《大耳贼刘备》 第520章 脱轨的计策 邓方被押来后,听了刘备的计划,对刘备破口大骂。 骂得很难听,用词基本全都过不了审核…… 但刘备听着毫无反应。 见刘备不动怒,邓方猛的一头往营门柱子上撞去。 这是要自杀的节奏——辱骂刘备其实也是为了寻死,想让刘备杀他。 但赵云在旁边,邓方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赵云一枪杆挑在邓方肩膀,以枪杆为缓冲,随后轻轻发力,把邓方又给挑了回来,毫发无伤。 邓方瘫在地上哀叹:“求丞相杀了我吧……” “杀你?若我杀你,岂不是令你邓家乃至南阳各大族皆与我作对?” 刘备哼了一声:“我军中医官多得很,你想寻死可不容易。邓孔山,你阵前倒戈为张绣引路的消息,眼下大概已经传到樊城了,你现在就算死了也没用。若不想等着刘表杀你族人,那就赶紧想办法……你邓氏之谋不是挺多的吗?” 刘备当然是不会杀邓方的。 荆州各豪族本就偏听了传言,担忧刘备不待见他们。 自从邓家人无法入宫之后,其家族便与周边豪族大量联姻,邓方虽然不受刘表待见,但却很有名望,到处都是族内姻亲。 所以邓家人在益州荆州都有去处。 如果邓方死在刘备手里,各家豪族全都会坚决抵抗刘备,刘表也更容易团结荆州各家,刘备想取南阳就会更难。 南阳督帅是刘磐,这是不可能投靠刘备的。 再加上陈生张虎和张绣有仇,也是会坚决抵抗的——刘表派到南阳的部队,除了刘磐之外其他人看起来都是杂牌军,但实际上全都是不容易投降刘备的,就算难取大胜,至少能节节抵挡。 只要能拖到刘备粮尽退兵,对刘表而言就是胜利。 目前刘备粮少,暂时又没有地方民众基础,仅靠战场上的胜利是不能带来有效统治的。 所以刘备要强行让邓方“倒戈投效”。 如果刘磐对邓家的人质下手,其它交了人质的豪族必会恐慌,刘表的基本盘就不会太稳定,刘备就能分化拉拢快速破敌。 如果邓方不想亲族被害,那最好的方式就是赶紧设法俘获个有足够份量的人,换回自家妻儿老小——但问题是,邓方的家人在刘磐手里,而目前南阳恐怕没有任何人能让刘磐重视到交换人质的地步。 毕竟被派到南阳来的,除了督军刘磐之外,其他人全是炮灰。 那 么,邓方就不能给刘备利用的机会,比如死在刘备手里,以求保住族人与妻儿性命。 邓方是明白的,也是有勇气自尽的。 但现在不是有没有勇气的问题,而是想死都难,且死了也未必有用。 他给张绣带路,试图弄死陈生张虎的事已经漏了,现在陈生张虎都没死,肯定会去给刘磐报信。 邓方在刘磐眼里已经是带路党了。 眼下没杀邓方族人,大概只是因为刘磐不想把邓济也逼到刘备那边去,毕竟邓方的妻儿也是邓济的亲戚。 但如果邓方出现在了刘备军中,做了刘备的属官,那他家人就必死无疑了。 “丞相想要我怎么做?” 邓方口气终于软了下来。 “呵,现在将死之人又不是我,而是你的妻儿老小……你问我想怎么做?我又不在乎你妻儿死不死……” 刘备哼了一声:“你那族兄邓济看起来也不在乎你全家性命……要怎么做,你心里没数吗?” 还能怎么做——当然是用最快的速度攻取樊城,至少要围困刘磐,才能迫使刘磐释放邓方的族人。 “……若邓某能助丞相攻取樊城,丞相可愿救助我家人性命?” 邓方咬了咬牙:“邓某有计,可速破樊城。” “如果那时候你家人还没死的话,当然可以。” 刘备点头:“不过,你最好快一点,刘磐性情刚直狠辣,只要有人见到你出现在我军中,他必杀你全家。” …… …… 邓方的脑子其实挺好使的,但与贾诩徐庶戏志才等人相比,邓方的计策全都带着赌性,而且不留退路。 赌赢了倒是利润丰厚,但赌输了也会损失惨重。 比如现在,邓方速取樊城的计策,是个两头谎报之计。 在湖阳,谎报刘磐中伏樊城被围的消息,引邓济等人来救樊城。 在邓方看来,邓济是不会出兵救刘磐的——邓方知道邓济不信任刘表,更不信任刘磐。 如果邓济死活不出兵,就可以在樊城向刘磐谎报邓济已经投了刘备。 也就是谎报新野、朝阳、湖阳三城联防体系已经落入刘备手里了。 邓方以为是邓济出卖了他,所以对邓济没念族人之情,邓济死不死,邓方没考虑。 在刘磐眼里,既然邓方‘投了’,那邓济投刘备的可信度就很高,刘磐多半会传令调邓济出兵以作试探——但邓方 觉得,邓济不会接受刘磐调令的。 那么,在刘磐眼里就会坐实邓济也投了,刘磐就必须调兵守住朝阳或是‘反攻’湖阳,否则刘备的部队就没有阻碍了。 仅靠樊城是守不住的,孤城必破,刘磐至少要取得另一个支点才能据守汉水,必须出兵。 邓方熟悉樊城路线和防御缺口,只要刘磐出兵,邓方就能给刘备引路快速攻取樊城,顺便救出自家亲人。 如果刘磐也死活不出兵,那湖阳、樊城等地就成了各自为战,同样对刘备有利,刘备大可以从容围城与刘磐谈判。 这套计策是基于邓方对邓济的了解,看起来似乎很合理。 但问题是,邓方没留退路,而且赌性太大——如果邓济愿意出兵救援樊城呢? 不过,刘备考虑了一会,还是同意了邓方的计划。 因为这计划就算崩了,对刘备而言也不会有损失。 赌输了,损失的只会是邓家。 ——邓方不知道,出卖他的人不是邓济,而且邓济也不愿邓方的家人出事。 …… 在湖阳的谎报很成功。 刘备让张绣和赵云分别截断了湖阳西边和南边的道路,阻碍湖阳、朝阳以及樊城之间的通信。 随后,邓方准备找几个本地少年,让他们去湖阳给邓济传假情报。 赵云便让魏延来办此事。 魏延是实打实的本地人,以前魏家没败落的时候也是寒门士族,再加上魏延是十六七岁刚长成的少年,正适合作为“刘磐部曲”中传讯之人——刘磐手下有很多这样的少年游侠儿。 其实大多数军阀都会招揽十几岁的游侠少年,又有勇气又方便洗脑,眼神又清澈,稍微一鼓动就可以嗷嗷叫着跟人玩命……特别适合执行突围求援之类的危险任务,毕竟少年人更容易被荣誉感驱使。 魏延便作为刘磐的求援信使,带着几个小伙伴一起去给邓济传假情报。 邓济确实相信了伪报——在邓济看来,以刘备的实力,沿渭水快速顺流而下奔袭樊城是很正常的,毕竟新野和朝阳都已被张绣攻取,刘磐孤守樊城,中伏被围也不奇怪。 考虑到邓方的亲眷还在樊城,邓济尽起所有兵力,放弃湖阳,出兵救援樊城…… ——从第一步,邓济做出的反应就与邓方的设想不同。 邓方之前舍命为邓济考虑,邓济极为感念,他没考虑刘磐是否靠得住,只想着得尽力把邓方的儿子救出来…… 第一步都不一样,后面的计划自然就全都黄了。 邓济率军离开湖阳,一路急行直奔樊城。 送信的是魏延,邓济的行军路线对刘备军而言自然是完全透明的。 赵云知道这和邓方的设计不一样,原本有心截击邓济,但却收到了魏延让小伙伴传回来的提议:“子龙将军,邓济已全军救樊城,此时湖阳仅有百余残兵,请将军先取湖阳。我继续跟随邓济,或许能借邓济破樊城。” 魏延确实勇得一匹……啥活儿都敢干,还是主动干。 赵云一想有道理,便先率军前往湖阳,并向刘备传了信。 湖阳确实空了,赵云刚到湖阳城下,城内那些老弱残兵就开城投降了。 魏延则继续跟着邓济行动,而且还成了邓济的向导……是他送信给邓济的,当然是以他为向导。 因此,赵云一路都能看到魏延故意留下的指引,便带着精锐隔着三十里尾随邓济的部队。 刘备收到赵云回报后,也率本部从后面进军,只是隔得更远。 邓济领军一路疾行,对后方三十里外自然是没必要做侦查的,一路上愣是没发现赵云的部队就在后面。 就这么到了樊城附近,邓济见樊城安然无恙,便把魏延叫来质问:“不是说刘备大军围困樊城吗?!大军在何处?!” 魏延满脸无辜:“将军,我只是传讯小卒……数日前此城确实被围了,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怎么知道呢?!” 这倒也是,刘备用兵又不会给刘磐手下的小兵交代…… 邓济便让魏延上前叫城,准备进驻樊城修整。 毕竟魏延是“刘磐手下的传讯兵”嘛,当然要魏延先去知会一声。 可是,魏延叫城的方式,却是在城下宣战:“丞相大军已至,邓中郎已率部投诚,若尔等还想活命,那就速速开城投降!” 哦豁,这下邓济倒是成了带路党了…… 魏延确实是很机智的,而且还不怕死…… 刘磐本就对邓济部队突然来此有所怀疑,听魏延如此叫城,勃然大怒:“好个邓济!好个新野邓氏!投降刘备不说,竟还敢来攻我?!” “邓济部做了刘备的马前卒,想来刘备大军朝夕便至。陈生张虎两部这几日没有消息传来,恐怕也已受阻,我等如今孤立无援……督军,可要先退到南郡?” 文聘有些忧虑的问道。 “退个屁!要退也要先弄死邓济再退!” 刘磐戴上头盔,提着长戟:“叛徒不可恕!全军出击!取邓济首级祭旗!!” 而城门口搞完事情的魏延,见城内开始喧哗,立刻很鸡贼的一个猛子扎进了护城河,沿着河道溜了…… 樊城的护城河是从渭水引的沟渠,可以顺流通往汉水。 虽说魏延的水性不算特别好,和祖茂相比肯定差得远,但游几十步离开城门附近的危险区域还是做得到的。 …… 魏延刚刚跳水,樊城便城门大开。 刘磐与文聘各率一部快速杀出。 邓济一看这兵器明晃晃的,明显不像是迎接自己啊,当时就懵了,大喊:“我是来援樊城的啊!” 但现在喊已经没啥用了,兵荒马乱的,刘磐可听不见他喊什么。 魏延的路数看起来很简单,但效果确实好。 刘磐本就是靠人质胁迫邓家的,现在邓方试图谋害陈生和张虎,邓济向刘备“投降”,在刘磐看来都是正常的,也都是该杀的…… 邓济眼见无法辩解,心一横,索性也率部顶了上去:“跟我冲!我邓家族人还在城内!冲进樊城!救出我等亲族长辈!!” 两边对冲,很快打成了一团。 刘磐部队比较多,文聘部曲又都是精锐水军,邓济的族兵当然是顶不住的。 但刘磐和邓济打起来之后,樊城城内出了状况。 邓家族人发现邓济在“进攻”樊城。 这当然意味着得里应外合啊,邓方家里的老弱妇孺全都开始拼命尝试脱逃。 此时樊城仍有留守部队,但刘磐没在城里,没人做主。 邓方的族人只打算脱逃,没攻击其他人,留守城内监视人质的兵士不知道该不该对邓家族人下死手,有点犹豫。 毕竟人质不止邓家一家,要是贸然杀太多人,可能其它各家的人质也会拼死反抗。 就是这短暂的犹豫,给了邓家人把事闹大的机会。 他们把馆舍点燃了。 馆舍旁边不远就是粮库。 原本其它各家的人质没有跟着邓家人一起暴动,但这把火逼得他们不得不动——要是不跑,烧死呛死咋办? 这下可就热闹了,樊城内也是鸡飞狗跳浓烟升腾。 跟着邓济的赵云也发现了樊城在打仗,赵云倒是没懵,毕竟他早就料到了魏延会搞事。 之前让魏延带路去博望的时候,赵云就知道魏延有多勇了,一千打两万 都敢打的家伙,搞出啥事来都不稀奇…… 赵云率军快速向前,到了樊城北边,一路截杀刘磐军的斥候,并找了渭水边上的驰道平地让骑兵装备甲胄,打算趁两边打得火热的时候发起突击。 当然,这也是为了等候刘备大军前来,赵云用兵仍然是比较谨慎的。 而这时候,魏延又全身湿淋淋的冒出来了——两边打起来之后他就趁乱往北跑了,打算带赵云冲进樊城立个大功。 ——邓方的计策从一开头就脱轨了,但到了最后,却又回到了轨道上,而且似乎效果比邓方设计的还好一点……(本章完) 第521章 遗产 樊城外三里,淯水口。 刘磐正率军与邓济厮杀,本已大占上风,可猛的回头,却见樊城浓烟滚滚。 “城内生乱了?里应外合?哼……邓济果然是有备而来!” 刘磐咬着后槽牙:“给文仲业传令,让他回军樊城……本部继续进攻,我誓要取邓济首级!!” 文聘此时领着水军在另一边夹击邓济,此时邓济已经明显顶不住了,军阵不断收缩,完全是被刘磐压着打。 收到刘磐军令后,文聘立刻率部撤出了战场。 原本邓济已经绝望了,但文聘这一撤,给了邓济莫大的信心——邓济也看到了樊城的情况,再加上文聘撤了,邓济意识到城内多半是邓家族人在行动。 于是邓济立刻激励士气:“坚持住!族内老弱正在城内拼死接应!我等青壮怎可不如老弱妇孺?!与我一起冲!!” 邓济部曲再度鼓起劲头,拼命顶住了刘磐。 虽然败势仍然明显,但好歹没崩。 而文聘刚退出战场,还没来得及回樊城,又连续收到了外围斥候传回来的军情。 “报!赵云部已从北驰道杀来,所部皆是精锐骑军,离此恐不足十五里!” “报!刘备本部大军正沿淯水进军,以竹筏顺流而下,行军奇快……” 文聘本来在各处水陆隘口布置了很多斥候,但大部分都被赵云截杀了,赶来报信的斥候好不容易避开了赵云骑兵的截击,因此报得有些晚。 赵云现在名气很大,尤其是杀了马超之后,威名传得比较玄幻。再加上不久前刚用少量兵力大胜夏侯惇,威名更盛,目前敢和赵云野战的人不多,连曹操都觉得不可力敌。 夏侯惇两万大军对付赵云徐庶几千人,却在一天之内全军覆没,谁都得掂量一下的。 文聘带的是水军,当然没信心在野外挡住赵云的骑兵。 再加上还有刘备的本部大军…… 若想坚守,要么据城而守,要么依托地形工事,要不然就最好赶紧跑路。 现在樊城这种情况……若想据城而守,怕是没那么多时间重新整理城内。 仅仅十五里的距离,对骑兵而言和立刻接战也没多大区别,肯定也没时间布置陷马坑绊马索拒马桩之类的工事,况且刘磐还被邓济拖着的。 于是文聘赶紧驱马去寻刘磐,劝道:“督军,赵云部骑军离此只十余里,瞬息便至,请督军速速撤离!聘愿为督军断后!” 刘磐 闻言大惊:“赵云来了?!……是该撤……可粮草还在樊城,各家老弱皆在樊城啊!若弃城而退,只怕……” 所谓各家老弱,其实就是人质。 “来不及了……城内大火已起,粮草或许已成灰烬,此时城内必然大乱,一时恐难复定……” 文聘摇头:“督军,眼下退走,至少能保住可战之兵,我等有水军纵横江面,只要部曲皆在,便还有重夺南阳的机会。但若是多加耽搁,只怕就走不掉了!” 刘磐恨恨的看了一眼前方不远的邓济,又回头看了看淯水上游,满脸不甘:“……邓济……哼!传令,退往襄阳!” 邓济见刘磐撤军也没敢追。 他的部队一直被刘磐压着打,本来也没能力追击了。 再说,邓济也是有点逼数的,他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自家族兵奋战导致刘磐撤退,必然是有其它部队来了。 而这时候,无论来的是谁,肯定都不是邓济的友军——邓济现在已经属于两头不是人了。 见刘磐没往樊城撤,邓济便率部冲向了樊城。 …… 赵云率军抵达樊城外时,刘磐的部队已经在樊城东边的白水口上了船。 这是文聘的水军营地。 刘磐的部队上船后,文聘便点火烧毁了水军大营,退往了汉水以南,没有给赵云留任何追击的机会。 邓济进了樊城,也算是成功的“营救”了邓方的妻儿,但却压不住城内乱局。 刘磐撤离后,樊城守军没有再守着城池,各自打开城门退走了。 樊城内此时很乱,粮仓确实已经烧起来了,城内各家有的在救火,有的在乱糟糟的相互对杀,有的在趁乱劫掠钱粮,也有的四散逃向城外。 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守城的。 邓济有些绝望。 他不敢与赵云对阵,而且他觉得刘备大概不会容他,毕竟他之前勾搭夏侯惇取南阳…… ——他并不知道刘备已经放过了邓方,准备拿邓家当典型,以便快速安定南阳豪族。 在邓济看来,自己只怕是死定了,估计全家都死定了。 有时候绝望会让人产生勇气,比如……要死得像条好汉,或者,要用自己的死为家里人带来些好处。 于是邓济在城内安顿好邓方的妻儿,让自家族兵放下兵器列队于城下,打开城门迎接赵云。 “赵将军……刘表叛逆不法,邓某从贼附逆,今日幡然醒悟……邓某罪 该万死,愿以首级熄丞相之怒……” 邓济当着城内众人与赵云的面,拔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但罪在邓某,不在他人,恳请将军放过城内各家……我部曲皆愿投效将军,也请将军饶恕邓某部曲性命……” 这就是在做人情。 邓济原本确实可以拉着全城的人陪葬,但他没这么做,这对目前还在樊城的人而言就属于很厚道了。 尤其是那些亲族在为刘表效力的人——他们其实也能算附逆,邓济为他们求恕,这能让许多人对邓济乃至对邓家心怀感念。 同时,当众认叛逆附逆之罪,就等于把刘表的叛逆给落实,也等于是帮刘备开了条路。 把人情做足,就算自己死了,至少能让族人和后代多些机会。 赵云见邓济当众认罪,便点头道:“丞相乃仁厚之君,云亦非嗜杀之人,自不会杀戮降兵……” 而这话刚说完,邓济便猛的一拉。 他自刎了。 人情既然做了,那就得做定,免得自己活着被刘备用来当刽子手杀戮豪族……邓济领军水平或许一般般,但政治水平明显不差。 这时候赵云的下半句刚刚出口:“邓将军也无需如此……” 可此时,邓济已经倒在了赵云面前,脖子上血箭喷到了两丈开外。 赵云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何必呢……” …… “族兄……” 邓方看着邓济的遗体,呆愣愣的站着。 邓济死后不到两个时辰,邓方便随刘备一同来到了樊城。 邓济死前做的人情,使得很多人都愿意给邓方面子,刘备便让邓方接管了邓济的部曲,让他安定邓县——樊城是隶属邓县的,只是邓县原本的主城邓城的位置没有樊城这么重要。 整顿部曲时,邓方才知道出卖自己的不是邓济。 邓方只是问了邓济部曲陈生张虎目前在哪里,然后那个老实巴交的邓家族兵曲长便也在邓方面前自尽了,并承认是他让陈生立刻离开朝阳大营。 眼下陈生和张虎都已失踪,不仅邓济的部曲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樊城的人也不知道。 “主君,如今刘磐退守江面,我等没有水军,已无法进军了……” 赵云正在向刘备汇报情况:“樊城存粮被烧毁大半,仅城门军库尚留有些许粮草,但并不足用……” “那就只能退兵了……” 刘备微微点头:“子龙辛苦了… …但还需子龙再辛苦一阵,樊城位置紧要,不仅能截断曹操与刘表之间的联系,也能控扼南北,需子龙在此镇守我才放心。至于粮食……我让文和调拨一些过来。” 没在南阳搞到粮食,还得让贾诩从京畿调拨才够军需,这显然是没法继续用兵了。 眼下刘备也已经基本达成了战略目标,虽然短期内没法进军江南,连汉水都过不了,但只要守住樊城,刘表应该也是过不来的。 现在刘备得回去好好种田,留赵云在樊城操练水军。 “云领命……” 赵云拱手应下,随后指了指正在门口执勤的新兵蛋子魏延:“魏延胆色过人,又有急智,此次立下大功,主君不妨将他编入近卫好生教导,或许来日便是上将之才。” “子龙说是上将,那就一定是。” 刘备当然知道这是上将之才,转头叫道:“魏延,可愿做我家臣?” 魏延愣了一愣:“啊?丞相……” 赵云在旁边笑了笑:“换个称呼。” 魏延立刻躬身作揖:“主君!” …… …… 与此同时,宛县。 曹操在淯水上游,已经攻入了稚县。 稚县确实没多少兵力,而且驻防稚县的是之前归顺张济的地方豪族部队,只守了两天便被曹操攻破。 县内民众都明白,曹操既然夺城,那刘备就必会反攻,稚县极有可能沦为大战之地,因此纷纷南逃——这可就不是投靠谁的问题了,而是谁都不想留在战场里。 南逃的首选当然是宛县。 曹安民便混在人群中,顺利的潜入了宛县,并且见到了支胡车儿。 支胡车儿其实不在宛城内,而是在宛县北门外的夕阳聚驻扎,毕竟他手下都是胡兵,而且很喜欢劫掠,张绣不许这些没规矩的胡兵入城。 这使得支胡车儿很不满。 一方面是张济的葬礼在城内举行,支胡车儿无法入城参与。 另一方面当然是城里的花花世界享受不到了…… 同样对张绣不满的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美女……准确的说是个绝色寡妇。 张济的遗孀,邹夫人。 邹夫人出自武威邹氏,这也是边地兵头家族,与张济家里是世交。 而且张济最初倚之建功立业的那支胡兵,本质上算是邹家的嫁妆,邹家与支胡小月氏的关系其实比张家更好一些。 这也是边地兵头们联姻的常态,就像马腾、马超等,都靠妻族提供了不少兵力支持。 邹夫人之所以对张绣不满,当然是因为张绣已经以张济的继承人自居了。 这使得邹夫人很不安。 因为张济和她是有儿子的,虽然那孩子才两岁多点,走路都费劲,但这确实才是张济的嫡出继承人。 再加上张济的部曲其实也可以看做夫妻共同财产——真的是共同财产,因为邹家确实出钱出力了,是投资人。 如果让张绣把这一切弄走了,那自家孩子怎么办? 对张济而言,张绣确实是亲人。 但对邹氏而言,张绣是外人,自家儿子才是唯一的亲人。 可问题是……自己儿子年幼,暂时还没法继承家业,而邹氏毕竟姓邹,再加上刘丞相和贾尚书都比较欣赏张绣…… 现在名义上的张家家主是那个两岁的孩子,但如果张绣想要谋取家产,最好的做法是什么呢? ——当然是害死那个孩子。 如果张济没孩子,那张绣就能名正言顺的继承张济的遗产,毕竟除了张济的儿子,就是张绣和张济最亲了。 邹氏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刘丞相和贾尚书肯定都对这事乐见其成——无论刘备想不想要这支战斗力,都是会希望张绣接管张济余部的。 如果刘备需要这支战力,那只有张绣能带他们,因为他们不会服从刘备指挥,也接受不了刘备的军规。 如果刘备不需要他们,那也只有张绣能约束他们不做乱——要不然他们肯定会一路作案到处抢,直到回到凉州。哪怕只是为了减少地方上的隐患,刘备也会支持张绣约束他们。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邹氏的孩子,很危险。 邹夫人知道刘备不会干谋害妇孺之事,但刘备不会干,却难保张绣不会干啊…… 张绣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也有建功立业的愿望,他是需要这支部队为他效力的。 一个幼儿没养活,夭折了,在这年代太正常了。 毕竟天子的孩子大部分也都夭折了。 支胡车儿与邹氏算是主仆关系,因为他就是邹氏的陪嫁家奴之一,只是在张济手下后,被张济一路提拔成了领军校尉——这是天大的恩,他对张济确实是极为忠诚的,没能参加张济的葬礼他是真的很伤心。 现在张济死了,支胡车儿也必须考虑自己的将来——还有谁会给他这个胡人如今的地 位? 刘备对胡人的态度可不太好,动不动就是杀胡灭族…… 或许,只有故主邹氏…… 于是支胡车儿把曹安民来宛县之事告诉了邹氏。(本章完) 第522章 遗产争夺战 此时,刘备率部离开了樊城,留了赵云作为战区都督。 此时宛县等地倒还平静,只是各部都有传报,全都表示缺粮。 刘备派了张绣去稚县一带刺探,顺便向各地通传南阳已被朝廷收复的消息。 消息传到各地后,曹操的部队离开了稚县。 张绣一路尾随了十来天,确认曹操的部队已经退向叶县,这才回来向刘备汇报。 很显然,曹操在确认刘备已经攻取樊城后,就不打算再和刘备硬碰了——刘表势力已经被赵云截断,在得不到外援的情况下,曹操要是选择硬打,那就是犯傻。 而且,现在兖州也已经开打了…… 徐晃被调往冀州后,张郃率部增援张辽。 张郃刚到,张辽便向李乾发起了进攻,双方在离狐对阵,李乾被张辽的骑军强攻击破了侧翼,率部退到了乘氏县,离狐被张辽攻取。 得到了离狐存粮后,张郃突然出兵陈留,看起来有直取颍川的意思——曹操就是此时退兵的。 刘备手里确实是没粮食了,因此刘备先返回了长安,并让贾诩去南阳处理粮食物资调度事务,顺便让贾诩把张济和张绣的部队重新整编。 贾诩是张绣的老上级,又和张济关系不错,再加上他也是武威人士,整编张济留下的老乡兵当然更容易些。 …… 一个多月后。 建安三年元月初三。 张绣收到了急报,说是曹操的部队突然出现在了西鄂县。 此时是寒冬腊月,张绣甚至都没搞清楚曹操的部队是怎么出现的……稚县与西鄂县都没人提前回报! 上个月曹操已经退兵了啊,张绣是亲眼见到曹操退兵的! 冬季出兵是大忌,曹操十二月初退兵叶县,一月初又出兵西鄂……如果按兵法而言,这看起来妥妥是作死的节奏。 但张绣能意识到,曹操应该是故意卡在刘备回长安之后再度出兵的。 而仅仅两天后,张绣又收到急报,曹操前军大将乐进已经攻取了西鄂。 这意味着曹操对宛县北边各县的驻防情况非常清楚,或者说西鄂等县早就已经被曹操策反了——至少也是有内鬼在给曹操传消息,要不然不至于两天就破城。 张绣立刻向正在‘巡视各县’上养生班的贾诩报告了情况,并立刻召集各部布置防务。 “车儿,曹操来得蹊跷啊,竟无人发现他怎么来的……我欲复取西鄂,你部可愿出 战?” 张绣带着些许试探问支胡车儿。 (注:胡车儿不姓胡,他就叫车儿,这是奴隶称呼,支胡指小月氏,也就是“一个被称为车儿的月氏胡奴”。) 西鄂离宛城只有四十里,胡骑驻扎的夕阳聚就在两地中间,离西鄂仅有二十几里。如果想复夺西鄂县,胡车儿的骑兵部队自然是第一选择。 “西鄂两日即破,恐曹军势大,我部不擅攻城,恐一时难以复取。” 支胡车儿摇头:“再说……即便复夺西鄂也难据守,不如全军退守宛城,倚靠坚城或可久持。” 这倒也是实话,西鄂前些年经历的战争太多,城墙残破不堪,与其重夺西鄂,还不如稳守宛城。 不过,支胡车儿的推脱之意也很明显。 “那便聚集各部……你部驻于夕阳聚,沿淯水设防,务必将曹操阻挡在北边十日以上,以待赵都督前来增援。” 张绣吩咐道。 “但夕阳聚无险可守,我部又缺衣少食,如今乃寒冬,淯水已有薄冰,部曲在夕阳聚只怕皆难尽力,不如全军退入宛城驻防。” 支胡车儿道:“全军聚到一起,也好协力破敌,以免被各个击破。” 这话也有道理,行军打仗并不是做加减法,该放弃的地方就得放弃,夕阳聚是骑兵营地,附近颇为平坦,想要坚守十日确实不容易。 但张绣此时已经可以确定支胡车儿有问题了:“你部皆是骑军,又不擅守城,退入城内作甚?再说孤城难守,若全军聚于一处,一旦被曹操围城断水绝粮,更容易困毙于城内。骑军正该驻于夕阳聚,与宛县成犄角之势才好退敌啊!车儿……你可是不愿从我命令?!” 张绣确实是知兵之人,守城是不能只在城内坚守的,要有支点,还要有随时可反击的手段,要不然一直被动挨打是很难受的。 夕阳聚的胡骑营就是现成的支点和反击手段,有骑兵在外,敌人就很难完全围城,也很难断水断粮,当然不能自废武功。 若是支胡车儿敢说个不字……那张绣也不在乎杀了这个胡奴,反正胡奴在这年头没人权,杀了也不犯法。 ——真的不犯法,大汉不允许以汉人为奴,但以胡人为奴是没人管的,而杀胡奴大体上就和杀狗一样,顶多被人指责为虐待动物不人道…… 就连杀牛和马都犯法,但杀胡人家奴真的无所谓。当然,仅指处置家奴,有户口的编户胡还是不能随便杀的。 这也是胡人对大汉又恨又 怕但又向往的原因之一。 “可是……主母得知曹将军大军前来,令车儿入宛县保护小主人……车儿不敢不从啊……” 支胡车儿看着张绣摇头。 车儿是张济的家臣,主母的命令他当然是应该服从的,这年头的法理就是这样,谁都没法说什么。 张绣闻言,心里‘格登’一下。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不是支胡车儿的个人行为,这是邹夫人不想让他这个大侄子继续指挥张济余部,她想让他儿子接手张济的遗产。 曹操出兵能神出鬼没且不受阻碍,看样子也是邹夫人搞出来的。 这军国大事,在邹夫人这里,却成了争家产。 但这也正常,任何一个母亲都会尽可能的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其实张绣也能理解,因为张绣也是要为张家争这份遗产——这关系到张济的遗产还能不能姓张。 毕竟邹夫人还年轻貌美,这年头又不讲究什么贞节牌坊,邹夫人肯定是要改嫁的,那个还没取大名的两岁幼子,今后到底姓啥那可说不准。 在张家人看来,张济的遗产是张氏产业,要是邹夫人带着改嫁给了别人,那张家怎么办? 但在邹夫人看来,自家丈夫的产业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妻子和孩子肯定是继承人,当然不能让给张绣这个外人。 宗族与夫妻,两边其实都有法理,但这遗产却并不是普通的钱财房屋,而是军队指挥权、功勋爵位以及社会地位,这是无法进行财产分割分成好几份的。 “此事我自去与族母分说,你且驻于夕阳聚阻挡曹操,你可愿听令?” 张绣面无表情的看着车儿,手已经握上了佩剑的柄。 张绣的族母就是指邹夫人,这年头没婶婶这个说法。 车儿看了看张绣,没说什么,低下了头:“诺。” 无论如何,至少张绣是主人的侄子,车儿也不至于公然对抗张绣,领命去了。 …… 支胡车儿离开后,张绣找到邹夫人:“曹操举兵来犯,已至西鄂,恐此地兵祸大起,族母不如先去长安暂避如何?” “既然曹将军已至西鄂,那我现在去长安,路上岂非同样危险?” 邹夫人摇头:“曹将军与我等并无仇怨,我儿周岁时,曹家还曾送礼赴宴,也算有些交情……既然曹将军前来,何不与曹将军谈判一二呢?或许阿绣你也可以有更多选择……” 张绣皱了皱眉:“族母所言更多 选择……是何意啊?” “我等凉州兵族,本就是靠兵戈逢源。董司空也罢,刘丞相也罢,都是因为夫君有兵才与夫君交好……” 邹夫人道:“如今曹将军与刘丞相争锋,我等若是站定一方,那便只能做其马前卒,听命而动直至身死……但若是待价而沽,反倒能左右逢源。阿绣,你也该多给自己一些选择的机会啊……” 邹夫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对这些事还是很通透的。 其实凉州兵乱难定,大体上也是这个原因,不是兵头们想做墙头草,而是不做墙头草就很容易当炮灰。 张绣闻言沉默了一会,索性直接问道:“族母可是有意投效曹操?” “若是曹将军拿得出更高的价钱,有何不可呢?” 邹夫人反问道:“若夫君尚在,以夫君之功,自可保我儿平步青云。但夫君不在了……往后谁能保障我儿的前途,我便愿意投效谁……阿绣,这有何不对吗?” 这确实没什么不对的,一个母亲,确实可以为孩子做任何事。 张绣也明白,自己的存在,其实就是这个孩子的障碍——反过来也一样,张济的儿子,也是张绣的阻碍。 “族母说得对……不过,族弟前途要紧,但性命更要紧……” 张绣叹了口气,看着邹夫人:“请族母留在馆舍,莫要出门……如今城内人心难测,万一有歹人作乱,我也未必能护住族弟啊……来人!调本部来此保护馆舍,不得让任何人入内!” 这当然是赤裸裸的威胁。 邹夫人满脸寒霜看着张绣,眼见张绣关了馆舍的门,并在周围安排了张家本部族兵“保护少主”。 随后,张绣下令封闭宛城全面备战。 …… 邹夫人算是被隔离软禁了,张家的族兵基本都听张绣的指挥。 邹夫人很惶恐,她感觉张绣指不定啥时候就会下黑手害死自己的孩子……这倒不是什么被害妄想,张家族内肯定有人有这个想法。 作为张济的原配正妻,邹夫人在宛县还是有几个亲信的,而且曹安民一直在宛县。 于是曹安民收到了邹夫人的‘求援信’。 曹安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或者说他带进城里的曹操近卫很有两把刷子,就在第二天,曹操就在西鄂收到了曹安民传回来的消息。 曹操立刻连夜出兵奔向宛县。 从西鄂到宛县是必然要经过夕阳聚的,但支胡车儿没有与曹操作战,也没离 开夕阳聚营寨——他守在营内没出来,就像完全没看到曹操的部队一样。 而曹操也没搭理支胡车儿,直接绕过了夕阳聚胡骑营,直奔宛县而来。 还好张绣已经封闭了宛城,曹操没能直接入城,便在距宛城十余里的淯水边扎了营。 随后,曹操遣使入城,但既不是招降也不是谈判,而是另一个业务…… 曹操没有攻打宛县,而是自称与张济是至交好友,打算咋上元节的时候收张济的遗孤为义子。 这一手搞得张绣很难操作。 那个两岁的孩子是张家嫡子,张家族人当然不愿意让他认曹操为义父…… 可问题是,目前只有邹夫人能替孩子作主——母亲想让孩子认谁为义父,旁人真就管不着。 亲爹去世得早,认个义父让孩子多个靠山,本来也是这年头的常规操作。 而且曹操和张家确实没仇,也没有表现出试图进行武力征服的敌对态度。 张家族兵虽然不满,但也不打算主动攻击曹操,毕竟大家都不傻,支胡车儿的胡骑部没动静,单靠张家族兵肯定是打不过曹操的。 就在张绣不知该怎么应对的时候,贾诩来到了宛县。 …… 贾诩也是张绣的老上司了,张绣赶紧请贾诩入城请教方略。 贾诩得知情况后哈哈一笑:“既然曹孟德要收义子,那便让他入城来收嘛……” “啊?放曹操入城?” 张绣惊了:“文和公,若是曹操趁机夺取宛县,该如何是好?” “那就让他夺,你可以主动向曹操投降,把城和兵都献给他……” 贾诩摸了摸胡子:“若是你先带着族内兵士投降曹操,你那位族母还敢投靠曹操吗?曹操若想用你张家部队,他会让谁率领呢?” 还能让谁,如果张绣愿意投降,那张绣就是唯一的选择。 两岁的孩子又不能领军,曹操就算收了义子也不可能直接指挥张家族兵,等到那孩子成年都是十几年以后了。但只要张绣领了军,那孩子能不能活到成年,就完全看张绣的意思了。 ——曹操不可能放着现成的最优选择不要,非要等十几年…… “原来如此……” 张绣恍然大悟:“可是,若迎曹操入城,文和公您怎么办?” “我当然是去调兵准备伏击啊……” 贾诩摊手:“难不成你还真想投效曹操啊?”(本章完) 第523章 酒色误师 曹操驻军淯水后,曹安民不再潜伏,回了曹操中军,向曹操禀报道: “邹氏与张绣争夺张镇东遗产,双方颇为不睦……支胡车儿两面为难,既不愿与张绣为敌,又不愿弃小主人而去。若族父能收养张镇东之子,支胡车儿必会率部投效。” 能有这个结果,曹操其实已经很满意了,便让曹安民给支胡车儿送去了不少金银财物。 但令曹操没想到的是,还有更好的事送上门。 建安三年元月初八,新年的第一个大吉日。 张绣派人向曹操送了告祭邀请函,请曹操参加张济的岁祠宴,也就是在逝者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举行的正规祭祀宴席。 随告祭函同时送去的还有封密信。 信中,张绣向曹操大诉苦水。 苦处很多。 其一,是刘备打算解散张济余部——这不是谎言,刘备确实给张绣下过令,让张绣重新整编胡骑部队,如果无法整编,那就设法解散此部。 这就像是刘备试图在张济死后立刻解除张家兵权,这很合理,而且很符合刘备一贯的操作方式,也显得很不近人情。 但实际上,这主要是因为支胡车儿的胡骑部队军纪实在太差,又不听话,若不是担心激起兵变,张绣自己都想解散了他们。 其二,是新任都督赵云发来了军令,让张绣运送八千斛粮草去樊城,而且只给了十天时间。 这军令,其实是因为赵云知道贾诩正从长安押送粮草到宛县,让张绣运粮只是转运而已。 但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就像是赵云强制要求张绣提供粮草——如果贾诩没有从长安送粮过来,让张绣自己在十天内筹集八千斛粮草送到樊城,那确实就是欺负人了…… 其三,张绣在信中称,自己当初是刘备为了遏制张济而强索的人质,一直在凉州被迫与家乡父老对阵,直到张济战死才得以脱身,实在不愿再受刘备胁迫了。 这也是事实,曹操也知道张绣曾被贾诩召为长安城门尉。 在外人看来,张绣就是人质,贾诩当初招李傕郭汜张济等人的子侄入军,本身也确实是为了遏制这些兵头。 但实际上,贾诩并没有把张绣或郭睦等人视为人质,反而一直在提拔他们,关系处得相当好。 尤其是张绣,自从跟了贾诩之后,历任长安南部尉、骑都尉、助军左校尉(两千石,禁军八校尉之一),年年高升,称得上平步青云。 平定凉州的时候张绣确 实和其它凉州兵头打过仗,也算是与家乡父老对阵……至于是不是‘被迫’,奉命作战嘛,给人打工肯定算得上是被迫的…… 因此张绣表示,如今族父身故,自己必须担起家族责任,要“为家族谋业,为自己谋身”,还请曹操“见信即焚”。 张绣并没有直接在信里直接说“投奔曹操”,但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对试图削弱张家的大老板刘备不满,对当前统领南阳军务的直属上级赵云也不满,对在凉州时的一系列工作都不满,这样的员工,那不就是要跳槽么? 如果张绣愿意跳槽,那曹操当然是乐意当下家的,这可是名正言顺的收编张济余部。 而且,若张绣投了曹操,赵云的粮道会被切断,曹操甚至能尽收南阳。 当然,曹操也不会轻信此事,收到信后,曹操回信让张绣出城来迎,还是很谨慎的。 而张绣果然打开了宛城大门,出城十里,在淯水边迎接曹操。 “曹公远来吊唁族父,晚辈当牵马持镫以迎……晚辈在城内设了宴,请曹公入城歇息。” 张绣没带任何武装,自称晚辈,邀请曹操入城。 “贤侄诚意相邀,我自当赴宴……但如今天寒,众将士在这淯水边扎营颇受苦楚……” 曹操显然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心,问张绣:“城内可还有营房?我麾下将士亦当入城为镇东将军致哀送行才是。” 全军入城,这当然能保障曹操的安全,但这要求其实是有点过份的。 可张绣答应了。 “营房自然是有的,只是将军部曲甚多,城内营房未必足用……” 张绣仔细观察了一番曹操的营地,说得也很耿直:“或许曹将军是不太放心……这样吧,不如我让本部迁出城外驻于此营,曹将军领军入城驻扎如何?” 曹操闻言一愣,与曹昂对视一眼,向张绣点头:“贤侄有心了……” 张绣把自家部曲迁到城外,腾出营房让曹操的部队入城,这当然是很有诚意了。 能率军入城,曹操和曹昂也无需再怀疑了。 “贤侄部下颇多精锐,那刘玄德果真让贤侄解散部曲?” 曹操再度试探了一番。 “是啊,军令还在这儿呢……刘丞相军法严苛,强令我斩杀家臣,如今我家臣首级还在宛县城门上挂着……” 张绣从怀里摸出刘备的手令,这手令是真的,是刘备攻打新野的时候发给张绣的文书——当 时胡骑营正在四处劫掠,刘备用词颇为严厉,张绣整饬军纪时也确实杀了几个到处抢劫的家奴。 “这确实是刘玄德亲笔,也是他的性子……” 曹操很是理解的点了点头——既理解刘备要求张绣整顿军纪,也理解张绣斩杀家臣时的心痛,同时也理解张绣对刘备的不满。 领导和下属的矛盾往往就是这么产生的,双方可能都没错,但确实会因这类事情相互不满。 曹操又问张绣:“听闻张镇东麾下胡骑车儿勇武过人,我生平最爱猛士,不知能否邀来一见?” 张绣点头道:“绣这便让他来此……但车儿乃家奴,如今是族父年祭之时,胡奴登不得祭堂,只能居于外营。待此事毕,绣再让他拜见曹将军吧。” 曹操已经从曹安民那里知道了胡车儿不太服从张绣的指挥,见张绣如此回答,也是两相印证了,便点头表示理解,又低声问道:“那……县里可有刘备派驻之人?” “有军监在城内……绣正欲斩之以献曹公。” 张绣看了看典韦:“常闻典校尉勇冠三军,不如请典校尉与我同去杀此军监?” 曹操朝典韦点头:“随张校尉去办。” …… 典韦随张绣入城,不多时便提了个人头返回,向曹操回报:“在城内营中斩杀此人,兵士称其为邹都监。” 其实被杀这人和刘备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刘备压根没往张绣军中派驻监军……有赵云在樊城做都督,这本就是监军了。 张绣带典韦斩杀的是邹氏族人,常与张绣作对,在张济军中倒也确实挂着都监的职务。 随后,张绣部曲开始迁出城外,且全都没有披挂铠甲,也没拿兵器。 曹操见此情形,已完全没了戒心。 张绣都做到这份上了,若是再有疑心,那张绣可就该寒心了。 于是曹操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贤侄可愿执掌南阳,与我并力同拒刘备?” 张绣躬身作揖:“绣已斩朝廷派驻的军监,若不与曹公缔盟,还能有何去处呢?……但族父之仇不可不报,曹公可愿助绣讨灭仇人?” “哈哈哈……贤侄,只要宛县打我大旗,赵云军中无粮,必会撤返京兆。只要赵云撤离樊城,刘景升必会立刻把贤侄仇家送来此处,与贤侄和睦联手……” 曹操笑道:“贤侄必可尽收南阳全郡……甚至可以让刘景升供应粮草,他定会有求必应……” 确实如此,赵云在樊城 本就已经无粮可用,如果宛县被占据,断了赵云的粮道,那赵云只能快速撤离。 如果张绣在曹操支持下全取南阳,刘表为了不被刘备讨灭,必然会把陈生张虎的首级送给张绣,并供应粮食军需,以便张绣能顶在南阳前线挡住刘备。 “那便如曹公所言……公且随绣入城,待告祭族父后,便请曹公为族弟取名……待曹公做了族弟义父,那便是一家人了,也无需多分彼此。” 张绣点头,牵着曹操的马,请曹操入城赴宴。 …… 入夜,宴席觥筹交错,颇为热闹。 新年告祭不是葬礼,而是追思刚去世的亲人,同时表现家里仍有子孙可继,是请逝者放心并为子孙祈福求顺的意思。 告祭的宴席也不会悲悲戚戚的,虽然席间会追思去年逝去的亲人,但仍然属于辞旧迎新的欢宴。 当然,新年告祭宴相对日常宴请而言还是要严肃一点的,就像年夜饭,虽然欢娱,但也不会让舞女或奴隶入场搞坟头蹦迪之类的娱乐活动。 此时曹操的部队已经入城,曹昂带兵在城内巡视了一圈,没见到任何不妥之处,城内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埋伏。 而且,张绣还给曹操的部队也送来了酒水肉食,人人有份,做得相当到位。 张绣让本部出城后,对馆舍的控制自然也解除了,改由典韦率近卫把守。 城里已经由曹操的人控制,张绣的部曲都已经解除武装出了城,曹操也完全放下了心,与张绣饮酒欢谈直至深夜。 关西人自古以来就擅饮酒,张绣劝酒的水平相当不错,两个时辰下来,曹操喝得半醉,离开宴席的时候甚至需要近卫搀扶。 回到寝舍,曹安民正在等待曹操。 “安民……席间酒水颇佳,只是颜色寡淡,全是粗鲁兵汉……” 曹操见曹安民在寝舍等候,醉眼朦胧的低声问道:“此城有妓女否?” 酒色酒色,酒宴自然应该有色……但告祭宴肯定是没有色的。 曹操喝得半醉,又觉得安全无虞,眼下回了寝室,心里那点小劲挠一下就上来了…… 其实曹操还是很有礼数的,在宴上并没有提让女人陪酒之类的要求,但离开宴席之后找人侍寝也是正常需要,毕竟领导也是人嘛。 曹安民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今日张镇东告祭,妓馆不敢营业的,且眼下尚有要事……张镇东之妻邹氏正在馆舍求见族父。” “……邹氏?哦…… 她与张绣不睦……那倒应该见一见……” 曹操愣了一下,挥了挥手:“将她带来此处吧。” 曹安民犹豫了一下——现在是半夜,带寡妇到曹操寝舍,这多少有点不合适…… 但曹操喝得走路都晃悠,也不适合让曹操再去别处。 曹操喝得有点半蒙,吩咐完就脱下外袍在榻上闭目小憩,平时等下属觐见之前,曹操也会这么养点精神以便决策。 于是曹安民没再问,带了几个近卫去了邹夫人居所,将邹夫人接到了曹操寝舍。 邹夫人此时当然是极为惶恐的,在她看来,张绣投了曹操,那自家孩子恐怕就对曹操没用了…… 她要自救。 而此时若想自救,那恐怕就要付出点什么了。 要如何让曹操杀张绣,留自家孩子呢? 到了曹操寝舍,见曹操在榻上小憩,邹夫人便朝曹安民挥手,低声道:“莫要扰了曹公,且等曹公多歇息片刻,我在此等候便是。” 说罢,拿着锦袍上前,轻轻搭在了曹操身上。 曹操惊醒,正要发怒,却见绝色美人在自己身前,有些迷糊的说了句:“哦?来了啊……” 也不知他小憩的时候做了什么梦。 曹安民为免有人见到邹氏在此,便关了寝舍的门,带着几个曹家亲卫在门外把守。 不多时,屋内传来模糊的轻语声,像是在商谈什么。 而随后不久,便换作了嗯嗯啊啊的喘息声。 …… …… 就在当晚,有张家人向张绣回报,说邹氏被曹操的侄子曹安民带去了曹操寝舍。 此时支胡车儿也已被叫到宛县城外。 张绣立刻找到支胡车儿,让其率军入城。 “车儿,族母让你不挡曹操的路,放曹操来宛县,此事我知道……你是奉族母之命而为,我不与你计较。” 张绣不再拐弯抹角,说得很直接:“但如今,曹操竟在族父告祭之日强掳族母去他寝舍……此等劣迹天人共愤!车儿,你若还对我族父有半点忠心,便该与我同讨曹操,杀此奸贼以慰族父在天之灵!!” 确实,在张济的新年告祭日,把张济的遗孀给睡了,这事换谁都得怒啊…… 不管邹夫人是不是自愿的,至少这个性质很恶劣——就连车儿这个胡人都觉得太特么恶劣了。 虽然车儿不太乐意服从张绣的命令,但车儿对张济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闻此事后大怒,立刻回返夕阳聚,召集胡骑杀奔宛县。 与此同时,贾诩出现在了淯水边上的大营,也就是曹操原本的营地。 张绣的部曲本来是没带甲胄兵器的,但贾诩本就在押送粮草物资前往樊城,运送的装备可不少。 宛县城门已被张绣打开,支胡车儿率胡骑部从北门入城,贾诩率张绣的部队从东门入城,两面夹攻。 他们对城内营房都很熟悉,进军极快。 而城内,吃了张绣酒肉的曹操部队却全都无法及时响应。 酒肉里其实并没有下药,但喝了酒之后本来就睡得沉,张绣的营房结构他们又不太熟悉。 深更半夜遭遇突袭,却又找不到柴火照亮,反应自然很慢,黑灯瞎火的连甲胄兵器都很难找到,乱成一片。 没柴火当然是故意的——这也能表现出城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埋伏,曹昂是巡了城的…… 夜里,曹安民听闻喊杀震天,赶紧叫醒曹操。 曹操猛然起身,见身旁有个惶恐的绝色妇人,狠狠的拍着自己的脑门:“喝酒误事矣!竟未取张绣家人为质!”(本章完) 第524章 痛失三贤 杀声渐近,曹操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随便扯了个外套裹着身子就往外跑。 屋内的邹氏已经没人答理了。 “典校尉何在?!” 曹安民护着曹操冲出寝舍,随后一头撞进宿卫房叫人。 典韦上半夜也喝了不少,听到动静后已经翻身爬起来,但稍微有点不清醒,晃了晃脑袋:“出了何事?” “快护主君出城!” 曹安民没解释,现在四周都是喊杀声,已经不用解释了。 典韦已来不及披甲,抓起靠在床榻边上的一对大戟便冲出了营房。 “你们护主君从侧门出去……你们几个,随我断后!” 典韦倒是没虚,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害怕’这个情绪,将守在此处的宿卫分作两波,让曹安民带着百余人护着曹操走侧门,典韦自己则带着几十个宿卫迎向营寨大门。 此营寨是北门兵舍,也是宛城的主兵站,正门通往宛城北门大街,侧门方向则是马厩。 如果曹操和宿卫都能骑上马,逃脱的机会自然会大大增加。 从营寨正门冲进来的是支胡车儿的部队,目前正在冲杀营门前的值守曲。 营内的部队兵甲不全,又不熟悉环境,此时已经混乱恐慌,压根没法形成战斗力,听到喊杀声后乱糟糟的四处跑,只能带来更大的混乱。 值守营门的这一曲,是目前曹操军中仅有的装备齐全的部队。 胡骑军纪很差,还喜欢搞小山头,难以约束,但战斗力确实很强,仅靠一曲不熟悉环境的值守部队当然是挡不住的。 典韦冲到营寨大门时,值守曲几乎已经伤亡殆尽。 入城之后骑马不便,胡骑大多已经下了马,就着营门前的火炬,能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群胡兵正往营内涌入。 典韦大吼着砍翻了当先冲进门内的几个胡兵,将大戟插立在胡兵尸体上,朝身旁的宿卫伸手喊着:“拿手戟来!” 这种城内巷战,如果没披重甲,那飞斧和手戟等投掷武器就是最实用的。 但此时宿卫们身上带有手戟的并不多,仓促间,大多数宿卫都没来得及披甲,兵器也是随手提了一把自己惯用的。 几个宿卫把手戟递给了典韦,典韦在腰上插了好几柄,双手各持一柄,站到了营门处。 “近前十步者死!!” 典韦朝正在冲来的胡兵大吼着。 一群胡兵看了典韦一眼,仍然喊杀着冲了过来。 典韦双手齐发,两把手戟飞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胡兵就像被奔马撞击一般向后飞倒。 典韦并未停歇,摘下腰间手戟接连飞出,戟无虚发,中者立毙。 接连掷了八柄,典韦手戟用尽,营门前十步之处倒下了整齐的一排胡人。 典韦取回大戟,两戟交击,声音震耳欲聋:“近前者死!!” 冲向营内的胡兵脚步猛的一滞——典韦每次挥手便杀两人,威慑力十足,谁都不敢赌这猛男手里还有没有手戟。 几十个宿卫士气一振,齐声大喝,一同举起兵器在典韦身旁列队,看起来已经没那么慌了。 但胡骑的脚步只停滞了极短时间,营外便有声音传来。 “他们没披甲!投矛杀之!冲进去!!”——这是支胡车儿的声音。 “营内钱帛无数,今夜战利自留!若取曹操首级,可得万金为赏!!”——这是张绣的声音。 胡骑部队确实爱财,对他们而言,赏金比封官许愿有诱惑力多了。 这些胡骑也以为曹操在张济的告祭日强行睡了邹夫人,主家受辱,他们自然也视为奇耻大辱,也和车儿一样想要曹操的命。 数十只投矛向典韦飞射而来,随后,张绣的部队再度蜂拥而至。 这次已不止是胡人了,张绣的部队也已赶到,加入了其中。 典韦在门前挥舞大戟奋战,连杀十几人,身中三支投矛,尤死战不退。 其部下宿卫见典韦豪勇,也全都殊死恶战。 张绣见无法突破营门,担心曹操逃脱,便让胡骑部分散,去侧门围堵曹操。 骑兵确实更适合追击,支胡车儿这次也立刻奉命而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随后,张绣让本部亲军上前对付典韦。 这是张家的核心家底,仅数百人,但都是武艺精湛的甲士。 “今日族父告祭,曹贼却强掳族母……此等大辱尤甚于杀父之仇!诸君当奋战入营,擒曹贼以祭族父!!” 张绣手持长矛,激励着张家族兵。 这确实是无法接受的家门之辱,此时张家族兵的战斗意志是相当强的,就算面前挡着鬼神他们也会冲进去。 典韦确实如同鬼神。 他双手皆持长戟,左右挥击,一戟击去,便能将张绣军十来支矛摧断。 死在他手里的张绣部队已有数十人,营门前尸体重迭,已难以下脚。 但典韦虽猛,其部下 宿卫却没那么厉害。 典韦部下宿卫已经只剩了十余人,虽说个个都以一当十,但张绣的部队先后涌来,越聚越多,杀之不尽。 只片刻后,典韦左右宿卫便死伤殆尽,典韦本人也身披数十创,全身都已被鲜血染红。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浴血奋战,有自己的,也有对手的血。 张绣见营前仅剩典韦一人,便大呼道:“典校尉!弃械吧,我实不愿杀你这等猛士,你已尽力了!!” 典韦怒吼一声:“尔等反复之贼!休要多言!来战!!!” 张绣部曲一拥而上,试图用长矛架住典韦以求活捉。 但典韦挥扫长戟荡开长矛,随后欺身而上,不退反进,竟一人朝着张绣猛冲而去。 不过,张绣身前有两个亲兵牵开了绳网。 典韦长戟已经用老,见绳网迎面而来,索性飞扑而上,用双臂挟住了两个亲兵,生生将他们夹死在肋下。 张绣惊恐的后退了十几步,其余的张绣部曲也不敢靠近典韦,只在周围将典韦团团围住。 而典韦见自己已经被围,又大吼着冲上前,孤身突击张绣的部队,完全不在乎刺入身上的长矛,又接连杀死十几人。 直到伤势实在太重,典韦才面朝张绣怒目大骂:“贼子!可敢与我一战!!贼子……” 怒骂数声后,典韦不再动了。 但仍然怒目圆瞪,身前身后好几支长矛插在身上,将他立在了原地。 此战典韦没有甲胄,但前后却已杀了近百人,即便现在不动弹了,张绣部曲仍然不敢近其身。 张绣分开亲卫,走向典韦,低头拱手深施了一礼。 张绣的部曲这才敢上前,围到典韦身旁看这伤痕累累的躯体。 “此真勇士,勿残其躯……” 张绣吩咐道:“我等无人能与典校尉对面而战,不可取其首为功……随我入营,拿下曹操才是大功!” …… 另一边,曹操从侧门逃向了马厩。 但此时车儿已经带着胡骑围了过来,马厩的栏门一时却难以全部打开。 曹昂巡城的时候倒是依稀对马厩有些印象,摸黑解开了良马房里的两匹坐骑。 良马房是专门伺候主将坐骑的小马厩,曹操和曹昂的战马都在里面。 曹操的坐骑,就是刘备让简雍送给曹操的那匹绝影。 绝影速度极快,性情坚韧,且很通人性,曹操极为喜爱,十 余年来一直骑着征战。 曹操骑上马后,周围的胡骑已经冲了进来。 曹安民等宿卫赶紧护着曹操和曹昂往外跑。 曹操和曹昂两人骑着马也没耽搁,都在驱马飞驰,试图尽快冲出城去——他们都知道,如果他们先行逃离,其它宿卫反而更容易摆脱追击。 北门和东门都有军队入城,曹昂护着曹操奋力冲向了南门。 但问题是……曹操衣衫不整,裤子都没穿,却骑着罕见的好马,又被一群人护着——这明显是个大人物啊。 车儿手下的胡骑虽说未必认得曹操,但基本的分辨力还是有的,尤其是对马的分辨力,那真是见了个影子就知道是什么级别的马。 曹操一路飞驰,胡骑部队便立刻张弓射箭阻截。 一时间箭如雨下,曹操没穿戴甲胄,逃得很是狼狈,不多时右臂便中了一箭,若不是绝影平稳,曹操说不定会落马。 幸好曹昂入城后巡了城,知道基本的路线方位,要不然还真未必能跑得出去。 绝影确实是少有的好马,速度飞快,又久经沙场,即便是在箭雨中也没有慌张,带着曹操冲破了阻截,逃到了宛城南门。 曹安民也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跑,但追兵已至,曹安民喘息着转身,大吼着飞身挥剑,斩落了一个骑兵。 可就在曹安民夺马时,又有几支箭矢射来,其中一支正中曹安民后心。 曹安民死在南门甬道中,甬道稍微堵了一小会,这也给了曹操短暂的逃命机会。 只是,到了城外,稍稍甩开追兵,耳边喊杀声稍微小了些之后,曹操便听到了绝影粗重的喘息声。 就着月光低头一看,绝影已经身中三箭,却一直在负伤驰骋,而且其中一箭射在眼部。 绝影的步伐渐渐开始踉跄,在逃到城南三里处时,终于软倒在了路上。 曹操俯身抱着绝影的脖子,嚎啕大哭。 但此时还不是哭的时候,车儿带着胡骑部队仍在追击。 就这么缓了一下,胡骑部队便再度出现在了身后,又有箭矢射了过来。 一直紧跟在曹操身旁的曹昂立刻翻身下马:“分头走……父亲快上马!向东!沿淯水而回!” 曹操抹了一把泪,骑上了曹昂的坐骑。 曹昂拉着缰绳,将马调转方向,抽出短刀一刀割在马屁股上,战马载着曹操向东飞驰而去。 曹操本以为曹昂是要与他同乘,却没见曹昂上马,回头看 去,涕泪横流,大呼道:“吾儿,快上来啊!” 但曹昂却转过了身,快步向南跑去。 跟在后面的几个宿卫也随着曹昂一起跑。 刚刚杀了曹安民的胡骑赶到,见曹昂那边人多——人多的方向更像是曹操啊,便都呼喝着追着曹昂向南而去。 人终究是跑不过马的,不久后,胡骑一拥而上围住了曹昂。 曹昂带着几个宿卫且战且退,但终究没能走掉,尽数倒在了南边的路上。 …… 曹昂以性命为代价,短暂的引开了追兵。 战马又被曹昂刺了一刀,一直吃痛,无法停歇,载着曹操一路向东狂奔,一直到淯水边才放缓脚步。 此时曹操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冬季的淯水有半寸厚的冰,这厚度很尴尬,既不能载人,又难以游泳,曹操只好沿着河岸一路奔行,一边跑路一边失声痛哭。 行至凌晨,东边的天空隐隐有了些许光亮。 “何人……可是主君在此?” 前面猛然出现了声音。 “仲康?可是仲康来了?” 曹操听出来了,那是许褚的声音:“仲康……典韦在宛城生死未卜,吾儿子脩在城南亦有危难,请仲康速去援救!” “主君,某只带了数十部曲夜巡……” 许褚冲到曹操身前,见曹操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道路:“此间是西鄂驰道。” 许褚奉命留守西鄂,此时只是带着五六十个部曲进行夜间巡防——曹操已经逃到了西鄂境内。 “……铸成大错矣……” 曹操仰天长叹:“皆我之罪……皆我之罪……” …… …… 三天后,逃离宛县的曹操余部陆续撤回了西鄂。 曹操带去了一万两千人,但只回来了三千人。 典韦的尸体被张绣派人送还,头颅没被砍下,尽可能的保留了全尸。 但曹昂与曹安民的尸体没有送还——由于没能把曹操抓住,张家人打算以曹家子弟的尸骨为张济殉葬。 因为邹氏说她是被曹操强迫的…… 是不是强迫,其实贾诩和张绣都判断得出来,但贾诩和张绣都没说什么。 毕竟这事如果不是强迫,那丢人的可不止邹氏,张绣可不想让张济在告祭日戴这种绿帽,还是强迫的好——而且强迫的说法能让张济余部同仇敌忾。 曹操痛失长子,又失爱将,还失了爱马,心中抑郁消沉,连续几天无法入睡,一直头疼难忍。 许褚自告奋勇,让门下游侠剑客潜入宛县,在付出了三十余人暴露被杀的代价后,混入了停尸房,以战死士卒尸体替换,从宛县带回了曹昂的遗体。 曹操心里稍有宽慰,便以许褚为中军宿卫,继任了典韦的职务。 随后,曹操全军撤离了西鄂,撤往了舞阴。 舞阴有曹仁和曹洪率部接应,张绣和贾诩没有继续追击的机会,便复取西鄂、稚县,与曹操势力隔着淯水和伏牛山脉各自设防。 刘备闻讯后,上书表张绣为建忠将军,并让张绣继承张济的平阳侯。 张绣没能抓住曹操,还是有些遗憾的。 但此事后,邹氏不敢再与张绣争什么遗产,决定带着孩子去长安久居,让张绣全权管理张济的家臣部曲。(本章完) 第525章 南渡之谋,二分天下 建安三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 荀彧得到了曹操战败的消息,带人到舞阴接应曹操。 此时张绣也率部攻向了舞阴。 其实贾诩并没有让张绣继续追击,原本是让张绣先运粮去樊城。 但张绣还是想立个大功,他觉得此时曹操必然军心不稳,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就算不能抓住曹操,只要能趁机攻取舞阴、堵阳等地,便能尽收南阳,与张郃南北夹击,将曹操彻底堵在颍川。 这想法其实也没什么错,曹操这边士气确实很低,夏侯惇部和曹操本部接连蒙受巨大损失,曹操的本家兵力已经大残,这时候其它豪族部队很可能当墙头草。 张绣的部队初期还算顺利,在博望顺利击破了曹洪的部队,平氏、复阳等县听闻张绣接连大胜曹操,也全都举兵支持张绣——这些人确实当了墙头草。 但随后,张绣进军到舞阴县外中了埋伏,被许褚和曹仁两面夹攻。 张绣眼见不敌,赶紧率部撤退。 曹操没有追击,而是趁机让曹仁占住了博望北部隘口,许褚重新攻取了复阳,稳住了南北两边的退路,这才率军退往颍川。 张绣自作主张却无功而返,回到宛县向贾诩认错。 但贾诩没有处置张绣,只是说:“你张氏家臣主动追击曹操为国讨贼,这是义军盲动,不算是错,无需讨责……但若它日,你领朝廷军队时也不从军令,那便是立斩之罪……不过,仁焕,你可知丞相为何表你为建忠将军却不与你差遣?” 张绣也是聪明人,听此言便明白了贾诩的意思,立刻表示本部族兵以及胡骑营皆是义军,并在运送粮食去樊城时,当面请赵云派人将‘义军’整编为朝廷军队。 这整编就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了,而张绣这么懂事,贾诩和赵云便一同上表,请朝廷任用张绣为南阳太守——这才是张绣真正的前途。 总是捏着族兵不放,那就只能做填线的炮灰,小山头的死活是没人管的。 跟着朝廷的节奏,才能做真正的实权将军。 …… …… 在返回颍川的路上,曹操一直在默然垂泪。 但回到许县之后,他却没再垂头丧气,而是打起了精神与荀彧商谈今后怎么办。 “刘备眼下少粮,但秋收之后,他定会对我用兵……文若,我当如何应对?” 曹操忧心忡忡的看着地图,那是中原地图,豫 州的东、西、北三面都已经标上了刘备的部队,而且全是强军。 关羽、张飞、赵云、张辽、张郃……对曹操的地盘形成了包围,南边还有孙策和袁术。 “……张辽已入定陶,张郃取了封丘……如今并州消息已被截断,太原各家若闻明公在南阳战败,投降刘备也是早晚之事。吕布在徐州受关羽张飞围堵,亦难以成事……如今豫州四面皆敌不得外援,若要久守,恐陷入重围无法得脱……” 荀彧看着地图问曹操:“明公可还有取天下之心?” 曹操闭目沉默了一阵,答道:“在南阳损兵折将,如今已非竞利,乃避害尔……” 出动大军争夺南阳其实不算错误,毕竟曹操确实需要联接一个外援。 但现在南阳没法再夺了,外部支援断绝,核心部曲又损失惨重,刘备这边诸多大将正在四面合围,曹操知道肯定会有墙头草蠢蠢欲动。 再和刘备正面作战也难以改变被包围的结果,眼下的战略劣势很难靠战术胜利掰回来了。 “既是避害,那便要先跳出重围,不可再有守成之念……” 荀彧吐出一口浊气,在地图上沿长江划了一道:“明公或可分作两路,让不愿离开故土之人留守豫州拖住刘备,要降要战皆随其自决,只要能拖延些时日即可……明公自领精锐,带走菁英良士先取江南。” “眼下刘景升、袁公路等对刘备之惧更甚于明公……不妨先与刘景升联手,先灭袁公路,取其兵以补军力,以刘景升之财以补钱粮,取江东为基。” “北人南迁者甚多,江南户口已不逊于中原,且这些年天寒,江南粮产比之中原更丰,又有长江天险可守……” “袁公路绝非明公对手,刘景升又要抵挡刘备,明公便可伺机速取荆扬……若能与刘备隔江而治,两分天下,以中原各家华士底蕴,仍可与刘备一较长短……” “只是……明公愿意离开故土吗?” 荀彧给了曹操一个二分天下的战略规划。 这计划的可行性还是挺高的,趁着现在刘备缺粮,赶紧带着精锐人手跳出包围圈,从豫州向南直奔柴桑,去“支援”袁术…… 袁术现在急需支援,不可能拒绝曹操的帮助,而袁术手里是有兵力的,只是缺少将才——而曹操手下有的是大将。 那就很好操作……曹操很有可能收编袁术的部队为己用,毕竟袁术现在明显前途不亮,其手下兵头们肯定都有另投明主的心思。 袁术僭号 称制在前,无论曹操是不是欺骗袁术,反正不管用什么手段灭了袁术都算是‘忠于大汉’。 如果曹操能一举灭掉刘备都没能讨灭的袁术,那就说明曹操有能力挡住刘备,而且能证明曹操不是叛逆——这很重要,这不是做给朝廷看的,而是做给江南士族以及迁到江南的那些士族看的。 以袁术的兵加上曹操的名声和人才储备,与刘表结盟,不惜代价快速攻取江南,大概率是能做到的。 毕竟逃往江南的豪族大多都是不愿追随刘备的——豪族之心也是民心,民心不向着刘备,曹操攻取江南肯定比刘备容易得多。 跳出原有的占地自肥心态,把目光拉到整个天下,不再守着豫州,先去江南获取更大的战略纵深。 等刘备有了足够发动全面大战的粮食时,曹操也能依靠长江抵挡了。 只是,一旦离开豫州,再想重回沛国老家,可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文若舍得离开颍川吗?” 曹操反问道。 “观之刘备,自涿县起,辗转清河、平原、临淄、长安……除北伐胡人之外,他也未曾再回涿郡,未曾依靠故土乡亲,但却越战越强……” 荀彧拿着剑鞘,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名门豪阀难离故土,只因其能在故土得享荫利……但若要观之天下,那便不该以一郡一县为家……明公乃乱世英雄,英雄者,本就该踏破四海,以天下为家。” 荀彧确实不是那种眷念故土的人,在袁绍联合关东诸侯聚盟的时候,荀彧就劝说过族内放弃颍川故土,迁到更安全的地方,保住族人才能保住家族。 眼下这个南渡江东二分天下的计划,也是建立在各家想法不一样的基础上——不愿意离开家乡的人,那就留守豫州;愿意去江南的,那就跟着曹操行动,不强求。 能跟着曹操离开家乡的,那多半是坚定且忠诚的,战斗意志与可靠程度都有保障。 “……天下为家……天下为家!” 曹操点了点头:“文若,以你观之,何人可留镇豫州?” 留下来的其他人无所谓,但主帅必须忠心,而且……一旦留下来,很可能就走不掉了。 曹操要亲率精锐速取江南,不仅要赶时间,还要尽量从袁术和刘表那里薅兵抢地,一刻都不能松劲,不可能给留在豫州的人提供支持。 大部分钱粮和最好的人手都会抽调离开,负责留在豫州拖住刘备的主帅将会极其危险。 “能当此任者 ,唯有元让,元让之败本就尚未处置……” 荀彧叹了口气:“而且……宛县战败之责不可由明公自领,否则众将难安,且江南各家也未必能信任明公……” 在宛县这场败仗确实很丢人,要是传出去,那就是曹操睡寡妇导致大军惨败,连亲儿子都战死了,看起来明显不靠谱…… 虽说实际情况是因为张绣诈降,但旁人哪管那么多,一炮害三贤才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 要是不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全说实话,只怕大多数豪族都不太敢信任曹操,至少不相信曹操能挡住刘备。 而且曹操手下的部将只怕也都会有点担忧——典韦那么猛的猛男都因此战死,万一去了江南曹操又睡个寡妇咋办? “……文若欲将此责归咎于元让?” 曹操也知道后果,但仍然摇了摇头:“不可……我自己犯的错,我自当之……文若,若我是那等不敢担责之人,你又怎会为我筹谋至今?” 荀彧闻言,抬头看着曹操,却见曹操也看着他。 “……那此事……” 荀彧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犹豫这事要怎么消除影响。 确实,如果曹操是那种犯了错不敢认让手下背锅的人,荀彧又怎么会支持曹操呢…… “此事如实告知众人……吃一堑长一智,我曹孟德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若是信我的,便与我同去江南……” 曹操认真的说道:“在我铸下大错时仍愿追随我者,才是我要带的菁华之众,我当散尽家财以补其离乡之损。” …… 几天后,曹操召集各部,开了场大会。 “吾受张绣诈降所趁,失之未取其质,以至损兵折将。吾知所以败,亦知吾败在何处……请诸卿观之,自今以后不复败矣。” 曹操承认是自己大意,没有先完全控制张绣,虽然没提睡寡妇之事,但这种公开大会也确实不好说这种破事……再说,众人都知道。 随后,荀彧提了南渡取江南的计划。 与曹操想的一样,诸将分成了两派,豫州豪族多数不愿离开家乡,而军功派将领大多对先取江南表示了赞同。 夏侯惇没有表态,只在会议结束后问曹操:“孟德,若要南渡,何时才能归乡呢?” “……唯有击败刘备之时。” 曹操看着夏侯惇:“元让,你是想留在家中,还是与我同去江南?” “我若不留在此处,只怕孟德刚走,豫州 各郡便纷纷投降了……我在博望犯下大错,总该作些弥补……” 夏侯惇或许不是特别擅长领军作战,但政治能力可不差,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也知道曹操需要什么:“我若强索各家人质,或许能使他们把刘备挡到明年……” “……刘备与你也是故交,他不会杀你……若事不可为,切记保住性命。” 曹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 “孟德保重。” 夏侯惇点头,转身走向了许县兵舍。 不多时,兵舍中所有骑兵分头出营,去往各县。 …… …… 决意南渡之后,曹操回了谯县老家,打算带着妻妾与另外两个孩子一起走。 同时,他还要把家财分给愿意随他南渡的部曲,并将曹家土地留给夏侯惇。 回家之后,丁夫人在门前问曹操:“阿瞒,吾儿何在?” 曹操低头不语。 丁夫人流着泪嚎哭了一会,又问:“你害死吾儿,却毫无悲戚之意,怎配做人父亲?!” 曹操没有反驳,也没有流泪——他在从舞阴回许县的路上已经哭够了。 曹操也并不是没有悲戚之意,曹昂是极有前途的长子,曹操比谁都痛心,只是他还要带兵,还要主政,不能一直哭哭啼啼的。 现在见丁夫人哭泣不休,声音尖利,曹操心中又闷又烦,头又开始狠狠的痛了起来:“别哭了!我是有错,但眼下尚有要事……” “要事?还有何事能比吾儿重要?!” 丁夫人大怒,举手便挠:“你在外风流荒淫也就罢了!可你害死昂儿,怎可自恕?!……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丁夫人是留了指甲的,一爪便将曹操脸上抓出了四道血痕。 其实曹昂不是丁夫人的亲儿子,但曹昂年幼时亲母刘氏就去世了,是丁夫人一手将他抚养大的,养了二十年,感情确实极其深厚。 而曹操这事的性质在丁夫人看来,那就是曹操找小三被捉奸,翻墙跑路被追杀导致害死了儿子…… 曹操摸了摸脸上的血痕,没有发怒,只是沉默的推开丁氏进了门,让族人与妾室等打开仓库,搬走了家中财帛。 丁冲上前扶着丁夫人,告知了曹操南渡的打算。 见曹操让人将财货装车,丁氏朝曹操恨恨说道:“你以往败家舍业,我皆助你。可如今吾儿惨死,你却还想着抛舍故土谋你的大业……吾儿葬仪尚未过啊,你若离开故 土,可曾想过吾儿魂归何处?!!罢了……做你的大事去吧!你我就此绝离!!” 丁夫人回了娘家,曹操焦躁的收拾完财货,追到丁家,抚着丁夫人的背问道:“我要去江南,与我同去吧?” 但丁夫人已是死活不和曹操说话了。 曹操见哄不动,便自率军南下,与荀彧、许褚、乐进等人走颍水去往了柴桑。(本章完) 第526章 合纵连横 建安三年春。 曹操称前来支援故友,与袁术在柴桑见了面。 袁术在鄱阳湖以船迎接,两人在湖上泛舟而谈。 “孟德此来,果真是为了助我?不是为了谋我吧?” 袁术现在看起来有些沧桑,更像混绿林道的了…… “如今你我皆与刘备为敌,若不能互为唇齿,便只有败亡一途,我自然是来助公路的。” 曹操道:“倒不知公路眼下有何打算?” “……我如今在此进退两难,何来打算?” 袁术摇了摇头:“孟德既来助我,想必早有谋画,不如直言。” “如今刘玄德兵强马壮,若不能集荆扬之力,无法与之相抗。我可助公路取扬州,也请公路助我取荆州……” 曹操看起来很严肃:“你我并力同心,必可再创一番大业。” “听你说得取荆扬像是吃饭喝水一般……” 袁术呼了口气:“有太史慈在庐江,又有孙策小儿在丹阳,皆是一时之杰,扬州哪有那么容易取?夏口有黄祖,浏阳那个叫黄忠的贼子也非等闲之辈,荆州亦是虎狼遍地……” “那你我就更要联手对敌了,江东不比中原,我部皆是北人,在南方,恐怕十分力只使得出三分。” 曹操自告奋勇:“不如你我合兵一处,我领军先去会会那孙伯符。打通丹阳,我也好就地招兵……” “孟德来找我,就是为了此事?可我部只怕也未必能战……这些时日我麾下各部皆常遭败绩,士气颇沮。” 袁术当然知道曹操的领军水平,毕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要是当初曹操愿意当袁术的马仔,那就没孙坚什么事了。 但袁术这段时间被堵在柴桑一带,怎么蹦哒都蹦不出去,手下人总说对手很强实在是打不过…… 西边是黄祖,黄祖曾带兵射杀了孙坚,如果纯看战绩,那似乎比董卓和吕布还厉害……再加上黄祖是荆州本地豪族,熟悉环境,确实不好对付。 东边是孙策,袁术知道孙策厉害,手下人说干不过孙策,这也合情合理…… 北边的太史慈看起来不怎么显山露水,但进了庐江的部队基本上全都回不来……或者说没回来。 这就显得袁术的部队很不给力。 其实袁术手下的兵大多来自江淮一带,对环境很熟悉,战斗力也并不差。 之所以谁都打不过,不是因为部队水平有问题,而是各部都不愿意太使劲… … 无论是孙策还是太史慈,都只是想要袁术的首级,没人会刻意对付袁术手下的兵头。 而袁术现在明显有点前途不亮,因此兵头们大多都在考虑下家。 与其说他们是在和太史慈、孙策、黄祖等人打仗,还不如说他们是在带薪面试准备跳槽……跳槽阶段的员工,对工作当然是不会太上心的。 “怎么?公路如此无战心,难道是欲降?” 曹操笑了笑:“可现在,公路,你能降谁?” 袁术沉默不语。 “公路,如今能助你的只有我。让我调度兵马,我先击退孙策取丹阳。” 曹操向袁术伸出了手:“我没把握一定能击败孙策,但我定会尽全力……否则我也没有安身之处。” 袁术看着曹操,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 四月,丹阳。 曹操带着袁术的一万兵力来到临城,向孙策发起了邀请……不是邀战,而是谈判邀请。 但孙策称曹操是逆贼,一见面就有弄死曹操的意图……幸好许褚在场,要不然曹操说不定就没了。 曹操便问孙策:“伯符,令尊孙文台乃我故友,我从未将你视为敌人……你可曾想过如何报令尊之仇?” 孙策和曹操去年还是友军,眼下见曹操没什么敌对态度,便问曹操:“此言何意?” “孙文台被刘表、黄祖所害,也是受袁术之迫……伯符,我若助你讨灭黄祖,你可愿让我取丹阳?” 曹操给了孙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丹阳又不是孙策的家,让就让了,朝廷也没要求孙策必须守住丹阳…… 而讨灭黄祖为父报仇,这是孙策必须做的事。 于是,曹操没怎么打仗就顺利的“击退”了孙策。 袁术终于离开了柴桑,踏入了丹阳。 随后,曹操用袁术的水军带着孙策去往夏口,让孙策与黄祖战了一场。 黄祖不敌,撤到了竟陵。 虽然没能直接干掉黄祖,但孙策一路追击,顺势占据了夏口。 曹操则占领了黄祖丢下的武昌与袁术丢下的柴桑。 随后,曹操将所有战利品都分给了袁术的部曲。 整个过程中,袁术部曲在曹操手下辗转丹阳江夏两郡,但一直没什么损失,而且捞到了许多战利品——曹操这样的将军,才是他们想要的明主。 孙策只差一点点就能干掉黄祖了 ,正在持续追击,对曹操的合作颇为满意。 而袁术在丹阳招募新兵,也相当满意——他觉得丹阳兵的战斗力比他手下那些态度不怎么认真的兵头可靠…… 就在曹操占领武昌的同时,荀彧来到了襄阳,与刘表达成了共同抵御外敌的协议——外敌不仅仅只有刘备,也包括孙策和袁术…… 但曹操正在和外敌勾勾搭搭,与各方都有盟约,但却又都没有…… …… …… 当曹操在江南猥琐发育时,钟繇与司马防一同来到了长安。 他们带了不少珍奇花木向朝廷上贡。 其实朝廷并没有要求各地上供奇花异草,但有人主动上交肯定还是会收的。 主动纳贡当然是表现态度,眼下能向刘丞相表达这种态度的豪门并不多。 说他们擅长投机也罢,说他们会看风向也行,能及时做出抉择本就是一种智慧,墙头草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张辽与张郃入兖州后,并州与河内被隔绝在了黄河以北,张燕、田豫在攻打晋阳,还有徐晃在魏郡招兵买马,钟繇和司马防在这时候选择服软确实是很聪明的选择。 再说,钟繇和司马防一直都没有直接与刘备敌对。 田豫要求接管并州,钟繇虽然半路撤兵把郭援放走了,但他本人确实退出了并州,没有明着给田豫制造障碍——谁接管并州,谁就应该负责搞定郭援这个叛逆,钟繇半路收兵也没毛病。 司马防虽然出过坑害关羽的主意,但当时曹操没接受,此后司马防在河内也并没有和刘备作对,他儿子司马朗还为治理疫病做了不少贡献。 眼下刘备要尽量恢复生产,也要尽可能的让实力此消彼长,还要找个样板树个典型,让天下人看到自己的新政并不是在针对豪门——那就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但如果再等一段时间,等刘备完全吞下并州,等各地开垦的新田有了收获,等各个学院再多出几期学生……等刘备兵精粮足之后,就不再需要他们了,那时再服软可就来不及了。 现在刘备确实愿意给钟繇和司马防相对体面的待遇,但刘备给他们提了点要求。 也并不苛刻,其实都是公开的政策。 首先,任何人都必须走公开的策试流程,或是入军走军功序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式做官,举荐制度不再用了。 其实这不是在刨豪门的根,豪门的起跑线仍然比普通人家高很多,毕竟教育资源和社会关系本就更多 。 但至少寒士有了机会,黔首也有靠本事上升的渠道,终究还是比察举要公平得多。 只是确实得靠能力,毕竟策试不是纯粹的书面考试,是要看实务实习效果的。 实习期要是工作干不好,随时有可能被清退重考,不会做实事的嘴炮很难上岸,上了岸也走不远。 因为各部门都有目标,尚书台拟出各州目标,州里会分解到郡,郡再分解到县里,各级都有年度计划。 无论是消耗部门还是生产部门,只要目标任务完成了大家就有红利可分,超额完成就有超额的收益,办不好事就会影响大家的年终奖。 而各部门利益又相互关联,一个县曹掾的工作没完成,就有可能牵涉到州郡其它相关部门乃至将军府或尚书台大佬的收益,这可不是靠拼爹能搞定的——除非是阿斗和阿狸这种爹特别硬的…… 其次,族内不得再有家奴,只允许有雇工,且主家签雇工要交口赋。 依附的门客可以有,但同样只能签雇佣合同,不能是家奴,更不允许保留宗族武装。 除了建立功勋后获得爵位之人以外,其他人不得有家臣——也就是以功封侯者才可以被视为‘君’,这也是封侯的本意。 但无论是雇工还是家臣,都必须落户,查到没落户的,主家将被视为逾制。 逾制是重罪,起步价是罚没所有财产,严重的从流放到族诛上不封顶。 而每多一个家臣或雇工落户,主家都需要每年缴纳口赋。 刘备把口赋改成了“额外增口赋”,只按依附的人数收主家的钱,包括商人雇佣工人也要交。 如果要收养子,按双倍交赋,有足够经济实力才能收干儿子——其实就是避免用收养子的方式逃税。 但正常家里生孩子反而是能领补贴的。 人头税会专款专用,用来接济孤寡老幼,比如左沅建起来的烈士遗孤院的耗费就会从口赋中支出。 这就像是一种强制社保,由‘雇员’多的富户出钱,但不让富户搞什么‘捐赠’,也不扒正经商人的皮,正常商人其实是可以承担这种固定且明确的支出的。 最后,无论男女,结婚后就必须单独计户,不再入宗族户籍——户主男女不限,毕竟有可能招赘婿。 至于族谱祠堂什么的,那就随意了,也就是只约束劳动力垄断,不约束宗族本身。 反正人都有私心,只要单独落户单独上户口,小夫妻都有自己的户口本,那大宗 族自然就会慢慢分离,用不着强行约束。 这些其实也是已经公开颁布的政策,并不是针对谁,也没打算让谁蒙受损失,更没有掠夺性的想法——豪门子弟也是大汉子民,刘备是没搞区别对待的。 在此之前,豪门大多不乐意遵守这些新政,但现在,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了。 刘备让钟繇和司马防做样板,并让他们将政策推行下去,此事就当是两人的策试了。 钟繇和司马防大概也是做过功课的,都表示‘愿意奉行丞相新政’,只是两人都提出了问题:“丞相收雇工口赋,又要让人婚后单独落户,恐导致各家藏匿人口不报……如之奈何?” 这事刘备早就想过,于是刘备很贴心的给他们提及了即将颁布的政策……地产税。 简单来说,就是一家一户拥有的私人田产是要分级的,按不同的量级收不同的税,而且不是粮税,是田亩税。 不算‘雇工’,只按实际户口计,该户人均拥有田地三十亩以下的,不收田亩税。 人均田产三十到一百亩之间的,每亩每年收十钱。 百亩到五百亩之间的,每亩收二十钱。 人均五百亩以上的,每亩每年五十钱。 不管各家有多少佃户,反正只算户口上的登记的人口——有些豪族甚至能达到人均数千亩,钟家和司马家都是这样。 钟繇家里真正的族人不算特别多,也就八百人左右,光看族内人数可能都算不上大族。 但钟家的地和门客特别多,门客七千户,差不多三万人,土地差不多有百万亩。 ——八百人,拥有上百万亩的土地,而且钟家还属于相对比较“简朴”的。 司马家的土地和门客更多,当初司马朗打算从温县迁往黎阳,族内大多数老人都反对迁移,仅司马朗与赵咨一同迁了过去,当时跟着司马朗迁去黎阳的族人只有司马防这一支的百余人,但门客却有三千多家,就这还有八成留在温县。 这种豪门其实就是个小国,也是军阀,几万门客佃户,随时能动员几千私兵出来,不仅能让皇权下不了乡,而且很容易搞出大事情来。 这地产税,当然就是用来打击隐户和大户的,主要作用其实不是收钱,而是逼迫大户减少田产或是分宗分地,驱使他们自动分成小户。 只要分得够细,家族也能不蒙受任何损失——可以把田地低价“卖给”门客佃户,挂门客的名落户,这就有可能使每户都变成不用交地产税的小户。 这算是合理避税。 但刘备要的就是让他们合理避税…… 让他们分得每个人都只有二三十亩地,虽然那些门客佃户实际上可能还是会受豪族控制,但只要名义上分了,将来会如何就说不定了啊…… 刘备从来就没指望过用税收发财,官屯佃户才是获取储备粮的主力,这个地产税政策就是纯粹用来分宗分地的。 可以预见,大多数宗族最后都会选择把地产分到门客名下,刘备其实是收不到地产税的。 如果有人隐藏地产不去官府登记也没关系,反正只要是‘无主之地’,全都属于官屯,屯田兵来收割粮食的时候别哭就行。 负责收税的也不再是县吏,各县典农官与功曹、户曹一同确定额度,各郡屯田兵在收粮税的时候同步征收地产税。 原本的无主之地的收益当然不用上交国库,屯田兵们捞到就是自己的,属于‘拾荒所得’,合理合法,屯田兵巴不得有人瞒报土地……(本章完) 第527章 豪门之力 从丞相府出来时,钟繇遇到了张既。 钟繇与张既是老熟人,准确的说是老客户,以前张既做军需生意时,钟家给族兵配置兵器就是从张既手里进的货。 张既是京兆典农校尉,刚好就是负责屯田与田税事务的。 于是钟繇向张既请教:“德容想必知道丞相欲加收田产税之事?德容族内在京兆田产颇多,不知要如何应对丞相新政?” “田产?我家田产大多已经转售给官屯了……” 张既摊了摊手:“至于如何应对丞相新政……反正丞相今日找我,是为了借我族内会算账的人手做账目核计,我自然只需提供人手就行……” 钟繇愣了好一会:“德容把家中田产全卖了?!” “没全卖啊,留了几十顷种番果……” 张既耸了耸肩:“我是农事官,我的职责是让京兆百姓有地可种,让京兆产粮越来越多……本来我打算献地安民,将家中田产改为官屯招收流民。但丞相说朝廷不能强夺官员私产,便以分期契禄买下了我家一千顷田产。” 钟繇皱起了眉头:“分期?……这是何等低价买卖?德容怕是吃了大亏吧?” “没吃亏……分期五十年,以每年的时价核付,外加利息两成,长安银行每年直接核账拨付。” 张既摇头:“丞相做生意向来很公道。如今我家每年可入账千万钱,足可保障家里衣食无忧。就算将来儿孙不成器,我家也不会有败亡之患。我甚至宁可分期百年,只是丞相不肯……” 这其实就像信托,担保方是大汉朝廷,托管方是长安银行。 每年按当时的市场价拨付款项给张家,张既的儿孙无论怎么败家,至少五十年内都能保障富足无忧——这可是国家担保,不是企业行为,除非大汉朝廷没了。 这次张既真没当托儿,当前刘备手下拥有过多田产的官员都是这么办的。 糜竺、张既等做惯了生意的富豪是第一批合作的,与耕读传家的传统士族比起来,他们更容易接受这种交易。 这些年世事变幻,无数家族抛家舍业远离故土,无数家族在乱世中永远消失,田产再多又如何呢? 只需要一场战乱,或是一次决策失误,富甲天下的名门就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名的流民。 就算自己不犯错,但谁知道族人或子孙会不会犯错呢? 若是子孙喜欢折腾,那就更麻烦,家里产业越多,祸事往往就越大——看看汝南袁氏就知道了。 几年前,袁家的财富、地位、人脉、名望全都是大汉第一,可现在……袁家还能剩下几个族人? 富二代败家最快的方式就是创业,但若是留了大量土地和财富,那富二代就一定会被人忽悠着创业。 就算不瞎创业,往往也会因争家产而兄弟相残。 反倒是把土地分期卖给朝廷,这其实是让朝廷给子孙托五十年的底——可以不断试错,不断寻找新机会,且不受原有产业束缚。 只要不犯罪,想怎么折腾都行,今年败了,明年的款项依然会如期到位。 这比直接留下一大笔财富更可靠,至少数亿家产不会被一场赌局或一次冲动的冒险投资全部败光。 张既知道,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朝廷能将大量土地收归国有,家族能得到未来的保障,子孙后代有底气不断的折腾,那也更容易锻炼出真正有能耐的后辈。 单次创业成功率很低,但如果有五十次连续创业试错的机会,那就不一样了啊…… 要知道,哪怕是分期五十年,每年的款项也是千万级别的,创业绰绰有余了。 而且,和真正的豪门比起来,张既并不算什么大户——即便他是高陵首富,和钟家也是没法比的,张既是寒门。 只是能把这事视为保障的大族不多,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变卖家产,是愧对列祖列宗…… 但结合田产税之类的政策,像张既这样懂事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钟繇听张既说完,愣了一会,转身又跟着张既进了丞相府。 在外厅等刘备与张既谈完公事之后,钟繇再度见到了刘备:“听闻丞相需要大量能写会算之人做账目,钟某家中倒是有些人手,可以为丞相分忧。此外……钟某家中有田产发卖,不知朝廷官屯可还需要田地?” “需要啊,当然需要,官屯田地可不嫌多……元常打算发卖多少田地?” 刘备见钟繇去而复返,脸上有了笑容。 钟繇掰着指头数了数:“阳城有两千顷,新郑有三千顷,长社有五千顷……计一万顷。” 钟家族居地在颍川长社,但地产却覆盖到了河南各县,这真是字面意义上的跨州连郡。 “一万顷?” 刘备笑的更开心了:“此事涉及数十亿钱,元常可要与族内商议一下?” 按正常市价,一亩地的价格大概在三千到五千钱之间,一万顷就是一百万亩,这确实是罕见的大生意。 不过, 反正分期付款不需要刘备出钱出粮,田地当然是多多益善,五十年的账期,这些田地改为官屯之后,本身产生的收益就足以覆盖支出了。 “族内老弱皆被困于颍川,若我回颍川商议此事,只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钟繇叹了口气:“钟某可以低价发卖田地,只是想请丞相帮个忙……待定下此事,我便率部曲分守新郑、长社,请丞相派兵进攻新郑、长社两地,我会令部曲尽数投降,到长安为朝廷效力。我若战败被俘,族内也再无部曲,反倒能使族内免受羁禁兵祸之厄。” “……曹孟德扣下了你族内老弱?” 刘备反应还是很快的,一下子就明白了钟繇的想法。 钟家嫡系老弱被扣为了人质,那当然是为了强迫钟家族兵上阵抵挡刘备——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如果与刘备正面作战,无论胜负都必然死伤惨重。 而钟家族兵没死光之前,夏侯惇肯定不会让钟家人离开战场。 钟繇打算‘自愿’驻守长社,任由刘备攻陷,并且‘俘虏钟氏族兵’。 钟家因‘抵抗刘备’而失去了所有族兵部曲,那再扣押人质也没意义了,夏侯惇反而会把软禁的钟家老弱放出来。 “有门人传讯给我,说是夏侯元让迁了我族内老弱去许县……” 钟繇苦笑道:“此惯常之事尔,丞相在长安建造诸多宅邸,不也是为了让部下家小居于丞相眼前吗?” “还真不是……元常,我在长安建的宅邸居舍都是用来发卖盈利的,谁都可以买,不是为了扣押人质……挟质令军非仁道,早晚必受反噬啊……” 刘备摇头:“想必夏侯元让扣下的也并不仅仅只有你钟氏老弱吧,各家老弱家眷都被扣下了吗?” 钟繇沉默了一下,点头道:“……河内各家未受此困,但豫州各家嫡支皆被强迁到了许县。” “既然如此,想必豫州各家有不少人也与元常一般心思……元常不如也帮我一个忙,同时也是帮你那些故友,用同样的方式,使豫州各家皆脱此困……” 刘备摸了摸胡子:“此事亦是军功,若成事,封侯拜将绰绰有余,而且元常能因此成为豫州各家的大恩人……不知元常可愿领此大任?” 这可不是小军功,如果真的成了,刘备可以一次性收复豫州许多郡县,甚至能一举平定整个长江以北。 而且,这也是为刘备的新政打通最难的路,与诸多豪族之间达成相对和睦的解决方案——而且可能是死人最少动乱最小 的解决方式。 这也是土改,只是斗争没那么激烈。 “这便是丞相所言反噬吗?” 钟繇思索了一会,拱手应下了:“……钟某可以试试,但此事需要多方联络,请丞相出兵颍川,使夏侯元让无瑕分身,钟某才有联络各家的机会。” …… 钟繇去了颍川,司马防回了河内。 与钟繇不同,司马家族可没有被夏侯惇羁押人质。 也正因为如此,司马防可以直接向朝廷称臣纳贡做个顺民,不用在乎曹操或夏侯惇。 不久后,负责三河政务的荀攸便派人回报,司马防父子将河内温县、怀县、山阳、野王以及周边关隘的控制权全都移交给了荀攸。 司马防投效朝廷还是很彻底的,直接带着河内几个重要大县和关隘驻军一起投了,并且和张绣一样把自家族兵称为‘义军’,愿意接受刘备的整编。 交割了军政事务后,司马防按照刘备的政策,将自家结了婚的成年人各分为一家单独落了户,司马朗也单独分为了一家。 分家后,司马防没再管族内其它门户,把自家田地分给了家臣门客,带着次子司马懿迁居到了长安,并给司马懿报名了大汉军学。 这态度可以说是极其诚恳了——司马防大概也以为在长安买房居住是作为人质的意思…… 但同时,司马防同时也表示他无法说服家族,他们一家不能代表温县司马氏的意愿。 ——司马防一家本就是在南匈奴作乱时单独迁居黎阳的,当时已经分过家了。此后曹操让他担任河内太守,他才再次回到河内掌管军政,因此能带着河内各县投降。 司马防自称无法说服家族分田分宗,这是真是假不一定,或许司马家只是想做两手打算。 但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事儿,司马防能有这个态度,刘备已经很满意了。 刚好此时刘备也让魏延进了军学,倒是和司马懿成了同期同窗。 …… 七月底,即将秋收的时候。 在司马防改投朝廷之后,河内不少豪族也纷纷来到长安拉关系走门路,准备改做朝廷忠臣。 虽然得知刘备新政后很多士族陷入了纠结,或许也有很多人私底下大骂刘备,但至少没人会明着反抗朝廷政策。 这是司马防带来的效应,他是河内士族领袖,很多士族都会追随他的步调。 而返回颍川的钟繇也如约按照计划,联络了不少关系比较好 的豫州士族,并自请驻兵长社老家以防刘备。 钟繇一直都在支持曹操,夏侯惇对他其实还是信任的,再加上钟繇的老家就在长社,便调拨了八千屯田兵交给钟繇,让钟繇率军在长社、新郑、阳翟一带布防。 加上钟家的族兵,钟繇手里有一万两千人。 钟繇驻于长社后,立刻快马加急向刘备传了讯,请刘备赶紧派兵进军。 刘备让赵云从南阳出兵向昆阳进发;张郃从封丘出兵向长社进军,做出了南北夹攻颍川的态势。 赵云号称出兵五万,旗帜打了几百面,实际上只出动了五千人…… 张郃相对实诚一点,只吹了个步骑两万,毕竟他只带了两千骑兵加量千步兵,一共才四千兵马。 这当然不是他们全部的兵力,为了效率,两边都只带了快速部队。 夏侯惇在博望吃了大亏,对赵云自然是相当重视的,闻讯后亲自率军去昆阳抵挡赵云,并下令各县先抢收粮食,再倚靠城池阻挡。 赵云在叶县一带驻军停留,与夏侯惇对峙,时不时的派点人骚扰一下,搞得夏侯惇一直紧张兮兮的。 而张郃这边则完全没有攻打任何城池,直接绕过了浚仪、陈留等县,直奔长社而去。 此时城外粮食刚到成熟期,钟繇让屯田兵出城抢收粮食,以免战事大起田地被毁。 这也是夏侯惇的命令。 但屯田兵在城外抢收粮食时,被张郃率骑军突袭得手。 钟繇率部出城救援,却被张郃冲入中军,钟繇“不幸被俘”,钟家族兵“伤亡惨重,无奈投降”。 ——反正夏侯惇收到的军报是这样的。 而事实上,在见到张郃之后,钟繇就立刻带着族兵投降了,其族兵伤亡不到两位数。 夏侯惇派来的屯田兵倒确实是伤亡惨重——主要是那些不听钟繇指挥的人伤亡惨重,听指挥的那些也安然无恙,毕竟给张郃制造突袭机会的就是钟繇。 钟繇“被俘”,长社、新郑、阳翟等县纷纷陷落,张郃的部队距许县只有一步之遥,夏侯惇只得赶紧撤回许县布防,并让颍川西部各县固守城防节节抵挡。 而夏侯惇退走后,赵云在七天内接连击破叶县、昆阳、舞阳——这些地方其实就是钟繇说服的那些豫州士族的部队。 颍阴和许县算是被包围了,但赵云和张郃又不再进军了……毕竟他们真没带多少兵力…… 直到此时,夏侯惇才知道赵云和张郃的部队不多 ,可现在再想反攻已经来不及了,赵云快速收编了超过七千兵力,守备昆阳等县绰绰有余。 张郃那边收编得更多,夏侯惇的斥候已经可以直接看到,长社城外多了好几个新建的营区。 在钟家族兵‘全军覆没’之后,夏侯惇确实将钟家老弱放了出来,其它各家人质也大多任其自择去处——夏侯惇已经准备撤离许县去陈郡了。 钟繇转投刘备,使得大半个颍川轻而易举的换了旗帜。 这是刘备第一次享受到豪门的能量,只要一场表演就能轻松的摘下一郡之地,并且吸收对方大量兵力和粮草,也难怪曹操难以拒绝豪族之力。(本章完) 第528章 不同的决断 八月中旬。 在张郃占领长社之后,夏侯惇收缩防线退守,逐渐将主力推到了陈郡。 钟繇接回族内老弱,再度来到了长安。 刘备在朝廷公开上表,称钟繇和司马防弃暗投明应当嘉奖,并痛斥夏侯惇挟持人质逼迫各家反抗朝廷的恶劣行径。 大朝会时,刘备公开上表,以钟繇为大鸿胪,并请天子以长社的军功封钟繇为东武亭侯——这是论功行赏,也是公开了钟繇倒戈投效刘备之事。 司马防被表为太仆,但没有封爵,毕竟司马防只是献城投降,这是不计军功的。 随后,刘备请了诏书,并派出大量公使向各地公告此事。 九卿的任命是要全国通告的,而随着发出的公告,刘备也将新政以诏书形式正式颁布了下去。 策试取官,军功拜将,不再认可察举,也不再任用孝廉。 封侯才能收揽家臣,否则只能招募雇工。 婚配之后需独立门户,隐户或婚后不单独立户者视为逾制。 田亩过多者将逐级征税,而贫户以及子女考入各新学院者可减免税额…… 这些新政在青徐幽冀以及三辅地区本来就已经在施行了,只是一直没有全面正式颁布——或者叫没有正式立法。 现在算是正式立法颁诏了。 与以前一样,只要有广发天下的诏书,就一定会附上一份刘备发出的招标令。 这次的招标令是发给士族的,叫‘屯田灭贼令’。 招标令表示,无论士农工商,只要不犯叛逆之罪,那就都是大汉子民,都受朝廷保护。 若有大汉子民被‘匪徒’挟持为人质,或是遇袭遇匪,皆可直接报予各地官屯,若官屯兵士无力解救,朝廷自会出动大军。 同时,朝廷正在广招义军、收购土地,以便在各地部署官屯,在大规模屯田的同时,也能保障各地的安全,杜绝匪患。 义军收编以及土地买卖皆凭自愿,朝廷不会侵占私人财产,但土地收购与‘义军’招收额度有限,先到先得。 这看起来像是一份普通的安民告示,对普通百姓而言只是朝廷要加强各地安保,增设屯田兵以储备粮食,属于维护治安的善政。 但搭配着钟繇和司马防被拜为九卿的公告,以及正式颁布的诏书,各地官吏以及士族、宗帅等大都能明白——刘备是要让各地豪族学钟繇的做法。 钟家的门客并没有解散,部份能写会算的人就近担任 了县内笔吏,其它佃户则还是在钟家原本的土地上——但现在这些土地已经是官屯了,曾经的钟家佃户成了官屯佃户。 官屯田租比钟家原本的地租低两成,有文化的门客又做了县吏,这些门客基本都没什么意见。 而钟家族人按新政分成了百余户,其中一半迁到了三辅地区——这是为了方便就学,新学院大多都在长安周边。 不愿离开故土另一半的则留在了长社老家守着祖宗坟茔。 按照地价,钟家人将每年得到超过一亿的购地款,会分给那百余户。 至于每户怎么分,这是钟家自行协商的,这只是一笔大额买卖,并不会干涉宗族内部的利益分配,宗族和宗法依然存在。只是全部单独上户口,不再视为同一户了。 钟家绝大多数族人其实也不会有意见,因为大多数是庶支。 如果不分家,庶支是很难得到利益的,族内的一切都会优先保障嫡支子弟。而分户之后各顾各,庶支反而能有更多机会。 至于钟繇这个嫡支……家族得保,官拜九卿,子孙有保障,自身也封了侯,这还能有什么不乐意的? 就算是司马防这个没能封侯的降将,那也是一跃而成太仆啊,眼下可没有三公,太仆已经算是显赫至极了。 有了这两个样板,刘备施行新政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对大多数人而言,朝廷的公信力往往来自于人。 主动追随刘备的人,是因为相信刘备而相信朝廷。 而被动‘投效朝廷’的人,则是因为相信钟繇和司马防等人的判断力。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现在刘备的拳头大,而且各州都有名将坐镇,再想搞武力反抗已经不太现实了,该服软就得服软。 再加上刘备颁布的招标令中,所谓的“整编义军”也就是收编各家门客,收各家田地为官屯,这都是在不断加强地方武装——钟繇都这么干了,就算自家不干,总有愿意干的,天知道刘备会搞出多少屯田兵来,想想就吓人。 钟繇和司马防的投效,产生的连锁效应是相当大的。 朝廷公使去到并州后,并州几乎家家都都召回了族内部曲,全都开了大族会议论此事。 随后,各家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赶紧向田豫示好。 原本正在抵挡田豫的太原豪族也发生了分歧。 郝昭、王机等人依然决意坚守晋阳继续顽抗,只是守在晋阳的豪族部队少了许多。 而王凌、温恢、 郭缊等人则找上了田豫,询问朝廷新政之事,并请田豫整编“义军”,带领他们讨伐郭援。 温恢是温恕的儿子,温恕担任涿郡太守的时候与刘备关系不错,不仅在西河亭住了大半年,而且刘备做广阳长史时温恕也是举荐人之一。 去年温恕染病去世,临终前还托了牵招关照温恢,温恢是真的打算服从朝廷的新政,温氏族兵也确实算是正经的讨伐郭援的义军。 而阳曲郭家和祁县王家就不一样了。 祁县王家和晋阳王家是同族两支,在桓帝时期,第一次党锢时,为免族内牵连,王家分为了两宗。 晋阳这一支走的是传统官宦路线,也就是经学传家,举孝廉以做官。 祁县这一支受党锢影响难以做官,走的是郭林宗(郭泰,陈蕃的好友,第一次党锢时的八顾之首)、许子将(与郭林宗并称许郭)这样的‘名士评论家’路线。 阳曲郭家就是郭林宗的同族,郭缊的父亲郭全是郭林宗的堂兄,桓帝时期曾任大司农——郭家也是分了宗的,一支在阳曲,一支在介休,和祁县王家性质相同。 做不了官就分宗邀名,而且是几家名门相互邀名,避免同族自吹自擂,这是党锢时期的典型操作。 晋阳王氏的王柔和王泽兄弟二人,其名声就是郭林宗捧起来的。 王柔用兵水平稀碎,却做了护匈奴中郎将;王泽理政一塌糊涂,却做了代郡太守——许郭这种级别的评论家,真就是一句话就能让人名满天下。 而郭缊的父亲郭全的名声,则是王允的叔父王访捧起来的,王访在第二次党锢时名列八顾,当时郭林宗刚好去世,王访被视为了郭林宗的继承人。 郭、王两家相互合作几十年,关系极为紧密,而且这两家还有个相同的性质……都曾涉及谋逆。 王允被曹操诛杀后,郭家和王家推举郭援代理并州刺史,将曹操任用的司马防赶出了并州,为郭援提供了不少支持,而且还鼓动了呼厨泉一同叛乱。 这是妥妥的谋逆,但不算首恶——首恶是他们推举出来的郭援。 郭援和郭缊没有亲戚关系,郭援是颍川人,与郭图同宗,是司马防的别驾,也是钟繇的外甥——正因为如此,郭援才会被太原各家推举出来反抗曹操,没有亲戚关系才不会受牵连…… 这也是老套路了,王凌的叔叔王允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干的,鼓动东征青州、鼓动於夫罗叛乱、后来又鼓动吕布搞事情……反正都是‘推举’别人作案。 由于郭王两家涉及谋逆,田豫其实不太好处置……田豫岁数不大,但做官经验已经很丰富了,他知道郭缊和王凌跟着温恢一起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家族脱罪。 于是田豫问王凌:“朝廷已下诏施行新政,你家中可愿奉行新政,将田地售予朝廷?” 王凌犹豫了一下:“我乃族内晚辈,整编部曲之事我能作主,但族内田地非我所有……不过……” 田豫笑了笑:“彦云有话不妨直说。” “族内想与田使君做个买卖……若田使君能让朝廷赦我族内逆乱之罪,且追认族父王子师于国之功,那我王氏必献土献民而投,以全田使君大功……” 王凌直接和田豫谈起了交易:“若田使君愿意,则讨灭郭援、收复晋阳皆易如反掌,改私田为官屯之事也将不受阻碍,田使君政绩军功皆可冠于天下……” 田豫在并州的进度确实比较慢,因为并州真的很难搞。 北边有鲜卑,南边有匈奴,中间又有郭援正在作乱。核心郡太原又全是因粮食被抢而对刘备不满的名门大族,还有郝昭等仇人据守晋阳…… 如果王家和郭家能全力支持田豫,那并州确实能快速平定。 但田豫还是拒绝了王凌的交易:“逆乱之罪非我能赦,再说……王子师于国有何功劳?要追认何功?” 要说王允的功劳,那只是对其家族有功——被袁隗和杨赐提拔后,王允做了反宦官的急先锋,前些年祁县王家因王允而做官的可不少。 但王允实际上是在与刘宏和张让作对,举告张让也是为了把黄巾起义的根源落到宦官头上——他们确实成功了,一直到近两千年后,很多人仍然认为黄巾起义是因为十常侍把持朝政…… 但这能算于国有功吗? 王凌沉默了一会,对田豫说道:“若我族内蒙罪,太原便难以安定……朝廷既要使并州大定,难道就不能追认一逝者之功?” “……王彦云,这是你族内长者之言,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田豫缓缓摇头:“你王氏若打算要挟朝廷,恐怕丞相宁可多受些损失也会灭了你王氏全族以震慑天下……你王氏比之汝南袁氏如何?” 王凌长叹一声,没再说话。 郭缊此时出言道:“此非彦云本意,彦云只是心急,不是要挟朝廷,也不是要冒犯使君……请问使君可有两全之策?” 田豫倒也不想把王家逼得毫无退路,便提醒王凌:“丞相本来就给了各家 机会……王彦云,你难道就不明白朝廷诏令各家已婚之人自立门户的深意?” “分宗分户之后,自然不会再受族内牵连……再说,如今你王氏脱罪之路就在眼前,你若能说服王机、郝昭开城投降,先立此大功再去请朝廷特赦,你王氏一门自然可保前程。” “你得先有功,才能让朝廷以功折罪……无功之人凭什么与朝廷谈条件?” 说罢,田豫让王凌和郭缊离开大营,任其自做决定。 …… 九月初,王凌进了晋阳城劝说王机。 但王机依然不打算投降,并称田豫无法攻破晋阳,早晚必会退兵——这倒也是事实,郝昭确实守得很稳,晋阳又是坚固大城,田豫一时半会还真没法攻破。 王凌苦劝两日,王机仍然不为所动,说自己已经与朝廷作对,即便投降也没什么好结果,索性拼死一搏……指不定守个一两年之后,刘备就下台了呢…… 说不定还能保住晋阳王氏数百年积累的产业。 这想法其实挺正常的,这百余年来大汉朝廷风云变幻,一波又一波的权臣上位,一个又一个未成年天子登场,无论哪个权臣都没能长久执政。 前有桓帝灭梁冀、灵帝诛窦武,在王机看来,如今刘备与梁、窦没什么区别,说不定啥时候就没了…… 有这种想法的可不止王机一个人,眼下还留在晋阳的那些豪族基本都是这么想的,与有心归附朝廷的士族比例相当。 第三天,王凌不再劝说王机,只说晋阳战火纷飞不安全,他准备带族人去阳曲隐居,问王机要不要也把家眷送到阳曲去。 王机想想也是,阳曲在晋阳北部,其间只有高山峡谷相连,峡谷内有石岭关,只要晋阳和石岭关没被攻破,阳曲便是安全的。 于是王机将晋阳王氏老弱妇孺送往城北,让王凌带他们去阳曲。 王凌确实去了,但去到阳曲后,阳曲县便打出了田豫的旗号。 田豫没在阳曲,是王凌做了田豫的带路党,他的部曲现在已经是朝廷的屯田兵了。 晋阳四面被围,再无退路,王机这下慌了,催促郝昭出兵重夺阳曲。 而郝昭出兵离开晋阳后仅仅两天,田豫和张燕便率军大举攻向晋阳。 有郝昭的晋阳似乎坚不可摧,但没有郝昭的晋阳,却似乎到处都是漏洞。 王机有心召回郝昭,但此时郝昭已经被王凌拖在了阳曲城下——郭缊守在石岭关,与王凌一同挡住了郝昭回军。 九月中旬,晋阳被田豫攻陷,破城时,王机自刎于城头。(本章完) 第529章 诈降 攻克晋阳后,田豫去往阳曲,打算亲自劝降郝昭。 在田豫眼里,郝昭就像是几年前的自己。 父亲早亡,年少入军,有领兵天赋,擅用弩,谨慎细心,极少犯错…… 田豫写信邀郝昭单独见面,两人皆未带随从,驱马在阵前单独交谈。 田豫问郝昭:“郝贤弟可是因令尊之事怨恨朝廷?” “家父被强征运粮,乃至命丧太行山道,此仇不共戴天!” 郝昭倒是没有对田豫无礼,但郁愤之意很明显:“田使君不必多言,郝某身为人子,唯死战以报此仇!” “此前幽冀酷寒,天下大饥,征粮入冀州是为了活人……令尊弃暗投明,为救济饥民而逝,本乃朝廷功臣,关都督与我都已曾上表朝廷请为运粮死难者加以抚恤优赏。” 田豫解释道:“可谁知贤弟立起了叛旗,朝廷自然无法抚恤逆贼之父……郝贤弟,我来此是为了帮你,你若一意孤行,使令尊身后不得善名,那也是不孝啊……” “如今王机已然授首,郭缊也已投效朝廷,你已无处可依。若还要负嵎顽抗,既是于国不忠,又是于父不孝,甚至有绝嗣灭族之患……郝贤弟,难道令尊在天之灵愿意看到你自绝于世?” 田豫说罢,摸出了一份文书给郝昭看。 那文书是田豫新写的表章,是请朝廷为之前并州各家因运粮而死伤的人追功,郝昭之父也列名其中。 郝昭沉默了一阵:“可当今朝廷强索民财,逼人丧命,皆是事实!为救济冀州饥民而害死并州子民,这样的朝廷……哼!” “当时太原各家皆是附逆之贼!取贼之粮救济良善,难道不应该吗?!” 田豫看着郝昭摇头:“再说,救万家而损一家,活百万人而折百十人……郝昭,你也是领军之将,若能救三千部曲而损一人,你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当初天下大饥之时,若太原各家不与朝廷对抗,能像毋极甄氏一般主动救济行善,朝廷又何须出此下策?” “甄家亦有损,但朝廷已为甄家授爵补禄,往后数代都有福荫,且这福荫世人皆会心服,这是积善之德!”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者必有余殃……郝昭,与其不忿不服,不如看看你家可曾积善!” 田豫也算苦口婆心了。 “为救万家而损一家……可为何偏偏损的是我家?” 郝昭回头看向了身后:“是,那时太原各名门皆附逆……可那时候我 郝氏并未附逆!我郝氏或许积善不多,但也从未为恶,此前也未曾与朝廷对抗,不该有此恶报!!田使君,天不公,人不服……你看看那边,不服者并非郝某一人!” 他身后的部曲打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号。 或许田豫说得没错,但郝昭为父报仇也没错,毕竟郝昭的父亲确实死得有点冤——那时候太原全郡皆附逆,关羽张辽等人可没法分辨,也没时间去分辨,肯定会有冤枉的。 “不服就不服吧……朝廷无需你服,我田国让也不在乎你们服不服……” 田豫摇头叹气:“我今日来此,也只是为了积善罢了。你部下皆是未婚无子的少年郎……你们若一心逆乱,那便是举族尽灭。郝昭,你说他们都不服,那你可曾数过,会有多少家人因此断嗣绝后?” “你若放下武器尊奉朝廷诏令,你郝氏能传宗接代得以延续,你父亲能保全身后名节,你部曲能尽数得活……大汉能多留下数千户青壮,我能少造杀孽,朝廷能更快安定并州……如此种种,既是忠孝,也是善德。” “郝昭,你想要公道,至少要先活着才行……我可以让你送此表章去长安,让你自己为父追功,丞相自会给你公道。” “现在,是秉忠持孝行善积德,还是不忠不孝一错到底,你自己决断吧。” 田豫说完,把手里的表章递给郝昭,调转马头回了自家阵中。 郝昭看着手里的追功表章,呆立了很久。 …… 次日,郝昭营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号被撤去了。 郝昭带着部曲,将兵器丢在了田豫营前。 郝昭问田豫:“田使君,我部不与使君为敌,不知使君可愿让开道路,放我部曲四散归乡?” “当然可以……” 田豫点头,随后又摇头:“不过……积善之家当有余庆,贤弟既然不与朝廷为敌,那就积下了忠孝善德,我当赠贤弟一场赎罪之功,也算是善有善报。” 郝昭愣了:“何等赎罪之功?” “郭援与呼厨泉……我不知他二人在何处,想请贤弟诱他们出来。” 田豫问道:“贤弟可愿得此大功?有此功在手,你部曲皆可得朝廷功赏,也免得他们尽皆不服……” “使君是想诱杀郭援与呼厨泉?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郝昭摇头道:“我虽有罪,但却未曾勾连匈奴,与郭援也并无情分……使君已得王彦云、郭元淳(郭缊)之助,何不让 他二人引路灭贼?” “郭援等人此时肯定已经知道王、郭两家弃暗投明……彦云和元淳已经无法诱敌了。” 田豫解释道:“若是你部曲四散归乡,那郭援得知再无援手,定会远遁别处,那就更不好追索。不如你就在此处率部将我‘击退’,然后复取晋阳……如此一来,郭援定会前来寻你合兵,我也好一举将其剿灭。” “……田使君就不怕我假戏真做,重据晋阳而守?” 郝昭问道:“郝某部曲对朝廷可未曾心服啊……” “就算假戏真做,照样可以诱敌,效果是一样的。” 田豫摊了摊手:“歼敌的主力是张将军,不是我……你部曲若是非要寻死,那也随你们。” 张燕此时正在晋阳,黑山兵力可比田豫多得多,眼下王、郭等豪门投了朝廷,王机又已被攻灭,郝昭要是真的袭击田豫据守晋阳,那也只能被张燕围死。 郝昭看着田豫,言语中有了些许敬意:“若我率部击退田使君,田使君不仅要落战败之名,且讨灭郭援的功劳恐怕大多会归了张将军……此计对田使君并无好处啊……” “为国效力怎能尽看好处?” 田豫摇了摇头:“我今年才二十四……以此年纪领一州之政,已是受恩过重,又何必多取功劳?丞相这些年也‘逢战必败’,丞相麾下众将却个个战无不胜……贤弟,这同样是在积善啊。” …… 九月底,郭援得到了急报。 他安插在晋阳的探子回报,说郝昭以“诈降计”率部进了田豫中军,以少胜多将田豫击退,重新“攻占”了晋阳。 此时郭援在大陵北部,正和呼厨泉在一起,闻讯后立刻赶往晋阳城,打算与郝昭会合。 但刚到晋阳城下,郭援就中了伏击,先是被张燕冲乱了军阵,随后又被田豫、郝昭、王凌等多支部队围剿。 郭援死在了郝昭手里——他眼窝插着一支弩箭,箭杆上有郝昭刻的记号。 郝昭与田豫一样擅长用弩,但他没有田豫那种闻声而射的天赋。 弩上的记号,是郝昭用弩百发百中的主要原因。 弩箭是手工制造的,多少总会有些瑕疵,要么不是完全笔直,要么重心有些偏移,要么尾羽不均衡等等。 郝昭是个细心的人,他总是会观察自己的弩箭,给每支箭刻一个标识,射的时候会基于标识做细微的调整。 其实每个人都有能力做到这些细节,但只有极少数人会 真的这么做。 郝昭的诱敌之功,再加上射杀郭援的这一箭,也彻底把他从附逆的罪人变成了讨灭逆贼的首功之臣,比最先弃暗投明的王凌功劳还高。 郭援死后,呼厨泉立刻率部求降,投得相当利索。 本来张燕不太愿意接受呼厨泉投降,但田豫又当了回善人,他让呼厨泉派人先所有的马和牛全部送到晋阳来,说只有向大汉进贡才能表现投降的诚意。 田豫确实是特别了解刘备的——刘备正在大量收购豪族田地改为官屯,那就需要大量的牛和马用于耕种。 呼厨泉也确实答应了,以数万头牛马为代价保住了命。 至此,南匈奴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了牛马的匈奴已经不叫匈奴了,要么叫农奴,要么叫矿奴…… 此战后,并州也已经平定。 田豫和关羽张飞等人不一样,他平定并州几乎完全没打硬仗,也没要什么军功,军功都记到了别人身上。 十月,郝昭带着田豫的奏报文书,与王凌、呼厨泉等人一同去往了长安。 …… …… 在田豫平定并州的时候,徐州也发生了大战。 九月初,张飞在淮陵东部的女山湖畔遭遇了生平第一场败绩。 战败的原因也是诈降。 女山湖畔水网密布,属于产粮区,陈登去年在这里设了一个官屯。 张飞驻兵于淮陵之后,打算在这一带堵住吕布。 对张飞而言,如果是正面战场,他是有信心击败吕布的——无论是兵力还是装备,亦或是训练程度,张飞的部队都远超吕布,而且关羽就在周边索敌。 但现在的情况是,吕布像条泥鳅一样到处乱窜,一直打游击,根本不和关羽张飞正面对抗。 为了避免吕布四处游走搞破坏,张飞在女山湖官屯预设了战场——他招募了不少新兵作为屯田兵,但没让屯田兵收割女山湖一带的粮食,故意留出了一大片“野生稻田”。 同时,张飞还让武锋营的艺术家们在湖畔弄了好几处“野生马场”,看起来像是专门设置的养马地。 张飞是了解吕布的习性的,他知道吕布贪婪,见了野生良马和没人管的粮食肯定会来取。 诱敌确实成功了。 张飞手里的马都是真正的好马,吕布没能经受住“野生良马”的诱惑,在抢马的时候,被张飞抓住机会袭击了一把。 吕布见四面八方都是张飞的部队,女 山湖畔又不太适合骑兵突击,便集结部队聚拢一团采取守势。 张飞带着大量屯田兵,把吕布的部队围在了马场中。 顺利困住吕布之后,张飞发了点善心。 他打算招降高顺——张飞知道刘备以前是打算诱拐高顺的,只是没成功…… 吕布成廉宋宪郝萌等人死不死,张飞完全不在乎,但刘备想要的人,张飞是记得的。 而这次招降也相当……顺利。 张飞没有刘备那种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的本事,再加上高顺滴酒不沾,张飞不知道该怎么和高顺这种闷葫芦聊天,便对高顺说:“吕布之罪不可赦,但其余部众,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便皆可得恕。” 高顺依然不怎么说话,但确实带着七百部曲出来投降了。 张飞其实也不算大意,他让高顺的部曲全部解除了武器和甲胄进了营中,并且安排了上千屯田兵在营内盯着。 但就在当天晚上,张飞营中被放了把火,营门也被打开了。 高顺的部队虽然没有甲胄,兵器也只能现抢,但依然善战,拼死打开了一条通道。 若是张飞军中内只有武锋营,或是没有安排屯田兵守着高顺的部曲,或许反倒好一些——武锋营其实是不怕夜袭的。 但淮陵的屯田兵都是新兵蛋子,没这种素质……新兵守营也是正常安排。 高顺的部曲个个悍不畏死,哪怕没有甲胄,新兵蛋子们仍然挡不住,反倒给他们提供了兵刃,而且使得营内一片混乱。 随后吕布突破了封堵,带着数百骑兵踏入了张飞的中军大营。 吕布这支骑兵只有数百人,看起来数量不多,但很难对付,全都是武艺精湛骑术高明之人,个个都能驰射。 张飞用来诱敌的马,被吕布派上了用场。 武锋营反应还算及时,迅速完成了集结,损失并不大。 但营内的屯田兵却几乎伤亡殆尽。 吕布突破围困后,趁势率部向北,将北边布置包围的部队也冲散了。 没多久,吕布便消失在了北边。 不过……高顺没有跟着吕布突围,高顺部曲一直留在张飞营中拼命死战,为吕布断后。 张飞率武锋营平息混乱时,高顺已身披数创,其七百部曲已只剩了两百人,但仍在奋战。 张飞一矛挑飞了高顺手里的刀,压着怒火问道:“你诈降谋我,本可最先突围而出,为何不走?” 高顺总算说话 了:“张将军不赦我主,我只好为主尽忠……但张将军善意劝我得活,我却背信失义……当死矣,请张将军斩我。” 张飞举着矛看了高顺很久,终究还是没杀高顺:“有此忠义,为何不忠于天下?罢了……我不杀你,我让你看着吕布伏法求饶!” 此战张飞损兵两千余,失踪一千多,战马损失四百匹——这是非常大的损失了,还好武锋营维护了建制,张飞的大部队才没有崩溃。 最麻烦的是,吕布是往北去的,北边下邳一带是徐州的核心产粮区,而且徐州大部分地方都没有关隘险阻,驰道倒是修了不少。(本章完) 第530章 元龙卖惨 建安三年十月底。 下邳。 现任徐州刺史陈登正在紧急组织防务。 陈登已经收到了张飞战败的消息,知道吕布正向北而来。 同时传来的还有另一个坏消息。 陈登的亲弟弟陈应落到了吕布手里,同时被吕布抓住的还有陈琮,这是陈珪的族弟,陈登的堂叔。 陈家也是分头下注的,而且分得很彻底,陈珪、陈瑀、陈琮等族内兄弟原本都在不同的阵营。 陈珪在扫灭浮屠教的时候积极配合了刘备,并且将陈家完全分了家,全都成了独立的门户。 此后陈珪没有做官,但陈登从典农都尉升任下邳太守,又迁徐州刺史,在刘备这边颇受重用。 就和荀彧荀攸叔侄一样,刘备并不在意陈登的几个叔叔在哪儿做官,家族分散投资是正常的,同族兄弟各为其主相互为敌也很正常。 陈登的两个叔叔,陈瑀和陈琮,分别在袁术和曹操手下任职,但两人都算是被迫的。 初平年间,袁隗死后,袁术接管汝南家产时,杀了当时的扬州刺史陈温——陈温是袁绍的好友,出自汝南陈氏。 随后袁术让陈瑀做扬州刺史,打算拉拢淮浦陈家。 那时袁术势大,陈瑀便领了这个不合法的任命。 此后袁术指使孙坚、纪灵、张闿等人接连搞事,到处占地,勒索钱粮,还让各家交妻儿为人质。 陈瑀这种名门士族当然对袁术这种土匪做派很有意见,只是不敢反抗。 直到初平四年,袁术率军入兖州抢粮,被曹操和陈王刘宠击退,退往九江寿春——那时陈瑀率军将袁术挡在了寿春城外,拒绝袁术回军。 袁术便领军去了阴陵县暂驻,随后好言劝说陈瑀,但陈瑀依然不让袁术入寿春。 当时陈琮建议陈瑀与曹操联手,先假意迎合袁术,再趁袁术率军入寿春之时发起袭击。 但陈瑀胆怯,不敢直接攻击袁术,又不知变通,没搞引君入瓮之计,只据城而守。 袁术则在阴陵集结了部队强行攻向寿春。 当时孙坚纪灵等部都在袁术手下,陈瑀害怕,便让弟弟陈琮去向袁术请和。 袁术抓住陈琮为人质,继续进兵,陈瑀只得逃回淮浦老家。 袁术攻入寿春后自领了扬州牧,又以陈琮性命要挟,强令陈瑀为吴郡太守——袁术就是这个脾气,陈瑀不想为他效力,袁术就偏要让陈瑀效力…… 陈瑀 无奈,只好再次领了袁术的任命,但没去吴郡赴任,只说江东宗贼为患,请袁术允许他在广陵先募集兵力。 于是袁术让陈瑀回广陵,把陈琮扣在了寿春为质。 此后袁术勾搭祖郎、笮融等人在徐州搞事,陈瑀也被迫参与了,祖郎能从下相逃离,也是因为有陈瑀在广陵接应。 ——正因为如此,陈珪才会主动分家,而且分得相当彻底,所有成年男子一人一户。 后来孙坚战死,袁术势力因此乱了一段时间,不少与孙坚亲近的兵头离开了寿春。 陈登的弟弟陈应此前被陈珪送去了颍川求学,对同姓本家陈群提起了陈琮被袁术挟为人质之事,曹操便派人搭救陈琮,使其趁乱离开了寿春。 陈瑀得知陈琮已不受袁术挟持后,便不再与袁术联系,也没有再回淮浦老家,一直驻扎在广陵南部的海陵。 此后陈琮便在曹操手下任职,曹操在汝南屯田时,让陈琮做了汝阴典农都尉。 前段时间曹操离开豫州,率精锐去了江南,陈琮并没有跟着去——他不是曹操眼中的‘菁华’,只能算曹操眼中的墙头草。 陈应在颍川时其实也算是人质……虽然曹操没拿他当人质,但也没放他离开颍川。 曹操走后,夏侯惇是把陈应作为了人质的,还向陈登传了讯,要求陈登倒戈。 只不过钟繇及时演了场大戏,颍川大部份地方被赵云与张郃攻取,汝南刘辟也响应刘备开始攻打汝南各县。 夏侯惇撤离了颍川,并释放了大多数人质——挟持人质的事已经产生了反效果,钟繇这种士族领袖都因此投了刘备,要是再把人质捏在手里,只怕麻烦更多。 钟繇投了刘备之后,陈琮弃了曹操这边的官职,带着侄子陈应打算回老家当朝廷顺民——曹操的判断其实没错,确实是墙头草…… 但走到下邳南部的取虑县时,陈琮和陈应很不幸的遇到了刚击破张飞包围圈的吕布。 结果陈琮和陈应再次成了人质……感觉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元龙,吕布挟了应儿,强令我等让其入下邳……你看此事当如何?” 陈珪看起来有点焦躁。 “吕布虎狼习性,接连反复,已是不赦之恶。若让其入下邳,必生大祸……我得丞相信重,总不能迎吕布为祸徐州。” 陈登叹了口气:“只能引军拒之。” “若是如此,应儿只怕性命难保……” 陈珪杵着拐杖来回踱着 步子:“元龙,不如先放吕布入城,假意逢迎之,待救出应儿,再伺机围杀吕布!” “我且试试……但吕布手下锐卒颇多,只靠屯田部恐怕难以成事,尚需关、张两位都督相助。” 陈登点头,点着地图与陈珪商议步骤。 …… …… 几天后,吕布来到了泗水边,离下邳仅有三十里。 陈登带着一群民夫,挑着酒水肉食来到了吕布营前。 吕布很小心的派人检查了酒肉,确实全都没问题,没下药,而且陈登的人全都没带任何武器装备,真就是来劳军的。 “吕将军,我等受刘备之害久矣!自刘备把控朝政以来,我徐州各家皆受损甚多,破家族灭者不知凡几,我陈氏亦被迫分宗弃土,败了祖宗产业……” 陈登手里捧着徐州刺史的大印:“将军此前大破张飞,我等闻之皆欢欣鼓舞,皆愿箪食壶浆以迎将军!登请吕将军统领徐州,使我等得还家业!” 吕布都愣了:“元龙执掌徐州膏腴之地,按说颇得刘丞相信重……怎会如此?” “是啊,颇得信重……但吕将军可知道陈某所得之信重是因何而来?” 陈登愤愤的说着:“自刘备入徐州,陈某出钱出粮,为其大军供应了数年粮草,耗尽了我陈氏之力……” “此后刘备要屯田,陈某又只能将族内田产奉上……青州各家被屠之事想必吕将军也知道,那就是不舍田产的下场!那刘备走的是贼道啊!” “我族内万顷良田,数亿钱粮,换来了陈某州郡之职……本以为就此便罢,可谁料到那刘备灭浮屠、征辽东,平河北,讨凉州……征伐一刻不停,次次皆要陈某供应后勤!” “吕将军,您也是领军之将,您也知道,这连年大战,大军后勤单靠一家如何负担?” “我请刘丞相减少征战,容我得以喘息,可那刘备却让我强索徐州各家豪绅田地……家父无奈,做了刽子手,我也得了残害乡亲的恶名,成全了刘备东征西讨的武功。” “如今……我陈元龙看似执一州之政,实则上下诸事皆受挟制……而且,我名下已只剩了十顷薄田!而且还是没人要的水淹地……” 陈登的演技至少是影帝级别的,说到此处甚至流下了泪:“家中万顷良田,如今都没了啊!!吕将军,你说,陈某败坏祖宗基业至此,岂非大不孝?!” 真要论起来,陈登说的都是实话…… 陈登确实为刘备供应了好 几年的后勤,也确实分了家,而且陈家现在是真没多少田产了——分家的时候分了很多,其它的则全卖给朝廷做官屯了。 这几年糜竺在搞商业学院和各州的运输网,各地又缺粮,陈登在徐州承担着最重的粮食供应任务,因此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开辟官屯——是开辟,不是开荒,为了保障军需,有时候还会用些逼迫手段从不怎么配合的大户手里抢地。 到现在,由陈登主导开辟的官屯差不多已经相当于半个州的田地,为此得罪了很多人,也确实得了‘残害乡亲、强索豪绅田产’之类的恶名。 眼下陈登家里看起来是比较穷的,因为前年和去年各地饥荒全是从青徐两州调度的粮食,陈登还捐出了家中存粮。 但实际上现在陈登比以前还富,因为朝廷欠他一大笔债。 债务包括购地款、这两年捐的粮、为了赈灾而打了白条的官屯分成、徐州的各项产业分红等等…… 尤其是徐州官屯的分成,陈登能分到的是个天文数字。 刘备的分红制度在青徐已经执行好几年了,官屯收益的一半会分给相关的各级官员和将士——这个分红制度本来就是为了给弟兄们兜底,让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做事。 由于有各种退租政策,官屯的粮租比例,平均下来大概是产量的两成八,佃户得七成以上。 如果是没有大灾的正常年景,佃户其实是能卖很多余粮给官屯的。 除去各种损耗与必要的经营开支,大概相当于朝廷得到一成,各级弟兄们共分一成。 看起来只有一成,但实际上这是很高的收益了,比粮税收益高得多,对朝廷而言,一个州的官屯收益就比以前整个大汉的粮税还多。 对兄弟们而言,从相府、尚书台,到主导官屯开辟的州官,再到郡典农官、县农官、民事官吏,再到屯田部队,相关的官吏兵士全都能得到官屯的分红。 这等于大家都是股东,没人会和自家产业过不去,也没人敢把官屯搞成自家私产,积极性和自觉性都有保障,平均产量也比以前高得多。 刘备又不让各地运粮入京,避免运输损耗,目前京兆地区张既等人也开辟了大量官屯,就今年而言,不仅足以支撑三辅用度,而且还有余力提供军需。 各地的余粮将全部在本郡储备,随时赈荒赈饥,以及供应给城内官营粮店——供给粮店其实也是有收益的,虽然已经强行压成了平价,但销售价还是比收购价高一些。 储粮仓库也是由屯田部队管理 ,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贪污或“火灾平账”之类的事,因为一旦出现必然会被捅到刘备的丞相府——相府也是有分红的,而刘备擅长用火的名声整个大汉都知道…… 只是由于这两年北方的饥荒都靠青徐两州的存粮调度支撑,运输耗费实在太大,因此这两年官屯的分红全都被用于赈济了,朝廷只好先给弟兄们打欠条…… 虽然落到每个人分红比例不高,但陈登开辟的官屯实在是太多了,大半个徐州的田地他都能分红,基数太大,光靠这一项就足以做超级富豪了,陈登是真不需要什么私田…… 吕布可不知道刘备政策中那些弯弯绕,他觉得陈家这也太惨了…… 你看,跟了刘备之后,陈登虽然做了官,但陈家又是破财又是分家,田地没了,门客散了,还结了一大堆的仇,落了残害乡亲的恶名…… 从一等一的的超级豪门,硬是滑落到了小寒门的地步——而且好像还是特别寒的那种……毕竟陈登本人都只剩了十顷烂地。 ——其实留这十顷水淹地主要是为了建堰塘养鱼虾,陈登喜欢吃鱼…… “难怪各家士族皆称刘备残暴……我本还有些不解,如今看来,确实是残暴无度。” 吕布接过徐州刺史的印信:“可吕某位卑,元龙若反刘备,这官职却难以复得了……” “我这些年也是看透了……官职有何用?做官不也是图个光宗耀祖壮大家族吗?” 陈登摇头叹道:“可现在,越做官越穷困,越做官越败坏祖宗产业……我做这刺史又有何用?” 吕布想了想,盯着陈登道:“既然如此,不知元龙可愿助我击溃关羽张飞?” “只要吕将军能让陈某家中重夺祖业,陈某自然乐意效劳!那关羽张飞皆乃刘备恶政爪牙,杀人无算残暴无恩,迫害各家甚矣,陈某早欲除之!” 陈登毫不犹豫的点头:“我这便写信,就说我不敌吕将军,让张飞提军来援下邳……吕将军可先入城埋伏,只待张飞来此,你我一同杀出,城内城外首尾相击,必叫张飞命丧此处!待击破张飞,再用张飞诱关羽来此,关羽与张飞如同亲兄弟,必会来救,我等再半路设伏,必可得全胜……” 吕布闻言大喜:“好好好!元龙此计甚妙!” 次日,吕布领军进驻下邳。 陈登极其配合的在郝萌监视下向张飞传了加急军报。 这军报也确实是按陈登所说的那么发的——称陈登在泗水边被吕布击败,眼下正固守下邳,但 恐守不住,请张飞赶紧前来增援。 吕布的本部人马已经进了城,下邳城外留了郝萌的部队打着吕布的旗帜,只等张飞来救下邳,城内外便‘一同杀出’。(本章完) 第531章 飞将 建安三年十月三十。 张飞率部来到下邳城南的泗水边。 陈登其实并没有给张飞通什么暗语,因为一直都被郝萌监视着,没机会派其他人去通知张飞。 张飞原本也是真的紧急来援。 过了泗水后,张飞的斥候探到吕布的部队正在围城,且兵力规模竟有一万多人。 张飞有些疑惑——吕布脱离包围圈的时候,总兵力顶多也就六七千人。 这凭空多了一倍的数量,只怕是有人投敌了啊! 因此张飞在泗水边上扎了营,亲自带着武锋营前往下邳南门查探情况。 若是可以救下邳,那武锋营也能直接救援;若是有别的情况,武锋营体力好,跑路也比较快。 …… 下邳是春秋时期宋襄公所建,南门在战国时期便完全被毁。 汉初韩信受封为王,以下邳为都城,用白石重建了南门,白色的城楼与旁边灰扑扑的古城墙形成了鲜明对比,因此下邳南门被人称为‘白门楼’。 白门楼也是下邳的主城门,正对着泗水北岸的驰道,水陆交通都很便捷。 张飞率部到达下邳城外时,吕布就在白门楼上。 张飞的斥候能探到下邳城外的情况,吕布自然也能探到张飞的部队从南边过来,而且白门楼上已经可以看到张飞的部队了。 见张飞兵力不多,吕布面露喜色:“张飞前些时日被我等击破,想必部曲多有失散,如今竟只带这点兵力便来救援下邳……成廉,你我兵分两路一同出击,定叫那张飞有来无回!” “吕将军且慢……张飞骁勇,其部皆是精锐,若出城迎击,虽说能胜,却难保张飞不会逃脱……” 陈登劝住了吕布:“眼下张飞必以为陈某尚在城内抵挡吕将军进攻,不如先让成、郝两位将军带城外兵士退却,我率军出城迎接张飞。待将张飞迎入城内,吕将军再关上门来率部围杀,以竞全功……” 吕布想了想,回头看了看陈珪:“既然如此,请汉瑜先生在我左右参赞,元龙自去迎张飞入城……” 吕布其实还是很小心的,先把陈珪弄到身边时刻盯着作为人质,免得陈登突然反水。 “吕将军是不放心吗?那老朽和犬子皆可留在将军身边……元龙只需让门下吏去迎张飞便可。” 陈珪杵着拐杖在旁边说着。 陈登也点了点头:“我让门下功曹率部出迎,请吕将军让成、郝两位将军退往城东扎营, 张飞必以为将军畏其兵锋,见他来援便暂时退却不攻此城……如此一来,张飞入城必无防备。” 吕布见陈登父子这么配合,更是大喜,立刻让成廉和郝萌等人退向城东,等张飞入城后再回来。 …… 之前被盯得紧,陈登没法向张飞通告情况。 而现在,陈登就这么明明白白的派了人出去迎接张飞,而且还让吕布的兵力少了一小半。 这不是吕布不够谨慎,毕竟陈登自己都还留在吕布身边呢…… 陈登派出去的功曹名叫陈矫,字季弼,广陵人,和陈登是隔着三代人的拐弯亲戚。 陈矫和张飞很熟,之前经常到张飞这里汇报工作。 这次也同样是汇报工作——见了张飞后,陈矫立刻把陈登的打算报给了张飞。 “元龙假投吕布,是要将吕布困于下邳?” 张飞多少有点舍不得下邳被破坏:“可吕布胡人习性,若将其久困下邳,城内怕是要受吕布祸害……吕布为何会有这么多兵力?” “使君本也不愿出此下策,可使君亲弟被吕布所擒,此举也是无奈。下邳城内商贾前几日便已转移到了下相、淮阴等地,城内即便受损也不至于太多人受害。” 陈矫解释道:“至于兵士,使君这几日帮吕布募了不少兵,但都是听从使君指挥的屯田兵……” 现在的下邳本来就没什么豪族了,城内原本要么是商贾,要么是徐州官吏的亲属,或是典农部的屯田将士。 陈登确实帮吕布募了兵,就是从屯田兵和官屯佃户里募的——这些人以前确实是陈家的门客,这在吕布看来是陈登要取回家族产业。 当然,实际上就是掺沙子……同时也是为了让张飞警觉,免得张飞真的急吼吼的来援导致打成烂仗。 只是这沙子掺得有点多,和吕布的兵力都差不多了,只是战斗力确实差得远。 吕布对陈登的配合很满意,因为陈登募来的屯田兵全是青壮,而且很听话,吕布将他们分到成廉侯成魏续等部将手下时也极为服从。 陈登演的戏并没有完全让吕布放下所有戒心,但确实给吕布营造了一个错误的意识——吕布是真以为刘备对徐州人颇为残暴。 如果不考虑购地国债以及分红政策的话,各家确实都因刘备的政策而分了家,失了祖产,损了利益,看起来和当初王莽改制的后果差不多。 那徐州人“积极反抗刘备”就太正常了,吕布甚至觉得“民心可用”…… 再加上陈登“帮吕布”募兵的时候,下邳人看起来确实非常踊跃——那么多人积极入军,看起来似乎都迫不及待的要摆脱刘备的统治…… 确实很踊跃,因为屯田兵们都想捞军功。 徐州的屯田兵,想得军功很不容易,要是进了吕布军中,做内应弄死吕布…… 或者哪怕是弄死吕布的某个部将,那也能一波肥,封侯拜将就在眼前,屯田兵当然都很踊跃。 对张飞而言,现在的情况就很简单了。 武锋营全军披挂重甲,跟着陈矫慢慢挪向下邳南门。 …… 吕布一直在白门楼上,看着张飞来到城下。 城门大开,张飞率部入城,看起来确实毫无防备。 吕布大笑着下令:“动手!” 陈登也大喊了一声:“杀!!” 张飞率部刚进城郭,城门便猛的关上了。 下邳的城郭是标准的囬字形,张飞的部队看起来被封在了内外两道城墙之间。 城楼上箭如雨下,侯成、魏续各率部曲向张飞冲去。 只不过……从城楼上射下去的弓箭,并不是射向张飞的。 吕布在城楼上布置了箭手,而陈登安排了屯田兵“辅助”这些箭手——名义上是做辅兵。 但陈登一声令下之后,屯田兵们的刀便捅向了身边的箭手。 吕布的部队是真的猝不及防,大多被捅了腰子。 吕布期待的“张飞部曲惊慌失措”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城郭内的侯成和魏续颇有些不知所措。 武锋营全员重甲,听闻喊杀,连同张飞本人在内全都拉下了覆面盔,看着就是一堆泛着寒光的铁罐头。 这群除了眼睛之外全都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罐头齐刷刷的转头,像是虎狼盯上了猎物。 “左部,向左转!” “右部,向右转!” 张飞军中几声号令传来,部队又齐刷刷分别左右转,沉重的脚步声与长枪架起的声音整齐划一。 侯成和魏续分别在张飞部队的左右两侧,原本在冲锋,但见此情况猛的一个急停,还有些兵士试图向后退,只是没能退得动。 城内巷战环境,大家都没骑马,但在城郭内部面对武锋营这种罐头型纯重甲兵种,而且城楼上落下的箭明显不对劲…… 张飞也转过身来,朝魏续举起了长矛。 初冬天寒,但魏续头上却汗水直冒。 张飞擅长入阵破军,魏续是听说过的…… 当年张飞单骑破蓟县,孤身焚望都,这些事已经随着艺术学院的学生到各处任职而传遍了大汉。 虽然张飞最出名的战绩是火烧塞北数百里,但可以确信的是,没人愿意在城内巷战环境中与早有准备的张飞为敌。 “枪阵!!” 张飞下了令。 城楼上刚刚捞了战功的屯田兵也捡起了弓箭配合,虽然他们射术稀碎,但只要箭矢是落到侯成和魏续的部队头上就行,这对士气的打击远比实际射杀效果重要得多。 狭路相逢,仅一轮冲杀,武锋营便把侯成魏续两部打得节节败退。 侯成见城上箭矢全是冲着自家部队而来,不敢和张飞照面,转身向后冲去,快速消失在了部队后面。 魏续本来也有跑路的打算,只是还没来得及跑,便见张飞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没办法,谁让张飞盯上他了呢。 此时吕布也已经被一群屯田兵围住了——为了抢功,屯田兵们扑得很猛。 徐州这几年一直没在本土打仗,屯田兵想捞军功确实很难,只能靠长途运输钱粮挣点辛苦的后勤功劳。 眼下有了这么个一波封侯拜将的好机会,屯田兵们自然都想抓住。 虽然单兵作战能力明显不如吕布的部曲,但下邳是他们的主场,自家亲人就在城里,吕布的部队又已经被他们这些沙子掺乱了编制,天时地利人和全占,打得相当拼命。 吕布在城楼上突然遇袭,一大群屯田兵围上了他,颇有些手忙脚乱——虽然背着弓,但他拿手的长兵器和弓箭在这种狭窄环境下没法发挥。 不过,吕布确实武勇过人,带着几个近卫以佩剑左右砍杀,一时半会倒也没被围死。 只是人越拥越多,吕布身边近卫越来越少,没多久,吕布便只能背靠着城楼柱子左支右绌不断躲闪抵挡,一时找不到脱身之机。 城楼上一片混乱,城门又关着,张飞的部队又在城楼下面,就算吕布能下到城内,那也只能被武锋营围杀。 看起来吕布已经无处可逃了。 陈登带着陈珪一溜烟的下了城楼,躲到了城内,解救自家弟弟陈应去了。 …… 或许每个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都会爆发些潜能。 在城楼上被堵了一阵之后,吕布的剑上已满是缺口。 眼见无法脱身,吕布发了狠,猛的扑向身前的两个 兵士,双手挟着两人猛的冲向城墙,带着两个兵士跳下了城楼。 白门楼高达四丈(9米),吕布这飞身一跃,谁都没能料到。 毕竟飞将也不是这么飞的…… 吕布跳下城楼时用了两个兵士做缓冲,落地后竟然只是脚扭了一下,爬起来后似乎并无大碍,一瘸一拐的快速向东奔去。 城上有兵士向吕布射箭,但屯田兵的射术确实不怎么样,虽然也有箭射中吕布肩背,却没能造成太大的伤害,吕布的甲胄还是相当精良的。 吕布回头朝白门楼看了一眼,取下一直背着的弓,一边退,一边用射下来的箭朝城上回射了几箭。 持着弓箭的吕布就像是换了个人,即便是从城下射城上,依然箭无虚发,出手必有人倒下。 城楼上的屯田兵只好借城垛躲避,也有人寻到了弩,开始用弩射击吕布。 但吕布且射且退,虽然一瘸一拐,但也已退到了百步之外,弩在百步外也不是那么容易射准的。 而吕布隔着百余步,竟仍然能精确的命中城上的兵士。 这确实是飞将军才有的本事,原本试图争功的屯田兵们也有了惧意。 此时,城郭内的张飞已经击破魏续的部队,魏续被张飞生擒。 张飞看不到城楼上的情况,但能听到城楼上有兵士在喊“吕布逃了”。 吕布逃了,这对吕布部队的士气是极大的打击,侯成率部请降,被吕布俘获的陈应等人也全数得以解救。 待张飞重新打开城门追击时,已经看不见吕布了。 张飞亲自出城去追,但另一支骑兵从东边向下邳奔来,到城外两里左右停留了片刻,随后又沿泗水向东退去了。 那是成廉率领的轻骑兵,速度奇快。 成廉和郝萌原本退往了城东五里处,想等张飞入城后便回军堵张飞,倒是刚好接应了跳城逃跑的吕布。 …… “没想到这样都能让吕布跑掉,可惜……” 陈登在白门楼下叹着。 这就是吕布跳下城楼的地方,被吕布挟着跳下的两个兵士尸体此时仍在城下。 张飞也在叹气:“虽说吕布人品恶劣,但其武勇确实非凡,其部骑兵飞驰如风,眼下要如何追索他呢……” 陈登并不觉得难以追索,他考虑事情的方式与张飞不同:“无需追索,吕布虽暂时逃脱,但他的钱粮却都在城里,他本部人马也大多折于此城,他现在只不过是股流寇罢了 。没有辎重可无法攻取城池,除了下相之外,吕布无处可去。” 下相县在灭浮屠教的时候已经被焚毁了,重新复建的下相是没有城墙的,也没有普通人居住,目前是徐州典农部的营区之一。 “元龙倒是颇似大兄……” 张飞看着陈登点头:“想必元龙已有对付吕布之策,且放手施为,飞亦可听元龙安排。” “侯成魏续皆在都督手里,他们若是不想举族尽灭,那就得立功才可赎罪……” 陈登对张飞道:“都督可让魏续前去招降郝萌、成廉,只要擒得吕布,便可免其前罪封侯拜将……吕布如今还能给郝萌成廉等人带来什么呢?现在只有丞相才能给他们生路和前途……只是,若吕布有意投降,都督愿意接纳吗?” 现在陈应救出来了,吕布手里没了人质,陈登对付他的方式可就多得很了。 “吕布此人反复无常,我可不敢留他……” 张飞毫不犹豫的摇头:“这等反复无信弑杀恩主之徒,大兄也不会留他性命的。”(本章完) 第532章 背弃 建安三年冬月初二。 下相县,夜半。 郝萌在没有城墙的营区,心事重重的看着天上的月亮。 “督帅,吕将军下了令,各部米粮用度减半……夜里和晨间皆不造饭,明日午时再放粮。” 行军司马曹性前来向郝萌汇报。 “一天只吃一顿?” 郝萌神情颇有些阴郁:“部曲不吃饭怎能作战?就算缺粮,也不能以此缩减用度啊……” “粮草皆陷于下邳,吕将军也是无奈……” 曹性回头看了看没精打采的兵士们。 夜里比较安静,兵士们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里的兵士都是郝萌的部曲,郝萌加入吕布的时候带的部曲不少,在吕布军中地位仅次于吕布的妻弟魏续。 (注:正史中只有魏续是吕布的小舅子,曹豹和吕布没有姻亲关系。) 如今魏续被俘,吕布的中军本部大部分又陷在了下邳,郝萌便成了吕布的中军督——现在吕布的本部人马还没有郝萌的部曲多。 曹性也是郝萌的部将,不是吕布的家臣。 宋宪的性质和郝萌类似,也是带资进组的。 宋宪是扶风平陵宋氏族人,就是被灵帝刘宏废了的宋皇后的家族。宋皇后被废,宋奇被诛后,宋家被举族发配到了并州,宋宪便带着族人跟了吕布。 曹操的妹夫宋奇就是宋宪的同族叔父。 高顺、魏续、成廉、侯成等人倒是吕布的直属部曲,但高、魏被俘,侯成投降,吕布的直属部曲只剩下了成廉率领的骑兵,郝萌这边倒是成了主力。 所以郝萌成了中军督。 “……本以为吕将军威风如天人,当为世之英雄。可自追随吕将军以来,我等却一直飘泊四方居无定所……吕将军常轻信他人,又无远谋,恐这徐州也是待不下去的。” 郝萌转头看着曹性:“如今兵微将寡,钱粮全无,士气低迷……你说我等该如何是好?” “督帅……我等既已立誓追随吕将军,怎能出此怨怼之言?” 曹性看起来倒是对吕布还有那么点信心:“以吕将军之能,只要不再轻信他人,战阵之上又畏得谁来?再说,吕将军入徐州时便已向丁家郎求援,若丁家部曲走水路来此,我等尚有一战之力。” 吕布被曹操收编的时候,将女儿嫁给了丁廙(y&236;),也就是曹操的小舅子丁冲的次子。 虽然丁氏因曹昂之 死要和曹操离婚,但丁家人并没有因此和曹操闹翻。 丁冲没有跟着曹操去江南,丁家的部队目前仍是曹操这边守备徐州方向的主力。 丁家部曲分别驻扎在萧县和竹邑县,曹操从青州黄巾中收编青州兵,为其落户分田的地方就是萧县和竹邑两地。 竹邑在彭城南边,是控扼南北驰道与睢水漕运的要地。 竹邑在睢水中段,睢水汇入泗水的交汇处,就是下相县。 睢水这条河道很特殊,它其实不是纯天然河流。 战国时期,魏惠王主持开凿了大规模的人工运河水系,也就是有名的“鸿沟”。 鸿沟并不是单一的运河,而是一系列联通黄河与淮河的水网,睢水便是鸿沟水系的关键水道。 从战国到秦汉,睢水一直都是连接中原与东部地区的重要漕运河,也是大汉最长的单一漕运河,从陈留浚仪县(开封)一直通往下邳下相县汇入泗水,河道长达一千三百六十里。 虽然睢水被视为泗水的支流,但由于河道平整稳定,又没什么激流弯道,睢水的实际运力其实比泗水中段高得多。 自从曹腾得势后,曹家和丁家一直把控着睢水漕运,这也是曹家能富甲天下的原因之一。 如果单纯从地理位置来看,竹邑离下相其实挺远,隔着好几百里。 但如果从竹邑沿睢水顺流而下,其实只要两三天就能到下相——漕运河道行船平稳,可以日夜不停,不能以通常的陆地行军看待。 陈应等人从颍川回徐州的时候也是走的睢水,在取虑县被吕布截住,也是因为吕布本就守着睢水沿线在等丁家的援军。 只不过…… 眼下曹操这边情况也不好,夏侯惇已经退守到了陈郡,李乾在与张辽的对峙中处于下风,夏侯渊要在淮南为曹操守着退路不能轻举妄动,丁冲这边又面临着关羽的威胁…… 关羽是从阴陵向北进军的,目前离竹邑并不远,这本来就是为了截断曹操势力与吕布之间联系。 再加上臧霸就在彭城,若是丁冲出兵,臧霸指不定就进沛国了。 这时候丁冲还会不会出兵救援吕布这个亲家公,那可真的很难说。 “我看丁家子未必会来援……便是亲家,也未必可靠啊……” 郝萌摇着头叹道:“魏续今日来了信,说是让我等缚吕将军入下邳以免罪……魏续可是吕将军妻弟,连他都已经降了,只怕吕将军在劫难逃啊……” “…… 督帅难道有意谋反?” 曹性皱着眉头很是犹豫:“如此落井下石,怕是不好吧……” “谋反?哈……吕奉先才是谋反,我若反他,那叫弃暗投明!曹性,你可知道现在军中有多少人打算投降?宋宪靠得住吗?成廉靠得住吗?” 郝萌回头看着曹性:“若是宋宪抢先下手,把我等连同吕奉先一起卖了,那你我又该如何?……怎么?你难道是不想再听我号令了?” “属下不敢……” 曹性摇头,但确实有些不情愿:“只是,若我等背信弃义,在吕将军危难之时加以谋害,如此背主之行……怕是到了刘备麾下也难以立足啊!” 曹性看起来没想那么多……或者说想得更多一些也有可能。 郝萌眼里已经有了杀意:“曹性……你该不会是想拿我做功劳吧?吕布现在已入绝境,他又能给你什么呢?!” “……督帅,我随你多年,怎会有此意……只是……” 曹性看到了郝萌眼里的凶光,摇着头向后退去。 “只是那吕奉先强迫吾妾之时,你曾见而不救,还劝吾妾不要声张……可有此事?!!” 郝萌拔出了剑,低声道:“你以为吾妾惧怕失宠不敢与我说……可她爱我之心远胜于你!叛徒,受死!!” 音量不高,因为郝萌并不想让别的部下听到。 郝萌反吕布,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 其中最大的原因或许并不是吕布现在没前途了,而是吕布喜欢偷情…… 是的,吕布喜欢偷别人的小妾。 这事说起来或许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妾不是妻,有时士人们还会把小妾赠送给好友。 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像刘备师门这样不以人为财货的,用彩礼买来的妾对大多数人而言就是财货。 而吕布不是索要,也不是买赠,他就喜欢偷,也就是悄悄勾搭……或者强行勾搭,穿上裤子就不认账那种。 这种找刺激的不良嗜好已经导致了吕布和董卓为敌——董卓就是因为小妾被吕布勾搭而和吕布翻脸的。 但吕布大概是偷情有瘾……不光偷老板的妾,也偷手下的妾。 有些人的小妾可能是自愿的,也可能有不是自愿但不敢说的。 而郝萌那个妾室却对郝萌说了实情,并且曹性确实劝了她不要声张。 其实曹性是好心,他是怕郝萌知道此事后会与吕布反目,也怕那小妾被郝萌弄死。 但 是,对郝萌而言,这就像是吕布来偷人的时候,曹性不仅没阻止,还给吕布看门把风…… 毕竟曹性是郝萌的部曲,不是吕布的家将——对郝萌而言,这确实可以算是叛徒。 曹性见郝萌拔剑,退了几步,犹豫了一番,也拔出了腰刀:“督帅,我只是……” “闭嘴!!去死!!” 部曲就在周围不远,郝萌不打算听曹性解释,免得这破事搞得众人皆知,直接挥剑朝曹性刺去。 曹性举刀格挡,与郝萌对战。 周围的部曲见郝萌和曹性突然打起来,不知缘由,也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是家主,一个是同一个营房睡觉的袍泽大哥,帮谁好像都不对。 此时郝萌狠命一剑,刺中曹性胸口。 曹性左手捏住了郝萌剑身,惨笑一声,奋起最后的力气,右手挥刀狠狠斩下。 郝萌右臂被曹性斩断。 曹性胸口重伤,挥刀之后已无力站起,缓缓倒在地上。 “诸位!吕布阴使曹性害我,又不予我等吃食,我等当自谋生路!!” 郝萌捂着断腕大吼着:“击鼓聚兵!冲入閤中,生擒吕布献给朝廷!我等必可封侯拜将!!” 郝萌的部曲这才如梦初醒,全都拿起了兵器向下相县内涌去。 …… 县内主营有内室,也就是郝萌所说的閤。 “奉先!营啸!快起来!!” 吕布借酒浇愁喝到半夜,刚刚才睡着,便又被妻子拍醒。 此时外面已经喊声大起。 半夜的内乱最是可怕,吕布又喝得多,头都是蒙的,不知道造反的是谁,便带着妻子衣冠不整地从厕所爬墙逃出。 逃到成廉的营房,成廉已在安抚骑兵。 见吕布只穿着内衣摇摇晃晃的跑来,成廉问道:“将军可知是谁叛乱?” “不知……” 吕布酒还没醒,回头望了一眼:“但好像是河内人的声音。” “看来是郝萌作乱……” 成廉给吕布牵来战马:“将军可还能战?” 吕布本来想说当然能,但扶着马蹦了两次却都没能上到马背。 再好的身手也顶不住宿醉未醒,吕布现在脚下拌蒜,走路都走不直,想骑马作战怕是得摔死…… 成廉叹了口气,不再问吕布,自领部曲进主营平叛。 成廉部下精锐,但兵力比较少,进了主营之后倒是陷入了 僵持——成廉的部曲和郝萌那边一样,也没吃晚饭,估计也不怎么想同袍内斗,两边打得并不卖力。 此时,宋宪也率军从另一边过来了。 不过,宋宪没有参战。 “快,皆去寻吕将军……” 宋宪只让部队去找吕布。 吕布迷迷瞪瞪的正往营外跑,刚好撞到宋宪的部曲,被宋宪带人簇拥着“保护”到了营外。 宋宪带着吕布连夜奔行了二十里,在河边重新扎了营。 吕布带着宿醉疲困不堪的奔走了半夜,见远离了危险,这才沉沉睡去。 …… 待吕布再度醒来,已是次日下午。 出了营帐,吕布跌跌撞撞的来到河边。 初冬的河水尚未结冰,吕布就着冷冽的河水洗了把脸,却见河里倒影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如同厉鬼。 吕布叹道:“我被酒色所伤,竟憔悴至此……从今日起,戒酒!!” “……倒是不必戒酒……好歹上路之前总得喝顿好的。” 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 吕布转眼看去,竟是张飞。 吕布摸了摸身上——他还是只穿着内衣,手无寸铁。 再看看周围,竟然都是武锋营的人,个个全副武装,至少有五十柄强弩正对着他…… 陈登也在旁边,正在从宋宪手里接过印信——就是陈登前两天给吕布的徐州刺史印。 “宋宪,缚虎怎能不绑呢?” 张飞骑在马上,用马鞭指了指吕布。 “宋某背弃主君,已是不义……不愿再对故主无礼,请张都督恕罪……” 宋宪朝张飞躬身行礼,但却摇头没动。 “……嗯?” 张飞瞪着宋宪,但宋宪仍然没动。 “哈哈哈……好!” 张飞倒是笑了,不再为难宋宪,直接驱马朝吕布走来:“吕奉先,来与我喝你最后一顿酒……你我聊聊平生之事如何?” 全副武装的张飞当然不担心手无寸铁的吕布,眼下武锋营已将吕布团团围住,绑不绑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吕布倒是没怨宋宪,看着张飞慢慢来到身边,吕布盘腿坐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拿我首级去,不要再为难我的部下……” “你部下自会投降,用不着你操心……” 张飞从怀里摸出酒壶递给吕布:“倒是你自己,不妨赶紧想想,有没有能让我留你一命的理由 ……” “……若我愿为丞相尽取天下,刘丞相能容我吗?” 吕布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好酒……或者,若我能助张都督击破丁冲、夏侯惇,张都督愿意容我吗?” “元龙兄,你以为呢?” 张飞转身问陈登。 “丁建阳,董仲颍,王子师,袁公路,曹孟德……” 陈登掰着指头数着:“从前所效者尽皆背弃,如今又要背弃儿女亲家丁冲?”(本章完) 第533章 善政也是恶政 “布往日确有过错,但往昔附逆之贼亦受玄德赦免,为何布不可赦?” 吕布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问张飞:“布从未曾举过叛国之旗,竟不能将功赎罪吗?” “贼首不赦,此乃国法,以免大奸再造恶孽。贰逆之贼亦不可赦,这也是国法,是惩不义,绝后患!” 陈登摇头道:“吕布,你如今已非贰逆可言……你已数逆难计矣!如何能赦?!” “……布与玄德有旧,曾以兄弟称之,今布请降,请向玄德回禀……” 吕布看起来还想争取一下,转头看向张飞:“玄德仁厚,或可容布痛改前非为国效力……” “……无礼之徒,死性难改!” 张飞脸上神色愈发阴沉了:“来人……绞杀此獠!” 吕布不提往事倒还好,可这一提,张飞想起了在九原时,吕布对刘备一口一个贤弟的称呼,以及当时吕布盯着左沅和秀娘的眼神…… 一队兵士朝吕布走了过去,为首的什长摸出了腰间的套索。 吕布蹬着腿往后缩了缩:“布尚有用处,尚有用处……杀降不吉啊……” “死则死矣,何必如此……” 高顺的声音从张飞身后传来。 高顺此时仍是俘虏,他本来一心求死,但张飞要让他亲眼看到吕布求饶的模样,一直带着他。 见武锋营兵士走向吕布,高顺转头看向张飞:“张都督,高某不降!请斩高某!!” 说罢,高顺仰着头,露出脖子闭目等死。 吕布面露惭色,不再求饶,也闭上了眼睛。 “贼首不赦,此乃国法。附逆可赦,此乃国恩!是为使迷途之人赎罪自新!高顺,你的死活容不得你自决……” 张飞回头看向高顺:“你以为死了便是忠义?!不!你附逆为贼,于国有罪,必须赎之!你若真有忠义之心,便该为主赎罪!” “若你尚未赎清前罪便身死,那便是于国无用,于主无惠,照样是不忠不义!!” 张飞的口才其实不怎么样,但这是他的真心话,不是刻意找说辞。 刘备确实赦免过很多附逆之人,但从来没有赦过举旗叛国的首恶。 而且赦免的人确实都必须赎罪,比如鞠义,沮授父子,公孙度等等,士仁也是为国拓疆而将功补过的。 包括幽州和冀州那些曾经附逆袁绍的豪族,也全都参与了讨伐胡人的战争,至今仍在建设全新的燕北郡。 高顺颓然一叹,不再言语。 武锋营兵士围上了吕布。 吕布也没再求饶,没再挣扎。 绞杀已经是很体面的死法了,至少有个全尸。 …… …… 建安三年冬月十二。 张飞率军来到了竹邑县外,关羽也进军到了竹邑与张飞汇合。 臧霸从彭城向西进发,率部围向了萧县。 不过,丁冲部下守在萧县、相县、竹邑等地的部队,以前大多都是青徐黄巾,与张飞这边的部队多少有点香火情。 张飞与关羽商议后,便让魏续将吕布送往竹邑,打算招降丁冲。 “如今吕将军已逝,关云长、张翼德、臧宣高等部皆尽数西进,丁公若要在此据守,只怕绝无幸理。” 魏续入城劝说丁冲:“为子孙计,还是献城投降吧,也免得生灵涂炭……” “……魏续,你投降张飞,张飞便让你来说降我。我若投降,那我定也会被派去说降孟德……” 丁冲讥讽的笑了笑:“可若我降了,我又如何有脸面去见孟德?” 这和指着鼻子骂魏续也没什么区别,魏续脸色铁青:“你要寻死那也随你,但你不能害了吾甥!让吾甥随我离开此地,你要如何我懒得管!” 魏续是吕布女儿的舅舅,丁冲死不死的没关系,但外甥女还是要顾念的。 “我家儿媳,怎轮得到外人来管?” 丁冲拂袖摇头:“来人!送客!” 魏续大怒:“丁冲!你只为自己那点脸面,便要拉着数万人陪葬!子女亲族你都不顾了吗?此举与禽兽何异?!” “卖主求荣之犬,还敢在此大作吠声!你以为我儿媳会承你的情?她恨不得食你之肉喝你之血!!” 丁冲也怒视魏续:“快滚!告诉关羽张飞,我也不愿生灵涂炭,待我放出城内庶民老弱,便在此与他们死战到底!” 魏续只得恨恨离去。 魏续离开后,丁冲招来丁仪丁廙二人:“我放老弱黔首离去,关羽必会任他们离开……你等速带亲族,扮作黔首离开此地,去江南找孟德。” “父亲要在此抵挡关羽张飞?他二人皆当世虎将,父亲只怕抵挡不住……” 丁仪忧心忡忡的眯着眼。 丁仪有眼疾,虽然才学不错,但却无法领军。 而丁廙此时才十七岁,虽说已经成婚,但还没及冠。 “是挡不住…… 但能拖一时便一时,拖到三九寒冬,关张亦只能收兵……至少能让你等不受追击,也能为孟德多争取数月之机。” 丁冲拍了拍丁仪的肩:“为父不能背誓,即便身死于此,那也是为父该做的事……关羽张飞不愿害民,必不会持续追击你们,快去吧……” 次日。 丁冲开了城门,放竹邑城内百姓离去,只留了丁家部曲。 关羽让开了南边的道路,且没有趁机攻城,让竹邑百姓撤出了战场。 随后,关羽率军围城,不再让人招降。 丁仪带着家中亲族,混在人群中向南逃离。 张飞让几个降将在竹邑南边的驰道设了路卡,打算辨别一下出城的人,同时将百姓安置到附近的符离县去。 不过,魏续、宋宪、侯成等人全都没有上报丁仪丁廙的下落。 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毕竟张飞也不认识丁家人。 …… 建安三年冬月下旬。 田豫平定并州后,让部曲南下增援张辽。 鞠义也从河北来援,为张辽护卫侧翼。 张辽兵力大增,亲自领军连破乘氏、定陶。 张辽的突击向来毫无花巧,两场硬仗下来,李乾的精锐族兵损失惨重。 骨干大损,兵力再多也顶不住,李乾只得向南退入梁国。 赵云、张郃也在不断攻取颍川与陈留各县,夏侯惇的防线被压缩在了陈郡长平以东。 月底,关羽率军攻破竹邑。 丁冲一直在城内抵挡到最后一刻,但他没能扛到三九寒冬。 关羽领军冲入内城官署后,丁冲在官署阁楼上抱着一大坛酒暴饮一顿,随后从阁楼上翻身坠下。 阁楼不高,仅两层而已,但坠落下来的丁冲已没了气息。 在此之前,丁冲身上就早就遍体鳞伤了。 关羽觉得丁冲乃豪义之人,便派人将其尸体送归谯县,让丁冲魂归故土。 丁冲死后,相县投降,萧县守军在吕虔指挥下撤往小沛,臧霸进驻了萧县。 腊月初,刘辟、李通率部攻破了汝阴,并截断了颍水,派了人与关羽张飞的部队取得了联系,豫州南部也被截断了。 至此,豫州已被团团围困,仅陈、梁、沛国西部还在苦苦坚持。 夏侯惇、李乾、吕虔等部已被刘备势力围在了中间,这与当初陈王刘宠被曹操围住的形势基本一样。 不同之处在于,刘备这边是全明星阵容,而夏侯惇手里甚至还没有刘宠那样的弩阵。 但此时已是隆冬,各部没有再继续进军。 冬季是不适合大规模出兵的,而且已经攻克的地方也需要先消化。 夏侯惇等部虽然一直在败退,但曹操在兖豫经营多年,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荡平的。 …… …… 腊月中旬。 刘辟将曹操开设的汝南军屯,以及汝南不少豪族田产全都强行收为了官屯,并向长安递交了报告。 这报告不是好消息…… 刘辟一直都是尊奉刘备政令的,他在汝南也是执行朝廷政策,只是执行的时候不怎么温和——他和李通动用了军队,强行勒令汝南豪族上交田地,分宗分家。 此举导致汝南豪族大量举家南迁,颍水以南在短短一个月内变得十室九空。 刘辟没有掩饰此事,递交的紧急军报中诚实的说清了他自己的责任。 这其实也不能怪刘辟。 刘辟攻破汝阴后,汝南全郡已经完全纳入了控制,于是刘辟打算施行刘备颁布的朝廷新政。 毕竟他才是豫州刺史。 刘辟邀请了汝南几家大族,谈朝廷分期购地之事,本来是想以钟繇为例子,让汝南大族自觉一点。 但几家大族当众骂刘辟是“幸进之贼”,说刘备是“王莽在世”,并称分宗分家之事乃是妄想,神仙来了也不行。 刘辟是靠刘备的招标令做官的,当初打着征税之类的旗号抢过汝南豪族的钱粮牛马,挨骂挺正常的…… 这几年在汝南,豪族们本来也不听刘辟的指挥,大部分都依附于曹操。 但此时情况已经不同了,曹操已经保不住这些豪族了,刘辟受了侮辱,大怒之下直接派兵将几个大族连根拔起,强行收其田产分宗分家,杀了不少人。 刘辟也并不是为了谋取私利,他只是觉得这些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于是手段便粗暴了些。 话说回来,即便没有刘辟强行征地,豫州豪族本来也是会大量南逃的。 毕竟他们本来就不喜欢刘备,现在汝南成了刘备地盘,很多人都会离开的。 但是,豪族因理念和利益主动南逃,和所有人都因畏惧朝廷而南逃,这是大不一样的。 …… 收到刘辟军报后,刘备带着诸葛亮和陈到等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汝南。 其实刘 备不怎么在乎汝南豪族南逃,但刘备很在乎豪族南逃之后留下的烂摊子。 由于刘辟是强行收走的田地,也就是明抢的,这使得朝廷的政令在汝南很多地方被视为了恶政,那些豪族逃离的时候对刘备和朝廷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这使得庶民黔首同样不信任朝廷。 汝南这些黔首是不理解朝廷政策的,他们在汝南也没享受过刘备这边官屯的好处,汝南豪族是他们的主家。 曹操大搞军屯后,汝南豪族大多降低了粮租,佃户们其实对主家是有些感念的。 佃户们可不知道主家是被迫降低粮租的。 兖豫两州,粮租都从六七成降到了四成多,原本的农奴也大多转为了佃农,被压榨得没以前那么狠了——这实际上是刘备带来的影响,曹操是在抄作业,豪族们是因为担心人全跑去曹操的军屯了才降低了粮租,属于市场竞争产生的自发调节。 但豪族们当然不会这么说…… 他们只会说,这是主家开恩,是主家的德行,是主家要做善人——大多数佃户确实会对主家感恩戴德,毕竟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出过县。 汝南豪族曾经的那些佃户,那些曾经依附豪族的农奴,那些依靠庄园经济维生的小贩和手工艺者,以及做工的黔首……在豪族南逃后,大多是比较乱的。 刘辟无法让他们明白朝廷政策,也没法直接将他们整编为官屯佃户。 因为这些人不信…… 对大多数汝南黔首而言,是刘辟把“行善积德的好主家”赶走了,而且强行霸占了田地庄园,这纯粹就是强盗行为——不是刘辟没努力,而是大多数黔首压根不愿意相信刘辟说的话。 只有极少数人愿意接受刘辟的整编,大多数黔首要么在南逃,要么藏进了山区,要么做了土匪流寇。 虽然刘备的政策对黔首而言是实打实的善政,但汝南人仍然会认为一定是恶政,必然是恶政…… 可以说他们是乌合之众,也可以说他们愚昧无知,但人就是这样的,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是这样的。 同样,无论哪个时代,善政很少有人主动传播,但恶政却一定会飞快流传。 如果放置不管,是会形成大窟窿的。 刘备亲自赶往汝阴,就是为了试试看能不能堵这个窟窿。 …… “属下给丞相添麻烦了,请丞相重罚属下……” 见刘备亲自赶来,刘辟颇有些惭愧。 “先看怎么解决 问题,我不是来追究论罪的。” 刘备朝刘辟摆了摆手:“你做的也没什么大错,只是下手不够利索……既然他们辱及朝廷,为何不先给他们定个谤君谋逆之罪,传告各县之后再动手呢?” 刘辟和李通一起愣了一下,随后又一起低头:“丞相英明……” “只是现在……至少得让黔首安定下来,免得汝南民众叛乱让曹操有机可乘。孔明,你可有办法?” 刘备转头问诸葛亮。 诸葛亮已经出师了——主要是刘备肚子里那点货被掏得差不多了,便提前给他加了冠,表字仍是孔明。 “办法是有,但只怕对使君名声有损……” 诸葛亮想了想,看向刘辟:“使君在汝南人眼里已是暴虐之人,不如再暴虐一点,率部追杀逃民如何?” “追杀逃民?为何?” 李通和刘辟对视了一眼,两人完全没懂。 “使君反正都已经有了破家毁业的恶名,再多点恶名也是一样的……使君率部追杀逃民,恩师出面阻止使君,再当众大哭一场……或者几场,只要让一部份汝南百姓知道恩师宅心仁厚,那他们至少就能听恩师说话了……” 诸葛亮摊了摊手:“只要有一部分人愿意听恩师说话,那就好办多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