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能做好皇帝吗?》 1、穿越前 “贺酒,资料费你什么时候能交?都等着你呢。”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最后五分钟,大家等着放周末,生活委员的话问出口,所有同学都往最左边,1组7排,靠窗座位看去。 女生细骨伶仃的手正理着书本,听到话脸色涨红,捏着书包呐呐站起来。 很难想象对方是个初中生,个子小小的,比小学部五年级的学生都小,头发细软发黄,连帽卫衣洗得很旧,袖口龇毛起球,因为不合身,显得空荡荡的。 衣服旧,书包旧,整个人也旧旧的。 没听见回答,生活委员又喊了一遍,“贺酒?资料费,快点给我。” 同学的目光像一百根针刺穿在身上,贺酒膝盖站不直,手捏着书包,手心出汗,嘴唇动了动,“我,我不买……” 生活委员扫过她的衣服鞋子,“那好吧,等资料书到了,借给你抄,另外有一沓不要了的废纸,在杂物桌里,你可以拿去用。” 贺酒感激地抬头,呐呐道谢。 目光触到那皴裂得几乎发黑的手上,生活委员别开视线,叮嘱道,“可是下个月班里要买超声净化器,所有同学都同意购买,对空气好,而且湿度够了就能开空调,你的手也就不会皴裂了,一个人一百块,你不会想白蹭吧?这样同学们就要多出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身上,贺酒想往书包后头藏一藏手,但僵硬得动不了,想说她一定会找来钱,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说不出。 生活委员很烦地抄了把后脑勺,真的很难想象现在有这么穷的学生,是没有爸爸妈妈么? 他妈妈随便给他的零花钱,都有几百块。 学习相关的当然另外算,每次收到她这里都很困难。 下课铃打破了沉寂,周围的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成群结队地冲出教室,周围很快空荡下来。 贺酒不会动的脊背和缓了一些,轻轻坐下,搓了搓手背,觉得书本很沉重,装进书包里都困难,她想在教室等一会儿,等学校里的同学都离开,再出去,但时间来不及。 贺酒轻轻吸了吸鼻子,起身去杂物桌里,把废纸拿出来,一面空白的可以用,两面有字的可以攒起来卖钱。 贺酒把废纸装进书包里,把教室门窗关好,拉着书包带子,避开人群,埋头回家。 贺家住在滨江花园,到家门前时间是五点十分,爸爸妈妈通常还没有下班。 贺酒轻轻开门进去。 两层的独栋小楼,二楼是卧室和露台,楼下是客厅,储物间,卫生间,洗衣房,厨房,餐厅。 餐厅上摆着油污的碗碟,蛋糕的奶油被踩过,沾得地板到处都是,是弟弟灵宝满十一岁生日,要庆祝三天,今天白天请了同学来家里玩。 但是现在不在家,家里没有人。 贺酒背着书包飞快地跑上二楼,进了最里侧阁楼,放好书包,把不能用的废纸和瓶子放在一起,下个月有电器销售节,买电器划算,同学们不会提前付款,所以还有时间,按照以前的规律,每天能捡到两到三块的废品,攒一攒早餐钱就够了。 五点十五,再有一个半小时,爸爸妈妈就下班回家了! 但是今天弟弟生日,弟弟生日的时候喜欢在外面吃,不用做饭,就还来得及。 贺酒跑下楼,收拾餐桌上的碗筷,还能吃的蛋糕腾在塑料碟子里放在一边,够她吃一整天,不能吃的食物残渣倒进垃圾桶。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清理好放进洗碗机,等清洗消毒的时候,把菜台,砧板,洗菜池全部擦洗干净,然后用抹布擦客厅的地。 她很有干劲,一路一路从东往西再从西往东跑得飞快,把地板擦得亮堂堂的。 湿毛巾擦过一遍,再用干毛巾擦,贺酒检查没有遗漏的地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挂钟上指针指向五点四十。 贺酒去了洗衣房,把可以用洗衣机洗的塞进洗衣机,等洗衣机运作起来,就蹲在洗衣机旁的池子边,搓不能机洗的衣服。 今天要洗的衣服有点多,但她很熟练,今天没有在洗衣服的时候背单词,速度快了很多,卡着在六点十分的时候完成了。 蹲得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脑袋昏,栽在立柜上,脑门鼓起好大一个包。 贺酒自己揉了揉,蹲了好一会儿,吃了点塑料碟里的蛋糕,用力摇了摇发胀的脑袋,把衣服装进一个大盆里,抬到二楼露台去晾晒。 远处有熟悉的白色小汽车开进了小街里,贺酒立刻奔回房间,抱起今天发的奖状和奖品奔到楼梯口,刹住车,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想要妈妈的夸赞和表扬,也想要要妈妈的喜欢。 可自己的妈妈和别的妈妈不同,看见自己的奖状不会高兴,反而会生气,贺酒目光黯了黯,抱紧奖状和奖品,又悄悄回了楼上房间里。 贺酒在桌子前坐下来,打开课本做作业。 楼下有爸爸妈妈弟弟的声音,她觉得很安心,因为家就是这个样子的,她也有家。 “别跑别跑,小心气球炸了伤着你,小汽车你爸帮你拿,你快进屋里去,逛一下午出一身的汗,别着凉了。”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真啰嗦,别念了行吗?” “行行行,不念了不念了,儿子过生日儿子最大,擦把脸换身衣服,带你去吃辣子□□?” “要快点!饿死我了!” “那等妈妈放好你的新衣服新鞋子,这就走吧,就市中心那家。” 贺酒捏着笔,听见院子门得的声音开了又关,起身跑到露台边,踮着脚往外看,弟弟不知道说什么,逗得妈妈笑了,小汽车在外头启动,车灯照着路的尽头,渐渐离远了。 好想跟爸爸妈妈弟弟一起去。 贺酒站在栏杆边,想象着自己是一只漂亮又讨人喜欢的小白狗,很快从身体里挣出一只小白狗,和曾经被妈妈抱着玩的小狗生得一模一样。 小狗腿很短,跃下了露台,追在小汽车后头,但汽车速度太快,小狗不可能追上,追到青雀街的尽头,渐渐地停下,重新跳回了露台,回到了身边。 要是她是小狗就好了,妈妈就会抱着她夸漂亮可爱。 贺酒趴在桌子上,用力晃了晃脑袋,直起来,继续算高数,就算她只有十二岁,也知道她不可能变成小狗狗的。 她应该是生病了,才能真的看见小白狗。 好在停止幻想,小白狗也就消失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贺秦云早起去外地出差,餐桌上有热好的面包豆浆,出门的时候小女孩正在院子里扫地。 贺秦云皱眉叮嘱小女孩,“今天你舅舅家嬢嬢家的孩子要来家里玩儿,没你上桌吃饭的地儿。你去外面找个地方待着,晚上十点再回家。” 倒不是他苛刻,是这小孩成绩好,又乖巧,聪明懂事的要死,实在是把自家儿子衬成了个废物。 这几十年保育箱的研发解决了很多生育问题,不方便生育的夫妇可以从保育局申请领养孩子。 当年夫妇俩要不上孩子,条件也满足,非常希望有一个孩子,就去申请了,只是运气不好,程序分到了女孩,当时心里就不怎么得劲,好在孩子带回家没几天,发现媳妇怀上了。 有了亲生的儿子,看这小女娃横竖就不顺眼。 尤其这女娃聪明懂事的要死,读书成绩好,年年都有奖学金,虽说不用他们出钱养,但这女娃越聪明,不摆明了自己的基因差,比不上个没妈生没爹养的野孩子么? 孩子年纪越大,差别越明显。 贺秦云心里更膈应,又不好明说叫丫头片子别上学了,这孩子学籍没更新,保育机构免不了要回访,那就麻烦了。 贺秦云烦躁得很,摔着院子的铁门走了。 车子声音走了很久,贺酒还是缩着肩膀,好一会儿才把地上的树叶扫起来装好,轻轻上楼,收拾好书包出来,站在妈妈房间门口,想跟妈妈说话,最后还是没有出声,轻手轻脚背着书包下了楼,关上院子门出去了。 通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她都是去图书馆。 西京图书馆全天18小时开放,不需要出钱就能在里面看到很多书,每年寒暑假,还有不上学的周末,不捡垃圾的每天晚上,她都待在图书馆。 除了图书馆管理员告诉她她还不能看的分类,其它的书她按照架子来看,一架书看完,再去看另外一架,不拘是关于什么的科学知识,沉浸在里面,不上学的时间会过得很快。 “姐——” 贺酒回头,是灵宝,正从二楼窗口探出脑袋来,“姐,上来,跟我庆祝十二岁生日!” 贺酒不由往妈妈房间的方向望了望,现在是七点,天才刚刚亮,妈妈还没起床。 秦灵宝催促,“快点上来,姐,整十二岁的生日唉,也是你的生日,我们一起庆祝啊,快上来!” “嘘。” 贺酒竖起手指,示意他要小声不要吵醒妈妈,想着自己还有礼物没有给弟弟,背着书包上了楼。 秦灵宝早就等不及了,拿出昨晚上他就藏起来的宝贝,“铛铛铛——姐,老妈偷藏起来的露酒,只跟姐姐喝!”【】 2、穿越了 秦灵宝得意洋洋。 粉色的瓷瓶子呈椭圆形,瓶颈细细长长,瓶身上绘着桃花,木塞子,除了颜色,一整个就像观音娘娘手里的玉净瓶,样子特别好看。 桃花露,平时老妈都不给碰,前几天他就看见老妈把它藏在了储物间柜子里,但是那么藏有什么用,他不会搬个椅子过去,踩着拿下来吗? 贺酒有点抗拒,“妈妈藏起来就是不让喝的,冰箱里有汽水,灵宝我去给你拿。” 她声音小小的,因为妈妈睡眠不是很好,一丁点响动都会把妈妈惊醒,小时候她会起来上厕所,长大一些就知道晚上少喝水甚至不喝水了。 秦灵宝却很不在意,“老妈才不会生我的气!” 说完就往两个玻璃杯里倒酒,倒得满满的。 贺酒望望弟弟又望望妈妈门口,轻声说等一下,先回自己的房间,把给弟弟准备的生日礼物拿来了。 是今天的奖品,画画用的水彩原料,班上的同学都在用,很贵的。 另外还有一个用牛仔布绣的一个小钱包,正面有乔丹打篮球的样子,里头有漂亮的银杏叶。 秦灵宝一下就看出来是姐姐绣的了,接过来哇了一声,“牛,绣得真好,我看跟卖的差不多了!简直一模一样!” 弟弟喜欢她绣的钱包! 贺酒也笑起来。 秦灵宝惦记着酒,杯子都倒得满满的,“来,姐,祝贺我们再过六年就长大成人了!” 贺酒被弟弟的话逗笑,学着弟弟的样子,和他碰杯,然后和他一起一口闷。 味道有点怪,香气很淡,还没有瓶子闻起来香,往喉咙下去流到胃里,一直都很烧。 秦灵宝也觉得怪,不过他见过爸爸喝酒,就是这么烧的。 秦灵宝又倒了一杯,“反正也喝了,全喝了,省得浪费。” 贺酒点点头,两人的杯子装满,像大人一样干杯。 十分难喝,但贺酒也学弟弟的样子一口干了。 贺酒拿过酒瓶子晃了晃,终于喝完了! 喉咙和肚子都热,很快就变成了疼,弟弟也开始疼。 酒是这样烈的吗? 好难喝。 贺酒将酒瓶轻轻放在地上,捂住肚子,手指团成拳抵住肚子,想要缓解疼痛,自己越来越疼,弟弟一开始还强撑,接着也倒在地上,开始喊痛。 贺酒觉得不对,拿过瓶子看了一下,又重新闻了闻,痛得想打滚,还是爆出了求生的意志,一下跳起来,一边喊妈妈一边拽弟弟,“是毒药,快吐出来,要香皂水。” “妈妈——妈妈——” “妈——” 秦灵宝疼得大叫,贺酒伸手挖自己的喉咙,也去挖弟弟的喉咙,吐出来一些,但是手渐渐没有了力气,头晕目眩整个摇摇晃晃往后倒。 她想抓住门板站稳,却觉得天花板都在扭曲变型,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吐出了血和白沫,眼睛也模糊了。 弟弟的哭喊声也慢慢微弱了,贺酒想努力爬起来,爬不起来,身体痛得剧烈,肚子里像是肠子被绞断,剪成了一截一截。 好痛好痛,痛死了,想打滚也没有了力气。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喘气,妈妈,妈妈快来,救救弟弟,救救酒酒。 “妈妈救命……” 林芳披着衣服冲进来时,两个孩子倒着白沫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口耳鼻里都流着血。 “灵宝!”林芳嘶声,冲向儿子,等看见地上的粉瓶子,立时便哭嚎出了声,“儿子!儿子!灵宝!” 她六神无主慌了神,手忙脚乱跑去拿手机,打急救中心的电话,捧着手机的手在颤抖,声音哆哆嗦嗦的,“是毒药,是剧毒药,我藏起来药老鼠的,我藏起来了的……” “先尽力尽快给孩子催吐,喝水,尽量吐出来,十分钟能到。” 崩溃的哭喊声掩盖了一切,医护连续问了几遍才确认了地址,手机砸在地上,林芳又给丈夫打电话,慌神里一遍遍重复医生的话,奔进卫生间去拿香皂兑水,灌给儿子喝。 妈妈来了,应该很快就不会痛了。 贺酒已经看不见了,但是能听见妈妈在打电话。 好痛好痛。 医生也应该快来了。 拿肥皂水已经灌不进去了,一分钟也等不得,林芳一边哭喊一边把儿子背起来,“宝宝你撑着,都怪妈妈,都怪妈妈,你撑着,妈妈送你去医院。” 她背着儿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猛地停住,回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女儿,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小女孩儿的情况似乎比灵宝还严重。 林芳伸了手,发觉儿子在往下滑,又忙揽住,一下就哭出了声,“我不是你妈妈!你根本没有妈妈!我根本不是你妈!我没有义务要救你!别叫我妈妈!是不是你让灵宝喝的,你去死啊!” 不是她叫灵宝喝的,她有妈妈!她也是家里的一员! 贺酒痛得哭,哭得喘不上气。 从医院回来,刘倩身上还穿着睡衣,她住在青雀街,就在贺家隔壁,林芳到了医院,打电话回来,请她帮忙送小酒去医院,她到的时候救护车也到了,只不过晚了。 警车停在贺家门口。 有些西装革履的,看着也不太像警察,刘倩走过去问,“怎么了。” 王婶往院子里呸了一口,“还能怎么了,死了两个小孩,有一个还是保育院出来的,来调查立案了呗。听说这家孩子严重营养不良,连骨头都没长好。” 刘倩都落下泪来,她还记得小姑娘帮老人推车上坡的小身影。 王婶顺了顺气,“这回闹这么一出,听说其他领养的孩子要增加回访调查,家里有亲生孩子的,需要重新考察,也算是好事了,你看徐家那小孩,也只比小酒情况好点。” 刘倩眼眶酸涩,点点头,如果有下辈子,希望小孩能过得好一点吧,听医生说抢救的时候,小孩压根没有求生的意志,大概也不愿意再来人世上了。 “哇————” 小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贺酒挣扎着努力想要醒来,她大约在一个地方停了很长时间,意识像沉进海底,感觉不出在什么地方,也听不见声音,只是有时候似乎在被挪来挪去,有时候有地震的感觉。 现在知觉似乎恢复了很多,能听见声音了,也能感知到光线。 是医院吗?不知道弟弟怎么样了。 贺酒闭着眼睛,在心里摇摇头。 左边小婴儿的哭声震耳欲聋,似乎连屋顶都被震动了,正在往下落灰尘,贺酒睁开眼睛想看看小婴儿,看见屋顶的情况,却呆了呆。 屋顶是木头,横梁和柱子都是木头,木梁通向屋檐角,雕刻着一种猛兽? 像是书册上绘画的——麒麟? 贺酒努力想抬起头来,只能抬起一点点,随后又呆了呆。 她变成小婴儿了! 这就是书上说的下辈子么? 这样离奇的事发生,班里的同学们光是听说,肯定都会觉得惊奇,她心里竟然没有一点变化。 贺酒抬起来一点点的脑袋又放了回去,觉得自己像一颗小草,随风吹到哪里,她到哪里。 又像是书里说的和尚,内心平静,五蕴皆空,对这里是哪里,将来会发生什么,一点也不好奇。 有黑色的阴影在靠近,是两个非常高大的人,长发束起,但是有喉结,根据性别特征判断是性别男,衣服样式很古怪,像是电视剧里的黑衣人。 手里都抱着剑。 左边的一人,脸上的皮肤似乎被砂砾摩擦过,非常的粗糙。 右边的一人,很高很瘦,眼睛的尾部吊起来,看到他,贺酒想到了毒蛇。 是新的爸爸? 不管哪个是新爸爸,看起来都比上辈子的爸爸更不好惹。 想起妈妈,就又想揉揉心口,贺酒忙在心里吸气又呼气,呼气又吸气,不一会儿不去想,也就忘记了。 她被捆在襁褓里放在硬床上,视野里能看见两个大高个站在床前。 瘦高个眉毛拧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同学干坏事还没有被老师抓到时的忐忑。 “我们绑架贺——元帝的孩子,会不会惹来灭顶的麻烦。” 他甚至避讳称呼对方的名字,语气里藏着心虚,说着竟然有些腿软,手也发抖,几乎有些拿不住手里的剑。 生得粗狂的大高个眼底闪过畏惧,接着是阴狠,“不干,宗主能饶得过我们?” 又定神道,“放心,我们做事隐秘,马上就要出关了,谅她有通天遁地的本事,也找不到我们。” 原来是被坏人绑架了。 贺酒看了看身旁哇哇大哭的小婴儿,不由在心里揣了揣手,出关等同于出国,如果被拐卖到国外,那小婴儿就危险了。 瘦高个的劫匪似乎松下了神经,眉头又挤出山沟,“吵死了,哭哭哭,就知道哭!” 说完取出了一个竹筒,往小婴儿嘴里倒,才两个呼吸,小婴儿哭声就没了,睡着了。 “要是没有这迷药,一路上得被烦死。” 贺酒握了握拳,真正的和尚,是不会放任小婴儿被欺负不管的。【】 3、快想办法 “今天老朽就冒死,与大伙儿说说咱们平时说不着的事。” 福临客舍分了三层。楼上两层住宿,楼下食肆。 会堂进深开阔,中间摆放了高桌,每日都有文人来行令说书,挣个笔墨钱。 看客们就围坐在胡桌旁,边喝茶,边听故事。 这会儿说书的老头还没开口,先去关了客舍大门,吊足了人胃口。 想必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 老板娘李清看了老头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擦盘子。 “老朽今日可是端着脑袋讲故事,诸位从这里听了的,出了这个门儿,老头儿不认,你们也全当没听过。” 老书生半脸褶子压着把山羊胡子,卖足了关子,语气带着些肃穆,还有压制的愤懑,堂下人的好奇心被勾到了最高点。 有一年轻书生扬声,“前日有灵隐先生论议酷吏张戍,今天早上灵影先生还在千里香混沌摊儿吃面皮儿,半点事没有,您这一通阵仗为哪般?” 廷尉正张戍,乃是比肩大司马、大农令,秩两千的朝廷大员,此人极得元帝信用,手掌廷狱,三天两头就叫东市滚头颅,泼鲜血。 是个能夜止小儿啼哭的修罗人物。 临朔城虽然是边城,这几年也有不少学习文武艺的读书人,瞧着说书匠的阵仗,不由嘘声发笑,“您就说吧,我等出了这个门,全当没来过。” “是啊是啊。” 众人催促,老书生惊堂木拍下,看客们都听仔细了。 “今日说的人,专擅独断专行,好穷兵黩武,为人残暴嗜杀,是当世不折不扣的修罗鬼,破军星,当年这临朔城尸骨累累,血流成海,便是此人屠城所至。” 说书人一语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压出来的,众人脑中不由浮现出一青面獠牙的高大阴影,那阴影几乎像是浓黑的雾,笼罩住整个十三州大地,雾中似乎有一双龙目,冰冷凉薄,盯着他们像是盯着将死之人。 有人不免打了个哆嗦,“别说这种事了吧,妄议——可是死罪,咱们还是说些风花雪月,多有趣。” 有人忍不住小声道,“那不是该屠的么?当年要不是那突厥人犯贱,南下劫掠,也就不会有这事了啊,是突厥侵扰在先,那做的恶可就多了,在下没意见。” “有点——” “快别说了,你想掉脑袋么?走罢走罢。” 茶客纷纷起身,若非老板娘李清出声,连茶钱也忘记给了,被叫住也不愿意多留,匆匆忙忙将铜钱搁在桌上,离开了。 老书生抬手要拦,却是无人搭理,只得收了手,唉声叹气地坐回了原地。 不一会儿客舍里又来了客人,他也知先前的故事在这临朔城也是说不得的,只得另外换了些游侠列传。 胡桌前便又恢复了热闹。 李清面上笑盈盈,给老先生沏茶倒水,回了案台却是取过笔墨,背过身去,把这厮的容貌画下来。 习武的人耳聪目明,三楼房舍窗户开着,刘罡报剑守在门边,对楼下的情形一清二楚,手边的杯盏扫到地上,脸色难看。 临朔远在雁门关以外,虽然现在归属了大魏,却是山高皇帝远,压根也不会受暴君的压迫和统治。 却畏惧成这样,可见元帝威势之深远。 刘罡看向炕上两个孽子,目光阴沉阴鸷。 贺酒屏息,偏头看了看小婴儿,绞尽脑汁。 要怎么办?她还这样小,身体又似乎很弱,肚子饿了好几顿的感觉,被襁褓捆着,翻身都困难,想幻想出小白狗出去看看情况,却连一点光点都挣不出。 唯一的出路是求救! 但找谁求救? 一个不好没有人听到,反而惊动劫匪,给她喂迷药,那就没有机会了。 看外面的光线,没有多少时间了! 贺酒拿出心算数学题的力气,绞尽脑汁,想到办法了!【】 4、解救 刚才陶器被大高个拂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让大高个那样生气,可既然发生了什么,就肯定有人。 想通过哭声吸引人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十分之十会给坏蛋灌进迷药,那样不等人来,她就睡过去了。 但通过分析两个坏蛋的话,可以得知,这里可能是宾馆——客栈,她的肚子很饿,小婴儿应该也是饿了才哭,这两个坏蛋并不管,只用迷药,不像是愿意照顾小婴儿吃喝拉撒的样子。 很有可能,会让客栈的服务员来帮忙,或者别的什么人。 小婴儿睡梦中还在抽噎,救小婴儿要紧,贺酒握着拳酝酿。 窗外跃进来一个卷辫子的壮汉,往高瘦男子手中扔了个包袱,声音压得低低的,“好消息,浑邪裨王今日入关采买,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我们的人可以随他一起出关,不用等明天——” 刘同大喜,刘罡霍地睁眼,“消息属实可靠么。” “天山庇佑你我。” 男子抛出印信,冷笑了一声,“只怕贺麒麟到死,也想不到,你我这样的小人物,还有给她来个下马威的一天。” 临朔城查得严,尤其往来外邦的西门,北门。 每一任驻守临朔的县官都死轴一根筋,尤其现在任上的县丞林子午、军司马周勉。 两人一文一武,一个圆滑一个刚直,团在一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也拿捏不到什么把柄。 进出城门口,甭管你是熟面孔还是生面孔,男兵检男人,女兵检女人,只要有一点异常,就都扣下押进大牢。 带着这样两个孩子,任凭怎么伪装,也是过不了北门的。 原定是有另外一批人接应,现在有现成的时机,自然是早一日离开早好。 刘罡吩咐,“通知同门,销毁痕迹,两人一伙,分五次撤出客舍,混入浑邪裨王护卫队里。” “是。” 贺酒听得心脏紧绷,坏蛋们竟然马上就要走了!坏蛋竟然有十个同伙! 贺酒顾不上难为情,握了握拳,努力挣,一边挣,嘴里一边发出噗噗声,挣得自己的身体都在发热。 “噗————” 刘同听见动静回头,立时捂住了鼻子,“狗屎,这小子拉了!真他娘的臭!路上不是刚拉过么?” 刘同厌烦,不想管,但这一路上还得他们抱着,只得道,“我去找人来收拾干净。” 刘罡盯了眼眼睛紧闭着的婴孩,并没有闻到什么臭味,但还是点了点头,“快些。” 贺酒心脏砰砰跳,又努力挣,这时候恨不得来一点上辈子妈妈会吃的番泻叶,不过大约她现在的肠胃不算好,努力挣,竟然真的哗啦啦了。 刘罡目光阴鸷,大步上前,一巴掌煽在这孽子脸上,临时临了的找事,耽误时间。 脸肿得挤着了鼻子一样,呼吸不上来,火辣辣的,像她切菜切到手,冒出血,又不小心碰到了辣椒或者热油。 因为用力挣出的汗水,钻进眼睛里,刺激出了眼泪,隔着水雾,贺酒能看见那高大的臭虫似乎是满意了。 对方抱剑坐回了窗口。 贺酒在心里想有没有其它可增补的办法,就像做数学题找另外的解题思路一样,这样一个计划不成,可以换另一个。 比如万一坏蛋找不来愿意给他们换洗的人。 但好在没多一会儿,她就听见门外多了脚步声,还有唉唉应着的说话声。 听声音是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阿姨。 贺酒屏息,想着要找什么机会,用什么方式求救。 至少要想办法告诉阿姨,小婴儿是被绑架来的。【】 5、围剿 李清今年四十出头,是三个孩子的娘了,几乎一眼就能确定两个小婴儿是被拐卖的,关外天气恶劣,养不出这样粉雕玉琢的肤色。 右边小婴儿半边脸颊红肿,而且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许久没有吃喝。 这要是亲生的才怪嘞。 脖颈上架来一把刀,李清要去抱孩子的手停住,“壮士这是做什么?” 刘罡声音阴恻恻的,“不该想的别想,我瞧你家里有三个孩子,不想他们有事的话,闭紧你的嘴巴,不该看的不要看。” 李清忙不迭表示知道了。 刘罡警告道,“不妨与你明说,我们是无名堡的人,专做杀人越货的买卖,小心你全家的命。” 李清唉唉应着,却有些狐疑,她是知道无名堡的,关外一群穷凶极恶的马匪,凑在一起建了个土堡,只要给钱,自个妻子儿女都杀,只不过她也不是很害怕,这些匪贼名声大归大,那也是在关外。 无名堡敢在大魏境内行凶么? 不敢。 只怕是进了临朔城,就要被麒麟军踏成死尸碎片。 这样就更奇怪了,两个小婴儿到底是什么身份,叫他们有这个胆子冒死入关? 李清面上诚惶诚恐,“壮士手下留情,老妇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谅你也不敢生事。” 长刀划过刀鞘,发出刺耳的滋声,“做你的事。” “是是是,壮士放心。” 李清解右边小婴儿的襁褓,一时在心里摇摇头,刚才她竟是从这小婴儿清澈干净的眼睛里看出了紧张担心,真是稀奇了。 许是小婴儿圆圆的眼睛水汪汪,太漂亮的缘故。 就没有见过生得这样好的小婴儿,左边胖一点的生得好,右边这个更出众,只是身体似乎虚弱些。 坏蛋靠回了窗口,正闭着眼睛。 贺酒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小婴儿,等被阿姨放进盆子里,阿姨的手在水里替她擦拭,她就一边咿咿呀呀,一边试图用手指在阿姨手臂上写字。 小婴儿的拳头已经张开了,但手指的抓握力还不足,写得很困难,加上阿姨的手在动,更像是胡乱的扑腾。 只有洗澡这会儿,她和阿姨有时间接触,另外一个瘦高个正在外间收拾东西,装金银珠宝,用不了半刻钟就能收拾好。 贺酒能感觉到自己在水里都急出了一身的汗,改握成拳头,手背在阿姨手臂上划。 李清起初以为是小婴儿闹腾着玩,并不是很在意,后来发现小婴儿一直轻轻啊啊啊往她手臂上看,划在手臂上的动作顺序,好几次都是有规律的,还未反应,身体就自主停下了。 是错觉么? 只还不等她打消念头,李清先辨别出了一个字,什。 心底掀起了沙尘一样的骇浪,几乎就要尖叫出声,手里的小婴儿掉进了盆里,李清慌忙捞住,心神慌乱,抱着小婴儿的手都在发抖。 那歹人阴鸷尖锐的目光投过来,李清顾不及多想,继续用布帛擦洗,心里的恐惧压过了震惊,这才多大一点的小婴儿。 可……这小婴儿好不好她不知道,这无名堡的人必是无恶不作的。 李清忍着哆嗦,勉强定住神,边擦边道,“怎么拉这么多,十条布都擦不干净……” 贺酒咿咿呀呀,等坏蛋收回目光,才又咿呀晃了晃脑袋,她知道,她会被当成妖怪,或许会被烧掉,但被烧掉就被烧掉了,她没有想延续的时间,不如倾尽全身的力气,努力救下小婴儿! 真的是什字。 李清压着心里的震动,十人为什,是有十个劫匪么? 李清仔细回想这几日入住客舍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确实陆续好几波关外人,还以为是三月三快到了的缘故。 贺酒继续用手划拉,并啊啊着观察阿姨的神情,她明明写了五个字,但是阿姨似乎只对两个字有反应。 绑架和麒麟四个字,阿姨似乎不认得,是了,在古代,认字的人很少。 但看刚才的情况,阿姨定然知道小婴儿是绑架的了。 贺酒想了想,努力扑腾着小短手,指着窗户上的雕花。 除了房梁尽头的屋檐角,这个客栈窗户的雕花上也有麒麟,雕工简单,但威风凛凛。 麒麟,麒麟。 贺,贺麒麟。 李清捏着布帛的手颤抖,血液几乎立时就飞速的流窜了起来,到这时反而出奇的镇定,那在她眼里已经是死人的匪贼不耐地皱眉,似乎是对速度和动静不满意。 李清紧咬着牙关,将小婴儿抱出来,动作利落又小心仔细地把孩子包好,放回榻上,朝小公主轻又郑重地点点头。 此时再瞧小公主红肿的脸,酸涩涌上眼眶,几乎差点没落下泪来。 贺酒手往旁边小婴儿指,轻轻的咿咿呀呀。 李清再次点头,让小公主安心,想给两个小婴儿垫一垫软褥子,喂点吃喝也忍住了。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李清定住情绪,转身屈了屈膝盖,面上带起忐忑,“壮士可还需要老妇人做什么?” 刘罡摆手,“下去罢,管好你的嘴。” 李清哎哎应着,提着裙摆下了楼,先进了厨房,擦了擦汗,忙活着,等背后阴冷的视线消失了,才放下手里的碗筷,绕到后院,立时取了笔墨,写了封信帛,叫了伙计来,知道楼上那习武之人的耳力非凡,也不用说的,只笔速飞快。 “你出去走远一些,骑快马去。” 伙计在客舍里帮工了好几年,知道自家老板娘是有点特殊的,刚才见老板娘主动说可以照顾小孩,他就猜到老板娘是怀疑两人是拍花子的了,现下估计是坐实了。 李清呼吸急促:十万火急,一定送到司马周勉、或者县令林子午手里,快去。 伙计也不耽搁,立刻从后堂绕出去,骑马往府衙奔去。 安排完,李清腿软得踉跄,后背出了一层湿汗,扶着桌子才站稳。 大魏是没有公主的,但无名堡冒险入关,这么多同伙,做的肯定是大买卖。 二来小婴儿异常的聪慧,如果是陛下的孩子,就没什么不正常的。 凉风一吹,李清依旧后怕,幸好小公主早慧,看出来劫匪有十数人,否则,她纵是告知府衙有人拐卖孩子,也只会来三五兵丁,如此非但救不了两个小殿下,还不知要多少人死在这里。 幸好…… 李清擦了擦额上的汗,平复好呼吸,停了一会儿,从后堂回了客舍,掀帘子进去,笑盈盈端茶送水,只盼着府衙兵来得快些,再快些。 贺酒躺在床上,努力抬起脑袋望了望。 给小婴儿灌迷药的臭虫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些衣衫,看着样式与之前穿的不同,已经穿好了衣服,大概马上就要出发了! 得拖延时间,但嗓子大概还没有发育好,说不出话。 贺酒对自己的下场,是不太挂心的。 死就死了,要是活着,被卖了就被卖了,要像石头,或者像揣着手看风景的乌龟,就这样安静地待着,让时间随着流水,一起冲刷过她的龟壳。 被风吹雨打就被风吹雨打,被人一脚踢翻就一脚踢翻,脑袋空空,不用思考,什么也不去想。 但有点担心小婴儿,被拐卖出关,说不定会被煮着吃掉,她这样的小垃圾,为小婴儿做点事,也挺好的。 贺酒开始跟着那两个臭虫说话的节奏,啊啊啊。 刘同扔过一块木牌,另外还有耳帽,“裨王亲卫腰牌,带这种帽子,裨王能立马认出我们。” 贺酒跟着啊啊啊,音频长度与臭虫的一致,臭虫停下,她就停下。 另一个臭虫说话,她也一样复制。 刘罡先听出来,变了脸色,奔到了土炕前,盯着炕上的孽子,几乎立时抽出刀,“小贱种,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么?” 刘同也奔过去,见不到三个月大婴儿,襁褓两侧的拳头已经握紧,猜刘罡说的是真的,悚然到后背发麻,“都说贺麒麟是妖孽转世,她这孽子莫不是也是妖孽。” 绑架小孩的才是妖孽! 贺酒啊啊骂,也努力挥拳头,甚至想坐起来,虽然没有成功,但成功吸引住了两个臭虫的注意。 才三个月大—— 刘同后脊梁发麻,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刘罡平复片刻,刀收回刀鞘里,“出关交接以后,尾随金主,想办法把他弄死。” 贺酒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就是努力盯着两个臭虫,想让他们害怕。 刘同点了点头,再聪慧也落进他们手里了,只是这孽子太聪明,路上不定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留着终归是个祸患。 交接后即不违约,金主也不会怀疑,方便下手,也能彻底挑起两方争端,坐观虎斗。 刘罡沉沉吐了口气,“可惜贺麒麟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否则也叫她尝尝失子之痛——” “啊——” 刘罡避让,利箭破窗而入,擦着他耳侧穿过,钉进房柱里,羽尾震颤,发出嗡嗡铮鸣声。 两人色变,刘罡奔至窗边,靠着墙壁,堂下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整一座客舍安安静静,不必设想也知道,外面必是围满了人。 必是露了行迹,他们这一路都很小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刘罡低呵一声,“孩子一人抱一个,可当人质,走后窗,上楼顶!” 说完一把抄起炕上的小孽子,扔了刀鞘,“走。” 刘同立刻抱起胖的,疾步跃出后窗,上了楼顶。 却见周遭房舍上都已围满了弓箭手,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两人背靠背戒备着,竟寻不出退路。 刘罡辨认出弓箭手悬挂的令牌,脸色大变,“玄甲兵——”【】 6、被妈妈抱住 大约二十米外的楼舍上,随着房屋高低的地势,都是拿着弓箭的人,这些人都穿着玄黑铁甲,每人身上都背着箭筒。 前后左右都是,整个房屋已被团团围住。 街道上,房屋里空荡荡的,飞鸟绝了踪迹,碧海青天下,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贺酒只当自己是一片树叶,风吹到哪里,她就落到哪里,哪怕贺麒麟这个名字,像是放进了山谷里,一遍一遍在心里回放。 让她不由地想,救兵来的这么快,是不是麒麟妈妈也在找丢失的他们,报了官,所以捕快大侠们才会来得这样快。 算一算甚至才过了不到十分钟。 无论在哪里,速度都超级快了。 而且看两个匪贼紧绷的模样,是这个世界很厉害的捕快大侠。 贺酒心跳砰砰砰的,她的猜测很有依据。 有可能麒麟妈妈一直在找他们,所以才会一有消息,就来得这样快。 七岁暑假的时候她走丢过,没有人找她,所以现在这样离谱又有根据的猜想,让她被箭矢对着,心里那一丁点会被万箭穿心的害怕,被开心一点点淹没了。 贺酒生出了动力,去咬想咬臭虫,发现还没有牙齿,就伸手去揪臭虫的头发! 刘罡刘同抱着孩子,四周警戒,没有能突破的口子。 地上地下都是玄甲兵。 玄甲兵是与麒麟军并列的驻军,既然是驻军,说明还没有惊动贺麒麟。 也许只是追究他们抢劫掳掠杀人越货的案宗。 刘罡紧绷的心神稍有了一分生机。 迫入必死的绝境,刘同怯懦褪去,吊梢眼露出奸佞阴狠来,暴喝道,“这可是元帝一双孩子!有金银锁为证,我看你们谁敢动!” 他一手抱着胖娃子,一手摸进怀里,往下一抛,一枚金银锁抛摔地上。 却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查看,锋利的矢尖纹丝不动。 这些玄甲兵似乎正等着一声令下。 难道他们早知道这两个孩子是皇子么? 刘罡冷笑,知道也好,既然知道是皇子,便有所顾虑,不敢轻易动手。 两人背靠背警惕。 刘罡估量了一圈这些玄甲卫的实力,迅速道,“以我们的身手,弓箭手不需要担心,里头只有一个高武的甲士比较难缠,单打独斗我们打不过,我们往东南屋檐角分开,相隔六丈远,还有机会。” 刘同压着已经开始不稳的呼吸,握紧手里的刀,点头同意。 往屋檐角站,假如射中他们,他们抱不住小孩,小孩摔到十丈高的地面,定然也砸个稀巴烂,这帮人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人分开,那一个高武甲士只顾得上救一个。 只要逃出去一个,送了信息,撑到潜藏在临朔城里兄弟们支援,这群玄甲兵,就只有尸横遍野一个下场。 刘罡冷笑,很快拿准了双方的实力,“你手里的孩子是老八,我手里的是老七,老八的父亲在朝中势力不小,老七没什么背景势力,加上出生就有不足,身体弱,贺麒麟平时就不在意,这高武的甲士必定更紧张老八,到时候你扔了老八,吸引那高武甲士去救,趁机逃走,我再扔了这孽子,吸引弓箭手的注意,如此我们能挣得一条活路,只要逃出重围,自有同门接应。” 贺酒听懂自己要被摔死了,也听懂了臭虫的话,刚刚晾晒到云朵下面的心脏一下就被暴雨浇透了。 一瞬间坠落深渊的感觉,甚至比上辈子结束时还要糟糕。 这辈子她依旧很弱,依旧没有得到麒麟妈妈的喜爱。 幸亏妈妈不在这里,不是妈妈做的选择。 可如果妈妈在,也许也是一样的选择。 贺酒忽而哭了,被抱着到了屋檐边,她也不去看下面悬空的地面,只自顾自哭得抽噎,她受过被毒药毒死的疼痛,觉得可能没有比那更疼的了,所以并不因为摔死的疼痛而哭泣难过。 她只是觉得,她大约生来不祥,是不该出生,不该存在的人,才永远也不能得到一点点喜欢和爱。 孩子的哭声让玄甲卫有些不安。 刘罡知道越拖越对他们不利,暴喝了一声抛:“砸——” 话音还没有完全涌出喉咙,戛然而止,贺酒还没从那忽而喷溅出鲜血的脖颈上回过神,就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香气的怀抱。 然后是重物砸落地上的声音,有什么飞溅出来的噗嗤和碎裂声,周遭的一切却都虚化成了无声的背景,贺酒呆呆看着抱着自己的仙女,脑袋里一片空白。 “进去搜,一个不留。” 刘罡躺在地上,还留有一口气,只看得见客舍门外,玄甲卫迅疾而有序地涌入了院子,扔出同门的尸体,二十二个,除了一个负责传送消息的探子,全部都在这里了。 刘罡嗬嗬着,鲜血从他脖颈里蔓延出,呼吸一次比一次更困难。 视野里只看得见月色锦袍的袍角下,一双祥云瑞兽学缎鞋纤尘不染。 刘罡破了喉咙,呼呼着往上看,只见一女子。 他没见过贺麒麟,但这般的女子,只能是贺麒麟,刘罡喉咙里霎时发出了急促的赫声,“贺……贺麒麟,是你——” 怎么会,她怎么会在这里。 鲜血喷溅,刘罡死了。 那手指修长漂亮,像玉石一样美丽,带着温暖的温度,盖在她眼睛上,遮住了飞溅的血液,以及血腥,拿开以后,温暖的温度并没有消散,只是有光透进她眼里。 妈妈的容颜美得像最美的画卷,冲击进她脑海里,贺酒呆呆望着,脑袋钝钝的,好一会儿了才从山川湖河的美景中回过神来,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眼泪一下就要奔涌出,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憋住要钻出喉咙的哭声,眼睛却被眼泪模糊。 就像小溪水归入大海的怀抱,她一眼就能确定,这就是她的妈妈,是妈妈的亲生宝宝。 贺酒一动也不动,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努力憋着哭声,眼泪却是控制不住流得汹涌。 军司马周勉带兵搜查客舍,县官林子午伴驾听候,立在一旁颇有些忐忑,亏得两位皇子无事,否则他脑袋是保不住了。 贺麒麟目光落在小孩红肿破皮的脸上,视线扫过地上躺着的死尸。 林子午心里兵荒马乱的,这会儿发现小殿下的脸受伤了,更是乱成一团,到底是管着一方州县,忙不迭去请大夫,“请陛下稍待,微臣这便去请府医来。” 贺麒麟将手里的孩子递给身边的士兵,踱步走到贼寇跟前。 长吏王成上前见礼,说话都有些磕巴,“陛下……此处血污,陛下还是请移驾行辕罢,微臣等……必清理干净临朔城,叫逆贼一个也逃不了。” 贺麒麟伸手去翻那尸体,王成慌忙去翻,见君王抬手制止,也不敢再劝,只这贼寇从那高屋上摔下来,脖子上的雕翎箭彻底贯穿了脖骨,鲜血流了一地,脑袋几乎是要掉下来了。 不知陛下要做什么,王成又赶忙吩咐人,立时准备水和干净的巾帕。 贺麒麟吩咐道,“你撰写一封令书,差人送去北海,让多珲那个老头,把无名堡的人交出来,另外与无名堡勾结,试图接应逆贼的裨王,也一并押回上京城。” “告诉那老头,朕特许宗亲裨王入城免于受检,不是为了让他给朕添堵的。” 王成仔细记着,听到裨王二字,想了一会儿明白了,这群匪贼待在这儿是想出关,那么定是在等人来接应,关外只有突厥王一族的宗亲裨王出入临朔城时,免于受检。 这群贼寇想带着皇子出关,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忙领旨去操持文书,又另唤了临朔府詹事吴章来听令。 除了被召见的,临朔府余下三十六名官吏都安静地位列两侧候着,不敢出声。 贺麒麟把人翻过来,查看了他的手,左右扇了两巴掌,站起身,吩咐身边的士兵,“右手砍了,拿根马鞭来,把他脸煽烂。”【】 7、妈妈是皇帝 帝王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语气平静淡漠。 卫兵提着刀,战战兢兢,等了一瞬不见天子避讳,只得小心注意鲜血不要溅太多。 先剁了手,再用马鞭,把这贼寇的脸抽烂,直抽得血肉模糊。 吴章收着呼吸,呈上干净的巾帕,“陛下请用。” 贺麒麟接过,擦着手上的血渍,“城西李记尚有一名同伙,五日内你们做出全城严查的样子,五日后寻个由头,宽松了城门防守,不动声色把他放出去。把周勉叫进来。” 吴章应声记下,等军司马周勉随驾进了客舍,才有空擦擦鬓角的汗,喘了口气。 院子打扫干净,卫兵才敢放下遮着小七殿下眼睛的手。 焦灼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 怀里的小婴儿哭声不大,眼泪却流得汹,跟那屋檐下的雨幕没什么分别,小身体因为压着声音,一抽一抽地打着嗝,好像有许多许多的伤心,许多许多的不如意,在这一刻全部都化成了眼泪。 脸红肿着,却似乎并不觉得痛,看着陛下,连呼吸都不会了似的,只是哭。 卫兵在临朔城里负责打拐,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小声安慰,“小七殿下不哭了哦,打你的人,陛下已经惩罚他了,再也不会吓唬你了。” 贺酒眼泪却流得更凶,看着仙女妈妈的背影,在心里记下。 重生后的第一天,天气晴朗,春天的太阳不太热,微风里只觉得很暖,仙女妈妈教训了打她耳光的臭虫。 这是第一次,她像垃圾一样的人生中,漫长的十二年里,第一次,有人为她出头。 要纪念的一天。 贺酒努力憋住眼泪。 县令林子午领着两名府医疾步进来,匆匆行礼,“快给小殿下看看。” 他路过外头的店铺,顺手拿了两个拨浪鼓,也算有个哄孩子的工具,府医看伤时,就拿出来摇晃着,咚咚咚企图吸引小殿下们的注意。 不过小八殿下还不清醒,小七殿下只管往陛下的背影看,水汪汪的圆眼睛里都是憧憬孺慕,对拨浪鼓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林子午摇了一会儿,嗐了一声,自个收起来了。 府医各看一个,给小七殿下把脉的老军医脸色大变,林子午心提到了嗓子眼,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老军医换手连把了四次,又让另一名医师来看。 见对方也是面有凝重忐忑,老军医就明白了,朝林子午躬身道,“回禀大人,小七殿下吃的迷药反而重一些,需要配些重药,劳烦林大人先给小七殿下抹一点凉膏,臣等先去回禀陛下。” 看着客舍,虽有畏惧惊恐,却是不敢隐瞒的,两人对视一眼,定定神急忙往客舍走去,屋外叩首求见。 林子午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心里坠坠,却也不表露在脸上,只洗干净手,给小七殿下上药,按道理这药抹着会有些刺痛的,小殿下却不哭不闹,真是稀奇。 贺酒并不觉得痛,非但不觉得痛,还觉得这里很漂亮。 干枯后又发芽的树木很漂亮,木头做的房子很漂亮,风和云都很漂亮。 总之,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翻跟头,到处打滚了。 不知道在妈妈怀里打滚会有多幸福! 刚才被仙女妈妈抱住的时候,脑袋空白了,都没来得及好好回味。 呜! 看见仙女妈妈从里面出来,贺酒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也屏住了心跳,等妈妈从身边过去,才又往妈妈的方向望去。 很快她也被抱着转身,远远跟在了仙女妈妈后头。 威风肃正的铁甲卫兵叩首行礼,还有穿着官服的叔叔阿姨们,对仙女妈妈都很恭敬。 称呼仙女妈妈为陛下! 贺酒扒拉着自己的脑袋,后知后觉,震惊得眼冒金星。 陛下,是古代史书上对皇帝的特定称呼! 仙女妈妈竟然是皇帝! 难怪那两个臭虫那么怕仙女妈妈。 仙女妈妈这样厉害的吗? 要知道史书记载上,上古时代只出过十三位女皇帝,可见做女皇帝是怎样的艰难,妈妈竟然是皇帝! 贺酒被抱上马车,依旧很激动,过了一会儿又很困惑。 是她想错了吗,这里所有人都称呼她为小皇子。 那两个臭虫也说是儿子。 可她洗澡时就发现自己是女孩了,她读过一架子的历史书,知道女孩是公主,女君,男孩是皇子。 为什么? 她被当成了男孩子。 贺酒心跳砰砰砰的。 行宫离得不算远,但午后太阳烈,可不敢让两位小殿下晒着了,参事吴章和长吏王成分别抱着小殿下,小心坐下。 小八殿下昏睡着也就算了,稀奇的是小七殿下,被抱着不哭不闹的。 准备得急,只有简单味白的米糊糊,也努力吃。 带着实在是轻松,叫他们提着的心都放松不少,王成赞道,“听闻前头五位皇子,无一不是聪慧的,看看小七殿下就知道了。” 吴章学山里的牛叫,哄两个小婴儿睡觉,对同僚的话只笑不语。 午间林县令伴驾,他也不闲着,立刻去把告老还乡的东阳侯请来了,打听了许多京城的事。 东阳侯已经过了花甲的年纪,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辛密,说陛下年幼时潜龙在舅父江家,当时一代权臣江兖就说过,可惜不是男儿身。 天下文库武库尽归江门,陛下那时年不过六岁,看起这些书来已不在话下。 几位小殿下是陛下的子嗣,自然一个赛一个的聪慧。 吴章看着小婴儿圆丢丢的眼睛,倒是懊恼,“要是小皇子再大一点就好了,我家宝贝囡囡可是白胖可人的紧,倒可以给小皇子做个伴的。” 王成嗤笑,“大白天发什么梦,还想把孙女嫁给小七殿下,你家囡囡是可爱,可是小七殿下才多大?” 吴章咳咳咳,“做个梦还不行么?咱们一辈子能见一次皇子,已经是烧高香了。” 贺酒听了,不由自主在心里揣起了手,看,吴爷爷说要把孙女嫁给他! 全世界都把她当小皇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被当成了男孩子,但无疑这辈子是幸运的! 如果是女孩,也许仙女妈妈根本不会救她…… 心脏有一点发闷,但很快被阳光取代,她是真实被仙女妈妈抱住的,仙女妈妈抱着她的温度留在了心里,她不能失去,想紧紧抓住。 贺酒轻轻呼呼着,现在她就是男孩子,她要当男孩子。 想起李清阿姨,精神又紧绷起来,李清阿姨给她洗过澡,肯定知道她是女孩子! 等李清阿姨见过仙女妈妈,她女孩子的身份不就曝光了。 甚至不需要见到仙女妈妈,只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仙女妈妈迟早会知道的。 贺酒急了,急得头晕目眩,越想越急,身体出汗把襁褓打湿,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现在的身体好弱,似乎比上辈子还要弱的样子。 并且被裹在襁褓里,想爬下车去阻止李清阿姨都不能。 王成刚要问小七殿下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外头就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 马车也缓缓停下了。 府衙里的小吏奔下马来,给两位殿下请安,才又呈上县令的信令,“林大人差小臣立刻送来给二位大人。” 吴章接过来看完,懵了一会儿,王成接过去看,再看回头看看襁褓里的两个小婴儿,也是怔愣。 贺酒暂时被放在被褥上,但时刻关注着动静,看见吴叔叔王叔叔变了神色,心脏也跟着揪紧了,难道李清阿姨已经将她是女孩子的事告诉大家了吗? 管生命的老天爷,难道只让她幸福这么一会会儿吗。 她是女孩,小八弟弟是男孩,她只有重复上辈子命运的份儿了。 是永远黑暗的小阁楼,永远跟她无关的欢笑热闹,永远的厌恶,永远被远远地抛在阴影里。 像被抽干气的轮胎,一下子瘪下去,一点支棱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酒尽量努力想振作,却是连像刚醒来那会儿,想把自己当成石头,和尚都不能了。 心里只有被妈妈抱住时的情形,越想身体越沉,沉入海底,沉入深海,看不见一点光。 好累,好累。 王成先发现了小七殿下的异常,慌忙抱起来,“小七殿下,您怎么了?” 吴章疾步上前,只见小婴儿呼吸微弱,脸色苍白暗淡,襁褓外两只小手臂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垂着,眼睛还睁着,但没了一点光,压根不像刚才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吴章急了,“快请医师——”【】 8、支棱 府医本就是在后面跟着的,这会儿上前来把脉,也是吓了一大跳。 小殿下这橡皮泥的模样,说句大不敬的话,就跟薨逝了差不多——要不是还有呼吸心跳的话。 呼吸心跳也很微弱,丝丝缕缕,看得人心惊胆战。 “是小七殿下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马车外传来焦急的女声,吴章听是李清,知道她先前照顾过小皇子,又面过圣,忙让她上来了。 李清一上马车就看见小殿下孱弱的模样,又惊又急,忙看向府医,“小殿下这是怎么了,午间都还好好的。” 吴章也急,“小皇子刚刚还好好的——” 府医沉默叹息,李清心里一惊,忙在矮榻前跪坐下来,“小殿下哪里不舒服,告诉奴婢呀……” 小皇子…… 贺酒枯竭了的心被浇灌了一点甘霖,透出一点微光来。 李清阿姨并没有反驳吴叔叔的话,其余人也是,难道李清阿姨没有告诉别人这个惊天大秘密吗? 就算她是个小孩,也知道认错性别是多么大一件事。 要是知道了她是公主而不是皇子,叔叔阿姨肯定会很惊讶的。 贺酒秉着呼吸,把这一整件事当做阅读理解,前后分析了一遍,得出了李清阿姨并没有把秘密告诉大家的结论。 那她就还是有妈妈的孩子,就还能待在仙女妈妈身边,还有能被仙女妈妈抱一抱的机会。 贺酒心田里又生出了动力。 她一定会努力做一个优秀的孩子,像其它孩子一样,让仙女妈妈喜欢她,爱她的。 这辈子她依旧会努力学习,快快长大,努力让仙女妈妈为她骄傲…… 如果仙女妈妈能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不知道得多幸福…… 光是想一想,就想在云朵里打滚—— 小婴儿面条一样垂着的手动了动,圆丢丢的眼睛里有了光芒,恢复了活力,脸色也正常了,不一会儿,揣起两只小手,看着像是暖呼呼高兴开心的样子。 李清惊奇欢喜,“小殿下好像是好了……” 府医/吴章/王成:“……” 不管怎么样,小皇子没事就好。 马车里准备了干净的襁褓,吴章在家也带孩子,就想把小七殿下穿的粗布衣衫换成蚕丝锦衣,这样小殿下也能舒服点,刚才真是把他给吓得--- 李清顺手将小殿下抱起来了,“奴婢一个人照顾小七殿下就成,禁军统领元呺元将军,金鳞卫副统领林英、太常寺正卿薛回薛大人,已经快到城门了,两位大人还是别耽搁,快快去罢。” 吴章点点头,陛下已经起驾离开了,几位大人是来接两位小殿下回京的。 王成留下照看两位小殿下,吴章带着衙吏去南城门接人,府医想着回禀时陛下的只言片语,心里叹息,叮嘱了李清一些吃穿用度上当注意的事。 李清以为两个医师是把脉把出了秘密,故而多有一番叮嘱照应,悉数都认真记下了。 也拒绝了两位衙府婢女要帮忙的请求,自个抱小殿下坐进了马车。 贺酒从李清阿姨的态度里分析出了一点新讯息,那就是李清阿姨似乎在帮她隐藏秘密。 这辈子这样幸运的吗? 不管为什么,这绝对是万幸的事。 贺酒心跳砰砰地开心激动,不断在心里给李清阿姨道谢。 老军医望着离开的马车,想起小殿下亮晶晶的圆眼睛,还有看病时乖巧的模样,心中不忍。 无关乎身份。 任何一个医者,碰到一个注定早夭,活不过十二岁的婴孩儿,都会于心不忍。 府医也叹息,片刻后道,“走罢,陛下是知晓的,肯定有办法。” 这样说着,心里却是没谱的,老军医虽然只是个军医,却是北三郡出了名的名医,不然也走不到御前,他都说无法,便是真无法了。 * 代郡,平治县。 官营坪山坊。 坪山坊汇集了天下半数的匠人,北三郡驻军的兵器都出自这里。 大魏第一铸造师林方也在这儿。 天已经蒙蒙亮,窑火还在烧着,铁器捶打的声音层层叠叠,震耳欲聋。 但无论老匠师如何捶打,如何改变矿石的用料,也没办法造出,和案台上镐子一样锋利的铁器。 匠人们看过以后,甚至认为这把镐子,可称神器。 自从这把稿子到坪山窑,且知道拿来的人是中书令谢璿大人,四个月过去,整个窑坊是呕心沥血一日也没停息过,可…… 老林头颤巍巍拜倒在地。 他面对国君不是畏惧害怕,而是惭愧,无以自容,“陛下,小臣愧对皇恩。” 从半年前起,士农工商,工、农已不再低仕一等,陛下下了诏令,工、农者但有功劳,可授官授爵。 圣令一出,天下为之震动,百姓们奔走相告,欢呼庆贺,无不感恩。 可他号称天下第一冶铁师,却造不出一把已经存在的镐子。 老林头再次拜倒,“小臣斗胆,还请陛下告知小臣,这一柄镐子是从何而来,何人所造,老臣请拜其为师,做牛做马,尊其为父,只要他愿意将锻造术教给小臣,陛下……” “起来去休息罢。” 君臣三人一整日都在窑营里,原以为给了新的图册,虽然不全,也当会有些收获。 却依旧没什么进展,锻造出的铁器,距离那把稿子,无论是硬度,还是韧性,都还差得远。 贺麒麟上了马,驱马奔行,直到平治城下,方才勒马驻足,回身瞧着远山上云海翻腾,金乌初绽,缓缓吐出心中郁积的浊气。 中书令谢璿,金麟卫统领林凤随后跟上。 知陛下心情不虞,谢璿劝诫,“陛下勿要忧心,龙体要紧。” 贺麒麟勒马缓行,笑了笑,“为将为帝十余载,有死地之境,也曾强敌环伺,但燕草,不瞒你说,朕从未有一日,似这一年这般忧虑过,自从知晓‘门’的存在起。” 谢璿缄默。 一年前各州郡有女子小孩失踪,府衙查不出去处,斥候司插了手,依旧没有结果。 报来陛下这里,陛下从廷尉监,大理寺、影卫暗阁抽调人专查,查了将近半年,查到了‘门’的存在。 ‘门’是虚空看不见的,但‘门’的这头接着大魏,踏脚穿过,是另外一个国度。 两边的人语言文字、衣着风格相似,却并不是同一片天地,两边甚至于连气候都不同。 大魏眼下是春天,那边却已是入冬了。 属实匪夷所思,却是真实的。 为这件异端,陛下专门成立了新的官署明楼,表面上是为搜罗新粮、中草药,实则专门搜集‘门’的信息。 越查,也就越触目惊心。 那把镐子,就是高武斥候从门的另一端带回来的。 除了冶铁,那边农耕、盐、织造等工艺,也不是大魏可比拟的。 农桑耕种,工艺工技,这一年大魏的朝臣们,感受到了比往年强百倍的紧迫。 这些压迫感来自于君王颁发的政令,也来自于君王殚精竭虑夙兴夜寐的情形。 谢璿直言问,“陛下令梁将军、胥将军训练高武强兵,是想兵震那边吧。” 贺麒麟颔首笑,“燕草你信不信,我大魏这等‘蛮荒’之地,在对方眼里,就是一块有山有水有沃土的宝地,抢是必然的,只不过是何时抢,什么时机抢。” “甚至不必抢,两境民生差距如此之大,待门的数量足够多,涌入我大魏的,除了兵丁,还有商人。” “低价质好的米粮、布料,雪花盐,更趁手的铁器农具,我大魏自己的工坊、田地、百姓,只有被挤压取代,成为佃户的下场。” “如此年长日久,衣食住行依附他国,纵然没有精兵铁蹄,被踏破大门,也是迟早的事。” 贺麒麟轻勒了勒缰绳,“纵然有无坚不摧的兵团,也拖不住多久的时间,重要的还是在工艺,还是在革新,假如不能得二者之其一,大魏亡矣。” 谢璿沉默片刻,请罪,“是臣等无能。” 在百姓和朝官看来,大魏已经究极强盛。 对比门的那边,却是差远了,经略官田英章估测,‘门’两边民生之差,恐怕有百年之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门的数量越来越多,待多到一定数目时,破裂的天障便成了一把悬在大魏上方的利剑,一步步往大魏的咽喉逼近。 为了让大魏能有翻天覆地的崛起,陛下征辟贤良,集天下良才之广思。 长安城里汇聚天下士子,南来北往,日日都有治国之论辩。 遇到好的,陛下也常常征召入宣殿,听其论策,授予官职。 然陛下本就是惊才绝艳之人,昔年兵临城下,以女子之身登位,对内荡平诸侯割据,收复失地,革除府兵,收归兵权皇权,任用王凌、贺汀洲等寒门士子,改革课税,精简官职。 又有酷吏张戍、秦倾肃清吏治,整顿官风。 对外驱逐占据河西地的西羌族,突厥老贼更是被打得无力还手,再不敢来犯。 废乱了几十年的大魏焕然一新,爆发出了惊人的变化。 期间多少动荡风雨,陛下或是翻手抬起,或是覆手轻轻压下,大魏国库一年比一年丰盈,百姓安居乐业,道一句河清海晏不足为过。 没有这样一位文治武功,扶危定倾的君王,这些事都是办不成的。 现在陛下夙兴夜寐,朝臣殚精竭虑,天下又有谁,能救大魏于危难之际? 天已经大亮,平治县从沉睡中苏醒,行商起程上路,百姓们出城做农活,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林凤心有挂念,进了城门后,避开了其余人,忍不住低声问,“陛下,小太女——” 有信兵呈上密信,又悄无声息退下。 贺麒麟拆开看完,掌心催动内劲,绢帛散成粉末,“注定早夭的孩子,活不过十二岁,有什么意义么?” 林凤面色一白,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陛下,她,枯荣大师。 枯荣大师谶言从未出错过,给小七殿下看过病的医师都有断言。 可大魏确实需要一位公主。 当年陛下以女子之身登位,初时天下哗然,诸多非议,六年过去,天下人都能看得见大魏的变化。 懂一点朝政的都知道,陛下之后,至少还需两代女帝,方可彻底根除男女成见,稳固国纲,否则十之七八是要走倒退路了。 大魏百姓已经过够了离乱纷争的生活,只盼着大魏能像现在这样,蒸蒸日上,国力一年比一年强盛。 朝野上下,哪怕是男子,稍有些远见的,都知道一位小公主的重要性。 “陛下……” 贺麒麟目光扫过西南向白马山,声音沉静淡漠,“既然命中无女,江山天下也并非必须交到亲子手里,莫说其天命早夭,便不是早夭,也需得看是否担得起江山。” “可其余皇子——” 贺麒麟声音又冷了几分,“若有祸乱江山之意,悉数杀了便是,走罢,白马山出事了。” 那双凤眸不带一丝温度,淡漠之至,林凤后脊梁腾升起凉意,看见西南方向腾升起的紫烟,又是色变。 紫烟是明楼专有的军号,同时升起两股,是为八百里加急求援。 早先在白马山发现七处界门,没想到这么快便出事了。 谢璿也看见了远处燃起的狼烟,微微色变,策马追上陛下,君臣三人往白马山赶去。【】 9、酒酒殿下 官道宽敞平稳,距离下一个宿头正好需要半日,禁军统领元呺,与金鳞卫副统领林英商量过,决定立时启程返京。 负责照料两位小殿下回京的,除了两个医师,剩下一个是县官林子午的夫人张乔,一个就是李清。 对于李清,吴章和王成其实一点也不陌生。 大概也知道上峰为什么把这样重要的事安排给她。 一则是人机灵,心细又胆大,二则对陛下忠心耿耿。 这么个山高皇帝远的边陲小镇,凡是对大魏稳定有威胁的事,可别让她知道,只要知道了,那比谁都上心。 起先林县令还让他们安排人查查,看看这个李清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身份,比如陛下新设置的什么官员。 查来查去,李清就是个地道的客栈老板娘。 她一没做官二没俸禄,一天天却跟陛下钦定的斥候暗探似的,专抓对陛下不利,对大魏江山不利的事。 隔三差五往府衙里递条子,四十多岁的人了,天天打了鸡血似的一腔热忱。 今天得见了陛下天颜,听说比他们第一次面圣时还夸张,那是真的晕了过去,张乔拼命掐人中才醒来。 知道照顾过的小婴儿真的是陛下的小殿下,更是激动得没边儿。 不过吧,换个处境想一想,换了他们是女的,不得也倾慕陛下。 否则就李清第一次嫁的那个男的,打女人,搁在前朝,别说是送夫君去坐牢,和离,那就是告夫君,那也是要吃板子下大狱的。 就她和张乔照顾小殿下,谁也没话说。 至于她家仨孩子,以往李清去做危险的事,就把孩子送来县衙府给林大人寄养,那就还照往常一样,接来县衙府,他们亲自照顾就是了。 张乔却是笑盈盈道,“你们得恭喜李清了,陛下从子午那儿听说了她的事,给她授了官职,任临朔府司兵参事,惊喜不?” 吴章和王成对看一眼,都送上了恭喜。 李清和离后,拉扯三个孩子之余,硬是把书读起来了,再者李清平时为临朔城做的事,比一般县官还多。 就算是他们,也必须得承认,此女非同凡响。 陛下用人素来是不拘一格的,吴章笑着拱手,“以后就是同僚了,还请李大人多多关照。” 李清有些不习惯,但大方嗯了一声,她做那些事,是因为想做,想守护,以后做了官,她必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誓死也会守卫好临朔城,为陛下,为小公主分忧。 贺酒知道短期内见不到仙女妈妈,有一点焦躁,失落,但知道现在是回宫,回仙女妈妈住的地方,除了想念外,又生了期待,毕竟回皇宫,就是和仙女妈妈一起住在皇宫了。 一路上她除了努力吃饭,就是听张乔阿姨和李清阿姨说仙女妈妈的事。 仙女妈妈收拾山河,打败了滨海萧国,旧齐李修才,江淮谢家,南越吴氏,南国南氏。 大魏江山一统后,又驱除占据河西河套的羌族。 突厥可汗避居北海,非但不敢南下侵扰劫掠,还年年纳贡。 昨天薛叔叔讲仙女妈妈初登位时,在太学以文才智谋名震天下,名士清流无不拜服。 她听了心潮澎湃,仙女妈妈学识广博,棋艺高超,她便也在心里立了志,以后要读更多的书,也要学习下棋,兵法,还要学习骑马射箭! 现在薛叔叔在马车外,边骑马边同人聊天,似乎是说政令工艺的事。 “陛下……” 车辙滚动,以及马蹄声里,想分辨出想听的内容并不容易,她努力竖起耳朵,脑袋都快抵着马车壁了,还是听不清。 贺酒努力挣,挣出小白团。 这两个月来,她有好好吃饭,为了像其他士兵一样,能听仙女妈妈的事迹,她努力幻想,开始只能幻想出一点点星光,后头试了十多天,星光多了,团成了小白团。 上辈子六岁才幻想出小白团当朋友,这辈子幻想的能力变强了。 今天小白团有柚子那么大了! 贺酒在心里呼呼,虽然李清阿姨看不见小白团,她还是把自己幻想成了蒲公英,假装是被风吹到薛叔叔袍角上的。 贺酒轻轻挂在薛叔叔衣袍角上,屏息听着。 薛叔叔正在说仙女妈妈颁发的政令。 “凡能改进锻铁工艺者,封侯拜爵,赏百金,帛万千,田百倾。这般丰厚的赏赐,窑炉里炉火不停,却依旧没什么进展。” 薛回倒有些纳闷的,问旁边骑马缓行的元呺,“陛下是想锻造什么利器么?这一年来,宣殿的灯灭得越来越晚,头晚上送进去的奏疏,晨间就送出来了,有时候某都怀疑,陛下是不是彻夜没睡的。” “政令一道接一道,虽说大魏日新月异,富强崛起的速度前头几朝难望项背,但陛下是人,也不是铁打的工器,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受得了。” “陛下是觉得现在的铁器不够好么?” 元呺身为禁军统领,知道界门的事,也知道勒在大魏脖颈上的绳索,正一步步收紧。 在所有工艺里,陛下说冶铁是重中之重,有了强兵锐器,才有存活的可能,否则,只有被欺凌的份。 如果拿现在的兵器与界门那边的大雍正面攻伐,大魏必尸山血海。 但界门的事还不到公之于众的时候,朝中也只有相关臣子知晓。 冒然走漏消息,恐怕平添祸乱。 元呺含混应了一声,“是要紧的事,陛下有用。” 薛回掌管太常寺,对工艺这一块上,确实帮不上忙,叹息一声,低头理理衣袍,却是一怔。 贺酒正在想仙女妈妈忙碌熬夜的事,冷不丁身体却腾空,被拿起来了! 贺酒震惊,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怎么会!她被拿起来了!【】 10、样貌 薛回从袍角上拿起这一朵蒲公英,四周看了看,倒也不奇怪,春末了,正是陌山花开的时节,许是不小心沾上的。 这样想着,手一甩,看蒲公英上的种子没散开,吃惊地挽住缰绳,又甩了一下,种子散开了,只剩下秃秃的桔梗。 薛回笑了一声,扔了手里的梗,打马朝元呺道,“来,将军,咱们比一程如何?” 元呺压下心间的忧虑,朗声笑,“恭敬不如从命,大人请。” 跑马扬起一阵灰尘,贺酒三魂七魄惊飞了一半,乘乱咕噜噜爬回马车,回到自己身边。 李清阿姨去打水了,马车里没有人。 停止想象,桔梗消失了,心跳依旧砰砰砰的。 怎么会! 明明是幻想,为什么薛叔叔能看见她,刚才其它叔叔也在笑,证明能看见蒲公英。 怎么会!幻想就是幻想,停下想象就会消失,但幻想如果能被看见,肯定就不正常了! 她变成小怪物了吗! 贺酒屏息试了试,幻想出小白团,用力挣了挣,小白团生出了两根火柴棍的手,贺酒试着去端磁桌上的茶盅,抱住茶盅。 稍稍用力往上一拔,虽然有些吃力,但拔起来了! 贺酒傻眼了,手一松,茶盅掉在地上,幸而茶盅里没有水,没有弄湿干净洁白的绒毯。 李清掀车帘进来,去看小殿下,先看见了一团贡品棉花,啊呀了一声,正要上去捡起来捏一捏,一眨眼又不见了,不由晃了晃脑袋,是外头太阳太烈,绒毯太白,晃眼了吧。 贺酒心跳砰砰砰的,见李清阿姨没有被吓到,也没有怀疑,侥幸逃过一劫,紧绷着的神经也没有放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和尚服湿透了。 没有正常的小孩会这样。 想到仙女妈妈,贺酒紧紧闭上眼睛,不不不,她不能当小怪物,她要做正常的小孩。 她尽量放平呼吸,不由又想起薛叔叔的话。 仙女妈妈熬夜了,因为想要更好的锻造工艺。 这一路沿街,通过房屋建筑,可以看出这个时代的砌筑工艺,通过叔叔阿姨们的衣着,能看出纺织工艺。 禁军护卫是天子近卫,手持的兵器,几乎可以代表这个时代最高的锻造水平。 贺酒在心里揣着手,心脏跳得很快。 在西京图书馆时,她看书是按照架子顺序看。 碰到不懂的,就会停下来,查资料,一直学到懂为止。 读书学习是让时间流逝最好的利器。 所以再难学的知识,只要轮到了,她都会学。 有关古往今来锻造工艺的书籍,有半架子,图书馆电子库里还有模型模拟器,她都学过。 也许她能帮到仙女妈妈。 实现仙女妈妈的愿望。 贺酒努力静下心,把整个冶铁工艺的流程想了一遍。 不是也许,是真的,她可以! 李清收拾好马车,见小殿下小脸红扑扑的,努力挣啊挣,竟然翻身过来了,甚至是撑着短短的手和腿,自己坐起来了,惊喜地呀了一声。 软榻很宽敞,四周都安置有柔软的防护,因而李清也不担心小殿下会摔到碰到,就这么坐在软榻旁边,一边给鱼羹降温,一边看小殿下动作。 贺酒是激动的,她在想怎么样才能把她脑子里的工艺告诉妈妈。 她想把知道的工艺当做礼物送给仙女妈妈。 第一次送给仙女妈妈的礼物,必须要成功,决不允许失败! 贺酒握了握拳,力气满满。 李清忍不住笑,小殿下聪慧,约莫是能听懂她们说话的,平时只要说到陛下,小殿下眼睛都亮晶晶的,偷偷听得很专注。 李清便常常捡着些她知道,且小婴儿能听的说,这会儿算了算时间,舀了鱼羹递过去,“再有几日就到京城了,小殿下开心不开心啊。” 贺酒扑了扑手臂,又激动又紧张。 小婴儿兀自开心着,李清却是有些忧心,小七殿下的父亲不知道是谁,在哪里,等回了京城,也不知道会是那几位中的哪一位来教养小七殿下。 这非亲生的,总是不好跟亲生的相比,尤其那几位,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 京城,煎煎宫。 凤凰花木开得热烈,黄鹂鸟正蹲在花枝后打盹,被鬼哭狼嚎声吵醒,啼叫两声清脆,扑了扑翅膀,换了颗远一点的树,继续蹲下来晒太阳了。 “我拒绝!拒绝拒绝!” 五岁的小童穿一身冷蓝色锦袍,性子却彪悍泼浑,躺在地上扯着嗓子蹬腿蹬脚,摆放杯盏的案桌弄倒了不少,一地的狼藉。 宫人们知道这小祖宗的脾气,都避得远远的。 “煎煎宫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弟弟!贺酒酒没有自己的爹吗!让他去找他自己的爹!” 上首男子着靛青色锦袍,浅饮口清茶,杯盏搁回案桌上,茶香缭绕,掩住眉目间的暗影深沉,待小童哭嚎够了,蓄不上力了,才缓缓道,“宫里有什么东西是你的,不过是陛下借给你暂住的,同样是陛下的子嗣,这宫里的一梁一柱,就是大家的。” 正干嚎的贺煎煎气得跳起来,眉毛都要被怒火烧成红色,“谢怀砚,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你看贺茶茶的爹,对贺茶茶言听十从,同样是做爹,你怎么这样差劲!” 生龙活虎的小童扯着嗓子喊,整个煎煎宫都能听见,不过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混世小魔王,一天不折腾,那才奇了怪了,当然再混,也给他爹拿捏得死死的。 这不,五四个字就叫小魔王粗红了脸喘气如牛。 “是言听计从。” 一卷绢帛抛到阶下,谢怀砚起身,路过已经气成红色河豚的小童,袍角略停,淡声道,“书读少了,连说话也不利索,你现在的水平,顶多能称大户人家的傻儿子,想当纨绔?辱纨绔了。” 贺煎煎扒拉下脑袋上的绢帛,是他最讨厌的千字文,哼哧哼哧喘气,等大魔王老爹走了,问青檀,“青檀叔,难道谢怀砚说的是真的?” 青檀看了眼他紧握的小拳头,忍笑连连点头,“确实,上京城里的纨绔,肚子里多少是有点东西的。” 又道,“有个小弟弟多好啊,这样以后您就不孤单了,在煎煎宫也有人陪您玩了。” 贺煎煎眉毛倒竖,“不要!我不孤单,小屁孩不会走不会跳不会喊老大,肯定是叽里呱啦的鼻涕虫,烦死了!” 从小到大,整个皇宫就数小殿下您最叽里呱啦了,青檀嘴角抽了抽,小声劝道,“其它几宫肯定都争抢着想将小七殿下抱来养的,您肯定会喜欢酒酒殿下的。” 别人是别人! 贺煎煎握着拳举了举,他是绝对不会喜欢贺酒酒!绝对!【】 11、做梦 贺酒做梦了。 威风凛凛的大麒麟,带着同样威风凛凛的小麒麟,漫步在森林的深处,阳光灿烂,风清水净,山坡上开满了漂亮的迎春花。 大麒麟走得累了,在一颗银杏树下休息,小麒麟挨在大麒麟身边,睡着的时候,小麒麟被大麒麟抱进了怀里。 两只等比放大缩小的麒麟,在飘飞的银杏叶里香喷喷地睡去。 贺酒醒来,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是梦。 没有被妈妈抱住,也没有碰到妈妈的犄角,也没有在妈妈怀里。 夜里面的马车好安静,蛐蛐儿发出的声音,让夜显得更寂静。 贺酒四下看了看,没有仙女妈妈。 梦里的所有都化成了对妈妈的想念,心底的空荡涌进眼眶,汇聚成了泪意。 贺酒憋着泪,想让自己继续睡,睡不着,看见李清阿姨正面对着墙熟睡着,想了想,开始练习幻想。 她现在还是小婴儿,手指头还没有太大的抓握力,写画困难,但是小白团不一样,小白团可以拔起茶盅,就能握住笔,她可以把知道的冶铁工艺写画下来给仙女妈妈。 贺酒读过很多历史书,也听过学者们上课的课件,知道冶铁工艺牵扯方方面面,早一年晚一年对国家的影响非常巨大。 冶铁工艺越早给仙女妈妈越好。 贺酒生出了动力,不断做细致的幻想,小白团就蹲在身边,用火柴棍的手在被褥上写写画画。 练习到睡着,却又被痛醒。 身体疼,骨头疼,疼得想打滚,又没有力气,好一会儿了才发现身体上的疼是心脏的地方扩散出去的,最疼的是胸口的地方。 天还没有亮,贺酒忍了一会儿,衣衫和被褥都被湿透,疼痛还没缓解,害怕担心,出声想喊李清阿姨,发出的咿咿呀呀声却太微弱,就像在李清阿姨的客舍里,刚醒过来那会儿。 想翻身也没有一点力气。 是生长痛吗? 上辈子有没有这样痛记不得了,但听说小孩子长大会有生长痛。 在临朔给她和小八弟弟看病的老军医也送她跟小八弟弟回京,每天都会给她和小八弟弟把脉,她要是生病,早就开始喝药了。 贺酒在心里呼呼着,想着那会儿被仙女妈妈抱住,在温暖阳光中下落的情形,想着那时的风,妈妈衣衫上淡淡的香气,努力深呼吸,似乎就没有那么痛了。 好想妈妈呀。 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再有意识时,能感知到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身上,身上干净清爽,李清阿姨应当给她换洗过了。 贺酒在心里给李清阿姨道谢,往柔软的被褥上蹭了蹭,翻身拱了拱,忽而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也僵住了。 “眉眼竟比其余几个更出众,能看出来是谁的孩子么?” 萧凛目光锐利。 是生得极好,尤其一双微圆的杏眸,好似压着一船清梦,倒影夏夜星河,粼粼的光清澈透亮,蒲扇一样的睫羽下,哪怕现在似乎受到了惊吓,一动不动,也像月辉流光下的湖泊,星光点点。 仲孙缙不语,表面上皇子们是五胞胎,但不知她如何办到的,孩子交到他们手里,年纪渐长,大部分像她,却也依稀能看出各自父亲的眉眼。 小七没有交给任何人,等同于他们几个谁也不是小七的父亲。 除了谢怀砚,其余人谁也不想教养小七,毕竟没有谁会愿意当后爹,养情敌的孩子。 萧凛看着半趴着、似乎被吓到,已经石化成乌龟的小婴儿,剑眉星目里都是挑剔,“听说身体较弱,出生两个月了都不能睁眼,看样子是真的了,比小八是瘦小了不只一圈。” 贺酒僵硬得一动不能动。 被强势围观了! 看样子是她还在睡着的时候就在围观了! 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有没有流口水。 斜里伸出一直手,往她身上戳了一下,贺酒翻了过去,但因为手脚还僵硬着,处于撑爬的状态,翻过来后真是四脚朝天。 萧凛/仲孙缙/谢怀砚:“……” 贺酒僵硬得想钻到床缝里,但她听三人说话,听出来了他们的身份。 是哥哥们的父亲,她听李清阿姨和张乔阿姨说起过,仙女妈妈没有皇后,后宫里也没有人,哥哥们的父亲不住在宫里,也没有份位。 但平时负责照顾哥哥们的生活。 三个男子站在榻边。 中间一人身着玄衣,身形修长清贵,观之眉眼,好比荆山美玉,凉薄淡漠,清冽幽冷,眉心微蹙,并不言语,却不怒自危。 左边一人身形英武伟岸,浓眉如断剑,眸如浩瀚之海,是刚才说话的人。 右边一人渊渟岳峙,一袭官袍,眸如点漆深沉,看似温和的神情下藏着晦暗疏影,旁边站着一名月白锦衣的小童。 正是刚刚帮助她翻过来的小童,生得白皙精致,有一点像仙女妈妈的影子,脖子上带着一把金银锁。 贺酒猜是哥哥,还有陪伴仙女妈妈的人。 应当跟对方好好相处。 像其它小婴儿一样笑一笑啊—— 贺酒在心里不断在心里打气,不断鼓劲,努力露出友好的笑容。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洒落,在银白色的被褥上留下浮金碎影,照着小婴儿浅浅的酒窝。 马车里似有清风拂过帘帐,发出轻微的扑响。 热浪卷上头顶,贺煎煎脸色爆红,一把拽下脖颈挂着的金银锁,往小婴儿怀里一塞,挣开被老爹牵扯的手,旋风一样冲出屋外,隔着老远有恶龙的咆哮声传来。 “从今天起!贺酒酒就是我贺煎煎的弟弟!谁敢欺负他!就是跟我贺煎煎过不去!” 谢怀砚无奈,但小孩的直觉大约是没有缘由的灵敏,小婴儿身体虽然弱,但五官眉眼却最肖似幼时的她。 观仲孙缙的神情,那双素来淡漠的眸中,似有微澜动容,便知道,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了。 谢怀砚垂眸,压了压袖袍,“日后我会请圣上令,便由我来照料小七皇子罢。” 仲孙缙将小婴儿怀里的金银锁拿出来,放到不会膈到小婴儿的地方。 布老虎放到小婴儿枕边,淡声道,“小七教养的事,待陛下自冀北回来,自有决断。” 萧凛嗤笑,亏得小七不是女孩,倘若是个小公主,九人不是要打破头。 仲孙缙看他一眼,“我们先出去罢,小七在临朔被匪贼吓到,性子内秀,他很紧张。” 三人都能看出来,自从发现他们在这儿,小婴儿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敢呼吸,一动不动的。 哪怕朝他们笑,浑身也透着想跑进角落的渴望,和对陌生气息的抗拒。 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帮小孩掖了掖被子,只得先出去了。 等三人下了马车,贺酒才呼呼着喘气,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带‘爸爸’身份的人,这辈子跟上辈子完全不同,仙女妈妈是皇帝,爸爸不敢对她怎么样,也绝对不会撺掇妈妈,把她丢掉的。 现在她藏在被子里,遮盖得严严实实,因为三个人走之前,都给她掖被子。 还不等她喘口气,又有一道身影卷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这道淡蓝色的身影又一阵风翻下了马车,在一阵接一阵三皇子殿下您去哪里三皇子殿下您别跑小心摔着的喊声中,跑远了。 枕边有一点润湿,还有一点清甜的香气,是剥干净的菱角! 李清急忙上了马车,看见把被褥都润湿的菱角,哭笑不得,拿巾帕给小殿下擦了擦脸,又把湿了的被褥换了,笑道,“唉,三皇子殿下可真是人如其名,风风火火。” 贺酒扑了扑手臂,在心里道谢,又想是不是快到京城了,所以才见到了三个后爹爹,还有三皇兄。 外头的街道变得越来越繁华,她心里也激动得砰砰跳,仙女妈妈还在外地,但是她马上要住进仙女妈妈的皇宫,好激动。 要快点练习才是,这样一到宫里,就能把锻铁工艺画下来。 李清去找老军医,把小殿下爱睡觉的事情说了。 老军医把了脉,有些心惊踟躇,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些衣食上的细节,“小殿下中气不足,该多睡睡的,平时吃喝上多用些心,不要受了凉,回宫自会有太医调养身体。” 李清听了,点头应下,“谢谢您。” 老军医略拱了拱手,回了后头自己的马车,踟躇再三,还是写了封信帛,密封好,交给禁军统领元呺,让他立时快马加鞭送去给陛下。【】 12、被围住 贺煎煎再见谢怀砚,下巴还仰着,脸却是控制不住红了,先是绯红,后头就像他的名字,被翻炒煎煮,红透了。 他跟来洛阳,是来告诉贺小七,休想住他的煎煎宫,休想喊谢怀砚爹的! 可看见荷叶被里乖乖睡着的小婴儿,他就呆住了。 等小婴儿睁开眼,朝他笑,他心脏震动,咚咚咚跳。 他是不想养弟弟的,但——小七笑起来有酒窝唉。 可是三天前他还信言旦旦,三天就反悔,岂非男子汉行为,虽然不讲信用是纨绔常做的事,但他是大魏三皇子,就算是纨绔,也得讲信用的。 最重要的是,谢怀砚肯定会笑话死他,把他贬低鄙视进地缝里。 贺煎煎捧着碗,气哼哼的咀嚼着平时根本不会吃的芹菜,暗地里观察谢怀砚。 谢怀砚给他搛了些青菜,声音温润和缓,“小七太乖,我原本只是想着争取一下试试,现在打算尽力争取。” 贺煎煎忙不迭点头,他也有一样的感觉,“小七跟别的弟弟是不一样的!老爹你一定要争取到!” 谢怀砚嗯了一声,“不过小七受了劫匪不小的惊吓,身体弱,人多就紧张,你不要太多打扰他,等他睡着,或者身体好一点再去看他。” 小七差点被坏人抓走! 煎煎不由握紧了拳。 又发现老爹并没有嘲笑他出尔进尔,心里不由涌出了无限的感激和温暖,给老爹也搛了一团青菜,“谢谢老爹,以后我再也不想着要跟贺茶茶换爹了。” “……” 谢怀砚缓缓搁下碗:“原来你有过换爹的想法——” 贺煎煎心里一突,放下碗说了句去玩,一溜烟跑了。 随邑谢千候在一旁,看得笑,“可不敢叫小殿下知道,您也说要换五殿下来,否则整个京城都闹翻天。” 谢怀砚头疼地压了压眉心,把青菜团一团囫囵咽了,倒后悔两个月前没有提,现下看那几位的意思,是当真想横插一杠,争夺小七的抚养权了。 贺煎煎跑到小七的马车前,掀着车帘偷看了一会儿小七,没有打扰小七睡觉,四下看了看,恰好看见那个平时看见他们就鬼鬼祟祟的太常寺正卿正在远处鬼鬼祟祟,立时喝问了一声,“薛大人。” 薛回本打算端着碗避往别处去,被小魔星喝叫住,心肝也跟着一颤。 回身讪笑着行礼,“小殿下有何吩咐?” 贺煎煎跑上前,倒竖了眉头,“你次次见本殿下就躲,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本殿下的亏心事?” 小童衣着是沉静的冷蓝色,性子却火爆,腰间挂着一柄小木剑,行走间颇有凌人的气势。 薛回忙笑道,“微臣哪里敢,这不是正吃饭,怕在小殿下面前失了仪态,想吃完再来给殿下请安。” 贺煎煎哦了一声,在大树边坐下,“本殿下不介意,你一边吃,一边把伤本殿下弟弟的人,通通告诉本殿下!” 薛回嘴角抽了抽,虽然想原地滚蛋,也不得不先回禀小殿下的话。 事实上除了他,整个太常寺的官员,遇见几位皇子,除非避不开,平时都是绕道走的。 起因要从皇子们的名字说起。 众所周知,太常寺管宗祠名牒。 尤记得五位皇子满月前,他带着手底下两位臣工、少府司监正三人去御书房请示几位殿下的名讳。 那时茶炉上正有茶香缭绕,陛下御笔朱批未停,随口念了一句,“春水煎白茶,饮酒至微醺。” 他们几人正绞尽脑汁夸赞陛下文采,还没出口就听陛下说,“拿去用罢,无事诸卿退下?” 懵圈过后,几人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告退了。 原本拟定好的宫殿名就略显典雅严肃,与陛下画风不太统一。 虽说陛下似乎不太计较这些细节,但谁也不敢跃过陛下去。 五位皇子居住的宫殿顺势定成了春春宫,煎煎宫。 匠造司的宫人见字知意,字体一改先前的雅正隶书,悉数做成了幼圆体,雕刻的麒麟瑞兽,也变得胖乎乎。 陛下第一次去大皇子宫殿时,他随驾在侧,尤记得宫门前,陛下困惑地看了他好几眼,直看得他两股颤颤问可是有不妥。 陛下停顿了片刻,大约是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说了声算了,再没有理会过。 等他回味过来,陛下只是给了一个闲适淡雅的意境,要他以此意境为几位皇子起名,而非直接以此为名时,已经晚了。 大魏百姓都称赞陛下起名鬼才,坊间无论男孩女孩,都流行起了叠字名。 外邦来的使者不敢多说,却总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皇子们对陛下恭敬爱戴,以为名字是陛下起的,非但不嫌弃,反而很喜欢。 他们几个就心虚了,哪怕是小七殿下,他每回请安,也都是战战兢兢的。 喝水水,喝茶茶,喝酒酒,搁谁谁也不愿意啊。 煎煎二字也没好到哪里去,每次见谢家家主,谢家家主那沉缓的目光,都让他倍觉压力,保不齐小殿下性子这样火爆,就因为名字烈火烹油的缘故。 薛回心里苦哇,捡着些能说的说了,看小殿下怒火熊熊要炸裂,忙起身道,“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京城了,微臣得先去检查下小七殿下住的酒酒宫,先行一步了。” 薛回一边说,一边退,一溜烟跑了。 贺煎煎气得顾不上他,张罗着侍卫去抓一点蛐蛐儿来逗弟弟开心,无名堡被金鳞卫剿灭,一个没留,幕后主使姜门也被消灭了,母亲已经给小七报了仇,但他还是好气,小七肯定被吓坏了。 贺酒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听见李清阿姨欣喜的唤声,原来李清阿姨跟张乔阿姨要离开了。 “奴婢要回临朔了,小殿下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快乐乐长大呀。” 贺酒在心里重重点头,她很珍惜有妈妈的时光,会努力,也会很爱惜仙女妈妈给予的身体,不会辜负。 李清抱着小殿下轻轻举了举,是真的舍不得这样乖的小殿下,但她也有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老三,性子跟小殿下相似,特别粘母亲,出来两个多月,她也想念儿女了。 且她既被授予了官职,不当离开太久,她想回去做官。 贺酒知道李清阿姨也有自己的宝宝,小宝宝肯定像自己想念仙女妈妈一样,想念李清阿姨,就只轻轻扑着手跟李清阿姨道谢。 李清破涕为笑,看着小婴儿白嫩的脸,不由也起了斗志,地方官员五年一次考核校评,如果做出政绩,是会被调入京为官的。 努力吧,做出成绩,才不辜负这一段机缘。 李清将小殿下交代给李固,细细交代些衣食住行当注意的,小殿下被劫持之前,就是李固李嬷嬷在照料。 送别李清阿姨,贺酒心里难受,被抱进皇宫,又被巍峨壮丽的宫宇震住,知道这是妈妈住和办公的地方,就像来到最美的天宫,一路上看得目不暇接。 雕梁画栋的阁楼,汉白玉砌筑的长阶回廊,金乌西沉,宫灯千层次第,夕阳的余辉里,漂亮得好似人间仙境。 想着她现在走过的青石路,也许就是仙女妈妈曾经踏过的,就更激动了。 内侍总管山蓝刚送完小八殿下回来,这会儿送小七殿下去酒酒宫。 分宫殿用的是抓阄,小七殿下抓到的宫殿最偏远,距离陛下居住的中正楼,有将近两个时辰的路。 没有父亲照拂,住得又这样偏远,真是雪上加霜。 绕过大皇子殿下的春春宫,远远的才能看见湖对面的酒酒宫。 山蓝叹气,拂尘抬了抬垂落的藤花,“大皇子这会儿铁定是在兰台阁看书,咱们直接去酒酒宫罢。” 侍从宫女们应声称是,都有些叹息。 贺酒却是看得屏住了呼吸,酒酒宫好美,好美。 月辉洒落湖泊,映出粼粼波光,岸边漫天遍野的野花开得正好,夜风轻拂,惊动了些许流萤,月光下起舞翩飞,好似星河倒影,汉白玉堆砌的小径上洒着纷飞洛英,往里走种着枣树,梨树。 正是春日的季节,千树梨花开,深蓝的星空下,梨花白上一轮弯月皎洁无暇,两盏琉璃灯映照着中间的云朵木板,木板上酒酒宫三字胖圆,歪歪斜斜毫无规律,反而透出些憨态可掬的自然野趣。 有虫鸣鸟叫,却不多,白色的短尾小兔正啃着花叶草,见人来受了惊,一下窜进洞里去了。 上辈子也有种花的露台院子,但被圈在了弟弟的卧房外,她看不见,上辈子她只有一间漆□□仄的小阁楼,这辈子却有这样漂亮的宫殿,上辈子只有幻想出来的小白狗陪她渡过打雷的雨夜,现在却有可爱的小兔子。 是兔子妈妈带着小兔子们,藏在草丛里,探头探脑地洗脸。 还有仙女妈妈。 贺酒轻轻吸了吸鼻子,进了院子门,是花圃,往里的院子,挂着一盏盏琉璃灯。 灯是云朵的模样,瓦当上的小神兽也都胖乎乎的,木门的边框都被打磨得圆润,屋子干净又整洁。 暖呼呼的。 她被放在被褥上,床榻周围都有填充了棉花的靠枕做防护,被子是柔软的蚕丝,都是最好的。 山蓝带着侍从们巡殿,仔细检查有无错漏的问题。 知道小七殿下胆子小,叮嘱时也压低了声音,“酒酒宫周围栽种的花木都不要动,都是特意栽种的药材,能驱虫蚁,会有匠人定期修剪。” “是。” “现在屋子里的东西角都是圆的,以后不管添置什么东西,有棱角的地方,都磨圆了,磨不掉的,都包起来,有一点错漏,仔细剥……” 山蓝往寝宫里望望,知道小殿下年幼,未必听得懂,还是把那话咽回去了,“仔细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报来杂家这里,杂家也会常来看看的。” “是,侍中大人放心。” 贺酒听出来,是担心她调皮爬来爬去磕碰到。 好贴心。 看着宫殿里的一切,就很想念仙女妈妈。 她一直醒着不睡,等山蓝叔叔他们走了,就幻想出小白团,在整个酒酒宫逛了一遍,好大,除了寝房,还有洗澡用的寝房,放着小木马,机关小狗的玩具房,还有练武用的武场和梅花桩。 但是没找到能书写的笔墨和绢帛,得去酒酒宫外面找。 上辈子她是害怕黑夜的,但这辈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亮太大,太明亮,还是因为她想着酒酒宫外的花田,惦记着要把冶铁工艺送给妈妈当礼物,竟然一点不害怕。 小白狗直接从墙边的小洞钻出去,跳进花田里就到处扑腾打滚。 花瓣被激飞,又随着夜风缓缓飘落,撒在白玉阶上。 百合,蜜蒙,三七,佛手菊,贺酒从这头奔到那头,又从那头奔回来,开心得打滚,想起自己出酒酒宫的目的,又一下蹦起来,跑到湖边的柳树下,往湖对面张望。 湖对面是大皇兄的春春宫,听李清阿姨说,大皇兄虽然年幼,却已经读了很多书,春春宫肯定有笔墨的。【】 13、火柴棍 山蓝在酒酒宫巡查了两遍,还没踏出宫门,就见梨花树外掠进来一名青衣老者。 老者眉发虚白,衣衫破烂,腰间悬挂着一个羊皮袋子,也不等他行礼,一阵风掠进小七殿下寝宫去,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吼叫咒骂,又戛然而止。 酒酒宫的侍从宫女都是惊惧,忙要抢进去,几个老侍从倒是认出来了,“是陈神医。” 山蓝拦了下李固,小眼睛里都是无奈,“无需惊慌,自己人。” 这神医姓陈名林,跟陛下早年就相熟,两人常探讨研习医术,只不过两人医术研习的方向不一样,常有些分歧,算是忘年交了。 小殿下们刚出生时,老神医相过脉的,小七殿下小八殿下丢失,老神医也跟着着急,大概是听说两个小殿下回京,就急忙忙赶过来了。 看那一身尘土气,不定是从千里之外飞奔回来的,老头有些不拘礼法,但一来老人家救死扶伤,是真正悬壶济世的圣人,二来连陛下也不怎么在意,他们就更不敢管了。 现在大约是担心小七殿下。 相比起其它几位殿下,小七殿下身体确实要弱很多。 陈林把了脉,劈头盖脸就想咒骂金鳞卫,咒骂禁军,这是怎么照顾的,原本有十二年寿数,被劫这一遭,只剩十年了。 小婴儿呼呼睡着,乖巧可人得很。 本就是可怜的娃,偏不好好照料! 陈林压着怒火,背着手出去,想吼山蓝一通,又知道这小眼睛塌鼻子压根也不知道小七的事,一腔火没处发,“贺麒麟呢,她在哪儿?孩子受了这么大惊吓,不应当守在孩子身边么?” 陛下已无父兄亲眷,天下无人敢直呼其名,宫侍们战战兢兢,十分惊惧。 山蓝却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晓得这老顽童的脾气,眯着眼睛笑道,“老神医消消气,冀北通泾水,事关浊河两岸十三郡,关乎数百万百姓,陛下不放心,去冀北了。” 陈林听了,火气没消半点,“那把小七带在身边又怎么样,不是去临朔了么?她就狠心把小七丢在那儿?!” 山蓝必须得为陛下解释几句,话没出口,老神医一句算了,叫他碰了一鼻子灰。 这个,陛下心里只有江山社稷,一心要推着大魏往前走,待小殿下们,确实是冷淡冷漠了些。 陈林折身往小娃的寝殿去,看见自己这一身,又飞身离开了。 老小孩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山蓝摇摇头,叮嘱宫侍从宫女们照顾好小殿下,尤其李嬷嬷,“小殿下吃穿用度都得仔细了。” 李固连声应下,小殿下被劫,她现在算是捡回一条命,可不敢怠慢了。 山蓝四下看了看,没什么问题,领着侍从出了酒酒宫,走了没一刻钟,看见老头又飞掠回来了。 这回是换了一身衣衫,倒是收拾了干净模样。 山蓝瞧老头身前挂着个捆小孩的大牡丹花背衫,心道不好,疾步折回去,连侍中大人的仪态也顾不上了,边跑边喊,“不可,老神医不可!” “老头你敢劫持小皇子——” 陈林把熟睡的小婴儿包严实,背在身前,使出神风腿,只在酒酒宫留下一道残影,“老头我就亲自去一趟冀北,把娃娃送去贺麒麟身边,你们也别费劲,这可是十万火急的事,以老头的脚力,谁也别想追上!” 山蓝气急败坏,不等他召禁军,好几道身影已经追着出去了。 是金鳞卫和暗卫。 但这老头的神风腿,他是见识过的,天下大约只有两人能追上。 一个是陛下,另一个稍次之的,只有六皇子饮饮小殿下的父亲裴凡。 不过裴宗长回宗门给六殿下找洗髓伐骨的汤药去了,压根也不在京城。 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么个没轻没重的老头,能照顾好小殿下吗? 要出了什么闪失,他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了。 山蓝眼前发黑,几乎要吐出三升血来,被小徒弟扶住,赶忙道,“快扶我回去,给陛下书信。” 徒弟水蓝呐呐,“是是是,可信兵脚程更慢,信没到,老神医早就到了唉。” 山蓝恶狠狠一拍,“那也要送,小殿下有个闪失,我自裁,你也一起自裁!” “是是是。” * 贺酒蹲在春春宫外面,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被拉远,拉长,有时候像低度地震一样有颠簸晃动,有时候又有点像电梯太快带来的失重眩晕。 不过她现在精神紧绷,头晕是正常的,她即将进入大皇兄的春春宫,跟大皇兄借一点能书写的笔墨和绢帛。 只不过,无论她怎么设计计划,都是不正常的。 没有一只正常的小狗狗会同时索要绢帛,笔,墨,也没有一个正常的小婴儿能幻想出真正的小狗。 大皇兄和春春宫的宫人们知道了她是小怪物,仙女妈妈很快也会知道的。 可听薛叔叔说的话,仙女妈妈想要锻铁工艺,已经有将近快一年的时间了。 这期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却没有进展。 她在书里读到过,冶铁技术不单单事关兵器,农具。 在盐、采矿、船舶漕运这些方方面面都有影响,因为煮盐、矿井支架、造船都会用到铁器铁具。 晚一天改进工艺,能节省下的无用成本都是不可估量的。 邻居家的小狗很聪明,确实是会开冰箱找吃的,帮邻居阿姨取快递。 只要小心一点,不会露馅的。 贺酒鼓足了勇气,才支起身体朝正门走去,春春宫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贺酒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身体已经窜进草丛里藏起来了。 是大皇兄,身边跟着一个蓝衣宫侍,四个枣衣宫侍。 大皇兄身着青衣,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垂了眼眸,月辉洒落在他身上,透着湖水一样的清冷和凉意。 好像是夜半的霜雪都落在了他眉宇间,言行有度,却不好靠近。 贺酒心里觉得这是跟大皇兄借笔墨的好机会,但脚步一动不动,根本没有勇气靠近大皇兄,听说大皇兄很小的时候就是神童,教授大皇兄的老师以严厉著称,却也常常称赞大皇兄。 大皇兄四岁时,就曾在太学与学习辩论,让太学学子心服口服。 万一被大皇兄当成妖怪抓起来。 贺酒老老实实蹲在草丛里,打算等大皇兄和宫侍们离开,去别处想想办法。 夜凉如洗,月色洒落湖泊,波光粼粼。 大皇兄说是要单独走走,遣散四名宫侍回宫,沿着青石路走了一会儿,在秋千前面停下了。 “我想在这儿一个人静一静,青岚你回去取《吴将兵法》来,上古遗卷珍贵,取的时候小心,莫要弄坏了。” 青岚可不敢单独留殿下在这儿,可也知道殿下的脾性,平时端方有礼,实则性子肃正,说一不二,虽不足六岁,内敛的威势却让人透不过气来。 大殿下的父亲是前朝皇帝仲孙缙,说大殿下是两位皇帝的子嗣,是一点不过分的。 青岚解了身上的外袍,铺在秋千上,宫灯挂到树梢上,“殿下您在这儿坐一会儿,奴婢去去就回。” 贺春春点头,却并没有坐下,只借着宫灯的亮光,翻阅手中的竹简。 青岚知晓大殿下看起书来专注,加上性情沉稳,克己律己,乱跑是绝不可能的。 他去把小侍从叫来,最多不过半刻钟。 青岚急匆匆离开。 贺春春偏头看了眼静湖,收了竹简,朝静湖踱步过去。 贺酒一直等大皇兄走远,直至看不见大皇兄身影,才悄悄站起蹲麻了的四肢,观察四周没人,转身刚要往酒酒宫跑,就听见寂静的夜里一声安静又不容忽视的噗通响。 是水声! 身影很大,不像是投石子,或者是书简掉了。 贺酒吓了一跳,撒丫子往湖边奔去,只看得见湖面上浮出一点深色衣角,她急得汪汪叫,往回跑想去叫人,但湖水一动不动,只有一些泡泡往上浮,等叫了人来,会不会就迟了。 贺酒跃起,一下砸进水中,狗刨着潜进了湖里,借着透水的月光,发现了沉在水中一动不动的大皇兄! 贺酒拼命往大皇兄游去,爪子勾到大皇兄衣服后,想用后背把大皇兄拱起来。 可她幻化的身体太小,力气也太小,急得汪汪叫,努力幻想得大一些,有幼年阿拉斯加那般大,将大皇兄撑出水面,往湖边游去。 好在赶来的及时,大皇兄并没有飘离太远,背上能感觉到大皇兄的呼吸,没出事就好。 贺酒先把大皇兄拱上岸,自己爬上岸时,腿抖腿软,几次都没爬上去。 贺春春拉住滑落的小狗,把小狗拉上岸,看着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狗,眼里都是惊愕和不可思议,他被一只狗救了。 小狗通身雪白,毛发竟是不沾水的,蓬松柔软,望着他满是担忧挂心。 明明它喘气得更厉害,似乎累得不轻,四只腿都在打颤。 贺春春偏头看向树下的绢帛,眸间闪过些许迷茫。 贺酒跟着大皇兄的视线,看见了梨花树下的帛书书信,上有敬上,父启四字,前后想想,陡然绷紧了心神,“汪汪——” 贺酒急得想劝,说不出话,汪汪叫着,她知道的,小孩子也会有不想活了的时候,甚至于这种时候还会很多。 但坚持一下,也许能遇见美好。 她就遇见了。 贺酒四下看了看,看见了花圃里盛开的花,跑过去咬,咬了许多漂亮的花,奔跑着送到大皇兄面前的青草地上,“汪汪汪——” 花这样漂亮,月亮明亮,星海高远,湖水里多冷。 地上的野花品类不一,长短不一,有些乱地堆在地上,漂亮地盛开着,贺春春呛咳了一声,忽而明白了小狗的意思,是说活着还有美好的时候么? “汪——” 小狗眼睛偏圆,清澈明亮,贺春春便想起它背着他努力往湖边游,挣出哼声的模样,微抿了抿唇,把信帛收到怀里,“我能抱抱你么?” 贺酒傻眼,一是因为大皇兄的要求,二是因为地上的竹简,借着月光她能看见上面的字。 贺酒爪子扒拉了两下,确定了,她变成了半文盲——这卷竹简上的字,只有一些简单的字她认识,有一些象形文字连蒙带猜。 难怪在临朔时,她写了好几个,李清阿姨只认识其中几个。 是了,上古时代距离她生活的年代,有万年之远,文字历经千万年演变,她能听懂这里的语言,已经是万幸了。 小狗踩着竹简,僵成了一动不动的木雕,贺春春笑,万物有灵,好聪明的小狗。 “殿下——” “大殿下——” 找寻大皇兄的宫侍来了,贺酒转身,跑进了草丛,远远地守着,等蓝衣宫侍寻过来,看见大皇兄,她才转身跑去,幸好大皇兄没事,不然仙女妈妈肯定会担心又难过。 “怎么落水了,您可把奴婢给吓坏了。” 大氅裹着小殿下,青岚也顾不上殿下两岁后就不要人抱了,直接把小殿下抱起来,顺着殿下视线看去,只看见一只离去的小白狗。 贺春春着了凉,声音带着鼻音,“是小狗把我驮上岸的,把地上的野花带上。” 青岚吃惊,其余几个宫侍也震惊,枣衣小侍从追了几步,小白狗早已不见了踪影。 青岚想着都一阵后怕,“可见老天爷庇佑,否则真是……” 贺酒奔到没有人的草丛里,趴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思考。 她把工艺写下来,只有自己能看懂,现学太慢,全部用画的话,工作量巨大。 甚至她都很难找到这么大适合绘画的绢帛。 oh,贺酒晃了晃脑袋,怎么今天一直像是在坐电梯,失重又头晕,难道幻化出小狗已经学会自己生病了吗?【】 14、歼灭 贺酒先回酒酒宫,这次却不像以往,能很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在什么地方,避开宫侍姐姐们进了寝宫,跳到床榻上,床榻上却空空如也。 贺酒呆住,在床榻上打转,床头,床位,被子底下,床底下,连寝宫里的柜子,也挤开门钻进去看了看,没有! 天呐,她的身体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见了! 难道是被狼叼走了! 贺酒急得打转,尽量冷静下来感知,却什么也感知不到,以前她跑出去有五六里路,也都能感知到身体在哪里的! 天啊天啊,哪怕她现在的幻想能力增强了,一次最多也只能坚持四个时辰,然后就需要回身体休息睡觉,万一支撑不住失去意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直接就去世了。 而且,万一真的是有狼把她叼走了,失去了身体,那么她肯定也活不了了。 贺酒急得掉眼泪,跑出宫,这里跑跑,那里跑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开始找。 她不想死,她还只见过仙女妈妈一面,连唤妈妈都还没学会,还没有被妈妈抱抱,她不想死。 贺酒蹲在青石路上,后知后觉发现寝殿里一个人没有,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正打算回去李固阿姨那里探听消息,远处走来两个姐姐。 贺酒轻轻隐蔽进花丛里,听宫女姐姐们说话。 “这个老头胆子可真离谱到家了,小皇子说带走就带走,也不怕掉脑袋。” 文清提着宫灯,就这么一会儿,几位殿下的父亲都来了一趟,三皇子殿下吵闹着要弟弟,差点没把酒酒宫的房顶掀翻,地板滚穿。 文灵小声安慰,“可不能这样说,听说小殿下身体弱,出生两个月才睁眼,有陈神医带着小殿下在身边,说不定小殿下身体能变好。” 文清想想也是,“听说那几位都想将小殿下接去名下养,陛下没有应允,小殿下没有父亲,有个神医爷爷,多些照拂也不错。” 文灵叹气,“我们只管守着酒酒宫,过几日,小殿下也就回来了。” 贺酒在草丛里听得放下了心,几乎是瘫在了草坪上,原来是被医生带走了,这个医生肯定是像金鳞卫秀秀姐姐那样,走路高来高去的,所以她才会觉得像坐电梯。 但没有被狼叼走吃掉就好,而且比起其他小婴儿,她的身体确实不太好,有神医爷爷给看病,是幸运的事。 坚持几天不睡,等身体回来就好了。 贺酒在心里给神医爷爷道谢,至于爸爸这件事,仙女妈妈给她爸爸,她就有爸爸,仙女妈妈不给,她就没有爸爸,都可以。 爸爸会把她推进水里,会恐吓她要把她丢进山里。 有爸爸就有离开妈妈的风险,对比起来,还是没有爸爸的好。 贺酒在心里呼呼着,四下看了看,也不害怕外面还是黑夜,往皇宫外奔去,她记得官员办案的署衙都不会离皇宫太远。 冶铁司肯定也在皇城里。 陈林将小宝宝捂在胸前,用纱笼罩着,刮不到风,又能透气,他一路使用神风腿,小宝宝也没有被风吹到,被闷到,睡得可香了。 平常人去一趟冀北需要花一个月的时间,还得跑快点,他陈林七八日就到了,就是小丫头一路上都睡觉,肚子饿了会咕咕叫,鱼羹喂到嘴巴边,会自己张开吃,羊奶喂了也喝,吃喝拉撒都正常,就是不见醒来。 午间太阳暖和,陈林盘腿坐下,把小婴儿放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举着小宝宝左看右看,抓耳挠腮,“奇怪了奇怪了,老夫我行医五十年,是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 “小丫头睁开眼睛看看呐,这可是你娘亲最爱看的景色。” 半山腰望去,云海奔腾,广袤开阔,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不过小婴儿依旧呼呼睡着,就他带出来的这八日,是真的一点没醒来过。 陈林每天都要给她把十几次脉,又一路用内劲温养着,也不见有一丁点变化,真是碰到了行医生涯新的难题。 还是去找她娘亲吧,那暴君与他在医道上方向不同,两人一起想想办法,说不定有辙。 定陶濮阳确实是在修水渠,不过陈林没找到那暴君,跟着两个斥候司的人,一路跟到了北坪山,隔着十几里便听见了拼杀声。 哨塔上的兵发现了他,陈林跃上最高层,拉过哨兵避开飞来的箭矢,看向山谷里交锋的两军,“突厥兵?叛军?这年头还有叛贼么?” 就算是他,也得说贺麒麟这暴君,手腕虽然铁血冷酷,百姓们确实是过得不错的,各州郡结束了诸侯分封的局面,废除府兵制,皇权兵权归于她一人之手,虽□□暴虐,却是还百姓一个安宁的天下了。 理一理,对百姓其实是不错的,非但不错,还挺得百姓爱戴,毕竟残暴也只是对外敌,官员,宗亲贵族。 年年减免赋税,对百姓也舍得,有什么饥荒,开仓放粮也绝不含糊,土地貌似也变多了,种地的人也变多了。 他遍游天下,是眼看着连边边角角的村落也有了起色变化的。 卫兵被救了一命,却也不领情,一边提□□来,一边吹哨发令,陈林亮出令牌,“自己人自己人,休要惊扰,发生什么了?” 那令牌正面苍龙入云,背面雕刻金麟卫旗。 小兵顾不得行礼,收了缨枪,观察旷地里的战事,目光里都是愤怒,“界门那边的大雍人,密谋拿下冀北粮仓,想以此为据,登我大魏。” 麒麟军骁勇,此一役却死伤无数,敌军手里拿着的锐器,擦了即伤,箭矢穿透盔甲,没有丝毫停滞阻碍,穿过士兵胸膛,血流染红了渭水。 连梁将军,蔡将军都受了重伤。 如此精兵铁器,如果不是陛下早料到敌军先机,在此设伏,将敌军堵在坪山,冀北十六郡,只怕早就是遍地死尸,烽火残垣了。 他是麒麟军老兵,几年前打突厥受了伤,换做信令兵,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一战。 卫兵紧紧咬着牙关,片刻后取下头盔,提枪下哨塔,去支援兄弟们。 陈林目力比寻常人还好,看得变了脸,拽了卫兵一把,“这处高地,视野好,能看全局,你得在这儿防着敌军有没有援军,这个事难道不重要,守着!老夫去。” 卫兵一震,头脑冷静了许多,应了声是,老人家别的不说,刚才上塔楼这一手,就绝对是高手了。 旷地里战事却起了变化。 一人一骑冲破敌军军阵,手中长枪掠过之处,无人生还,大魏士气高涨,裹着血腥气的喊杀声震天,长枪掠过阵前,长马嘶鸣,枪尖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分明是敌军将领。 那敌军将军分明是有些武艺的! 离得远看不清那血流,却能感受到山脉间蔓延开的澎湃战意。 卫兵神情激动,“陛下——” 战局瞬时颠倒了战势,大雍士兵逃窜后退,麒麟军四面包抄夹击,取胜了。 打了胜仗,陈林却也高兴不起来,明眼看去,就能看见麒麟军伤亡惨重,只怕当年打突厥,也没有伤亡这么多的战役。 并且需得贺麒麟御驾亲征的事,绝不是小事了。 卫兵许久才压下心中激荡和兴奋,认真观察四周的情况,发了信令一切正常,并无敌军增援,这才有空关心老人家背着的东西,“老前辈,可要小的代劳?” 陈林怪叫一声,打开了襁褓纱笼看看,小宝宝还是在睡,这么大动静都没把她吵醒,怪哉怪哉。 不过睡着也好,这么血腥的场面,要是醒着,没得吓坏小宝宝。 旷野里正打扫战场,陈林捡了几把什么大雍军的兵器看,甩手试了两下,脸色大变,确实堪比神器。 再看看大魏士兵手里拿着的,卷口的卷口,断的断,对比起来,说是一堆破铜烂铁也不为过。 手里的兵刃被一把夺过,随后被兵丁小心收集到一边,陈林瞪圆了眼,“老夫只是看看!” 刘同武见老前辈有些不凡,也没心情嘲笑老头多不靠谱才把小孩带来这里,略拱了拱手,“这些兵器珍贵,得登记造册,这里血腥气重,老人家还是快些离开吧。” 陈林背着手,气哼哼的,“别一口一个老人家,我还帮得上忙!” 这一忙忙到背上小婴儿肚子发出的咕咕声惊动了他,天也黑了。 陈林给士兵包扎好,往主帐的地方望了望,那儿依旧有士兵,将军进进出出,都是急匆匆来急匆匆去,营帐里点起了灯火,也没个消停。 陈林只好洗干净手,烈酒里泡过,树林里找一片干净的地儿,生火把羊奶煮了,喂给小婴儿吃,羊奶腥臊,小婴儿却一点不嫌弃,咕隆咕隆吃得香。 陈林把瓶口往上扬了一点,嫩竹管子磨圆润了,倒不会戳到小婴儿的嘴巴。 就是每次喂小婴儿,都觉得心里酸,小丫头吃饭时常握起的小拳头,让他时常有种小丫头想努力长身体,想努力活下来的错觉。 唉,陈林一颗千锤百炼的老人心酸透了,抓了条鲜美的鱼熬鱼羹,一个时辰后又给小婴儿喂了一次,同样吃得饱饱的。【】 15、铁锅炒菜 “眼下的形势,与雍国军直接对上是下下策,谢璿你带高武甲士,潜入大雍,散布大雍皇室有长生秘籍的消息。” “齐放,你带人潜进靖国,同样也是散布消息,让靖国皇室知晓,并相信大雍皇室有长生之法。” 天子声音沉静,营帐里文臣武将一点就通。 谢璿应声称是,思量此计的可能性。 九洲十三郡,共发现界门两百处,界门数量在不断增多,但通往‘靖国’的只有一个,但潜入大雍的武士,曾经误入过‘靖国’。 天障像是壁罩,三条河在各自的世界里毫不相干的流淌,现在壁罩出现窗口,河流开始有了交集。 靖国实力不俗,与大雍不相上下,但从靖国通往大魏的界门数量少,这就决定了,将界门的事透露给靖国,并不会给大魏增加负担。 根据暗探拿到的消息,靖国老皇帝沉迷炼丹术,每年耗费一半的国库,求的就是延年益寿。 此计一旦奏效,哪怕只能拖延一月两月,也给大魏多一些时间机会。 难就难在,怎么把这件事做得逼真,大约这也是陛下派他亲自去的原因。 贺麒麟将一卷绢帛交给谢璿,“你把这卷绢帛,交到大雍宗室雍亲王手里便可。” 谢璿应声称是,领命去了,他并不懂武,但伐交伐谋,正是他所擅长的,万死不辞,不管怎么谋算,也必然会做成这件事,给大魏赢得一丝喘息的时机。 “边关突厥需得防范,以刘定的脾性,如果与大雍勾结上,必不会放过反扑的时机……” 透过营帐的空隙,陈林能看见暴君美却始终不见一丝情绪的脸,抱着小婴儿等啊等,等到天亮,眼睛熬成食铁兽,那丫的还没休息。 跟贺麒麟这个政务狂人比精力,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正因为精力丰富,所以都冷酷到变态了。 陈林看着怀里的小婴儿,胸口闷,叹息一声,终究是没有进去,自个去收拾了些路上吃穿要用的,正要带着小宝宝打道回府,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急报。 信兵手里擒着只鸽子,人直接是扑上前来的,声音因饱含巨大的欣喜而颤抖,“报——陛下,京城冶铁司,锻造出来了!” 正好是午时,不少文臣武将都在旷野上囫囵吃两口,听了信兵的话,手里饭碗一扔奔上前来,“什么锻造出来了?是神兵么?” 经历过这一场血战,麒麟军从未有过的惨胜,无论文臣武将,还是普通的士兵,都知道兵器意味着什么。 “你气喘匀了没,快拿出来我们看看,他爷爷的,咱们手里要有了神铁,还怕他大雍个屁,谁敢犯我大魏,把他剁成肉泥!” “是啊,打过去,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你倒是说话啊,快拿出来!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事谁敢乱说,必然是真的,好哇,赶明儿咱们就打过去,踏平大雍!” “那雍国大将军不是想手掌两境之地么?我看陛下才是真龙天子,当掌两境之地,成千秋伟业。” 信兵是从鸽子楼奔袭来的,知道坪山是在交战,就想着早一刻到,就少死几个人,这会儿被围住,喘气都难,“你们让让,有冶铁司赵成赵大人亲笔信,呈递给陛下。” “陛下来了。” 众人纷纷避让请安,目光却始终盯着信兵,目光灼灼。 信兵呈上芦苇杆粗细的信筒,里面只有一张拇指宽尺长的信帛,还有一张卡在竹片里的薄刃。 近一年来,贺麒麟对冶铁术也不是全然无知,薄薄一片铁,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稍稍一碰,指尖拉出血痕。 贺麒麟将信帛和刀片递给中书丞于节,知道赵成素来行事稳当,必然是已经有了工艺流程,方才敢送信来。 可冶铁司研习半年之久,没什么进展,从雍国捉来的匠曹,或是不屑教授,或是畏惧大雍秋后算账,都成了废棋,不肯交出工艺,缘何忽然就出了这般精品了。 臣子正传看薄刃,无不惊叹,贺麒麟诏出暗卫贺扶风,“图册必是在送来的路上,你派人去接一段,另外着令暗阁,把出铁的过程,参与的人都查一边,速去,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贺扶风领命,这便去了。 很快京城冶铁司出了锻铁的消息传遍了军营,欢呼声震,也有人悲戚落泪的。 假如这锻铁工艺能早两月,便也不会死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伤亡了。 蔡赣手还吊着,听见消息,从伤兵营跑出来了,看了这片轻薄且兼顾韧性、锋锐的利器,虎目里光芒大盛,“那需要多久,能给士兵都配上?” 经略官田英章大概算了算,“三大营同时更换工艺,最迟三个月,也就全都跟上了。” 蔡赣抚掌,扯到伤口也不觉得痛,“三个月,够了,就算大雍那些狗贼再出兵来,某蔡家军就算赤手空拳,也跟他狗贼杠三个月。” 前路还不明,但生出了新的希望,军营里士气高涨,无不欢喜,比过年还欢腾些。 远方云山雾海,层峦叠翠,贺麒麟沉沉吐了口气,吩咐道,“武将去休息,田爱卿,齐爱卿,只怕得商议下户籍的事。” 几名文臣肃正了衣冠神情,应声称是,跟进了营帐里,眼尖的看见侍从盘子里有馍,顺道摸一个揣怀里。 每当陛下用上爱卿两字,就说明到他们绞尽脑汁,陀螺一样连轴转饭也顾不上吃的时候了。 陈林原以为冶铁神兵的事解决了,能找个机会说小囡囡的事了,这会儿见这暴君又领着一干臣子进了营帐,是服气了。 称呼臣子倒带了个爱字,也不看看几个老头战战兢兢的模样,大约也是勘破你暴君无情的本质。 刚才他就抱着小婴儿站在旁边,就指望着她能看一眼,结果对方眼风也不带扫一下。 就这江山胜过一切的架势,不做个孤家寡人,真是可惜了。 陈林气笑,抱着小婴儿提气拔身,转身就走,回时包着一肚子气,神风腿速度更快,八天的路五天他就到了,到了也不把小殿下送回宫,直接带去自己的医馆。 小丫头心脉天生有缺陷,拿内劲养着,虽然杯水车薪,却总比没有的好。 * 贺酒正在工坊里,虽然是幻想的,脸也涨得通红,想变成小煤球从地缝里钻进去,又想原地爆炸。 因为被指她是偷了他们房间里的工艺图,才锻造出了精铁。 这半个月以来,她都待在工坊里,已经听赵成爷爷说了界门的事。 在西京图书馆里,有关平行世界,三千宇宙的书籍有一架子,科学家们热衷于研究,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完全相同的河流。 或者是同一条河流,流淌在不同的时空。 答案是,没有答案。 不过因为是科学家争论研究的热点题材,班里的同学们也都会讨论。 现在仙女妈妈的朝代就处于秩序被打破的阶段。 只不过‘结界’有些恃强凌弱,从门对面的大雍过来,顺顺利利踏步一脚的事。 从这边过去,却会受到‘风洞’压制,赵爷爷说,就算是有内功护体的高武甲士,也会受重伤,普通大魏人踏进去,会丢性命,侥幸活下来,也残废了。 贺酒猜‘界门’里存在某种势能,顺风向,逆风向,所受的阻力自然是不一样的。 面前这四个人,就是从大雍过来的,是禁军哥哥姐姐们从大雍请来的贵宾。 但贵宾在冶铁司,住着官邸,胡吃海喝,疯狂敛财,却不肯教授半点工艺技术。 冶铁司的叔叔阿姨是敢怒不敢言。 她来冶铁司以后,花三天时间熟悉了冶铁司现有的工艺和图册,第四天和宗照哥哥、小满姐姐一起,用冶铁司废弃的炉子炼铁。 这四个里最胖的一个,路过看见了,先嘲笑了一通,后头看了一会儿,不给他们炼了,让赵爷爷把他们的炉子敲掉。 赵爷爷表面上答应了,背地里却另外给他们腾了一处窑炉。 她负责在仙女妈妈拿来的图册上做增补修改,宗照哥哥和小满姐姐负责实验锻造,很快锻造出了和那把镐子一模一样的农具。 “就你们这怂样,也能锻造出铁锅,怎么前头几个月都造不出,眨眼就造出来了,看看你这小子漆黑的眼圈,不是晚上偷东西熬黑的,怎么黑的。” 贺酒脸色涨红,却因为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并且,也许是受小婴儿身体还没发育全的限制,她只能发出一点啊啊声,还口齿不清,说不了清晰的话。 赵成现在可不卑躬屈膝了,看这四个脑满肠肥的家伙,暴喝一声,“就是偷来的怎么了!小少年是为了保家卫国偷的!偷得光荣,黑眼圈也是光荣的黑眼圈!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信不信你再猖狂,把你押下地牢去!” 贺酒脸色更红,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没偷,又把胸口上挂着的小木牌册子翻出来,翻出了有‘不’字的一页。 却惹来四人哈哈大笑,“原来是个哑巴,还是个痴儿,看这个不字,也缺胳膊少腿的,就你这样的懂工艺,我张石张路兄弟,跟着小哑巴你姓!” 张石冷笑,“偷就是偷,我大雍的铁骑,必会将上京城踏成齑粉,活捉贺麒麟,你们宫里那十个小皇子,也全卖去夜市去。” 刀就横架在张石脖颈上了。 张石一惊,旋即大怒,甩袖往那刀兵上贴了贴脖颈,“我大雍朝已经知道我四人在此做客,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毫毛,不怕引起兵战么?拿着那一堆破铜烂铁,你们打的赢我大雍么?” 卫兵踟躇,刀刃却是拉远了。 太嚣张! 心里怒火熊熊,贺酒握了握拳,朝小满姐姐比划。 吴小满和小鲁搭档了十来天,原本就懂一些手语的,很激动,“小鲁说,他要锻造出那镐子更厉害的神兵利器,叫他们知道大魏的厉害!” 张石心惊,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冷笑道,“吹什么大牛,你个毛没长齐的小子。” 赵成瞧着明显被怒火冲干理智的小小少年,也有些迟疑,不过他也来不及阻止了,因为小少年这段时间已经聚集了一个小团队,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小少年虽然不会讲话,大家却都相信他,肯听他的调度。 说调度不太对,小少年脖子上挂着的木牌,上面被翻最多的字是请字,且带称呼。 连起来就是,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请帮我/这里改一下/那里改一下。 现在她用炭笔在羊皮卷上画了一张图册,自己从材料柜子里抽出一个小木箱,搬不动,又惹来张石一顿嘲笑,“大魏都是弱鸡,也是快十岁的伙子了,连这么个箱子都搬不动,大魏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也越来越娘了。” 工坊里的人怒目,赵成冷笑一声,“我大魏小小少年,就有扶危定倾的才能,你大雍,想有,还没有。” 话这么说,心里却是忐忑的,小少年已经跟着团队一起进了窑坊,把门也关起来了,这样的举动又惹来一顿嘲笑。 赵成故意说,“几位大人不是嫌弃我们这儿没有铁锅炒菜吗?今儿恰好造出几口大锅,晚上就给诸位做炒菜吃,等着啊——” 张石看着那窑炉里的动静,倒有些心惊了,倒不是觉得那小子当真能造出什么来,而是心惊赵成的变化,按理说,大雍的军将应该在冀北闹出些动静来了,现在怎么半点消息也无。 他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唱喏声,“陛下驾到——” 玄甲兵自院门外进来,迅捷有序,候列两侧。 几人变色,赵成慌忙整理衣冠,领着属臣迎了出去。【】 16、不要拔我 窑炉离隔火门一二十丈,里头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匠人们又忙着捶捶打打,石砌的大门一关,压根也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赵成第一时间就想冲进去,至少先把一群小崽子们叫出来,天子未允,在回廊前坐下,翻看工艺图册。 这些图册两个月里拓出了上百份,赵成烂熟于心。 小鲁是在原有的工艺图册上做修改,索引编号整齐有序,清晰明了,寻常不识字的匠人,按图索骥也能看明白。 起初他让小少年使用窑炉,是有枣没枣打三竿,有事没事试一试。 没想到,只那么三五天,真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选矿,分拣矿材,洗矿,到窑炉砌筑,到锻烧,到灌模塑形,事事都有分类讲究。 那四只猪,只看见小鲁带人洗矿,砌炉子,就想方设法想将小鲁排挤走,他那会儿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事实果然如此。 他可不管这工艺用什么手段得来的,一看有用,立刻让其它窑炉紧跟着换上。 只不过少年人心气高,经不住激,被嘲讽两句,就夸下海口,说能能制出比现在更精进的铁器,这不是托大么? 赵成几乎是每隔几个呼吸就想进去催一催。 一个时辰过去,里头还在敲敲打打,赵成站立不安,明明有凉风吹着,却比在窑炉旁还热,“陛……陛下,不如臣进去看看,有无能帮上忙的。” 天子头也未抬,“勿要叨扰他们。” 赵成擦汗噤声。 贺麒麟翻看得仔细,图册里窑炉砌筑的材料,型制,排风器,生熟铁炼化,每一步改进都有讲究。 且针对铁器不同的功用,各项数值做了不同的排列,精准精确。 拿着这一卷图册,匠曹们可以很快上手,大批量铸造。 也难怪赵成敢拍着胸脯禀奏,说只需两月,便可让南大营的士兵都换上新兵刃。 大农令齐长卿笑呵呵上前,打开明黄绢帛,念了圣令。 冶铁司两千一百人,都有行赏。 直接参与锻造精铁的十六人,赏金赐爵。 姓鲁的少年赐封鲁侯,田百倾,金千两,帛万匹,领食邑三千。 贺麒麟吩咐道,“追授匠造丞,秩六百,赵成你把他当徒弟,带着一点。” 赵成应声称是,知道陛下爱才,这样说,是念着小孩年纪小,让他平日里看护照拂罢了。 更勿论,就算让他拜小鲁为师,他也是心甘情愿心服口服的。 工坊里的官员匠人,听了圣令,也没有不服的。 一来这是陛下的圣令,无人敢置喙。 二来都知道两月前突厥人谋逆,仗着大雍输送的神兵利器,南下作威作福,烧杀掳掠。 曾经的败军之将都敢如此,更不用说大雍。 便是不懂军务的,看朝廷这一年来对冶铁工艺的投入,也当知道陛下对锻铁工艺,有多上心了。 如今鲁小师父锻造出精铁,救百姓士兵于危难,封官封爵,都是应该的。 匠人其实没想那么多,小孩改出来的图册对他们来说就是天书,需得小少年一一示范才能明白,而且两个月来,整个工坊里只怕没有人不喜欢这个小小少年。 小孩虽然不会说话,性子有些腼腆内秀,有时候请教的人多了,不自觉把他围起来,他都紧张得不会动。 但可乖可有礼貌了。 不断给工艺流程做调整,身体弱,连砖块也搬不动,却也不会闲着,要么检查窑炉的烧制情况,要么谁渴了就给谁送水,谁热了谁年纪大,就给谁煽扇子。 会给赵大人送,但这工坊里,上了点年纪的,哪个没喝过小少年递来的水,哪个没接过小少年送来的巾帕? 现在小少年得了封赏,大家伙都替他高兴,就是小少年夸下了不得的海口,到这会儿了也没个结果,会不会在里面已经急得不行了。 要是锻造兵器,这会儿也该成型了。 大家伙儿不敢出声,相互看时,却都已经下了决心,当真出了什么事,大家伙儿都给鲁鲁求情。 却有人惊呼了一声,“鲁鲁出来了,他去楼上干什么?” 窑坊二层的顶上,平时是用来晒一些砌筑石材的。 两个小少年,鲁小师父手里举着一个黑煤球一样的东西,浑身灰扑扑,但握紧了拳头,有绿孔雀那一飞冲天的架势。 宗照则面色涨红,声音因兴奋而粗粝。 “都让开八丈远,让开些,赵石,你在哪里,快出来!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看我大魏风姿!” 院子里的匠人们可都慌了,不住往下捞手,“小鲁师父,宗照——快下来——” 赵成跑下石阶,仰头一看,眼前发黑,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玩得挺花。 “赵成。” 帝王声音清淡,却是让院子跟着静了一静,众人噤声。 赵成只得按照两个小少年的指示,让大家伙儿都散开,离开八丈远,退避到了平时给匠人们歇息用的回廊里。 院子里留出宽敞的旷地。 前排一点的大婶往屋顶上看了看,不由捅了捅廖江:你徒弟做出什么? 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是什么东西,刚才离得近,小鲁手里捏着黑乎乎的一团。 小孩子调皮,万一是想把张石几个诓出来,往他们身上扔牛粪,那可就完了。 想想还真不是没可能,尤其宗照,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没生对,打小看见牛粪,就想丢爆竹炸。 他也不是想炸别人,就是看见牛粪炸的满地都是,自个哈哈笑,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乐趣。 现在莫不是把鲁鲁也给教坏了。 大家伙儿都让开了。 宗照虽然觉得那四只只拿鼻孔看人的猪,这会儿跪趴着,一动不动很奇怪,却也没想太多,朝鲁鲁兴奋道,“快让他们试试颜色!” 贺酒从那四个嘲笑大魏破铜烂铁,说要把上京城踏成齑粉起,心里就憋着一股劲,一门心思只想配出闷雷弹。 这会儿站在屋顶上,只想让那四个看看知识的力量,让她一度忘记了曾经在领奖台上因为紧张摔跤,引起哄堂大笑的紧张。 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每天这么辛苦,还受大雍人的嘲笑贬低,这是一口恶气,必须要出了! 让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哥哥姐姐们扬眉吐气! 想用工艺为难仙女妈妈! 休想! 腾飞吧!黄火药!爆发出你最强的力量! 炸! 贺酒扬起手里的黑球,重重往地上摔去! 众人心凉了一截,看样子真是牛粪—— “砰——” 地面震动,轰响声后,火光爆开,烟尘滚涌,震动的地面,爆开飞溅的火花,让众人惊声尖叫,四处逃窜。 砰响声带起的嗡鸣声渐渐过去,惊慌推攘的众人渐渐镇定下来。 赵成扶着廊柱站稳,呆成木鸡,扶着帽子不敢置信,这,这是什么,怎会有如此之大的威力! 层层冒起的浓烟和火光中,贺酒傻傻站着,看着庭院里正看着她的身影。 那身影如此清贵美丽,那容颜倾国倾城,那风姿霓为衣兮风为马,美得摄人心魄。 常常出现在她梦里的身影。 手里另一颗闷雷弹滚落,又是一阵巨响,贺酒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睁大了又看,陡然惊醒过来,不是做梦,真的是仙女妈妈! 不是幻觉! 贺酒奔了一步,又猛地停住,浓烟滚滚,她陡然想起刚才举着闷雷弹的模样,极其傻帽。 闷雷弹炸开的火光似乎全都被吸到了她脚底,从脚底顺着骨头冲上头顶,把她整个人烧得冒起白烟。 天啊,她直接扔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举起来,举起来就算了,另一只手为什么要握紧拳叉腰。 天啊!为什么她每次见仙女妈妈,都是这么窘迫的模样! 幸亏她还说不出话,台词不可能念出口。 呜呜,不幸中的万幸。 离得远看不清仙女妈妈的容颜,贺酒不由又往前,站到了边缘,想看看仙女妈妈好不好。 听说仙女妈妈是御驾出征,她一直有一些担心,现在看仙女妈妈没有受伤,平平安安回来,才觉得脚踏实地踩着土地了。 只是仙女妈妈眼睛下也有了淡淡的青痕,是像她一样,不能睡觉么? 现在有了不输于大雍,甚至比大雍更好的冶铁术,仙女妈妈应该可以好好休息,睡一个好觉了。 心里的思念像是夏天的潮水,被海浪推着,冲刷着心脏,一阵比一阵汹涌。 这段时间不敢睡觉,有时候撑不住,就想一想那时被仙女妈妈接住的感觉,这样又有一点精神,撑过来了。 贺酒秉着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 赵成艰难地从这一场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和其它匠人百姓一样心存敬畏。 又忍不住激荡亢奋,有了这东西,那大雍还敢欺我大魏无精铁吗! 大魏麒麟军本就骁勇,都匹配上钢刀,配上这样的利器,不得所向披靡。 不说灭了大雍的大话,至少大魏的士兵,不必拿血肉之躯去肉搏,就能守住大魏子民,大雍不敢轻易来犯,大魏就有了发展的时间和机会。 只要给一点时间,其它涉及民生的各行各业,大魏总能追上了。 真由不得赵成不激动。 那四人正不断磕头求饶,被骇破了胆子,声音都在发抖。 这四人中有两人曾在大雍官窑里待过,他们的表情说没有,这那大雍确实就没有。 赵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然,这件事得鲁小师父来回禀,他难以平复激动,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少年的身影,这才醒过神来,猛地往屋顶上去看。 宗照小子已经晕了,鲁鲁小师父不知怎么地,就只那么捧着手,微微伸着脖子望着陛下,一动不动的。 当然,陛下的风姿容貌,便是经常上朝的臣子,偶然不小心抬头见了,也跟被摄取魂魄了一般,要神游许久才能回过神。 但这世上除了日月星辰,还没有能让陛下仰视的。 赵成忙喊了一声,“还不快下来!来陛下跟前回话!” 贺麒麟想着刚才的动静,有些失神,天纵奇才横空出世,难道当真天佑大魏,来帮扶大魏的么? 烈火燃烧过,空气里带着流动的炽热,贺麒麟声音亦染上了些温度,显得清越温润,“下来罢,到朕身边来。”【】 17、鲁鲁 贺酒往前一步,赵成忙叫,“唉,小祖宗,走楼梯,小心摔下来。” 贺酒醒过神,热浪一层一层卷上头顶,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头发已经像过电一样竖起来了。 她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像上辈子其他久久没见妈妈的孩子,扑进妈妈怀里! 一头扎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 已经有四个月十一天没有见仙女妈妈了。 想念压在心底,沉得她想像三皇兄一样在地上打滚,但……脚步更沉,一动不动。 捧着的手握紧,时间有一个世纪那般长,贺酒脚步往前,看妈妈一眼,猛地转身,往另外的方向跑去,因为想着要快跑,竟然一跃跨过了平常不能跨过的屋檐,连跳几下,像跳跳熊一样,几下就跳出了冶铁司。 等她停下来回头看,满目只有层叠的屋檐角,已经看不见了冶铁司,和仙女妈妈。 贺酒:“……” 贺麒麟:“……” 赵成以及工坊的匠曹,匠人们都集体呆住,鲁鲁小师父怎么跑了。 见驾唉? 赵成忙请罪,“陛下恕罪,鲁鲁小师父他——这个,这个……性子特别的内秀。” 贺麒麟捡起了地上的残片,除了硫磺丹药的气味外,铁片薄削,质地均匀柔韧,确实是更精良的锻造术。 贺麒麟温声吩咐,“他平时都在工坊么?父母都是何人?” 赵成忙应答,“是在工坊的,他说话不方便,一直忙工事,倒从未听他提起过父母,当是无父无母的孤孩。” 贺麒麟嗯了一声,“虽授予了官职,却也无需应卯点卯,他既不喜欢应酬应对,便不要拘着他,随他来去自由。” “另外专拨一个工营给他,人员随他调遣,有不听吩咐的,以叛国罪论处,记下了么?” 赵成连声应下,其余人听了,不由也跟着激动。 在大魏是这样的,只要有才干,无关乎年纪,身体是否有残疾,陛下唯才是举。 “起驾罢,去经略司。” 贺酒出了冶铁司,有一点担心地边走边回望,因为仙女妈妈肯定会查自己,毕竟工艺关乎江山社稷。 她肯定不是间谍,却经不起查。 只要一想到仙女妈妈丢下她离开的背影,就害怕得不能呼吸,好在这段时间,她虽然很难受,但撑过来以后,精神力控制似乎跨越了上了新的台阶。 她现在可以自由的控制是隐身还是不隐身了。 只不过冶铁司里有专门负责监察的神秘人,大约是仙女妈妈的属下,武功非常高,可以用神出鬼没来形容,她就不敢在可能有人的地方切换幻想了。 说不定现在就有叔叔阿姨跟着她。 小少年一步三回头,四处张望,有些好奇有些怀疑,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圆眼睛里都是好奇。 明显是在看有无人跟着他。 贺扶风几人不由怀疑人生。 贺扶风贺青衣出自暗阁,陛下的影卫,是暗阁里顶尖的高手,林英则是金鳞卫正统领。 三人亲自来追踪,倒不是觉得跟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有什么困难。 而是今日出闷雷弹惊世骇俗,动静太大,瞒不住潜藏在冶铁司里的大雍奸宄。 虽然人他们已经清理干净了,但大雍必然也会查工艺的来由,陛下派他们亲自来,主要还是为了保护小少年,以及小少年的家人。 现在是追踪一个小孩被发现了么? 在他们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小孩而轻视对方的前提下。 小孩明明不会武,身体还有些羸弱,明显气力不足。 三人分散开,藏在不同的隐秘里,打手势交谈。 林英:应当是猜到了陛下会派人跟着他。 贺扶风:林英你假装暴露行迹,让他发现,再假装被甩掉。 林英点点头,小少年知道甩掉了尾巴,安了心,自然就会回家了。 贺酒在青墨街一家琴行前,借着假山石流出的水幕造景,发现了远远跟着藏在柱子后头的林英阿姨,顿时惊呼一声,仙女妈妈果然要追查她。 而且派出来的还是厉害的林英阿姨。 贺酒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玩游戏的感觉,她竟然有一点兴奋激动,就好像是在跟仙女妈妈玩捉迷藏。 不过,她永远不能被找到。 需要绕开林英阿姨,因为她还得去织造坊。 对于古代而言,纸张是很重要的东西,并且只要把纸张做出来,仙女妈妈会轻松很多,不单单是因为纸张比竹简轻,仙女妈妈手不会累,更重要的事,纸张易于传播知识。 知识传播开,读书的人会成指数倍增加,懂知识的多了,人才也就多了。 造纸术作为四大发明,和冶铁工艺一样重要。 一个武装国家的躯体,一个滋养国家的精神和灵魂。 必须要把造纸术送给仙女妈妈当礼物! 加油吧!贺酒酒! 不能对不起仙女妈妈起的名字,要有烈酒沙场的霸气,也要有诗酒人生的情调和情怀! 坚持住!贺酒酒! 第一步,甩掉林英阿姨! 发觉小孩目光炯炯,忽而精神起来了的林英,“……” 正是中午时分,热闹的上京城摩肩接踵,贺酒仗着身形小,在人群里穿梭,而且中途不断剥衣服,她里面穿了好几层外衣,越是里层,颜色就越浅。 绕了好几条街,林英阿姨不见了。 林英确实是跟丢了,不是假装,是真的跟丢了。 看了贺扶风留下的信号,追过去,小少年正站在糖葫芦的摊摊前,捧着手眼冒星星。 除了鞋子没换,整个人行头全都变了。 如果不是贺扶风,贺青衣这样九洲第一梯队高手,想跟住只怕要花不少时间。 剥了这么多层马甲,小孩的身形显得更瘦小了,瘦小到林英怀疑她有没有十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就是怀里似乎揣着厚厚的一层东西,露出一点荷叶的边角,林英看形状,猜是两张大馍。 看样子胃口不小。 林英:“。” 糖葫芦插在稻草人身上,晶莹剔透的红,外头挂着的其实是饴糖,应当不算很甜,但贺酒就喜欢这样的。 她从没吃过糖葫芦,每次看都想流口水。 贺酒远远站着闻了一会儿,沿着街继续逛,嗅着蜂蜜烤鸡腿的味道,忽而感知到了久违的牵引。 她的身体回来了! 好想念自己的身体! 呜! 冶铁司在城北,酒酒宫在皇宫南面,需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贺酒看了看时间是酉时,贺酒特意绕了一点路,路过仙女妈妈居住的中正楼,在角落里幻化成芍药幼苗,在外面的芍药花丛里趴下来,耐心地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宫女姐姐托着托盘从内殿出来,贺酒幻化成小白团,跳起来跟在宫女姐姐后头。【】 18、户籍卡 陛下回京,云锦领着宫女们收拾中正楼。 除了打扫外,该换的东西也都换了。 殿中不合时令的摆件,换下来后会送回库房,旧了的衣服,洗干净后,则会送往西宫,搅碎了处理。 贺酒只是顺路碰碰运气,没想到托盘里竟放着衣服,纹绣五爪金龙,一看就是仙女妈妈的。 一个月前她来仙女妈妈屋子外看看,遇到过一次,那时候是遇上宫女姐姐书房里的东西去销毁。 后来她就经常来,今天难道能获得妈妈的外袍一件吗? 贺酒激动得哒哒哒跟着,现在她能控制精神力不被看见,就不用担心突然显现出来吓到人了。 贺酒一路跟到了西邻宫,捧着手等着,通常宫女姐姐们会把东西放进石槽里,有重锤会把东西打碎。 上次她就捡到了仙女妈妈的毛笔,笔架。 这次宫女姐姐们似乎不打算丢进去,反而坐下来了,开始拆衣服上的金银绣线。 小心拆下来后,都捋成一缕一缕的,圆脸的宫女姐姐把收拾好的线交给了一个侍从,“就照以往,当铺换了银钱以后,送去西少营,西少营虽不缺这点东西,但你明白的吧,不会偷吃的吧。” 小侍从唉地应了一声,“我偷吃我烂嘴,别只当你们知好歹,宫里发的钱不少,又开了学堂,轮班后我们都去学,你云锦姑姑命好,受惠学了武功,我们没有根骨,也能写会算了。” “陛下的恩德,咱们都记得,别的事我红喜没脑子出力,总不至于还贪东西,放心吧您。” 云锦掩唇笑,“我只是例行交代一句,看你叭叭的,算我误会你了,你去罢。” 红喜哎了一声,立时便去了。 拆了线的衣衫重新洗过,晾晒起来,等晒干叠齐再销毁,宫女们各自做事去,云锦坐在一旁,拿出卷心法来,一边看,一边等衣衫干。 只看了几行字,一转眼,晾在廊下的月银色外袍便不见了,云锦吃惊,急了往阶下四处看,急了。 “喵~喵~” 从屋顶传来有猫叫,露出一点袍角,哒哒哒跑了。 云锦跳了两下,无奈了。 文锦听到动静过来,有些忍俊不禁,“这猫这么早就准备要过冬了么?” “算了,上头已经没有了刺绣,叼去一件没什么打紧的,走罢,该回去收拾屋子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云锦只得离开。 贺酒心跳砰砰砰的,妈妈的旧衣服似乎都会剪掉,好希望直接给她。 她来收藏,肯定会好好收藏的。 贺酒想打滚,可屋顶上有灰尘,会弄脏妈妈的外衣,贺酒叠好今天获得的3号宝贝,撒欢往酒酒宫跑,刚跳上榻,扑到身体旁边,就彻底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宣殿里,文臣候列。 贺麒麟吩咐谢璿,“监察处和明楼,随你调遣,监察好舆情,防止有人恶意煽动迁徙大雍的热潮。” 谢璿领命,从大魏去大雍,重则丢命,但假如有人恶意煽动,不知情的人,听那边遍地黄金,难免意动,踏脚迈过去,后悔也来不及,造成的损伤却是不能逆转的。 齐长卿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齐长卿接连有五日没睡了,就为了户籍卡的事。 自冀北一战后,不少大雍人已经进入大魏境内,界门的消息也传开了。 介于界门的数目正在增多,界门的位置无法控制,大雍人进入大魏这件事,是很难靠武力控制的。 更难的是,从样貌,体型,语音口音,风俗习性上,都很难分辨出大魏人,大雍人,户籍、路引就成了关键。 针对非大魏户籍的人征收重税,可以从根本上调整倾销商品的价格,进而将对本土工坊,商肆,农耕的冲击降到最低。 但似以往那般简单登记印章的户籍路引这,只要有心,就容易被伪造。 如何改良户籍卡就成了关键。 齐长卿做出了些成果,是有些激动的,他随驾到冀北,回来的路上跟几个同僚,冥思苦想,熬秃了头,终于设计出了满意的户籍卡。 齐长卿呈上户籍卡,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老臣幸不辱命,陛下请看。” 户籍卡以龟背为底材,雕刻有籍贯,性别,年纪,纹路里以松脂浇灌,防止仿造的标识除了印章,还有融在松脂里紫金碎石。 整个十三州只有三处矿山出产紫金石,并无什么特殊的用途,只因珠翠绚丽,少府司用来做成赐品,陛下平时用来赏赐给臣子罢了。 简单些说,紫金石是陛下一个人的东西,现在全十三州的百姓都要有紫金石,哪怕一块里面只需要一点点浮沫,合起来也是天价的数目。 经略官算过需量,等于陛下需要全然放弃紫金石了。 这也是几位臣子争议好几日的地方。 其实大多数都清楚,这于江山社稷有利,陛下必会同意的。 但陛下威势,手腕杀伐果决,那是真正尸山血海里走出来,论智谋,鲜少人匹敌,本身武功又深不可测,到了令人恐惧可怖的地步。 是以朝堂上,他们难免战战兢兢———哪怕陛下真没在朝堂上动过手,他们也没有那个机会看陛下亲自动手,但别说家里人有些担心,他们自己也常常如履薄冰。 这会儿不由屏息等着。 天子看完户籍卡,却同意了,“用普通龟背,能入药典的龟类不要动。” 齐长卿大喜,忙拜礼,“陛下英明神武,皇恩浩荡。” 其余几人附议应和,“吾皇万岁。” 谏议大夫卢昀却困惑不已,等了一会儿见几位同僚这就要去操办这件事了,实在憋不住了,出列告礼。 “陛下,齐大人,臣以为还是上一套户籍卡做的好,更不容易被仿制。” 齐长卿都懵了,“什么上一套?就只有这一套——” 卢大人开口了,中书右丞闻清也站出来忙道,“其实臣也觉得上一套更好一些。” 中书令于节看看自己的下属,满脸问好,什么上一套? 经略官田英章、大农令齐长卿,中大夫陆子明三人不由都看向卢昀。 卢昀心里也觉得古怪,请示了圣令,立刻派人去,不,他自己亲自回府跑了一趟。 他是十万火急,是请会轻功的禁军帮扶,被挟着回去,又很扛回来,头发虽然被吹乱了,但前后花了不到两刻钟。 是刻在竹板上的,配合一张布帛使用。 乍一眼看去,就认出是三皇子殿下了。 除了基本的籍贯信息,画像下方,有一团图案。 乍一看没有次序,其实是‘方正’二字,用缺笔表示顺序,先将州,郡、县分别按照序列编号,添加出生时日、户数,整合排序,按照一定规律组合成图案,覆上指纹,融汁固定。 画像费力一些,但每个州郡都有不少画师,关键在于绘制这小像的原料,懂画的也能认得出,是矿石,不如紫金石金贵,却一样是寻常人拿不到的。 稀有,却是更没用的东西,连观赏性也无,更是杜绝了一些潜在的隐患。 小小一块竹片,层层加码,细节多到,不是府衙专门学过的官员,办不了这件事。 确实是很难伪造。 看着卢昀目光就有些古怪了:早就有了,不早点拿出来? 现在正是大魏紧要关头,咱们齐头并进,你卢昀、闻清两人搞党争内斗? 齐长卿嗤之以鼻,这时候斗,是能斗得大魏手掌三境之地么? 人家大雍虎视眈眈,靖国老皇帝更是一心想当天皇帝。 你在这儿搞起争宠来了。 卢昀冤枉啊,“大人,这可是三皇子殿下跟您家公子拿着来找老臣的,说这样可以卡着大雍人,只要不是来投奔效忠的人才,其它大雍人,尤其是商人,过了界门就收费。” “三皇子殿下活力四射,但在文才方面是有些欠缺的,老臣哪里不明白,这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啊,不是大人您?” 齐长卿懵了,他家小子确实天天跟三皇子混在一起,斗鸡走狗抓蛐蛐儿,说是要追随三皇子步伐,当上京城纨绔,就算是被雷劈了忽然开窍,也不是这么个开法。 诸臣不由都朝天子看去。 贺麒麟:“……” 片刻后吩咐,“就照这一套做,把竹板换成龟背,紫金石去找少府司调配。” “另外制的时候,一制三式,一份用龟背,另两份换成石片,拓印下关键的信息即可,府衙收一份,另一份送来国库,先去办吧。” 大臣们这便知道不是陛下想出的主意了,如果是谢家家主做的,也必不会做好事不留名。 那究竟是谁? 群臣抓心挠肝的想知道,等了一会儿不见陛下有透露,也都知道时间紧,事情急,只得行礼告退,先回署衙干活了。【】 19、回宫 已是亥时,半月高悬,山蓝却也不敢劝天子该休息了。 暗阁的影卫最近不知道怎么弄的,追查一个十一岁的小少年,竟然是跟丢了。 人跟丢也就算了,时间过去这么久,竟是也没查出小少年家住何方,父母是谁。 陛下没说什么,但每夜睡前都会看暗卫呈上的舆图,上面点着小少年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按照先前影卫呈上的消息,小少年和三皇子殿下也是认识的。 这事金鳞卫询问三皇子殿下的时候,他恰好去煎煎宫送东西,听了一耳朵。 三皇子殿下的侍从流火说,几个月前三皇子殿下伙同齐家小公子、秦家小公子,在承德坊通元食肆吃东西,三殿下蹲在食肆二楼窗边案桌上,一边看街边的热闹,一边吃蜜汁刷羊肉串。 偶然看见一个小少年,正在街对面捧着手对着烤栗子猛吸鼻子闻香气,不知怎么地就发了慈悲心,要给小少年买栗子。 一向做事全凭心情的小殿下,冲下去近距离看见小少年,就呆住了。 根据流火的形容,三皇子殿下是一眼震魂,蜜汁刷羊肉都掉在了地上,发呆了一会儿,暴喝了一声,把整个栗子摊都买了下来。 并且硬要对方做弟弟。 在对方从小木牌上翻出哥哥两个字以后,三殿下是迷失在了一次又一次哥哥的字牌里,对小少年是言听计从。 看得流火和一众小纨绔是目瞪口呆。 现下宣殿里户籍卡一事,一切都指向了三皇子。 显然,三皇子是很聪慧的,但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如何与先生,与谢家家主斗智斗勇上,对于这些朝堂政务,一向是不屑于顾懵眼懵圈的。 知道三皇子跟小少年的关系,就不难想到这件事,也许又跟这名叫鲁鲁的少年有关。 现下山蓝随驾往皇子宫去,见陛下往二皇子水水宫走,心里还颇为疑惑,等陛下看见水水宫匾额,停下脚步,折转脚步往东去,不由也满脑子黑线。 这是走错了! 小皇子都六岁了!再过一久都要过七岁生辰了! 记不住小殿下们宫殿的位置! 山蓝转身要跟上,水蓝色衣衫的小童已经奔了出来。 平时翩翩有礼的二殿下,这会儿气喘吁吁,连发带都散了,“山蓝叔叔——” 定是已经睡下,听闻圣驾到了,急忙跑出来的。 也已看见陛下消失的背影,扶着门框,如画一样的眉眼间都是黯然失落。 山蓝揪心了,“陛下国事繁忙,这会儿忽而想起来有急事,先回去了……” 小童却聪慧,“母亲不会无故到皇子宫,到门口又离开,是因为找的人不是水水,来的也不是水水宫。” 小孩儿眼里已经带了些急切,“山蓝叔叔,是有什么事,是其他哥哥弟弟能帮上忙,水水不能帮上的吗?” “蓝叔叔告诉水水吧,水水努力学,以后便也能帮上母亲了。” 山蓝哑然,小殿下几乎就是猜中了事实,实在是聪慧懂事。 又很要强,本来平时也不玩乐的。 温大人大约是不欲二皇子殿下日后卷入纷争,平时只教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父命难违,温大人让小殿下学的,小殿下学,且学得出众,温大人不让他学的,他也要学,自己偷偷学。 苦读尚书春秋不说,学武摔得身体青一块紫一块,也从不喊疼。 山蓝心疼了,朝政的事却也不能说什么,忙道,“小殿下莫要伤心,转眼入了秋,陛下得去少华山秋猎祭祖,这回薛大人必定是铆足了劲,要劝谏陛下祭祖的,奴婢也帮着劝劝。” 小孩儿眼睛明显亮了亮,“谢谢山蓝叔叔。” 还真是一点就透,山蓝笑着示意小殿下回去休息。 秋猎祭祖,小殿下们也会去,这去了外头,就不像在宫里,到时候所有殿下的营帐,都会与御帐安排在一处,哪怕陛下平常喜欢一个人用膳,到了这时候,陛下也会与小殿下们一道。 ——毕竟,文武百官都在,能利于江山安稳的事,陛下倒能听得进劝谏的。 煎煎宫。 贺煎煎规规矩矩行礼问安,老老实实回答了,“儿臣与鲁鲁,每次都在通元食肆汇合,儿臣要护送鲁鲁回家,鲁鲁也不让,让家丁暗中保护,都跟丢了。” 贺麒麟耐心地问,“除了买地开客舍,抄卖武功秘籍,户籍卡,你们还做过什么?” 贺煎煎立正站好,“鲁鲁说雍国的人会卖粮食过来,还有油,说如果有钱,开榨油场,肯定也是稳赚的。” 贺麒麟温声问,“还有呢。” 地盖房子,开客舍,是因为即将涌入大魏渡冬的来客。 新鲜的果蔬,花卉,现在栽种,到了明年,发往冬天的大雍,稳赚不赔。 开榨油场,实则是因为锻造术带来了铁锅,田英章估测过,铁锅的出现,淡无味蒸煮的菜肴,有一部分会被煎炒取代,油就是关键。 贺煎煎绞尽脑汁,“鲁鲁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工坊,会去吴小满家,吴小满家里有个酒鬼爹,会打人,是鲁鲁假扮成鬼,把酒鬼爹吓跑的。” 贺麒麟点头,这件事影卫禀报过,小少年是因为想帮两个失孤女孩赚钱养家,才说要盖房子做客舍。 贺麒麟又问,“他喜欢吃什么?” 贺煎煎点了一遍,“烤栗子,烤鸡腿,糖葫芦,荷叶糕,香酥鸭……” 贺麒麟颔首,都是影卫查出来,小少年曾停留过的食肆或吃食摊子。 贺煎煎把知道的全都交代一遍,哪怕重要信息,他早已经跟金鳞卫说清楚了。 他倾向于鲁鲁是某个高人的孩子或者徒弟,但他把鲁鲁的聪明才智展现给母亲,将来想要把鲁鲁领养回来当弟弟的想法,就更容易实现。 到时候,谢怀砚想拦也拦不了。贺煎煎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骄傲,想起已经归家的小七弟弟,立马跳起来,冲去自己的小金库,去拿自己心爱的玩具,送去给小七弟弟。 流火看了看天色,“殿下,现在天太晚了,明儿一早再去探望小七殿下吧。” 贺煎煎不赞同,“一个好哥哥,怎么能因为天晚了,就不去看弟弟,而且,一个好哥哥,要一碗水端平,最近一直见鲁鲁,现在就要见小七。” “以后有两个弟弟要保护,好忙。” 流火听得嘴角抽搐,一边说忙,一边嘴角翘起,小殿下你很表里不一。 从煎煎宫去酒酒宫,得走一个时辰的路,流火还以为小纨绔半途就得喊累,没想到是坚持走到了,因着那一点哥哥要做榜样的别扭心思,甚至都没要人背。 原以为酒酒宫应当歇下了,这会儿却是灯火通明,有宫女提着宫灯,急匆匆来,流火忙拦住行礼,“请问女官,这是怎么了?” 文灵急得冒眼泪,文清认出来是三殿下,忙屈膝服了服,“小殿下不知怎么,发起高热来了,奴婢正要去请太医,请恕奴婢——” 小孩儿发高热可了不得,流火往酒酒宫望了望,酒酒宫似乎没有高武士兵,是因为没有父亲罢,三殿下甭管去哪里,周围也跟着几个高手的。 三殿下已经扔了手里的东西,往酒酒宫冲去了。 流火忙打了声呼哨,两名影卫落地,“他们两个带你们去,速度快些。” 文灵大喜,这时候也不分男女有别,救小殿下要紧,“我们快走——” 文清立时道,“文灵你去请太医,我去中正楼禀告陛下。” 谢府影卫立时带着人,分往两处去了。 贺煎煎冲进去,只见弟弟烧得通红,像煮熟了一样,脑门上覆着冰块,嬷嬷在旁边擦,汗却像是擦不干净一样。【】 20、真相 “太医怎么还不来,我看他们都该去学学轻功,来这么慢!小七要被烧着了!” 小孩讲话口没遮拦,流火忙把小祖宗拉到一边,给他解释,“咱大魏,一千个里,也只有一个有武学根骨,耐心些吧,谢怀谢宴会把太医尽快带过来的。” 来的是太医院医正,拎着药箱急匆匆的脸色很不好,进去不一会儿就要派人去请陛下,流火心说只怕不好,朝影卫示意,铁砂掌敲到小殿下脖颈上。 跟酒酒宫宫侍说了一声,先带小殿下离开了。 远远的只见那去中正楼的宫女回来了。 一名宫侍立时迎上去,“陛下呢,禀报了消息么?” 文清语气发闷,“陛下正在宣殿,有政务要处理,让禁军统领去请太医了。” 文洋一听,都急得跺脚,“你是不是没说清楚,我听着小殿下喊的,估摸着是喊娘亲,你没瞧见床榻上那件衣服吗,是挑了绣线的龙袍,小殿下就一直抱着,拿也拿不走。” “你,你得说小殿下不好了,快不好了——” 文清也急眼了,不住抹泪,“我怎么没说了,我都说了,小殿下重病,也把小殿下昏睡,太医瞧不出毛病的事说了。” 文洋听了,想着里头的小殿下,心也凉了。 流火远远听着两人争执,不免又抱紧了怀里的小殿下,三殿下也好不到哪里去,亏得是有爹。 也因为这样的缘故,家主待三殿下,便多有纵容,也当不了严父。 流火想了想,又跑回去,低声跟文洋文清提了一句,“不如就请禁军多跑一趟,去杏林街请了神医陈林来,陈老神医待小殿下们都挺好的。” 文清文洋正六神无主,听了抓住了救命稻草,禁军也不耽搁,他们常有军务,虽然已是宵禁,却也能自由出入禁宫,这便去了。 医正王甫是知道的,十位殿下里小七殿下出生不足,心脉不续,第一次给小殿下请脉时,他,陈林就有论断,小殿下最多是熬不过一旬春秋。 这也正符合了枯荣大师相面的论断。 但明明刚出生时,还能望一望十二岁的寿数,怎么在宫里锦衣玉食这么些日子,小殿下就只剩五岁的寿数了呢。 这完全没有理由。 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问了衣食住行,一应都是妥当的。 他也正要派人去请陈林,小殿下原本安生待在宫里将养着,死老头偏偏要把孩子带出去,听说是送去冀北,结果一去三个月,今日才送回来。 这不是不拿孩子的命当回事么? 现在发起了高热,扎得满头针,灌了药,热度稍稍下来了一些,但有了这么一役,连五岁也难估断了。 小婴儿难受得喘不上气,王甫听陈林来了,劈头盖脸就一顿骂,“原以为你是个有圣心的,爱玩爱闹也有个谱气,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看看!你自己来把脉!” 陈林一闻屋子里猛药的气味就变了脸色,上前把脉,呼吸也急了,“你有办法没有……救命要紧,先别吵。” 王甫也知道,这老头不可能害小殿下,可……“你就不该把他带出去,孩子还这么小,奔波千里,怎么受得了,他本来就——” “妈妈……” 小婴儿微弱的呢喃,挣扎着醒过来了,李固大喜,“太医,小殿下醒了——” 正争论的两人掠上前,忙趁着他醒着,把药喂了。 许是药太苦,小婴儿有些抗拒,王甫忙道,“小殿下把药吃了,苦是苦点,药效好,加了蜂蜜甘草,就不对了。” 他不过是六神无主,自个说给自个听的,没想到小婴儿努力张嘴,咽着药汁。 王甫眼睛一酸,刚出生时,小婴儿眼睛也睁不开,但每次吃东西,都很用力,婴孩求生的本能落在一个注定夭折的身体上,叫他这见惯断臂残肢的也受不了。 贺酒难受得痛,就是心肺的地方,痛感有点点熟悉,就好像是上辈子被毒药毒倒后那种扯着血管的痛。 她会不会是要死了。 不不不。 两个爷爷应该是医生,正在给她喂药,喂药了,就说明还有救,还不会死。 她不想死。 贺酒努力睁眼,偏头也困难,想见妈妈。 她努力了几次,嗓子好像长好了一些,能出声了,贺酒有点高兴,她病了,不知道娘亲有没有来看过她。 肯定是来了,只是这会儿她醒来,恰好妈妈不在。 她生的病,会不会是跟精神力有关系,在从临朔回京的路上,有一次练习幻想,那回就很痛了,这两次也是,会不会是因为这次离开的时间太长,所以就疼得这样厉害。 但会好起来吧,像前面几次一样。 意识很沉,没有清醒一会儿,就又陷入了黑暗。 冰水敷着,烈酒擦着手臂和腿,后半夜热度降下去了,天亮王甫去宣殿复命,陈林守着。 小七重病,惊动了皇宫,也惊动了朝野。 不少臣子也都让家里的夫人长辈,进宫来探望,一应给陈林拦在了外面。 这回病的凶险,一病两个月,其它几位殿下都学会了走路,被各自的父亲牵着来酒酒宫。 陈林看了心里更闷,也不许他们来探望,自个去湖边,对这宫殿漂亮的景致嗤之以鼻。 修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这也不是贺麒麟修的,是那群臣子畏惧暴君,讨好暴君,才费心修的。 本以为铁器改制后这暴君该空歇下脚步了,结果暴君脚步不停,反应迅速,抓住机会利用起了界门。 原先不能轻易过去大雍的不利,成为限定大雍人口流失的门槛。 一面从大雍商人身上,直接赚取真金白银,粮食布帛。 一面以高官厚禄吸引雍、靖两国的工艺人才,尤其事关耕种、纺织、粮种培育,海盐、井盐,山盐。 食盐价钱暴跌,他去荜县村里行医,发现竟然有农户拿盐巴腌肉,吃惊震动不亚于小时候第一次吃上白面馒头。 更让他震惊的是,上京城城郊南向、东南向,平地起了一座城,听说江淮、洛阳、太原也有相应的新城池拟建,扩建。 现在虽然还没有能完全包容下暴增的人口,将来肯定是不缺人住的。 因为这暴君十分擅长拿捏人心,现在所有人都在传,大魏山水有灵气,养人,大魏人一千人里,就有一人具有中级武学的根骨,每五百人里就有一人具有初级武学的根骨,就是因为喝的是大魏的水,呼吸的是大魏的空气。 配合着一些出了名的名山名水,湖河景致,让人一听就是人间仙境。 现在已经有专门的官署在负责这件事了。 虽然是事实没错,但以此当做噱头,吸引雍国,靖国的人涌入大魏,简直就是把撒食把麻雀诱捕进了鸽子笼。 只要人来了,就要上税。 哪怕一个人只收一袋粮,那也能把国库堆满了。 说大魏国库是一息膨胀也不为过。 大约是有钱了。 太学也忙起来,学子们背着布包,下到各州郡,县城,一面辅助核查户籍的事,一面忙开办公孰学舍的事。 招募到了一些好的水工水利大师,水路也就跟着动起来了。 朝臣转得像个陀螺,除非是病倒,否则那暴君是想不起来让人去休息的。 他去找了暴君五次,都是夜里,暴君都在拨弄她的江山社稷。 连祖宗的忌日都能忘记,官员提醒了,一句下次再去就糊弄过去了——虽然那祖先一半死在她箭下,也过于冷血了。 现在洛阳来了两位名士,正姜太公钓鱼。 暴君许是为礼贤下士的名声,当真亲自去了。 可有谁来关心关心这孩子,每次醒来都不断往四周看,眼巴巴的,难受了就抱一抱那件破烂衣衫,到现在都还以为当娘的来看过她了,只是恰好都是她睡着的时候。 贺酒病了一次,怀疑是因为精神力的事害她生病,并不敢再幻化了,每天努力吃饭,喝奶,喝药,渐渐的能坐起来了。 知道其它哥哥弟弟们都已经能跑了,她有点着急,有一点力气就扶着床榻边的门榄学走路。 今天天气好,李固阿姨和文清姐姐就把她抱来了小武场。 武场上铺了毯子,小木桩用的都是桐花软木,打磨得光滑,顶上包着棉花,周围摆了鲜花,快入冬了,大魏这时候已经没有鲜花了,这些是从靖国、雍国来的。 都是靖国、雍国朝廷送来的稀有品种。 听说是靖国皇帝喜好丹药,想延年益老,从雍国宗室那得到了一卷心法,如获至宝,为此许给了雍国两座小城池给雍国宗室当做后花园,外加大批的珍宝。 结果发现心法残缺不全,老皇帝勃然大怒,从此与雍国交恶,雍国也不好惹,两国就多有交锋摩擦,现在都在拉拢大魏。 不断派遣使臣前来上京城,知道仙女妈妈爱稀奇的东西,便什么东西都送了。 贺酒怀疑仙女妈妈爱稀奇的东西里的东西,大概只有棉花,一年两生的稻米,胡萝卜,番瓜之类的东西,因为别的东西,都全部分给她和哥哥们了。 她又有点着急纸张的事,因为雍、靖两国也没有纸。 如果仙女妈妈先有了,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可是这次病的痛感,让她很害怕,她真的害怕濒死的感觉。 也许再长大一点点。 能自由的走路就成。 贺酒扶住木桩,努力练习。 宫侍们守在旁边,小心看顾着,文灵咬咬唇,“小殿下病了这么久,陛下一次也没来看过,我也打听过了,这些个花花草草,也不是陛下说送的,是少府司的冯大人,和侍中大人让送的。” 文清正想呵斥她,就见小殿下忽而停住了,往后踉跄坐到了棉花堆里,一小团白团子穿着月蓝色的小和尚服,躺在棉花堆里,可爱得像坐在云朵里一样。 文灵逗趣小殿下,文清却变了脸,忙把小殿下抱起来了。 小婴儿大约是摔疼了,眼里噙着泪,不过没有哭闹,看着她们,泪眼朦胧的,又努力笑了笑,文灵一个劲地夸宝宝厉害,文清也被逗笑了,小殿下是这样的,外人面前会有一些紧张,常常是假装看风景。 但对着她们几个,一旦她们看他,就会带上笑,就好像知道她们正在照顾他一样。 看见小婴儿闭上眼睛,文清看了看日头,“该喝药午睡了,走罢,下晚凉了,就在屋子里学吧。” 药有满满一碗,好苦好苦,根本喝不下。 根本咽不下。 贺酒努力喝下,假装睡着,等李阿姨和宫女姐姐们都出去,就忍不住爆哭了。 她病得这样重,仙女妈妈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吗? 仙女妈妈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死活吗? 她已经会喊娘亲了,但是醒着的时候,都看不见妈妈,根本没有机会。 其实她一点也不傻,这样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其实并没有妈妈的爱。 她就住在宫里,但是只有在临朔那次,真正见过妈妈一面。 不爱她。 是男孩子也不爱她。 没用。 陈林摘了几个婆婆果,掠进寝殿,到床边只见小婴儿眼泪沾湿了被子,陈林急得跳脚,小婴儿被他抱出去几个月,是一滴眼泪也没流过,就是睡梦里喊嫲嫲会哭。 陈林最怕小孩儿的眼泪,跳脚问,“小酒酒,嫲嫲是娘亲么?” 小孩子说话说不清楚,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贺酒憋住眼泪,手脚都没有力气,但点了点头,“娘亲——” 陈林一下就把小孩抱起来了,“走,你娘亲已经回宫了,我带你去找她——”【】 21、小帽子 贺酒屏息,去见妈妈! 仙女妈妈从洛阳回来了! 如果见面,仙女妈妈问一句,小七身体怎么样了,好一点没有。 那仙女妈妈就是关心她的。 血液里注入了一点动力,陈爷爷抱着她就要走,贺酒努力挣出声音,“帽——帽子——” 陈林瞪圆了眼,“喊爷爷!” 贺酒知道自己发烧,是陈爷爷和王爷爷救了自己的命,“爷爷。” 陈林忙连声应着,乐得上窜下跳的,他对那暴君本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对方杀父弑兄以后,更觉得齿寒,除非是有百姓来他这里诉冤,他来会进宫找这暴君处理。 不过七年前他因为自己的私事,差点就挂了,这暴君救他一命。 他是有恩必报,就常常进宫给几个小的号号脉什么,其它还好,就这个小七,实是命途多舛。 这身体都弱成什么样了。 余下这些年,不得让她要什么有什么? 陈林抱着就要飞身,又听见喊帽子,啊了一声,朝进来的宫女说,“老头带她去中正楼,找你们陛下,小七说帽子——” 几个宫女侍从听说是要去见陛下,也都很激动高兴,小殿下可想念陛下了,文清先把小殿下接过来,“小殿下可聪明了,见人都是要收拾的,要擦脸,也穿干净衣衫,也要带帽子。” 贺酒脸红扑扑,有点紧张,想照照镜子,但是陈林爷爷好急,抱过她就跑起来了。 速度超级快,不过还是没有仙女妈妈快。 那时候仙女妈妈接住她,就是一眨眼。 宣室里似乎有臣子,正说着什么。 “那两位大雍名士,算不得什么名士,持男女之见,一通戏耍嘲讽,不肯效忠陛下,岂有此理。” 贺麒麟语气平淡,“你们想换男子执政么?” “臣不敢。” “臣等不敢,也不想,便是十年前吾等有些偏见,这十年也悉数明白了,男女都长着一样的脑袋,并没有什么差别,不想不愿女子出仕做官,实则是披着打压的皮,空谈高论,只有无能之人,才会惧怕职权被夺走,臣岂不知其中的道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麒麟让他们都起来,让他们把开办公孰的奏疏都拿下去看看,“既然心里明白,就不必理会什么人说什么嘲讽,等它日大魏三境最强,无人匹敌,自有公论,都下去罢,安心把各自该做的事,做到最好,做到极致。” 群臣屏息,“臣等领旨,陛下告退,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酒被陈爷爷抱着坐在房梁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仙女妈妈,等抱下去,就紧张到不会呼吸。 宣殿里空旷,陈林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你看看小七吧,你该给她找个爹爹才是,没有爹爹,找个老师也行,酒酒宫的宫女侍从还算好的,但教说话,教走路这些,总需要更上心才是。” 贺麒麟铺开了舆图,“活不过六岁的孩子,何必操这样的心,教什么不都是浪费。” 陈林被炸的魂飞魄散,要捂住小婴儿的耳朵已经来不及了,就这样木呆呆站着,他是怎么样也料不到,会有这样一句话。 眼看着小婴儿身体僵住,眼睛里的光褪去,本因紧张握着的手松开,一整个似乎失去了力气,呼吸微弱,睡着了一样。 陈林再在这儿待不下去,抱着小婴儿离开这个罗刹鬼,一路狂奔,在上京城里南北奔了十遍,后来又想,小七才一岁,就算会学舌,也不一定能听懂那暴君的话,要是真听懂了,估计早就伤心的哭了。 陈林小心观察了一会儿,试探着喊,“小七,喊爷爷一声?” 贺酒露出笑,“爷爷——” 陈林松了口气,唉唉道,“幸亏小酒酒没听明白,糊涂一点好,爷爷跟你娘,实在是理念不和,难成朋友,被你娘那个暴君救了一命,也不知道是坏事还是好事,感觉京城待着不好玩了。” 贺酒听到那个字,心脏抽痛,她就要死了,为什么,她是这样一个怪孩子。 为什么长大好难,好漫长。 也许就是因为她是怪孩子,所以才不能长大,才会得不到妈妈的喜欢。 妈妈竟然说,说什么老师教她都是浪费,她只有五年的寿数了,妈妈不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竟然说老师教她是浪费! 短命鬼就没有资格走路了吗? 没有资格吃饭了吗? 没有资格说话了吗? 等被送回宫,看见榻上放着的妈妈的衣服,不像往常一样去抱衣服,憋着一会儿,实在是憋不住了。 贺酒挣出小白狗,冲到了酒酒宫外,在花田里奔跑,跑到湖边,趴下来哭。 “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 贺酒哽住,没有力气爬起来,过了一会儿,还是把脑袋支起来了一点,谁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而且还在哭。 贺酒在远处一株满是落叶的梨花树下,看见了一个衣着温润,眉眼如画的小童。 一个枣衣侍从正蹲在旁边劝,“并不是不喜欢,陛下只是太忙了,你看小七殿下,病成那样,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他要薨逝了,陛下都没去看一眼。” 贺酒心梗住,觉得幸亏是精神力小狗听到了,要是是在自己的身体里听到了,肯定要吐出三升血来。 二皇兄侍从太讨厌。 贺酒已经在心里咬了他好几下,不过只是想想,随便罢。 枯黄的秋天真的好难看,枯枝败叶。 风似乎也带着刀子,呼吸进去,割着心脏疼。 想要一点点美好的回忆,让她有爬起来的动力,想来想去,却只有在临朔那天时,妈妈的怀抱,妈妈遮盖在眼睛上,温暖又美丽的手指。 那感觉似乎还依然存在。 贺酒脑袋埋在爪子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现在是狗,不会打扰任何人。 小狗细细的哭嚎打破了湖岸边的宁静,贺水水愣住,也忘记哭了,抬头望去,好漂亮的小狗。 月白吓了一跳,忙侧身挡着,怕小狗伤了小殿下。 那小狗却只趴着嚎哭,听着倒像是很伤心似的,月白被逗乐了,“这狗真逗。” 贺水水走近些,月白没拦住,看小狗雪白漂亮,又温顺,就也没驱赶,只在旁边半蹲下,随时应对。 贺水水看见小狗压根没有眼泪,只有干嚎,哈哈笑起来。 摸摸狗狗的脑袋,那柔软蓬松的毛发,让他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小狗也特别温顺,他摸摸爪子,就让摸摸爪子,他摸摸耳朵,就让摸摸耳朵。 直到远处明善急匆匆跑来,“小殿下快回水水宫,陛下华清殿设宴,诸皇子都要参加,温大人在宫里等着您,这快回去吧,衣衫也得换了。” 贺酒耳朵不由自主动了动,随后又趴下来,她一点不想去,只是假如她不醒来的话,不知道文清文灵姐姐会不会去请太医。 她就说为什么王爷爷,陈爷爷,一直都用同一种目光看她。 她不想看见那样的目光了。 而且仙女妈妈为什么会忽然设宴,难道是因为白天的事情,觉得有一点抱歉,所以买了好吃的,款待她。 贺酒起身,望了望酒酒宫,回了酒酒宫,果然有侍从来传旨,要请小殿下去华清殿赴宴。 贺酒不想去,她扒拉着围拦,抓握得死死的,任凭文清姐姐怎么抱,也不松手。【】 22、宴席 有十个宫要传旨,路程长短不一,酒酒宫是最远的,但是水蓝亲自来的,因着小殿下身体弱,侍中大人,也就是他的师父山蓝,还特意叮嘱了,带了软轿来,免得夜里风凉,小殿下受了寒。 也听说小七殿下是最乖的,太医院的药童都说,小殿下喝最苦的黄连,也不哭闹。 现在确实也没有哭闹,就是抓着榻上的栏杆不松手。 把几个宫女侍从急的,“小七殿下乖啊,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陛下,咱们这就打扮下,这就去了。” 怎奈小殿下还是抓着栏杆不松手。 水蓝看了看时间,无奈道,“许是心爱的玩具,把栏杆拆下来,一起带走吧,软轿宽敞,放得下。” 也只好如此了。 小殿下却抱住了床柱,浑身都写着抗拒。 水蓝呆滞,一时无言,传旨面圣这件事,不管是朝臣,还是皇子宫,哪一次都只有诚惶诚恐或者欢欣鼓舞的,这还是头一次。 但他倒不是为了封红,大魏宫里,没有前朝的习俗。 几位皇子的父亲都在外开府,没有名份,进宫也不会留宿,整座皇宫满打满算也就十座宫殿,宫女侍从加起来只有不到一百人,事情也不算多。 侍中大人的意思,到手的银钱是前朝的百倍,谁还要是弄些有的没的,当朝里的贪官论处。 其实每个侍从宫女都有能力在外置办田宅,实是用不到贪财的。 给了他们也不会收的。 水蓝待小殿下们一向很有耐心,拿新鲜玩意儿逗着小殿下走,到时间差不多了,小殿下还不走,他便要回去复命了。 文清文灵屈膝行礼。 水蓝安抚不妨事,急匆匆回去了。 贺酒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喂了饭也并不怎么吃。 在吃这件事上,小殿下一直很努力,文清以为是陈神医给喂过吃的了,便也没多想,等李嬷嬷给小殿下换洗过,收拾收拾,也就在矮榻上歇息下了。 天亮出去接秋霜露水擦脸用,远远看见一大波人往酒酒宫来,就呆住了,领头的正是昨夜传旨的水蓝。 文清忙迎上前行礼问,“内侍大人,这是?” 水蓝苦笑,把少府司发的官旨给她看了。 文清换班的时候,也去宫里的学堂读书习字,看完再看轿撵旁柔弱文静的小女孩,瞠目结舌,“这,雍国公主……这……” 水蓝也觉得小七殿下运气差了些,前头抽宫殿,他跟师父检查好几次,没有内幕,小七殿下抽中了最远的编号,酒酒宫匾额挂来了这里。 昨晚宴席上,雍国使臣、靖国使臣都意属大皇子,陛下说了抓阄,两国使臣也无法。 因为两国小公主一个是五岁,一个是三岁,所以十位皇子殿下分成了两批。 年纪小的先抓,小七殿下没有出席,就其余几位殿下抓了也是一样的。 都是没办法作弊操纵的,最后剩下一个竹筒,拆开就是小七殿下的阄,于是大雍长公主,就成七皇子殿下的皇子妃了。 三皇子殿下看见弟弟有了夫人,叫嚣着也要有,谢大人拉也拉不住,事情就这么定了。 水蓝示意侍从们去收拾偏殿,“日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来找我跟侍中大人便可。” 贺酒天亮了也不起床,就一直躺在床榻上,听到外面的动静,听说自己有了夫人,傻眼了。 照顾她的李嬷嬷更是吃惊得碗都掉地上了。 文灵知道大雍先前做的好事,对这长公主压根就喜欢不起来,掀帘进来还在抱怨,“这么大的事,怎好用抓阄的啊?” 贺酒先是紧张了一会儿,毕竟她其实是女孩子。 后来又想,她根本活不到六岁,对于仙女妈妈来说,可能是废物利用。 因为这样的联营,这样小的孩子就送去异国他乡,目的都不会太单纯。 最有可能是来探听消息的,因为她听陈爷爷说起过,仙女妈妈的皇宫,好比铁桶,当时她和小八弟弟被劫,是在临齐,还没有回宫,如果回宫,是绝不可能被掳走的。 而妈妈,不像是单单为了联姻而联姻的人,应当是做了什么交换,她命短,只要五年就可以去世,到时候这个雍国公主和公主的人,也就得跟着离开了。 还有五年,好漫长。 贺酒闷闷的想,不知道大皇兄跳河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觉得时间漫长,没有乐趣。 以后酒酒宫,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想最后看看酒酒宫,然后出宫去,把造纸术留下。 不管这次以后,会不会就此离开,她都接受。 就是离开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带着记忆,如果非要变做什么,那让她变做一株小草,时间到了,被砍砍给猪吃掉,或者变成一条溪水,只要一直流,一直流,最终都会回归大海里。 回归母亲的怀抱。 脑海中依旧是仙女妈妈。 可我欲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贺酒下了床,扶着屏风走了一会儿,慢慢的松开,她这辈子的骨骼好像长得不够好,学走路好慢。 但摔了两次后,渐渐的也能走稳了。 文清文灵回寝殿里,啊呀了一声,惊喜过后,又往里张望,“李嬷嬷去哪里了,小殿下会走会跑的年纪了,身边离不开人。” 李嬷嬷收拾了东西进来,笑着告罪,“是去收了些偏殿里的东西,听搬东西的侍从说,三殿下那边闹起来了,要夫人儿,但是不让夫人住在煎煎宫里,说煎煎宫是他一个人的。” “还吵闹着要谢家主把咱们小殿下接去煎煎宫,然后把那个靖国三公主喊来,两个夫人儿住在一起。” 小孩子童言无忌,宫人侍从都笑,文清给小殿下擦擦额上的汗,柔声问,“小殿下想去哪里呀。” 贺酒本来想去花园,但并不想看见那个大雍公主,所以只在寝殿里走一走,就折回了榻上。 天一亮,等李固阿姨给她洗过澡,文清姐姐喂过饭,贺酒就幻想成小狗,打算出宫去了。 却有人比她更早。 一个梳着编发,薄薄齐刘海、穿着淡蓝色襦裙的女孩,站在花丛里,匠人叔叔们已经把枯枝收走,换上秋天开的菖蒲、鸢尾,湖泊里荷花败去,芦苇却抽出了白色的芯,风一吹,色洁白,而又蓬松的芦苇随风轻荡,比起早春时梨花花落,夏时野花漫山遍野的景致,秋时的酒酒宫,虽然色泽单一了一些,却依然跟水彩画一样漂亮。 小女孩言行仪表好似贺酒电视里见过的,壁玉闺秀,年纪很小,却娴静文雅。 个子却有点高,跟三皇兄相比,也只差了一个拳头,只是很清瘦。 小女孩手里捏着一朵花,柔声说,“酒酒宫真漂亮。” 贺酒在心里汪汪汪了好几声,酒酒宫是她一个人的——至少在她死之前,都是她一个人的。 但只敢在心里。 贺酒跑了,跑到酒酒宫南面的宫墙,绕到树背后,幻化成看不见的小白团,顺着枝干往上爬,沿着外伸开的枝丫,走到外面松树的树干上,爬下了树。 去城里,找织造营,造纸用的材料,和布匹是重合的,办法跟在冶铁司里一样,先熟悉情况,再利用现有的材料,设备,来制造纸张。 她一心只想做成纸张,每天早出晚归,但织造坊不像冶铁司。 冶铁司炉火不能断,匠人们是分组分批轮换上供,所以会一直开着,织造营的匠曹们到天黑就下工回家了,灯火熄灭,整个织造营又黑又安静。 她比较怕黑,也怕鬼,所以晚上就不敢待了。 去两天,隔一天会留在宫里,给酒酒宫的花园除草,这样可以避免文清姐姐他们去请太医,但制造纸张工艺的时间也就被拉长了。 足足花了两个月,她才把几种便于书写,便于绘画的纸张工艺留在织造营。 花园里她打理移栽的鸢尾花,也开出了花骨朵。 天亮贺酒就继续去拔草。 文清姐姐给她准备了一双小筒靴,一把小铲子,还有一只小木桶,一个丝瓜小水瓢。 这两个月,只要是她醒着的一天,几乎每次都会遇到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身边跟着一个宫女和一个嬷嬷。 那个嬷嬷长得有些胫骨,贺酒见过这样的人,都是会武功的。 宫女应当是听嬷嬷的令,总是低眉顺耳的听吩咐——听嬷嬷吩咐。 小女孩从没有提过要求。 酒酒宫的偏殿离主殿有一点距离,算得上是两户共用一处大门的人家,平时并不来往,吃住不在一起。 但文灵姐姐跟李固阿姨闲聊时,时常会说起,说大雍长公主,性子太柔和了,说以后她千万不能这样,会被欺负的。 现在离得还远远的,那个壮嬷嬷却悄悄往后面狠狠拧了一下小女孩。 小女孩没动,那壮嬷嬷眼睛里露出了狠意,似乎又狠狠拧了一下,小女孩身体往前跌了一下,才又站稳。 小女孩踉跄着走过来了,屈膝行礼,“见过七殿下。”【】 23、鸢尾花 贺酒就看见了小女孩衣领脖颈的地方,有淤青的痕迹。 贺酒心里一闷,为什么女孩儿总是容易被打,小满姐姐是,这个女孩也是。 因为不过来跟她说话被掐,难道是因为她没理,所以小女孩被打了吗? 她的爸爸妈妈,又为什么会把她送来异国他乡,出国,哪怕有上京城的界门可以穿行,对贺酒来说,都好远好远。 而且快一个月了,也没有听文灵姐姐提起过,有什么亲人来探望她。 文灵姐姐喜欢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她消息灵通,如果来了,肯定会忍不住跟李固阿姨,文洋哥哥聊天的。 贺酒发现自己想了这么多,有种自己的窝补不牢,担心别人窝好不好的意思,不由看着湖泊的芦苇荡,听着沙沙沙的秋风响,发起呆来。 好一会儿了接着铲土,给小兔子的窝,挖一道排水沟,这样夏天暴雨的时候,水不会把小兔子的窝给淹了。 那个徐嬷嬷,在远处狠狠地瞪小女孩,见她看过去,又露出讨好的笑。 贺酒把水瓢递给小女孩,示意她蹲下来。 林霜镜垂了垂眼睑,偏头咳掉喉咙里的痒意,接过瓢,蹲下来了。 贺酒小声道,“酒酒宫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要想做仙女妈妈的女儿,但是你可以每天待在我的寝宫,陪我睡觉,这样你的嬷嬷就不会打你了。” 林霜镜眼睑颤了颤,轻声说,“谢谢七殿下。” 贺酒小声补充,“你不能动酒酒宫里的摆设,也不要摘酒酒宫里的花,你可以跟小兔子玩,但是不要带走,要爱护酒酒宫的墙壁,家具……” 贺酒说完,有些气弱,补充问,“好吗?” 妈妈给了她三样东西。 一是生命。 二是被救下时的温暖和美好。 三是锦衣玉食,和这座漂亮的宫殿。 其实她知道的,如果不是仙女妈妈,她也许早早就已经去世了,也不会得到这样好的照顾。 她其实能感知出来,宫里的侍从、宫女、太医,照顾她尽心尽力,其实都是因为妈妈。 这辈子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其实物质和精神,她都得到了。 妈妈确实有点冷血冷酷,但其实,已经是生命里对她最好的人了。 贺酒抬头,看向中正楼的方向。 织造营的情况已经摸清楚了,也混到了身份,再过三天,就能把纸张造出来,到那时候,也许她只剩下一点时间了。 就像书上说的,问问自己,假如还剩下三天光明,最想做什么事。 想做,就去做。 只剩下最后这么一点时光,就没什么不敢的! 把每一天,都当做是生命的最后一天,那心里面第一个浮出来的愿望,就是她最想做的事。 贺酒握了握拳,看看远处的中正楼,将自己的小铲子,小镐子收到小木桶里,拎起来,先回寝宫,做思想准备。 文清一直在远处守着,看小殿下要回去了,忙疾步上前,接过小木桶,小殿下平时不怎么说话,不睡觉的时候,就自己乖乖的玩儿,刚才见小殿下跟皇子妃说话,也挺好。 酒酒宫毕竟偏僻,其它几位殿下各自都有各自忙碌的事,三殿下性子又有些莽,小殿下身体弱,谢家主也不太让三殿下过来,酒酒宫始终是有些冷清了。 林霜镜打水,给新栽的鸢尾花浇水,浇好以后,水瓢放到树下,回了偏殿,打水洗手。 宫女徐宛端着水盆安静地进出,徐嬷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该死——” 林霜镜扫了一眼殿门,徐宛安静地退出去,关上门在外面守着,怕惹人耳目怀疑,徐嬷嬷也讪讪站起来了,“奴婢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奴婢该死……” 巾帕细细擦着手指,林霜镜垂眸,“不下手重些,怎么让人相信,今天也多亏了嬷嬷,大魏的皇子里,看样子是七皇子最为软善,他帮助过那个被打的吴小满,自然是被虐待的孩子,最容易让他心软。” “你做得对,以后在宫里,就不要跪了,以免出意外。” 徐嬷嬷连声应是,神情畏惧,等退到殿外,又换了一幅模样,对自己带来的宫人,颐指气使,对酒酒宫的侍从宫女,则是讨好的。 徐嬷嬷脸上挂着笑,往酒酒宫大宫女手里塞金瓜子,打听着小七殿下都有什么喜好,平时都喜欢吃什么,做些什么事,“我们雍国有千层香酥糕,酥脆香甜,小孩子都喜欢,老奴带了些来,献给七皇子殿下。” 文清把金瓜子推回去,抿唇笑,“倒是听说雍国千层糕,极为有名的,嬷嬷宫里出来的,手艺必是极好,只是小殿下脾胃有些弱,寻常糕点也难克化,嬷嬷可还其它软和点的做法,教给文清,文清也学学。” 徐嬷嬷讪笑,连塞了几次,这么一大袋金瓜子,沉甸甸的,竟然也塞不出去,要知道这酒酒宫拢共就五个下人,拿去分分,也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 徐嬷嬷只得先囫囵应下,说明日教做点心,先回去了。 文清进了内殿,文灵正做针线,噗嗤一声笑了,“哎呀,你也收到了,她们是想干嘛,前天可把李嬷嬷吓得不轻。” 文清瞪她一眼,倒也没说她什么,整个酒酒宫里,李嬷嬷最畏惧陛下,寻常宫人也畏惧陛下,但李嬷嬷的畏惧,几乎到了做梦也会喊着陛下饶命惊醒的地步——就她所知,陛下是从未发落过宫人的,也基本不会过问宫里的小事。 文灵好奇,旁敲侧击打听,李嬷嬷嘴巴严得似蚌壳,一心一意只守着小殿下,照顾小殿下,她们也就不多问了。 文清叮嘱了两句,“小殿下性子乖巧,但是极为聪慧的,以后你在内殿说话,可不能口无遮拦了,想着是这些日子你常常说那雍国公主过得不好,受气,小殿下今日跟公主说话了,还让公主来寝宫陪他睡觉。” 文灵往内殿看了看,吐了吐舌头,小殿下回来洗漱过,趴在床榻上,抱着陛下的那件衣袍,睡着了。 “我记得了,以后不敢了。” 其余几人文清也一一叮嘱了,趴着睡时间久了不舒服,对身体也不好,文清守着,等小殿下睡熟了,轻轻把小殿下翻过来,深秋凉,便盖了一层蚕丝薄被,轻手轻脚出去,领着宫女侍从去外间做事了。【】 24、撒泼打滚 贺酒凭着一股冲劲,闷头冲到宣殿外面,她在跟三皇兄相处的过程中,学习到了一点三皇兄和谢爸爸相处的技能。 这也是她上辈子看见过的,许多孩子都有的技能。 那就是,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勇敢说出来! 如果爸爸妈妈不允许,那就哭闹,在地上打滚! 滚到同意为止。 仙女妈妈是有点冷酷,但是她用脚后跟想,都能知道,仙女妈妈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孩子哭闹打滚,就把小孩子打杀了的。 最多,最糟糕的情况,她会被侍卫丢出去,因为是皇子,被丢出去的时候,甚至不会摔伤。 顶多只会出现哄堂大笑,计划失败,被嘲笑。 但都只剩下一点点时间了,不能再在乎那些。 她只想在弥留之际,要和仙女妈妈贴贴! 宣殿是仙女妈妈论政议事的地方,现在山蓝叔叔正守在门外,大约是有臣子在里面的。 贺酒幻化成小白团,在草丛里做足心理准备,迈出脚去,先试着从山蓝叔叔面前走过。 她现在控制精神力的能力变强了,能准确控制自己不被发现,山蓝叔叔一点也没察觉她。 贺酒顺着柱子往上爬,柱子滑,她火柴棍的手和脚上就幻想出粘粘贴,很快就爬到了屋顶,跑到屋脊背后。 她精神紧绷,寻找透光的瓦片,想先看看仙女妈妈在做什么,还没找到瓦片,就被砰地一声巨响吓得一哆嗦,飞也似的奔下屋顶,跑得远远的,仙女妈妈这样厉害吗,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被发现了吗? 贺酒远远蹲在草丛里,看山蓝叔叔,还有殿外的侍从禁军们,似乎都被吓了一跳,山蓝叔叔急匆匆进去了。 大约是仙女妈妈发火了。 贺酒蹲在草丛里,心跳砰砰砰的,好可怕,她还是等等再去贴贴。 御桌被扫荡一空,笔墨,竹简散落一地,茶碗杯盏碎在阶前,宣室里一片狼藉。 贺麒麟摆袖坐下,声音发寒,“先前找鲁鲁,找了这么久,一点音讯都没查到,家世,来历,人现在是死是活,是一概不知,现在,一个昨天傍晚陆续出现在齐爱卿府门口,谢爱卿府门口,卢爱卿府门口,给三位爱卿送了信的一个女孩,你们竟然也查不到。” “是想让朕亲自去跟,亲自去查?” 帝王声音凝结了寒霜,袖袍因内劲涌动微微翻动,杀伐之气汇聚成涛浪,碾过宣室。 宣殿大门不堪重负,重重砸在地上。 自陛下登基以来,从未见陛下发过这般大的火。 群臣埋首噤声,山蓝跪下,战战兢兢,牙齿都在打颤,“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贺麒麟冷笑,拂袖后,案桌砰地一声摔到谢璿面前,“你明楼说上京城所有的界门都在掌控里,没有遗漏,那请问人去哪里了,是死是活?” 那案桌拦腰断裂,断口不齐,碎在地上,只有原本放在上面的,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一支便于书写的笔,落在了天子衣袍上,分毫没有受损。 谢璿伏身谢罪,不敢避让。 齐长卿官服已被汗水浸湿。 昨日傍晚,一个名叫小蝉的织造营女匠,往他府上送了一份礼物。 东西是装在木盒里的,因着近来陛下频下招贤令,非但常有雍靖两国的匠曹前来投奔,连大魏本国,也受了工艺改进的启发,如同雨后春笋,出了很多成果。 缫丝车改进,织造产量有望大幅提高,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他总领织造工艺,门房受了叮嘱,并不敢拦女匠,也没有耽搁,晚间就把东西呈禀给他了。 东西装在木盒子里,易碎易融的‘绢丝’名为纸,旁边放着一支炭笔,一块质地偏油稠浓郁的墨。 他一看便知,这‘纸’是书写用的,当时他就试了试,一试之下,惊为天人。 所受的震动,比当年大殿之上,知晓贺麒麟是女子,也不相上下。 只因他清楚,这东西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又会掀起怎么样的一场飓风。 只不过因为关乎世族利益,他斟酌犹豫,并没有立刻上禀天听,反而是立刻亲自去了一趟织造营,想先控制住那个小女孩。 没想到,不止他一人收到了礼包。 除了他,中书丞谢璿谢府,谏议大夫卢昀,三皇子之父谢怀砚,也都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知道谢怀砚、卢昀当夜便进宫,上交了纸张笔墨时,已经是来不及了,是硬生生熬坐到了天亮,急匆匆赶来的。 一听侍从说,陛下昨夜宣殿议政,一夜未眠,他就知道完了。 他当然知道卢昀为什么会马不停蹄把东西送到皇宫。 卢昀寒门学子,是真正的寒门,幼时若非机缘巧合,进了权贵之家当书童,替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完成课业,他是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文简书籍的。 没有机会读书,又怎么会有机会参加文武试,考进太学步步高升的。 世家贵族之所以能长盛不衰,最重要的家族财富,不是盘根错节的人脉,也不是积累的金银财帛。 而是族里的书库,流传百代的私学,珍贵的文简书帛。 否则就算有财富地位,没有能绵延这份尊容的子孙,富与贵都是不长久的。 这纸张便于书写携带,制造纸张的材料跟制造布帛一样简单,甚至使用的树种木材,构木,谷浆木,更便宜廉价,比竹简方便百倍,比绢丝便宜百倍。 纸张一旦扩张开,世家攥在手里的‘金子’也就不那么珍贵了。 这是他,以及谢璿,没有及时上报的原因。 现在制造出纸张的小蝉失踪了,他二人很难摆脱嫌疑,尤其他确实是带人去过织造营。 天子目光沉冷,沉甸甸压在背上,齐长卿颓然塌下硬撑着的脊梁骨,颤声告罪,“陛下……” “陛下容禀,罪臣未能及时上报,妄图隐瞒天听,罪无可恕,可臣当真没有害小蝉女君,臣的人赶到工坊,女君已经不在工坊了,臣差人打探消息,织造营里的匠人们,都不清楚女君家住何方……” 他声音发颤,万分急切,这捕杀女孩的罪名,是千万不能背的。 端看小女孩知道要分开送,不能单送给一人这件事,就足以说明小姑娘,或者小姑娘背后人的智谋才干。 其人已经如同他们这些宦海浮沉的世族官员一样,看穿了世家大族依托的根本,也看清楚了纸张会带来的文华变革。 假如小女孩是受人指点,那么这个人绝不简单。 如果是小女孩本身,那更不简单。 陛下惜才,往年不是有没有过党争构陷,但最后头颅都滚到了东市刑场,给百姓们祭旗当乐子了。 背上捕杀女孩的罪名,齐氏一族,大难临头了。 “陛下,臣冤枉……求陛下明察……” 贺麒麟淡声道,“诸位爱卿维护宗族利益,无可厚非,当年朕提拔寒门子弟入仕,诸卿退让之情,朕还尤有记忆,卢昀,贺汀洲等人,都得感念诸位恩德。” 齐长卿、谢璿苦笑,头埋得低了一些,当年他们哪里肯退让,不过是君威之下,不得不退,不得不让。 纸的出现,短时间看不出什么,但年长日久,只怕再没有什么所谓的世家大族了。 却无力抵抗这浪潮。 谢璿抚在地上的手微微收紧,请令道,“臣愿领署衙,开办官营纸造,手握此物,短时间内,雍、靖无法复刻,制造得越快,对我大魏越有利。” 齐长卿忙跟上,“请陛下恕罪,让老臣戴罪立功。” 贺麒麟静声道,“诸卿劳苦功高,但最好是拜求两位大魏栋梁不要出事,以后待才能出众的后辈,如何态度,都好自掂量,退朝罢。” 群臣屏息噤声,躬身退下。 贺扶风,贺青衣,林英林凤等人,依旧跪在殿中。 贺麒麟手中文简一放,声音平静,却寒气逼人,“还不快去查?要朕送你们出去?” 几人脸色惨淡,领命去了。 宫女侍从们悄无声息进来,打扫收拾宣殿。 整个宣殿都空了,山蓝也不敢说话,听得天子问起先前有事禀奏的薛大人,也不敢说薛大人听到殿里的动静,已经一溜烟跑了。 只赶忙出了宣殿,走了一截,立时狂奔至华阳殿,请了禁军帮忙,挟着他去追薛大人。 好险是追上了。 薛回脸都白了,“我是太常寺正卿,不管民生之计,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烦陛下了。” 山蓝可不敢空着手回去,只示意禁军把人提溜回去,“陛下问起你了,你敢说你有事禀奏变成无事禀奏了么?” 薛回还真不敢,被提回宣殿,进去的时候,发觉宣殿明显空荡了一大截,心更凉了半截。 贺麒麟温声问,“爱卿有什么事?” 山蓝和薛回都懂,陛下现在每个臣子求见,哪怕是在用膳,都立时召见,是担心错过什么本该推动民生社稷的事。 所以一开始喊的都是爱卿,后头怎么样,只能靠自个了。 山蓝避在一边当壁花,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薛大人。 薛回苦巴巴,回禀,“陛下,又到一年秋猎,当祭祖了,去年……” 去年陛下说了,下次去。 他是真后悔啊!就不该来。 果见正翻动奏疏的天子眉心微蹙了蹙,“让大皇子代朕巡猎便可。” 因着陛下不信鬼神,太常寺年年势微,连对待祖先,陛下也不是太恭敬,三年五年不定想得起来一回,太常寺用处便小了。 但薛回原本是一名末流小官,没背景,也没官威,能在太常寺正卿这么个世家纨绔青睐的位置上坐这么久,本身是有点眼色的。 “祭祀本为天子之责,大皇子年幼,代行祭祀,恐会引起非议。” 薛回说的隐晦,只不过他揣摩圣意,猜陛下暂时没有立大皇子为储的意思,代行祭祀,是储君当做的。 感知到天子扫过的视线,薛回心里一秃,头埋得更低,“六皇子等诸位皇子,自出生还没有祭祀过祖先,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尊古敬古,此乃公序良俗,陛下当为天下表率。” 贺麒麟压了压眉心,颔首同意了,“你便安排罢,另外你去找太学祭酒薛勉,元陵少华山行猎,太学秋武试,挪到秋猎上,朕亲自考校。” 薛回应声称是,躬身退出宣殿,踏出门栏,急忙急火赶去太学宣旨了。 贺酒蹲在宣殿外面远远看着,只觉得仙女妈妈好像个恐怖的大魔王,叔叔阿姨们在外,各有各的威风,各有各的气度,现在各个出来,都神情紧张严肃。【】 25、秋猎 夜晚的风轻轻吹着,松香阵阵,贺酒的阵地从宣殿转移到了中正楼——外面的芍药丛里,像一株豆芽一样,栽在土壤里。 栽着栽着,她竟然光靠想着与仙女妈妈距离不到十米,就睡着了,等醒来时,已经在酒酒宫床榻上,是第二天了。 她有点气自己,又安慰自己,昨天仙女妈妈那样生气,她的身体和精神力,趋利避害不敢进去,是正常的。 今天继续努力,必须要知道仙女妈妈用什么样的碗吃饭,晚上用什么样的姿势入睡,仙女妈妈又喜不喜欢新制的铅笔。 文清文灵姐姐今日似乎格外的激动,忙进忙出的收拾东西。 贺酒睡得好,醒来得早,自己试图穿衣服,她本已经是个满十一岁的初中生了,只要手指发育好,一切可以自理的生活技能都难不倒她。 李固进来,惊讶地称赞,“小殿下这几天睡得少了,精神也好了一些。” 文灵背着手半蹲下,高兴兴奋,“再过几天就要随驾少华山秋猎祭祖了,小殿下开不开心呀。” 贺酒眼睛微圆,秋猎! 根据以往三皇兄他们的惯例,秋猎是在山里露营十五天。 三皇兄说那十五天里,不用被逼着读书,不用习武,可以疯玩。 不过三皇兄说,因为他只有六岁半,这几年仙女妈妈都没有再去秋猎,所以他也只是三岁前去过两次。 秋猎可是住在山里,虽然自己的帐篷虽然不一定离仙女妈妈很近,但为了方便,绝对不会像宫里这样,走路去中正楼,走快一点还需要一个多时辰。 早中晚三餐都是在一起吃的! 心里的小人咣当咣当活跃起来,她要多带点好看的衣服鞋子。 贺酒跑到柜子前,把鹿皮小靴,带绒毛的小裘袍,玄黑色,跟仙女妈妈有一身衣服是母女装的玄黑色骑服,全部都抱出来了。 宫侍宫女们看小殿下难得活力,忙来忙去要打包,都笑个不停,小殿下内秀,平时走路做事都像只小乌龟,最喜欢的事,就是提着小铲子,在花园里栽果树,很少有这样活泼的时候。 文清忙给小殿下打包上了,除了李嬷嬷,这回是文灵文洋跟着去,秋猎是盛事,更不要说这次加了太学武试,各世家的公子女君们更是铆足了劲,要在秋猎上一展身手,肯定是非常热闹好看的。 贺酒想跟仙女妈妈一起秋猎,这几日就安心的养身体,努力吃饭,也不跑出去。 期间三皇兄兴匆匆来过,约了她乘坐同一辆马车前往猎山。 王爷爷来给她把脉,晚间陈爷爷就进宫了。 陈林给小孩把脉,把完倒是松了口气,心脉缺损的情况并没有恶化,小丫头至少能长到五岁。 陈林从袖子里掏出一直画眉鸟,只不过一撒手,画眉鸟在寝宫里到处乱窜,扑棱扑棱打碎了不少瓶花。 陈林讪笑,开窗让小鸟儿飞出去了,劝兴致勃勃准备行囊的小孩,“小酒酒别去秋猎了,爷爷带你在宫里玩怎么样,你娘不在,其它皇子也不在,这宫里天大地大你最大了。” 贺酒眼睛方了方,“是娘亲不让我去吗?” 陈林忙道,“没有没有,你娘哪有——只是你比其它皇子瘦小,爷爷有点担心你。” 贺酒更方了,确实,娘亲是不会有心思想起她该不该去的。 但是她要去! 她的遗愿清单里,只有一条,那就是和妈妈贴贴,必须要达成!否则她,死不瞑目! 贺酒坚持要去,“谢谢爷爷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着凉的。” 小孩声音软糯,却坚定,把那件剔了线的,暴君的龙袍也折进了要带走的衣服堆里。 唉,小七都没见过暴君几次,却一直记得。 想着小孩短缺的寿数,陈林没再劝了,少华山里有不少药材,他顺便进山一趟。 看护这小丫头安安稳稳到五岁,也算还完那暴君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少华山位居少华县,距离上京城城郊六十余里,随驾狩猎的文武百官已经先一步去了少华山,安营驻扎。 皇子的车驾则随官员亲眷,由禁军护送前往。 浩浩荡荡长龙一样的队伍缓缓前行,因着京城两翼起了新城,官道也拓宽了一倍,现在一分为二,一半是骑道,一半是车道。 骑道跟车道之间,虽然没有像后世一样的绿化带,但是也划定出了三尺宽的距离,现在不乘坐马车的世家子女们,骑马奔腾,呼啸而过。 很多人聚集在了官道两侧,不断呼喊陛下,陛下万岁。 大约认出了皇子的车架。 从春春皇子春和景明,一直喊,喊声震天,贺酒想着会不会喊到她,最后果真喊到了。 喊的是小七殿下长长久久! 小七殿下九九大顺! 贺酒身体一激,整个脸都红透了,“他们为何这样喊。” 陈林看着外头百姓夹道,欢呼热烈的情形,冷哼了一声,“你娘亲手段了得,不知使了什么毒计,雍靖两国摩擦不断加深,别人水深火热,她又敛财手段了得,高俸禄,养清廉,一有贪官,就让那些个酷吏捆到东市,斩头颅,赋税一免再免,现在都开始发放粮种了。” 贺麒麟本身便有威望,内政上动着,外务也不停歇,这次直接给突厥灭了,收了万亩草原牧场,养牛养羊往内朝输送。 都是从战乱苦日子里走出来的,现在贺麒麟振臂一呼,只怕平地便起千军万马,随她踏月蹈海,刀山油锅,也照下不误。 贺煎煎听不太懂,只不过看弟弟认真听着,也就做出一幅听得懂的样子,暗暗把话记下,打算过后去问过老爹,再回来跟弟弟聊这件事。 他也学会了转移话题,“老爹说母亲对祖先不太尊敬,为什么啊。” 陈林冷笑,“你母亲不把那些个祖先的头颅放去中正楼,镶去龙椅上,已经算尊敬的了。” 贺煎煎噤了声。 贺酒想了想那个画面,呼呼打了个抖,陈林爷爷是个很慈祥善良的人,但是提起母亲,整个人都扭曲了。 她也才发现,三皇兄敢在所有人面前撒泼打滚,却不敢在娘亲面前打滚,她学习三皇兄,是学错了榜样。 唉。 马车行走得缓慢,顺着新开的官道,一路到少华山营地,已是金乌西沉,夕阳西下了。 事情果然跟她想象的一样,甚至比她想象得更好。 主御帐在中央,十个浅蓝色的小营帐,按照圆弧的顺序,严格对仗,分散在两边。 营帐都是少府司准备的,大营帐以黑色为主,宽敞,广阔,肃正。 小营帐们则根据各自宫殿匾额的特征,从营帐的花纹,在到装饰,都能让人一眼分辨出,哪座营帐属于哪个皇子。 她的营帐外面绣着有云朵的图案,小匾额跟酒酒宫的一模一样,几乎就是缩小版,进去以后,连床榻的样式都是一样的,就像一个小小的酒酒宫。 文灵姐姐已经把她的东西收拾好了,贺酒一下扑到了榻上,抱着仙女妈妈的衣服滚过来,滚过去。 贺麒麟自陵寝回来,立在营帐前的旷地上,看着小营帐,无言不语。 似乎自从起名字她懒得管以后,少府司的匠人对她的喜好有所误解。 但无所谓罢。 薛回看了看天色,旷地两边已经点起了篝火,行礼请令问,“陛下,可否需要摆膳了?” “摆罢。” 侍从们领着小殿下出来请安。 禁军宫侍们在旷地摆上草蒲,案桌,呈上温度刚刚好的炙肉。 几位小殿下年纪尚小,营地里也搭建了膳房,专门备下了辅食。 膳房掌事手艺好,又用了不少山里河里的鲜货,色香味俱全,跟宫里寻常吃的很不一样。 贺煎煎就很意动,但也不敢乱动,他是幸运的,因为抓阄抓到了一,营帐和列席的位置都在第一列,与母亲很近,至少能看清楚母亲的容颜。 也是不幸的,因为离母亲近,他连骨头都绷直了,连动也不敢乱动,更不要说玩耍了。 贺酒的位置在末位,这让她没有那么紧张,但她也不敢直接看妈妈,因为看着看着就会发起呆来。 说不定会从草蒲上翻掉下去。 但很快她就发现,仙女妈妈似乎有些困扰。 观察了片刻,发现是蚊子! 为了对付蚊子,仙女妈妈竟然使用上了内劲! 贺酒有点想笑,尽力忍住。 大约是震死的蚊子尸体,或者粉末,会掉进杯子里,仙女妈妈放下了茶杯,山蓝叔叔换过新的用具后,仙女妈妈就撑起了脑袋,也不吃东西。 广袖下滑,露出一截手臂,比壁玉还白皙,夕阳的余辉里,妈妈是如此美丽。 蚊子嗡嗡嗡,大约挺烦人,仙女妈妈修长美丽的手指压了压眉心。 贺酒抿了抿唇,握了握拳,幻想出身影,试着一点点,见无人发现,也没有人看得见,挣出一整个自己。 压着步子,以及砰砰砰的心跳,往妈妈走去。【】 26. 第二十六章 秋猎。 贺麒麟不动声色,搭着的右手却抚上了袖中折扇。 小孩生得粉雕玉琢,穿着月银色小袍,坐在团蒲上,不自居揣着拳,好像是在发呆,也好像是在坐着睡觉。 一切正常。 只除了从头顶挣出的半透明身影。 那身影与端坐的小孩生得一模一样,夕阳光自背后穿来,看不真切,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却并没有消失,反而渐渐实化,直至与坐着的小童一模一样。 长相一样,衣着靴子一样。 而堂下众人,皇子正安静的用膳,侍从候列一侧,是不是弯腰布菜,远处禁军,甚至于她身边的山蓝,也似乎都一无所觉。 贺麒麟压了压眉心,带出些困惑,莫不是这一年来,休息的时间少,生了癔病了。 眼眸微阖,闭目养神片刻,小孩并没有消失。 只不过步伐有些迟疑,捧着手有些紧张的样子,轻轻走到御桌前,像士兵一样站定,肩膀是缩着的,似乎正担心被人察觉。 贺麒麟:“……” 这么胆小的妖怪吗? 假如能有这般妖力,不该大杀四方,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要什么得什么么? 何来的忐忑,紧张。 小孩挪上前一步,又挪一步,挪到案桌边,小心绕过了正给案桌更换杯盏的侍从。 等侍从换下,小孩才有挪到了她右侧。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似乎是在深呼吸,然后在隔着她衣袖半尺的地方停下,似乎极为开心高兴,鹿皮小靴轻轻往上纵了纵,等了一会儿,探出双手。 “啪——” 小手合拢,没有立刻放开,而是平移挪到旁边,松开以后,一只蚊子飞走了。 小孩懊恼得抓了两下,很快又挪回来,继续蹲守,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挪走松开手,蚊子的尸体缓缓落下。 拍蚊子的声音并没有停止。 贺麒麟在一声接一声打蚊子的声音里,收回了摸着骨扇的手,拿了肉串,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山蓝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待看见陛下咬了一口,竟然咀嚼了一会儿,咽下了,又接着咬第二口,真是惊呆了。 这碟子里的烤肉是羊肉,是给三殿下的,他只是放在这里一下,正给陛下要吃的摆盘。 陛下是不喜食羊肉的。 尤其这道蜜烤羊肉,膳司刷上了一层厚厚的蜂蜜,算是三皇子殿下特供,陛下既不喜欢羊肉,也不喜食甜。 难道是因为闻起来太香? 显然陛下有些反常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几人的注意。 大皇子的父亲仲孙缙,二皇子的父亲温云铮与陛下少小时便有些渊源,知道些陛下的喜好,这会儿已经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三皇子殿下正眼巴巴望着陛下面前的烤盘—— 正站在妈妈旁边的贺酒有些紧张,难道她暴露了? 这一个猜测,真是吓得她差点没有变成穿山甲,钻进地缝里逃走。 好在山蓝叔叔很快就解除了她的危机。 “今日这羊肉处理得好,一点膻腥味也没有,蜜也是卫兵刚从山上摘下来的紫云英蜜,不如奴婢这就去取一些来,小殿下们都尝尝。” 贺酒松了口气,直起了腰杆,藏在案桌下面的脑袋稍稍升起来了一点,她就说,造纸的时候,她的控制力就已经很成熟了。 贺酒继续打蚊子,就是打了一小会儿,没有蚊子了。 贺酒站在妈妈左边,等了一会儿,挪到了右边,控制着和妈妈的距离,10。 这样的距离站在仙女妈妈身边,好快乐。 风吹过,有时候会将仙女妈妈袖袍吹到她身上,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香气,就好像被仙女妈妈抱住一样。 就好像她是仙女妈妈的小跟班。 就是没有蚊子了,山蓝叔叔端着烤盘,给大家发烤串,走到她面前时,咦了一声,“小七殿下是不是困了,都睡着了,不然先送小七殿下回营帐歇息罢,赶了——” 贺酒也想尝一尝仙女妈妈喜欢的羊肉,赶忙回去,睁开眼睛急急道,“蓝叔叔,我没有睡,想要一串烤串,谢谢蓝叔叔。” 山蓝倒是被逗乐了,小七殿下这么小年纪,便这么坐得住,学会入定了吗? 当心小殿下们被竹签伤到,已经是把肉剔下来放到碟子里了,小孩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呆了一呆,粉雕玉琢的小脸都挤在了一起,大概是被这奇特的味道给惊住了。 山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看小孩脸红透,哎呀了一声,“这原本是特意为三殿下做的,这么多年了,鲜少有人吃得习惯。” 那边陛下似乎离家出走的味觉恢复了,搁下了肉串,浅饮了茶,听薛大人求见,便起身去外帐了。 仙女妈妈不吃了,贺酒便也觉得这个肉不好吃了,她现在十分激动,心里的小人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跑来跑去,她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根本不会打扰仙女妈妈,甚至于能帮仙女妈妈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第一步成功了,贺酒信心倍增,她想现在就回营帐,然后睡觉,再去外帐找仙女妈妈。 看天还没黑透,山蓝笑眯眯道,“陛下中正楼里缺几尾鱼,少华山里恰好有几眼温泉,修成了池子,里面养着金鲤,小殿下们不如去捕捞一些,奴婢好陈列,中正楼,宣殿里都需要,哪位小殿下想去吗?” 贺煎煎第一个跳起来举手,“我要去!我捞最大的给母亲!” 贺春春起身,“我带弟弟们去罢。” 其余几位皇子都抢上前来,领自己的小木桶,还有渔网兜。 贺酒跟在最后,一直盯着水蓝叔叔手里的渔网兜数数,生怕到她就没有了。 好在是够的,她是最后一个,渔网兜也剩最后一个。 她没有捕过鱼,不过可以学,这是捞给仙女妈妈的鱼,说不定将来等她去世了,仙女妈妈看见鱼,还会想起,这是小七捞的。 但一条鲤鱼的寿命最长在四十年,而且非自然环境养鱼,需要很苛刻的环境,就算有制氧系统,也不一定很保险。 还是乌龟更好。 大家都去了,贺酒鼓了鼓劲,走到山蓝面前问,“蓝叔叔,我可以捕一只乌龟,养在中正楼吗?”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的,不过现在想捕捉乌龟可不容易,山蓝笑眯眯道,“小殿下要能捕到,奴婢保准好好养在中正楼里,要是捕到两只,就放一只在宣殿。” 贺酒激动了,道了谢,就跟在皇兄们后头,往温泉池子去。 有禁卫侍从跟着,大人们没有跟去,几人都看着小孩消瘦的背影。 作为皇子,性格也太内向软和了些,似乎还有些自卑,并不敢说话。 萧凛蹙眉,“怎么偏不让我们养小七,看现在是长歪了,他是大魏尊贵的皇子,胆子这样小,不喜欢吃的不会拒绝,想做什么半天才敢上前,人一多,就像有人会打他一样,恨不得藏起来,除了样貌,哪里有一点皇子的样子。” “也太瘦小了。” 谢怀砚叹气,“仆从照料着,小七要是说不想吃了,仆从也不可能硬逼着他吃的,瘦小也是正常。” 萧凛叫住山蓝,“小七的老师,陛下安排了么?假如是要学武,两三岁正好是摸骨的年纪,开蒙的老师选的谁?” 山蓝被问住了,陛下根本没有安排这件事,甚至从未提及过小七殿下的事。 其余几位皇子的课业,多少还是有些过问的。 几人观他神色便明白了,但小孩这么由仆从养大,养着养着也就养废了。 不由往温云铮看去。 温云铮点头,“待陛下回营,我寻她问问看罢。” 萧凛倒想自己去,但他们几人当年或多或少都给她使过绊子,孩子的事又另有缘由,政事朝务以外,她未必会听他们的。 温云铮是她微末时便一路帮扶过来的,情分摆在这里,旁人比不了。 山蓝见有了安排,也不管了,跟小殿下们一起去山里。 温云铮猜她议完事会上山赏景,先去了一趟外营,中帐里却没有人,只有几名朝臣正排武试的考核顺序。 武试主要是上将军梁焕、虎贲将军蔡赣负责,武试内容,规制倒都是安排好的,并没有需要陛下过目的内容。 倒是齐长卿几人,有些水渠工事需要商议,原本是准备陛下来了以后请示圣令的,但今日陛下频频走神,最后说了再议二字,就出去了,牵了踏雪,应当是进山去了。 齐长卿这几日正忐忑,难免多问一句,“可是午间有什么事,天还没黑就休息,这几年还真是头一遭。” 别说是天黑了,近一年,大多数臣工都是亥时方才能归家。 陛下这里,除非是缺乏条件,不能当场议定,否则没有再议二字。 温云铮摇头,表示不知,牵了马去腾龙崖,不见人,自己在山里绕了一圈,顺便去看过孩子们,折回去时,主帐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侍女云锦远远守在帐外。 温云铮提着宫灯上前,“劳烦通传。” 云锦进去又很快出来,有些迟疑,却还是屈膝服了服,“陛下睡了,不见客,温丞相请回罢。” 二皇子的父亲做过两朝丞相,现下虽然没有官职,但大家还是都这样称呼他。 陛下虽然待这几位都冷淡,倒从没有不见温丞相的时候。 温云铮:“……” 今日定然是发生什么事了。 但不见便不见罢,下次再说也一样的。 温云铮看了眼营帐,离开了。 贺麒麟躺在榻上,双手交叠脑后。 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今日所见,实乃平身闻所未闻。 想到暗卫先前查到的消息,霍地睁眼坐起,可能么?【】 27. 第二十七章 养鱼。 如果可以呈现半透明的状态,是无人能察觉的。 更不要说晚间除了她,并无其他人能看见小孩的身影。 如此出现倾暗阁之力,却查不到两个孩子踪迹这样的事,也就合理了。 贺麒麟起身,取过灯火,在案桌前坐下。 原先标定过孩子失踪点的舆图还放在宣殿,不过位置都记得。 新的舆图在案桌上铺开。 长岭街、石青巷、十三坊。 暗阁核对查验了几条街,以及小孩曾经出现的坊市,虽然不能圈定在皇宫周围,但小孩彻底失去踪影的这些巷道,确实都是偏僻的小巷。 这也是她一开始猜测小孩遭遇高手截杀,已经遇害的缘故。 但也说不通。 傍晚的小孩,出现了虚化的身影,但身体还坐在那儿。 可如果说,出现在冶铁司和织造司的少年和女孩,本来就是分割出来的身影呢。 可能么? 两岁,甚至没有老师。 如果是,已经不能单单用聪慧来形容了。 贺麒麟搁下炭笔,手指压了压太阳穴,阖目沉思,将所有暗卫报上来的信息重新梳理一遍。 片刻后唤了云锦进来,“你叫上元呺,回一趟太医署。” 如果当真是,那么孩子必定出现过长时间昏睡的,查一查太医署的脉案便知。 当然也可以直接询问酒酒宫的侍女,但问了,必是会打草惊蛇。 略想了想,贺麒麟起身,吩咐道,“算了,今日夜深,改日再请便是,朕今夜山上观景,不必等候,你们都去歇息罢。” 云锦有些急,劝道,“现下是深秋,更深露重,陛下——” 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陛下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唉声叹气,纵然不敢揣摩圣意,也知道陛下今夜是有些异常的,听着又要请太医,就更是挂心了。 这一年来本没多少时间休息,明日还得考校学子,这会儿是必须得安生休息的。 云锦在营帐里来回踱步,还是去找山蓝了。 山蓝才领着小殿下们回来,听了就道,“陛下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便是,挂心也无用。” 何止是异常,从晚间晚膳起,定然就有什么状况了。 但知道了又如何,他一没理政的才能,二没有武功。 知道也只有问怎么办的份儿。 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宫里的事务,照看好小殿下们。 山蓝叹息,“云锦姑娘,你是万幸的人,有根骨学武,要是想真正能做有用的事,你可以专心学武,原本咱们中正楼,事情本就少,陛下的性子你多少也知道些。” 云锦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在勤加练习,谢谢侍中大人。” 山蓝笑眯眯,“不谢不谢,老奴我,自然是希望陛下身边得力的人越多越好,你去罢,我伺候小殿下们洗漱歇息。” 云锦心定了定,回去收拾好营帐,坐下来翻看武学心法。 山蓝领着小殿下们去暖房洗漱。 他一说是捞给陛下的鱼,除了大皇子假装积极,其余的小殿下都很热情。 小七殿下一门心思想抓乌龟,没抓到,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最后抓了两条小鱼,一路上都不要别人帮忙,自己提着回来,宝贝得不像样子,本是内秀的性子,一路上却时不时的就来跟他说一说养鱼心得。 什么要时常给鱼换水,要使用一种发条排风器,保证鱼可以呼吸。 又说不要喂太多鱼食,不然会把鱼撑坏。 还要注意宫里的猫,会抓鱼吃。 一路上听得他惊奇,原来小殿下并不是真的内秀,只不过可能是因为不熟悉。 山蓝一一保证了,把小皇子们捕捞的鱼收归到一起,交给侍卫,送回京城给匠造司的匠人们,设计水景了。 贺酒在娘亲的营帐前张望了两下,娘亲睡下了吗? 小孩儿天然就想亲近母亲,这么小的孩子,如何克制得了,现在揣着手眼巴巴的,山蓝叹息,“陛下上山观景去了,还未归来,奔波一天,小殿下当是累了,先去睡,明天定然能见到陛下的。” 贺酒给山蓝叔叔道谢,又忍不住问,“请问下蓝叔叔,娘亲在哪里观景……” 山蓝摇头,“奴婢也不知晓,陛下行踪。” 贺酒再次道谢。 转身看了看远处的少华山,想和娘亲一起看风景,但少华山脉广袤,不知道娘亲在哪里,而且可能她出去了,妈妈回来了。 文灵牵着小殿下,“小殿下该睡觉了,天太晚了。” 贺酒跟着文灵姐姐回了营帐,洗漱完睡在暖和的被窝里,抱着妈妈的衣服,想着站在妈妈身边的快乐,再想起自己最多只有五年可以这样,眼泪又冒出来了。 她睡不着,仔细听着妈妈营帐的动静,一直到天亮,也还是静悄悄的。 难道仙女妈妈看的是日出么? 一个人看会不会寂寞,晨间露水重,又会不会着凉。 唉。 贺酒睁着眼睛,天亮就起来洗漱,换干净的新衣服,一边学习写这里的文字,一边等,到午时要用午膳了,才听见外面有行礼问安声,是妈妈回来了。 有点晕的脑袋一下就精神了。 被文灵姐姐牵着出去吃饭,仙女妈妈坐在上首,正阖目沉思,皇兄们眼睛列席坐好了。 中央的案桌上,摆放着长桌,上面放着的午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品种很多,都是她曾经在街上看到过的,好几样还是她特别想吃的。 山蓝眉花眼笑,高兴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也不单单他这样,几位皇子殿下的父亲,也都有些惊诧动容。 因为这些小孩子会喜欢的小吃,是陛下吩咐人准备的。 这说明陛下开始关心这些孩子了。 山蓝朝陛下望去,陛下微微点头,他便笑道,“小殿下们喜欢吃什么,就拿什么,都自己拿,今天不在宫里,没有那么多礼仪规矩。” 贺煎煎第一个跳起来,去挑选。 贺酒想要吃糖葫芦,烤鸡翅,烧板栗,炸包子。 都是她上辈子就想吃,却没有吃到过的。 大皇子沉稳,等弟弟们先拿,二皇子也礼让,让年纪小的弟弟们先拿,裴星知道自家茶茶的喜好,先就给茶茶挑走一大堆。 年纪小的小皇子挤做一团,只有最末位的小七没有上前。 仲孙缙把小孩看过的,都挑了一份出来,正要送过去,却见天子面色有些苍白,微微一滞,把盘子交给侍从,走至御桌前,低声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贺麒麟缓缓摇头,“无碍,去用膳罢。” 贺酒也发现了妈妈的异常,有些担心妈妈是昨夜看景色着凉了,冰糖葫芦也没有心思吃,等仙女妈妈起身离开,就跟文灵姐姐说困了,其实是追着仙女妈妈去了外帐。 贺酒幻化成小白团,排队跟在叔叔阿姨后面,听齐叔叔,谢叔叔,秦阿姨们商量各州郡开造纸营的事。 齐叔叔说,可以和书肆一起开。 这样一面制造,一面吸引读书人抄录书籍,可以很快传播开。 连造纸营的地址都选好了,包括采伐树木后相关的补种事宜,以及与雍靖两国的售卖交易定额等等。 贺酒听得认真,不由往外探了探脑袋。 背对着人听,总觉得听得不是很清楚。 齐长卿正埋头说着太学书库誊抄纸书的事,只见营帐响起剧烈的咳嗽声,陛下似乎被茶水呛到了,咳得厉害。 贺酒原本就探着脑袋,这会儿急了,连忙跑上前去查看情况,是不是水太烫了,她可以吹吹。 白色的棉花团有蹴鞠球那般大,雪白蓬松,形状有一点扁,其实看起来更像是大雪天长岭街上小孩堆的雪团,身侧各有一截树枝一样的手臂。 腿也是像树枝,跑起来的时候,树枝一样的手不自觉握着。 先是跟臣子上朝一样,跟在最后,也许是听得认真,齐长卿说到关键的地方,它会不自觉探出头来。 贺麒麟压了压下颌,“继续罢。” 齐长卿便又继续呈禀了。 贺酒上了案桌,试探着从案桌这头,走到案桌那头,全方位360°欣赏妈妈的美貌。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美貌的人。 眉如远山黛湖,杏眸深远,睫羽纤长,鼻梁精致笔直,脖颈修长,本是清美绝世的容貌,扶危定倾,从容自如的气质,更叫人心折。 好美。 贺酒就这样在案桌上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看一看,大概是齐叔叔说了什么事,妈妈有些咬牙,牙齿竟然像贝壳一样整齐美丽。 大约天气有些热,仙女妈妈瓷白无暇的华颜,竟然带了一点点微红,好美。 贺酒猛地摇头,她是来确认仙女妈妈有没有着凉的,不是来看着妈妈的美貌发呆的。 贺酒往旁边挪,挪到妈妈手边,挨到妈妈的手后,触感温凉,是正常的体温,安下心来,揣着手趴下,惬意到脸扁,闭着眼睛听叔叔们打报告。 只是一会儿身侧温暖的温度挪开了,贺酒睁开眼睛,是仙女妈妈去取书卷,取了书卷手就放回了膝盖上,没有再放回案桌上了。 贺酒眼睛方了方,站起来,往桌子另一边走去。 仙女妈妈的左手正握着一卷书籍。 贺酒找了个好位置,缩得像网球那么大,蹲在了妈妈手里书卷的上方。 其实她可以负责帮妈妈翻书,但是如果翻动了,又没有风,肯定会被怀疑的。 贺酒就忍耐下来了,火柴棍的腿像小鸟儿一样,往旁边挪了挪,挪到仙女妈妈的视线下。 这样妈妈看书卷,等同于就是在看她了。 妈妈翻书时,她不小心滑到了仙女妈妈手腕间,就像躺在仙女妈妈手腕里,一瞬间热浪席卷全身,就这么躺着,仰头看着仙女妈妈的侧颜出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 醒来时又是清晨了,贺酒想起昨天的事,开心得打滚,爬起来也不喊文灵姐姐,自己下了床,把自己带锁的小木盒搬出来了。 用藏在床底下的钥匙,打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了自己的日记本。 她现在也在学习这里的文字,打算以后将她知道的一些工艺写下来。 并且她也想告诉仙女妈妈,曾经有一个小孩,心里这样喜欢她,热爱她。 日记是从在临朔那天写起的。 当时就想记下的,第一次被保护的感觉。 然后跟仙女妈妈相处的点滴,也都想记下来。 贺酒写得认真,忽而感知到有人进来了,赶忙用手捂了一下。 是文灵姐姐和李固阿姨。 文灵一看小殿下竟然起来写字,还一幅不让看的样子,乐得肚子疼,“哎呀,小殿下也像大殿下一样自律好学,刚才奴婢听安平王殿下说,以后由他来给小殿下授课,教小殿下读书写字。” 贺酒在心里呜呼了一声,她要学,想要把工艺留下,学这里的文字是必然的,不然她时间不够一样一样的去做。 文灵凑上前,“奴婢看看小殿下写什么呀。” 见小殿下拿着的册子,竟然是近来上京城比金子还贵的纸制成的,文灵也不吃惊,许是哪位小殿下给的吧。 就是小殿下写的字很好玩,缺胳膊少腿的,有时候吧,压根也认不出是什么,有一次见到小殿下写,大家都来玩猜猜猜的游戏。 而且小殿下不经逗,一逗就脸红,文洋也过来凑趣,“殿下给我们看看呀。” 贺酒脸红了红,遮着本子往旁边让了让,“是日记——” 知道这时候不兴写日记,贺酒解释说,“就是记录每天的生活。” 文灵听了直乐,“正经人谁干这个呀,有什么可记录的,哈哈,小殿下真可爱。”【】 28. 第二十八章 脉象。 贺酒脸红,她是学生,不但有日记,还有周记,还要交给老师批阅。 不过上辈子她生活灰暗,充斥着家务,斥骂,饿肚子,没有可以记录的内容,都是按照考试作文来写的。 这辈子不同。 比如现在,三皇兄就呼啦啦来叫她,一起出去玩了,是玩蹴鞠,她不会玩,尤其六皇兄贺饮饮、小八弟弟贺至至,九弟弟贺微微,十弟弟贺醺醺,竟然都已经学了一点轻功,跑得飞快,她就更跟不上了。 但其实她安静地带着还要更自在。 大皇兄,二皇兄分带两队,两人在蹴鞠场上,可以说是很有章法,完全看不出先前不开心的样子了。 贺酒撑着下巴看,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幻想能长大,又猛地摇摇头,不去想了,迎面却砸来一个竹球,贺酒根本来不及反应,不过四皇兄贺白白速度更快,一把捞过竹球,闪去了另外一边。 贺酒侥幸逃过一劫,朝四皇兄道谢。 贺白白摸了摸后脑勺,腼腆地笑,“小七,等你长大一点,也就能学武功了,我们是母亲的孩子,没有差的。” 贺酒听了,只朝四皇兄笑笑,等太阳烈一些,就回营帐去读书习字去了。 中帐里。 贺麒麟派人将当时冶铁司留档的东西取来了。 翻来覆去看图册,以及当时那名名叫宗照的少年核对的一些绢帛。 一份是错字天书,一份是对照着替换出来的大魏文字。 如果贺酒是生而知之,那么就绝不可能是不识字的。 也许只是另一种文字,仔细看过以后,便会发现,这些‘错字’,也是错得有规律的。 翻遍所有小孩书写过的绢帛,同一个‘错字’,也没有第二种‘错’法。 贺麒麟召见了谢璿,齐长卿,卢昀几人。 都是读书人,应当更容易明白,“诸卿不觉得,现在的字,有些过于复杂,不方便寻常人阅记么?” 齐长卿一呆,一时没有听明白。 贺麒麟言简意赅,“一些字,可能并不需要构建得这么复杂,趁着纸张书卷还没有大片铺开,如果想精简文字,这时候是最好的时机,错过就没有了。” 几人不免吃惊震动,细看了侍从传下来的绢帛对比,“这……” 贺麒麟直接道,“鲁…侯兴许拥有自己一套简略的记法,乍一看不习惯,难以接受,但对往后的学子来说,表达同一个意思的字,显然后者更简单容易,可以节省大量不必要的时间。” “纸张,笔墨,书写难度这些就不必说了。” 这件事是大动作,一旦提出了,必然引起震动,但这几年多少惊世骇俗的事也有了,不差这一桩。 陛下既然这么说了,定然是已经有了决议,无可更改。 齐长卿等人领命。 贺麒麟沉吟片刻,吩咐道,“此事单你们几人做不好,也不适合,由太常寺,太学牵头,给十三州同时具有学识、声望的名士、清流,广发拜帖,请其出山,汇集上京城,议定此事。” “记得,礼贤下士,莫要拿朝廷的架子。” 谢璿听罢,心服心折,心中叹息,昔年陛下以女子之身登位,他虽臣服追随,却也不是没想过,将来有一朝,还君子江山,后头没多久,这件事就没起一点念头了。 这些年更不会有了。 雍靖两国民生比大魏强,但制式类比前朝仲孙氏,这一年来大魏可以说是借着界门,达成了雨后春笋的效果,一截比一截高,但毕竟是女帝,雍靖两国的人进了大魏,说话做事未免难看。 但这些事是不必官兵出手的,敢在魏国指摘诟病这件事,是人人喊打,不站出来的,除去懒得管的,就是不屑管的。 界门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大量的迁徙潮,一是因为界门对大魏人有限制,更多的则是因为魏国本身。 明楼监察隐居避世的贤者,清流,狂士,纵然有高武甲士护送,可避免伤亡,雍靖两国的探子许下高官厚禄,也鲜少有移居过界的,想来早已熄了当年想要陛下禅让皇位的猖狂。 齐长卿心有戚戚,更是想给前段时间昏了头的自己两巴掌,跟陛下斗法,会不会被拍扁另说,斗不斗得过还是问题。 几人领了圣令,这便下去商议细节了。 大约接下来两个月,还是不怎么能休息的。 陈林闪进了中帐,冷哼了一声,“大概是薄情寡义的人,是比较适合当皇帝的。” 毕竟当年初初登位,名士清流大书特书,牝鸡司晨,可以说是直接指着鼻子骂。 后头暴君设计水淹世家府兵,兵权皇权拿捏在手,江山稳固,才一步步走到如今。 贺麒麟不置可否,左右此人只要见了他,只有哼一声,还是哼两声的区别。 陈林恨铁不成钢,又哼了一声,“怎么突然传信让我来,我看王甫那老东西被送上少华山了。” 贺麒麟不语,“走罢。” 言罢,提气拔身,一转眼便不见了身影,陈林在后跟上。 那身形如鬼魅,几息的功夫,陈林便追不上了,使尽神风腿,还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就算他看不惯这丫的冷心冷肺,也不得不承认,贺麒麟天赋妖孽。 看她每天只想着扩充版图,还以为武功哪怕不荒废,也精进不了多少,没想到比刚登位的时候还恐怖。 也是,这人谁也不信,谁也信不过,就算不吃饭不睡觉,也是绝不会荒废武学的。 陈林哼了一声,竭力追去,到的时候,王甫早就到了,暗卫贺扶风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正安静地睡着,不是小七是谁? 陈林怪叫一声,“你把孩子带来这里干嘛,你莫不是觉得,小七活着五年也是浪费米粮,要把她往山崖扔下去么?” 山林上一片死寂,王甫几乎要跺脚,这老东西,嘴臭也挑个时间点。 贺麒麟直言,“看脉罢。” 王甫和陈林都十分惊诧,尤其陈林,面色古怪,一时拿不准这暴君到底在想什么。 但还是上前,仔细给小孩诊断脉搏。 天生有损的心脉没有变化。 王甫也仔细把过,心里叹息,面向君王,俱是无言。 其实只怕陛下心里也清楚,再诊多少次,都只可能会出现更差的结果。 贺麒麟看向远处远处远山,吩咐贺扶风,“把她送回去,勿要让任何人察觉。” 贺扶风不解,但暗卫做事,素来只听令,应声称是,风袍裹住小殿下,先回营地。【】 29. 第二十九章 新想法。 贺酒洗漱好躺到床上,挣出小白团想去找仙女妈妈,才钻出营帐门,看见仙女妈妈往这边来,吓了一跳,赶忙哒哒哒跑回去爬上床,又钻回自己的身体里。 她并不觉得仙女妈妈会进酒酒宫营帐,来看望自己,但守在营帐里、还没有睡的李固阿姨文灵姐姐,不知道被什么打中,悄无声息躺倒在了地上。 在她要跳起来查看时,仙女妈妈掀帘进来了。 贺酒心跳砰砰砰,是激动的,可仙女妈妈来探望她,为什么要打晕阿姨和姐姐。 贺酒一时还没有决定自己是装睡,还是睁开眼睛看妈妈。 这算得上正式与妈妈见面的第二次! 要跟妈妈互动! 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贺酒决定睁开眼睛,不过只是刚睁开,就看见了仙女妈妈抚过来的手指,连惊呼拒绝都没有发出,就陷入了沉睡。 朦胧中只察觉到搭在腕间的微凉,想挣扎着醒来,却没有成功,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陈林一直倒挂在远处的松树上,察觉暴君进了小营帐,简直见了鬼,掠进去,见这暴君坐在榻前正给小七把脉,眼睛差点瞪脱窗。 半响冷嗤一声,“哟,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贺麒麟收了手,淡声问,“你去岭南找了灵隐大师,他怎么说。” 陈林虽然吃惊暴君有空关心孩子了,却没有再杠,上前也给小七把了把脉,心情郁闷,“枯荣老儿也在,没辙。” 当时从冀北回京城,他没怎么停留,带着小婴儿直接去了一趟岭南,想着术业专攻,岭南灵隐那老儿擅长治心疾,抱着希望去,是揣着失望回。 临走把枯荣那老儿打了一顿。 当初这老儿说小七大约是贵极则伤,把小七当男孩儿藏着养,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屁用不起。 还不如一开始就叫天下人知道,大魏有这么一个小公主,千恩万宠的长大,能活几岁算几岁。 可因着会早夭,就注定了这暴君不会对小孩多有关注。 现在明知小七寿数,连六岁也不足,怎么会来给小七把脉。 此时听他说没有办法,眼里竟有微澜,真是怪哉,怪哉。 再者,这暴君早年满门被灭,十几岁潜伏进仇家,女扮男装,病了自然是不敢请医师,自个对着医书学,药也自己采。 医术哪里是能看看就会的,这暴君自己给自己治,有侥幸治好的时候,也有把自己治个半死的时候。 练武练茬伤了经脉,硬生生自己给自己救活了,下的都是猛药,换了哪个医师,也不敢那样给自己开方的。 只要能保命,且有用的东西,这暴君是绝不会吝啬时间精力去学的。 所以这暴君一手医毒术,绝不在他跟灵隐老儿之下,那日也才能扫过一眼,便知小七寿命减到六岁了。 这会儿却特意过来把脉。 明知道已不可能的事,还不甘心,寻常人可能是常事,但在暴君这里,简直比六月飞雪还古怪。 暴君久久才松开搭在小七腕间的手指,坐了片刻,将小孩手臂放回被子里,起身离开了。 因着暴君言行太为古怪,陈林一时竟没想起来讽刺,就这么看着暴君来了又走了。 飞身离去,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贺酒一觉醒来,立马想起了昨晚的事,看见文灵姐姐和李固阿姨还在睡着,确定昨晚的事是真的! 仙女妈妈真的来看过她! 并且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是在给她诊脉吗! 难道她和陈爷爷都误会仙女妈妈了。 其实仙女妈妈的爱太深沉隐蔽。 你看妈妈来探望她,非但要趁她睡着,还要点所有人的穴!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夜晚,仙女妈妈也是这样来看她的! 贺酒激动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先跑去外营找仙女妈妈,被侍卫拦在营帐外面,知道妈妈有政务,先回了内营。 她也不回营帐,就在外头旷地,坐在摆饭用的小案桌前,数着时间等饭点。 李固和文灵睡过了头,醒来不见小殿下,差点被吓死,出营帐见小殿下好好的坐着,松了口气,忙上前问,“奴婢该死,起迟了,小殿下可是饿了。” 贺酒摇摇头,她坐在这儿不到一个时辰,几乎每个士兵和侍从,都会问她是不是饿了,她有点想藏起来,可又想在这里等,连字也写不下去了。 午间去练习弓马的皇兄们回来,弟弟们也都玩回来,洗漱完坐好等开饭,有陛下驾到的唱喏声传来。 贺酒压制的激动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像一枚炮弹一样,在一片惊呼声中,埋头朝仙女妈妈冲去。 这绝对是她两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 贺酒在投入仙女妈妈怀抱前,明显感觉到仙女妈妈袍角微动,要避开,又停住脚步,任由她抱住。 呜呜呜! 果然仙女妈妈是爱她的! 贺酒几乎要泪奔了。 被她揪住衣袍的手臂微僵,旋即缓缓抬起,把她抱起来了。 贺酒不敢置信,紧紧抱着仙女妈妈的肩膀,没有控制住发出了一点气音,吹出了好大一个鼻涕泡,赶忙自己用帕子擦了扔了,重新又抱住了仙女妈妈,紧紧贴住。 营地前陷入沉寂,众人不敢置信,如坠梦幻。 好半天才有一声憋气的哭腔,又很快咽了回去。 六皇子贺饮饮泪眼汪汪,其余几位小皇子也是想哭不敢哭,想打滚也不敢。 贺煎煎瞪圆了眼,不由朝小七弟竖起了大拇指。 年长些的皇子都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用膳。 山蓝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腿,疼得差点叫出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现在小七殿下趴在陛下怀里,像一只爬高了不知道怎么下来,必须要紧紧抱住大树的树干,避免掉下来的小熊,饭也不吃了,从后面能看出小七殿下红透了耳根和脖颈。 等陛下非常僵硬地用完午膳,把他放下来,他就乖乖站在原地,目送陛下离开,然后像是才回过神来一样,本就通红的脸更是像煮熟的大虾,脑袋冒着烟,闷头跑了。 贺酒扑到榻上,脑袋埋在枕头里,抱着软枕滚来滚去,裹着被子裹成蚕茧,妈妈的怀抱好香,好软,跟她本人的感觉完全不像,妈妈托住她后背时的感觉,好安全好幸福! 啊啊啊—— 呜呜呜—— “呜呜呜——” 外头传来真实的呜呜呜,贺酒懵了懵,察觉到酒酒营帐里有人,一下坐起来,钻出脑袋吓了一跳。 是六皇兄贺饮饮,小八弟弟贺至至,九弟弟贺微微,十弟弟贺醺醺。 四个人手里抱着东西,六皇兄眼睛已经肿了,哭得乱七八糟,九弟弟还在抽噎,十弟弟哭得慢,但是也在抹眼泪。 贺酒紧张地缩着,怎么办,上辈子看爸爸妈妈待弟弟那样好,她也会控制不住的对弟弟有不好的念头,有时候会想,如果爸爸妈妈只有她一个多好,哪怕其实她清楚,爸爸妈妈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贺酒气弱,但不打算逃跑,如果哥哥弟弟们打她,她也会接受下来的,挨打就挨打,她不后悔! 贺酒努力挺起胸膛,发现她裹在被子里,根本看不出来,就又苟了回去,紧张地看着四个兄弟们,想着什么时候喊救命。 六皇兄却把手里的机关小马递过来了,“七弟,你可以教教我,如何能让母亲抱抱我吗?” 贺酒呆住。 九弟弟递过来了一把玉算盘,“求你,以后天天给你钱。” 十弟弟递过来一支竹笔,“请-请哥哥——教——教小十,小十在这里,给哥哥——问礼了。” 贺酒脸色霎时涨红,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我,我什么都不会——” 几乎能肉眼看见小孩子瞬间变方的眼睛,她好歹是十二岁了,贺酒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秘籍法宝说出来了,“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冲过去,抱住妈妈!妈妈是皇帝,真的,是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小孩子打杀的。” 这是贺酒第一次跟人交流心得,说的都是心底的宝贝,没想到说完,九弟弟沉默,六弟弟爆哭,小十弟弟眼泪在眼睛里慢慢打转。 贺微微拨了拨腰间挂着的另外一把小算盘,言简意赅,“半年前六兄这样做过,母亲避开了,六弟鼻子流血了,八弟也试过,被禁军接住了。” 贺酒揣着手,心里不由也忐忑,难道刚才只是因为她动作快,妈妈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也不好把她丢出去,所以才成功的吗? 又或者是因为有官员在场,为做家庭和睦的表率,仙女妈妈不方便避开。 这不难理解,后世很多成功优秀的政客,家庭和睦爱护子女的良好形象,几乎都是加分项。 贺酒不由也方了。 其实接近仙女妈妈的方法,她琢磨过一千种,只不过,她一直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想一千件,也没有勇气做一件。 但现在有四个伙伴一起! 好像就没有那么难迈出那一步了。 但这是她第一次当领头人出主意唉! 就好像是上辈子,语文老师想让她当课代表,她直接把手摇成了拨浪鼓,她根本不可能做到。 但现在,如果不做,可能没有机会像今天一样,跟仙女妈妈贴贴。 贺酒鼓足勇气,被三双泪眼汪汪,一双含着期待信任的眼睛望着,紧张到磕巴,“我有一个想法,可以请你们跟我一起实施吗?” “我愿意!” “我想!” 第一步成功了! 贺酒悄然松了口气,松开紧握着的拳头,发觉自己竟然是还在榻上,十分失礼,脸红红地先爬下来,整理好了衣衫,“哥哥弟弟们快跟我来——”【】 30. 第三十章 小老虎。 不知道是不是她成功被妈妈抱住的经历太有说服力,在她忐忑说完计划以后,四个伙伴都表示赞同。 然后大家从晚上就开始准备,忙碌,直到该洗漱睡觉,侍从才带哥哥弟弟们离开。 送走哥哥弟弟们,贺酒依旧有些激动,又很紧迫,这是她第一次出主意做什么事情,对她自己,对哥哥弟弟们都很重要,就很紧张,每时每刻都在想怎么样进行,又担心不成功怎么办。 想很多,就睡不着,贺酒也就不睡了,趁着李固阿姨和文灵姐姐睡着,自己又轻轻起来,点了一小盏灯,继续做绣品。 清晨估算着李固阿姨醒来的时间,爬上床起假装睡觉,等李固阿姨起来,自己也装作睡醒的样子,继续绣。 文灵和李固都特别吃惊,因为小殿下竟然不需要她们帮忙,自己拿了针线试了一小张帕子,对绣线就熟悉起来了。 小小年纪拿着针线,绣得有模有样。 文灵端着暖汤,瞧着粉雕玉琢的小童认真缝补的模样,实在是又惊叹又好笑,“小殿下是有一点刺绣天赋的,真神奇,还这么小,而且小殿下可是小皇子唉?” 李固讪笑,“许是小孩子玩乐,过几日也就没有兴趣了,昨儿六殿下八殿下九殿下十殿下玩了一下午,也是开心得很,都舍不得回去呢。” 小孩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文灵没有多想。 只不过她俩是猜错了,连着好几日,除了是皇子父不让参与的小八殿下,其余几位小殿下每日都早早聚在一起,进了营帐也不让她们近前伺候,说是走漏消息就不好了,只是时常从营帐的门帘缝隙中探出个脑袋来,说要这样线,要那样线,请帮忙准备。 现在大约是弄好了,一清早,太阳还没出来,大家抱着各自的东西进了小七殿下的营帐,神神秘秘的。 文灵候在外面,探头往缝隙里看了一眼,小殿下们围在案桌前,翻着包袱,稚嫩的童音时不时发出惊呼声,大多好像是夸赞好漂亮的。 不一会儿营帐帘幕动了动,从下面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来。 橘黄色的布皮上黑色菱状条纹,收到雪白蓬松的肚皮下,尾巴不知用什么固定,弯弯翘着,脑袋上两只圆耳朵形象逼真,毛绒绒的脑门上,一个随意自然的王字,活灵活现。 乍一看还真难辨是真是假,文灵知道这就是小殿下十来日辛苦绣的,啊呀了一声,笑道,“哪里来的一只小老虎。” 立在旷地周围的禁军不由侧目,晨起出来收拾早膳的侍从也都惊呆了,就这么呆站着。 看着一只小老虎,领着一只小老虎,一只小豹子,外加一只绿壳小乌龟,排着队出了内营,往外营去了。 整个内营停顿了一样,云锦出来泼水,看见远去的‘四只小动物’远去的背影,吃惊得张大了嘴巴,等了一会儿,才问酒酒营外的文灵,“小殿下们这是在干什么?前几日看宫侍们忙着要针线,还以为是要给陛下送万寿图呢。” 她和山蓝侍从还想查一查是哪个人出的主意,毕竟陛下春秋鼎盛风华正茂,实在不是过寿的年纪。 小兽崽们似乎还不习惯用四肢腿走路,走得东倒西歪,文灵看得直乐,收回伸长了的脖子,屈膝给云锦姑姑行礼,“回姑姑的话,大概是想给陛下看的,昨儿小七殿下先到侍中大人那打听了消息,知道今日辰时,陛下就会从山里回来,小殿下们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 云锦听了,再看那几只小老虎,倒是有些明白了。 她和山蓝都能算陛下身边的老人,知道陛下潜龙时曾经养过一只大猫,后头登基,大猫便住在猎山,时不时也进宫。 那虎威风凛凛,虎啸声一起,万兽臣服。 除了大猫不爱吃的兔子,宫里没有其它动物。 想出这个点子的人,倒很有巧思。 大约也是昨天被小七殿下刺激到了。 云锦叹气,见已经有禁军暗中护着,从内营到外营铺设的青石路上,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便交代侍从宫女们不要打扰小殿下们,远远护着便是。 贺酒跟在哥哥弟弟们后面,到达昨天商议好的草丛里。 仙女妈妈带领臣子进山夜猎,出山后肯定要回内营休息,不管仙女妈妈从哪条猎道出来,这里都是必经之路。 仙女妈妈养过大老虎,看见小老虎崽在草丛里活动,肯定会喜欢他们的。 但她却不是小老虎崽。 贺酒看看前面欢快激动的六皇兄,还有正用虎爪拨算盘玩的九弟弟,眼睛方了方,都说好他们一人带一只小老虎服,那样就会是一群小虎崽。 但是除了没有参加活动的小八弟弟,最终只有九弟弟带的是小老虎,其它六皇兄带的是毛毛虫,十弟弟带的是乌龟。 但是六皇兄一看见她做的老虎服,一下子就抢过去了,说要跟她交换,她憋红了脸,等鼓足勇气要讨要回来,六皇兄已经把小老虎服穿上了。 本来她还做了一只小豹猫,想下次到妈妈跟前试试,看仙女妈妈会不会喜欢,但是小十弟穿不进去毛毛虫,又不想做乌龟,六皇兄就问她能不能把小豹猫给小十弟。 她鼓足勇气拒绝,但是六皇兄好像没有听见,抢走了小豹猫的衣服,小十弟弟很喜欢,也不哭了。 十一岁这个年纪始终压着她,让她没有办法跟还不满三岁的小十弟抢,也有点不敢,怕仙女妈妈知道了,觉得她不让着弟弟,进而觉得她不好,不喜欢她。 可想要再做一件已经来不及了,最后只能在毛毛虫和小乌龟里选一件—— 毛毛虫是黄绿色的,脑袋大,身体短胖,眼睛上镶着蓝宝石,还有两根天线一样的触须。 做工精致。 但是再精致,那也是毛毛虫啊! 贺酒只得选择乌龟,用脚指头想一想,也知道仙女妈妈不可能会喜欢一只乌龟-----但总比毛毛虫好一点。 但不得不说,六皇兄做的乌龟,真的好粗糙!绿绿的壳,里面塞了棉花,显得比较厚重,龟壳的形状也不好,看起来更像是背了口锅。 唉。 贺酒闷闷蹲坐在草丛里,听见远远的有行礼声,赶忙小声说,“娘亲来了!快趴好。” 自己也带好乌龟帽子,在草丛里趴下来了。 她其实可以把自己幻想成小老虎的模样,但不敢,仙女妈妈这样厉害聪明,说不定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她是假老虎。 被看出来就完蛋了。 所以才想做虎崽服,这样说不定能在妈妈怀里打滚,更说不定,仙女妈妈会逗她玩,跟她互动,像宫女姐姐形容的,和大老虎亲近的那样,亲近她。 但计划全失败了。 想想自己现在的丑样子,贺酒不由自主往后头藏了藏。 远处走来的,却不单单只有妈妈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好几十个臣子,还有好多的武将士兵。 预估错误! 仙女妈妈并不是要去洗漱休息!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商量。 贺酒紧张得心脏砰砰砰,连忙喵喵叫了好几声,示意皇兄皇弟们赶紧先撤,下次挑合适的时机再实施计划。 皇兄皇弟们却没听见一样,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贺酒急了,又连喵了好几次,还是没反应,这么一耽搁,后头仙女妈妈的身影越来越近,现在从草丛里立起来,肯定会被发现的! 贺酒只能一动不动趴在草丛里,紧绷着心跳,祈祷仙女妈妈不要看见她。【】 31. 第三十一章 偷亲。 大魏尚武,加之习武能强身健体,哪怕是文臣,家里孩子只要拥有武学根基,基本都是从开蒙就练起。 十五六岁、已经够格在秋猎里大放异彩的,自然不会错过太学武试,七八岁的,也跟着家中父母一起到了猎场,不少世家子弟,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一手好骑术,随大人们夜猎,收获也不少。 卢晟见小七殿下侍从正远远候在路旁,朝齐修示意。 两人勒马靠边,落后一些,把手里拎着的笼子交到文洋手里。 三皇子殿下常常往酒酒宫跑,有时候也会带小七殿下出宫来,他们对酒酒宫的宫女侍从都不陌生。 卢晟规规矩矩告了礼,“三殿下知道小七殿下喜欢小老虎,特意让我们抓,老师说幼虎虽小,却也容易伤人,小殿下还年幼,便只抓了小兔子来,供小七殿下赏玩。” 齐修也把竹篮子递过去,里面装着新鲜的盆子果,“三殿下让采摘的。” 文洋文灵给小公子们问好,两个孩子七八岁,一个是谏议大夫卢大人家的嫡孙,一个是大农令齐长卿齐大人家的嫡次孙,经常跟三皇子殿下在一块儿,他们都认得。 文灵道了谢,忙又往路那边张望,没想到陛下回营后会直接去外帐,现下文武百官面前,还有外邦使臣在场,可不要冲撞了才好。 卢晟奇怪问,“小七殿下呢。” “小殿下做虎服衣,在前面偶遇陛下呢……” 文灵有些着急,声音压得小小的,也不敢贸贸然出声喊小殿下回来,文武百官都在,跑上前去更惹人注意。 卢晟张望了两下,看不见,想着那情形,倒是乐出了一口小米牙,又连连摇头,没用的。 虽然目的不同,但偶遇陛下这种招数,许多仰慕陛下想成为皇妃,皇后的男子用过,前面五位皇子特别年幼的时候也用过。 但只有有冤要伸的百姓试了有用,或者什么想出仕做官的有才之士,艺高人胆大,才敢来这么一出。 从小父亲就叮嘱他和家中的姊妹,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要做,只管安心修习文武艺便是,只要把本事学好,学扎实,总有出彩的一日。 小七殿下想用这样的办法吸引陛下的注意,是很不明智的。 ……现在敢用这样的办法‘偶遇’陛下的,已经不多了。 小七殿下身边的宫侍们,出的主意真的太糟糕了。 卢晟这样想着,忽而见前方高头大马上,一名金银锁子甲将军张弓拉弦,箭矢朝东北向射出。 “小心——” 不少靠后的官员也发现了,却已经来不及,那锁子甲将军三箭连发,往路两旁草丛里射去。 文灵心拔到嗓子眼,“小七殿下——” 却见劲风席卷那射出的箭矢,悉数击到路旁山石上,石块碎裂飞溅,旋即那高头大马上的锁子甲将军受了重击,落在地上,口吐鲜血,连续挣扎几次,也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你——你大魏怎生无礼伤人,本将军射龟——” 官员们散往两边,禁军已经将雍国十六名使臣团团围住,山蓝惊魂未定,忙查看小七殿下有没有伤到,看小殿下只是被吓到了,才略安了心。 谢璿上前,冷笑一声,“出猎山时,仆射已经告知过各位,内外营不可动刀箭,诸使来朝,却意图背后暗杀我大魏皇子,好大的胆子。” 文使冯明德哑口片刻,挡在杨成面前,拱手讪笑,“误会,误会,杨将军许是看差了眼,以为有猛兽出没,担心伤到陛下,这才放箭想拔除祸患。” 他当然知道杨成压根不是什么看岔眼,只不过是这两年,眼睁睁看着大魏这块囊中之物,彻底失去掌控。 瞧着原本能成为雍国国土的荒蛮地,隐隐有能与大雍分庭抗礼的趋势,岂能不恨。 加上昨夜夜猎,使臣团里备下的武士好手,竟然敌不过大魏太学里的生涩小子们,被对方夺了宝棋,里子面子都输得干干净净,岂能不恨。 如此荒蛮之地,怎能跃居雍国之上,杨成想给大魏一点教训,趁机误伤个把皇子,大魏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谁让这些该死的崽子要装扮成动物的,自找死路。 冯明德掀了掀自己的儒士袍,请罪,“请陛下恕罪,一场误会——” 却只见那一身正服,单手抱着一只可笑乌龟的女子,袖袍间门内劲涌动,只一挥袖,躺在地上喘气的杨成摔出去数丈,撞在松木上,口吐鲜血,他与使臣团的其余十四人亦如是,胸口皆受了一掌,重伤不起。 冯明德吐出压在喉咙里的鲜血,手指颤抖,“你——贺——陛下,你——” 往四周看去,竟无一名臣子出列劝谏或制止,非但不劝谏,看着他们的目光中,反而有隐隐的痛快鄙薄。 待恭送陛下离开,于节才皮笑肉不笑,朝地上不知死活的两人道,“抱歉,吾皇陛下也不是有意的,一场误会,于某安排了营帐,冯大人与杨将军这阵子就留在京城,好生养伤罢。” 冯明德胸口起伏,怒不可遏,却也一个字不敢说,那贺麒麟,绝非是什么善交之辈,杨成伤势重,他们随行的医师爬过来看,已是被吓白了脸,哆哆嗦嗦地。 杨成经脉被震碎,以后是瘫在榻上,一辈子也下不来床了。 贺酒都不敢像上一次一样,紧紧抱妈妈,一动不敢动,手甚至不敢碰妈妈的袖子,就这么一会儿,她出的汗大概都已经把乌龟壳都润湿了。 那箭射过来的时候,她想爬起来跑,但是身体已经吓呆了,只有精神体一下子冲到了妈妈腿上,只不过就在顷刻间门,那连飞射来的箭矢被击碎,她和哥哥弟弟们被一阵劲风扫过,像是被风卷过的小鸭子,全被卷到了背后,她脑袋差点磕到石头,被仙女妈妈捞起来了。 她听叔叔阿姨们谈话间门透露出的消息,已经明白那两人是雍国的使臣了。 贺酒被抱着往高台去,屏息着,还没有迎来责骂,但仙女妈妈一直是这样,冰雪一样的容颜上,一直都是没有情绪的。 她分辨不出来,仙女妈妈是不是生气了,有多气。 贺酒浑身没有力气,嘴唇张了几次,“娘亲……酒……我给你惹祸了么?” 都说两国邦交,不斩来使,但那个使臣朝她射箭,她的身份是皇子,事关国威,可能就必须得让雍国使臣知道厉害…… 给妈妈惹祸了。 贺酒忍着泪,一动不敢动,连呼吸也不敢呼吸。 她很后悔。 “没有什么祸端是你一个三岁小童能惹出来的,休要多想。” 清淡而无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贺酒努力憋着泪,“对不起。” 她做错事了,但——仙女妈妈好好! 山蓝追上前来,只见得小殿下泪眼汪汪一动不敢动,赶忙笑道,“几位小殿下可有心了,自个缝的小虎服,等着偶遇陛下,昨儿个特意问了奴婢,以为陛下您从山里回来,会回内营洗漱,是奴婢没料到。” 本不是什么不能透露的消息,又事关小殿下,山蓝便也顾不上许多。 高台下群臣按序落座,贺麒麟将手臂里的乌龟交给山蓝,“带下去罢。” 台下是比武用的旷地,大臣们各自安静地坐着,还有许多年轻的武士候列在下面,贺酒知道妈妈要忙,压住想亲妈妈的冲动,也不用山蓝叔叔抱,自己往御台后面走。 山蓝都没来得及拦,就见着绿壳乌龟用一点也不乌龟的速度从军鼓背后消失了,一句走这边就压回了喉咙里,小七殿下的性子实在内秀得厉害,如果一条路是正路人很多,一条要翻下台阶走草丛,小七殿下必然会选择翻高阶走草丛。 规矩不规矩的,小殿下还不满三岁,就不讲了罢。 太常寺正卿薛回,太学祭酒谢勉擂鼓之后,武考就正式开始了。 不过和往年一些宴会差不多,总有那么些心思不在仕途上的人,比拼打抖,容貌衣衫过度修饰,目光飘忽,不住朝上首望去,面颊绯红。 只不过对上陛下深沉可怖的目光,以及武场真实变冷的气温后,便又都收了心思,堂堂正正起来。 山蓝看得叹气。 贺酒没有察觉到武场上的变化,她走得飞快,为了避免自己真的控制不住去亲妈妈。 她避开人群,想回内营,只不过刚走到武场边就被拦住了。 是六皇兄,九弟弟,十弟弟。 贺酒想起自己的计划,失败了,她是不是要被打了。 贺酒捧在身前的手指不由自主捏紧。 但她确实有错的地方,她的办法没有奏效,还差点惹了大祸,大家这段时间门的辛苦都白费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的,只不过贺酒声音小,几乎都被六皇兄的声音掩盖住了。 贺饮饮抱着小老虎服,憋红了脸,“要不是我硬要跟你换小老虎服,穿乌龟的就是我,他们想射我。” 贺微微问,“小七你没事吧?” 贺酒紧绷着的心一下就放松下来了,贺饮饮把小老虎服还给弟弟,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爹爹教训我了,说我不应当抢弟弟的东西,说弟弟不哭闹是因为懂事,不是因为不想要。” 贺醺醺也把小豹服还回来,“娘亲——的袖子好厉害哦,一下就……把我们扫到背后了,一点不害怕。” 贺醺醺缓缓说,像一只真正的小乌龟,大家都笑起来,贺酒抱着衣服,在心里重重点头,是的,娘亲娘亲,只要在娘亲身边,一点不害怕! 在她脑袋快要磕碰到石头时,就被捞回来了,而且娘亲根本没有责备她,让她不要多想。 就是想亲妈妈。 贺酒抱着小老虎服,目送哥哥弟弟们去到各自爹爹身边,她一点也不想看比武,脑子里一直在幻想亲妈妈脸蛋的场面。 光想想就要晕菜了! 远远跟着的水蓝纳闷地看着坐在草丛里的小七殿下,刚才他看小殿下们挺和睦,就没上前打扰,等了一会儿,不见小七殿下有动作,不得不走过去,绕到前面。 见小殿下脸红红的正发呆,左看右看,“小殿下?可要奴婢抱你回去?” 贺酒醒过神,脸色通红,抱着衣服站起来,朝水蓝叔叔道谢,她现在就回去准备,今晚,就今晚,她去仙女妈妈的营帐,看看仙女妈妈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 当然,没有经过仙女妈妈的同意,她是不会偷亲仙女妈妈的。【】 32. 第三十二章 瓷器。 贺酒被文灵姐姐牵着回内营,文洋哥哥帮她抱着小虎服和小豹服。 文灵到现在心里还悸怕得厉害,“那雍国人真是可恶,眼神也不好,假乌龟也看不出来,真有这么大的乌龟,轮得到他第一个发现。” 文洋忙往前努努嘴,文灵见了,朝本就不会吵闹的小七殿下竖了竖手指,悄悄抱起小殿下这,绕道走,从营帐后头潜回酒酒营。 但四殿下的父亲萧国主并没有打算回避众人,训斥声直接就透进了营帐里。 “让你练武,成天鼓搞些什么东西,兵书堆在箱子里,一卷没翻过,弓马骑射样样不行,你看看你昨夜都猎到了什么,空着手回来,你不需要反思么。” “练武好有什么用,爹爹您带兵打仗可以,但母亲会任命你为大将军么?并且在儿臣看来,母亲对您,与对裴叔叔的态度相比,有大约一尺的差距,因为裴叔叔绝对没有谋反的机会。” “当然——爹爹您也没有。” 萧凛盯着语气沉稳平和的小孩,脸色黑沉。 要说他不聪明吧,还能知道贺麒麟那人,把他们从地牢里放出来,是因为他们已翻不出水花。 她对所有人态度一惯冷淡,但纵然都是冷淡,也是有区别的,显然她见到没有野心的温云铮,庄云锦,裴星裴凡,态度会稍稍温和一点。 哪怕他早就歇了想当政的心思,贺麒麟压根也不会关心。 可见男子汉大丈夫,倘若想要得到什么人,做什么事,是绝不可失去权势地位的,一旦失去,将一无所有。 他这辈子已难更改,并不希望儿子将来也这样。 但看这小子的样子,八成是悬了。 萧凛越想,越是黑沉了脸,乌云压城,“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志在四方,你想像你爹我一样,将来遇见喜欢的女子,也不能娶她为妻么?” 贺白白手里握着一只机关鸮鸟,“爹爹你别太贪心,虽然你连名份都没有,但你得知道天下多少男子羡慕你。”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并不觉这有什么不好,“而且将来儿臣要是遇见同母亲一样厉害的女子,不娶儿臣儿臣也能接受。” 萧凛听得眼前发黑,又安慰自己孩子还小,屁事不懂,冷静了片刻,缓声道,“你如果想像裴宗主一样,成为群侠之首,必然也需要好身手,机关术,在裴宗主那儿,不过锦上添花。” 贺白白看自家爹爹好几眼:“倒是第一次听父亲您,对裴叔叔有如此正面的评价,往常爹爹你是十分不屑裴叔叔的,现在有用,就客气起来了,不觉得虚伪吗?” “你——逆子——” 萧凛不断提醒这是自己的儿子,不能锤爆他的狗头,“就你现在这个文墨不通的脑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体,将来能干什么,你就在这练,什么时候能把这块石头推动了,什么时候去休息。” 说罢,阴沉着一张眉星目朗的脸,翻身上了马,往山林里去了,再不去发泄一通,他会被这逆子气死。 贺白白看着面前原本用来拴马的巨石,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围着转了一圈,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重新跪下来写写画画,估算石头的重量。 文灵藏在帘幕缝隙后看了好半天,拍了拍胸脯,“幸亏四殿下是皇子,不然肯定要被萧国主痛扁一顿。” 文洋连连摇头,陛下朝务繁忙,教养孩子的事情交给了皇子们各自的父亲。大殿下,二殿下还好,三殿下浑起来,直呼其父的名字,撒泼打滚无所不及其用,六皇子殿下,十皇子殿下有样学样,都喜欢在地上打滚。 现在四殿下对萧国主说的话,放在寻常家庭,是绝对要请家法的程度。 尤其萧国主,曾为一方霸主,天下有几个人敢这样跟他说话,这会儿估计是被气得不轻。 现在四殿下正跪在砂石地上,摆弄着被摔坏的鲁班锁碎片。 文灵看了眼雾沉沉的天,“那么块大石头,四殿下那么个小身板,怎么推得动。” 文洋叹气,“跟身板没关系,四皇子已经是几位皇子里略高的了,只不过不习武,身体和力气自然比不上其它四位殿下。” 文灵可羡慕了,“有根骨却不学武,这就是暴殄天物了,难怪萧国主着急。” 两人感慨着,转身时才发现,小七殿下竟然没有过来看热闹,而是自己拎着热水把澡盆子都装满了,崭新的衣服鞋袜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现在正在切沐浴用的豆荚,混着香草一起捣碎。 小身影时不时起来,取一点什么东西加进澡盆里,忙碌,又透着快乐。 文灵都被逗乐了,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小殿下忽然爱上了洗澡,以前也爱干净,但没有像这样的,每晚上睡觉之前,必须要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沐浴用的香氛花瓣,也是每天休息的时候去采摘的,洗澡,养护头发,可是小殿下每天都要考虑的大事。 带小七殿下是很轻松的,尤其小七殿下学会更衣,洗澡,自己收拾衣衫鞋袜以后,连李固都彻底闲下来了。 文灵刚想说话,外头轰隆声响,大约是要下雨了。 不由又往营帐外看了看。 四殿下性子似乎是倔,萧国主都没说让他跪着,现在却又回去跪着了,那可是石子滩,连平地也算不上,跪得久了,膝盖也废了。 好在三皇子殿下似乎也没有去看武比,谢家家主领着三皇子殿下出来了,“先回煎煎这里,跟煎煎一块玩罢,快要下雨了,你父亲那里,等下叔叔与他说。” 贺白白行礼道谢,“谢叔叔不必管儿臣,待儿臣推动这块石头,再回去,儿臣身体好,淋雨也没事。” 小孩脊背挺得笔直,正看着石块沉思,很快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谢怀砚无奈,这几个孩子虽然来路不正,但眉眼间总是有她几分影子,总狠不下去手像父辈教育他们那样教育孩子,导致一个个长歪,无法无天,根本不听大人的话。 七岁了,贺煎煎连文章也读不通,会的那些字,还是先前为了能听懂鲁鲁说的话,特意下了几日苦工,最近鲁鲁不见了,小七又不读书,贺煎煎是彻底没有紧迫感了。 现在要帮贺白白推石块,被贺白白拦住,两人争执起来,贺白白还算冷静,贺煎煎却是吼得整个营地的人都听见了。 “怎么推不都是一样,有什么区别?我懒得管你,还是小七比较好!” 说完,见酒酒营外没有宫女侍从守着,知道小七弟弟也许在,也就不管自个老爹还有四弟了,欢呼了一声就往酒酒营去。 被嬷嬷拦在外间,硬要往里去,“我也要洗澡,我跟弟弟一起洗!” 贺酒在里面,紧张到不会说话,赶忙加快速度冲了水,从澡盆里踏出来,也是先用巾帕裹住自己,窜到榻上,在被子里擦水渍。 李固就堵在屏风隔断口,讪笑着问三殿下好,又感谢三殿下差人送来的浆果。 贺煎煎听出来了,李嬷嬷不想他进去,够着脑袋朝里面张望,“小七,要哥哥给你擦背吗?” 贺酒被吓死,藏在被子里赶忙把衣服穿起来,“不,不用了,我已经洗好了,三哥哥稍待,马上就出来了。” 贺煎煎应了一声好,又想起另外一个笨蛋弟弟,跑到门帘边,探出脑袋去看。 天上乌云越堆越多,他不读书也知道,马上要打雷下大雨了。 贺酒跑出来,有点担心,“要下雨了,娘亲会不会被雨淋到,要不要去给娘亲送伞。” 贺煎煎就从没操心过这种事,看天上乌云越堆越低,“武场有那么多人,还有山蓝老叔跟着,母亲怎么可能淋雨,但是贺白白要淋雨了!” 贺酒脑袋用干净吸水的巾帕裹起来,也跟过去看,是四皇兄。 贺煎煎有些恼火,“我说我帮他推,他就说要用除了武功之外的办法推,坚决不受武学的好处。” “要下大雨了,就让大雨把他淋湿,等下武考散了,所有人都得知道他被萧凛罚站,真是笨!” 贺酒张望了两下,那一块石头比四皇兄的身高还高一些,又粗,成年人能推动,对小孩子来说,就困难了。 但是看看体量,又没有大到像山一样重。 贺酒捧着手,想了想,先把头发搓干,然后自己束起来,“哥哥可以去找禁军叔叔借三根铁枪吗?” 贺煎煎呆了呆,“干嘛用,小七你也要习武吗?” 贺酒是想习武的,不过现在她有别的用处。 贺煎煎冲到禁军统领元呺身边,点了下另外两名禁军,“把你们的武器给本殿下用用。” 元呺正想着是不是派人把消息送去给山蓝,毕竟四殿下尚年幼,这么跪在石子滩上,时间久了恐怕会伤了膝盖,蓝侍中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也会劝人,说话比他管用。 现在三殿下带着小七殿下来,想要铁枪,元呺一下就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了,夸赞了一句,“三殿下当真聪慧。” 贺煎煎往后指了指,“是小七弟要。” 元呺讶然。 贺酒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躲在三皇兄背后,看铁枪明明很重,三皇兄却稳稳抗住了,不由惊呼,“三皇兄好厉害!” 贺煎煎刚觉得重想指挥禁军搬过去,这下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也不要人帮忙了,自己扛起来。 贺酒赶忙在后面帮忙。 元呺收回了要帮扶的手——显然谢家家主想让三皇子将来有一争之力,但很明显,三皇子殿下将来要真做皇帝,恐怕极容易变成昏君的。 看看现在,就迷失在小七殿下一声接一声的皇兄里。 禁军用的铁枪都是乌铁锻造,有细一点的甘蔗杆那么粗,贺酒要三根,是因为这种乌铁锻造的铁枪,相对偏柔韧,担心一根硬度不够。 三根捆绑起来,就是一根完美的撬杆。 她和三皇兄搬来一块半大的石块,当做支点,两人试了三次,大石头就动了。 虽然还没能把石块撬得翻个盖,却已经证明这个办法是有用的。 贺白白亲自试了几下,惊为天人,举一反三,去膳房找来了一根扁担,绑在铁枪这头,挂了一个箩筐,往里面堆放能抱得动的石块,没过多久,那个大石头就滚出去了。 贺白白连续试了几次,不断更换支点的位置,增减石块的重量,把结果记录到本子上,编号标注。 没有具体的命名,但贺酒看明白了四皇兄绘制的图样,是力和力臂的转化关系。 四皇兄已经摸索出了规律,还有了计算参数数据。 紧接着又试了试铁枪,觉得韧度不够,转而去砍了根竹竿来。 然后他就用竹竿做了类似投石器的弹射装置,在一众禁军侍从惊慌失措的喊声中,把自己弹射到了河对面。 虽说摔在草丛里,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把禁军,少府司官员全都吓来了。 贺酒要被吓死了,也跟着跑过去,见四皇兄拍拍泥土爬起来,没被摔坏,才又安心下来。 贺白白也不管大家魂飞魄散,从桥那头跑过来,直接跑到小七弟面前,一把握住小七弟的手,眼睛里像装着太阳一样热烈,“小七弟!皇兄比不过你,你是怎么想到的。” 贺酒被大家围着,尤其被围着还要被四皇兄紧紧抓着手,更是脸红到爆炸,只想回答完问题,赶快逃离这里,“这……这个是很常用的,工坊里的匠人们都知道。” 贺白白一震,像是被雷打到了天灵盖,“是了,我成天待在宫里,是学不到什么的,我也应当从工坊做起,先从已经知道的机关算学开始。” 说完就回白白营收拾东西,要先回京城了。 他是皇子,一心想要走,少府丞说干了口水,禁军统领元呺也劝,劝不动,便也拦不住他,只得派人去寻山蓝,又安排了禁军侍从,先护送四皇子殿下回去。 侍从萧无苦着脸,“那国主怎么办。” 贺白白看了看山林,“我已经用行动证明,不用轻功,也能不沾湿鞋底过河去,爹爹没有理由在拦我。” 萧无便感受到了与流火一样的凝噎,不沾湿鞋底,但有可能会摔成两截吗? 但也知道多说没有用,四殿下平时话不多,但脾气倔,劝也是没有用的,只不断用目光看向三殿下,期望三殿下能劝劝。 贺煎煎:“你是四弟的侍从,不是萧叔叔的侍从,应当坚定地支持四弟,你看流火,就从不对我说不。” 萧无跟流火同时抽了抽嘴角,无语至极。 再说三殿下巴不得天下的孩子都不上学,又哪里会帮忙劝四殿下。 贺白白东西本就不多,重要的都是些他带来的机扩,这会儿走到枣红马旁,临走想起来,朝禁军统领元呺拜托了一声,“请将军给我爹爹送把伞,免得他淋雨生病了,谢谢了。” 说完,拍马走了。 元呺哑口无言,也不知四殿下这算不算孝顺。 贺酒笨嘴拙舌,几次想劝,都因为酝酿时间太长,错失了机会,看四皇兄当真骑马走了,心里忐忑不安,等傍晚用膳的时候,听见营帐外萧爸爸暴喝问四皇兄去哪里了,她几乎要被吓死了。 谢怀砚朝局促不安的小孩温声问,“小七你愿不愿意读书习字,愿意的话,可以拜我为师,日后我教你。” 贺煎煎先高兴地扬了扬手里的羊肉串,“以后教弟弟,就不会撵着教我了。” 贺酒当然想学,她在后世学的知识跟这里不一样,到现在她都还是半文盲,像经常跟着三皇兄的卢晟,齐修他们,都是三四岁就开始作诗了。 她对诗词歌赋可谓是一窍不通,这里也有很多古籍是她没学过的,听说仙女妈妈都读过,她就想学。 可她只能活到六岁,就像仙女妈妈说的,无论教她什么,都是浪费,谢叔叔费心教她读书,都是白费心血。 贺酒给谢叔叔道谢,摇头拒绝了,光是能读会写的话,她可以自学。 想着晚上的计划,有些发闷的心情又渐渐好了起来,听萧爸爸在外面谁帮四皇兄搬走石块的,声音发沉,她害怕,最后还是走出去了。 她觉得四皇兄应该听萧爸爸的话,但是又觉得四皇兄想精研物理学也很好。 所以现在分不清楚谁对谁错,连替自己争取的根基都找不到。 贺酒忐忑地道歉,“对不起,萧爹爹。” 萧凛:“……” “没关系,贺白白不服管教,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性子倔,小七不帮他起来,他能跪一夜,腿也废了。” 元呺看得哑口无言,萧国主声音不可谓不算温和,大约是担心过于伟岸的身形给小孩造成压力,甚至还在小孩面前半蹲下来了。 刚才脸色阴沉目光阴鸷山雨欲来的模样呢。 不过小七殿下格外乖巧软糯,喊他元叔叔的时候,他也是想蹲下来跟他用叠字说话的。 更不要说,还喊对方爹爹。 萧凛想给小七看看根骨,小孩看起来比其它几个小崽子瘦小很多,练武可以强身健体,却被小孩身旁的嬷嬷拦住了。 萧凛目光微寒,“本王给小七看看,他适合什么样的武功。” 李固后脊梁骨发凉,讪笑着行礼,“多谢萧国主,先前已经请陈神医看过,小七殿下福薄,并没有武学根基。” 萧凛诧异蹙眉,“怎么会——” 李固不敢再停留,屈膝服了服,抱起小殿下,示意文灵快些走,带小殿下回酒酒营了。 回营后贺酒被带着去洗漱,洗完就坐在榻边的小木桌旁写字,听着文灵姐姐责备李固阿姨刚才不应该说得那样直白,心脏不由也闷痛起来。 一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会拥有武学根基,但哥哥弟弟们都有,只有她没有。 文灵端着灯火进来,见小殿下又在写‘日记’,不过写字速度比平时慢很多,知道肯定是把李嬷嬷的话听进去了,想着怎么逗小殿下开心,听得外头有行礼问安声,忙道,“陛下回来了,小殿下快来看看。” 贺酒眼睛亮了亮,跑到帘幕边,看仙女妈妈进了营帐,过了一会儿宫女姐姐也退出来,再没有人进去,顿时在心里呜呼了一声,妈妈忙完了。 贺酒就忘了刚才的事了,重新洗漱好躺到榻上,等李固阿姨文灵姐姐都歇息下了,立时挣出小白团,出了酒酒营,从被微风吹开的帘幕下钻进去。 妈妈正在营帐中央的案桌前,提笔写字,也许是在批阅奏疏。 营帐很大,被水墨屏风将营帐分成了前帐后帐,屏风上绣着江山舆图,广袤的大魏土地外,另有淡色的雍、靖两国的舆图。 前帐里并没有什么摆件饰品,显得空旷宽敞,左侧靠边的地方放着剑架,挂着一把长弓。 贺酒知道这把弓,轩辕弓,雕翎箭,是妈妈常用的弓。 弓身是玄黑色,月光洒在上面,泛出锋锐,沉冷又威风。 昨晚上妈妈肯定就是用这张弓狩猎。 贺酒捧着手看了一会儿,爬上剑架,火柴棍的手抱住弓身,脑袋贴着长弓,惬意地长叹一声,妈妈的手紧握过这张弓,就等同于是摸过她的脑袋了。 贺酒抱了好一会儿,缓缓支起棉花团脑袋,脸红了红,虽然知道没有人能看得见自己,还是四下张望了一下,最后缓缓凑过去,爆红着脸在长弓上亲了亲。 亲完整个散架,火柴棍抱不住长弓,一整只滑下了剑架,瘫在地上好一会儿,听到仙女妈妈的翻书声,又爬起来,跑到案桌边,顺着桌腿爬上了案桌,蹲在油灯下,看仙女妈妈的容颜。 一夜没有睡,仙女妈妈还是这样美丽。 看见身边放着的竹简,知道是仙女妈妈刚刚拿过的,红着脸凑过去亲了亲,知道这等同于亲了仙女妈妈的手心,激动得原地蹦跳。 见仙女妈妈放下了朱笔,也过去亲亲,激动得扭来扭去,因为朱笔上还带着仙女妈妈淡淡的香气和体温。 就是不知道仙女妈妈正看着的文简上写着什么,仙女妈妈绝美的面容上竟然有些古怪的神情,似乎正极力控制着不发出声音,呼吸吹动得滑落耳侧的发丝有点乱了。 难道是大臣叔叔阿姨们写了什么奇怪的事么? 贺酒好奇地探了探脑袋,但是她还没有完全学会这里的文字,只大概能看出是国库钱粮的数据。 她探着棉花团的脑袋,越够越远,棉花团的下方蹭到了仙女妈妈的手,贺酒很想就这样搭上去,然后像电视里的骑士一样,在仙女妈妈美丽无暇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但还是用上所有的自制力,控制住了。 亲一亲仙女妈妈手腕放过的案桌就可以了。 贺酒脸红红,安静地蹲在仙女妈妈手臂旁,默默陪仙女妈妈办公,想亲妈妈的念头一冒起来,就亲亲被仙女妈妈握过的笔,欢欣快乐,手舞足蹈。 仙女妈妈却似乎并不打算处理政事到太晚,搁下了狼毫朱笔,不等她去抱抱,竟是将所有的笔墨都收到了案桌底下的格子里,起身去了后帐。 贺酒跟下了案桌,只不过还没等她跟进去,仙女妈妈又折回来了,接着竟是唤了山蓝叔叔进来,“你去把……饮酒至微醺抱来主帐。” 山蓝吃惊,小眼睛瞪成了小鹿眼,他就说陛下今晚怎么这么早就要沐浴歇息了。 最近陛下好生奇怪,先前说让准备些街上的小食,后头又抱了小七殿下,现在都要特意把小殿下们唤来身边了。 不过为了防止陛下是一时心血来潮,他转身快步出了营帐,扬着拂尘喊,“陛下让小皇子殿下们到主帐歇息,小殿下们都歇息了吗,快出来!” 贺酒吓了一跳,几乎是立时蹦起来,窜出营帐往酒酒营去了,得快点回去,要是山蓝叔叔误以为她睡着了,不抱她过来,那就错过了跟仙女妈妈一起睡的机会了! 白色的小棉花团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哒哒哒跑了。 贺麒麟视线扫过剑架上的长弓,眸中闪过些困惑恼火,手指压了压眉心,吩咐云锦,“先让他们在帐外等着,待朕沐浴更衣完再进来。” 云锦行礼应下,过了不到两刻钟,小殿下们被侍从牵到了主帐外,都生得跟小仙童似的,现在乖乖排队等着,看得云锦头都有些晕眩了。 除了大殿下,已经不在营地的四殿下,其余三位殿下也都出来了。 小五殿下脑袋扎进了裴小公子怀里,不说话,但大约是哭了,裴小公子正安慰。 二殿下神情有些黯然,不一会儿回自己的营帐了。 三殿下跑过来,大约知道陛下耳力非凡,并不敢咋呼,只手舞足蹈的比划,又很快被谢家家主叫回去。 山蓝乐呵呵准备了些小孩子喜欢吃的点心,小案桌就安置在御桌下首左右两排,等陛下自后帐出来,便招呼小殿下们按顺序坐下。 只不过陛下把孩子们叫来了,却只顾着在那儿批阅奏疏,压根也没有关心过问的意思。 山蓝揣摩圣意,斟酌了片刻,笑呵呵地招呼小殿下们,“是今儿个有雍国的坏人,想伤小殿下们,陛下担心小殿下们受惊了,吩咐奴婢准备下这些点心,给小殿下们压压惊。” 说完,便见小殿下们一双双眼睛都亮起来,可见的开心了。 山蓝笑眯眯的,今日经略官田英章与鸿胪寺官员趁机往雍国发了一份国书,力叱雍国使臣误伤大魏皇子的事,趁机把购买雍国瓷器的价钱往下压了一大半,武课考校后就有了结果。 这可是个好消息,陛下心情想必也不错,山蓝试探着道,“听说小殿下们学了不少才艺,不如就给陛下展示一下?” 贺麒麟或可或无地颔首,有些声音动静也无妨,只要不是她实在无法凝神无视的。 山蓝即惊喜又吃惊,往常陛下是最不耐看什么才艺表演的,但能让陛下与小殿下们多相处的机会不多,他也顾不上多想,立时便让侍从们去准备了。 唯有小七殿下的侍从文灵有些无措,正蹲下来小声跟小七殿下商量。 山蓝就有些后悔,小七殿下不同其他几位殿下,没有父亲,也没有老师,一直是奴仆带着,哪里会什么才艺,他刚才一时高兴,没有思虑周全。 可这会儿也没法反悔了。 贺酒急到手心冒汗,她根本没有才艺,就算是唱歌,也只会国歌,如果她对着妈妈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那肯定会被当成神经病的。 而且,她根本没有能力表演,混在很多人里滥竽充数勉强还能坚持,如果是单独一个人,她一定会闹出比在台阶上摔倒更丑,更让人哄堂大笑一百倍的笑话。 可是哥哥弟弟们都好优秀,笛子,箫,琴,武术。 她什么也不会。 妈妈的孩子都很优秀,为什么她这么糟糕差劲,身体不好,性格也不好,没有武学天赋,什么也不会。 六皇兄、九弟弟吹的曲子,她这个门外汉听着都觉得好听。 到小八弟弟弹奏的曲子,十弟弟表演的武术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有精力去听去看了,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漫长,每一秒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炸一样。 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尤其是妈妈,这时候千万不要注意到有她这样一个垃圾又废物的孩子。 贺麒麟视线扫过小孩,片刻后道,“午间绣的衣服,绣得很好。栩栩如生,朕很喜欢,都回去歇息罢。” 贺饮饮早先便注意到了酒酒窘迫的情况,这时候母亲的夸赞让他克服了平日的畏惧,立刻就站起来说,“小老虎服和小豹子服都是小七弟弟绣的,小七弟弟绣的可好了。” 贺微微贺醺醺也都重重点头,“是小七弟弟绣的。” 贺麒麟:“绣得很好。” 贺酒潮热到已经爪在一起没办法张开的手渐渐恢复了,差点没吹出鼻涕泡,努力憋住了不泪奔,被文灵姐姐示意,这才知道自己要起身说话。 努力克制了,声音还是带着鼻音,“娘亲喜欢就好,酒酒会继续努力的。” 真的,努力做会让妈妈骄傲的女儿。 小孩眼里都是泪,不过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河,山蓝松了口气,陛下自是洞察人心的,但会关注到小孩的窘境,是他没想到的。 且虽只是淡淡一言,但其中安抚的意思,已经是奇观了。 山蓝不由多看了几眼小七殿下,小孩子大约刚从窘境里被拉出来,依然泪眼汪汪的,眼睛却有了亮光,也不像刚才样缩着肩膀了。 捧着两只小手,小小的一只,因着粉雕玉琢,确实是十分惹人怜爱。 可小五殿下惯常会撒娇,也从未见陛下有过什么特别的对待啊,陛下通常是面无表情的,导致小五殿下在陛下面前,也不敢说那些个乖巧的俏皮话。 这段时间真是非常奇怪。 小殿下们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正兴奋着,小声地说着话,山蓝猜是到陛下的极限了,赶忙让侍从领着小殿下们回去休息。 等营帐里安静下来,山蓝才趁机提了提,“陛下,小七殿下快三岁了,大殿下二殿下这个年纪,已是在学堂里一年了,可否要给小七殿下寻一下老师。” 却未得天子应答,抬眸看时,见陛下正筹算税课,便也噤声,拨亮了灯火,悄然退出去了。 贺酒回了酒酒营,扑到榻上,眼泪就憋不住了,脑袋埋在被褥里,无声哭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解了哥哥弟弟们表演时自己一无是处的恐惧窘迫,还有被妈妈夸赞绣得好时的欢欣快乐。 又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学习一样才艺,不会就学,学会一样才艺,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文灵在中帐里时,也倍感煎熬,毕竟她是酒酒宫的人,也亏得小殿下先前绣了小虎服,还给陛下看见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以后有什么国宴,小殿下肯定是要参加的呀。 文灵叹气,把案桌上的茶壶,茶盏全部收起来,换上午间少府司新送来的用具,瓷白的杯盏在灯火下光泽剔透,质地细腻,外围绘制兰花,精致又漂亮。 一整套的用具换到案桌上,灯火下漂亮得似玉一般。 文洋惊叹,要拿起来细看,文灵忙叮嘱,“这可是从雍国买来的瓷器,贵得很,跟玉一样容易碎,你小心些,别摔到了。” 贺酒还在努力振作,听到文灵姐姐的话,怔了怔,从榻上爬起来,胡乱擦了把脸,走到外间。 案桌上摆放着一整套的茶壶杯盏,有青瓷和白瓷两种,烧有花釉。 对于后世人来说,瓷器自然不算金贵,家家户户都有,但妈妈的朝代,确实还没有这样细腻的瓷品。 文灵见小殿下脸上还有泪痕,忙把瓷杯放进小殿下手里,“听说这瓷器烧制不易,在雍国那边也金贵得很,小殿下看看。” 贺酒知道仙女妈妈肯定派人去学了,或者是像缫丝车一样,招募大量的匠人来改进,但总没有她画下来写下来快。 把工艺图给了妈妈,就不用跟大雍人买了,能节省下妈妈很多钱。 贺酒把瓷杯放好,先回内帐,坐下来回忆看过的相关书籍。 到文灵姐姐催她睡觉,躺到床上,抱着妈妈的衣服,也根本睡不着,想把小老虎服给妈妈。 可是小老虎服已经穿过了,要洗干净再给妈妈,现在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已经睡下了,她要是起来洗衣服,肯定会把大家都吵醒。 贺酒躺着,数着时间,还是睡不着,确认自己需要要再看一眼妈妈才能睡着。 贺酒忍耐了一会儿,努力睡还是不行,挣出小白团,下了床榻,出了酒酒营,钻进仙女妈妈的营帐。 妈妈还没有睡,不过不在御桌,而是只穿了中衣,半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卷,偶尔翻动。 灯火映照着仙女妈妈的容颜,融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落在妈妈瓷白的肌肤上,美得如梦似幻。 慌乱,四处不着边的心脏就渐渐安定安稳了。 贺酒看了一会儿,察觉到营帐里有丝丝凉风,哒哒跑到榻前,想要拉被子给妈妈盖好,又忍住,在营帐里循着风,感知着。 找到风是从右手边帘缝里吹进来的,就幻想自己变长条,堵住窗口漏风的缝隙。 贺酒把漏风的地方堵住,探出火柴棍试了试没有风,安心地待着,只光看着妈妈,就觉得好幸福。 她一点不觉得冷,但妈妈好像是要睡了,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赤脚,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折扇,轻轻煽动着。 贺酒呜呼了一声,从缝隙里出来,又瘫成团下去,不挡着风口,果然没一会儿仙女妈妈就不煽扇子了。 原来妈妈是热了。 好想去妈妈榻上,就挨着妈妈就好。 但一直这样跟着妈妈,如果妈妈知道,肯定会觉得很恐怖。 眼泪就又想冒出来了。 贺酒努力忍住,远远退开,就在屏风下的角落里趴下,棉花枕在火柴棍上,就这一晚,以后都克制住自己,不这样了。 贺酒揉揉眼睛,在心里呼呼着,趴下来看妈妈看书,心里涌上了温暖安定,又暗暗发了誓,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学会一样才艺,勇敢的表演给妈妈看,不然死不瞑目。 时间缓慢流淌,一室安宁,蓬松雪白的棉花团安安静静的,清亮清澈的眼睛缓缓闭上,陷入了沉睡。 却并没有消失。 贺麒麟收了书卷,搁到榻前案桌上,挥袖灭了两盏灯,拉过被子盖好,阖目躺下,却是没有了睡意。 也许是因为许久不曾与人共室共眠,也许是因为这寝帐有无法无视的存在,贺麒麟躺着一动不动,数着时间过去两刻钟,抬手摘了夜明珠上笼着的布罩。 那与幼年冬瓜差不多大的棉花团,依旧团在屏风木脚下,大约有些冷,团得很紧,往屏风角落里缩。 贺麒麟看了片刻,起身下了榻,走至屏风前,缓缓蹲下,看了一会儿,探手,先拉了拉那树枝状的手,她只轻轻一拉,未等她感知那木枝的质感,那木枝状的手臂竟被她拉下来了。 贺麒麟后退一步,木枝掉在地上,旋即消散,小白团上的手臂却再没长回来。 贺麒麟掠出中帐,掠进酒酒营,看小孩躺在榻上睡得熟,手臂也还在,指尖压了压眉心,掠回中帐,那团棉花依旧团在屏风脚。 风吹动,白团往里缩了缩,团得更紧。 贺麒麟探手,将棉花团抄进手心,并没有什么重量,好似上等的棉花,洁白,干净,蓬松。 大约感知到了手心的温度,团起来的样子稍微松散了些,显得扁了一些,有些惬意的样子。 贺麒麟看了半响,就这么抄着手,回了榻上。 御榻宽敞,倒不存在放不下这丁点东西,贺麒麟将白团放在了身侧三尺远的地方。 中间放着折扇,便是有异端,也可一击杀之。 贺麒麟阖眼,算着国库里今秋税课收入与支出,渐渐的亦陷入沉眠,只到底不比寻常,手臂被触碰后,霎时便醒了。 小白团挨着她手臂,睡得正香,贺麒麟看了半响,估算这般睡梦中翻身把对方压扁的可能。 不知压扁还能不会恢复。 寅时已到,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去武场,贺麒麟便也未再睡,点了两盏灯,翻看雍靖两国斥候暗探送来的地州志。 直至天际泛白,身侧方有了动静,先是在被子里拱,接着瞎地一声,像荷叶上受惊的青蛙一样,猛地弹跳起来,粘在了床帐壁侧上,扒拉着慌乱地四下看,简直像只六神无主的地鼠。 贺麒麟握拳到唇边,轻咳了一声,翻动了两页书册。 贺酒几乎是一下子就弹射到了床下,又慌乱地跳上床榻,偷看着仙女妈妈侧颜,见仙女妈妈没有察觉,这才小心地探出脚,把自己躺出来的,凹陷下去的窝抹平。 天呐天呐,昨晚她明明就趴在屏风下面睡觉的,难道她是因为太想亲近妈妈,太想和仙女妈妈一起睡,所以睡梦中跳上了仙女妈妈的床么? 呜呜呜,梦游的自己胆子真大,要是清醒的自己,真是借一百个胆都不敢,盖着的还是仙女妈妈的龙袍! 这么幸福的时刻,她竟然睡得死死的,一点也没感觉到,不但睡了仙女妈妈的龙榻,还睡在距离仙女妈妈不足10的地方,在仙女妈妈的气息里入眠,甚至躺在了仙女妈妈躺过的地方。 好快乐! 灵魂像是螺旋上升,被晒在了彩虹底下一样。 呜呜呜,这偷来的幸福,真是该死的甜美! 现在快到仙女妈妈起床的时间了,她以前在中正楼外面守过,仙女妈妈一般寅时就会起床,先会去武场练武功。 她也要去努力了。 一边学新字,一边绘画工艺,需要一点时间,还要计划好,学习写文章作诗,琴棋书画也要学——至少先挑选一样学。 贺酒最后看妈妈一眼,打算把起床未梳洗的妈妈的样子记下来,这样等学会画画,就把妈妈绘下来,和妈妈上朝的样子,骑马的样子,批阅奏疏的样子一起编在一起,做成小册子,随身携带,这样就像一本相册,想妈妈了就可以拿出来看看。 贺酒幻想着,眼冒星星,靠着边走,尽量放轻自己的体重,不给妈妈柔软的被子留下痕迹,否则以仙女妈妈的厉害,肯定要发现异常。 走到榻边,看见仙女妈妈握着书卷的手指,是那样的修长美丽,不由自主就停住了脚步,来都来了,榻也上了,要不要趁机亲一下仙女妈妈的手背。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胆子敢上妈妈的榻。 轻轻触碰手臂很正常,挤地铁也会触碰到,但亲吻不一样…… 贺酒停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敢,看天已经亮了,只好轻轻跳下床,在床边停了停,握紧拳,鼓足勇气,嘴唇张了几次,话没出口,脸色已经爆红。 “妈妈,我爱你。” 虽然知道妈妈听不见,不可能听见,但贺酒还是脑壳冒烟,并不敢再看仙女妈妈,一阵风卷出了营帐,冲回了自己的营帐! 说出来了! 第一次见面就想说的话!哪怕只是精神体,但她已经迈出了这么重要的一步!距离真正告白的那天,也就不远了! 贺酒激动兴奋,起床后活力满满,先取出自己的日记本,记录下美好的夜晚,忍不住连续写了好几遍妈妈我爱你,越写越激动,强制告诉自己要学习了,才停下来,深吸口气,开始画瓷器的工艺图。【】 33. 第三十三章 追踪。 贺酒下了决心要学习,劲头比上辈子拼奖学金还足,遇到不懂的,先请教文灵姐姐文洋哥哥,文灵姐姐也不会,她便带上采摘的鲜花,去请教谢爹爹,学习认字。 贺煎煎坚决要维护自己哥哥的形象,弟弟认识的字他不可能不认识,紧张感一起来,可谓悬梁刺股,晚上不睡觉,也要把落下弟弟的内容给补上。 熬了几夜,进度赶上了,人也恍惚了。 清晨贺酒习字,见了三皇兄,不由惊呼,“哥哥你的黑眼圈好大。” 事关哥哥的面子尊严,贺煎煎是绝不能让弟弟知道,很多字他是晚上点着夜明珠学的。 为了不暴露,弟弟学完回去以后,他还会超额学习一百字。 贺煎煎把带来的酥饼拿出来,给弟弟,“等下要随爹爹进山,黑眼圈越大,越能震慑住猎物,特意让流火画的。” 酥饼的香气扑鼻,贺酒道谢,掰下一半给哥哥,自己的一半再掰下一半放好,仔细看哥哥的眼睛,“哥哥不要晚上偷偷学习,会把眼睛熬成近视眼的。” 贺煎煎一眼被勘破,脸色爆红,一下跳起来,“本殿下没有!” 见弟弟被吓得手里的饼都掉了,忙把自己的一半给他了,坐下来闷不吭声。 贺酒把饼递还给哥哥,自己捡起地上的,拍拍上面的灰尘,小口嚼着,芝麻好多,好香。 贺煎煎又要炸裂,不过要拍桌子的手才扬起来,又轻轻放下了,“脏了你还吃。” 他困扰地挠挠头,弟弟对吃的东西很珍惜,哪怕遇到好吃的,也是少拿多次,有一次竟然去捡小六掉在桌子上的饼皮吃,他一度误以为酒酒宫的侍从克扣小七粮食,打上了膳房。 但没有。 小七就是很珍惜粮食,就像现在,拍了拍酥饼,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掉在地上还没有超过三……个呼吸,就还不脏。” 当然上辈子,超过三秒贺酒也会捡起来吃,三秒论是她听同学们说的。 贺煎煎举着绢帛,只觉得上面的字变成了蝌蚪,动来动去,上上下下,还会游。 不一会儿头也晕了,但是撑着不肯去睡,听弟弟劝他去睡,死活不去,“比你懂得少,我还配当你哥哥吗?” 不睡,坚决不睡! 贺酒嘴巴张了张,“哥哥是因为……” 贺煎煎脸色爆红:“住嘴——就是你想的那样。” 呼,哥哥真的是为了要给她做榜样! 贺酒有些话想说,试了好几次,说不出来。 但哥哥这样总不睡觉,对身体不好,而且在这里眼睛近视了,根本不可逆。 贺酒努力了几次,话还没出口,脸先红透,声音比蚊子嗡嗡也只大了一丁点,磕磕巴巴,“就算哥哥什么也不懂,也永远是酒酒的哥哥………” 贺煎煎差点跳起来,红色从脖颈席卷上头顶,起先只有一点红,后头整个被烧熟,红得冒热气,人也不困了,握着书卷目光炯炯,抓着笔,精神抖擞,笔下有神。 贺酒看哥哥忽而精神起来了,一连写了好几个生僻字,自己也连忙把手里的酥饼吃完。 谢叔叔说因为最近太学正在校改简笔字,他们这一代处在节点上,等同于要学习两套字体,所以要花更久的时间门。 贺酒收好另外半块酥饼,妥帖放在怀里,也专注学习了。 营帐里安静了下来,谢怀砚瞥了眼案桌前精神抖擞过度亢奋的‘红龙大虾’,只希望这次小魔王能坚持久一点。 快七岁了,再从贺煎煎口里听见,心有成成,当之无鬼,一若千金之类的成语,他也差不多要和萧凛一样心梗了。 到午后的积热散去,谢怀砚起身,收了两个小孩的笔墨,“得进山狩猎明日的祭祀礼,现下不算热,你们也当歇息歇息,走罢,学习不在于一时。” 秋猎的目的一为弘扬武道,一为祭祖,武猎考校已经结束,明日天子领着群臣百官祭祀完帝陵,便要启程返京了。 诸皇子都亲自射猎了祭礼,只有贺煎煎,进山只抓些蛇叔虫蚁玩,总不能给贺家、江家的祖先奉上几箩蛐蛐。 流火拿着弓,叮嘱小殿下,“等到了地点,属下们把猪赶到圈子里,殿下您就放心射好吧?猪跑不快,很简单的。” 贺煎煎已经两眼昏花东倒西歪了,见马背上担着两个箩筐,一下翻进去,脑袋一歪,呼呼大睡起来。 流火:“……” 只得看向乖巧跟着的小七殿下,“小殿下要不要也坐马箩筐。” 贺酒还能走,却也知道自己步子小,走不快,强要自己走,只会耽搁时间门,便朝流火哥哥道了谢,请文灵姐姐把她抱进右边的箩筐里。 六皇兄已经能狩猎了,九弟弟十弟弟都是准备的绘画,这些贺酒都不会,所以她准备采摘一些浆果,漂亮的花,一部分用来祭祀,一部分想送小老虎服给妈妈的时候,一起送给妈妈。 贺酒坐在箩筐里,仔细搜寻着能吃的野果,只不过枣红大马性子温顺,箩筐里铺上了柔软厚实的毯子,吹着晚秋的风,听着大马脖子上悠扬的铃铛声,瞌睡虫冒了出来。 贺酒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没抗住,睡着了。 谢怀砚看见,取过毯子,给孩子盖上。 一行人走到少华山南谷,家仆们四散开,搜寻猎物,将兔子,半大的野猪驱赶到山坳。 谢怀砚刚要叫醒孩子,却有箭矢飞来,将那群正奔逃的猎物悉数射翻在地上。 流火大惊,手指叩在唇边打了呼哨,散出去的家丁卫兵收到信令,奔回山坳。 却是被一群青衣面具人围住。 家仆谢臣擅武,看得出来这群人武艺不凡,但天子行猎,猎山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守卫森严,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 要说是自己人,选择在这种地方残害两位皇子,也必然是插翅难飞,没人会这么蠢。 那究竟是什么人。 家仆侍从挡在前面,文灵被吓得腿软,手拦在箩筐前,是动也不敢动了。 青石背后绕出一名青衣人,身高八尺,短衣束发,鸮鸟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声音自铁面后传来,带着闷声回响,“鄙人并无恶意,还请谢家家主让侍从卫兵们散开,鄙人与家主有事相商。” 谢臣自是不可能上当,“藏头藏脸的小人,既要拜访,何不堂堂正正送上名帖来!” 青衣弩手对准了众人,谢怀砚抬手微压,示意谢臣先牵马离开,却有箭弩射穿了马脖颈,鲜血喷溅,嘶鸣声戛然而止,马身轰然倒地。 流火忙接住箩筐,脖颈上却架来了长剑。 文灵哆哆嗦嗦,想把那压在小殿下身前的剑推开,却被面具人攘了出去。 “两位皇子殿下既然睡着了,不防留下,放心,鄙人并无意伤害两位皇子性命。” 流火怒目,谢怀砚淡声道,“你们先退下。” “家主——” 流火还要再说,被谢臣制止,侍从卫兵往后撤,谢臣朝流火示意,流火隐入山林,回去搬救兵,其余人握紧了刀兵,警惕戒备。 青面人上前,指尖拂过两个孩子睡穴,视线落在左侧的七岁小孩身上,“家主昔年据江淮鱼米之乡,手握十万水师,本有问鼎江山之力,如今屈居女子之下,当真甘心么?” 谢怀砚拨开了压在孩子身前的剑,“屈居男子之下,也并非什么可夸耀的事,有何不同?” 见青面人呼吸乱了一分,谢怀砚眸中带上嘲弄,“怎么,难道姜门主许诺你们,将来大业功成,他解甲归田,扶持你登位?” 青面人胸膛起伏,“什么姜门主——鄙人不知你在说什么,鄙人此次来,不过是想与谢家主合作,当年家主坐拥江淮,贺麒麟欲迎家主入主后宫,家主拒绝了,如今困在京城,却是连正经名份也没有,家主当真甘心?” 谢怀砚眸中嘲讽不减,“年姜打着为三纲五常正名,恢复前朝旧制的旗号,天下有谁应和他么,姜门的人连京城也不敢进,能成什么气候,也值得你们追随?” “好心提醒阁下一句,不出一刻钟,禁军金鳞卫必到,你在少华山纵然有退路,迟了只怕也跨不出这道门。” 青面人色变,“你竟猜到了——” 林中悄无声息,却有飞鸟盘旋,哨声急促,显然是有援兵到了。 青面人呼吸急促,“这么说,谢家主是再无雄心壮志,不肯合作了?” 谢怀砚神情淡淡,“此次猎山祭祖,文武百官皆有到场,想必阁下问过不少人,有策反成功的么?” “不如阁下猜一猜,女帝知不知道这件事。” 青衣人里起了些骚乱,青面人握紧长剑,“你既然猜到了,必然也知道,她贺麒麟想顺藤摸瓜找到我宗门,是痴心妄想。” 说罢,目光扫过两个沉睡的小孩。 谢怀砚冷笑,“不如想想,两年前无名堡劫持两位皇子,不过三月,世上已无无名堡,如今也无突厥族。” “想动孩子,只管试试。” 青面人眸中闪过畏惧,挥手撤退,“谢怀砚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没想到却是甘居女子之下的懦夫。” 言罢,潜入山林里,往山林深处奔去。 谢臣奔过来,“家主,追不追?” 谢怀砚摇头,“深山密林,追不上的,走罢。” 贺酒粘在青面人衣服上,粘得死死的,在枣红大马倒下时,她就醒了,并且在对方点穴之前,就已经挣出了精神体。 这些想要密谋颠覆妈妈的小老鼠,谢叔叔他们不好追,但她却可以,因为不管对方武功有多高,她黏在青面人衣服上,他们就绝甩不开她! 等她把他们的行程跟一遍,一定把他们的同伙,根据地老巢全部揪出来。 所以贺酒现在就是一枚苍耳子,一面紧紧黏在青面人肩膀上,一面记着匪贼的逃跑路线。 青面人似乎早就计划好了撤退路线,十数人往西南向飞奔,贺酒却发现远处是瀑布河流,根本就没有路。 她正疑惑,却见瀑布旁的崖壁上,隐约有波光流动,不等她研究是太阳折射还是散射,青面人却直直往石块上撞去。 呼!可能是界门! 贺酒转身想撤回去,却被逆向刮来的风吹得紧紧贴在了青面人衣服上。 然后便被带进了黑暗里,不过一瞬,她像是一只正在进行风洞实验的羽毛球,咻咻咻转得飞快。 贺酒努力挂去青面人衣服上,惊慌失措,才这么一小会儿,这么一点点距离,她就感知不到身体的牵引了!【】 34. 第三十四章 妈妈。 更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纹,晚秋的天气陡然变成夏日酷暑。 不过一眨眼,满目秋黄变成了绵延翠绿。 进来以前是少华山的傍晚,现在太阳散着炽热的光,蝉声啾啾啾。 贺酒惊惶地四下顾盼,按照季节时差推算,她应该是被带到雍国境内了。 感知不到身体的牵引,离妈妈很远的样子,这让她慌乱不安,但环顾一周,发现界门的位置不会到处移动,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了。 匪贼们过了界门,金鳞卫哥哥姐姐们就更难追踪了,她现在顺利通过了界门,不如跟着这群面具人,找出匪贼的老巢。 现在就能判断这群青衣人里,九人是大魏人,九人身份不明。 因为这九人通过界门以后,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重伤,出来以后脚步踉跄,有三个支撑不住,吐血倒地不起。 领头的青面人也应当是大魏人,因为他虽然能站立,只是有些微咳血,却是因为其余九人,一齐用内劲护住了他。 一行人并不做停留,快速清理完痕迹,加上有六七黑衣人前来接近,很快就隐匿进了崇山峻岭里。 贺酒牢牢黏在青面人衣服上,根据太阳照射阴影的长短变化,方向移动分辨出东西南北。 她记忆力很好,看过一眼就把青衣人对界门的标记样式记下来了,等找到老巢,她可以原路返回,回去报信。 一行人往东穿梭,一个时辰后,渐渐能看见稻田,远远的也能看见农人在田地里忙碌。 青衣人四散开,摘了面具,换下了装束,重伤的人都被扶进了马车里,佯装成不认识的农人,商人,进了云安城。 贺酒在心里按照比例尺画地图,也从衣食住行方面,观察雍国。 在她看来,雍国没有妈妈治理得好,至少守城的士兵,核查身份证明会很严格,正常人通行,不会被勒索钱财,女孩子路过,不会被骚扰。 这都是妈妈治理官员比较严格的缘故。 贺酒一路观察,一路记下雍国有的而魏国没有的东西,比如蜡烛,比如制糖,还有能把麦子碾得更细的石碾等等。 有一些妈妈招募来的工匠已经研究出了工艺,但只要是她有办法改进的,曾经学习过的工艺,都先暗暗记下来。 青衣人们虽然分批分次,但依旧保持着某种联系,进了云安城以后,能明显的感觉出来,青衣人们放松了许多。 只不过依然十分低调谨慎,有商家讹诈他们饭钱,小偷摸走他们的钱袋子,也一应都按捺着不追击不反抗,从外表看去,就是普普通通的行脚商。 在城中茶肆歇息片刻,一行人前后出了东城门,分成四路,走不同的方向。 贺酒一直跟着青面人,过了凌阳城,青面人弃马,潜入山林,奔行十数里,不再往前走了。 青面人什么也不做,只练武功,贺酒很感兴趣,每次青面人打坐,她也试图绞尽脑汁的参悟,想要通窍的灵感,青衣人练外家功夫,拳脚刀剑,她也目不转睛认真的学。 不过都失败了,打坐的时候只听得见周围蛐蛐儿的叫声,学习拳脚功夫的时候,根本是眼睛瞪到铜铃大,也看不清青面人的招式变化。 看青面人在山林里奔行的速度,比林凤阿姨贺青衣叔叔他们要快,林英阿姨、贺青衣叔叔是高手,这个青面人武艺肯定是很高的。 这些都是有用的信息。 只是青面人一直不走,贺酒就有点着急了,她不能离开身体太久,太久的话会影响她的身体,待在妈妈身边的时间就减少了。 好在第七日,其它分开走的青衣人也陆陆续续到了,一行人汇合,交换过信息,确认没有追兵,从一处隐蔽的溶洞山涧里穿过。 水声潺潺,等光线亮起来,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山谷间,自山巅到山脚,建起的城楼层层叠叠,带甲的黑衣人进进出出,山涧里水汽重,又正是清晨,云海翻腾,倒像是仙宫一样。 贺酒看得心里凝重,能建起这么大的地盘,这股匪贼的势力肯定不小,位置又这样隐蔽,想要铲除肯定不容易。 而且立在崖上,能看见许多武士高来高去,速度却一点也不比元呺叔叔他们慢。 想剔除这样的匪贼,只怕会很难。 贺酒心里发紧。 青面人示意一个着褚衣的高壮汉子,“你和老丁,带伍甲他们去治伤,我去回禀宗主。” 左侧抚着伤口的削瘦青衣人压着咳嗽,“回禀时小心些,这次策反,那群皇子父们,竟然都没有意动的,宗主只怕是不高兴。” 青面人朝他扔了一瓶伤药,“但也并不是全无收获,六百秩以上的朝官,有两人收下了金子,就算日后不跟我们合作,通敌叛国的罪名免不了,也不得不听我们摆布。” “三百秩以上七人,三百秩以下的将官,拿下了六人,虽然现在不是高位,但以后我们帮扶运作,多给对方送些政绩,这些人官位只会越来越高,作用也就越大了。” 这么一说,其余青衣人不由也放松下来。 贺酒听得心提到了嗓子眼,间谍蓄谋很久的样子,拉拢蓄积了这么庞大的势力,竟然趁秋猎腐蚀朝官。 也许现在埋下的只是一颗小钉子,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击溃长堤大坝的蚁穴。 要是这些臣官得到妈妈的信任以后,从背后伤妈妈…… 贺酒愤怒到握拳,在心里想办法,报官给雍国官府肯定不行,雍国那些人,恨不得魏国天下大乱,知道了叛贼的存在,说不定还要暗中拍手叫好。 她这时候就恨不得自己拥有魔力,一掌劈山,把坏蛋们都吓跑! 或者手握原子弹,炸出一躲蘑菇云,让贼寇再不敢企图冒犯妈妈! 须臾间,青面人和三个青衣人,已经掠过了一条十丈宽的河,进了一处被修葺得像宫宇的竹楼。 左右两侧房舍并无装饰,拾阶而上,却有了宫廷千门次第的高远,贺酒知道这种房屋阶梯的设计,易守难攻。 过了半山数十丈的平台,进了正厅,着灰衣的甲士候列两侧,正堂上坐着一名灰衣男子,带着獠牙面具。 青面人恭敬地叩首,“属下无能,未能说动仲孙缙,谢怀砚等人。” 上首男子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竟是温润清和的,“他们如何说的。” 仿佛溪涧里的泉水,听着就像是个好人。 贺酒黏在青面人肩膀上,用力摇摇头,声音好听,也不代表是好人。 这个匪首带着面具,肯定是不想别人知道他的模样,肯定是为了方面潜入魏国,躲避追捕。 贺酒打定主意,等下跟着这个匪头,然后把他的容貌记下来,他总不能什么时候都带着面具,吃饭的时候肯定会摘下来的。 青面人回禀,“想说服仲孙缙只怕难,此人虽是前朝皇帝,却似乎只为天下,甫一见面,便想套出吾等接触过的官员名录。” 甚至于企图策反他们。 冒险接触仲孙缙之前,姜门是查过仲孙缙的,当时林军师便说,此人心中只有天下,已认定贺麒麟才干能力在他之上,必不会反叛,接触了,非但是白费力气,还适得其反。 但毕竟是前朝皇帝,丢了江山社稷,怎么会甘心。 没想到,仲孙缙竟是半点犹豫思虑也无。 青面人头埋得更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青面人不敢再说,殿中人却已经明了了。 灰衣人缓缓握上扶手,“想必是看不上我年姜的势力罢。” 青衣人噤声,灰衣人片刻后方道,“诸位不必灰心,碰上贺麒麟这样的对手,多花些时间是应当的,把名册呈递上来吧,辛苦你们了。” 贺酒能明显感知到青面人松了口气,然后自怀里掏出了一块绢帛,是被策反拉拢的官员名册。 名单! 是很重要的东西!把名单抄录给妈妈,就能在蛀虫壮大之前,就把毒瘤挖掉! 贺酒心跳砰砰砰,顺着青面人的手臂下去,打算黏在名册上,这样等下名册被翻开,她就努力把上面的字背下来。 只不过还没等她爬下去,异变突起,喷溅的鲜血泼洒下来,浇透了她浑身。 铁锈味扑鼻,还没等她看清楚发生什么事,青面人已经捂住脖颈嗬嗬倒在了地上。 一支带着劲力的穿云箭捅破了竹楼屋顶,破空而去,穿透云海,发出的铮鸣声搅动了山谷的宁静。 灰甲卫兵围上来,灰面獠牙面具人陡然站起,“纵图,纵腾,你们——” “现在我们姓贺,对不起了,姜门主。” 两名青衣人拔剑攻敌,灰面人暴怒,“杀了他们——” “报——” “报——” “山门被围了,来敌数目不清,但已经攻到一门了,周围都是箭阵——” 轰隆巨响砸到屋顶,砸穿了竹楼,掉在地上,震耳欲聋,贺酒顾不上浑身的血液,哒哒哒顺着廊柱往上爬,躲过不断落下的石块,顺着屋顶跑到山壁的小凹陷里,火柴棍的手臂撑着洞侧,腿还在发抖,看着远处的情形,却震撼又激动。 勾爪攀住壁侧,绳索上滑下的黑衣武士手带箭弩,箭矢密如暴雨,奔出来的匪贼甚至没有抽刀的时间,便悉数倒在地上。 当前一人手握长枪,一身黑衣武士服,红色腰带扎出劲瘦纤长的腰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贺酒探着脑袋往下看,认出来是林英阿姨,不由呜呼一声,秋猎上她就从来没见过林英阿姨,原来是早早就潜伏进了雍国。 那两个青衣人说他们现在姓贺,很明显,匪贼想要策反妈妈的朝臣,妈妈将计就计,策反了纵图纵腾,现在这山脉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 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下面打得热烈,贺酒看飞溅的鲜血,一面害怕一面激动,林英阿姨好厉害,金鳞卫好厉害。 两刻钟过去,远攻已经变成了近攻,山壁上不再掉落石块,贺酒挪到一处小凹陷下,让滴落的山泉水冲掉棉花团上粘着的污渍,甩干水渍,抓住垂落的细藤蔓,试了试力道,才要顺着藤蔓往下爬,山崖下沟壑里转进来几个身影。 六个人,身穿黑色斗篷,正快速地顺着沟壑往这边过来,隐藏在狭窄的暗影里,悄无声息。 远处有金鳞卫从正厅奔出,奔到林英阿姨面前,禀报了什么事,又很快四散开,四处搜寻。 六个黑斗篷越来越近了。 贺酒认出了那斗篷下带血的灰衣,心头一跳,赶忙顺着藤蔓往下滑,跃到最后一名斗篷人袍摆上。 被护在中央的黑斗篷稍一摆手,看向山壁上垂下的藤蔓。 今日无风,所有的藤蔓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一根正无端摆动。 但等了片刻,四周不见动静。 前头黑袍人四下看看,并无异常,低声道,“宗主,那林英只消一把火,把竹楼烧干净,就能发现暗道了——” “走罢。” 贺酒屏着心跳,牢牢揪住黑袍人。 黑袍人奔行了五六百米,打头的高瘦男子四下看看,手在一处不起眼的山石上轻轻一按,山壁上竟然凹陷出一道门来。 肯定是密道,这个洞门上面还栽种了藤蔓苔藓,机阀混在里面,根本不起眼。 要是从这里逃走,林英阿姨会很难捉住他们。 必须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贺酒趁着众人布置洞口,抹除痕迹的瞬间,跃进溶洞里,跑在前头。 然后找到一个拐角,努力幻想,把自己撑大。 “啊——鬼啊——” 点亮的火把照亮前方巨大的阴影,伍甲扔了手里的火把,连滚带爬往往溶洞口奔去。 老丁暴喝了一声,却有一张巨大的带血的无眼鬼脸走出来,顿时骇破了胆子,拔腿往外跑,甚至忘记了自己轻功不凡。 六人冲出溶洞,那鬼影太真实可怖,冲出洞口见了阳光,也无法让他们停止惊叫。 “在这!逆党在这儿!” 待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年姜色变,暴喝了一声,“回去,回山腹里去!” “门……门主,有鬼——” 年姜转头,不由又往后踉跄了两步,那鬼影竟然是丝毫不惧怕阳光,探出头来,血淋淋青白的大脸越发惨淡可怖,没有眼睛鼻子,却好似正紧盯着他们。 几人惊叫后撤,挤成一团。 抬头看时,崖上已围满弓-弩手。 贺酒见成功了,在心里呜呼了一声,紧绷紧张的心跳稳当了一些,怕吓到金鳞卫的哥哥姐姐们,忙又把脑袋缩回洞里去,而她本身很怕黑,尤其黑洞洞的洞穴,忙默念隐身,从洞口窜出来。 看见坏蛋被吓到满地爬滚,那宗住原本好听的声音都变了形,又有些好奇自己幻化出的鬼究竟是什么样。 上回吓小满姐姐的爹爹有了经验,这回应该不会被自己吓晕了吧? 而且这明明就是自己的幻想,肯定是假的,根本不用害怕。 这样想着,路过一汪小溪水时,贺酒不由探着头看了一眼,只才一看到溪水里的模样,便惊叫一声,跃起撞到山壁上,眼睛一番失去了意识。 林英领着金鳞卫,把最后这几条漏网之鱼捆上来,“带走,都看严实了。” 有金鳞卫飞奔来,呼吸急促,“统领,陛下来了。” 林英吃惊,忙吩咐守卫进那山洞里去探查,自己长剑入鞘,疾步往山门去。 心里却满是疑窦,此次计划已经筹谋三月余,一切皆如陛下所料,万无一失,本不是什么大事,陛下怎么会来?【】 35. 第三十五章 睡觉。 “多留些活口,带回去让张戍审罢,找出年姜的粮仓,宝库。” 林英应声称是,不由又抬头,年姜避入雍国,依旧能攒下这么大家业,背后所需财力必然是可观的,但这些事吩咐一声,交代给金鳞卫处置即可,无需陛下亲自前来…… 哪怕是想看看雍国有无能给小殿下治病的医师,金鳞卫也足以能将这件事办好。 现在陛下亲自带着小殿下过来了,小七殿下靠着陛下的肩膀,似乎是睡着了。 林英忍不住劝道,“若有需要处理的事务,陛下吩咐末将,末将必尽心竭力,陛下虽内劲深厚,可护住小殿下不受伤,但出入界门,难免伤了龙体……” “无妨。” 贺麒麟拾阶而上,看了眼怀里的小孩,眉心微蹙,唤了纵图纵腾上前,“从少华山到姜门,一路上可有什么异常的事?” 纵图纵腾叩首行礼,四年前界门出现以后,陛下便猜测会有人乘乱起势,他二人设下陷阱,哪怕年姜再谨慎,也很难不上钩,潜伏这四年,到今日,才算是走到阳光下了。 其实年姜的势力,并没有四年前预估的那般雄厚,年姜装神装圣这么多年,除了雍靖两国一些妄想一步登天的男子,真正在大魏招揽到的男子,大多也是因一些私人原因仇恨上女子的偏激之人。 这次秋猎之行,策反的名册里,有三分之二都是诈降,譬如薛回薛大人这样的,假意投靠,躲过了监视,但早已暗中将消息告知了陛下。 甚至还有一些三百秩以下的文武官员,自主要做那潜伏进姜门的‘奸宄’,企图以一己之力,剿灭姜门,好拿到陛下面前,封侯拜相。 就他们所知,打着这主意的就有六人。 毕竟魏国人才济济,容易出头,也不容易出头,尤其是京官,想做出政绩,也得争得时机才行。 纵图心中敬畏,并不敢抬头,只埋首回禀,“回禀陛下,一路并无异常,只是年姜以及几名亲卫,原本是想从山腹暗道离开,却因为山道里藏了厉鬼,把年姜都吓得失态了。” 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人,却被吓得一点气度也无。 若非他们二人亲自确认过,都不敢相信那男子就是年姜。 林英听罢,立时回禀,“属下已经差人进溶洞里去排查了。” 怀里的小孩还没醒,只不过大约是饿了,肚子里已经发出了咕咕声。 贺麒麟接过卫兵手里的火把,“林英你带她回营,给她喂些吃的。” 陛下这是要亲自去查看了。 林英想劝谏,却又知陛下的脾性,只得接过小殿下。 待陛下离开,林凤才上前看看小殿下,纳闷问,“好神奇,陛下竟然抱着小七殿下,莫不是要——” 小婴儿当是一路被内劲护着,一点伤没受,林英让妹妹慎言,交代了一些清理姜门的事,脱了风袍遮住日头,先抱小殿下回营帐。 溶洞、竹楼。 贺麒麟在姜门附近的山林里走了一圈,没有找到白团,回了营帐,小孩呼呼睡在被褥里,还没醒来。 贺麒麟立在榻边,蹙眉看了半响,在榻边坐下,手指搭上小孩的脉搏,还是与往日相同。 前几日小孩心脉阻塞加重,进了雍国的地界,倒没有再变严重,但照往常的经验,‘魄体’离开身体时间门一长,心脉受损的情况会急速加剧,进而影响寿数。 贺麒麟搭住小孩细瘦的手腕,催动内劲,但除了让小孩睡得更舒服,并没有什么用处。 拍了拍小孩的脸颊,没有动静,抱起来举到眼前,抖了抖,小孩手脚像面条一样,垂着晃来晃去,没有动静。 贺麒麟看了半响,眉心拧紧,将孩子放回榻上,手指压着眉心,阖目养神,既然进了雍国,小孩症状得以缓解,说明大概是在雍国,且离得不远,就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可小孩聪慧,如果跟来的目的是为了查到逆党的下落,得到消息必然会立刻返程,短短几日的光景,小孩没法知道别的界门,最有可能是原路返回。 只要是想从少华山的界门回去,必然会经过营地。 除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贺麒麟思忖片刻,唤了林英进来,“吩咐人进山里搜索,看看有没有猎户或是村民捡到什么人,小孩。” 林英不解,但见陛下没有过多解释,便也不问,立时便去办了。 贺麒麟在案桌前坐下,看了一会儿文简书籍,都是姜门名下的田地产业,如今归入金鳞卫,也算是在雍国扎下了根,经营得好,将来必有大用。 只不过始终心神不宁,榻上的小孩始终没醒来。 可以幻化成棉花,人,大约也可以幻化成其它什么动物,譬如成了兔子,假若碰到毒蛇…… 外头暮色降临,便是出去寻,茫茫山野,又如何能寻得出一只可能只有巴掌大的动物。 贺麒麟静心批阅奏疏,片刻后起身,掠出了营帐,提气拔身,掠上一株百年松柏,立于冠盖之上,看向云海翻腾的林岭山谷,眉心越蹙越紧,手指叩到唇边,呼哨声起,穿透寂静的夜。 是秋猎时传令兵每日都会吹响的军角。 小孩必定是听过的。 夜枭盘旋,复又落回林间门。 贺麒麟等了片刻,依枝坐下,摘了一片长叶,吹奏那日中帐献艺时,不知哪个小孩吹走过的破阵子。 那曲调算不得多流畅,却内劲浑厚广袤,林中百十里的信兵都能感知到内劲涤荡。 林英奔出营帐,朝林中望去。 林凤有些不敢置信,“不是陛下吧?陛下不擅音律,怎么吹起曲子来了。” 除了陛下,绝无第二人有这般深厚的内劲,但连林英,也不免怀疑,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真的从未听陛下碰音律,甚至连歌舞都没怎么看过。 少府司律署的官员一年年裁减,是这一年有了靖、雍两国邦交,才险险保住没有被取消。 林英听得恍惚,那曲声却是未停,内劲越加浑厚,林间门生灵惊慌过后,安然安歇下来,一些并不怎么牢靠的树叶,却是纷纷洒落了。 洛英纷飞,沙沙轻响,夜月下缓慢飞落,倒成了一幕震人心神的奇景。 不少士兵震慑于内劲之强大浑厚,知道是陛下,已是叩身拜服,神情敬畏。 林凤想了半天,“竟是破阵子,难道陛下近来有踏平雍国,手掌两国之境的打算?” 林英默然片刻,便开始估算比较两国实力。 贺酒霍然惊醒,想一下跳起来,却被什么布帛困住,能感知到自己正被装在什么东西里背着走,透过有光的缝隙钻出去,是在山林里,她被塞到了包袱里,背着她的大概是士兵,在森林里穿行的速度很快。 应该是她昏睡后没有控制住隐身,散成小白团,被人当棉花捡到了! 有人在吹奏曲子。 那天献艺六皇兄吹过的破阵子。 贺酒还没来得及感慨这个人吹奏的曲子还没有六皇兄吹奏得好,先一步感知到了身体的牵引,呆了一呆,忙隐去身形,缩小,从包裹里钻出,先幻化成蒲公英飘落,没有引起士兵的注意,然后幻化成小狗,往身体的方向奔去。 跑了大概有半个时辰,贺酒停在半山坡,看溪流旷地边亮起的灯火,是营帐。 营帐外支起的柴火架子,竟然跟秋猎时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贺酒往前一步,又停住,直到看见铠甲加身的林英阿姨和林凤阿姨! 是金鳞卫! 贺酒放下心来,跟着直觉,冲下山坡,穿过外围许多的营帐,直接奔到了一个大营帐前,有些不敢相信,但一窜进去,她就看见了竹榻上自己的身体! 贺酒奔上前,围着自己的身体转了两圈,真的是她,但是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明明是雍国! 精神体很累,很想睡觉,贺酒扑到身体里,才想睡觉,便听见营帐外林英阿姨正和林凤阿姨说话。 “陛下大约宿在山林里,不会回来歇息了,今夜我巡逻,阿凤你守着小七殿下罢,夜里面凉寒,得注意些不要让小殿下着凉了。” “好,今晚我不睡,阿姊放心去吧。” 贺酒听了,困意一下就没了,一下爬起来了,头晕眼花摔在榻上,眼睛晕,脑袋也晕了,是妈妈来了这里吗? 是妈妈带着她的身体一起过来的吗? 妈妈也许是来捉坏蛋的,但妈妈出来办公,竟然会带着她一起来! 这就像跟妈妈一起旅行一起冒险一样,但是她竟然睡着了,一点没感知到! 贺酒重新坐起来,甩掉脑袋里的晕眩,自己下了床榻,穿好鞋子,不知道妈妈在哪处山林,她现在就想看看妈妈。 林凤习武,耳力非凡,听见营帐里的动静,掀帘进去,见小殿下醒来了,惊喜地呀了一声,连忙奔过去行礼,又在小殿下身上上下看,“小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贺酒拼命摇头,心里的小人激动得翻滚,小白团也有点控制不住,几乎想立刻就冲出去找妈妈。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不自觉握着两个小拳头,粉雕玉琢得可爱,林凤不由也安了心,陛下大约想带小殿下来看看雍国有无医师可治,她随陛下过界来,见小殿下昏睡不醒,一路也揪着心。 现在醒来就好。 贺酒看看四周,捧着手问,“请问下林凤阿姨,娘亲也来了吗?” 林凤笑着嗯了一声,给小殿下递了把山里摘的莓子,“小殿下安心睡一觉,明日醒来就能看见陛下了。” 明天早上就能见到! 贺酒心里欢呼,给林凤阿姨道谢,喝了一杯水,又重新躺回了床榻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好想妈妈,想立刻就看见妈妈。 而且大魏的人过界门来,会受伤,那个青面人被九个人全力护着,都伤得不轻,妈妈来这里,不知道身体有没有受到伤害…… 不知道仙女妈妈现在好不好…… 越想便越担心得不得了,贺酒挣出小白团,跑到营帐外。 山林里依旧回响着那首曲子。 贺酒听了一会儿,忽而呜呼了一声,哥哥姐姐们都要睡觉了,再者大半夜山里出现音律,万一引起注意就不好了,但金鳞卫的哥哥姐姐们都只是安静的待着,并不去阻止,好几个哥哥姐姐看向曲子传来的方向,神情敬畏向往。 不是仙女妈妈是谁! 肯定是仙女妈妈! 原来是妈妈吹的曲子,好好听! 贺酒陶醉地听了一会儿,往外一跃,冲着曲音传来的方向狂奔去。【】 36. 第三十六章 利往。 贺扶风叩礼回禀,呈上供词,“收到京城暗报,中书台、兰台有暗探潜入,两名活口供述,当是雍国密探。” 有靖国栽赃嫁祸的可能,但潜入兰台、中书台的密探武艺高强,不在暗阁暗卫之下,专为栽赃,挑拨魏,靖两国关系,代价未免太大一些。 对待奸宄,张戍手段残忍百倍有余,加之其人精明冷酷,想在张戍手里弄虚作假,是不太可能的。 贺麒麟翻看供词,“折损几人?” 贺扶风头埋得低了一些,“七名禁军,六名金鳞卫,三名暗卫,贺青衣、贺铁衣受了些轻伤。” 贺麒麟微沉了眉心,林中一片死寂。 贺扶风声音低了一些,“属下等仔细询问过中书台的官员,近两个月以来的奏疏都被翻阅过,兰台中痕迹不明显。” 中书台主掌政务奏疏收放,兰台阁处皇宫之中,放置着大魏兵法,秘籍,卷宗等文籍。 绢帛递还给贺扶风,“派人严加防守罢,尤其兰台书阁,稍有不慎,付之一炬。” “是。” 夜凉如洗,半月高悬,贺扶风隐去身形,并未看见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的小白狗。 月色清冷,松涛阵阵,月辉透过松柏洒落,疏影斑驳,松柏前的人一身月银色锦袍,碧玉芙蓉冠束发,林间缓缓踱步,神情漫不经心,却是玉骨神秀的华颜,夜风浮动袍角,闲庭信步,踏着林间枯叶,却不落丝毫痕迹。 贺酒呆呆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一边在心里直呼好美好美,一边连忙小跑着跟去妈妈右边,跟上以后,速度慢下来,和妈妈速度一致。 一边走一边不断仰头看,妈妈好似没有受伤,一切正常,真好。 走了一小节,直觉眼前有阴影,转头见是火棘木的枝丫,想矮身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却有劲风吹来,将那带刺的枝丫吹得往前晃动,没有打到她的狗头上。 贺酒趁机跃过,爪子搭住枝丫,不让枝丫扫到妈妈的袍摆,等妈妈过去,才松开枝丫,奔到妈妈后面紧紧跟住。 就好像是跟妈妈一起散步一样,贺酒忍不住在树叶里打了个滚,宣泄掉心里漫出来的快乐,才又爬起来哒哒哒跟上去。 听到潺潺水声,贺酒心里不由一紧,要过一条两米宽的小河,河水不深,她也会游泳,但是夜里看不清,她总是担心河里有水蛇或者鳄鱼,刚才去找妈妈的时候,是走的另外一边,趁着起风,幻想自己是树叶,顺风吹过来岸边去的。 现在方向反了,周围也没有小桥。 停住脚步,却见仙女妈妈掌心翻转,袖袍微摆,河水露出一条石子路来,仙女妈妈周身有流光涌动,踏水而行,譬如仙人。 好厉害好厉害! 贺酒惊呼激动,忍不住在原地蹦跳,又忙跟上,待过了河,听见水声潺潺里妈妈的微咳,不由跑到前头,跳起来看妈妈,见妈妈面容如常,才又渐渐安下心来。 就是雍国现在是夏天,山林里有许多漂亮的花儿,她每每看见,都想指给妈妈看,忍都忍不住,幸而她现在是隐身的状态,就算说了话,妈妈也听不见。 就这样一路到了营地,竟然觉得路好短,就希望这条路一直到天的尽头,她就这样一直跟在妈妈身边。 等看见林凤阿姨从营帐里出来行礼,仙女妈妈进了放着身体的营帐,不免又惊呼。 接着是激动和紧张,是和妈妈一个营帐吗?! 晚上和妈妈睡在一起吗! 天呐天呐,都还没有洗澡,也没有准备要洗香的花瓣! 但好在林凤阿姨准备了沐浴的浴池,妈妈去后帐沐浴更衣了。 贺酒纵回自己的身体里,想跳起来去洗澡,又担心她一动,惊动了林凤阿姨,让林凤阿姨想起来要把她抱出去。 可——不洗澡的话,假如身上出汗了会有味道,贺酒睁开眼嗅来嗅去,没有嗅到气味,但心里的焦躁一点没减少,从榻上坐起来,穿了鞋子想去找林凤阿姨。 “去哪儿。” 内帐传来妈妈清淡的声音,贺酒屏息停住,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外走,妈妈应该说的不是她。 “贺小七。” 妈妈叫她! 贺酒激动到想窜天,脸上腾起岩浆一样的热浪,撑着想要晕倒的脑袋,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回答妈妈的话。 “……小……小七想去洗澡。” 说出口身体更热,脸爆红,明明已经在脑子里反复练习了几次,还是嗡声嗡气磕磕巴巴的。 怕妈妈听不见,往帘帐的方向挪了两步,才又停住,想再回答一遍。 “让林凤给你准备。” 林凤听见动静进来,只见小殿下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眼巴巴望着帘幕内,十分想进去一道洗的样子,不由忍笑,上前行礼,“恕臣冒昧,微臣抱小殿下去沐浴吧。” 贺酒给林凤阿姨道谢,被抱到外头林凤阿姨的营帐,忍不住问,“林凤阿姨,等下小七还能回去吗?” 小殿下内秀,坚持要自己洗,林凤便只把干净的换洗衣物,巾帕,放到浴盆外头,看着忐忑又藏不住期待的小孩,想了想,陛下并没有让单独准备小殿下的营帐,刚才只是说给小殿下准备沐浴,等下把小殿下抱回去,应当也可以吧? 小孩捧着手,紧张到冒汗。 林凤点点头,大不了到时候陛下说让抱出来,她再抱出来。 贺酒看见林阿姨点了头,心里炸开了烟花,几乎一下就忙起来了,洗澡,穿衣服,照镜子,一面想多点时间打扮,一面又担心时间久了影响妈妈睡觉。 虽然林凤阿姨说睡觉只用着中衣,但她还是穿戴整齐,看见营帐边有散着香气的栀子,赶忙摘了一朵,离着远远的往自己周围挥了挥。 守夜的禁军就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孩臭美,都有些忍俊不禁。 贺酒发现哥哥姐姐们看着她笑,脸色通红,冲到营帐跟前,行礼问安,进去以后恰好碰见仙女妈妈出来,顿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来慢了! 来快一点的话,就能给妈妈暖被窝了! 贺麒麟上了榻,躺下时见小孩只捧着手站着,额头上已经出了不少汗,看得出来十分紧张,大约是腿软,几乎像一株被暴雨冲击的小草,几乎就要被压趴在地上。 ‘魄体’时分明是活泼开朗,好动又胆大的性子。 回归了本体,似乎控制不住的怯弱,畏缩,非但是在她面前,哪怕只是人多一些,似乎都紧张到想昏厥。 肩膀无意识都是收着的,明明与其他孩子一样是皇子,却总是落在最后,仿佛时刻都想有个洞在周围,方便随时钻进去。 贺麒麟思量片刻,不得其法,开口道,“并没有另外准备营帐,今夜便宿在这里。上来歇息罢。” 贺酒一下就听懂了,越着急想辩解,越说不出,忙往榻边跑去,差点没跌倒,被什么力道托了一下,知道是妈妈,心里暖和得要命,擦干净手心的汗,坐在榻边脱掉鞋子,把鞋子摆正,光是看着榻边一大一小放着的鞋子,都快乐到晕倒。 手心都是汗,贺酒秉着呼吸绕过妈妈的腿,在里侧躺下,心脏快要冒出来了! 和妈妈睡在一起了! 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没脱外衣,想坐起来,又怕吵到妈妈,只得继续屏息。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她竟然直接就躺下了!躺在了被子上! 好蠢! 妈妈会不会觉得她很笨! 贺酒睁开眼睛,偏头,想偷偷看一眼妈妈睡觉的样子,对上仙女妈妈清淡的眼眸,热浪霎时卷上头顶,一动不敢动了。 贺麒麟:“先起来一下。” 贺酒呆呆躺着,屏息看妈妈,近看妈妈的容貌,简直无敌,没有一丝瑕疵,好美好美! 贺麒麟:“……” 只得坐起来,先将小孩抱起来,放到一边,把小孩压着的折扇取出,“不硌么?” 贺酒脸爆红,脑袋烧出了白烟,妈妈抱她!妈妈跟她说话! 小孩的呼吸很乱,昭示着此时活跃到毫无睡意的精神,贺麒麟将折扇放去枕下,雾山黛眉因昏黄的灯火,淡去了些霜雪淡漠,看着小孩,缓缓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合天地行走的规律,倘若成数日昏睡不醒,重则影响寿数,轻则影响身体康健,自己的身体,需得自己爱惜才是。” 清越的声音和缓,像山涧里缓缓而过的溪流,不带太多情绪,却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猛地从心底涌上眼底,贺酒差点没憋住,憋出了哼声。 是关心。 妈妈在关心她,因为她一直昏睡,担心了。 灵魂都仿佛泡在了温泉里,涤荡开的温暖浇灌出了心花,花瓣一片一片怒放,泪珠就要掉落,贺酒努力睁着眼,憋不住偏过头去,袖子擦了擦,折回来时,拼命了才忍住不扑去妈妈怀里,用力地点头。 小孩尽力憋着不哭,眼睛里却都是晶莹的泪珠,一二滴落在手背上,贺麒麟心里微窒,指尖搭上她脉搏,并无异常。 妈妈又给她把脉。 心里堆起来的水越冒越多,最后冲出眼睛,泪崩了,像别的小孩一样,她的妈妈也会关心她,会担心她,告诉她要爱惜身体。 小孩并不出声,眼泪却流得汹,越擦越多,丝白的袖子很快润湿了。 幼时她曾这般哭过么? 似乎没有,又似乎是时隔久远,已记不清了。 如何让一个人高兴,无疑是给它想要的。 但一个早夭的小童,还有必要么? 且对亲情的渴望,不过昙花一现,将来有一日,孩子会知道,虚妄的感情迟早都会淡去,但凡多加一些筹码,必然会成为背叛的理由。 如此亲与不亲,有无血缘,实则并没有太多区别。 贺麒麟缓声道,“你知道罢,假如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所有人都想要,但只能被一个人拥有,为了这一件东西,大家争斗厮杀,越是亲近的关系,反而争夺得越厉害,可见是无需觉得什么人亲近的,也没什么人是值得亲近的,包括你的父母,兄弟。” 很明显,小孩生而知之,妈妈当是上一世对娘亲的称呼,离开这里以后,小孩会去别的地方,介时会有新的生活。 贺麒麟眉心微澜,复又平静,“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记着朕的话,可以少走些弯路。” 贺酒听得爆哭,妈妈在教她。 她便再忍不住,跪在榻上的小膝盖往前挪,扑进了妈妈怀里,紧紧抱着妈妈,哭得抽噎。 贺麒麟:“……”【】 37. 第三十七章 无恙。 林凤听见动静,叩问后掀帘进来,只见穿着雪白中衣的小殿下,像是一只拱着篱笆的小猪崽,脑袋抵在陛下怀里,一直拱一直拱,恨不得就像一支小钻子,直接钻到陛下身体里去。 陛下就这样任由小孩抱着,神情寡淡,并无情绪,大约是想用折扇将小殿下隔开,却又停住未动,另一只手压了压眉心,身形些许僵硬,似乎是有些招架不住。 却也没有将小殿下挡开。 林凤不由抿唇笑。 她与姐姐知道小七殿下小公主的身份,孩子们的由来,也知道一些内情。 昔年陛下扫合天下时,暗阁首领还是贺拾遗。 此人因爱生恨,与外贼勾连背害陛下,阴谋失败以后,逃脱追捕,自此失去了踪迹。 等再有消息时,带回了一名满口胡话的短发道人,声称只需男女骨血,便可孕育子嗣,可让陛下免受孕育子嗣之危。 道人本欲借此一步登天,陛下却无意子嗣,贺拾遗临死前却说,早已替陛下准备好了。 此人逃走时被陛下打成重伤,后头遭暗阁清缴追杀数年,回来时形容癫狂,竟是早已取了当时被关押在地牢里,共九位俘虏们的骨血。 并且用这九名俘虏的骨血,与陛下的鲜血混合,孕育出了子嗣。 她与姐姐去了一趟岭南,寻到贺拾遗口中的山谷,在山洞里找到了一处奇怪的房舍。 那屋舍的材质她们从未见过,但确实在两个透明箱子里看见了还不足月的小婴儿,单独使用一个育幼箱的小婴儿已经没有了呼吸,小身体穿着衣服,连箱体一起冻在冰块里。 想来是出了意外,没有活下来。 小婴儿身边准备了许多的衣服,吃食,金银锁,刻录祥瑞的镯子,看得出贺拾遗对孩子的珍惜喜爱。 其余几位小殿下另一半骨血来自地宫里关押着的俘虏,贺拾遗此举,也许是因为对陛下抱有最大的恶意,也许是打着陛下绝不可能立这几位皇子父的子嗣为皇储的主意。 前头五位殿下便这样出生了,第三个育幼箱也正如贺拾遗所言,无法毁去,直至五年后,小六殿下出生,把那山洞当成窑炉,没日没夜烧了半月,山腹坍塌,方才堙灭于深渊之下。 有了那短发道人在先,大魏出了界门的事,朝野上下震惊骇然,她们几人却是不怎么觉得惊奇的。 毕竟再惊奇也比不上当年看见育幼箱时的惊奇震骇。 陛下原随舅父江兖姓江,后改名贺麒麟,舅父江兖、兄长江灈、江冕欲夺皇位,陛下九死一生,为疗伤曾服用过大量烈药,一直以内劲压制身体里,几位皇子父被羁押在地宫里,误以为昏迷时,陛下药性发作,才与他们孕育的子嗣。 一时震惊,羞赫,不敢置信,看陛下仿佛看天下之淫头。 却又因心存私情爱慕,无不暗自欢喜。 毕竟陛下抓到他们以后,不取他们的性命,有事关江山社稷的考量,有惜才之心,有爱他们的容貌,却绝无男女之间门的狎昵喜欢。 爱他们的容颜,也与看山涧奔腾的云海,屋外盛开的红梅芍药,并无分别。 陛下忽而‘临宠’,虽说‘荒淫’荒诞了些,但皇子父们别扭不自在了几日,又不愿离开,也就接受了。 朝臣、士林自然有话想说,不过碍于君威杀伐,憋出内伤,也不敢吐出一个字。 陛下却性子凉薄,待小殿下们也并不亲近。 小殿下们是不敢靠近陛下的,似小七殿下这般,扎进陛下怀里不出来,也还是头一回。 林凤想了想,不见陛下吩咐,便又安静退了出去。 贺酒一直拱一直拱,直到脑门被一柄折扇抵住,轻轻往后推了推,又因为这个姿势保留时间门长,腿麻了,所以被推得四仰八叉倒在了榻上。 看见妈妈中衣衣襟被她的眼泪晕染了一片,正换衣衫,脸红红,又爬起来,跟在妈妈身边,见妈妈用巾帕洗脸,自己也爬下榻去,停了停,跑到妈妈身边,也用巾帕洗脸。 妈妈回榻上,她也回榻上,压着步子捧着手,轻手轻脚的,但是快乐像是煮沸的水,噗嗤噗嗤冒着热气。 贺酒将被子拉到鼻子底下,手臂乖乖放在身体两侧,等妈妈在身边躺下,鼓起勇气轻声说,“娘亲,晚安。” 没有回答,但妈妈的爱,一直都是深沉内敛的。 贺酒悄悄的偏头,借着营帐透进的月光,看妈妈的容颜,侧颜也好美,睫羽竟是这样的纤长, 鼻梁的线条如此流畅精致,墨发如瀑。 贺麒麟未睁眼,只交叠了双腿,有些慵懒懒散,“看朕做什么?” 贺酒吓了一跳,脑袋往被子里藏了藏,手捏着被子边,脸红冒烟,说心里说过一百遍的话,“娘亲好美。” 贺麒麟:“……” 片刻后方缓声道,“好色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若非从小喜好美人,登基后也不会将仲孙缙等人关押进地牢,也就不会栽这么一个不软不硬的跟头了。 贺酒上初中了,知道好色是什么意思,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小声辩解,“娘亲不要误会小七是坏孩子,小七只是觉得娘亲和花朵一样美丽。” 贺麒麟微微偏头。 小孩一双杏眸承载了星河,带着羞涩孺慕,明明已经不自觉要缩进被子里去了,却还是小声地辩解。 似乎并不是怕她,而是性子胆小。 不知道曾经经历过什么,毕竟没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孩是胆小的,养成这样的性子,必然有原因。 贺麒麟眉心微蹙,又摒弃杂念,“睡罢。” 贺酒在心里呼呼:“娘亲晚安。” 她是贪得无厌的小孩,没有被妈妈抱过的时候想被妈妈抱,被妈妈抱过了就想一直趴在妈妈怀里。 没有和妈妈一起睡的时候,想着和妈妈躺在一张榻上就快乐,现在又想,要是能趴在妈妈怀里睡觉,那肯定是上天堂一样的幸福。 贺酒在心里打滚,又知道习武的人,对呼吸很敏感,她如果不睡着,可能会吵到妈妈。 贺酒便悄悄从身体里出来,幻化成一块小花瓣,先藏在被子里,安安静静待着,想着等妈妈睡着,她悄悄挪到妈妈颈窝里。 却没有等到妈妈睡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妈妈就坐起来了,下了榻取了折扇,似乎打算出去。 贺酒忙钻进妈妈外袍里,等妈妈穿好衣服,也不敢动,到妈妈出了营帐,外面起了夜风,才轻轻飘到妈妈袖口。 林英林凤自营帐外的松柏上下来,叩首行礼,“陛下。” 贺麒麟吩咐道,“你留在此处照看贺小七,寻到的粮食运回沧州赈灾,宝物交给明楼,送去靖国销赃,除了暗桩,其余人悉数散进雍国各州郡,开客舍,搜集讯息,挖掘人才,不拘男女年纪。” 林凤应声称是,先把事情安排下去。 林英见陛下带上了面具,似要出去,心里发紧,忙叩首,“不管陛下去哪里,带上末将们罢,此处毕竟是雍国。” 贺麒麟看向远处苍穹,“此处离雍国国都盛京不过三日的路程,来也来了,不如去走一趟。” 林英立时便想劝谏,只不过她话还没出口,眼前已不见了身影。 林英:“……” 也只得赶忙跟上,陛下说的三日路程,寻常人要用十来天,以她们的功力,要跟上其实很困难。 贺酒趴在妈妈袖袍里,被灌进的风糊了一脸又一脸,根本也不能像黏在青面人衣服上那般,还可以观察周围的情况,现在脑子里就只有好快好快四个字,那个青面人在妈妈面前,简直就是渣渣。 贺酒眼冒星星,看沧海桑田飞快掠过,偶尔看妈妈踮枝踩叶,只觉得乘坐巨龙应该也不过如此了。 路过城门时,也完全不停下,踏雪无痕,城楼上的士兵连眼睛也不曾揉,根本没有发现仙女妈妈。 夜半子时,已是进了一处郡县府衙,翻看了府库里的卷宗,甚至在官衙里找到了兵马防布图。 如此到了天明,贺酒已经趴在妈妈袖子里,进了三处府衙,抄画出的文籍、图册,悉数投进了‘秋’记布庄。 贺酒猜这大概就是妈妈说的,埋在雍国的暗桩。 辰时妈妈换了男装,停在了山林里,燃起了火堆,烤鱼烧鸡,竟是在山林里薅到了不少香辛料,包裹进鱼肚子里,经火炙烤,香气扑鼻。 贺酒几乎要流口水。 妈妈竟然还会做烧烤,那修长纤细,莹白如玉的手指握着粗糙的红柳枝,竟然如同握着朱笔御批一样漂亮,毫无违和感。 就这样,林英阿姨,贺扶风叔叔还是在妈妈吃完午膳后才追上。 贺麒麟吩咐了任务,“林州有一人名彭汉明,现下牵扯进河堤案里,受冤株连九族,此人为官清廉,政绩斐然,在治河一道上颇有建树,难得之才,定于半月后处斩,贺扶风你亲自去督办,把彭汉明和他的家人救下,送回并州安顿。” “既然是替罪羊,想必不少人容不得他活,切记速度要快。” 贺扶风应声称是,以明楼这几年在雍国根植的势力,要办成这件事并不难。 至于送回并州,是因为林州有界门通往并州,走这条路,速度最快。 过水路换了船舶,两人带了幕离,上的是商船,甲板上三两名小童奔走着打闹,欢笑声不绝于耳,三四岁的女童穿着粉色襦裙,扎着发髻,娇憨可爱。 林英不免想起小七殿下,心中不忍,“倘若小七殿下身体无恙,就好了。” 岷江宽阔,江水涛涛,贺麒麟看了片刻,吩咐道,“听闻雍京法华寺主持擅医道,进了京城你去看看,倘若真有些本事,把人带回姜门山。” 贺酒趴在妈妈袖子里听着,心跳砰砰的,妈妈是在帮她找医生治病吗?【】 38. 第三十八章 暴露。 正如雍国有魏国皇城舆图,雍国国都的情况,暗阁亦了如指掌。 两国官制大体相似,所有的奏疏都经由中书台收放,如今的雍国皇帝曾舍身佛门,继位了,对待朝务的处理手段,倒与老皇帝不同。 雍国的奏疏分类更为简略些,按照赤、玄、青白三色,分军政内务,邦交外事。 近三月以来的奏疏都堆在中书台阁架里,翻看完一遍,已是凌晨寅时初。 圆月高升,依旧有骁骑卫来回巡逻,不过都不是什么高手,抵不上禁军金鳞卫折损的伤亡。 贺麒麟跃上屋顶,进了雍国皇宫,掠上摘星台,点了火,皇城闻声而动。 贺酒依旧还是一片花瓣,贴在妈妈袖袍里侧,见妈妈来人家的地盘放火,放完竟然还不跑,看见远处有黑点越来越近,竟是一口气来了六名高手,心里不免焦急。 那六人合攻,妈妈掌心内劲翻涌,与中间一人对峙一掌,浑厚精纯的内劲涤荡开,那六人跌出去以后,重重摔落,起不来了。 贺酒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听见尖利的哨声划破夜空,又紧绷起来,敌人要来支援了! 妈妈快跑! 妈妈却立于高台之上,宽袍广袖,除了嘈杂的有刺客的呼喊声,有弩队奔袭而来,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带着内劲,奔着妈妈心口来。 甚至于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幻化出身形,立在围拦上,挡住妈妈的身形,且尽量让身体变宽变长,这样能挡住更多面积,至少护住妈妈身体的要害。 “啊——妖怪——有妖怪——” “有怪物!” 惊惶骇然的尖叫响起,弩队箭手无意识扣动弩箭机扩,大叫着不住后退。 贺麒麟色变,掠上前揽住小孩,掌心遮住小孩的脸压到怀里,右手挥出内劲,密布而来的箭矢收在掌风里,反手射出去,悉数贯穿弩手胸膛,一击毙命。 夜幕里有两位玄衣卫士掠身而去,速度极快。 贺麒麟收手,静心凝神,感知周围有无暗藏的活口。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贺酒被压在妈妈怀里,能感知到坏人都被妈妈消灭了,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突然出现的情形,还有刚才下面那些人的喊声,脑袋空白了,身体僵硬,很快连牙齿也打起抖来。 她暴露了。 她是小怪物的事实暴露了。 寒气和黑暗蔓延过头顶,贺酒打着寒噤,希望这就是一场梦,她还没有暴露,妈妈没有看见她是小怪物的事实。 但现在她正被妈妈抱着,风很冷,吹进骨头里,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贺酒忍不住发抖,一动不敢动,秉着呼吸,努力张口,声音都在发抖,“妈妈……妈妈……” 贺麒麟眸底蓄积风暴,眉间皆是阴鸷,掠身下了高台,瞬时掐住廊柱背后宫侍脖颈,稍一用力,人倒在地上,撒了手,循着方才那两名武士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顺手将怀里的小孩扯下,放到了宫墙角的水缸里。 贺酒手抓了一下,并不敢抓实,甚至于并没有碰到妈妈的衣衫,落进了水里,水只没过膝盖,可像是从脚底淹到头顶一样。 贺酒往前一步,看着远处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明明可以幻化成小白团再去追,却没有勇气再去追了。 呼吸也轻轻的,透着寒冷的白汽,贺酒站在水里,望着妈妈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不断有带刀带甲的侍卫奔过,贺酒希望对方看见自己,一刀了断她的脖子,把她砍成碎片,但是没有一个侍卫注意到她。 血腥味浓稠。 黑暗像漫无边际的海,将天和地都淹没了。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到天边有些微的白,宫墙下有一玄色衣衫的身影往这边飞掠来,贺酒身体透出一点暖,并不敢动,直到那身影停在水缸前,看着她眉心微蹙。 妈妈……妈妈…… 不要抛弃小酒…… 地面微微震颤,很快便会有大批甲士追来。 贺麒麟撕扯下袖袍,遮住小孩的脸,将小孩从水缸里捞起,移形换影,消失在了宫墙内。 血色弥漫整个雍国皇宫。 骁骑营统领杨博看着影卫所里横陈的尸体,牙齿都在打颤,“快,快去禀告陛下,出事了!” 天光渐明,贺麒麟径直出了雍京城,趁着人少,进了山林,到了一处湖泊,沉沉吐了口气,将小孩放下,跃进了湖水里。 湖水上霎时晕染出血色的红,一层层荡开,猩红越荡越远,似乎有染红半江的趋势。 贺酒站在湖边,一动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颤声唤,“妈妈……娘亲……” 遮着她脸的袖帛还在脸上,是一样润湿的血腥味,贺酒眼里噙着泪,往前一步喊,“娘亲……” 贺麒麟冒出水面,看着河岸边的小孩,心中起了些烦躁烦闷,看见小孩从在水缸里就一直捧着的手,缓声道,“你本该在营帐里睡觉,却暗中跟来,是欺君之罪,知道么?” 贺酒捧着手,并不敢流眼泪,张了张口想辩解,想问妈妈是不是受伤了,也不敢问,只噙着泪点点头,妈妈要砍她的头么?害妈妈受伤,她该死,不配有妈妈。 朝阳初升,湖泊上腾升起雾气。 贺麒麟自湖中起身,上了岸,在小孩面前半蹲下,扯下她面上遮着的半截袖袍,在湖水里涮了涮,递给小孩。 小孩不接,只泪眼朦朦的望着她,贺麒麟眸中闪过些许复杂,给她擦脸上沾染的血污,擦完拧干净水,将这半截袖袍收进了怀里,起身往山林里走。 贺酒便知道妈妈肯定是受重伤了,而且可能伤得很严重。 因为以往妈妈的内劲能吹干衣衫,也能将这丢在哪里都会留下痕迹的绢帛碾成粉末。 现在衣衫头发都还湿着。 贺酒忙快步跟上,腿僵硬了,动得急,摔在地上,又忙爬起来,小跑着跟去妈妈身边。 并不敢像小狗那时,和妈妈并排,在妈妈身边蹦蹦跳跳,就隔着两步的距离,妈妈快,她就快,妈妈慢,她也慢一些。 一大一小沉默地在山林里走着,阳光自背后照来,将小小的影子拉长,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贺麒麟一语不发,立在山涧一处隐蔽的间隙前,朝小孩道,“先转过身去。” 贺酒虽然担心妈妈是要把她丢下,却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去。 贺麒麟在地上躺下,从蜘蛛网下方滑进间隙里,进去探查了一番,在石台上坐下,才朝洞外道,“从下面爬进来,不要碰到蜘蛛网。” 挂在脖颈上的剑消失了,贺酒回娘亲酒酒知道了,从下方钻进去,是被水润湿的石子里,并不会留下痕迹。 间隙外窄内宽,头顶竟然有阳光自绿植枝叶透下,贺酒在妈妈坐着的石块面前站了一会儿,轻轻转身,踩着另一边的石块,去摘干枯的草,一把接一把,等汇集到一小捆,检查过上面没有虫子,抖干净灰尘,就抱着干草去石块面前。 忐忑地开口,“娘亲……石块上生了青苔,会很凉,娘亲坐在干草上。” 贺麒麟睁眼,看向小孩已经被草叶拉出血痕的手,心中冒出针刺的不适,这种不适与彼时摘星台上,瘦小的小孩跳上桅杆,挡在她面前,别无二致。 自来只有恨不得她并未出生的生母,在她背后插刀,欲置她于死地的舅父兄长。 没有在她面前挡刀的。 便是有,也绝非羸弱之躯。 贺麒麟朝对面一块干净的石坎示意,“铺在那里,你坐上去自己睡罢,朕不必。” 贺酒视线落在妈妈的面容上。 涧隙里光线昏暗,却依然能看出妈妈面色苍白,唇色干裂,鬓角和脖颈上都有汗珠。 勉力强撑,却是难以掩藏的疲乏。 贺酒就不跟妈妈争执,听话地抱着干草转身,轻轻铺在石阶上,坐上去,看妈妈,她想说,她可以幻化成小动物,或者小孩子,跑去给林英阿姨们报信,却又不敢提起与怪物能力相关的事。 可妈妈应当吃药。 贺酒想去买药,并没有勇气跟妈妈说怪物能力的事,藏进阴影里,幻化成小白团,不动声音地往外走。 “去哪儿。” 贺酒停下,几乎瞬时,在妈妈睁眼前,又幻成了小孩的模样,紧张到手心冒汗,“酒酒去给娘亲找药。” 贺麒麟看着小孩变来变去,折扇钢骨末尾丝线缠绕住小孩的身体,将小孩放回干草上,“你待在这里,最好一动不要动,亦不要妄图起异心,朕若察觉丝线有所异动,必一击杀之,知道么?” 丝线不知是什么材质,可柔韧,灌注内劲后又十分刚硬,那头折扇在妈妈手里,这头捆在她身上,妈妈虽然说着狠话,托起她时,却一点也没弄疼她,捆在身上的丝线,也松松的很合适,并没有弄痛她。 贺酒眼睛圆圆的,重重点头,“酒酒不动,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跟娘亲在一起。” 贺麒麟压着喉间冒起的血腥,唔了一声,神情寡淡,调息入定。【】 39. 第三十九章 后患。 雍城皇宫内苑戒严,虎贲卫,骁龙卫将天衍殿围得密不透风。 殿内摆放着十二具尸体,多数受的是掌力,心脉俱碎,下的都是死手,不留活口。 虎贲卫统领林柱国单膝跪地,手心都在颤抖,昨夜他负责北门,是侥幸逃过一劫,巡查西南向的弟兄们,悉数交代在皇城里了。 “在京守宫的影十二卫都在这里了,一个不留,以这伙人的功力,何必在中书台留下痕迹。” “火烧摘星台,也不立刻去逃命,留下来,就是为了要影卫性命,如此还需要追查究竟是什么人么?” 团蒲上坐着的人着僧袍,一粒粒撵着手里的佛祖,语气平静,“你派人去了魏国中书台,贺麒麟便也差人走一遭,做得更绝,因果报应,理所应当。” 陈柏章偏清秀的眉心隆起,手指抚上身旁冰鉴,“暗阁高手不容小觑,此番是臣低估对方了。” 除了不世出的,论武功身手,以龙影卫最高,共有五十人,有三十八人外派出京,留在皇城守卫皇宫的,恰好是这五十人里身手最好的,再往下,功力已是断层了。 雍国人拥有习武根基的人本就比不过魏国,找到有武学天赋的不容易,将其培养成高手更不容易,这一次折损十二人,且是魁首,龙影卫元气大伤。 中书台里连藏进暗格密室里的卷宗,都没有逃过来人的眼睛,全部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一些涉及邦交的国政国策彻底泄露,尤其涉及魏、靖两国的,只得改弦更张。 加之负责与年姜联络的斥候来报,本该在昨夜传信交接的接头人,迟迟没有出现,恐怕是出事了。 卡在这档口出了事,只怕是先前在魏国使出的反间计败露了。 已经派人前往安城打探,最迟四日后便能有消息,但直觉便不怎么好。 皇城素来不乏刺客,但从没有似昨日那般,一夕之间,阴霾笼罩整个皇宫,无论是宫女宫侍,还是侍卫郎官,几乎是被骇破了胆子。 毕竟龙影卫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 暗阁,金鳞卫,禁军。 握着冰鉴的手不由收紧。 贺麒麟…… 自从杨烈死于麒麟军箭下,他便从未低估过贺麒麟,可还是低估了。 有了这一次的威慑,莫说使臣、斥候,便是他,心里也控制不住冒出彻骨寒意。 掌中冰鉴渐渐融成水,陈柏章收了手,拭干手心上的水渍,“想拿下魏国,只怕越来越不易。” 说罢,起身行礼告退。 林玄声音恒宁,“父皇走的便是错棋,打压他国并不能解决根底的问题,柏章,如果你和朝臣,依旧秉持与父皇一样的想法,心持偏见,故步自封,不肯效仿魏国,不肯放松对女子的桎梏,平等对待女子,没落是迟早的事。” 陈柏章不语。 如今已经有不少女子暗中前往魏国,有去读书的,有想去做生意的。 有逃命的,也有想逃离丈夫的,不少妇人甚至砸锅卖铁,赌上所有积蓄,宁愿背井离乡不知前路,也要带着子女前往魏国。 报案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数目可观触目,朝中臣子已经商议,禁令女子出入界门。 也派了使臣去魏国,想让魏国将过界的雍国女子做跃国逃犯处理,只不过使臣连贺麒麟面也没有见上,被晾在一边,已经有两月余了。 现下连国君也都动摇了。 陈柏章拱手行礼,“皇上安心礼佛,些许小事,交给臣等来办便可。” 林玄一双墨眸澹泊恒宁,注视着他,哦了一声,并不再劝了。 陈柏章恭敬退出天衍殿。 御前侍卫们将地上的死尸抬出去,林柱国也行礼告退。 他也曾与魏国暗卫金鳞卫交过手,一次性杀死这么多龙影卫,不管来了多少人,都不可能一点伤都没受。 林国柱跨出天衍殿,握紧长刀,召集所有虎贲卫,“跟我去搜查,就这么让刺客跑了,你我的脸面也就别想要了。” 一夕之间,死了这么多兄弟,虎贲卫一大半都是一击毙命,此时不免畏惧。 林柱国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那些个大魏人,无端诛杀我雍国这么多兄弟,我等畏畏缩缩,连搜捕都不敢搜捕,直接让刺客逃回魏国么?” 众人脸上不由火辣辣的,只不过那魏国暗卫功力实在可怖…… 林柱国握着长刀的手紧了又紧,“实则有人在宫墙外发现过刺客们的踪迹,大多数都受了重伤,此时不报仇,等他们恢复了,我们还有机会么?” 众人一想,是了,龙影卫的实力是何等强悍,诛杀龙影卫,只怕刺客们此时也不好过。 众人心中少了些畏惧,立时出发了。 “界门已经调派了巡城兵严防死守,药铺要仔细搜查,伤药一律不许购买,违令者斩立决。” “是。” 雍京城里风声鹤唳,随时能见铁甲兵匆匆来去,。 现下雍国抄用了魏国户籍卡的登记方式,凡是住店的,吃饭的,进药铺的,受伤流血的,都会被押住盘问搜查。 林英与贺扶风汇合后,隐匿在秋记酒肆二楼,看街面上的情形,不免心惊肉跳。 斥候陈青压低声音回禀,“查到了消息,龙影卫十二首位,虎贲卫四十人,昨夜折在了皇宫里。” 林英与贺扶风知晓陛下忽然来雍京的目的,此时听了,不免也畏惧恐怖。 陈青看向两位大人,知道两人一人录属暗卫,一人为金鳞卫,心中只有敬畏,“宫里暗线送出来的消息,雍国君臣没有得到刺客一丝一毫的消息,几个人,什么样貌,何时离开,去了什么地方,一概都不清楚,根本也没留活口。” 林英定定神,示意陈青先下去,“继续盯着雍城宫,有消息随时来报。” 陈青应声称是,行礼退下。 楼下闪上来一人,呈给贺扶风密信。 林英急问,“是陛下的秘令么?可是有消息了?” 贺扶风看完,摇摇头,沉默不语。 陛下布局雍京城暗桩的时间,是在发现界门后的第二天,比雍国君臣知道的早出去不知几凡,这些年雍国虽然也在大力清缴探子,但总有剿不到的地方。 如果陛下想,随时能把信令送到他们手中。 林英不免忧心,“会不会是重伤昏迷了。” 贺扶风不语,也有可能是受了伤,但不欲让他们知晓。 当年陛下受了江兖父子背刺,重伤难行,第一个自然联系的暗阁首领贺拾遗,却差点被毁去武学根基,挑断手筋脚筋,最终虽是化险为夷,却也是九死一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自此陛下功力如何,轻易不示于人前。 前些年刚出了界门的事,非高武的甲士过不了界门,形势紧急时,陛下来来往往穿梭界门十余次,是不可能不受一点伤的。 但以他们这样的身手眼力,也是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异样。 即看不出陛下究竟有没有受伤,也看不出伤势多重,什么时候好的,又什么时候服用过药物。 以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的猜测,恐怕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可这件事本身便不寻常,去一趟中书台,哪怕是进了雍国皇宫,也用不上将所有的龙影卫都击毙。 倒像是出了什么变故。 街上到处都是搜查的人,林英心急如焚,“贺扶风你先想办法凑些伤药,我跟着那虎贲卫将领,只要他找不到,便是好消息。” 两人议定,分头行动。 夏日的午时,烈日当空,山涧里却清幽,溪流上腾升起水雾,凉透心脾。 小孩并没有听话地睡去,而是继续去摘干草,小捆小捆抱到石阶上铺平,又采摘了棕叶,洗干净,去接干净的泉水,小心捧来她跟前,圆眼睛里都是忐忑,希冀。 贺麒麟没有喝,只是缓声道,“你上来罢,坐来朕怀里,朕会暖和一些。” 像是被巨大的砸中,贺酒差点捧不住手里的叶子,往前一步又站定,扔了手里的叶子,用衣裳擦干净自己的手,爬上石阶,坐上妈妈的膝盖。 她一直秉着呼吸,不敢喘气,等轻轻揪住妈妈的袖子,靠进妈妈怀里,霎时就没忍住哭腔。 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依旧能做妈妈的孩子! 她还是妈妈的孩子! 没有从妈妈眼里看到嫌弃,厌恶。 贺酒忍着不要爆哭,飞快地眨掉眼睛里模糊的水汽,抬头看妈妈,“娘亲是受伤了吗?酒酒还可以幻化成十一二岁的少年,去买药。” 贺麒麟催动内劲,烘干两人的衣衫头发,缓声道,“朕无碍,都是别人的血。” 贺酒紧绷着精神,仔细看妈妈的脸色,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没有血色了,似乎已经恢复了。 一直被针扎着的难受不安渐渐安稳下来,妈妈没事了,贺酒去握妈妈的手,凉凉的。 便把妈妈的两只手都牵来了怀里,蜷着身体捂着,妈妈没事就好。 周身却暖和起来,像是有冬日的太阳烤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睡在被窝里,贺酒控制着不睡,却抵不过黑暗的拉锯,挨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山洞里响起些微咳,鲜血压不住溢出喉咙,贺麒麟偏头,腥甜倒在干草上,气息紊乱,阖眼平复片刻,睁眼看怀里睡着的小孩,手掌握住小孩的脖颈,不知魄体是否能杀死,亦或者本体死后,会不会魄体依旧存在。 从姜门山跟到了雍京城,三日,竟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 没有一丝异常,不似先前在猎山,能看见,便也可防备。 如此可怖,无法掌控的能力,纵使是早夭,也未必不会夜长梦多,养虎成后患。 抚着小孩脖颈的手却未有动作,连收紧力道都不曾,一时便心绪起伏,牵引内伤,气血翻涌。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间隙里越见安宁,贺麒麟松了手,将小孩放到旁边干草上。 小孩失了温暖,不自觉蜷起了身体,贺麒麟视线落在那双小手上,指尖不由动了动。 片刻后解了身上的外袍,盖住小孩的身体,偏头不去看了。 方才催动内劲,牵动伤势,连打坐都困难,贺麒麟握着折扇躺倒调息,只等恢复些力气,支开这小孩,再出去采摘草药,这一路上看见不少,已暗中记下,采摘起来并不困难。 折扇压在手中,贺麒麟阖目,龟息调养,午后的阳光自间隙透下,照射到身上,带出些许暖意,不免让人昏昏欲睡。 身侧有些许动静,小孩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惊醒过来,似乎被躺倒的她吓到,连忙爬过来。 大概以为她睡着了,动静就小了很多,轻轻的挪动,看了一会儿,忽而屏息,探了小手来她鼻息下,发出了一声焦急的哼响,猛地脑袋贴到她的心口,屏息听着,霎时漏出了哭腔,搭来脖颈上的手指都在发抖,抖得止不住,旋即爆发出了惊天动地带回响的哭声,“妈妈——妈妈——妈妈——” 贺麒麟:“……”【】 40. 第四十章 唐突。 山涧里空旷安静,小孩哭声声震,灰尘流淌于光束里。 贺麒麟心中复杂,一时竟也未睁眼,就这么躺着,听小孩声嘶力竭哭喊。 一遍又一遍。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小孩压着抽噎,轻轻用手来擦她唇角的血渍,动作小心。 大约是哭得太用力,手指并不柔软舒张,爪到了一起。 又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接着小小的手竟是捧住她的脸,亲亲她的脸,又亲她的额头。 贺麒麟很是用了一些自制力,方才没有蹙眉。 好在小孩再没有多余的动作,轻轻在身旁挨着她躺下来,一动不动了。 贺麒麟偏头,见小孩挂满泪痕气若游丝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稍稍清了清嗓子,手臂撑着,勉强坐了起来。 贺酒一度以为是幻觉,睁开眼睛见妈妈坐起来了,哇地一声爆哭出来,扑过去紧紧抱住,“妈妈——妈妈——” 哭声亦如方才一般大,紧紧揪着她的衣袖,害怕她再次‘去世’了一般。 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恐慌后怕都在抽噎的哭声里。 堂堂一国之君,方才的举动难免有欺负小孩的嫌疑。 贺麒麟些许不自在,微咳,有些僵硬地抬手揽住小孩的后背,轻拍了两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缘何哭成这样。” 贺酒爪着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松开揪着妈妈衣衫的手,抬头检查妈妈,确认妈妈还好好的,没有去另一个世界,抹干净眼泪,嗡着鼻音回妈妈的话,“就是刚才有蜈蚣爬到干草上,酒酒被吓到了。” 她是不愿意妈妈和那个字那些词联系在一起的。 光是想想,就觉得吸气都是割心的刀,刀刀切着心脏,就像刚来那样,恨自己给妈妈惹祸,也不想活了。 贺酒抹干净眼泪,抓起石台上的干草,石台上有一小块地方,□□草盖住,但因为鲜血多,都浸出来了,然后了干枯的草叶。 贺酒把证据举到妈妈面前,态度坚定,“娘亲受伤了,不能不治伤,酒酒知道娘亲是担心追兵,但是酒酒真的可以去找药,不会有人察觉怀疑,有人跟踪,酒酒也一定能甩掉。” 这回就算妈妈不同意,她也要去! 小孩本就生得幼小,不到岁的年纪,跪坐在干草上,更是小的一只,此时圆眼睛里依旧带着润湿,却态度强硬执拗。 贺麒麟垂眸看她,带上淡淡的威压,“你不想杀了我么?杀了我,世上再无人知道你的秘密。” 贺酒如同被当头打了一棒,看着妈妈脸色涨红,眼睛里都是不敢置信,很快就想明白了,妈妈是因为不相信她,所以才不让她知道受伤的事,所以宁愿重伤昏迷,也不愿意去看伤。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怎么能这样! 妈妈怎么能这样误会她! 她宁愿自己立马死去,也不可能伤害妈妈一丝一毫,刚才躺在妈妈身边,她无数次向上天祈求,让老天爷带走她这个小怪物,把妈妈还回来! 但妈妈竟然这样看她! 贺酒握着干草,另一只手也握成了拳,小胸膛像是吹起来又放松,放松又吹起来的皮球,心脏受了暴击,闷疼得要爆炸。 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好想面对着大海,大喊一声妈妈你是大笨蛋! 贺酒喘了一会儿气,受不了地躺下来蹬腿蹬脚,到处打滚,不把心里的怒气伤心滚掉,她没有办法继续面对妈妈! 草叶被滚得凌乱,小孩像一只小狗一样刨来刨去,干草都被揪得变了形状,滚得满头都是草屑渣,贺麒麟垂眸看着,心脏里异样微澜,复杂难言。 小孩似乎消气了,却没有停下滚动,只不过一边滚一边看她。 贺酒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因为她是一个读过半架子史书的小孩,知道从古到今的皇帝,多少父子相争相残,而妈妈身边空无一人,肯定是遭遇了很多事。 先不说妈妈这一路去雍京城,曾解救过快要被继父打死的小孩,救治过因为被逼迫缠足感染的小女孩,被劫匪要挟的老人。 便是身为一个皇帝,如果可以,必不会想留下刻薄寡恩,弑父杀兄的名声。 妈妈定然曾有过她不知道的伤痛,而她的精神力,确实是会吓到人的存在。 妈妈处于帝位,猜忌多疑一些,就会安全一些。 但是—— 她滚了这么久,为什么妈妈还不来哄她! 她会很好哄,只要妈妈喊一声酒酒,她就会跳起来。 但是……给妈妈治伤要紧。 从临朔与妈妈第一次相见起,到如今,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哪怕妈妈依旧美丽强大,但在这儿并不舒坦的山涧里,妈妈连打坐都没有力气支撑了。 贺酒从地上爬起来,下了石台,往山涧外走,却再度被丝线困住。 “去哪儿,给朕乖乖坐好。” 贺酒一心只想去买药,或者说去偷药,这股急迫让她不畏惧被妈妈看到小白团或者小白狗。 就算被妈妈厌恶,她也要去,不能放任妈妈拿身体开玩笑。 贺酒握紧拳,鼓足勇气,试了次,加满油,砰地一声幻化成小白团,并不敢去妈妈,但她很快发现,妈妈折扇里射出的丝线,不知是什么材质,被力量轻轻一推,竟然第一时间捆住了小白团。 只不过这轻易就能将人脖颈扭断的月色丝线,捆得很松,没有勒到她,棉花团上连一点凹陷也没有,更像是街上她看见的套圈游戏,一块钱一个圈,现在她被妈妈套住了。 被妈妈套住就是妈妈的了,会被妈妈带回家! 贺酒心里偷偷开心,又记得正事,埋头跳出去,却也压根不敢回头看妈妈。 她尽量把自己幻化成好看的小白团,扁扁的,软绵绵的一团,像云朵,甚至没有幻化出手和脚,应该不会吓到妈妈。 当然妈妈是最厉害的妈妈,昨天夜里大变活人,其他人都在喊怪物,妈妈竟第一时间遮着她的脸。 是在保护她的安全,大家不认识她,她以后才能安安稳稳生活。 心脏里像是塞进了太阳,暖呼呼的。 贺酒埋头往外冲。 “朕懂医,山里便有草药,何须去买,等会儿天黑,恢复了些力气,出去采即可。” 贺酒听了,高兴,又忍不住激动,妈妈好厉害。 旋即又僵住不动了,她现在是小白团的模样,妈妈不会觉得怪物升级么?这一路上,她只敢维持自己本来模样的幻象。 贺麒麟看着那团一动不敢动的棉花,声音低了一些,“过来罢。” 见小棉花团依旧背对着,蜷缩着,手中折扇微动,小孩的惊呼声中,棉花团落在了膝盖上。 贺麒麟垂眸看向怀里的棉花团,落在膝盖上轻飘飘的,并没有重量,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扁扁的一团两侧浮出了两处粉,眼睛也不敢睁开。 如果自卑胆小的心性,源于这一种奇特的能力,那便是没有必要的。 贺麒麟指尖微动,覆上小白团顶,“怪物与否,在于人心,如果你未曾用这样的能力戕害过人,便不是怪物,你并未害过人,甚至救过许多人,无需因此介怀。” 宫里寻不到的猫狗,大约也是小孩幻化的,分明不怎么喜欢水,却也跳下去救人了。 贺酒整个散成片,几次想支棱都没能支棱起来,妈妈美丽洁手指正轻抚她的头顶,像是灵魂被抓取,整个意识都出了窍,螺旋上升,飘啊飘啊飘,一整团都晕菜了。 心脏里被开心快乐填满,噗噗噗冒出热气,贺酒眼睑动了又动,终于有勇气睁开紧闭着的眼睛看妈妈。 妈妈的眼睛非常漂亮,深得像海,贺酒不由控制地脸冒热气,一下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妈妈,她要对着大海,喊一百遍妈妈我爱你。 妈妈说她不是怪物,那么她就不是怪物! 贺酒脑袋在妈妈怀里蹭了又蹭,又紧紧贴住。 贺酒紧紧抱住妈妈,听到妈妈压制的微咳声,又紧张地抬头去看,“娘亲——” 贺麒麟收了折扇,抬眸扫了一眼,估量着天色,将怀里的棉花团抄近手心,放去了肩上,声音温润,“你喜欢唤妈妈,便唤妈妈罢,无需讲究这些。” 贺酒呜呼了一声,娘亲怎么会知道妈妈的称呼,除非是刚才,妈妈根本就是醒着的! 贺酒蹲在妈妈肩膀上,气呼呼,“娘亲你竟然装……睡,吓唬酒酒!” “娘亲不要狡辩,不然娘亲不可能知道妈妈的称呼——” 贺麒麟手握拳到唇边,微咳,不免有些不自在,哪怕知道这个称呼,是因为少华山营帐里。 但君威不可触犯,贺麒麟面不改色下了石台,“朕一国之君,岂会做这样的事,你想错了。” 贺酒探着头,看妈妈毫无瑕疵的侧颜,“真的吗?” 贺麒麟折扇抬了抬垂落的草叶,挥开蜘蛛网,侧身从山岩缝隙里出去,“自是真的,朕……娘……亲什么时候骗过小孩。” 娘亲…… 两个本就不寻常的字,对贺酒来说,此刻就更不寻常了,像是一股涓涓细流,潺潺流淌进心里,温热的泉水浇灌荷叶田田,大片大片的花开放,让热意一下冲进了眼眶。 贺酒蹲在妈妈肩膀上,看着妈妈的侧颜,就很有亲吻妈妈侧脸的冲动。 可是现在妈妈没有睡着。 贺酒看了好一会儿,揣着手,在心里努力了好几次,最后紧紧用左手握住右手,去看外面的风景,狠狠抑制住了冲动,不要太唐突,吓到妈妈。 却也未能察觉到,妈妈面色淡淡,无波无绪,耳垂却被夕阳的光染上绯红,脚下速度也快了很多。【】 41. 第四十一章 回宫。 金乌西沉,漫天噪鸦。 晚风吹过林梢,沙沙轻响带走午后酷暑堆积的闷热。 贺酒抱住一颗直径大约有一米的柏树,蹬蹬瞪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在,探着棉花脑袋往外看,看完又顺着枝干往下爬,报告情况,“娘亲,前方没有观察到敌情。” 就这样,每走一千米,贺酒就哼哧哼哧爬上树去看一看,当一个合格的侦察兵。 贺麒麟将还要爬树的棉花团抄起,放到芭蕉叶上,“到现在还没有追进山里搜查,便是查不到这里了,无需做这些。” “你能自己回姜门山么?” 贺酒转身看妈妈,圆眼睛方了方,能是能的,但妈妈嫌她吵闹了,还是妈妈依旧不信任她? 可是妈妈受了重伤,她怎么放心妈妈一个人回去,万一遇上追兵怎么办,她在妈妈身边,实在不行,还可以装鬼吓唬追兵。 好孩子应该听妈妈的话,但理智和情感都告诉她,要守在妈妈身边。 贺酒鼓足了勇气,“酒酒能自己回姜门,但是酒酒不走,要跟娘亲一起回去,娘亲在哪里,酒酒就在哪里。” 林英收不到消息,自然会回姜门山待命,贺麒麟是打算让小孩去秋记寻林英,像当初粘在她身上一样回自己的身体里去,林英不会察觉。 小孩看着和软,在某些事上却十分固执。 贺麒麟缓声道,“以朕的实力,纵是受了伤,也鲜少有人是对手。” 贺酒知道,除了表面温和实则是杀器的折扇,妈妈还精通医毒术,坏人轻易不能对付妈妈,但她还是不想走。 “小酒对天发誓,要是小酒对妈妈有一点点坏心,就让小酒再也见不到妈妈。” 小孩圆眼睛里倒影星河,专注认真。 对小孩来说,这就算最毒的誓言了么? 贺麒麟敛眉,并不去理会眉间些许涟漪,唔了一声问,“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贺酒连忙摇头,在芭蕉叶上连续蹦跳了几下,“酒酒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贺麒麟便也不管了,沿途摘了草药,边缓慢地走着,边放在口中咀嚼。 贺酒跟在旁边,这里钻一钻,那里钻一钻,找相同的草叶,拆下来给妈妈,看妈妈走上两里路,就会坐下来盘腿调息,不由小声问,“娘亲为什么不通知林英阿姨,林英阿姨定然是可信的。” 从林英阿姨看娘亲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林英阿姨绝不会害娘亲。 知晓小孩有上一世,贺麒麟便不把她当真正的三岁小孩,“穿梭两界的界门必是被管制住了,大魏秘密控制的界门中,距离此地最近的,只有新发现的姜门山。” “从雍京前往姜门山,无论怎么走,都会路过至少三州县,这样一来,单独走,反而比一群人一道走更安全。” 只要她伤势未好,回姜门山需要的时间便差不了多少。 单独走,反而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贺酒听得懵懵懂懂,却也重重点头,“酒酒听娘亲的,酒酒会拼尽一切全力,护住母亲的。” 贺麒麟一时未语,猜小孩上一世也许并没有长大成人,或许依旧是早夭,否则历经两世,不会还这般依恋血缘关系。 毕竟长大了的孩子,有过自己的生活,认知,判断,取舍,是很难再这样全心依赖,或是付出了。 这样的揣测让她想起枯荣老儿批下的命数。 此子早夭,至多不过十二岁。 如果上辈子是早夭,没有活过十二岁,这辈子亦是早夭,到了下辈子,命运会随之改变么? 这一世出生时尚有十二年寿数,如今只余五年。 下辈子也许寿命更短。 也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新的地方。 心间浮起淡淡的浮躁。 贺麒麟敛目调息,阖眼前小孩蹲在芭蕉叶上看着她,待睁眼,月上柳梢,小孩依旧守在芭蕉叶上,连抱着小人参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只不过在她睁眼后,那双圆眼睛里亮起了明亮的光芒,“娘亲。” 贺麒麟应了一声,起身继续下山,行至子时,到了太古城外。 绕道走山林太费时间,可此时虽是半夜,城门未开,依旧有骁骑卫列队,雍国城门守兵有给女子,尤其孤身女子搜身的习惯,眼下她重伤在身,是不好直接进城的。 贺麒麟在护城河河堤旁看了一会儿,先折转去了城郊,循着干净清幽的小径,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城镇里寻了稍富有的一户人家,取了晒在后院里的衣裙。 贺酒知道妈妈在偷东西,想了想,还是把她一直抱着的人参放到了这户人家的石台上。 这是她在山里发现的宝贝,妈妈现在伤重,受不住补,人参对妈妈没用,她本来是想带回去卖了给妈妈节省家用的,但现在,就用来换妈妈的衣服和鞋子吧。 见妈妈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贺酒不由脸红,“这户人家的姐姐要是发现衣服丢了,肯定会很生气,第一时间看见有人参,肯定会高兴的。”那样就不会对娘亲破口大骂了。 无论如何,她不想有人骂娘亲,一句也不想。 贺麒麟无言,拿到衣服鞋子,趁着村镇还未苏醒,悄无声息离开。 重新回到护城河河堤时,已有不少车流人流,正在城门口列队等候入城。 太古城临近雍京城,商贸繁华,天还未亮,城郊官道两旁的旷地上,许多小贩架起了摊子,兜售货物。 大多是热腾腾的吃食,还有些菌菇蔬菜。 贺酒蹲在妈妈肩头,虽然已经隐去了身形,但见妈妈看着早市,不由呜呼了一声,确实,妈妈从昨日就一直没有吃过东西,又走了这一路,现在肯定饿了。 贺酒小声说,“妈妈先在树下坐着休息一会儿,酒酒去给妈妈找些吃的。” 贺麒麟唔了一声,龙影卫毕竟不容小觑,她虽是竭力击毙,却也受了三掌,实则五脏六腑已移了位,如今更像是裂了的陶罐,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散列开,喝水都小心,更不要说是进食了。 目光扫过等待入城的车流,语气漫不经心,“你怎么找,如今可是没有人参给你换了。” 贺酒脸红了红,“酒酒可以扮做乞丐小孩,去讨饭,叔叔阿姨们心善,肯定会给酒酒一点东西吃的。 “……如果不给,酒酒就偷来给妈妈。” 是她偷的,被发现了也只会骂她,不会骂妈妈,贺酒握了握拳。 贺麒麟失笑,抬手压住要从手臂上滑下去的小孩,“藏好,城门开了,先进城再去偷。” 贺酒听了,便重新幻化成小白团,把自己缩得只有杏子大,隐身蹲去妈妈肩膀上。 看着紧闭的城门,不免跟着紧张,那些官兵已经顺着人流在搜查了,几乎每个人都要推一推,一点点划伤都要严加询问。 查到妈妈这里,肯定就会被发现了。 贺酒正紧绷着神经,却见妈妈扶了扶发髻,好似要买什么东西,往早市摊子面前走去,并不顾周围人怔愣痴呆的神情,挑拣着盆里的彩色石块。 片刻后微微偏头,“公子莫要上当了,这是百花蜜,添了些椴花汁,闻起来有椴花蜜的香气罢了。” 贺酒从未听过妈妈如此温婉柔和的语调,也从未见过妈妈如此温柔的眉眼,一时惊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是旁边有一粗胡子的壮汉,正挑担卖蜂蜜。 蜜摊前立着一名年轻公子,虽做书生打扮,却是锦衣玉袍,墨玉为冠,一看便是出生不凡的富家子弟。 此时有微风轻轻吹来,妈妈面容上的面纱滑落,贺酒因为震惊妈妈此时的气质,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要去接,待转头时,又碰上妈妈朝那公子微微一笑,脑袋都晕了。 那笑容有如芍菡清浅,绝美的容颜衬得像是清晨带着露水的芙蕖芍药,美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贺酒晕乎乎掉下去,被妈妈接住,笼进了袖中。 眼前光线暗了,贺酒爬到妈妈袖口,那公子手中的书卷落在了地上,俊秀的面容蔓起了一层红色,方才的矜贵之气不见了,“多……多谢姑娘告知,在下颜恒之,年二十五,尚未婚配,家住晋城,家中颇有资财,姑娘——” 贺酒听得直呼呼,这个哥哥连她这个小孩都不如,才看见妈妈一笑,就连家底都给掏出来了。 她扭头去看,只见妈妈抿唇微微一笑,屈膝行了雍国平辈告礼,重新带上面纱幕离,转身往城门口的队伍走去。 周围人魂魄似乎这时才归了位,惊呼惊叹,不住往这边看来,引起的动静甚至引来了官兵的注意。 后头有急急的呼喊声传来,伴随着东西落地的乒乓声。 贺酒钻出妈妈的衣袖,扭头去看,那年轻公子竟是连腿撞在推车把手上也顾不上,追了过来,神情急切,“恒之正要入城,备有马车,姑娘孤身一人,多有不便,姑娘与恒之一道入城罢。” 颜恒之身边跟着的老仆这会儿醒过神来,连忙追上,又急急告礼,“我家公子是晋城颜氏子弟,通行十九州不必查验,姑娘您与公子一道走罢。” 公子为何二十五岁还未婚配呢,原因便是那些个书卷,公子曾信誓旦旦有言,此生只愿沉浮书海,绝了男女之情,誓不成亲。 家里老太爷想多少办法,没用。 这下好容易有个公子能入眼的,老仆是恨不得这里就是晋城,公子和这姑娘能立马成亲! 他这也不算草率,这姑娘容貌气度,温婉贤良,定不会是寻常人家。 想到此,老仆便比自家公子还急,见姑娘些许迟疑,不由又拜了两拜,“姑娘有所不知,这守卫城门的官兵最是放浪,待女子尤为苛刻,姑娘与家人走散,独自一人,实在危险得很。” 贺酒这会儿反应过来妈妈是利用美貌故意搭讪,大受震撼,等上了马车,就忍不住扎着两只火柴棍腿跳来跳去,“妈妈你竟然使用美人计!” 贺麒麟抬手摁下上蹿下跳的棉花团,忽而停住,朝小棉花团微微一笑,果见小孩眼睛发晕,呆愣愣支撑不住坐在毯子上,眉眼间不由漾出笑意,“我是在教你,将来长大后,要守得住灵台清明,莫要受美色所惑。” 话语落,又怔住,笑容不由清淡下去,小孩哪里来的长大。 贺酒亦想起了自己的命运,感知着被妈妈触碰着的温度,心脏亦闷闷痛起来,片刻后抱着妈妈的手指,顺着妈妈的手臂爬到妈妈肩上,挨着妈妈的颈侧蹲下来,闭着眼睛铭记这一刻的时光,还有今日与众不同的妈妈。 贺麒麟偏了偏头,下颌轻触小孩,沉凝不语。【】 42. 第四十二章 淡化。 护卫护着颜家的马车走右侧的通道,老仆长生亮出了颜家的牌子,也给了银钱做人情来往。 岂料寻常见钱开眼的官员今日推拒了,恭敬告礼后,讪笑道,“得罪了,近日雍京城出了大事,凡是路过的马车,都要排查,尤其是离开雍京城的,老先生见谅,还请公子见谅。” 长生是颜家管家,此次送公子入京,是来给老司空颜正祝寿的,这几日公子在泸州会友,但他身为管家,当然知道京城里发生的大事。 有那武艺高强的刺客夜闯皇宫,莫说虎贲卫,就是让朝臣胆寒的龙影卫,也都损失惨重。 可马车里坐着的那位女子,容貌绝美,气质温婉柔弱,怎么也不可能和那些个刺客沾边。 假如对方有武功,他也不会请这位姑娘上马车了。 女子外衫虽朴素简陋,衣领处,以及裙摆处露出的料子,却是顶好的上等云帛,定是哪家深闺贵女,出门踏青时,出了意外。 姑娘看不出受伤的样子,只不过头发沾了水渍,大约是落水了,近来夏日汛期,也不无可能。 只不过闺中女子最重名声,出了这样的事,自是不好抛头露面的。 长生体贴,多加了银钱,试了试不行,也不强求,只笑道,“我家表小姐身体弱,此刻正在马车里休息,官爷自管搜查,只一点,莫要惊到我家小姐。” 巡逻官知道颜家开罪不起,放往常拦也不敢拦的,不过是这几日上头查得严,动辄掉脑袋的事,可不敢马虎,对着马车行了礼,掀开车帘,只见一年轻公子隽秀如明玉,手捧书卷坐在马车右侧。 靠里半靠着一名女子,女子带着面纱,身形清瘦,腿上盖着薄被,有微微轻咳。 那容颜虽遮着面纱,却也叫他恍了神,直至那年轻公子开口,方才面红耳赤下了马车,连连告罪,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检查马车其它地方。 等颜家的马车进了城,还不住往那马车看去,“他娘的,果然有钱有势的好,配享美人。” 守城门每天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旁边两个小兵笑着打了两个哈哈,继续排查后面的人了。 跟着捧场了两句,摔摔打打着继续干活了。 贺酒正蹲在马车车窗檐棱上,一是随时监测情况,二是学习老爷爷的为人处世。 先亮出家世,这样官兵不敢像搜查其它马车那样,摔摔打打粗鲁的冲上去检查,再给银钱,对方哪怕不敢接,也会笑开了花,然后在闲聊里告诉官兵,马车里是颜家很重要的人,你们开罪不起。 果然顺利过关了。 当然官兵没有盘问,甚至没有查妈妈的户籍路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妈妈的气质和外貌。 看着现在这样的妈妈,她好几次都只想立刻长大,长得比妈妈高大,然后拦在妈妈面前遮风挡雨,根本就想不起来妈妈一手一个甲士无敌天下的模样。 雍国的习俗,男女八岁不同席,等入了城,马车外人生鼎沸起来,年轻哥哥便面带微红地告罪,去骑马了。 不一会儿在车窗外,局促窘迫地问妈妈要去哪里,知道妈妈要去桡城后,更是表示顺路,请妈妈与他一道同行。 妈妈甚至都没有编身世出生,这个公子哥哥和管家爷爷,已经自动补充了妈妈‘不愿意’说的经历,一句无关的话都没有问起。 贺酒蹲在窗棂上,圆眼睛忽闪忽闪,妈妈要了纸笔以后,那个老爷爷高兴得合不拢嘴,公子哥哥更是可见的欣喜激动,大约已经幻想出以后跟妈妈一起读书习字的情形。 妈妈写的字甚至都跟批阅奏疏时不同,娟秀了很多。 贺酒看得目不转睛,但她还没有学会所有的文字,好多字都不认识,只知道妈妈大概是在默写什么书卷。 贺麒麟扫了一眼正垫着下巴专注看的小孩儿,声音温润,“等回了宫,你去学堂上学罢。” 贺酒呼呼了一声,偏头看妈妈,可老师教给她什么,到头来都是白教,都浪费了。 只不过先前妈妈提起她长大的事,黛眉微蹙,定然烦恼了。 贺酒重新趴了回去,一时觉得自己这样任性的亲近妈妈,让妈妈待她不一样,等她离开的时候,妈妈会不会很伤心。 贺酒想着那情形,就很后悔。 悄悄揉了揉痛痛的心脏,支起小棉花团,“酒酒要学,因为学了酒酒就不会忘记,等酒酒去了别的地方,从头开始,就不用再重新学了。” 贺麒麟垂眸,小孩圆眼睛清澈,努力镇定,压着渴望想念,害怕难过,见她看过来,眼睛弯出月牙,在她膝头纵了纵,仿佛雀跃,跃跃欲试。 看样子并没有所谓的下一世。 约莫是担心她以后会难过。 如此聪灵毓秀。 笔尖凝结了墨滴,纸张上晕染出痕迹,贺麒麟重新铺开新纸,继续抄录。 贺酒见妈妈信了她会在另外的地方重新生活,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抬头去看妈妈,她是多幸运,才会在绝望透顶的黑暗以后,遇见妈妈,在妈妈身边幸福的生活。 短短的三年,存留在她心里的记忆,带着冬日暖阳的温暖,团在心口,足够她面对未知恐惧的将来,无论六岁以后,有没有那些将来。 以前她想看看妈妈,只敢偷偷的在远处看。 现在她竟然蹲在妈妈膝盖上,成天都跟妈妈待在一起,以后每天也都这样,妈妈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贺麒麟看看小孩握紧的拳头,都知道小孩在想什么,缓声道,“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你这样离体出来,要付出寿数的代价,自己要爱惜自己,知道么?回去以后就去上学,不许跟着我,更不许乱跑。” 贺酒心里直呼呼,竟然不让她跟着!她只有一千天的时间可以跟妈妈相处了哎。 妈妈不赶紧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宝贝,竟然还不让她跟着。 可是妈妈夸她聪明唉。 贺酒就一时不知道是该郁闷生气,还是该高兴,大概是高兴快乐多一些,因为整个棉花团都有些热了的感觉。 尤其不小心就脑补了妈妈抱着她爱惜珍惜亲亲的画面,心里已经激动到跳脚,更是不可能反驳妈妈了。 憋了半天,才小声道,“可是不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光,对酒酒来说,都是虚无的时光……” 贺麒麟笔下微滞,小孩却是红透,闷不吭声地揪着她的衣袍往上爬,爬到衣襟交叠的领口,一半塞到衣服里,一半蹲在外面,占领高地,兀自开心激动。 贺麒麟还是不允,不过换了一种说法,“你去书堂学习,最低的书堂领先了一年,你落下许多课业,要尽快跟上,知道罢,我会定期抽查。” 贺酒呜呼一声,听话的应下来了,读书她是不怕的,她什么也不会,就只有读书这件事,能拿奖学金。 说不定,妈妈会为她骄傲。 幻想着那一天,不免也期待起来。 在妈妈领口蹲了一会儿,才又忍不住小声问,“酒酒真的聪明吗?” 小孩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期盼,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了,贺麒麟眼里起了些笑意,点头应了一声。 贺酒几乎一下就蹦了起来,高兴得要起飞,又稳稳抓住,团回了妈妈胸口,记下来记下来! 妈妈的夸赞! 贺麒麟眉间带着暖色,半撑着额头,继续默写书卷。 贺酒便也安静下来,努力认字,她还有瓷器的工艺流程没有给妈妈,不过现在不用偷偷摸摸,可以直接把画好的给妈妈,剩下的口述给妈妈都可以。 等妈妈看见图册,肯定会震惊高兴的。 这样想着,贺酒便开始期盼快点回家了。 马车一共走了六天,临近桡城,一行人歇息在临镇客栈,夜半子时,妈妈带着她离开了。 许是开门的动静惊动了隔壁房间的人,妈妈隐入黑暗时,贺酒从妈妈臂弯里探出头去看,只见青年抱着书卷奔出了客舍,神情急切,四下张望,月色下隽秀的面容上满是失落。 接着长生老爷爷也追了出来,捡起地上掉落的纸张,“公子,回去歇息罢,这几日您应当也看看得出来,姑娘绝非是寻常人家女子。” 留下的书卷,两卷是公子苦寻多年不得见的孤本,一卷是武学秘籍。 无论哪一卷,放到世面上去卖,都能卖出天价去,秘籍更是有钱没出买。 姑娘家会读书习字已是了不得,竟是能将书卷秘籍悉数默写下来,加之一身风华气度,定然也是看不上自家公子这般书呆子的。 “老奴都派人查过了,莫说是桡城,就是整个临安道,也没有哪户江姓人家,有这样的姑娘。” 颜恒之失魂落魄,立在客舍门口,屋子里的烛火往外透,影子拉长,越显得落寞。 贺酒不由回头看妈妈,妈妈似乎已经决定绕道走,拐进了另外一条街巷里。 贺酒在心里给颜家公子和老爷爷道谢,顺着妈妈的手臂爬到妈妈肩膀上蹲坐下来,小声说,“酒酒会努力锻炼,让自己变强大,那样妈妈就不用使用美色迷惑不喜欢的人了。” 贺麒麟失笑,“朕还挺喜欢书生。” 怎么会,风吹过,贺酒挨近了些妈妈的颈窝,“妈妈骗酒酒,哥哥弟弟们的父亲,容貌、气度都比颜家哥哥好一百倍,妈妈都不怎么搭理。” 贺麒麟偏头看了眼小孩,“你想错了,喜新厌旧罢了。” 喜新厌旧是贬义词! 贺酒瞪大了眼睛,以她在这方面有限的见识,很难对这件事发表意见。 但这件事放在妈妈身上,好像又是理所当然的。 很多人很多人喜欢妈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贺麒麟见小孩从震惊吃惊到接受,用了不过一息的时间,眉间便流淌出了笑意,小孩都是这样么?说什么信什么,就算是要抢劫,只怕也在旁边给妈妈递刀。 远远的贺酒便感知到了身体的牵引,一时雀跃,又有些紧张,看见林凤阿姨迎下山来,便有些紧张昏睡了六七天的自己,会不会臭臭的,一下就蹲不住了,跟妈妈说了一声先回去,从妈妈肩膀上跳下来,往山里冲。 自己的身体却不在原来的营帐里,而是在半山下的一辆马车里,贺酒窜进去,围着身体左看右看,不由感谢林凤阿姨,林凤阿姨应该是帮她洗换过了。 不但干干净净,还散发着一点栀子的香气。 贺酒确定下来,往身体里一扑,困意霎时席卷了全身,又挂心妈妈会担心,便强撑着不睡,自己下了马车,去迎妈妈。 金鳞卫们见小殿下醒来,不免都跟着松了口气,半数隐匿进山林里,单留了两人,牵着马车,不远不近跟在小殿下后面。 林凤正回禀政务,“查到了姜门山背后支撑的宗亲贵族,大半资财都来自雍京霍家,霍家原本是大族,霍家之女曾为雍国皇后,只不过过世得早,霍家政斗失败,就此没落了,徐家一直在寻霍家攒下的财宝,传闻霍家之富,富可敌国,绝不止资助姜门的这一点点,属下正派人追查宝藏的藏身地。” 林凤回完,便有些迟疑,“那个七皇子妃,雍国长公主,正是霍皇后的女儿,会不会知道金银财宝的下落……” 雍国老皇帝求嗣多年,只临终前得了个公主,皇位在兄弟几人手里辗转,没有引起太大的内乱,以雍国朝臣迎回舍身进了白马寺的十三王告终纷争。 十三王,也就是现在的雍国皇帝林玄。 听说新帝不怎么管国事,但毕竟是老皇帝的亲弟弟,有雍国皇室血脉,有他在,雍国便有定心骨,想乱也乱不起来。 姜门山与霍氏有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七皇子妃作为霍氏仅存的血脉,留在宫里,只怕会引来不轨之人。 贺麒麟吩咐道,“回去你找匠造司,宫里找个位置,另起一座宫殿,让那小孩搬出去住吧。” 贺酒听到这里,忙跑过去,“妈妈——娘亲不要让她搬,就让她住在酒酒宫里,酒酒去打听消息,说不定能把宝藏挖出来。” 小孩声音稚嫩焦急,却跃跃欲试,握着小拳头焦急跑过来,一副能干大事的模样,林凤不由笑,也觉得惊奇,“小殿下还真是,陛下在的时候才愿意醒来,陛下不在,就只管睡觉。” 贺酒不由看了眼妈妈,脸红红,虽然精神体时,她已经躺在妈妈怀里好几晚了,睡觉都可以缩小,蜷到妈妈的锁骨窝里,但是本体跟妈妈,好像有些不熟的样子,努力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跑到妈妈身边,牵住了妈妈的手。 才碰到妈妈的手指,就脸红到想冒烟,“真的,酒酒一定套出话来。” 这一路上长生爷爷总是想套妈妈的话,她已经学到了一些小技巧,却不料妈妈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回去就去上学,下月朕的生辰到了,希望贺小七你,能拿出诗画中的一种,当做寿辰礼。” 妈妈的生日! 贺酒一下就紧张期待起来了! 林凤听着大小两个主上之间的对话,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陛下身上,真的有些说不出的变化,真的不是错觉啊—— 陛下从未过过生辰,过去的几年里,甚至提也没提起过。 跟小七殿下说话时,眉眼间带着温和温润,这种温润又与待朝臣完全不同,仿佛冷剑被棉花裹住了锋锐,连洒落眉间的月辉流光,都淡去了清冷。 且先前陛下都不关心小七殿下是否学习,现下要让小七殿下去上学了。【】 43. 第四十三章 心脉。 从姜门山到界门需要几天,贺酒就睡了几天,醒来时靠着荞枕,盖着蚕丝被,手里抱着月影色龙袍。 有光透进窗棂,洒落斑驳明亮的痕迹,是在酒酒宫。 她回京了。 “匠造司那边的官员正造房子呢,等建好,就让七皇子妃搬过去住,要我说这样也好,雍国人真讨厌,还密谋腐蚀朝臣,听说就这十几日的功夫,就有三个官员自戕谢罪了。” “别的地方不清楚,京城里的百姓们是真讨厌雍国的人,好多客舍都不肯租给雍国人住了。” 文洋插了句嘴,“七皇子妃不是跟着三殿下他们一道上学吗,想是在学堂里日子不好过,今天学也没上成,衣衫都湿透了。” “活该,那老皇帝死之前,还把女儿送来联姻,肯定没打好主意。” 知道雍国想吞了魏国,让她们也跟雍国的女子一样,不能读书,不能做生意,甚至是将来女儿出生,一辈子只能待在小阁楼里,文灵对雍国可是没了一点好感。 “早点搬出去吧,咱们小七殿下这样乖巧可爱,将来长大了,肯定会是多少女子心仪的对象,大雍人压根配不上小七殿下。” 贺酒听文灵姐姐文洋哥哥在外头聊天,心里还记挂着霍家联合姜门密谋的事,要知道在古代,只要有钱有粮,就很容易囤积起势力,尤其因为界门的缘故,反叛势力很容易在雍国发展,一墙之隔,暗中窥视。 虽然从上一次策反事件来看,坏人不可能是妈妈的对手,但有这个给逆贼生长发展的钱,不如找出来,发给妈妈国家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让他们过更好的生活。 听林凤阿姨说起雍国皇室的乱象,作为霍家最后的血脉,说不定林镜霜就知道财宝粮仓的下落,哪怕打听到一点点线索也好。 她每天都蹲在林镜霜房间里,不信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 贺酒睡饱了,精神足,也不打扰文灵姐姐们聊天,自己在床上翻个身,继续睡,实则小白团已经蹑手蹑脚绕过大家,往北面的院子去了。 林镜霜住的皇子妃院,没有酒酒宫正殿好,但一样有安排四时景致,现在的魏国已是深秋,院子里却也不见凋敝,枯黄的花草被清理走,除了常春藤,多了许多的梅树。 等到了冬天,必定是飞雪红梅。 分给皇子妃的侍从宫女有两人,一人正揣手靠着院门晒太阳打盹,一人正拿着扫帚,懒洋洋清理着不存在的落叶。 贺酒张望了一会儿,跑进院子,远远看见那名生得十分强壮的嬷嬷守在一处屋子外,猜林镜霜就在里面。 门窗关得紧闭,却难不倒贺酒,她顺着柱子爬到屋檐下面,从雕刻瑞兽的孔隙里挤进去,摇摇身上的灰尘,四下张望,想先看看公主从雍国带来的行李,如果没查到,就试着接近林霜镜。 虽然她不能像妈妈那样,拥有美色可以迷惑林霜镜,但可以像妈妈跟那个书生谈论诗词书籍,提醒那个书生哥哥,避免买到假蜂蜜一样,她也可以试着亲近公主,然后探听消息。 贺酒一步二步三步计划周全,顺着墙壁下了横梁,顺着墙边往里间跑,却在绕过屏风的时候,傻在了原地。 林霜镜竟然在换衣服! 什么也没穿! 贺酒急忙转过身去,整个小白团都窘迫爆红,忽然又顿住,困惑疑惑,猛地转身去看,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男孩子! 这个公主是男孩子! 男扮女装! 根本看不出来! 贺酒脸色爆红,直接冲出了酒酒宫,往中正楼的方向冲,冲到一半,想起这个时候妈妈还在宣殿,直接往宣殿奔去了。 许多禁军守在宣殿外,门口是水蓝叔叔,人很多,放在以往贺酒肯定要犹豫,但是她现在只往里张望了一下,就从宣殿正门缝隙里挤进去了,宣殿里许多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一眼望过去,排出的队伍有三十米长,是大朝会。 有不下百人的官员,却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前排的叔叔阿姨们正有条理地禀报政务,妈妈并不经常说话,只偶尔在臣子们争吵不休的时候,做一些决议,叔叔阿姨们便不再争论了,听令行事。 接着又是另外一个官员上前禀报。 涉及迁徙豪强,还有秋日蝗灾,蝗灾大多是由干旱引起的,这样除了赈济,就还牵扯到水渠灌溉,贺酒排在最后,揣着手听着,听了一会儿好似感知到妈妈的视线,不由往后面藏了藏,心脏砰砰跳,大朝会是很重要的场合,她跑进来,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批评她。 可林霜镜竟然是男孩子唉! 根本忍不住想告诉妈妈的冲动。 等午间水蓝叔叔带着侍从们开了门窗,在正殿里摆放了案桌,许多叔叔阿姨们趁机去更衣,贺酒便哒哒哒往殿上跑去,在距离妈妈一米的地方站定,小声唤妈妈。 贺麒麟伸手,小棉花团跳上掌心,顺来膝盖上,不等她开口问,小棉花团就用发现大秘密的语气说,“妈妈,林霜镜是男孩子!雍国的那个公主!” 男孩? 贺麒麟眉心微蹙,连雍国人也不知道皇子的存在,大约是从小就当女孩来养的,目的么?只怕与贺小七异曲同工,大约是不想唯一的一根独苗在皇权争夺更迭里丢掉性命。 案桌上摆放了纸,贺麒麟提笔写,“回去吃饭,你的身高,已经比同龄人小太多了,不是光睡觉身体就能变好的。” 让林英寻的雍国皇寺主持,给小孩看过,依旧没有医治的办法,只不过大师点拨,小孩在她怀里时,脉象稳定许多,她本身修习的心法本有疗伤的功效,不想对心疾有效。 但小孩虽有武学根基,却因为心脉有损,像个易碎的瓷器,漫说是内功,便是外家功夫,也是没有心力修习的。 她这几日试着研习出更温和绵柔的心法,却很难绕开受损的心脉。 贺酒见妈妈眉心微蹙,有些紧张地答话,“酒酒这就回去不乱跑,娘亲不要皱眉。” 贺麒麟缓声道,“朕必会想办法治好你,但你需得自己爱护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睡觉,不要乱跑,给朕留出找医治办法的时间,知道么?” 正殿里的叔叔阿姨们都出去了,两侧廊柱边有禁军候列,妈妈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却带着恒定,像保证一样,贺酒心脏噗通噗通的,暖得像塞进了大太阳,这就是妈妈的爱!这样的浓烈!【】 44. 第四十四章 官窑。 知道要去上学,整个酒酒宫都沸腾了。 侍中右丞水蓝送来了笔墨纸砚,一应春夏秋冬生活日用。 包括装书简的木箱,上学用的布包,入冬后课堂上会用到的小手炉,不易晃动的磁石茶壶杯盏,装膳食糕点用的多宝盒。 一整套的用具以圆润无棱角为主,纹绘着酒酒宫匾额的形状,洁白的云朵或是如棉花,或是挂着两道小闪电,又或者坠落珠圆玉润的雨滴,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文灵文洋活泼的性子自不必说了,就是偏沉稳的文清,也不由对这些用心精良的器皿惊叹了。 再看站在胡桌前,只能露出半个脑袋的小殿下,够着手这个摸摸,那个抱抱,甚至于用小脸去贴食盒,就知道这些东西,小殿下是喜欢得不得了。 文清抿唇笑,“虽然其他小殿下们也去学堂上学了,但对咱们小七殿下,受益是最大的,这样以后就不用自学了。” 贺酒双手拿下小书包,挎上了,听说非但有皇兄们,还会有许多臣官家的孩子,也一道在学堂上学,共有六七十人。 对贺酒来说,学校其实是有些恐怖的存在,虽然只有偶尔几个粗野的男孩儿会欺负她,但不认识的,各色衣着光鲜的老师同学,路过时聚集在她脸上,手上,书包,衣服鞋子上的目光,总是让她想缩进地缝里去。 体育课,游泳课,音乐课,课间操,尤其碰到需要小组合作的时候,通常就是她最痛苦的时候。 如果是同学们自选,文化课项目,会选择她的都是不做作业的,她一个人要做很多很多份,完成所有的内容。 其它不需要文化知识的项目,没有人选择她。 如果是老师分配,大多数时候,她更像被隔离出去的人,通常她努力试过一次想融入,失败以后,就再也没有勇气了。 可现在不同了。 小书包是崭新的,挂肩的带子用一层层丝帛叠合,以繁复又散软的刺绣压脚,斜挎在肩膀上,一点都不会觉得勒。 她的手,是真正小婴儿的手,白白嫩嫩,因为不用做家务,不用经常碰冷水,从来没有起过冻疮,也没有皴裂,站在人前,不用一直想袖子不够长,不能把手藏进去。 也再不会有同学问,贺酒你没有穿袜子,不冷么? 她不应该再害怕去上学,而且她很多知识都不会,想学会。 其它兄弟们会的,她也想学会,想看到妈妈对她笑,想让妈妈高兴。 如果再有小组作业之类的,她整理好状态,努力试试,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精致的小书包给了她勇气,贺酒在心里呼呼着,看了看外头的太阳,再看看寝宫里的日晷,辰时末,现在去找妈妈的话,恰好是妈妈的午膳时间,可以和妈妈一起吃饭。 贺酒将自己绣的布老虎头暖手套,小布老虎玩偶带上,绘制好的烧瓷工艺装进小书包里,表示自己要去宣殿找娘亲。 文清迟疑,但没有阻拦,收拾准备了能遮阳的伞,带上小殿下惯用的小水壶,唤上文洋,这便出发了,小殿下喜欢睡觉,太医说小殿下需要多活动,身体才会好。 半途遇到在花园里玩的六殿下,十殿下。 六殿下的父亲和十殿下的父亲是堂兄弟,两个小殿下便经常凑在一起玩,这时候就丢了正戳着蚂蚁窝的树枝,跑过来,“小七弟,你身体好些了吗?来跟我们一起捉蚂蚁。” 贺醺醺跟在后面,“醺醺见过七皇兄。” 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在贺酒这里,就与其余人不同,加上在猎山的时候,大家一起面对过危险,贺酒见到哥哥和弟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举了举抱着的布老虎,“酒酒去宣殿看望娘亲,跟娘亲一起吃饭。” 这样一说,两个小孩都面露期盼,贺饮饮聪慧,看出来小七弟是带礼物去的,苦恼不已,“我们没有礼物献给母亲。” 贺酒想了想,就把老虎头暖手套给六皇兄,布老虎玩偶给小十弟弟,“我还有书卷可以送给母亲,我们快点去,赶在娘亲吃饭前,就不会影响娘亲做正事了!” 两位皇子的侍从不由露出感激的笑,忙取来干净的巾帕,将小殿下们手,脸收拾干净了。 贺饮饮兴奋激动,抱着布老虎跑在前面,又回头不断招手,“小七小十你们快来。” 贺醺醺踩着满地银杏叶,“七皇兄,快来。” 跑着玩对贺酒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踩落叶咯吱咯吱响,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贺酒脸红红,最后还是松开了文清姐姐牵着的手,握着小拳头往六皇兄追去了。 三个小孩粉雕玉琢,聚在一处,声音软糯清甜,连深秋落叶的萧索都减去了几分。 侍从们远远落在后面,文洋张望着,瞧着两位小殿下抱着的布老虎,不由也叹息,“小七殿下是想好好跟兄长弟弟们相处啊,两个东西虽然小,却是花了不少时间的。” 文清点点头,看着前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孩,小声问文洋,“可觉得自秋猎以后,小殿下活泼了不少,胆子也大了一点。” 文洋立刻道,“不是一点,是很多!以前就只喜欢一个人在花园里拔草,松土,跟小兔子玩,你看现在,这么多人,小殿下去踩树叶玩。” 他说着,见小殿下被埋进银杏叶堆里,哈哈笑着用手扒拉身上的叶子,不由也笑,毕竟小孩开心快乐的样子,最容易感染人。 银杏叶金黄,贺酒一路走,一路捋,束成花束,到宣殿的时候,里头还没有下朝。 里头正商议要务。 水蓝守在宣殿门外,三个小孩隔着老远八远就蹑起了手脚,一个抱着小老虎玩偶,一个抱着老虎头暖手套,一个捏着一束花,挨边站去了两个禁军侍卫之间,乖乖带着,不吵也不闹。 殿外守卫的禁军身形不动,不过眼睛却不由自主往三位小殿下那边瞟,主要三个粉雕玉琢各有特色的小孩,排排站着,实在太可爱了。 贺饮饮起先因为要见母亲激动紧张,后头看门没开,站着站着就困顿起来,往后倒去时,被一把剑拦住后背,可算是找着了依靠,就这样呼呼大睡了过去,到被唱喏声惊醒,才又跳起来,茫然一会儿,才乖乖站好。 臣子们散朝迈步出来,见三个小孩送花的送花,送暖手套的送暖手套,还个个生得钟灵毓秀的,不由也酸了,家里的小子怎么每天只知道上房揭瓦,东跑西跑玩泥巴,就不知道给老爹老娘准备些贴心的礼物? 众人便都笑眯眯的行礼问好。 贺酒几乎想躲去哥哥弟弟背后,不过六皇兄,小十弟弟都在困着发呆,很久都没有答话,贺酒只得握紧了手里的花,磕磕巴巴回话,“叔叔阿姨好,不必多礼。” 小孩个子小小的,声音软糯,大家伙儿不由笑,一早上处理急务的疲倦倒消除了不少,知道小殿下们是来见陛下的,也就不逗他们了,纷纷行礼告退。 山蓝笑眯眯出来,领了三位小殿下进去,这段时间小七殿下经常来寻陛下,陛下也不见厌烦,倒是带动其它几位殿下也常常来陛下面前走动了。 尤其一皇子,五皇子,八皇子,六殿下并小十殿下,便常带了课业来,请陛下指点。 亲近得多了,似乎胆子也大了些,现在六殿下和小十殿下,靠在陛下右侧,就那么呼呼睡着了。 地上铺了干净的毯子,倒也不会着凉,宫女取来了小被,山蓝仔细给小朋友盖上,从六皇子衣领里捏出了一片银杏叶,不由笑,这是在外面疯玩玩累了。 现下才是深秋,暖手套还用不上,山蓝让人仔细收好,小布老虎玩偶则放去了御桌右边砚台旁,见陛下没说什么,悄然退到一边。 妈妈正在看图册。 贺酒站在妈妈身边,紧张羞涩,捏着手指,红着脸眼巴巴地说,“妈妈看不明白的地方,酒酒可以解释。” 贺麒麟翻着手里的图册。 雍靖两国的瓷器,大魏的富商争相购买,两国商人开办的瓷器大赏,五花八门,也惹得大魏人去观看购买,赚足了银钱。 如此方便好用的器皿,官窑自然是竭尽全力想研究出工艺。 但尚需要时间。 可面前这份布帛,得出的成品描述,甚至比瓷展上的瓶器更精美。 贺麒麟并不怀疑图册上绘制的工艺可不可行,毕竟先前有冶铁,后头还有纸张。 心里说不震动是假的。 贺麒麟偏头看向小孩,这些知识当是小孩学习来的,或者在她的世界,曾经出现过的工艺,有冶铁,有纸张,有瓷器,就肯定还会有其它,小孩见过更繁荣的世界。 但无论如何,足以说明小孩是聪慧的,毕竟要把这些工艺的细节推演清楚,也需要极为丰富的知识、强悍的记忆力。 从送纸张的事上,就能看出小孩并非是光会读书的呆书生,哪怕只是读过史书以史为鉴也比寻常孩子出类拔萃很多。 只是性情太过仁善,容易亲信人,还需要慢慢教。 贺麒麟合上绢帛,温声道,“由此才干,不能轻易示于人,恐引来杀身之祸,包括亲人。” 妈妈总是恐吓她。 贺酒抱住妈妈,“妈妈不会对付小酒,妈妈只会给小酒封官封侯……” 小孩脑袋靠在她腰侧,亲近依赖,贺麒麟任由她抱了一会儿,抬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奏疏,并无急务,索性将她抱起来了,“走罢,我们去官窑试试。”【】 45. 第四十五章 面条。 出了宣殿贺酒就挣扎着下来,也不要妈妈牵着走,见妈妈垂首看她,就走到门边,抱着门框开始撒泼,“我不要抱,要坐马车……” 起先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微颤,但因为声音太小,除了妈妈没有人注意,不由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继续撒泼,“酒酒要坐马车!坐马车!” 她想着要学三皇兄,在地上打滚,又喜欢少府司新发的衣裳,还有精致崭新的小书包,最终还是放弃这条路,只是看向山蓝叔叔,“坐马车!酒酒要坐马车!” 山蓝和文清都要被小祖宗吓死,怎么平时听话乖巧的小七殿下,忽而就这般放肆了。 要知道连三殿下那横着走的性子,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撒泼,更何况,陛下有兴趣抱小孩,那就跟冬天开荷花一样新鲜,偏要坐马车。 文清更怕小殿下失了陛下的喜爱,也顾不上畏惧,立时上前,蹲下来急急劝,“小殿下可是困了,奴婢抱您可好……” 近了看,又觉得小殿下骑在门榄上,小杏眸清澈漂亮,声音怎么听怎么软糯,根本没有半点撒泼孩子的气势。 也不像撒娇,撒娇就该是看陛下了。 贺酒在心里跟文清姐姐,山蓝叔叔说对不起,持之以恒,“坐马车,坐马车。” 她车轱辘一样,一步也不想多走要坐马车的模样,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了。 禁军跑去牵了马车来,停在宣殿门口,贺酒悄然松了口气,从小包里取出一块帕子,擦干净手,帕子叠好放回包里,起来跑过去牵妈妈的手,拉着妈妈一道上马车。 山蓝有些目瞪口呆,小殿下骑着门槛‘撒泼’,还记得不直接坐在门榄上,只虚虚蹲着不弄脏衣服,十分讲究。 等看马车离去,不由小声嘀咕,“三殿下可把几位小殿下教坏了,小殿下们聪慧,不是撒泼的脾性,也知道通过打滚撒泼能达到目的了。” 文清也松下了紧绷的神经,看向马车的离去的方向,心里崇敬神往,陛下征伐天下,治国理民,才学,武功独步天下,做母亲,竟也是外冷内热。 马车宽敞,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地垫,贺酒蹲在垫子上,紧张不已,觑着盘腿坐着,正阖目养神的妈妈,好一会儿了后背冒汗了,小声解释说,“妈妈不要生气,酒酒并不是故意变浑的。” 内劲运转着,贺麒麟睁眼,看向紧张到冒汗的小孩,沉默不语,倘若是旁的小孩儿,这样聪慧贴心,此时势必是要吵闹着邀宠,等着夸赞赏赐,但小孩竟是担心惹人厌。 她有意想问小孩上辈子经历过什么,如此聪慧,却养成这副胆怯的性子。 但想必不是什么好经历,提起来,未免惹起伤心事。 贺麒麟自袖间取了帕子,递了过去,声音低沉温和,“难道朕会如此愚笨,看不出小七是不愿朕动用内劲,行路远,也过于劳累。” 她在雍国受了重伤,一两年之内,恢复不到全盛时期,三五月内,是不宜动用内劲的。 宫中无人知道她受了重伤,暗卫首领四人,以及裴凡猜她可能受了伤,也猜不到伤到什么程度。 除了面前的小孩。 妈妈猜到了! 贺酒眼睛里星光闪亮,接过妈妈递来的帕子,蹲去妈妈身边,像擦世上最宝贝的玉石一样,擦妈妈的手指,妈妈的手好好看,肤如玉色,修长纤细,妈妈平时处事那样杀伐冷硬,大臣叔叔们战战兢兢,没想到手指头上指甲粉粉的,光洁漂亮,还有可爱的月牙。 小孩捧着她的手,神色珍重,擦的十分小心,软软手带来些许痒意,贺麒麟指尖动了动,抽回,握拳到唇边,清咳了一声,“是给你擦汗脑门用的。” 贺酒呆了呆,霎时反应过来,脸腾红了,用妈妈的帕子擦了擦脑门,见上头竟然真的有汗珠,脸更红,擦完将妈妈的手帕叠好,重新放回了书包里。 贺麒麟继续练功,闭着眼也能感知到小孩挂忧的目光,缓缓睁开,在小孩略带紧张的目光中,把小孩抱来放在腿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贺酒其实是想看妈妈,就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人,不过妈妈正修炼,她就忍住了,只轻轻将脑袋靠在妈妈怀里,抱住妈妈,周围充盈着妈妈的气息,还有一股绵和却浩荡的力量将她包裹住,像是置身于奔腾的温热的云海里,温暖又有力。 她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天都黑了,她还在马车里,妈妈不在,但林英阿姨守着她。 “陛下在官窑里,正与赵大人商议烧瓷的事,小殿下要去寻陛下么?属下带小殿下过去?” 贺酒点点头,跟林英阿姨道谢,如果碰上图册上不好理解,或者有错漏的地方,她可以及时更改。 虽然已经安置了冰块,但一靠近窑坊,依旧感知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但隔着防火石门,都能听见赵爷爷激动到变型的声音。 “竟能烧出如此精美的彩瓷,如此纯正的白地粉,抹色红,淡描的献寿图,如此栩栩如生,妙,妙,妙!” 瓷器烧制是要废一些时间的,但贺酒被林英阿姨抱起,从窗户能看见里面放着许多的半成品陶瓷,在原有的工艺器皿上增补,这就节省了很多回窑的时间。 赵爷爷他们烧出了青花釉,图册后面的三彩、五彩、珐琅彩也很精妙,等烧制出来,肯定会比雍靖两国厉害的。 妈妈美丽的手指握着瓷瓶观看把玩,贺酒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妈妈就是值得拥有最好的。 听到赵爷爷问是谁研习的工艺,就忍不住往后缩,不是她研习的,是历史上叔叔阿姨们的劳动结晶,用在这里,如果能提高大家的生活质量,减轻生活成本和使用负担,那就太好了。 陛下不语,赵成却压不住激动,“不瞒陛下,臣等研习雍靖两国的锻烧术,花再多时间物力,只怕也就跟对方持平,现在有了新工艺,非但可以超越,且在原料这一块上,泥材石材都扩宽了许多,烧白瓷成本下来了,臣保证,用不了多久,咱们大魏的寻常百姓,也都能用上瓷碗了。” 林英听着,都不由跟着高兴,再看怀里的小殿下,似乎也听得懂一样,激动得小脸红红。 赵成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拜了又拜,目光期期艾艾,“陛下……” 他们研究了几个月,有进展,但着实缓慢,却是又一次天降工艺,突飞猛进,这非但是减轻他肩头担子,也减轻了国库负担,这每日烧废了的窑炉陶器,堆起来都能盖出一个宫殿了,人力物力都是钱。 这以前改进冶铁,拿出纸张的少年女孩,都还没找到呢。 鲁侯,楚侯的侯位,赏赐,也一直没有人认领。 他怀疑是雍靖两国恶毒使坏,几次上书,请陛下派人去雍靖两国搜查,寻找鲁侯,楚侯的下落,奏疏都留中不发,可真真是要把他急死了。 这次改进瓷器的能人,可要早早见到,早早保护起来才好。 图册上字迹是陛下的字迹,说明陛下拿到以后,誊抄了一遍,此人定然已经见过陛下了。 赵成目含期待,“陛下……” 贺麒麟放下手里的瓷瓶,“此人不欲显露于人前,爱卿若有不懂的地方,整理成册上书即可……” 赵成领旨,又忙拜礼,“可否告知高人姓名,臣等也好心中拜服。” 贺酒扒拉在窗前,心里连连说不要不要,她不要惹人注意,担心妈妈说出,几乎要幻化出小白团跑进去抱住妈妈了。 “旭凰,旭日东升,景星凰仪,女孩。” 赵成呆住,一是因为现在的小孩,鲁鲁,小婵,现在的旭凰,年纪轻轻却已博学多识,二是因为旭凰二字,无论是旭日,还是景星,都贵不可言,添了凰仪二字,更有说不出的霸气。 天下什么人敢用旭凰二字为名? 赵成是管匠造的,但也为官数十载,心思多,不免怀疑,这所谓的旭凰,就是陛下本人。 毕竟陛下天纵奇才,处理朝务就不说了,研习出的心法,可谓是硬生生改变了魏国人的国情。 前面陛下消失了半月余,虽说在陛下这里也正常,但现在赵成不免揣测,陛下是闭关发大招了。 赵成不由感动,跟着陛下,魏国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给陛下一点时间,陛下无所不能。 老家伙一脸动容,贺麒麟不必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直言道,“确实不是朕,假如是朕,何必假名他人。” 赵成一想也是,如果是陛下创造的,公之于众,百姓们对陛下,必然会是更为狂热的敬重爱戴,现在他就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了,要真是陛下,那更了不得。 只怕是街上有谁说一句陛下不是,立刻要被群殴的地步。 那高人究竟是谁,小小年纪,不爱名利,品性更是高洁。 赵成就更想结交了。 只要小孩们不嫌弃,他赵成,是很想跟这些少年天才们结交的。 能拜师也成。 贺麒麟吩咐道,“此图卷务必保密,一月后,朕在松柏游苑设宴,宴请雍靖使臣,介时各大陶商也在受邀之列,以展示新瓷为主,你秘密安排烧制,在此之前,消息捂严实了。” 事关国与国之间贸易买卖,赵成不敢马虎,肃正神色应下了。 “恭送陛下。” 贺麒麟踱步出了窑坊,见林英抱着小孩有些神色焦急,心里微滞,疾步过去,“怎么了。” 把手臂软成面条垂着的小孩接过来了。 贺酒是晕了一会会儿,在听见妈妈好听的声音说出女孩两个字的时候。【】 46. 第四十六章 生辰礼。 被抱住真实的温度,被包围着的妈妈的气息,让恐惧惊慌渐渐褪去,无法运转思考的脑子重新拥有了呼吸,惊慌凝固心跳慢慢恢复了。 又渐渐的被温泉水煨热,暖意流淌四肢百骸,起先只是一点点暖,后头回想起跟妈妈相处的种种,热意直接冲进眼眶。 是了,妈妈早知道她是女孩子,却从未薄待过她,看她的目光里,从来从来就没有厌恶嫌弃。 从小让李嬷嬷隐藏她女孩的身份,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贺酒手指无意识揪着妈妈的衣袖,秉着呼吸看着妈妈,眼睛一眨也不眨。 贺麒麟大致知晓小孩为何会惊恐,心中生出了些刺痛,不怎么绵密,却也不容忽视。 些许歉疚。 哪怕她清楚,小孩的病症实则与她无关。 若是有关,也只与另外一管来路不明,不知是谁的血液有关。 拷问过不是贺拾遗的,也不是那妖道的,查了许多年,也没有蛛丝马迹。 否则小孩的病症,或许可以从对方身上寻到原因。 贺麒麟抱着小孩回了马车上,坐下来,取了干净的帕子,给小孩轻擦了擦泪珠。 见小孩越哭越凶,静默了片刻,开口道,“对不起,是朕考虑不周,但让你扮做男孩,只是因为国师提议,将你当做男孩来养,掩藏锋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早应该想到,小孩若是早慧,定早早意识到性别之分,加上敏感自卑的性子,必然会有诸多不安的思量。 “并非有不喜小七是女孩的意思。” 贺酒爆哭出声,扑到妈妈怀里紧紧抱住,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妈妈,她也有不对的地方,她应该多一些勇气,早一点开口问妈妈,就和妈妈之间门没有秘密了。 贺酒哭得不能停下,察觉到妈妈正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是想哄她,但动作比较僵硬,不由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察觉吹出了鼻涕泡,慌忙避开,转过身擦干净,才又折回来,看着妈妈,心里就有一种想要告白的冲动。 妈妈我爱你。 好爱好爱! 只不过话压在心里,一句一句越堆越多,也只是压得越来越蜜,憋得脸通红,也没能说出口。 嗐! 但…… 当年初登基,被一干朝臣指着鼻子骂的贺麒麟,此时却十分不自在,先看向车窗外圆月,避开了小孩过于热烈明亮的眼睛。 仿佛心里堆积的都是孺慕爱意,就要火山喷发了。 贺酒有那么一瞬间门,察觉到了妈妈的回避,脸腾地就更红了,稍转了转身,脸贴在马车壁上,车壁好凉,衬托出了她脸颊好烫好烫。 可是现在这时候,就好想跟妈妈来一个抱抱哦。 贺酒想了想,假装自己是要睡觉了,躺在妈妈身边,用她睡觉时的小被子盖住自己,然后假装睡着,最后一挪一挪,挪到妈妈怀里去,抱住妈妈,她顶着被子,妈妈就看不见她通红又傻笑的脸了! 贺麒麟被紧紧抱住,唇角不自觉勾起弧度,待马车驶出制窑司,进了车水马龙的街道,夕阳刚刚落下,炊烟缭绕,万家灯火里,听着沿街的吵闹吆喝,嬉笑欢闹,便也感知到了些许久违的寂静安宁。 不经意的暖意,浮生半日闲的乐趣。 遥远得像幼时的记忆。 贺酒一路坐在妈妈怀里,妈妈正想事情,她便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靠着妈妈,明明白天已经睡足,待在安心温暖的怀抱里,却又很快睡着,梦里面乘坐着热气球,飞啊飞,到处都是漂亮好看的风景。 却听砰的一声响动,热气球爆炸了,贺酒一下坐起来,惶惶然四处看,发觉是酒酒宫,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告诉她已经是清晨了! 原来是做梦! 可是那声砰响很真实。 很快外头也响起了文灵姐姐们的议论。 文清姐姐疾步进来了。 “小殿下被吓醒了,不怕不怕哈,许是雷声……” 文灵端了脸盆进来,“听着像是从酒酒宫背后传来的,不像是打雷……这都快冬天了……” 贺酒跟文清姐姐说了一声,下了榻穿上鞋子就往外跑,她听着声音像是闷雷弹,而且四皇兄因为觉得烦扰,从原来的白白宫,搬到了酒酒宫背后的杂院。 四皇兄最喜欢做研究,说不定是炼丹把炉子炸了。 小殿下跑得快,不过好在个子小腿短,文清文洋很快追上了,护卫秀秀也出来了,一把将小殿下抱起来了,软乎乎的小孩刚睡醒,秀秀是忍了又忍才没有亲小殿下脸蛋,轻声问,“小殿下这是想去哪里,跑太快会摔倒哦。” 贺酒有些急,“请秀秀姐姐带酒酒去四皇兄住的地方,担心四皇兄有危险。” 秀秀一听,猜和刚才的砰响声有关,惊奇小殿下聪慧,更觉得他可爱,也不敢耽搁,催动内劲,抱着小殿下往杂院赶去。 二进的院子,原来是给宫人住的,后头陛下不安置后宫,多余的宫人被遣散出宫,就空出来了,比皇子宫小了很多,立在屋顶上一眼能望到头,现在就看见院子里灰尘弥漫,地上一个坑,周围碎裂出了很多厚铁片,像是窑炉炸了。 几个宫女侍从站在一边,正劝四殿下,“殿下还是快回白白宫吧,奴婢求您了,您看这多危险啊。” 再一看四殿下。 虽大不敬,也没能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惊动了院子里的宫仆们。 贺酒瞪大了眼睛。 四皇兄虽然还不满八岁,但是个子高出了她两个头,现在脸上黑漆漆的,头发卷成了爆炸头,衣衫也破,只留有眼睛特别亮,托着下巴沉思一会儿,跑进屋子里,不一会儿出来,滑动火石,点燃了什么东西扔出去,砰地一声响动。 宫侍们吓得到处逃窜,不过这次声响并不大,也没有冒起火花,只是炸出了一些硫磺味。 是炮仗! 对于下个月妈妈的生辰礼物,贺酒一下就有了灵感! 很快有很多黑影飞奔掠来,是禁军和巡城兵,不过再看过四皇兄的模样后,都没有说出话,行礼告退,往宣殿的方向去了。 贺酒猜叔叔阿姨们是去给妈妈告状了。 不过四皇兄还是小孩子,单独做这样的研究是很危险的。 她想做的事,只怕妈妈也不会同意,万一不小心烧起来大火,也会给妈妈添麻烦。 但她确实想准备一场礼物送给妈妈。 妈妈在生辰那天设宴,宴请雍靖两国的使臣,听文清姐姐说,这是妈妈第一次生辰设宴。 虽然她知道妈妈是想借机宣扬魏国瓷器,但到时候肯定会收到来自雍靖两国的礼物,连雍国‘公主’林镜霜都会准备。 她想让自己的礼物,比雍靖两国人送的都要出彩! 贺酒有些苦恼,几乎想幻化成新的小女孩,出宫去工坊做,不过她已经答应妈妈不乱跑了,说到就要做到。 很快禁军‘携’着山蓝叔叔来了。 一道来的还有御医。 山蓝瞧见四皇子的模样,是心疼坏了,等御医看过没有大碍,还是忍不住念叨,“我的小祖宗唉,您看看您这儿,多危险呐,陛下有旨意,在匠曹进宫之前,您的活动暂停了。” 贺白白一听就明白了,眼睛骤亮,“母亲是给我配了匠曹么?” 小孩黑漆漆的,偏是痴痴傻傻的沉迷这些事,山蓝看着小殿下这模样,是又好笑又心疼,接过梳子给小殿下梳头,竟然是梳不通! 又怕挣疼了小殿下,也不敢用力,只得叮嘱太医署想办法,拯救小殿下鸟窝一样的卷发,“点了二十人,各有专攻,都是经验老道的老师傅,四殿下您跟着他们,可要多听听他们意见才行了。” 贺白白几乎想欢呼,不同于父亲‘望子成龙’,母亲支持他。 哪怕他知道,母亲也并不希望他们兄弟相争,所以对于他们做什么,喜欢做什么,只要不坑害百姓,品性端正,母亲是不会管的。 但谁关心那些呢,对他贺白白来说,没有比拥有这样一位母亲更让他觉得幸福的了! 贺酒听妈妈给四皇兄配备了专业的团队,不由也雀跃,想了好几次,想上去说她也想和四皇兄一起,最后还是没有勇气,等禁军散开,山蓝叔叔回去复命,她才请秀秀姐姐带她从屋檐上下去。 贺白白看见小七弟,高兴地跑过去,给他展示自己的成果,“小七弟,我乔装打扮,潜伏在赵大人身边,又潜伏进神机营,收获最大的莫过于闷雷弹,但那个威力太大,我做了修改,做成了这种小的,比爆竹厉害,做得多了,还可以成串串起来,噼里啪啦。” 秀秀听了,不由看了眼报剑候在一旁的四皇子护卫银灰,两人目光交接,秀秀便懂了,这‘潜伏’大约也是所有人都默许配合的。 现在一行人便半围着两个一大一小的皇子,紧盯着,一边防止意外发生,一边四皇子殿下划过小棒,一根接一根,丢在地上炸来炸去。 听着久了,不由就有些手痒,银灰不由舔了好几次唇,小孩子喜欢玩这些,正常,可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居然想向四皇子要来玩玩,莫不是返老还童了。 贺酒上辈子是没玩过炮仗的,这辈子也有些不敢,但并不是不向往,毕竟没有玩过,而且她还见过更牛的。 贺酒看向自己的四哥哥,组织了语言一刻钟,揣着两只手小声说,“四皇兄,四皇兄跟酒酒来,酒酒有事情要跟四皇兄一起商量。” 所有的兄弟里,贺白白最喜欢小七,哪怕他们只交往过一次,却是让他醍醐灌顶,贺白白想也没想就应了,他本来不是话多的性子,见到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却有很多话想分享,“我在冶铁司听到了鲁鲁的事,还有一名叫小婵的女孩,都如此厉害,好想跟他们结交为朋友。” 贺酒想说那只是搬运,并不是创造,不过记得妈妈的叮嘱,秘密只能妈妈一个人知道,又不知道如何撒谎,就只跑到案桌边,取了四皇兄绘图用的炭条和纸张,描绘出烟花的样子,“点燃以后,会喷向天空,炸开来,像五颜六色的流星,夜空里会非常漂亮。” 贺白白听得神往,脑子里幻想着烟花的模样,已是被小七弟描述的美景震住。 贺酒心里雀跃,大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四皇兄,等匠曹叔叔们到了,我们把烟花做出来,在娘亲生辰宴上,放给娘亲看,把它当成送给娘亲的生辰礼,好吗?”【】 47. 第四十七章 见识学问。 匠曹官进宫以后,提议将杂院改成真正的工坊,需要三天的时间门,三天后恰好是十五,定下要去上学的日子,贺酒和四皇兄商议,每天放学后就来商量制造烟花。 六皇兄,小八弟弟,小九弟弟,小十弟弟半月前已经去学堂了,而且哥哥弟弟们都是才刚刚会说话,就开始读书,多的不说,书上的字肯定能认全的。 听文灵姐姐和文洋哥哥聊天时说起过,像是小八弟弟,已经会作诗了。 知道林镜霜,还有靖国三公主郑音也在学堂上学,紧迫感陡然激增,贺酒拿起书本来,简直废寝忘食,她绝对不要比其他国家的皇子公主差! 因此这几天贺酒就一直待在酒酒宫,努力学习,至少把常用的字认全了。 只是到了十四这晚上,或许是因为第一天要去新的环境,或许是因为三天没有见妈妈,就算用最喜欢的左侧卧的姿势,整个全部盖进妈妈的龙袍里,也睡不着。 文灵姐姐睡在寝宫窗边的软榻上,发出呼呼的熟睡声,贺酒数着羊,数到一百,轻轻坐起来,把妈妈的龙袍卷成睡袋的样子,钻进去,这样浑身都包裹在妈妈的衣服里,就像是被妈妈抱着一样。 但是还是睡不着,越睡心里越空。 贺酒再一次仰卧起坐,往外望了望。 整个酒酒宫静悄悄的。 大约已经是亥时初了,换算成后世的时间门,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妈妈晚上的作息不是很规律,有时候睡了,有时候还在处理政务。 不如去中正楼看看,妈妈睡了就回来,妈妈没睡就在妈妈身边待一会儿。 决定好以后,心情就雀跃了。 贺酒幻化成小白团,窜出酒酒宫,往中正楼飞奔去,速度超快,摔了跟头都不觉得疼,跑到中正楼的时候,远远看见灯还亮着,开心到打滚。 蓝叔叔和云锦姐姐正守在殿外,里头安安静静的。 贺酒看灯火亮起的方向,绕到中正楼右侧靠窗的位置,妈妈肯定是在那儿批阅奏折。 竹纱制成的窗户透出光,贺酒跳上去,屏息,火柴棍的手,在木质的窗棱上规律地敲了三下。 妈妈快开门,是酒酒来了! 等窗户开了,看见妈妈绝美的容颜,想好的理由一下子忘记了,好半天才揣着手磕磕巴巴说,“……酒酒有不会写的字。” 棉花团揣着手立在窗棂边,棉絮里沾染了许多的枯枝败叶,贺麒麟探手给她一点点摘干净,温声问,“进来罢,冷不冷?” 贺酒这才察觉有凉凉的风,是深秋了,再过几日立冬,就到冬天了。 忙跳进去,掰着窗户关上了,她幻化的幻象,力气与她的身体一般大,好在窗户并不重。 贺酒跳到案桌上,妈妈正在批阅奏疏,是官员升迁课考,光是名录,已经堆起半米高了。 贺酒见妈妈搁下了朱笔,连忙承认错误,“酒酒撒谎了,酒酒没有不认识的字,就在桌上爬一会会儿,就回去睡觉。” 贺麒麟想了想,起身踱步到博物架前,找了一会儿,从最下面的格子里,抽出了一沓绢帛,回了案桌前,大概翻了翻,将棉花团抄来了膝上,“陆青云、姚文臻虽满腹学识,为人却循规蹈矩,看看这些课业,大概也知道教学进度了。” 绢帛外皮有些泛黄,里面却是崭新的,每一卷外皮右封上都写有名字,是三皇兄他们小时候的课业。 贺酒轻呼,翻开时却感知到妈妈指尖顿了顿。 她探着头去看,不由笑出了声。 是三皇兄写的文章,一眼望去就能看见许多字是重复的。 以‘山谷’为题。 三皇兄就写,我在山谷里喊一声,山谷回应我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一直啊到了结尾,满满一页绢帛,都是啊字。 再往后翻,还是三皇兄的作业,算学题,两人分瓜,不余瓜,三人分瓜余一块,瓜几数? 下面歪歪斜斜一行字,本殿下一人一个瓜,从不与人分瓜。 再后面也是三皇兄的课业,遇到文课,就是各式各样凑字数,遇到算学,就说等他数一数,数对了再回答。 贺酒只觉得三皇兄回答的有意思,一边翻看着一边哈哈乐,坐在妈妈膝头上的火柴棍腿一晃一晃的,时不时指给妈妈看,“哈哈,三皇兄在文章里问大皇兄好,一皇兄好,一直问到山蓝叔叔好,齐爷爷好,哈哈哈……” 题目是‘谦任友和’,所以三皇兄把宫里所有人都问候了一遍,一页写得满满的。 贺麒麟压了压眉心,必是把两位先生气得不轻,故而差人送来她这里,只不过她忙于政务,并未看过这些课业。 贺麒麟合上这堆东西,本是打算拿去丢了,后头见小棉花团笑得开心,想了想,把绢帛堆放到了一边,略思忖片刻,虽说她对皇子并无要求,但如果太过于不学无术,便容易失了是非,受人挑唆指使。 “你平时有不懂的知识,去请教贺煎煎,每日三次。” 贺酒一下就明白了,就像是以前一样,她一请教哥哥问题,哥哥为了保持哥哥的威严,脑袋立刻就灵光了,学习起来倍儿有劲。 这是妈妈第一次交代任务给她! 贺酒激动兴奋地应下。 中正楼里并无教授幼儿的书,贺麒麟取了奏疏,翻开让小孩读,自己听着。 贺酒都认识,却因为是第一次在妈妈面前表现自己,读得认真专注,却忽而被妈妈揽进了袖袍里,不等她惊呼出声,殿外掠进来一道身影,贺酒刚从妈妈袖口爬出来一点,探出头就看见六皇兄的父亲,裴爸爸,在妈妈脸上亲了一下。 贺酒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又被妈妈的手压进去了。 但她不是真正的三岁小孩,她十一岁了,而且学校有专门的课程讲解爱情和结婚,还有性教育课,一时不由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晚上她不能常常来找妈妈了! 因为妈妈是成年人!而且是女帝,除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她的爸爸,还有九个爸爸要陪! 贺酒一时有点跳脚,又莫名的脸红,想着还是不要打扰成年人的世界,就想象自己隐身,打算从妈妈袖口里爬出来,先回酒酒宫了。 刚探出头,却被裴爸爸的话吓得掉到了地上。 “事到如今,陛下若是喜欢几个人一起,我并不是不愿意,我去叫他们吧。” “混账——” 妈妈声音严厉,裴爸爸却似乎也有些生气,“论混账,还有谁比得过陛下么?当年如此荒唐,孩子也这么大了,却是用过就丢,这么多年,不肯与我们同床,也不肯亲近。” 贺麒麟知道此人实则十分缠人,加上武艺高超内功深厚,待久了只怕是要被察觉出身体的情况,只得从案桌上拿出一块石头,递给他,“去雍国时山林里捡到的,当时便觉衬你,你看看喜欢么?” 贺酒见过那块石头,表面看着虽然普通,却因为河水冲刷的原因,里面仿佛蕴藏山川湖海,被妈妈带回来当镇纸用了。 现下裴爸爸拿着石块,神情些微怔忪,俊朗耀眼的眉目里流淌出欢喜,挑眉问道,“你喜欢那颜恒之?” 贺麒麟并不意外裴凡能查到,神情淡淡,“不过一书生,论容貌不及你千分之一,论才学更是提也不要提,休要多想,我还有奏疏要批阅,你先回去休息。” 说完,顺手拿起案桌上绢帛,翻看起来,裴凡看了一眼,一时惊愕稀奇,瞧着面前这张淡无情绪的云鬓华颜,只觉得想亲想吻,不过知道对方不喜,不热衷此事,也只得作罢。 “你愿意关心小崽子们是好事,不过国事本就够累的,记得早点休息,我走了。” 临走又道,“是颜恒之正拿着两卷书册寻人,找来宗门里,我认出了字迹,另外他们几人也各有各的途径知道了,只怕等会儿都要找上门来。” 见万事从容恒定的人脸色微变,裴凡不由朗笑出声,带着石块离去了。 来时气凶凶,走的时候心满意足。 但贺酒知道那石块不是要给裴爸爸的,跳上案桌问,“妈妈不喜欢爹爹们么?” 小孩童音稚嫩,却问得理所当然,贺麒麟想着刚才裴凡的胡言乱语,有些窒息,片刻后迟疑问,“你听得懂。” 贺酒张了张嘴,左手捏着右手,还是打算告诉妈妈实话,声音却轻轻的,“小酒实际上十一岁了。” 贺麒麟听了,确定十一岁的命数,心里没起什么波澜,也许是因为研习心法,有了医治的方向,也许是因为她已想过,哪怕小孩有下一世,可以去另外的地方重来,她也希望小孩能留在这里,健康长大。 想起方才裴凡的话,有些许不自在,温声说,“方才的人胡言乱语,你莫要听信,朕并非荒盈无道之徒!” 贺酒却不觉得,妈妈不应该这样说自己,她几乎跳起来,“在酒酒眼里,妈妈喜欢怎么做就这么做!不要受思想道德的束缚!要快乐!” 贺麒麟:“……” 算了。 看了眼天色,捞起棉花团,“今夜我与你一道歇息,这便走罢。” 贺酒开心激动,却也一下就明白了,妈妈是要躲爸爸们! 哈哈。 小棉花团上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对比以前,爱笑了很多。 贺麒麟起身出了寝殿,示意宫仆们不必跟着,自己踱步下了石阶,温声问,“我需要知道你曾读过什么书,请过什么老师,见闻学识,可以告诉我么?”【】 48. 第四十八章 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那个世界对贺酒来说,除了知识,本没有什么留恋的,在这个世界醒来以后,她不愿意去想起。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想起上辈子的人,爸爸妈妈,还有嘲笑欺负过她的人,印象渐渐模糊了。 再想起被毒死那天的事情,心口竟然没有一点点感觉了。 那种闷闷的,好似心脏起了褶皱,想把手探进去抹平的闷痛,喘不过气,好想没有了,一点也没有了。 那天倒在地上的画面还记忆犹新,身体的剧痛也还让她畏惧,但心脏里面没有难受了。 周围有微凉的夜风。 贺酒还没有细细感知,就被温暖的手指笼到了衣袖间,妈妈手臂随意搭在身前,她挂在手臂里侧,既不挡着视线,也不会被夜风吹到。 贺酒用脸靠着妈妈的手臂,心想,是妈妈,妈妈抹平了她心里的褶皱,她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小孩。 听妈妈问起上辈子的事,自然而然就说了,甚至还很有分享欲。 把从小上过的学,学到的知识分类,还有西京图书馆的事都告诉了妈妈。 等到了酒酒宫,才陡然惊觉,她竟然一路说了两个小时! 躺在床榻上,紧抱着妈妈时,甚至都不想睡觉,就跟妈妈说各种这个朝代没有的天文地理。 听妈妈问考试的事,就把从小学到大学的教学内容,教学模式,考试范围都说了。 尤其是大学。 上辈子她虽然只上到初中,但是早早计划了考大学的事情,甚至在图书馆,把热门专业都调查了一遍,虽然她没找到喜欢的专业,但现在回想起来,能跟妈妈说的可多了。 “计算机唉,光脑这些需要先创造出电才行,也就是发电……” 贺酒窝在妈妈旁边,小声地说着,头发因为她一会儿钻进被窝,一会儿钻出,已经乱成了鸟窝,深更半夜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不想睡。 贺麒麟半靠着,想象那样的世界,无疑是比现在更富足,强大,先进,方便的世界。 而身边的小孩,大约就是上天给魏国送来的珍宝,独一无二,又至关重要。 贺麒麟看向怀里的小孩,温声问,“小七长大想做什么?” 贺酒紧紧抱着妈妈,抬头回妈妈的话,“做妈妈的女儿……” 不长大的时候做妈妈的女儿,长大了以后还是妈妈的女儿! 窝在妈妈怀里,每天都待在妈妈身边,简直快乐到想扭扭! 贺麒麟失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睡罢。” “妈妈晚安。” 贺酒乖乖闭上眼睛,周围都是熟悉安心的气息,贺酒只顾着躺在妈妈臂弯里睡觉的快乐,忘记了明天要上学的紧张,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脚睡到大中午,惊醒过来发现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差点没急哭,慌忙爬下床,“迟到了迟到了,竟然第一天上学就迟到——” 文清听见动静,急忙忙进来,见小殿下急得鞋子也忘穿,两眼冒泪光,忙忙安慰道,“小殿下莫急,晨间山蓝侍中过来了一趟,说小殿下明日再去书堂,今日不去了。” 贺酒都惊到了,听了又轻松又忐忑,听见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抬头望了望日晷,竟然不是中午,而是下午了,马上就要吃晚膳了。 侥幸不用上学的一天,原本可以去找四皇兄商量烟花的事,被她睡过去了。 不过昨晚一直跟妈妈聊天,好快乐,她没有朋友,还是第一次这样,好神奇,不管她说什么,妈妈都听得很认真。 不着急上学,贺酒又有点想念妈妈盖过的被褥,往床上一跳,整个埋进去,抱着被子滚了滚,文灵姐姐进来要收拾换新的被褥,贺酒忙抱住,“文灵姐姐,先不换。” 她猜妈妈离开时,跟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文灵姐姐文清姐姐不知道是妈妈过来睡过了。 但她还不想换被褥。 文灵是爽朗的性子,就笑道,“小殿下平时这样乖,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了,奴婢能不答应吗,但是最多三天,就得换下来洗了,不然有虫子会咬小殿下的。” 贺酒抱着被褥,脸红红道谢,“谢谢文灵姐姐。” 贺酒起来洗漱。 文清安排侍从摆膳,又让文灵去把外头挑鸟窝的三殿下请来,亲自给小殿下梳头,“明儿上学,可就不能睡懒觉了,头一次见面,得给先生留下些好印象。” 贺酒郑重应了,她其实也有些忐忑,这就像是,开学报道,她竟然没有去。 小冠帽刚带上,外头便跑进来一个急急如风的身影,文清抿唇笑,也不打扰两个小朋友相处,与文洋流火安静地候在一边。 贺煎煎总嫌别人给他布菜麻烦,自小都是自己端着碗吃饭,他有重要的事要与小七弟说,吃完洗漱完,忙把小七弟拉到一边,展开自己带来的绢帛。 郑重叮嘱,“小七你要记住,等明天去上学,这几个人你不要理,尤其这个张昭,他肯定会来找你玩,但是你别和他玩,他和我们皇子有仇,哪怕我跟贺水水不和,但在对待张昭这件事上,我和贺水水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总共有六七人,上面写了样貌长相家世,好长一大段。 贺酒懵懵懂懂,受三皇兄情绪感染,不由也郑重起来,哥哥们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 贺煎煎见弟弟听话,一下就高兴了,尾巴差点没翘到天上去,“那小七以后你就跟着哥哥,哥哥保护你。” 贺酒呼呼了一声,一个人落单到陌生的环境,会很窘迫,妈妈昨夜叮嘱她可以在学堂里交朋友,她答应下来了,但很可能没有人愿意跟她玩,要是能随时跟着哥哥当然好,“可是哥哥你在致和堂,离格物堂好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贺煎煎不由脸红,扬了扬不存在的小胸膛,“哥哥我——母亲认为格物堂需要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来统领,所以哥哥以后也要在格物堂读书。” 贺酒听了,就高兴起来,太好了,三哥哥也在格物堂的话,感觉就没那么害怕了。 站在墙角的流火感受到酒酒宫侍从们询问的目光,呵呵讪笑着,三皇子殿下学习实在糟糕,被老师劝退到了三岁堂,三殿下听说,反而很高兴,毕竟三岁堂的课业,许多只要凑够字数就好了。 文清反而多问了一句,“张昭小公子可是张戍大人家的,小殿下性子软,会不会……” 流火知道得多些,在这一点上是赞成自家殿下的,煎煎宫与酒酒宫走得近,家主透露,陛下隐隐有待七皇子不同的意思,流火便与文清多透露了些。 只不过毕竟是议论朝政,声音便也压得低低的,“朝里面有一批臣子,热衷于让陛下选秀,养育女嗣,只不过因为陛下十子皆是男嗣,陛下又无立后之意,这群丧尽天良的,便上书要去父留子,说这样可以避免将来江山落进外姓人手里。” 加上几位皇子父,一大半曾都是陛下的俘虏,世人不相信皇子父亲们当真消弭了野心,所以对他们素来都是多有防备。 里头大皇子父仲孙缙是前朝皇帝,家主、萧国主都曾与陛下争夺过天下,裴家三兄弟虽然与陛下没有太大仇怨,但三家姓裴,势力比其他人更大,所以朝臣也很忌讳。 朝臣对皇子们尊敬,却也从来不催陛下立储。 听家主提起过,如果大魏一直没有公主,那么那群陛下的左膀右臂,只怕恨不得小殿下们没有出生过,或者是早日夭折,避免将来纷争,引起魏国动乱。 事实上就是,整个魏国朝野,暗地里都在热切的盼望能有一个小公主,尤其是界门出现以后。 百姓们更渴望安稳安平,也就更希望大魏能有一位小公主,能继承国祚了。 现在没有公主,又有小七殿下父已亡的流言传出,小七殿下自然成为这群‘去父留子’党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张昭的父亲张戍,本身是个鬼见愁的酷吏,是坚定的去父留子党,一家人都痛恨皇子父,上行下效,张昭对待皇子们,虽然没有不恭敬,却也不曾亲近的。 小七殿下没有父亲,如今年纪渐长,又在与陛下亲近这件事上表露出非同寻常的‘智谋和勇气’,听臣僚说,朝中已有不少人暗中支持小七殿下了。 文清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哪怕她喜欢小七殿下,真心敬重爱戴小七殿下,其实心里也是期盼陛下能有一位小公主的,哪怕天资比不上陛下,只是一般聪慧,能做个守成之君也好啊。 可陛下澹泊男女之情,待几位皇子父也不亲近,听说这些年出了界门的事,陛下忙于国政,与皇子父们再没有同寝的时候,这两年魏国解除了危机,蒸蒸日上,便又有臣子上表,请陛下纳新了。 虽没明说,定也是在催生小公主。 假如大魏有公主降生,那必是天下欢呼庆贺,普天同喜的时刻了。 流火偶尔听家主与谋臣分析时局,以如今大魏百姓对陛下尊敬信服到几乎有些扭曲的地步,陛下要传位给女子,只需陛下一句话,太女自有千军万马拥戴。 如此流火便还是希望三殿下能有一位小妹妹。 毕竟如果陛下最终传位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三殿下以及其余拥有陛下血脉的皇子,对太子来说就是无法忽视的隐患,再是明君,或者说只要太子稍有一丝头脑,必然要想方设法除之后快。 真公主则不一样。 真公主继承皇位理所应当,谁也别真了,太子地位稳固,无可撼动,也就无需对皇子们动手了。 流火想着以后,再看看两个正兴致勃勃说着要给陛下送生辰礼的小孩儿,不由也叹气了。 想想还是三殿下这样的好,似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这样比较优秀的,将来太子继位,只怕是越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贺酒先听得文清姐姐轻叹,后又听到了流火哥哥的叹息,扯了扯三皇兄的袖子,“哥哥我们该学习了。” 贺煎煎回头看了一眼,再回头看看弟弟,就觉得弟弟哪里看哪里都可爱,苦恼道,“要是小七你是女孩儿就好了,如果有妹妹,我希望是像酒酒这样的。” 贺酒心跳咚咚咚,眼睛晶晶亮,“真的吗,哥哥会喜欢酒酒这样的妹妹吗?” 贺煎煎立马点头,“当然!那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寝宫里陡然传来老嬷嬷剧烈的咳嗽声,文清流火听着小孩稚嫩的对话,不由都是笑,想象还是小孩子会想象,这做的什么美梦。【】 49. 第四十九章 学堂。 辰时初要到学堂祭礼,正式入学,天刚蒙蒙亮,贺酒就起来收拾了,洗澡束发。 穿的是崭新的宝蓝色小儒袍,带墨玉冠,脚踩鹿皮小靴。 银色勾带上除了悬挂羊脂玉玦外,还有一枚小小的扳指,是妈妈让山蓝叔叔给她准备的,进了学堂除了文课,还有弓马骑射,初初学习拉弓,带上扳指不会伤了手指头。 原本扳指收在小书包夹层里,要上武课的时候再取出来用,但夜里边贺酒睡不着觉,就用丝线把扳指编成了坠子,这样练习射箭的时候取下来用,平时就可以随时看到摸到。 扳指是玉做的,这等同于是妈妈送她的一件礼物。 贺酒上辈子基本不参加运动活动,没有运动细胞,这会儿时不时套一套扳指,不由也对弓马射箭期待起来。 文清见小殿下将小书包来回整理了三次,不由抿唇笑,“咱们出发罢。” 贺酒将上课用的笔墨纸砚、给同学们准备的干花礼物数目,前前后后都检查了三遍,又踩着凳子,对着铜镜把自己全身都照一遍,确认仪表没问题,深吸了一口气,挎上精致漂亮的小书包,这就出发了。 出了院子,却看见了一样拎着书匣子的婢女王云,贺酒看到婢女身侧气质柔静温婉的小女孩,呆了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林镜霜是男孩子! 可是她梳着双髻,穿着浅粉色衣裙,微垂着精致的眉眼,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是男孩子! 妈妈对于林镜霜是男孩子的事有些诧异,但似乎并不打算理会,只是另建了宫殿,要让林镜霜搬出去酒酒宫。 少府司的匠人们动作很快,大概再有十多天,就能在湖的另外一边建起一座院子。 贺酒还记挂着雍国反贼的宝藏。 如果能从林镜霜这里打探到宝藏的下落,就能帮妈妈分忧! 贺酒把在雍国观察到的技巧回忆了一遍。 一名合格的探子,首先要接近目标对象。 贺酒心跳砰砰砰,拉着小挎包的带子,鼓足勇气往林镜霜走了两步,又停下,从书包里取出册子,拿出一支晒干却依旧保持色泽形状的铃花,快步走到林镜霜面前,递给他,“送给你——” 非但是文清文洋诧异,林镜霜身侧的婢女更吃惊,屈膝行了礼,脸上露出笑容来。 色泽洁白的花朵带着淡淡的清香,被握在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里,小孩圆圆的眼睛里闪着些星光,花束举到面前,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 林镜霜眼睑微动,行礼,接过花束,声音柔柔弱弱的,透着亲近,“谢过殿下的花束,镜霜很喜欢。” 成功了! 贺酒在心里欢呼一声,握紧了有些冒汗的手心,继续努力,“那午间我们一起用午膳吗?文清姐姐会给我做很好吃的烧鸭口水鸡。” 林镜霜柔柔笑着行礼,“那就多谢殿下了。” 贺酒见雍国公主和善友好,心里直呼自己有做暗卫暗探的天分,相信很快她就能从林镜霜这里打探出宝藏的下落。 文清以为小殿下是在酒酒宫没有玩伴孤单了,有些心疼小殿下,虽然不喜欢这公主,也不觉得这公主能配得上乖巧灵秀的小七殿下,却也没说什么,略行了个敷衍的礼,牵着小七殿下先行一步了。 等那金堆玉砌的小孩走远了,徐嬷嬷才拎着包袱上前,见四下无人,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暗芒欢喜,“恭喜殿下,看样子七皇子是喜欢殿下您了,他最近可是得了女帝宠爱了。” 林镜霜垂眸看着手里的花枝,眼睑遮住眼底的冷意,“贺酒非是擅交的性子,近来魏国上下对雍国多有恶感,贺酒主动接近示好,嬷嬷何不猜一猜什么原因,他越得人注意,我们就更需要谨慎注意,酒酒宫外近来多了高手,嬷嬷和王姐姐,最近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打听。” 徐慧王云一想,这魏国七皇子最是内秀,平时遇到人,远远的也就绕道走了,今日却来送花…… 可这小孩最是软善,又还不满三岁,哪来这么多心机,又不是谁都似少主这般,年少聪慧,身世坎坷,自小在勾心斗角阴谋阳谋里长大。 但少主这么说,两人便也都认真应下了。 别的不说,前日那女帝,竟是夜里来酒酒宫歇下,未惊动酒酒宫奴婢,天不亮离开的。 王云四下看看,多少有些紧绷了,“那午间殿下还与七皇子一道用膳么?” 林镜霜从书匣里取出书本,抚了抚上面沾染着的泥污,“自是一道用,贺酒性子愚钝,演技拙劣,与他接近,反而可以轻易打探到消息,知道他所求,可以加以利用,正好四皇子似乎拿到了闷雷弹的配方,贺酒与他亲近,此时正是与贺酒交好的机会。” 说着,将那支干花放进书本里,认真收好,吩咐道,“贺酒擅刺绣,王姐姐你帮我准备些刺绣的用具。” 王云应了声是,林镜霜自己接了书匣,去致和堂上学。 格物堂设在宫城北面华章殿,从酒酒宫过去要半个时辰,中间会路过北阙门,朝中大臣大多住在北阙,臣子家进宫读书的小孩们,清晨都是从北阙门进宫,又因着宫里不能走马车,所以进了宫门后,只能步行。 贺酒远远看见有六七个小男孩小女孩被仆从簇拥着往格物堂的方向去,走快点就能撞上,不自觉便放慢放轻了脚步,想等大家都过去了再远远跟在后头。 可那群人却发现了她,往她这边过来了! 文清察觉到小殿下怯步紧张,柔声安慰道,“小七殿下别怕,见到皇子殿下,他们是要行礼的。” 那群人似乎是冲着他们来了,贺酒摸了摸腰间挂着的扳指,呼了口气,她是妈妈的孩子,得落落大方一些。 大家行礼,贺酒捧着手请大家不要多礼。 但问安的毕竟不是大人,胆子大得很,里头有个男孩,跟三皇兄一样高,生得浓眉大眼,冲上前就过来牵她的手,“七殿下你总算来上学了,我是张昭,我爹是廷尉正,以后七殿下您就是我和我爹的老大!” 贺酒听得心里惊呼,这就是三皇兄说的,皇子头一号要远离的敌人。 张昭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拍拍胸脯,“老大!以后在格物堂,就由我来保护你!一定不会然你被其他皇子害了!” 贺酒抽出自己的手背在身后,看着面前体型高大,足足高出她一个头的男孩,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她听林英阿姨和贺叔叔聊天时提起过,因为妈妈性子过于绝情冷酷,对几位爸爸们没有宠爱与不宠爱的区别,所以爸爸们是不会像前面几朝一样,有明争暗斗的。 因为斗也没用。 听文灵姐姐说,小八弟弟的父亲许林,起先为了多见到妈妈,竟故意虐待小八弟弟,让小八弟弟生病,最后那个许林没见到妈妈,自己却下了牢狱,因为还有其它触犯大魏律法的事,已经被处斩了。 整个皇宫都在林英阿姨,贺叔叔他们的掌控之下,林英阿姨、贺叔叔对妈妈衷心耿耿,阿姨说宫里很安全,那就是很安全。 贺酒转身想走,但还是朝这个男孩道,“张昭你不要乱说话,否则你回家,要挨揍了。” 她以为会吓到对方,没想到生得浓眉大眼的男孩眼冒星星,哇哇叫着,目光热烈又敬佩,“老大怎么知道回去我爹会揍我!老大英明!” 他一喊英明,后面好几个小男孩小女孩立马跟着一起喊,“老大英明!” 叠声的童音惊飞了清晨早起的鸟儿,远处洒扫的宫人们都往这边不住张望。 贺酒:“……” 贺酒扯了下似乎也已经无言以对了的文清姐姐,埋头快步往学堂去了。 一溜串的小孩跟在后头,贺酒越走越快,不过她没有武功,根本比不上有武学根基的小孩,导致小孩子们的小声密谋,全都落进了她耳朵里。 “七皇子殿下竟然真的不会武功唉,原来他真的没有武学根基,我们要不要换一个老大。” 有一个小女孩声音冷静的分析,“而且他一点都不威严,一点陛下的天赋也无。” 接着是张昭粗粗的声音,“我听我爹说,皇子父存在的危害,堪比逆贼,对比起一个笨蛋老大,还是皇子父的危害更大,笨一点就笨一点。” “但是大家不能在七皇子面前说他笨,要夸赞他英明,这样七皇子殿下才不会越来越笨,大家听到了吗?” 贺酒听得脸色涨红,她觉得自己现在是一头小牛,正在不断地刨土喷气,拳头也紧紧握住,她才不是笨蛋!上辈子每次她都是年级第一,这辈子也会很快赶上进度的! 武学上没有天赋,那她就要学好文课,绝不给妈妈丢脸! 贺酒握紧拳,闷头往前走。 文清跟在身边,小孩口无遮拦,提起武学根基的男孩女孩只有三四岁,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呵斥了。 无论呵斥不呵斥,对小七殿下都不好,最后文清只得牵着小七殿下快些走,离那群祸祸孩子远些,“小殿下莫要听他们胡说,殿下只是学习起步的晚了,进了学堂,有了老师就好了。” 贺酒察觉到了文清姐姐的郁闷,反而拽着姐姐的手轻摇了摇,眼睛亮亮的,充满斗志,“姐姐不要担心,我努力学习,很快就能变厉害!” 小孩粉雕玉琢,斗志昂扬,文清被逗笑了,知道小殿下心情没有变不好,也就安心了些,“走罢,先去拜见先生。”【】 50. 第五十章 讲学。 宣殿里朝议过半,文武大臣分列两侧,鸿胪寺正卿陆子明躬身禀报国宴的事,“雍国遣使来书,雍国国君、丞相陈柏章得知陛下寿辰,将于月中过中京门,前来与陛下贺寿,靖国由广陵王容光代君行事,过安靖门,与陛下结近邻之交。” 群臣听了,不免与身侧的同僚小声议论起来,先前鸿胪寺往雍靖送了国书,实则请的大多都是两国富商,为的是赏玩珍奇,没想到林玄、陈柏章,广陵王容光要来。 因着界门的原因,朝臣对隔壁两境的情况并不陌生,雍国老皇帝病故后,皇权几经变动,文武大臣废除荒唐无道的重灵帝,迎接舍身佛门的十三皇子林玄回宫,林玄虽不怎么管朝政,但为人端方仁厚,是非明辨,登基不足一年,朝野已颇有些声望。 丞相陈柏章执掌大权,可以说是雍国真正的掌舵人。 靖国老皇帝修炼长生不老术,误服丹药重病在床,虽已立有太子,但太子年幼,皇叔容光手握兵权,摄政朝堂。 这样一来,原先定在游园山庄的宴请,就显得不太郑重了,规格不够。 陆子明惦记宴请的事,朝议一开始便暗中注意着,想等着要紧的朝务处理完,就出列禀奏,便发现了陛下今日的不同。 政务处理上依旧简明而要,只不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看向殿中日晷,陛下天赋异于常人,一心二用是常有的事,常一边听朝臣禀奏,一边翻阅奏疏州报,今日照旧,只翻阅奏疏的速度慢了许多。 现下禀奏的不是内务军政,陛下走神的就更明显了。 陆子明僭越地抬头,目光顺着陛下的视线落在上首御案,左侧案桌上露出半只小虎头,陆子明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也知道那是只布老虎。 可以说朝野上下没有哪个官员不知道这只布老虎的,因为它与容颜倾城处事杀伐的陛下极不相符,也与这肃正广袤的宣殿格格不入。 但橘黄色的小布老虎玩偶就那样趴在御桌案头上,朝臣纳罕,回了家自然是议论纷纷,没过一天,整个上京城的男男女女都喜欢上了布老虎这种玩偶,甚至有人将老虎玩偶做小,或是编织成挂坠,或是做成冠发的饰品,穿街过巷,引起风潮。 对小七殿下,自然又有另一番揣摩。 知道小七殿下要进学堂,这几日各家都动了起来,家里三岁到九岁的孩子,资质好一点的,也登了名录送去格物堂,甭管先前开不开蒙,是不是名声在外的神童,先占个名额送进去,便是本家没有,也赶紧从旁支选一个。 今岁格物堂收的学子人数,比去年多出了两倍还有余。 都说小七殿下在陛下这儿十分不同。 陆子明揣度,不由又往上看了一眼,难不成陛下是因为小七殿下今日新入学堂,挂心担忧了么? 陆子明想着,自个都不由摇头,怎么可能。 “陆爱卿有事?” 上首传来的声音譬如玉石坠入深林山涧,空谷幽兰的好听,却是情绪寡淡,带起丝丝凉意,陆子明忙又屏息禀报,“此次雍国国君,靖国摄政王到访,又是陛下诞辰,是为国宴,微臣建议,在华章宫设宴,除祭祀告礼,赏玩奇珍异宝外,另备下文武示演,彰显大魏国威。” 群臣不免附议,盖因都是些老臣,知道陛下最不爱架设这些虚礼形式,可毕竟要接待外邦使臣,太潦草了总归不好。 贺麒麟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不甚在意地说了声准奏,“交由鸿胪寺,太常寺协理,少府司配合接待安置。” 群臣领命称是,恭祝圣驾,安静地退了出去。 通常朝议结束,不过午时,天子会留在偏殿里处理政务,臣子们若有政务奏禀,便常来宣殿见驾,膳食也是膳房做好送过来的。 山蓝一直守在殿上,自是察觉到了陛下与平时有些不同,可前思后想,也猜不透究竟什么事,总不能当真是因为小七殿下今日新入学堂罢? 陛下什么时候管过皇子这些事。 贺麒麟指尖压了压眉心,吩咐云锦取了身常服换上,“你们不必跟着,朕随处走走,若有朝臣禀政议事,让他们偏殿等候片刻便是。” 几人应声称是,山蓝往陛下离开的方向张望一会儿,殿外已不见了陛下踪影,只得吩咐宫女侍从,先把膳食温起来。 自少华山回来,将养这一久,功力恢复三四成,动用轻功倒也无妨,贺麒麟去了格物堂,路上并未引起宫人注意,贺麒麟落在格物堂对面的屋顶上。 学堂南北通透,矮窗明几,陆青云讲的圣书,童子们的读书声从窗户传来,其中听不出贺小七的声响,扫过一眼前排,小孩不在。 贺麒麟换到南面屋顶的位置,小孩端坐在学舍最后一排最一位的角落里,左边坐的的是廷尉正家的小孩,前面是大农令齐长卿家的嫡次孙,倘若用家世背景划分坐席,现下这情况,倒像这最后的角落是皇位一样。 小孩个子幼小,比同龄人低出一个头还多,被几个臣子家的孩子围住,显得就更小了,好比豹子群里的幼兔,此刻脊背笔直,竖着文简读得吃力,眼睛时不时睁得大大的,就好像看不懂的词句是因为没有看清,眼睛睁大一些,知识就能从眼睛钻进脑袋里一样。 贺麒麟便有些忍俊不禁,在屋脊边坐下来,闲散地听着童子读书。 学堂八面透风,陆青云踱步席间,无意中瞥见天井对面屋脊上的身影,霎时恍惚了神志,那身影一身月银色锦衣,手肘撑膝坐在屋脊上,意态闲适,午间的光洒落肩头,带起溶溶暖意,少了些朝堂上深不可测,淡化了些内敛的威慑,到叫人看清了那云鬓华颜的倾国之容,神清骨秀譬如谪仙的风姿。 陆青云手中书卷不知何时落地,念及朝堂二字,忽而打了个寒噤,醒过神来,正要恭迎圣驾拜礼,却见那静湖黛眉带起些许笑意,那柄听闻可叫人立时身死的折扇立起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陆青云在心里行礼,捡起地上的书卷,继续教授学子读书,本该清静无垢的心境却是纷乱的,心悸舌燥,若非竹简上文字简单明了,只怕要念错许多次。 学子却都还是幼童孩提,渐渐的一双双清澈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先生您的耳朵好红哦,脸也红透了唉。” “是哦是哦,先生城春草木这四字,您今天连续念了五遍哦。” “更更红了,先生您是害羞了吗?” 陆青云恐小孩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连忙道一声散学,学堂里欢呼声顿起,陆青云也借收拾书卷,退到有壁板遮掩的阴影里,悄然松了口气,思及那屋脊上的身影,心脏不免还是跳得快。 实则因女帝姿容出色,朝中大臣是不敢抬头窥视天颜的。 偏女帝无心薄幸的,并不爱男色,是以平常有什么宫宴,朝中大臣并不会让家中的子辈参加,唯恐一朝得见天颜,自误终身。 不假辞色尚且如此,倘若京中男女见到这般眉眼含笑的君王,只怕守身不婚不嫁的人,要翻出不知几凡去了。 端坐了一清早,一说散学,幼童们仿佛出笼的鸟,一哄而散。 陆青云本该出去行礼见驾,踟躇半响,最终还是停留在室内,驾前失仪与避而不见圣驾的罪,他也不知哪一个更大一点了。 不过只要有才,且忠君,在其他方面,天子素来是不怎么在意的。 贺酒收拾书包很慢,她是想等所有的同学都走了以后,等先生用完午膳,便去请教先生课业,所以再三拒绝了张昭几人一起用午饭的邀请。 好在张昭肚子咕咕叫得很响,所以并没有坚持太久,哗啦啦带着跟班们就走了。 学舍里空旷下来。 先生不知为何没有走,还坐在讲席前,说是讲席前也不正确,因为先生坐在靠门的侧边,再挪几步,几乎就要坐进门后的阴影里了。 贺酒隐隐觉得熟悉,很快察觉了这熟悉的感觉,此刻的先生,就像是社恐的她! 而且先生似乎沉浸到了某种不安平的心绪里,玉白俊美的面容红透,额间竟有一层薄薄的汗。 贺酒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先生了。 可是今天竹简上的内容,她真的听不懂啊! 她把字认全了,上辈子也学过一点文言文,但跟竹简上的词句还是有很大差别,单个字也许还认得,可组在一起,像是看天书一样!加上这些词句里似乎经常暗含典故,就更看不懂了。 陆青云却是注意到了那个小孩,起身上前行礼,看着小孩精致的眉眼,心里不由叹息,又拜了一拜,“微臣见过殿下,殿下新入学,倘若有需要微臣的地方,微臣甘为殿下效力。” 天啊,是老师给她行礼! 贺酒脸色也爆红了,几乎冒出烟来,忙伸手要去扶先生,书包要掉了,又忙抱住,磕磕巴巴道,“先生勿需多礼,是贺酒笨了,还有需要先生指教的地方。” 小孩脸通红,圆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诚挚,叫人心软,陆青云忙道,“小殿下并未上过学,也未请过先生,微臣听闻殿下竟在两月内认全了文字,小殿下是极为聪慧的。” 天啊,先生夸赞她了! 贺酒听得激动,胆怯和自卑也消减了很多,将抱着的书卷翻开,指着第一句话,“请问下先生,此句中循字何意。” 小孩乖巧有礼,丝毫没有皇子的倨傲,任凭谁看了都要心软喜欢,陆青云温软了眉眼,细细讲来。 贺麒麟倚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见陆青云讲得仔细,小孩学得认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安下心来,折身回宣殿了。【】 51. 第五十一章 学堂。 “陛下早朝后去了格物堂,待了半个时辰回了宣殿。” 陛下虽动用了轻功,却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且自陛下将他们分派至皇皇子身边后,便只有一个主人了。 暗卫低声禀报完,隐去了身形。 致和堂距离格物堂并不远,两刻钟不到的路程,倘若用上轻功,以那人的功力,也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砰----” 砚台摔在案桌上,金丝楠木的案桌陷下凹痕,那砚台斜飞出去,滚落地上。 守在茶室外侧的宫女侍从往里张望,不见殿下们吩咐,便都噤声埋头,安静地候在外头。 茶室里刚撤下午膳,切好的甜瓜蜜枣搁置在琉璃盏中,玄色衣袍墨玉冠的少年指尖押了押书页边角,浓密的眼睫垂着,对茶室内的动静恍若未闻,也不理会对面小少年气急败坏双眼通红。 贺水水看了眼并不打算理会的大皇兄,沉默半响,起身去把砚台捡了回来,温声安慰,“小五不要这样,小七听话乖巧,母亲多喜欢他些也正常----” 话还没说完,前面红着眼眶的小孩表情讽刺,“二皇兄太高估自己了,并不是多喜欢贺小七些,而是对我们没有一点喜欢,只喜欢小七。” “贺小七听话乖巧,是我不够听话,还是你不够听话,我不够优秀吗,你不够优秀吗,大皇兄不够优秀吗?” 身前一盆兰花,花叶被一点点撕成碎片,堆在案桌上,贺水水吩咐侍从把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兰花盆搬出去,劝还要摔摔打打的贺茶茶,“其实你没发现么?这两年母亲待我们,已经比以往亲近不少,五岁以前,母亲并不关心我们课业如何,这些年先生送去宣殿的绢帛,偶尔也会有批注送回来的,且教授我们的先生各有侧重,显然母亲根据我们不同的情况,选了不同的先生。” 贺茶茶恶狠狠瞪他,“我知道你的意思,母亲因为小七,连带对我们比以前好,但这种施舍,我不要!” “说不定陛下是想立贺小七做太子,把我们培养成他的臂膀,才肯花时间在我们课业上,贺水水,我知道你一惯是想做好人,但凭什么,都一样是母亲的孩子,身体里流着母亲的血脉,凭什么他贺小七,就有母亲抱着一起上朝,带着一起出游,晚上去酒酒宫探视,抱着他哄他睡觉,放下朝政来学堂探视。” 格物堂距离致和堂是有多远,来都来了,天子也从没有踏进这里一步。 贺春春扫了眼殿外张望的宫侍,待那些探究的目光收回去,看向对面愤愤不平的贺茶茶,虽尚年幼,声音里已带上了沉稳,“岁末以后,你便已经九岁了,假如你想要得到母亲的重视,学业上可能需要更上一层楼,现下你虽然优秀,但并不是上京城里唯一聪颖的神童,武艺上也需得再用些心才是。” 学得好又有什么用! 贺茶茶起身,甩袖走了。 侍从千山急唤了两声,跟了两步,又急忙进了茶室,行礼后收拾东西,匆匆跟出去了。 母亲一惯是遥远的,让人不敢亲近的,小七却偏能得母亲宠爱在意,贺水水劝自己岁末便九岁了,已过了需要母亲哄睡的年纪,却也免不了心里黯然,看向身侧正在翻阅《春秋》,已在大理寺任职的皇兄,轻声问,“皇兄当真一点不在意么?” 贺春春抬眸,放下了手里的书卷,“二弟你必知晓天下盼着大魏能有一位公主,这是天下大势决定的,母亲根本不愿意你我出生。” 甚至于他猜测,母亲是因为某种意外才会生下他们,毕竟母亲不耽于美色,加之早年曾遭遇亲人背叛,九死一生,于亲缘关系上十分淡漠,可以说有无血缘关系,在母亲这里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孕育子嗣的兴趣。 这么些年来,哪怕是对待二皇弟的父亲温云铮,也并不亲近,又怎会孕育子嗣。 也许他们是天子无法甩掉,不得不留下的包袱,因而给了他们富足的生活,却并不亲近,他们的名字,大约应正着天子对他们的期望,不给大魏丢脸,也安安分分,不要给大魏添什么麻烦。 三岁时他便明白了这个道理,便不会再有期待。 贺春春起身,理了理衣袖,便又是沉稳恒宁的大皇子殿下,“我知道二弟有兼济天下的抱负,但光埋头读书是不够的,二弟还有兴趣的话,可以随我一道去大理寺,经略司任职。” 贺水水沉默坐在远处,任凭穿堂的秋风吹乱他的衣袖,也一动不动,到了午时末钟声响起,不见五弟回来,才收拾了心情,起身出了茶室,吩咐侍从千流去寻五弟回来上课。 当好孩子不得母亲喜爱,难道当逃课任性的坏孩子就能得到母亲的关注了么。 母亲本就不喜他们,倘若先生另外报备到母亲那里,叫母亲费心,只怕会更惹得母亲厌烦。 千流应声去了。 贺水水暗自吸了吸鼻子,收拾好情绪,去学堂听讲。 贺茶茶不想上课了,要逃学回茶茶宫,走得疾火如风,气闷着埋头走了一阵,远远听见有幼童的说话声,这才想起回宫的路上必然要经过格物堂,现在正是午食过后回学堂上课的时间,肯定会碰上贺小七那个讨厌鬼。 贺茶茶正要转身走,听见不远处桂树林里传来小孩的说话声,不由停住了脚步,说的什么玩意儿。 “你竟然一点武学根基也没有,不能习武就算了,竟然连《幼学》也读不懂,你这样的,竟然会是皇子,真的奇怪,你真的是陛下的孩子吗?” “听说你身体很弱,经常昏睡,是真的吗?” 小女孩的话带着高傲嫌恶,又有好几人跟着附和,五六个锦衣小孩围着,从外面竟看不出被围着的是谁。 贺茶茶却是猜到了会是谁,握紧了拳,憋火问,“贺煎煎不是来了格物堂上学么?怎么不跟着他。” 千山张望了两眼,对于那个无才无德也一点不聪明的小孩得陛下宠爱这件事,心里也是有气的,凭什么,要说乖巧可爱,自家小殿下又差在哪里了,整个皇宫上下,除了陛下,谁人不喜欢殿下。 被围着的小孩似乎反驳了什么,不过声音很小,听不见,惊呼声过后,个高男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很多,“我说的是事实,是你自己连书也不会背的,怀疑你被劫匪调包了不是很正常。” 从缝隙里能看见小孩被推倒了,贺茶茶握着拳跑过去,一把推开背对着他的男孩,将地上的小孩拎起来,手臂拦在前面护着,推了一把那小孩,直接把那挂宝石坠子的小孩推到了地上,又啊呀了一声,跑上前去把人扶起来了,“刚才没看清楚,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贼子,敢对皇子不敬,原来是林小公子哦,你眼睛不好那就不奇怪了,快起来。” 小孩们必是在家被叮嘱过不要惹五殿下,这会儿都规规矩矩行了礼,“五殿下安。” 被推在地上的林泉连忙说没事没事,千山偏头笑了笑,这林家的孩子还说别人是傻瓜,自个跟殿下同龄,却听不出殿下嘲讽问罪的话,朝里谁人不知林大人眼睛不好,看什么都像小狗一样凑着脑袋嗅来嗅去。 殿下平时说得了甜言蜜语,把裴大人哄得团团转,嘴毒起来自然也有杀伤力,现在一幅笑眯眯的模样,林泉还以为是真要扶他,要请殿下一起玩,“五殿下,我哥给我买了一幅宝石打的棋子,请殿下一起来玩儿。” 贺茶茶却是骤然冷了脸,把藏在自己身后揪着袖子的小孩提到了跟前,“我的意思是,你敢欺负皇子,你是想死么?” 林泉这次听懂了,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想说话,被急匆匆上前来的家仆制止,眼睛里憋着火,翁声翁气行礼告罪。 能进宫读书的都是家里捧着宠着的,有真聪慧知礼的,也有家中长辈自以为聪慧的,家臣忙不迭叩首请罪,贺茶茶提着小孩肩膀,把努力想要站直的小孩的脊柱抖直了,目光扫过那些那些小孩,“没有资格得见天颜,也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贺小七与本殿下生得这样像,敢怀疑他的出生,口出狂言,你们是想死么?” 仆臣们跪在地上,懂事些的孩子噤声,林泉在家横惯了,憋着声气道,“殿下,七殿下快五岁了还连句子都读不通,什么也不会,根本不像陛下。” 贺酒想辩驳她才三岁多,怎奈这个朝代很多人喜欢说虚岁,加上她确实不是三岁小孩,竖起的肩膀只好又耷拉了回去,面颊通红。 贺茶茶冷笑一声,“小七弟绣出的老虎服,绣技精湛,群臣夸赞,做的布老虎,现在摆在金銮殿上,你比得过么?” 贺酒脸色通红,揪着五皇兄的袖子,又绕去了五皇兄背后,身为皇子,绣技根本不算本事,显然那个高出她一个头的男孩也这样认为,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小胸膛起伏得厉害,“那算什么本事。” 贺茶茶恼火又钻去背后的小孩,精致的眉眼间都带上了狠意,“你爹爹尚书台领值,你哥哥任司值,都牵连官员选拔选调,你身为林家嫡长孙,怎会不知陛下用人不拘一格,江淮绣纺得嘉奖,天下皆知,圣令有言,百工技艺亦可封官与爵,你敢质疑国策国政?” 林泉竟有一半听不懂,被唬住了,半天找不出辩驳的话,只得请罪,被家臣催促着,又给七殿下告罪。 “还不走。” 小孩后头有鹅追赶一样,行礼后呼啦啦跑得无影无踪,个别还用上了轻功。 贺酒紧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些,揉了揉眼睛,给五皇兄道谢,“谢谢皇兄。”五皇兄好厉害,大皇兄沉稳,甚至能处理国事,二皇兄也言行有度,三皇兄四皇兄什么也不怕,五皇兄待人很和善,她甚至看见五皇兄抱着五爹爹的手臂撒娇,但是遇到事情,依旧很有皇子风范,很有气势,她却一点威严都没有。 心脏里闷闷的,就越感谢帮她解围的五皇兄,又暗暗下定决心,从今晚开始,要一直学,把《幼学》这本书学会,学不会就坚决不睡觉。 贺茶茶见小孩因为摔倒,衣袖都沾了泥,再一看对方确实比他们精致漂亮一百倍的脸,一口气梗在心口,“母亲不是最喜欢你么,怎么混成这样,你皇子的架势呢。” 他本想说这样软弱,有失皇子威仪,就算真的笨,又哪里轮得到旁人置喙,视线落在小孩明显红过的眼睛里,顿时一口气堵在喉咙,被这样一双清汪汪,充满信任的眼睛看着,毒辣的词就一个字说不出了,最后见酒酒宫的侍从从学舍里赶来,便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贺酒还想把带来的午膳分给五皇兄吃,但五皇兄好像一分钟也不肯多留的样子,带着侍从走了。 几位小公子请殿下到会堂里用膳,都不带仆人,文清留在学舍里烘被茶水沾湿的外衫,还是有个臣子家的仆人告诉她出事了,才急忙忙赶来,上下看看,给殿下拍拍身上的泥土草叶,叹了口气,忍不住问,“小殿下下午还想上课么?要不要回酒酒宫……” 贺酒摇摇头,越不会就要越学,她要早点学会,这样不会妈妈也连带着被嘲笑。 贺酒被文清姐姐牵着走了一截,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五皇兄离开的背影,五皇兄是因为妈妈带她睡觉难过了吗?【】 52. 第五十二章 合作。 文清牵着小殿下回学堂,瞧着学堂里那群孩子,想了想,蹲下来给小殿下整理衣衫时,还是把陛下午间来过的事告诉小殿下了,“陛下这是担心您呢。” 贺酒听得惊呼,连声问娘亲是什么时候来的。 文清连忙竖了竖手指,示意殿下小声,原本陛下并未说要告知小殿下,她便也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说,可里头那群小孩娇生惯养惯了,在家都是横着走的,小殿下受了委屈,她说出来,小殿下保准是开心了。 “第一次有人送我上学唉。” 或者说是上学的时候,第一次有人来看她。 贺酒设想着妈妈坐在屋檐上的模样,心里暖呼呼直想打滚,课也不想上了,就想现在就跑去找妈妈,告诉妈妈她很好,妈妈不用担心。 被文清姐姐拉住了。 文清哭笑不得,“陛下这会儿定是要处理政务,您不上学了。” 贺酒想起下午还有课,清醒了些,她还有很多课程要追赶,可不能逃课了。 “快进去吧,先生要来了。” 下午还是读《幼学》,好歹午间请教过陆先生,先生说过一遍她就记得,下午虽然依旧有些吃力,却好多了。 三皇兄今天起迟了,流火亲自来请的假,不上学,在学堂里也没有朋友,散学后贺酒又给林镜霜送了一回礼物,跑回酒酒宫放好书包,就去四皇兄的小工坊,跟四皇兄商量,请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五皇兄一起参加烟火实验。 人多人少贺白白没有意见,只不过做这个要和泥巴石头打交道,他担心兄弟们不愿意,“贺茶茶平时最是精致爱美,衣衫头发用的不算贵,但一定是最好看的,他是不会容忍脸上沾染污垢的。” 贺白白只是不想交际,而不是傻,他一下子就能明白,小七弟是想让兄弟们一起出现在母亲面前,就像当初在猎山,小七弟把自己绣好的玩偶服给弟弟们,一起表演给母亲看一样。 他自己得母亲喜欢,却一点不自私,会朝兄弟们招手,对兄弟们喊快来,跟上母亲的步伐,而不是像一些家庭的小孩一样,为独占长辈得宠爱,无所不及其用。 孩子是敏感的,对比起死水一样,各有各问题的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还有五弟。 后面六弟,九弟,十弟确实要开朗快乐许多。 哪怕少,他们也曾得到过母亲的夸赞,被母亲捞到背后保护的时候,心里定然是暖热开心,安全又快乐的。 贺白白手上还沾着刺鼻的硫磺味,却伸手把小七弟抱起来转了一圈,“小七你真的很好,懂事,聪慧,善良。” 贺酒始终是十二岁的灵魂了,又是女孩子,这会儿哪怕是哥哥,也脸色爆红,手推在四皇兄胸口,尽量远离,“哥哥你快点放我下来!” 贺白白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将小七弟放在地上,“那你去喊他们吧,事情还挺多的。” 贺酒点点头,点火实验的时候匠人叔叔们都是穿着铁盔甲防护,肯定不能交给小孩子,但制造真正的烟花可并不容易,尤其从零开始,需要一遍遍实验配比,记录数据,没有成千上万次,不可能造出好看的烟花。 他们小孩子,就负责根据各种比例添加药剂,根据实验结果不断调整配比,反复试验,比较枯燥,不知道哥哥们会不会愿意。 但想起今天五皇兄说的话,贺酒还是决定去试一试,她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很轻易就捕捉到了五皇兄话里的尖刺。 她希望哥哥们都能快乐。 而且她能待在妈妈身边的时间很短很短,不知道妈妈以后会不会很孤单,如果会,她希望妈妈一转身,哥哥弟弟们就在这里。 和睦,又亲近。 贺酒背上挎包,打算先去春春宫找大皇兄。 春春宫离得最近,这次走的是正门,老远春春宫外的宫侍就进去通禀了,贺酒手里拿着银杏叶做的野花束,大皇兄应该是喜欢花的,上次送给大皇兄赔罪的花束,大皇兄走的时候也捡走了。 对于邀请别人一起做事,贺酒比较紧张,尤其这一年来,皇兄们个子抽条,比她高出两个头还多,加上大皇兄性子沉稳,已颇有威势,她就比较紧张。 花束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都冒汗了,“大皇兄,我和四皇兄正在制造一种烟花,想在母亲生辰那天放,大皇兄愿意和酒酒一起做吗?” 金黄色的银杏叶错落有致的插在一根裹着棉花的竹节上,金黄色层层叠叠十分好看,贺春春不由便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香囊,无论他怎么寻找,甚至在春春宫周围摆满狗骨头,也再没了小狗的踪迹,只留下已经干透的花瓣,证明不是梦。 除了小狗,贺春春心底厌恶世上的一切,却并不厌恶小七,也许是因为,面前小孩捧着手仰着头,杏眸与小狗的眼睛一样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甚至是一样的清澈透亮。 气质真的好像小仙狗。 贺春春回神时,手已经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你会待在工坊吗?” 被摸头贺酒有点羞窘,不过哥哥不讨厌她,让她有些雀跃,这样对打好妈妈和哥哥们关系来说,有很大好处,毕竟那么多的历史书里,再英明的君王,也会因为父子相残,兄弟相残元气大伤。 妈妈已经遭遇过了来自血亲的背叛,在她见不到的未来,她不想妈妈再受一次伤害了。 尤其兄长们都很聪慧,与妈妈的关系就更需要挽救经营了。 贺酒轻轻呼吸,重重点头,眼里都是急切,“大皇兄一起来吗?” 真的好像小狗。 光是看着,死水一样的心里就有了温度一样。 贺春春接过花束,点头应了,“走吧。” 大皇兄同意了! 贺酒欢呼,几乎原地纵跃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嗡声道,“大皇兄,酒酒还要去下水水宫,找二皇兄,还有五皇兄。” 贺春春:“……” 这种不被弟弟唯一亲近的不爽,和知道贺水水也在找小狗时,竟一模一样。 贺春春微微摇头,唤出影卫,“把二皇子五皇子请来。” 影卫应声称是,立时去了。 贺酒握着小挎包的带子,松了口气,这样确实会快很多,“二皇兄五皇兄会来么?” 青岚已经发现了自家殿下待小七殿下的不同,微笑着答,“七殿下您放心,二殿下重礼,五殿下敬重殿下,会来的。” 又取了些茶点,自己试吃过没问题,放到案桌上。 贺春春看着小孩的眉眼,又忍不住问,“小七你养狗吗?” 必然是小七养的小狗,才可能会这样相似的气质。 贺酒心脏突一下,停止了跳动,伸手去拿核桃酥,回话回得磕磕巴巴,“没有。” 隔了三年,大皇兄竟然还没有忘记小狗! 贺春春也没有太多失望,毕竟这宫里无论谁养狗,也瞒不过影卫的眼睛…… 如果不是一直惦记着小狗,记得小狗用力把他驮上岸的努力,上岸后打颤的腿,还有送给他的鲜花,也许他早就沉进静湖里了。 贺春春叹息,希望小狗只是跑到别处去了,而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被捕杀了。 贺酒能感知出大皇兄对小狗的想念和担忧,都想立刻告诉大皇兄她就是小狗,但不能,妈妈说不能让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她会幻化这件事。 但可以晚上的时候,幻化成小狗来找大皇兄,至少让大皇兄知道小狗很安全。 贺酒只吃东西不说话了,避免说漏嘴,二皇兄,五皇兄被影卫带进春春宫,来得很快,看见她在,明显愣了愣。 贺酒从矮榻上下来,给二皇兄,五皇兄行礼,“见过二皇兄,见过五皇兄。” 贺水水看了眼小孩,又看看周身气息明显带着些许愉悦的大皇兄,心里奇怪,让小孩不要多礼,“小七偏心哦,喊煎煎就喊哥哥,喊二皇兄就是二皇兄了。” 贺茶茶对贺水水这种伪君子老好人比较不屑,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贺酒脸红地摆手,重新喊了声哥哥,从小挎包里拿出了两个小挂件,是先前在猎山做虎服的时候做的,一只小老虎,一只小狗,都只有小婴儿半个巴掌大,可以用来做挂饰。 贺春春一看小狗的挂饰,怔了怔,刚要说话,挂饰就被二弟抢去了,“小七你怎么会知道小狗的模样。” 理由也是想好的,但毕竟还是说谎,贺酒答得磕巴,“猎山听见哥哥们形容,看过山蓝叔叔那的画像。” 贺水水有些失望,但也喜欢栩栩如生雪白的小挂件,爱不释手的拿着,贺茶茶扫了眼小孩红透的后脖颈,微眯了眯眼睛,见小孩双手递过来了小老虎,心绪复杂。 午间他随口夸了一句老虎玩偶绣得精湛,现在小孩就拿来了一个,送给大皇兄二皇兄的礼物,都踩在对方心坎儿上。 这般洞察人心的心智,已超出同龄人太多,甚至小孩清澈的眼里都是诚挚,这样的三岁小孩,会有长辈不喜欢吗? 来之前他已经问过影卫,贺小七是想邀他们一道制作母亲的生辰礼物,才请他们过来。 早前他便听说了,贺四正和贺七准备一种新奇的,以前从没有过的生辰礼。 这本是独得圣宠,在群臣面前大放异彩的好机会,贺小七却似乎不打算藏着掖着。 小孩坦荡通透。 反而是他,心胸狭窄了。 贺茶茶吐了口气,接过小孩手里的布老虎,挂在了腰间,“走罢,让本殿下看看,烟花究竟有多稀奇。” 贺酒原本准备了三个计划,三个说辞,却没想到一个也没用上,哥哥们就同意了,高兴激动,在原地纵跃了一下,“那我们去找四皇兄汇合。” 小孩生得精致,脸因开心有些红扑扑的,眉开眼笑起来,明亮得晃眼,三人恍惚了一会儿,都别开了眼,跟在小孩后头,去找贺白白。 平时上学堂,兄弟几人连坐席也离得远,上回捞鱼也各捞各的,这般下学后要一起做什么事,倒还是头一次。【】 53. 第五十三章 读书。 少府司已经将杂院改成了工坊,院子外的花圃全都铲平了,铺上青砖,放眼望去,空旷宽敞。 院墙和大门材质也改成了能防火的石材,但因着上面豚类翻着圆滚滚肚皮嬉戏的浮雕,以及门上东倒西歪,胖圆的字体,石墙石门也并不冷硬。 白白的工坊。 几人站在匾额下,望着上面的字体,少府司的秦大人,是个慈祥的老奶奶,大概在老人家眼里,九岁已经有四尺高,已具有少年模样的四皇子殿下,依旧是个小宝宝。 贺白白迎出来,看见兄弟们默然的模样,莞尔笑道,“也许以后出宫开府时,在秦大人眼里依旧是宝宝,你们知道的,母亲对上了年纪的官员,通常是能避则避,如果不想加冠以后府邸修成幼儿王王府,就跟我和小七一起,努力做生辰礼,讨母亲欢喜吧。” “这样以后,多少能提一点要求。” 想着到处是野花的府邸,便是连贺水水这样温润的性子,也不由紧绷了面皮,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小七弟去请人的时候,贺白白已经把要做的事分工理成了册子,他毕竟年长,想得比小七多。 兄弟们一天天长大,人性使然,一个不好将来必定是纷争不断,历来就没有哪一朝是能和睦到老的,他们兄弟格外多,隐患也就更明显了。 但他只想在平和的盛世里安安稳稳地做研究,探索世间的奇妙,不想卷入天下动荡的纷争,也不想看见兄弟们自相残杀,更不想看见兄弟们被母亲消灭,现在能让兄弟们走近些,他乐见其成。 因而也就放下手里的研究,腾出时间来做整理册子,教授丹药小白这样的,以前他绝不会花费时间的事。 好在兄弟们都聪慧明悟,坐不住的老三今天又没来,教起来并不费劲,几人很快掌握了称重的精度,各自拿着麻纸,去装药包了。 药台就在天井专门劈出的一片空地上,药柜也是石砌的,空地上方搭建了遮雨排水的篷子,长桌六七丈,兄长们依次序选定一片地方,安静有序地忙碌着。 贺白白身为总领掌事,挨个看过,确认兄长们操作都没有问题,再加上每一位皇子身边,都有小功曹在旁边随候,他也就不担心了。 只是看着兄长们的背影,不免叹息,如果母亲能有兴趣再孕育一个小女孩,那一切危机自然而然就解除了。 想一想,以母亲的容貌,孕出的小女孩,不知会有多可爱。 可这也是天方夜谭,一来母亲似乎心灰意冷,对男女之事没了念头,二来就算再生,也很有可能还是男孩,那就不是喜事而是悲事了,相信他们所有人,包括朝臣,都不希望再出现一个十一皇子。 贺白白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接着去计算烟火方格。 贺酒在搓引线,手上沾满了桐油,却又需要剪刀,还有毛巾,运气说不上好跟不好,刚才有一只小鸟飞过,竟然拉下一团粑粑,就掉在她的脑门上。 倒是不臭,但是能感觉到有点稀,她一走动的话,说不定会流到眉毛上,流到眉毛上不恐怖,恐怖的是会流到嘴巴里。 四皇兄旁边就有湿毛巾。 贺酒唤了一声,“哥哥,哥哥快拿毛巾过来一下下。” 贺白白停下要去拿,发现其它三人都转身,停了手里的活计要过来,不由觉得好笑,再一看小七的情况,就毫不留情笑出声来,“真有你的,连鸟也欺负你。” 其他三人虽然还在做事,但目光不经意都在往这边飘。 贺白白反而没有立刻过去,只擦了擦手,“小七你叫哪个哥哥呀,你可是有六个哥哥呀。” 贺酒四下看看,发现了哥哥们假装不经意看过来的注意力。!她自己来!她不怕吃鸟屎! 小孩几乎跳起来,贺春春眉间不由也带上了笑意,“贺小白你快拿毛巾给她擦擦,鸟粪未必干净,许会生病的。” 贺茶茶轻哼了一声,继续配药了。 好在鸟屎不臭,贺酒擦干净以后,又继续做仙女棒,这个东西做出来,可以卖给雍国靖国的人,又能给妈妈赚一大笔钱。 忙到天色完全黑透了,贺酒和哥哥们约定,明天下学后继续,才被文清姐姐牵回家,洗了澡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案桌前立着的身影,就想扑过去,等对方侧身转过来,呆了呆。 又想起案桌上放着的是日记,想起里面满篇的妈妈我爱你,顿时脸色爆红,冲过去一看,发觉已经被翻到了第五十页,更是红得冒烟,想扑到床上去,贺酒连忙抱起日记本,跑到寝殿里间,掀开床垫子,把本子结结实实压在里面,才又红着脸出去。 她都数不清写了多少个妈妈我爱你。 有时候那天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她就会写一下风景,每一句美丽的风景,她都用像妈妈一样美丽来形容,每篇的自称都是爱妈妈的酒酒。 今天写的是,金秋的银杏叶层层叠叠,像妈妈一样美丽,妈妈好美哦,好爱妈妈哦。 每个人在日记里都可以尽情抒发自己的秘密,当秘密被当事人看见,就会有立马坐火箭去火星的冲动。 过于尴尬羞耻,让贺酒平生第一次有了恼羞成怒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跟妈妈讲讲道理,虽然她爱妈妈,但妈妈也要尊重她的隐私—— 但最终由于闷葫芦的性子,再加上过于想扑去妈妈怀里蹭蹭的冲动,怎么可能说得出责备妈妈的话! 可是,她翻来覆去只会妈妈我爱你,爱妈妈的酒酒,妈妈好美哦。 妈妈会不会以为她语言贫乏,是只会用妈妈我爱你表白的笨蛋啊! 这一刻,学习诗词歌赋的热情空前高涨,她必须要学会写诗,将来要给妈妈写诗! 还要给妈妈著书立说! 小孩刚沐浴完,因着脑袋过于通红,还湿漉漉的头发冒起白色的热气,贺麒麟手指扶了扶面上的青铜面具,她以为是小孩的课业,才翻看的。 惯常知道小孩外表内秀,内心活泼,也被十六种不同字体的剖白给惊到了,等殿里静默的空气流动了片刻,清了清嗓音表明身份,“我是你母亲请来教授你读书习武的先生,以后便称呼我为先生罢,坐下,把你的教案拿出来。” 男音清越,仿佛冷玉落入幽泉,贺酒睁大了眼睛,抱过书包,不由嗅了嗅鼻子,妈妈身上淡淡的香气也变了唉,现下是一种雪山松柏的清新冷意,很好闻。 衣着身形也些变化。 可是无论妈妈怎么变,怎么装扮,第一眼她就能认出是妈妈。 妈妈为什么要假扮成别人呢。 贺酒揣着大大的疑惑,还是听话的拿过小挎包,把老师发的教案本子拿出来,在案桌前乖乖坐好。 不管怎么说,妈妈亲自来教她读书,她又激动又紧张,担心自己学不好,不够聪明。 便如天下所有自负的人一样,贺麒麟并不认为自己的装扮会被识破,早年起于微末时,少不得女扮男装,无人能识破,登基后也常微服出宫,未尝出过什么纰漏,现下虽然怀疑小孩的神情有异,略回想一番,便也不放在心上。 她说不是便不是,小孩也莫可奈何。 教人读书这种事,她虽没做过,也知道为人师者,需得端正严肃,学不好,该批评便得批评,不过想着小孩水润润的眼睛,当真是有些难办的。 换成先生的身份,便好很多。 贺麒麟在旁边坐下,手里的玉箫在案桌上点了点,“你先把《国学》《儒书》《通学》《国史册》四卷书搬来,你之所以没读懂幼学,是因为书卷里涉及许多文籍典故,学堂里其余学子,在进入学堂前,至少已经学过前四卷,你没学过,直接进讲堂,吃力是自然的。” “放心罢,花一两夜的时间,把四文书吃透,以后也就不难了。” 酒酒宫里没有,贺酒忙请了文清姐姐帮忙,去兰台书阁借。 小孩坐上凳子,垂在身后的头发软软的,贺麒麟视线扫了眼架子上的巾帕,想给她擦干头发,只她现在的身份是严肃的先生,且不熟,便不好多加注意,片刻后稍催动内劲,萦绕周身,很快小孩身上的水汽也蒸干了。 对于关心爱护,尤其来自妈妈的爱护,贺酒总是很容易捕捉到,这会儿就开心得想打滚,握着笔,身体还是保持着跟‘先生’不熟的距离,却小声问,“妈妈为什么要假扮成另外的人啊,是酒酒宫有间谍吗?” 贺麒麟:“……” “不是,你认错人了。” 酒酒宫果然有间谍! 贺酒写了一会儿,想被妈妈抱抱的渴望好强好强,毕竟她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妈妈了。 她坚持了一会儿,等文清姐姐送了书卷来,带着宫女姐姐们出去以后,贺酒在凳子上挪了挪,看着妈妈的青铜面具,期待问,“那妈妈能不能抱一下小酒,小酒再开始读书,小酒好想妈妈哦——” 贺麒麟:“。” 小孩似乎笃定了她的身份,贺麒麟心里静默片刻,只得取下面具,看了眼时刻,“打开书本罢,你先读,不懂问我,学到亥时去休息。” 索要抱抱没成功,但看见了妈妈的脸,心里也是一样的高兴,眼睛弯弯的,先从凳子上下去,去柜子上把小陶罐拿过来,是她剥的松子和榛子,留着给妈妈的,“妈妈你吃,酒酒写。” 又想给妈妈喝她做的果子饮,还要再去,在妈妈的目光中,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怎么办,跟妈妈在一起,根本不想读书,就想跟妈妈说话,吃东西,或者去妈妈怀里打滚。 呜。 “过来吧。” 贺酒欢呼一声,立时抱着书跑到妈妈身边,抱住妈妈的膝盖往上爬,坐进妈妈怀里,两只悬空的腿欢快地晃了晃,翻开书本,只觉上面的生僻字也活跃可爱起来,渐渐的倒读得认真了。 贺麒麟听着小孩的读书声,偶尔指点,掌心轻握着小孩肩膀,指尖内劲绵软柔和,顺着小孩经络游走全身,怎么治好小孩心脉不全的病症,已有些头绪,只不过既然已经将小孩定为继承人,便要更用心的教育培养了。 一名合格的储君,光有学识,仁善的【】 54. 第五十四章 朝会。 初雪的当日,太常寺正卿薛回,连同鸿胪寺正卿陆子明,携领两署官员,在京郊界门接到了雍国国君林玄,雍国丞相陈柏章。 靖国国君尚年幼,广陵王容光,代行靖国君权,前来上京城贺寿。 鸿胪寺已安排下行苑,供给两国使臣下榻。 雍国随行文臣武官十六人,进了行苑,一路往里走,皆是频频点头,只因居所规格上事事妥帖,华贵舒适,处处透着诚意与尊重。 说是行苑,实则比雍国行宫也不差。 也能见到女子着官服走动周旋,虽是看着稀奇,但与魏国互通来往这三年,他们纵然对女子公然经商为官的事多有非议,也不敢表露在脸上了。 也有知道大魏情况,看得见上京城繁华似锦,变化翻天覆地的,也没有提要与大魏一样,准女子入朝为官。 林玄看向陈柏章,轻声问,“见了魏国的情形,柏章依旧坚持己见么?” 他们并不是今日到的魏国,在决议来朝贺寿后,两人微服轻装,进了魏国蜀地,蜀地州官有所察觉,只不过不到三五日,连盯着他们的人也撤离了。 毫无疑问,女帝知晓他们得行踪,一没有出手阻拦,二没有出兵围剿。 是出于君主的坦然开阔,也有来自强国的底气。 魏国蓬勃的朝气无处不在,女子走出后宅的好处,是眼睛看得见的。 此次他拉上陈柏章,便是要他亲自来看看,雍国之外,另有一片不同凡响的天地。 陈柏章畏寒,行苑里竟也备下了裘绒大氅,侍官递来的暖炉温度刚刚好,进了内庭,暖意扑面而来,驱走初冬凉寒。 其实不必君主再多言,一路自西南蜀地,过广汉,到上京城,他已多受震动,雍、靖两国秉持旧制,来日未必不会被大魏反超。 倘若广陵王容光也要改制,雍国会很快被甩在后头。 魏国女子的事迹已在朝野内外吵得沸沸扬扬,天下除了男子,便是女子,魏国女帝撕开了口子,他们两境如若不顺势而为,终有一日,积压的暗流会彻底爆发。 纵然一时不能成为气候,但火势燎原,终有一日,也成顽疾。 陈柏章抚着暖袖中青铜手炉,“想改,只怕也难改,雍国朝里,有多少是真正为国为社稷的清官能臣,又有谁能背着骂名为女子开道,贺麒麟兵谏登基,走的是最困难的路,却也是最简单直接的路。” 他倒不怀疑慈悲为怀的佛子君主,但便是君主愿意让位给女子,雍国朝廷上下,也不会同意的,动静闹大了,动辄天下大乱,江山倾覆。 陈柏章想起自家天子情况特殊,又念及这魏国女帝情况又更特殊,免不了要多叮嘱一句,“女帝容颜倾世,明日朝会,还望皇上能秉持佛子佛心,稳住心魂。” 若说天下有一位女子,有铁腕的手段,攻无不克的精兵铁骑,能镇压雍国朝臣,便只有贺麒麟。 而林玄自小跟着灵隐大师修佛,在他眼里众生无别,还未见过贺麒麟,便对其赞不绝口,假如见过了,认为贺麒麟能担当此任,起了托君社稷的心思,也未可知。 十年前林玄周游天下,已然发现界门的秘密,却因为不想引起纷争战戈,竟藏起了这般惊天骇地的秘密。 假如第一个发现界门的人不是林玄,雍国知道界门秘密的时间提前六年,只怕如今魏、靖两国,已在雍国手掌之中。 而贺麒麟确实能力不凡。 陈柏章眼皮有些跳了,“听闻魏国城郊少华山里有隐士高僧,陛下不如去游山访友,朝会臣自己去就好了。” 林玄眉目如画,心有九窍,知晓丞相的意思,“是福是祸,皆避不过,如若女帝陛下能赢得雍国百姓爱戴,在我看来,也无妨。” 想赢得别国百姓的拥戴,奉其为君主,谈何容易。 但贺麒麟此人,野心勃勃,不好对付。 也要防着靖国拉拢魏国,根据密探送回的消息,广陵王容光遣散了府中侍妾,此举当真意味不明。 朝会设在宣殿,却不见魏国文武百官,只一张长桌。 各自带两名臣子,宣殿论政。 经略管田英章手指在舆图上轻点了点,“譬如贵国,从雍京前往并州,快马加鞭,不遇上天灾灾害,足需要两月余,但如果先从雍京京郊界门一百一十号进入我魏国,赶路三日到达洛阳,从洛阳绵山界门出,可直达贵国太原,这样算下来,从雍京到并州,最多不过三日,吾皇陛下今日宴请诸位商议此事,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宣殿里针落可闻,贺酒正藏在妈妈袖子里,这会儿不由探出头来看。 长桌周围共有坐席九位,妈妈带两名官员,除了比较严肃精明的田大人,还有明楼副统领梁大人。 余下每一国三人,现在除了田大人和梁阿姨,剩下的人全部都在神游,连通左侧正双手合十的佛子,也遭受到了妈妈的美貌暴击。 贺酒懂这种感觉,妈妈每天晚上教授她读书,她看着妈妈的容颜,常常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朝堂上的叔叔阿姨们,每次回禀事情,头都埋得很低,假如偶尔抬头,离得近的,常常说着说着就停下了。 其他叔叔阿姨就会别过脸去,露出没眼看的表情,再一脚把对方踹醒。 贺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其中以佛子的情况最为特殊,那人垂着眼睑,手掌中撵动着佛珠,似乎并不敢看妈妈,却是耳垂通红,心跳不稳。 另外就是那个广陵王比较讨厌,贺酒去三皇兄宫里的时候,听六爹爹和三爹爹说起过,这个广陵王想和妈妈联姻,提前赶走了府里的侍妾,图谋不轨。 贺酒几乎下意识就讨厌他,毕竟为了联姻,就把旧人赶走的人,怎么都不算是好人,就别来挨妈妈了。 看着妈妈的目光也很讨厌。 贺酒从妈妈袖子里爬到桌上,试探着,看大家都看不见自己,从长桌这头跑过去,小白团跳起来,一脚踹在这个广陵王的鼻子上。 容光吃痛,捂住鼻子,众人回了神,吃惊不已,“广陵王殿下?” 贺麒麟正饮茶,一口暖茶呛进嗓子里,差点失仪。 曲起手指在案桌上轻叩两下。 贺酒原本还想再踹两下,听见响动,知道妈妈是在喊自己,哒哒哒跑回去,抱着妈妈的手重新钻进妈妈袖子里了,过一会儿才又探出头来,“谁让他很下流地看着妈妈。” 贺麒麟手搭去了膝盖上,拢到袖中,轻抚了抚小白团的头顶,初冬的季节,棉花团握在手心里,散着暖和的温度。 容光觉鼻梁受到重击的感觉太真实,却也查不出什么端倪,只不过殿前失仪,见过魏国女帝,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不知为何便十分说不出口了。 女帝本身,便不是好拿捏的。 联姻,究竟会有利于魏、还是靖,难说。 陈柏章回神,略定定神,“陛下竟是连我雍国的舆图都画得如此精细,雍国境内的界门竟也一清二楚。” 话中尽是指责,田英章眸光锐利,贺麒麟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笑笑道,“丞相莫要怪罪,改进车马行道,于三境百姓来说,是一件好事,南北船货花费的时间减少到十分之一,米粮粮种运送的途中,淋雨发霉的情况会少很多,治水赈灾,救治疫病提升的速度,挽救的是千千万万正受灾苦的百姓,朕既然是诚心与两贵国做生意,共同利好,必然诚心以待。” 贺酒听得握紧拳,是的,她跟妈妈提议的时候,考虑的也是赈灾,这一条国策,必定是受三境百姓支持的,也能拉进大家的关系。 其实在她看来,三境文字语言大体相同,文化传承一致,年久日深,关系越来越密切,融合度越来越高,也就不存在国与国的边界了。 其他几人皆不说话,想来应该是无法反驳妈妈的提议,贺酒认真听着。 贺麒麟捏着棉花团子玩,声音温和,“且朕相信以雍国的实力,手里必然也有我魏国的舆图,知道我魏国界门所在,只端看我们谁手段更高明一些,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藏下多少颗暗棋了。” 女子声音清越,阴谋阳谋皆坦然,陈柏章哑口无言,对比之下,难免落了下风,不由面热,女帝对于路轨的提议,无疑是难以让人拒绝的。 消息传递的快慢,时常关乎千万人性命,降低了运送资费,米粮盐铁的价格还能再降,将来合作得好,也许矿石矿物,可通过界门相互勾兑开采点,比南来北往运输方便很多。 又看了眼身侧明显已经是破戒了的红尘君主,顿时心惊肉跳的,不敢再多留,起身告罪,“臣有些不舒服,其余要事,改日再与陛下商谈,容臣……和臣的陛下先行告退了。” 说罢,扯上眼睑颤动得厉害的皇帝,急匆匆出宣殿去了。 容光鼻梁肿胀出淤青,酸疼得厉害,起身告退。 贺麒麟吩咐山蓝,“请了太医正给摄政王看伤,需要用什么药,都用好的,照顾好靖国使臣。” 山蓝应声称是。 涕泗横流毕竟不好看,容光掩着鼻子,告退了。 宣殿里便只剩下了自己人。 梁捷在朝中领职,但也经常关注陛下的感情生活,立刻道,“臣看那皇帝爱慕陛下,通秦晋之好,可能掌两境之地。” 贺麒麟直言,“雍、靖两国无内乱,百姓安居乐业,就算是出兵攻打,也是不义之师,不得子民拥戴,用不了多久,帝国也要分崩离析,有界门的存在,疆域一时之广阔,并不持久,要来也无用。” 但到了魏国强大到其余两境望尘莫及的时候,也不必伐兵了。 说着,不由垂眸,摸了摸袖子里的小团子,宴席在晚上,便先带小孩去见陈林罢。【】 55. 第五十五章 晚宴。 “学会了么?” 宫里单独腾出了一处宫殿,供给陈林歇脚,老头平时不是在医馆,就是四处云游,被请进宫两月,闭门不出,饭菜酒水都由宫女侍从定时定点送进去。 此时正对着一卷布帛,内劲流转,大概因为长时间没有梳洗,头发胡子打了结。 贺酒明显感觉到妈妈走近时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不由多看了一眼脏脏的陈林爷爷。 像是痴迷武术。 见到妈妈有些抓耳挠腮,“你来得正好,你这套心法,除了你,没人学得会!” 贺麒麟心里微凝,面上却不显,只让蹲在肩膀上的小团子回宫里去。 贺酒知道妈妈是有事情要和陈林爷爷说,乖乖的点头,“那妈妈等下宴会上,不要喝酒,妈妈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喝酒不好。” 贺麒麟嗯了一声,贺酒从妈妈肩膀上下来。 陈林爷爷却怪叫一声,围着妈妈转了一圈,“你在和谁说话,难怪最近有宫女担忧得吃不下饭,说你最近情况有些怪异,偶尔自言自语,担心你是朝务太累了。” 贺麒麟:“……” 这是担心她精神失常了。 但写字也异常,有时候也懒得写。 贺酒想跟妈妈道歉,又知道现在陈林爷爷在,妈妈再跟她说话,陈林爷爷更要以为妈妈疯了,心里牢牢记下以后有人的时候要安静,跳起来亲了亲妈妈的手背,才又哒哒哒跑出宫去,她也正好去找一下哥哥们,和匠造司的叔叔阿姨们,一起准备等会儿晚宴上要放的烟花。 陈林着急的是另外一件事,看暴君还正常,急急道,“你这套心法本就是逆天改命,这天下除了你,谁还有这么宽泛柔韧的经脉,我只练到第二层,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一层,都会心脉爆裂,更不要说还要练到第六层。” 自从暴君说了,练习这套心法,两人合力,以内息养身,可以温养好小姑娘残缺的心脉,他就没日没夜的练。 但结果眼睛看得见,他既没有暴君的天分,也没有暴君的根骨,“你一个人不行么?” 也可以另外找人,但天下有一甲子功力的,一个手掌数得过来,且他在武艺上的天赋,虽然比不上医术,可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尤其暴君敛天下武功秘籍,大部分有根骨习武的人,不是被她收在手底下任用,就是记录在册。 又能再去哪里找这样的高手。 可小丫头聪慧可爱,他也舍不得,如果他能救,舍了这条命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老头再试试,只不过你别抱太多希望,最好是另想办法。” 又忍不住问,“以你一个人的功力,不可以么?” 说实话,与暴君相识数十年,十年前他便探不出这暴君的实力,更不要说现在了,只有更精进的。 贺麒麟不语,“我找找裴凡吧,看他有无修习心经的可能。” 裴凡那小子是群侠之主,出了京城,武功独步天下,只是打不过暴君而已,想起这个来,陈林倒很高兴,“你只要跟他说,你娶他做皇后,不能练,他定然也能给你练成了。” 贺麒麟心动,也不耽搁,立时去了饮饮宫,回诏了裴凡。 裴凡刚自宗门回来,自个儿子是个习武的好根骨,他便热衷于锻造小孩的根骨,只不过小孩子身体还没长全,用药便十分小心,故而他最近只埋头研究武学秘籍,没有再去勾引陛下了。 久不见心上人,自是心花怒放,看了心经,只觉玄妙,心里又似塞了蜜糖,多年倾心陪伴,冰块有融化的迹象了。 “这般精妙的心法,竟愿意给我看,我过目不忘,看过便记下了。” 贺麒麟直言,“你可能练到第六层,如果能,且助我救治一人性命,我立你为后。” 裴凡一怔,他本文武兼修,是以狂喜未起,先被凉水浇透,一口气梗在胸口,“你为了谁,愿意许下皇后之位,什么人值得你这样,是谁?” 贺麒麟虽少情爱,却擅察人心,一看对方神情,心里不免道,孤寡老头出的馊主意,她能听信,也是昏聩了。 裴凡冷笑一声,翻了翻心经,已是冷了一张金灶金焰,耀眼夺目的俊脸,“这心经玄妙之极,练会两层已经能延年益寿,三层可固本培元,治愈沉疴,六层,只怕能逆天改命,命也是这么好改的。” “陛下何不防听我这个外室一句劝,生死有命,命已至此,你堆满天材地保有何用,你将天下堆在他脚下,又有何用。” 贺麒麟听得不悦,也不与他废话,提气拔身,一瞬没了踪影。 还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裴凡气急,袖中备下的生辰礼甩出,摔在地上,半响才又去捡,叫了贪食出来,“你去给其它几位送个消息,便说陛下藏了个病美人,要耗费功力为其治病了,问问几位知不知道是谁。” 贪食平时是跟在六皇子身后伺候的,听了吃惊,知道这是了不得的大事,立刻分叫了几个小宫侍,分走各府去传讯了。 裴凡冷笑一声,想必很快,朝臣便能知晓天子的昏庸行径,以群臣对她拥戴在意的程度,只怕奏章要飞成冬天的雪花一样。 什么样的人,值得她耗费功力去救。 一时回想近来在她身边出现的人,并没有什么异常— 难不成是雍、靖两国的人? 靖国那容光脏了,干净的她都看不上,更不用说脏了的。 那佛子小皇帝有些另类,容光奸诈,大约自知没有机会,使臣团里的人换了一批,可谓环肥燕瘦,各式各样的美男子,应有尽有。 裴凡便也待不住,换了身衣衫,去含章宫了。 此次宴席生辰贺寿只是借口,贺麒麟本也不好过什么生辰宴,少府太常寺禀报流程的时候,一律没用的,都给砍了,倒是听了小孩的建议,备下了许多训练好的经略官,精美的瓷器背后都编纂了些便于传播的故事,无论是富商还是外邦使臣,一旦感兴趣,便签下定约。 宫殿里宽敞空阔,并不摆放案桌,也不安排歌舞,只精美的格物架子里摆放了各色瓷器,灯火里流光溢彩,精致夺目。 叫雍、靖两国使臣倒吸凉气。 这般工艺,比宫廷匠造,也超出太多了。 明明先前魏国签订下的商贸交易,对魏国售卖的只有普通青瓷,彩釉烧瓷,官窑出得也少,买卖进魏国,就更稀有了。 魏国百工技艺进展的速度,有如神助,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也超出计划太多。 陈柏章与容光对视一眼,压下心底的震骇,往远处上首的地方看去,倒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样子摄政王准备如此之多的美男子,是枉费苦心了,陛下身边,已不缺人了。” 八位各有千秋的男子,围坐在天子身侧,虽并未说话,但姿容出众,叫人见了,只觉如临仙宫瑶池,其余人自惭形秽,相形见绌,又怎么还敢上前叨扰。 连贺寿,也只能遥祝了,远得脸女帝的面容也看不见了。 容光扫一眼神游天外的雍国皇帝,要笑不笑,“只盼陛下,莫要以身相许的才好。” 陈柏章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颇有些失魂落魄不自知的自家陛下,喉咙一哽,再说不出挤兑的话来,便说女帝此人,无利不起早,办什么寿宴,分明夸耀超出雍靖两国的瓷器工艺。 以后这一块上,非但不能从魏国捞钱,一个不好,雍国自己的瓷窑也要受挤兑。 总得先买一些回去,让窑坊的工匠们看看可否复刻,也要尽快安排探子,找出魏国这名能工巧匠。 贺麒麟藏人很有一套,先前的鲁鲁,小婵,大约都是化名,人一个也寻不到。 陈柏章不由叹息。 宴席并无需要操心的事,贺麒麟坐在上首,杵着额头自斟自酌。 下首八人神情各异,些许暗中关注的朝臣,也不免心惊。 陛下是不喜饮酒的,自来宴席,滴酒不沾,现下已经喝掉一壶了! 裴凡冷眼看着,片刻后上前,把心经放回了案桌上,“我仔细研究过了,并非是我不愿相救你的心肝儿,实在是心脉根骨所限,最多只能修炼至三层,如果陛下看得上,给我两个月的时间。” 说罢,去夺她酒樽,“想不到,天下第一铁石心肠的人,竟然也会借酒消愁呢。” 贺麒麟看他一眼,想了想,倒也不防告诉他,“是小七,小七出生时,枯荣大师相面,活不过十二岁,这几年情况变糟了些,只剩下两年多寿数,她心脉受损,这套心法有医治沉疴旧疾的功效。” “我想治好小七。” 她声音染了些酒意,带了些伤怀,裴凡怔住,临近几人亦是震惊。 仲孙缙,谢怀砚皆变了脸色,萧凛庄云锦手中酒盏落在案桌上。 裴星一时心痛得受不了,“找到救治的办法了么?” 贺麒麟任是不语,裴凡呆怔片刻,心里升起丝丝缕缕痛意,歉然,把心经重新拿了回去。 贺麒麟眼里升起些亮光,“嘉平,现在你能练到六层了么?” 嘉平是裴凡的字,得她唤字,几年也未必能听见一次,裴凡有些气结,但想着她近来与小七亲近,又是孩子的母亲,想必再铁石心肠,也是心痛难当,便也气不起来了,一时不忍说实话,只道,“我尽全力试试,你别着急。” 贺麒麟何许人也,一眼便看出来了,摆摆手,“倒也并不是很着急。” 从殿外奔进来一个雪白的棉花团子,远远的一下跃到面前的桌子上,开心兴奋,“妈妈,快出去,到开阔的地方,酒酒和哥哥弟弟们,给妈妈表演生辰礼物,会非常漂亮!”【】 56. 第五十六章 宴会。 含章宫前有十数丈玉阶,贺酒和哥哥弟弟们站在右侧,跟着四皇兄做实验小半个月,弟弟们也加入了实验队伍,包括不怎么出宫的小八弟弟。 现在他们按照顺序排队站着,因为有外邦使臣,还是妈妈生辰这样的大日子,所以宫女姐姐们把大家都打扮了一番,妈妈的基因强大,爹爹们也不差,所以哥哥弟弟们都像是小仙童。 就是她虽然排列第七,但是个子好矮,导致队伍到她这里就凹陷下去一大截。 路过的叔叔阿姨们目光都会在她头顶打转,贺酒怀疑叔叔阿姨们正在感慨,明明都是皇子,为什么小七皇子这么矮! 但今天贺酒甚至顾不上窘迫,目不转睛地盯着五章开外按顺序放着的铜桶,里面放着烟花,引绳在另外一头,工匠叔叔们手里。 她和哥哥们本来是想亲自点的,但匠造司的官员们不允许,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了。 一定不要失误啊———— 最大型的烟花,为了实验,大家跑去大山里实验,连续实验了七天,砰砰砰的巨响吓走了无数小动物。 贺酒不自觉握紧了拳。 贺煎煎最是着急,拼命喊点火点火,声嘶力竭着急的喊声,引起臣子们侧目。 贺白白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摁下长蹿下跳的兄长,“你别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敌袭入侵,要打仗了。” 贺煎煎一直注意着时晷,扒拉着弟弟的手,爆喊了一声,“吉时,吉时到——” “吉时到——” 太常寺礼官唱喏,将作大匠赵成神情激动,亲自点燃第一排引线,呲溜一声响,火焰束冲上数十丈高空,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火红色的流星在深蓝的夜爆炸开来,绽放出耀眼的花束,不待烟云散尽,又接连声巨响冲上云霄。 升空,绽开,洒落。 有的如同金菊怒放,有的似红梅盛开,火树银花,绚烂之夺目。 震耳欲聋。 骇然听闻。 以为神迹乎。 耳侧是跪地祭拜天地的呼声,过于绚烂耀眼的美景震慑了人心,轰隆声譬如山崩地裂,陈柏章回神时,已经如同其余人一样,因惊骇,敬畏而跪服在了地上。 那人间盛景任就没有停歇,一声接一声,变幻多姿,雄伟壮丽。 宫墙外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也传来阵阵声响,星火光点划破夜空。 哗然四起,街上的人驻足回望,待在屋子里的也纷纷跑出了屋舍,看天空中绽放的天宫盛景,久久不能回神,火红的流光散去,五彩的星光又起。 “神迹,神迹——” “太美了——” “好漂亮——” “太棒了好棒——” 贺煎煎激动到扭曲,握着拳上蹿下跳,窜过去想要抱最爱的小七,一抱却发现小七竟然呼呼睡着了,顿时气得要死,摇了两下摇不醒,怕他摔到,索性就把弟弟抱在怀里,另外找人去拥抱。 殿前皆是祭拜天地的身影,赵成看见了同僚们震动的神情,也看见了两国使臣惊骇臣服的身影,他心中得意又激动,在见到小型烟花的时候,他就知道此物一出,必定震慑天下。 小半月来,他捂着秘密,同僚们问起宫里的响动,他也一概不说,可把他这个老头子憋坏了。 今天这种名为烟花的神物正式亮相,虽然他知道这只是闷雷弹的变种,只是一种可以合成制造的物品,并非神迹,但真正看着如此多的烟花一起盛放。 还是有被摄取了灵魂。 他一颗老油子的心脏,竟也冒出了一些人间如此美好的庆幸和幸运。 有点想热泪盈眶。 赵成抬手拭了拭眼睛,看向几位皇子时,心里欣慰得无以复加,看看其它两国,皇子之间勾心斗角,五年就能换六茬皇帝。 再看看自家大魏,皇子们这样团结,友爱,又这样贴心,这可是为了给陛下庆生制造出来的啊! 赵成擦擦眼睛,看了一眼,再看一眼,七皇子殿下怎么还睡着了!! 贺酒没有睡着,只是在烟花点起的前一刻,精神体就跑出来了,跑到了妈妈身边,顺着妈妈的裙摆,爬到了妈妈肩膀上,蹲下来,棉花团的一侧,紧紧挨着妈妈的脖颈。 这样美的时刻,她想和妈妈一起看烟花。 希望妈妈会喜欢她和哥哥弟弟们准备的礼物。 这一场烟花以后,再好看的歌舞宴会,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贺麒麟提气拔身,移形换影,出了宫墙,到了上京城最高的瞭望台。 此处专为勘察敌情所建,属于京城守备,塔高数十丈,可俯瞰整个京城。 匠造司在四方城都安置了烟花投放,漫天流星装点夜空,是从未有过的绚丽。 贺酒火柴棍的手紧紧抱着妈妈的脖颈,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妈妈抱着使用轻功,好快好快,快到根本看不清楚沿途的景象。 先前那些个劫匪,放在妈妈身后,真是连捡空气也捡不到。 街道上放的烟花又要久一些。 能看见京城里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杵着拐杖的爷爷奶奶们都出来,在街上看烟花,人挨着人,但赵成爷爷说起想要在其他地方也放烟花,给妈妈庆生的时候,她就跟爷爷说,要注意不能引起踩踏。 人很多,砰响声会让猫猫狗狗受惊,人也就会跟着受惊。 赵爷爷说会与五城兵马司,南大营商量,每街每道都有维持秩序的巡查兵。 现在街道上人多,却都平安地看着烟花,在这短暂的一刻,没有了一切纷争,似乎也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只有夜空里爆开的流星花束。 贺酒上辈子看过烟花,却不知为何,唯独有这一次,觉得烟花好看到让她落泪。 她真的哭了,连忙眨了眨眼睛,偏头去看妈妈。 妈妈看着天空出神,神情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她仔细分辨,也没有分辨明白。 贺酒悄悄往里面挪了挪,几乎半边棉花脸都挤在了妈妈颈窝里,呆了一会儿,不见妈妈回神,顺着妈妈的手臂,蹲到了围栏上。 栏杆的高度只到妈妈腰,贺酒仰着头看妈妈,捧着手问,“妈妈不开心吗,妈妈喝酒了。” 她知道妈妈的喜好,妈妈是不爱饮酒的,有次听见妈妈与齐大人说,酒是用粮食酿造的,灾年就更不应该酿酒了。 认识妈妈以后,一点点了解妈妈,心底的热爱就越来越浓,浓到她好不舍好不舍,如果非得要离开,能不能让她变成一棵树啊,一颗松柏,留在这个时空,山河亘古不变,她默默守着妈妈,永远也不变。 贺酒兀自吸气,把自己拉长一点,像一根细长的芦苇,伸到妈妈眼前,放在上辈子,她根本不敢想,可以自由自在的变幻成任何模样,不会被嫌弃,不会被恐惧。 “妈妈,妈妈——” 她像一只呱噪的蝉,而妈妈回神后,用手来摸她的脑袋。 贺酒脑袋往妈妈掌心里蹭了蹭,抱住妈妈的手指,有一点点担心,“妈妈不喜欢这个礼物吗。” 贺麒麟此生大约第一次感知到了失落,带着一些茫然,“妈妈很喜欢,只是震惊于不知道的世界,有如此多超出寻常超出想象的——科技。” 贺酒当然知道妈妈喜欢科技了,因为妈妈有想让国家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子民生活越来越轻松方便的愿景,所以心心念念。 这半个月以来,她晚上在妈妈身边睡觉,妈妈不会像最初一样惊醒,偶尔她看着妈妈的睡眼,或者躺在妈妈身边,会听见妈妈在梦里问可有科技,什么什么科技。 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但足以窥见热爱。 贺酒挺起了胸膛,“妈妈不要不开心,酒酒读过很多书,会把所有记得的东西都记下来,时间在流逝,妈妈还会看到很多新东西。” 贺麒麟掌心用力揉了揉小棉花的脑袋,这是上天赐予大魏的珍宝,也是上天赐予她贺麒麟唯一的珍宝,上九天,下地海,绝不可能再有一人,会如此诚心,全心全意待她贺麒麟。 天与大魏腾飞的机遇。 千百年,上年万,只怕未必能有这一次。 她必是会抓住了。 贺麒麟目光落在小孩身上。 贺酒喜欢被妈妈摸脑袋,现在见妈妈的目光落在自己额头上好长时间,自个心跳不由自主开始砰砰砰了,扭捏了好一会儿,还是红着脸,磕磕巴巴说,“妈妈如果觉得酒酒可爱,想亲亲酒酒的话,就亲亲酒酒吧,请不要压抑自己。” 贺麒麟失笑,是忍俊不禁,小棉花洁白的棉絮上飘着红,眼睛里盛着星光,羞涩又期待,夜空里亮晶晶的。 贺麒麟握拳到唇边,清咳了一声,准备了片刻,到底是没做过这般的事,静默了片刻,又清了清嗓子,“京城四方,一切平安,走罢,回去了。” 贺酒在桅杆上扭啊扭啊扭,扭成了麻绳,啊啊啊啊,妈妈的性格,竟然比她还害羞,可是这种事就是要勇敢的迈出第一步,平时多亲亲,才会越来越熟练啊。 想要妈妈的亲亲,想要妈妈的亲亲——【】 57. 第五十七章 玩。 “还不快来,这里离皇宫有二十里路,你要自己跑进去吗?” 贺酒听到妈妈的喊声,连忙跟上,这回挂去了妈妈的衣领上,只有一颗杏子那么大,被风吹得贴在妈妈的脖颈上,“妈妈可以慢一点吗,夜里面的京城也好美。” 贺麒麟嗯了一声,速度便缓缓慢下来了,偶尔碰到街上有杂耍,也停下来,让小孩看看,只不过她身着龙袍正服,停也只停在屋檐上。 贺酒眼睛眨也不眨,已是亥时,整座京城却都还醒着,热闹欢腾。 明明在后世见过更热闹的场景,但竟然觉得此时此刻的景象更美,旋转的木风车,屋檐下的走马灯,小摊上的琳琅商品,每一样都好有意思哦。 贺酒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问问妈妈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得到妈妈的回答,就开心到想长翅膀。 贺麒麟略想了想,索性找了家成衣铺子,没带钱,不过有一枚玉玦挂饰,放到摆放衣服的地方,换了身常服,摘冕旒时,顺手把旒冠放到了棉花团头上。 想着以后龙椅上坐着这样一朵棉花团,朝臣受到惊吓的样子,眉间漾起些笑意。 贺酒扶着快要掉下去的旒冠,捧着垂下的珠玉,跳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也眉开眼笑起来,好怪。 又围着妈妈跑来跑去,“妈妈我能变化成小孩吗?” 贺麒麟想了想,还是算了,“今日五城兵马司巡城,禁军也有不少散在暗处,防止生变,要是认出来,不定要传你有个弟弟妹妹了,就这样吧。” 贺酒想象着妈妈说的情况,呜呼了一声,是了,妈妈平时一言一行,臣子叔叔阿姨们都会揣摩上一百种解释,要是妈妈带她逛街被认出来,明天整个京城肯定炸锅了。 贺酒重新蹲去妈妈肩膀上,闻着街道上喷香的烤鸡香,看着街上热闹的场景,心里暖呼呼的,跟妈妈说生日快乐,这次忙着烟花的事,没有来得及研究做蛋糕,她没看过蛋糕的食谱,但是见过这种东西,努力研究,肯定也能研究出来。 天子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魏国的臣子们倒是见怪不怪,眼见雍、靖两国的使臣们傻眼在原地,面色凝重又骇然,不免升起一点心有戚戚焉的同情来。 想当初,陛下初次这样,那已经是在扫天下结束后,帝位已经稳固了。 下朝后被两个老臣追着念叨立后的事,陛下初显身手,吓得准备第二天呼天抢地谏言的臣子们都不敢动做了。 陛下武功深不可测,想捏死自己,岂不是如同踩死蚂蚁,以前放任他们指着鼻子骂,果真是明君圣主才有的宽广胸怀。 换做一个真正暴虐的,宣殿的血只怕都要把地砖腌红了。 现在轮到另外两国使臣被吓傻了。 心情却不知怎么十分舒畅起来,薛回笑眯眯的,看着今晚彻底被震慑住的两国使臣,态度也就越加好了,拉着同僚一起,热情地招待使臣们。 “丞相,来尝一尝我们小九殿下创造的菜品,炙羊肉,京城一绝。” 陈柏章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性子,今晚笑容也勉强,大魏的臣子都有炫耀的毛病,一会儿炫耀烟花是哪几位哪几位皇子研究的,一会儿又炫耀哪个皇子文武兼修,总之,就算是在他看来属于不学无术的下等技艺,这些臣子也不吝赞赏。 对待女帝更不用说了。 朝野上下,吏治清明,查不出太明显的政斗。 那烟火堪称神迹,匠造司与民同庆,百姓们对魏国的热爱拥戴,只怕会越加狂热。 再一看两国连言行举止都拘束起来的使臣们,陈柏章叹了今日第无数次的气。 还能怎么办,也只得和那些瓷器一样,先买回去研究。 听说量不是很多,价钱不低,但还能怎么办,咬咬牙,也只能买了。 谁不想试试在过生辰的时候放一放烟花,逢年过节,谁府上放这种东西,想必都是荣光。 连他这个稳重的文生,刚才也手痒,想去点火,更不用说爱玩爱闹的。 魏国单靠售卖烟花,只怕都要敛出不少财货。 怎么这几年魏国就人才辈出了。 难道天道气运,当真落在了魏国这边? 陈柏章叹息,也不好再耽误,先去找魏国经略官,商议订购烟花的事。 贺煎煎想把小七弟抱回煎煎宫,晚上与小七弟一起睡,才洗完澡回来呢,就被吓了一跳。 李嬷嬷远远候着,正往榻边张望。 自己的爹爹,别的兄弟的爹爹,全部围在床榻边,沉默不语,小五的爹爹是个哭包,这会儿看着榻上的小七,眼泪哗哗哗往下流。 贺煎煎已经不算小了,看着这模样,一时不由也怀疑,就,朝野朝外一直有一种传说,那就是,很可能因为情况太过混乱,特征不明显的小七弟,很有可能是九个爹爹共同的孩子!同时拥有九个爹爹的血脉。 现在看这样子,不信也得信了。 贺煎煎擦着头发,纳闷问,“爹爹伯伯们该不会以为小七是——驾崩了吧,他从小就会这样,好像是太累了就会昏睡,会醒来的。” 说完,气氛却更凝重了。 谢怀砚把孩子招到跟前来,吩咐道,“以后你要对小七好一些。” 贺煎煎点头,“我对小七很好的。” 谢怀砚态度严肃了很多,“要更好,以后你给我每天起来去上学,像前段时间他被学子嘲笑欺负的事,如果再发生,小心我真的揍你。” 贺煎煎忙点头,那天他出去玩了,回来把那几个小子打了一顿,给小七出气。 可今天爹爹们真的很怪唉。 母亲生辰,竟然谁也没有去寻母亲,反而在这里守着小七弟。 “去睡觉。” 贺煎煎老老实实答应了,又看了眼小七弟,才又去睡觉。 小孩眉眼精致,脸颊带着浅浅的红,躺在绒白的裘被里,呼呼睡得沉。 仲孙缙给小孩掖了掖被子,“难怪不怎么长个,唉——” 依旧有些不相信,不由看向裴凡,当年裴凡欲与陛下比个高低,陛下不会的他学,陛下会的,他也不落下,医术虽比不上太医,却也是不差的。 裴凡已经把过脉了,脸色很差,“确实只有六岁的寿数,不恶化的话,还剩两年多。” 寝宫里沉寂下来,想着小孩素日里乖巧,性子软善,心里便堵得厉害。 裴凡不由也埋怨,“既然知道小七的情况,怎么还到处乱跑,不得多陪陪小七么?” 这孩子多喜欢他自己的母亲,多想得到母亲的喜欢,宫里还有谁不知道么? 仲孙缙看着被褥里小孩软糯可爱的面容,越看越觉得像自己的孩子,心脏里闷痛更厉害,想了想道,“你去把陛下找来吧,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几人里裴凡武艺最高,嗯了一声,闪身出去了,裴星也一起去。 庄云锦去找千机楼寻天下名医,雍、靖两国也寻一寻,虽然都知道女帝本身医术便不凡,却也忍不住企望,普天之下,合三境之力,肯定能找出一名神医,能治好小七。 其余人坐了一会儿,无法,起身先回去了。 等人都走了,李固才擦擦汗,松下紧绷的神经,刚想坐下歇息,就被爆发出来的哭声吓得跳起来。 “哎,三殿下,您没睡啊——” 谢怀砚听到哭声,折步回去,见自家儿子抱着小七哇啦哇啦哭,便猜到这小子是装睡,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不由压了压眉心。 贺煎煎这个二傻子,要是不交代清楚,用不了一天,整个大魏都会知道小七的事了。【】 58. 第五十八章 狗狗。 贺酒是被热醒的,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正被三皇兄紧紧抱着,一整个就像是捆住的小婴儿,而三皇兄就是过于长又过于紧的襁褓。 脸一下就涨红了,虽然是哥哥,可是她已经十二岁了! 贺酒推推哥哥,没推动,脑袋往后仰,吓得差点要跳起来,“哥哥,你的眼睛怎么了!快叫大夫来看!” 着急就要下床去,找宫侍姐姐去请医正,哥哥的眼睛肿成了核桃一样,上眼睑下眼睑高高肿起,中间只剩下一条缝,能看得见眼睛红红的。 “哥哥快松手——” 贺酒着急要起来,“哥哥你是被蜜蜂蛰了吗——” “流火哥哥——流火哥哥——” 宫女侍从听见喊声,急忙忙进了寝宫,流火见到三殿下的眼睛,也吓了一跳,急忙忙先去找影卫去请医师了。 贺煎煎眼睛肿得痛,火辣辣的,可是看着小小的,可爱的弟弟,眼睛又泡水了,但是还记着老爹说的,在找到治好弟弟的神医前,不能让弟弟看出知道这件事。 老爹还说,他要表现得平时一样,不然弟弟很聪明,会看出异常的。 贺煎煎点头说是被蜜蜂蛰到了,结果医正来看过,一开口就劝他不能再哭了,说眼睛哭也是会哭瞎的。 刘医正留下了药,药的颜色黑漆漆的,真的很像一只大熊猫,贺酒被逗笑了,又连忙打了自己一下,哥哥已经很惨了,她怎么还能笑。 “哥哥,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啊,哥哥有什么伤心事可以告诉酒酒,酒酒帮哥哥。” 贺煎煎想去擦眼睛,流火眼疾手快摁住了。 贺煎煎牵着弟弟的手,扶弟弟去洗脸,“是因为……因为昨天是母亲的生日,想给母亲祝寿,可是母亲竟然不见了——虽然母亲也夸赞了我们。” 贺煎煎很少说谎,说起谎话来,完全就没有平时撒泼时的理直气壮,再说因为见不到母亲哭泣,这根本不是他的风格,破坏他在弟弟眼中英武伟岸的男子汉形象。 为了加强自己的气势,贺煎煎只得把兄弟们都拉下水,“昨天我还算好的,你大皇兄,二皇兄,四皇兄,五皇兄才是难过呢,好了好了,小七,咱们得快点收拾东西去上学了。” 贺酒看着哥哥红肿的眼睛,心心脏被巨大的内疚填满,昨天妈妈带她逛街太快乐,霸占了妈妈一晚上。 这样还怎么拉近妈妈和哥哥弟弟们的感情。 案桌上有自己的小布包,还有学习用具箱,应该是文清姐姐们送来的。 贺酒跑过去,从小布包里拿出自己的宝贝册子,翻给三皇兄看,“皇兄你看,这是酒酒观察到的,娘亲休息的时间,从早上寅时开始,到晚上亥时,只要没有特殊的急务,娘亲处理朝务的时间是很规律的,每隔两个时辰,会休息一下,我们趁着这个时间去寻娘亲,不会打扰娘亲。” 贺煎煎一听就紧张,见了母亲他就会变成树桩,他才不想去见母亲,不过看弟弟献宝一样,眼睛亮晶晶的期待,还是点头答应了。 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满足弟弟所有的愿望,弟弟想要天上的月亮,他就开始编梯子,总有一天,梯子越来越高,肯定能摘下来。 满宫的侍从宫女们,就看三殿下走哪里都要牵着弟弟,弟弟洗脸给弟弟拧毛巾,弟弟过门槛要牵着弟弟,连去沐浴更衣也要紧紧跟着,一副宝贝的样子,宫人们都凑过来看乐子。 三皇子殿下眼睛敷着药,也硬要去上学,最后是小七殿下说今天也不去上学,就在煎煎宫,才肯安生下来养眼睛。 他一夜没睡,瞌睡虫早就上来了,只不过生怕一个眨眼,弟弟就不见了,所以一直不肯睡。 最后被抱到榻上的时候,还牢牢牵着弟弟的手,扯也扯不开。 贺酒趴在榻边,看哥哥大熊猫一样的眼睛,心里暖呼呼的,她当然能感受到哥哥的紧张在意,能感受到哥哥对她的好。 除了妈妈的爱,她又得到了很多的爱。 听文清阿姨说,昨晚她昏睡不醒,哥哥们都守了很久才各自回宫。 文洋哥哥已经去学舍请了假。 想了想,贺酒也重新上了床榻,和哥哥躺在一起,让哥哥的手放得舒服些,然后幻化成小白狗,先去春春宫找大皇兄。 致和院的哥哥们因为要招待从雍、靖两国来的小使臣们,这几天都不用上学,大皇兄这会儿肯定还在春春宫。 看见小白狗出现,大皇兄肯定会开心的。 小白狗刚刚出现在春春宫外,就引来了轰动。 先是小侍官啊啊啊啊喊叫着,一面让人拿网兜来捉她,一面跑回宫去禀报。 “好漂亮的小狗啊——” “这绝对就是大殿下描述的小狗啊——你看这雪白的毛发,这清秀的小脑袋,蓬松的尾巴—” “小狗小狗,我带你去见大殿下,小狗你不要咬我——” 宫女姐姐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试探地伸出手臂。 贺酒乖乖蹲在草地上,学着小狗亲人的模样,动了动身后的尾巴,惹来一群人的欢呼惊叹。 “它好漂亮,眼睛好清澈好文静——” 贺酒被夸得害羞,不过现在是狗身,被围观就没有那么窘迫了。 很快她就被宫女姐姐抱起来了,才一被抱起,脑袋和脊背就被摸了好几把,贺酒尽量伸着四只爪,不弄脏宫女姐姐的衣服,等远远看见大皇兄,就挣扎着跳下去,往大皇兄奔去。 贺春春正在读书,出来得急,撞翻了砚台,青衫上沾染了大片墨渍,他从没有这么慌乱忙碌的时候,却又担心小狗又失踪,所以也赶不及换,就这么急匆匆从兰台书阁里出来了。 甚至一路上都担心是梦。 “小狗——” 贺春春一把接住小狗抱起来,举起来看了又看,依旧不敢相信,“小狗,真的是你——” 贺酒看着大皇兄露出的笑容,心里也快乐,忙汪汪了两声回应,眼睛亮晶晶的,果然大皇兄很喜欢小狗,看见小狗会开心。 贺春春岂止是开心,将小狗抱进怀里,脑袋忍不住在小狗颈侧埋了又埋,让整个脑袋都陷进小狗蓬松柔软的毛发里,深吸一口气,怔愣了一下。 小狗毛发里的香气,跟小七弟弟身上的气息好像,都是某种清淡的花香。 所有的皇子里,只有小七弟洗澡的时候会特意用花瓣做的胰膏洗澡沐浴,因为小七弟还会绣花,再加上生得软糯可爱,宫里人私底下都打趣,都说没见过这么爱干净,爱美,爱擦香的小孩。 昨夜小七弟昏睡着,兄弟几人轮换着,一路把小七弟抱回煎煎宫,他抱了大概半个时辰,忽而对这股清淡的栀子花香记忆犹新。 现下已是冬天,万物枯败,如果不是特意用了胰膏,是不会沾染上这种香气的。 而且小七弟用的胰膏,都是他自己调制做的,外头根本没有。 可先前就问过小七弟,小七弟说没有见过小白狗。 贺酒任凭大皇兄抱着,想着大皇兄应该是喜欢小狗毛绒蓬松的毛发,悄悄又让毛发蓬松了一些。 贺春春以为是抱得紧了小狗不舒服,松了些力道,忍不住又用脸蹭了蹭小狗的脑袋,“走……小狗饿不饿,……爹爹带你去吃东西。” 贺酒:“……”是哥哥不是爹爹! 寻找小狗时,青岚曾说让给小狗起个名字,可以叫花花,小白,威武将军之类的。 但那都是给宠物起的名字。 小狗对他来说,不止是宠物,是朋友,他并不想随便给小狗起名字。 贺春春紧紧抱着小狗往里走,迈进书房前,停下脚步,抱着小狗的手臂紧了紧,还是朝青岚吩咐,“青岚你去一趟水水宫,便说小狗来了春春宫,一切安好……” “若是二皇弟想念小狗,可以来春春宫探望。” 青岚应了一声,立时去办了。 贺酒也跟着呜汪了一声,是二皇兄,这样也好,四皇兄喜欢物理化学,她把基础物理化学书抄录下来给四皇兄,四皇兄就会开心高兴,减少一些因为缺失妈妈陪伴带来的伤心难过。 九皇兄喜欢钱财,她可以找九皇兄一起合伙开食肆赚钱。 五皇兄,六皇兄,八皇兄,十皇兄,都有喜欢的小动物,她都可以幻化逗皇兄们开心。 就是哥哥太多,她还要学习,还要给妈妈整理科举考试的提案,算一算时间,好忙哦。 二皇兄喜欢小白狗,能和大皇兄待在一起,那就太好了! 要是能一次性分出好几个精神体就好了。 贺酒揣着爪子,控制不住地开始设想这个可能性。 越想心跳越是砰砰砰的。 很明显她的幻想能力随着练习在一点点增强,那说不定真的可以分别幻想出两只小白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贺酒跃跃欲试,等二皇兄急匆匆进来,匆匆行礼,伸手来抱她,被大皇兄避开时,这个念头就更强烈了。 贺水水给皇兄行礼,“皇兄,我只是想抱抱小狗,并没有想抢走。” 两人对峙片刻,贺春春松开了小狗,将小狗放在地上,在案桌前坐下,视线还是落在小狗身上。 贺酒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先跑到案桌前,叼了一块甜瓜给大皇兄,又在二皇兄的注视里,叼了一块甜瓜给二皇兄,跑来跑去,等看见两个皇兄都笑起来,才气喘吁吁的坐下。 贺春春心里像被塞满了棉花,柔软到叹气,眼里都是温软的笑意,“二弟,我们不必争,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小狗。” 贺水水摸着小狗的脑袋,喜欢得不得了,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皇兄,你觉不觉得小狗和小七好像啊,做烟花的时候,小七就是这样,跑来跑去给我们送吃的,给一个哥哥一块,就会给另外一个哥哥一块,生怕落下哪个一个,受冷落的会伤心。” 贺春春微怔,“你也这么觉得?” 贺酒:“!”【】 59. 第五十九章 生病。 整个皇宫发生的事都会呈报来山蓝这里,更何况是找到两位殿下梦中情狗这么大的喜事。 山蓝立时吩咐了膳房准备了些小狗爱吃的食物送去春春宫,又让人去匠造司请匠人在两位殿下的宫里搭建漂亮的狗宅。 这回是必须得让小狗留下了,省得两位殿下时常挂念,一寻寻了这么多年。 好在这回小狗依旧会跑不见影,但每天都会出现,陪两位小殿下玩一会儿,两位殿下是眼见着开心快乐起来了。 他也亲自去见过一回小狗了,是真真漂亮又有灵性的小狗,要不是这是两位小殿下的,他都心痒痒想养一只了。 因着过于喜爱,下朝路上忍不住跟陛下提了一句,“是真真聪慧,不说先前救了大皇子落水,就说奴婢怕它再次跑丢,可是派了不少宫人看着的,但小狗就是能找着宫人们打盹的空隙,一溜烟儿就跑没了,非得要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它,才能看住不可。” “就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小狗,大殿下不似先前沉郁,二殿下性子也活泼了许多,近来连与二皇子父的争吵都少了。” 说着瞧见远处路口候着的一连串小崽崽,哎呀了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小殿下们又趁下学来见陛下了。” 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时值冬初,天气凉寒,小皇子们穿得厚实,脚上一水鹿皮小靴,裹着白裘,个个精致漂亮得似小仙童,近来小皇子们常常趁着午间下学过来等陛下,也不让人通报,有时陛下朝务繁忙耽搁了,小殿下们也不哭闹打扰,只是将每天准备的礼物交给侍从,也就开开心心回去了。 若是似今日这般,等到了陛下,这远远的,就可见的开心起来了。 贺麒麟接了今日的礼物,挨个夸赞过,回宣殿处理政务,等傍晚棉花团子来了中正楼,算算时间,知道小孩当是下了学,与其它几个孩子玩够时间,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贺麒麟收了笔和奏疏,将正研磨的棉花团子放到了案桌面前。 贺酒手里还抱着墨条,“妈妈?” 小孩眼睛澄澈透亮,贺麒麟大约能猜到小孩是想在不打扰她的前提下,让她与诸皇子关系亲近,至于原因,放在朝臣或是其余人身上,或许需要些揣度。 在小孩这里,却是分明的,无需怀疑的。 小孩大约担心离开这里以后,她贺麒麟会伤神难过,孤独寂寞。 所以才会一边忙上学,一边忙着记录百工技艺,还要腾时间照顾其余皇子,几乎每一个兄弟都被照顾到。 大约寿宴那日见雍靖两国使臣各有谋算,夜里也不睡觉,跑去使臣团的客舍里偷听,再把偷听来的机密告诉她,忙得脚不沾地。 告诉她两国皇室有哪些辛密,哪些人是外衷内奸,哪些人是真心投靠,哪些真正有才,哪些又徒有虚名。 虽有些荒唐荒诞,但年逾三十,此生还是头一次让贺麒麟感知到,有这么一颗心,正拼尽全力的试图保护她。 并不是最聪明的做法,甚至是笨拙的,却是竭尽所能,全心全意的。 在她这里,不管小孩将来变不变,只要她有才,对她来说,背叛不背叛,都没什么所谓。 以她的聪慧学识,便是没有这样异常的能力,辅以良师,它日也必成大气。 贺麒麟探手,在棉花团脑袋上揉了揉,“不要与其他皇子,皇子父走得太近。” 贺酒怔住,“哥哥弟弟们是坏人么?” 既已下了决心,且小孩并非真正的四岁小童,贺麒麟便耐心与她解释,“天家无父子,现在没有异心,将来未必没有。” 倒不是说她无法控制,只是在把一切交到太子手里时,她必会先替她清除隐患,以小孩的良善,此时走得越近,介时难免要伤心难过了。 贺酒读过许多历史书,明白妈妈的意思,可她并不赞同,她看得出来,爹爹们一心只在妈妈身上,无论过往发生过什么,此时都真实深爱着妈妈,除了神经比较粗的三皇兄,其它哥哥弟弟们,其实心里都很在意妈妈,绝不会对妈妈不利。 且退一万步,纵然他们有异心,只要妈妈在,就绝对不敢异动。 整个朝堂天下,对妈妈的爱戴,都是万众一心的。 每每只要出宫,或者听朝堂上的叔叔阿姨们说话,她都能感知到,他们对妈妈的崇拜,信服,几近狂热的拥戴。 贺酒已经知道了,妈妈的舅父舅公收买暗卫以及妈妈信任重用的臣子,九死一生,刀是舅父亲自砍的,差一点,她就没有妈妈了。 贺酒心脏很痛,扔了手里的墨条,跳到妈妈怀里,就捂在妈妈心脏的地方,听说刀就是从这里穿出来的。 伤口愈合了,但大约留下了伤痕,就时时透出凉意。 贺酒让自己变成一床小棉被一样,铺在妈妈身上,牢牢抱住。 贺麒麟被裹得不能动,拍了拍小棉花团的脊背,“快回去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听着外头头寒风凛冽,温声道,“等会儿我差遣山蓝去酒酒宫,你藏进他袖子里回去,以后也不要到处乱跑。” 贺酒眼睛方了方,她一点也不冷,也不怕冷,不能出来,就不能见到妈妈了,她现在每天必须要见妈妈一次,不见就睡不着觉,抱着妈妈的衣袍睡也解决不了。 想念从清澈的眼里透出来。 贺麒麟顿了片刻,“下朝后我会去酒酒宫,与你一起用膳。” 贺酒头摇成拨浪鼓,“远,酒酒是精神体不怕冷,要下雪了,妈妈会冷。” 贺麒麟也不多解释,只是掌心内劲微动,在小棉花团脑门上压了压,“春夏秋冬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无妨。” 透遍全身的暖意差点让贺酒散了架,她就又想起羊毛加工了。 这里的叔叔阿姨们还不处理羊毛,把羊毛加工成线,棉花刚刚引进种植,收成不好,也没有推广开。 这两件事她都能帮忙,识字后她翻看各州郡舆图地州志,发现这辈子和上辈子,地域气候是差不多的,这样的话,她就知道棉花在什么地方适宜种植,什么地方又有能代替木材燃烧的煤矿。 想办法开采出煤矿,这样到了冬天,魏国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也就不会因为柴荒受冻了。 贺酒着急着要把几种工艺画下来给妈妈,一下跳起来,抱住妈妈的手指亲了亲,“妈妈我回去了,明天晚上妈妈来跟酒酒一起睡,酒酒跟妈妈说要事。” 贺麒麟应了。 贺酒开心到欢呼,也不等山蓝叔叔,自己跳上窗台,跑回酒酒宫。 她惦记着正事,一回寝宫就埋头在书案上,到亥时才沐浴休息,上下学的空隙里也惦记着绘图的事,等大雪这天课堂上昏昏沉沉,努力提精神也完全没有力气,身体冷冷热热,就猜自己是感冒生病了。 贺煎煎坐在小七弟旁边,早已发现了弟弟的不对,紧张地抱住弟弟向后歪倒的身体,摸到了汗湿,立时大叫了一声,“快宣太医来——” 学堂里哗然声起,陆青云连忙吩咐学监去太医署,下台阶走到学舍最后头,只见小七殿下面色潮红,额头上都是冷汗,手一碰是火盆一样的滚烫,一时心惊,忙让围过来正叽叽喳喳的学子们都散了。 “小七,小七,快醒醒。” 贺煎煎比任何人都要急,立时就要把小七弟背起来,看见快不进来的文清,忙让她把御寒的大氅拿来,又让一个世家小胖子,快些叫他家仆人把软轿弄进来。 皇子们上学,风雪再大都是走着来,阖宫上下,只有这姓何的小孩,因身体有疾,特意请了天子恩典,非但可以带手炉烤炉,还能乘坐暖轿上下学。 小胖子慌忙急火地跑到外面叫下人了。 贺煎煎用大氅裹着弟弟,看弟弟出了一脖子的汗,懊恼得想抓狂,怪酒酒宫的下人,也怪自己,可酒酒宫的人不知道小七身体情况,他却是知道的。 贺煎煎恨自己粗心大意,小心把弟弟拢住,等外头急哄哄喊暖轿来了,小心抱着弟弟,外头风雪大,回酒酒宫说不定又要吃风,贺煎煎抱着弟弟上了软轿,“先去暖阁,太医来了立刻领到暖阁。” 陆青云先散了学,书案也来不及收拾,跟着先去学舍暖阁。 贺酒意识昏昏沉沉,很想被妈妈抱着,可又还知道妈妈这会儿肯定是在宣殿处理政务,这个年代下雪天总会有雪灾,有很多人受冻挨饿,所以妈妈会比以往更忙。 可她病了的事一定会被报告给妈妈,肯定会让妈妈担心了。 贺酒努力想振作,可意识像是被石头块拽着,一直往湖里沉,要将她拉进深渊,以往她没有这样病过,跟以前因为精神力生病的感觉也完全不同,再加上这里医学水平不高,简单的伤风伤寒都能夺取人的性命,更不要说小孩子。 贺酒就害怕了,一直挣扎着想醒来,不肯昏迷,她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正王甫是被影卫携过来的,在屋外三两下掸掉身上的雪花,急忙忙进去,看见榻上面色潮红的小皇子,先试了试温度,探脉,望闻问切,先就给服了两粒药丸,又急忙道,“去把李嬷嬷接来,另外立刻派人去禀报陛下。” “端些冰块来。” 暖阁里宫女侍从各司其职,剩下用不上的,王甫悉数都遣散出去了,瞧着小孩病弱的模样,不由连连叹息。【】 60. 第六十章 治病。 贺酒挣扎着不想失去意识,闻到苦味,知道是医正爷爷给她喂药,也努力张开嘴巴喝下,想听医正爷爷说自己没事,只是小病,吃了药就好了,但爷爷似乎很忙,话也少。 意识越来越沉,耳边的动静变得隐隐约约,努力听也听不清,却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妈妈! 妈妈给她把脉,温暖干燥的掌心轻盖她的眼睑,那股熟悉的暖呼呼的内劲流遍全身,妈妈的声音沉静又温和,“只是风寒,睡一觉出了汗就好了,安心睡罢。” 贺酒靠在妈妈怀里,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贺麒麟抱了小孩一会儿,等睡得熟了,才轻轻将小孩放回榻上,诏王甫里间说话。 闻讯赶来的皇子们候在书舍里,朝贺煎煎询问情况,又在母亲来时,皆陷入了沉默。 贺饮饮也生病过,生病的时候也想念母亲,可通常只有太医署的医师会来,偶尔侍中山蓝会来探望,像今天这样,母亲急匆匆的背影,是从未见过的。 冷风吹着雪花,宫女侍从进出时开了门,能看见母亲抱着小七在榻前踱步,手臂轻拍着小七的后背,似乎是在低声安慰。 贺饮饮吸了吸鼻子,“母亲好喜欢小七弟弟……” 学舍里气氛安静凝滞,谁没有生过病么?以为母亲天性凉薄,却原来不是,至少在小七弟面前不是。 贺至至清瘦沉默,这会儿开口道,“七哥遭母亲喜欢是正常的,他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 也是最理所应当能得母亲宠爱的那个人。 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看过来,并没有说话。 贺至至赶过来吃了冷风,有些咳嗽,拢了拢身上的裘袍说,“小时候我和七哥被劫匪掳掠,那时我一路上只知道用哭声来吸引其它人的注意力来求救,结果每天都被喂迷药,小七弟不一样,他不哭不闹,但是把消息传递出去了,甚至那时候就会模仿劫匪说话的调子,吓住劫匪,拖延时间。” 他从一出生就记事的,只不过那时候像是脑子还没长好,只能隐隐感知到危险,却还不会分析,那时候劫匪都骂小七弟与母亲一样是妖孽。 那时候他不懂妖孽是什么意思,长大了渐渐也就懂了。 越长大,对这个救了他命的七皇兄,也就只有敬畏了。 七皇兄常常邀请皇子们一道玩,贺至至并不参加,也不与他们来往,却也不希望,兄弟们因为母亲的偏爱,与七皇兄产生间隙,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如今七皇兄又得母亲喜爱,太子之位必定会是七皇兄的,他只想安安稳稳在角落里长大,并不想打破现有的平静。 他的话引得大家不敢置信,可大皇子,二皇子皆早慧,六个月大时已经会说话了。 太医都说,贺家的皇子,天生就比平常人家的孩子聪慧许多,是大魏之福。 可四个月大就懂那么多,还是让他们心里震骇了。 贺茶茶怀疑,“看他平时笨手笨脚的,完全看不出。” 贺煎煎挂心弟弟的身体,心里着急,听他们还在这不着调的嫉妒母亲来探望小七弟,心里更烦,“母亲爱亲近谁就亲近谁,本殿下不防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当年母亲本没有计划要孕育子嗣,是被迫无奈,才生下我们,以母亲的手段,能让我们安稳活着就不错了。” 他烦躁地抄了抄头发,“看看我们吃穿的,比那个吴小满好上一百倍一千倍,那个小满,没有娘有个酒鬼爹,动辄就打人,自己还得赚钱养妹妹,再看看我们,穿金带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心里急,就成了一条喷火龙,“我早就问过太医了,生几个孩子压根不是母亲能控制的,咱们硬是要挤在一起,成了五胞胎,母亲是皇帝,每□□务繁忙成那样,要母亲一个一个来哄,那还有时间管国家吗!” “而且竟然一个也不是女孩,十个都是皇子,母亲和朝臣都想要女孩做太子,却也被整怕了,再也不肯要子嗣了!” “要不是前头两胎都是儿子,说不定母亲还愿意孕育子嗣,那样我们就会有一个妹妹了!” 大家都没说话,贺饮饮贺微微贺醺醺虽然刚满四岁,但天生聪慧,听得懂三皇兄说的话,不由都垂下了肩膀。 贺茶茶看了眼眉毛都要竖起的三皇兄,意外又不怎么意外,这个三皇兄是江淮之主谢怀砚的儿子,又怎么会真的是草包,也许他脾气火爆横行霸道,一心只想做纨绔,并不是真的蛮横,而是早早就想通了。 贺水水眼睑微动,便是母亲以后真的会生女孩,有了妹妹,那妹妹也必须在才学上高过众人,能担当得起储君的位置,不坠大魏国威,不给大魏扯后腿,才行。 贺至至看了一眼贺煎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当年从临朔回京城,整整两个月,他那时不明白,长大一些,回想些细节,也能猜到了。 其实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只要贺酒酒公主的身份曝光,弟兄们再有多少介意,多少意难平,也都会释然了。 只要贺酒酒不是过于笨的笨蛋,现在这一班朝臣,以及百姓们,都只会愿意贺酒酒做储君。 有母亲在,贺酒酒不会有事,听得侍从来禀说七皇子殿下热退下去了,便也不在这里受冻,先回去了。 贺春春几人进了暖阁,看过小七弟,先告辞离开。 贺煎煎看着皇兄皇弟们都要离开,心里闷着柴火一样,火烧火燎的,他当然知道小七弟有多喜欢这些哥哥弟弟们,大一点哪个没有得过小七弟的礼物,小一些的,小七弟带着一起玩, 要是兄弟们因为母亲,跟小七弟疏远了,小七弟肯定会伤心难过。 而且小七弟身体是这样,母亲多偏爱在意一些,不是正常的么? 贺煎煎就想把弟弟身体情况的事告诉他们,埋头冲出去,被踏进门来的老爹薅回去了。 谢怀砚一眼就看穿了傻儿子,“现在这样大家不知道最好,否则你想过,要是小七知道了,该会多害怕难过么?” 贺煎煎难受地停下,“就不能治好小七么?” 谢怀砚的方向,一时也拿不准。 前段时间她同时找过他和仲孙缙,以及大儒谢勉,三人负责为小七的老师,教授小七通典文史。 如果当真没有办法治好小七,又何必费这般力气。 谢怀砚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莫着急,看看医师如何说罢。” 待小孩体温恢复正常,贺麒麟回中正楼,已是第二日清晨了,下了朝让暗卫请来陈林王甫。 陈林看了药方,立时怪叫一声,“你打算以一己之力,给小七医治心脉?” 贺麒麟正批阅奏疏,头也没抬,唔了一声,“需得辅助以药材,你们先准备罢。” 陈林看向那暴君,不经毛骨悚然,以功力就能温养好小孩天生残损的心脉,那得是多深厚的功力了。 简直强到让人头皮发麻。 后又跳起来,“不对,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治好,你早就将小丫头治好了,怎会拖这么些年,你要干什么,你这暴君该不会有危险吧!” 王甫也看过陛下那套心法,是有治愈沉疴促使伤势恢复愈合的功效,可小七殿下是早夭的脉象,心脉天生残损,要医治就是从老天手里抢命,谈何容易。 就是给寻常受内伤的人疗伤,也是极耗内劲的。 想着这几年陛下待小七殿下亲厚,王甫不免也生出了忧心。 可陛下神色如常,素来又是杀伐果决的性子,他便也只得暂时压下心底的隐忧,收了药方,先回太医署,准备给小七殿下调养身体的药丸。 陈林确定暴君此举当是不稳妥的,一时烦躁,倒不知该如何抉择了。 他当然希望小丫头能早点治好,早点治好,小丫头身体康健起来,也就不容易病倒了,对小丫头的身体来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可他也不希望这暴君有任何闪失,毕竟天下人被她表面迷惑,拥戴崇敬,当真出了什么事,魏国免不了要动荡。 陈林多问了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要说天下还有什么人能叫她信任,那便是陈林了,老神医对权势不感兴趣,且心怀天下,但贺麒麟话没说全,“九成。” 陈林围着她转了两圈,从这暴君脸上看不出什么,有些抓耳挠腮,又起了再试着练一练那心法的心思,也不多留,急匆匆走了。 出了殿门下了台阶,却被唤住,是王甫。 王甫知道陈林在御前得脸,陛下也敬他三分,忙快步上前拉住了,开门见山就劝,“纵然陛下功力深厚,可要治好七殿下早夭的命格,谈何容易,陛下此举,其中凶险,神医你必然猜得到。” 陈林回身,遥看了一眼远处中正楼的方向,尤自有些不信,也有些迟疑,“暴君天性凉薄,素来是最理智的,假如治小七对暴君有害,只怕她是不会操心的。” 王甫急得想跺脚,“你不在宫里常驻,可不知道这几年陛下待七殿下,可是非一般亲厚。” 陈林哪里不知,假如暴君当真不在意,当初也不会把心经交给他,还打算让裴家那小子也试试看了。 王甫忧心忡忡,“身为母亲,护子爱子本是人之常情,可陛下是皇帝,若似寻常母亲那般,拼死也要护住自己的孩子,那才是大大的祸事,老陈,你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可千万要劝着点,关乎陛下性命安危,咱们不能不上心。” 贺酒站在雪地里,是棉花团的模样,却是脑子里嗡嗡嗡轰鸣,老爷爷说的是真的吗,妈妈医治她的办法,是要祸及性命吗。 贺酒猛地转身,往中正楼跑去。【】 61. 第六十一章 身份。 贺麒麟召见心腹大臣,立储七皇子的消息掀起骇浪,群臣纷纷出列谏言。 “陛下,我大魏国情特殊,倘若由男子继位,很难不出现形势倒退,还请陛下思,收回成命。” 纲五常根深蒂固,又岂是一朝一代能改变的,倘若由男子来继位,此子必定是品性高洁,超脱世俗,已完全抛开男女成见又不乏铁腕手段的人。 往前几百年,往后几百年,看一看,数一数,也只出现了陛下这一人。 因着陛下偏宠,群臣对小七殿下也不陌生,仁善可爱,内秀,有礼貌,与杀伐决断的帝王之尊是完全不搭边的。 群臣想到此,往上首望去,不敢置信,又免不了失望愤怒,本以为冷静果决的威武明君,竟也受私情所困,被母子之情所蛊惑,做出此等祸国殃民的决策来。 小七皇子非长非嫡,论身体,论才学,又哪里能比得上其他几位皇子,就算是不学无术的纨绔皇子贺煎煎,也有一幅康健的好身体不是? 小七殿下是怎么个情况? 眼看着大魏一路从战乱中走来,好容易盛世强国的老臣们更加受不了,情绪激动,跪在地上就开始哭嚎。 劝诫声此起彼伏,宣殿里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七殿下生性懦弱,又无才干,不堪为君,陛下要当场打死老臣,老臣也要说,陛下荒唐啊!” “陛下思,七殿下无才无能,老臣宁死,也不奉诏!” “陛下正值盛年,何故着急立储君。” “依老臣看,陛下当开选侍,广纳后宫,诞下嫡女,继承大统。” 宣殿里男男女女哭嚎声一篇,连几位爱美,素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女将女官,也都不顾形象了,还有那些个以素日里以大儒自居的老头子,现下什么风骨也顾不上了。 大有她不收回成命,便不择手段的架势。 贺麒麟听着哇声一片,不免无言,让山蓝把几箱子文书送下去,“朕也是后来才知,先前出自鲁鲁和小婵的冶铁,织造,纸张,闷雷弹都是小七编纂了文书,交由他们去做的。” “年前出的瓷器烧窑法,也出自小七之手,另外一箱是还未实施的文策,里头包括煤炭,香蕉,棉花羊毛,河海盐田,犍牛桑种等百工技艺,小七都有涉猎,诸卿先看看。” 群臣一呆,仿佛听到了天书,脱口就想说怎么可能,可却又知晓,女帝自来一言九鼎,便是要为七殿下铺排造势,也不用编出这等荒诞之言来。 一时都是神情变幻,见内侍抬了两箱子文书下来,便都急忙爬起来,挤到前面去,抢了文书来看。 文书上字迹稍显稚嫩,却条理清晰,朝中能干的强吏又有不少是从地州升上来的,加上这些改进农具、煮盐的工艺,图文并茂,略翻一翻,就能看出其中的奥妙和利益。 齐长卿和赵成更是连连惊呼,“有了煤矿,这铁器的价钱还能再降,冬日也可用做取暖,对容易大雪封山的北地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了!” 两人神情激动,其余人听了,都围上前去看,震惊于这些先进的工艺,文书一卷一卷看过,早已顾不上这是宣殿,陛下还在上首,已十分忘我地讨论了起来。 山蓝,以及随候两侧的禁军看着殿中菜市场一样的情形,都是目瞪口呆。 贺麒麟喝着茶,耐心地等着,世人越是震惊,越是不敢置信,不正说明,小孩是天纵奇才么? 毕竟就算这些东西在小七的世界稀松平常,但也不是有,就能装进脑子里,年仅十二岁便学会并且消化了这么多东西,读过这么多书籍,她可断言,小七便是在她的世界,也是不得多得的天才神童。 只不过大约因为父母的关系,明珠蒙尘,让小孩养成了自卑怯弱的性子。 她本该受人称赞,做更有意义的事,方才不会浪费天纵之姿。 假如只让小七做一名辅佐君王的能臣,也是不现实的。 不消说那些还未现世的工艺,单就她会造闷雷弹,甚至脑子里装着比闷雷弹厉害数倍的武器,又有皇子皇女的身份,光是这一条,便不可能再为继任君主所容。 见识过烟花的百姓,已将制造烟花的皇室奉为神明,农人士兵对鲁鲁感激爱戴,读书人为纸张传播的书籍知识,对小婵感恩戴德。 她有身份,亦有声望。 若不为帝,将来便是其它兄弟能容,天下拥戴她的人,也要平添出事端。 在她的映衬下,再出色的君主,只怕也要黯然失色。 如此便成江山稳定最大的隐患。 想天下稳定,亦想留住大魏崛起的机会,只有为君这一条路。 至于性情软善,相比之下,已无关紧要了。 既已立为太子,贺麒麟会亲自教她,教她如何为君,掌帝王之术。 她能想到的,阶下这群宦海沉浮的臣子们,必然也清楚。 两个时辰后,堂中便只剩下了怅然感慨,“陛下当真真龙天子,几位殿下无不聪慧,小七殿下竟又如此——出众,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七殿下之才学,已不能用出众二字来形容了,昔年曾有道士惑众,言陛下多智近妖,此言虽大不敬,可现下提起小七殿下,脑子里也唯有这一词可囊括了。 想着那小孩软和软糯的模样,竟没了先前可爱亲近的感觉,隐约生出了敬畏来。 都唏嘘不已。 都是人,怎么陛下生出的孩子,就这般出色,家里的子孙儿女,四岁的时候不都还因为大人不给玩泥巴撒泼哭闹吗。 这么一想,更是备受打击,焉头耷脑,连恭贺万岁的声音也倍加虚弱。 立小七殿下为皇太子,也完全没有异议。 有这样的天纵奇才为君,将来大魏势必会更上一层楼,介时都不知道是什么景象,雍国、靖国那些老迂腐算什么,介时必定是万国来朝,普天之下,江河所过之地,日照之处,莫敢不从,莫敢不服! 就又精神振奋起来,目光灼灼。 贺麒麟见臣子们平静下来了,起身道,“另外小七是女孩,如此诸卿们,无后顾之忧了。” “女孩————” “公主————————” “怎么可能,不可能——” 又一枚烟花腾升天空,发出砰地巨响,震得刚刚安静下来的宣殿重新陷入了混乱,不敢置信如在梦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贺麒麟看臣子们目瞪口呆震惊的模样,眉间漾起笑意,也不管他们,施施然下了台阶,打算先回中正楼用膳了。 山蓝亦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神魂颠倒,直愣愣站着,半响也回不过神来,旋即涌上心头的便是狂喜,公主,小公主,小七殿下竟然是小公主! 陛下竟然有了一位小公主! 难怪,难怪小七殿下生得比其余几位殿下都要精致秀美,个子小小的,性子也软乎乎,还擅长刺绣。 难怪好几次他想帮小七殿下换洗,那李嬷嬷无不神情惊慌,每每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小殿下。 原来小七殿下竟然是小公主。 不知小公主换上女装,得多可爱。 山蓝高兴得合不拢嘴,四下看看,就想先去酒酒宫看看小七殿下,只不过才下了台阶就被大臣们团团围住了,难以脱身。 “蓝中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魏有公主是天大的好事,陛下为何要瞒着我们。” “是啊是啊,陛下瞒得我们好苦,岂不知我等盼着陛下能生小公主,绞尽脑汁,时常安排家中子侄与陛下偶遇,偏陛下又看不上,害家里的孩子患上相思病——” “小七殿下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无喜好的玩乐——” “听闻小七殿下病了,现下可大好了——” 山蓝虽然能体会大人们激动的心情,但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又着急想去酒酒宫,连声应着,急忙忙走了,“陛下起驾了,老奴得去伺候,大人们让让。” 今日朝会,可谓是一波浪平,一波浪起,端的是惊涛骇浪。 细想小七殿下,孝悌友爱,满腹才学,又礼贤下士,是何等明君之相,至于没有武学根基,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治国并不靠武功,小七殿下武学上的天赋,必定是悉数化成了智慧,这于魏国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有欣喜高兴的,自然也有依旧不信的。 于是等贺酒赶到宣殿,就见平时言行有度,下雨天也不疾不徐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或是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着出宫,或是目光呆滞行走如丧尸,又或是摇头唏嘘感慨。 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雪纷飞,也一点不冷的样子。 连平时井然有序的宫侍卫兵,也十分站不住的样子,交换着眼神,空气中有什么热烈的因子在流淌奔涌。 贺酒想上前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又因为现在是棉花团的样子,只得作罢,进了宣殿不见妈妈,猜测妈妈是回中正楼了,抖抖身上堆积的雪花,又往中正楼跑去。【】 62. 第六十二章 治病。 有关大魏公主的消息满天飞。 裴凡却顾不上欣喜,他武艺超群,不到一刻钟,人便进了中正楼。 山蓝看见远远有人掠来,想拦,却也是拦不住的,裴宗主武艺独步天下,除了陛下,只怕无人能敌,漫说是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便是暗卫四首联手,也未必对手。 天下便是有这般天纵奇才,好在这裴公子为游侠之首,素来有兼济天下的侠义心肠,陛下从来由得他来来去去。 现下裹着风雪急匆匆来,想是与陛下有话要说。 山蓝朝宫女侍从们示意,悄然带着人退得远远的。 知道小殿下变成小公主,尤其这个小公主还是小七殿下,几位皇子父想必高兴坏了。 山蓝遥遥看了一眼,领着宫人退到抱厦里烤火去了。 裴凡进了中正楼,只见那素来冷情的帝王随意披着件外袍,白雕般的手指握着朱笔在奏疏上写着,见他来了,只抬眸扫一眼,清清淡淡的,无多话。 这副心中只有江山社稷的寡情模样,才是他认识的贺麒麟。 叫人难以想象她能昏聩至此,裴凡尽量压着翻腾的怒火,语气平静,“可以告诉本宗主,小七的父亲是谁么?” 贺麒麟视线扫过他的面容,早年查过小七的父亲是谁,查不到,连她也查不到,确实不得不提防,这两年排查经过那山的人手增添了许多,依旧一无所获。 但愿那人如她猜测的一般,是界外之人,或者完全不知有小七这样一个孩子,尚可安稳的生活在某处,省得她动手。 “死了。” 语气依旧是清淡无绪的,裴凡怒火一下就上来了,开始在殿中摔摔打打,除了女帝身前的案桌,两侧的博物架,盆栽花瓶,悉数都砸烂。 乒乒砰砰的响动没个停歇,殿里的东西砸烂砸碎,贺麒麟搁下壁,眸光锐利,“你放肆。” 山蓝领着侍从急忙慌冲进来,瞧着都惊呆了,尤其陛下说了声你放肆后,裴宗主还不知死活不肯罢休。 陛下好似从没被气成这样过,胸口起伏,面色冰寒,片刻后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山蓝见那些个碎片都离陛下远远的,略一想,又领着宫人退出去了。 贺麒麟扫了眼满地狼藉,“你发什么风。” 裴凡盯着她,俊目里淬了毒,冷笑,“小七是公主是喜事,可小七就在这一两年,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着拼了命救小七的主意!” 贺麒麟冷淡了神色,“你多虑了。” 裴凡砸了手上最后一尊珊瑚瓷瓶,“陛下英明神武不假,可也别把全天下的人都当傻子!你不拿性命做赌注,何必在这时候大张旗鼓公布小七的身份,与她造势,让她坐稳太子的位置。” “你完全可以等治好小七,再做这些,可你急忙急火,甚至想叫梁家的孙子与小七定亲,稳固太子之位,贺麒麟!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孩子只要你想有,以后就会有,你疯了吗,小七不过四岁,是龙是蛇尚未可知,你对得起这天下吗?” “你对得起天下百姓对你的拥戴么,对得起那一干追随你出生入死的朝臣吗?” 贺麒麟不由后悔,昔年有些色令智昏,加之这几人皆是不世之才,各有各的才干,又自视几人在她手心里翻不出水花,故而没有及时斩草除根。 有足够的智谋,现下有了子嗣,稍有不慎,便也成了能给小七带来麻烦的隐患。 贺麒麟兀自掂量不语。 裴凡心间火焰灼烧,“就这么放心撒手人寰,就不怕我们几个造反,毁了你的大好河山。” 贺麒麟声音冷厉,“解决了你们几个大的,小的自然不成气候。” 裴凡勃然色变,不敢置信,瞧着面前冷若冰霜的人,心脏仿佛被重锤锤过,一时只觉坠入冰窖,冷得他牙齿都打颤,“贺麒麟,你——” “我去杀了小七,趁早打死她,也省得祸患。” 言罢,提气转身,只不过将将催动内劲,便觉心脉里内劲阻滞,加上情绪激动,被石阶绊了一下,竟控制不住身形,栽倒在地,想起来也起不来了。 他也懂些医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是被下毒了,这天下能悄无声息给他下毒的人,除了贺麒麟,不做它选。 原因也很简单,贺麒麟若无事,他就算有一千万个念头,也绝不敢动小七,但贺麒麟若不在了,纵然他裴凡心怀天下,不会对小七不利,但他武艺超群,又有天下游侠做后盾,为免除他日后变心的隐患,自然是早日下杀手。 至于为什么只是下毒,没有一掌将他打死,或许是因为不想耗费功力,留着救那小公主,也或许是因为贺小七与贺饮饮几人亲近,倘若想不给贺小七增添仇敌,这杀父之仇的根源,是万不能落在小七身上的。 几人里只有他可以视皇宫守卫如无物,上金銮殿杀掉小七并非难事,贺麒麟自然要头一个对付他。 裴凡躺在地上冷笑不止,余光还能看见那仿佛观音低眉的倾世华颜,却是捂不热的心肠。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却压根不想给几个孩子留活路,要不是杀子太过残忍,只怕她也要亲自动手了。 裴凡眼睛通红,其实她何必动手,她要当真出了什么差池,有了三长两短,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有意思的事么? 根本不劳她动手。 但对方绝情至此,叫他心灰意冷,便什么也不想说了。 既然都是死,还不如死得热烈些。 全当是热衷权势,如今孩子继承皇位无望,自我了断在这里,贺麒麟此人,对亡故的人反而记得长远。 他心思一动,垂在一侧的掌心内劲流转,灌向自己的血脉,也不去看她,心里却恶狠狠的,动作下了死手,必定要叫自己死得惨烈,好让她想忘记这一幕也忘不了。 自从雍国回来,重伤痊愈以后,贺麒麟内功心法上了一个台阶,纵然地上躺着的人藏得严实,内劲一动,她也发现了,原以为对方是要垂死挣扎,不曾想对方是打算自戕。 手中两枚棋子,打中对方明穴,贺麒麟唤了山蓝进来,淡声吩咐,“先把他抬下去休养。” 她给下的毒药并不会立即毙命,目前只是让对方使用不上内劲,六个月后没有解药,才会要了对方性命。 裴凡想怒的,心底却又忍不住冒出一点扭曲的念头,叫他眼里灼起了光,毕竟换个角度想,这个心里只有江山的绝情女人,没有立刻毒死他,还阻止他自戕,是不是不想他去死。 只不过因为他武功太高,遭她忌讳了。 察觉到自己正找理由为她开脱,裴凡俊面扭曲,他真是病得不轻了。 可…… 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唇角要起来的弧度,毕竟江山社稷,在这个女人眼里,可是高于一切,能不留的隐患,她竟然没有完全除去。 可心底的火气已经一阵一阵往上冒,“你坐拥江山天下,还有多少抱负还没实现,你喜欢的山川湖景都看遍了么,这几年一直忙于朝政,你都没能出去访景,甘心么?” 贺麒麟不打算跟他废话,“抬下去。” 裴凡胸膛起伏,“我要睡龙床,你走的时候,我心甘情愿随你一道走——” 贺麒麟是没打算什么走不走的,只不过想用源源不断的内劲给小七续上残缺的经脉非但不容易,还极为凶险,就算是她已至臻境,也不能完全确保中途不会有意外。 事关天下安稳,容不得一点差错,小七十二岁,也还是太年幼,所以有那万分之一出现了差错,那么该带走的隐患她会带走。 大约因为她没反对,裴凡被抬去了内殿,放到了床榻上。 大约是气急了,胸膛起伏得厉害,瞪着她恶狠狠的,又隐藏着怒意和心痛。 贺麒麟看了半响,开口道,“朕有九成的把握,不一定会出事,但倘若有了万一,朕会带走你。” 裴凡不比其余人,除了学什么会什么,甚至懂测算天象外,还有极高的武学天分,当年曾被废了武功,没花几年功夫,又追上来了。 似他这般已超出天才范围的逆天高手,足抵千军万马,只要起了心思,取小七的性命,如同探囊取物,所以一旦有了万一,她必是要带走他的。 裴凡神色变幻,明明是被人预定了殉葬的脑袋,可被她这样垂眸看着,竟然叫他身体潮热,发烫,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摁住,起不了一点旁的心思不说,涌上的欢欣喜悦竟叫他难以自持。 裴凡咬牙切齿,“你解了我的毒,我先来试试,练那心经,成了便成了,不成我死了,你再试。” 贺麒麟摇头,如今她心底已清楚,此事非她不可,心经是她根据自己的经络特征研习的,旁人强行练,不过平白丢了性命,耽搁时间,她试过重新修改心法,但没什么进展。 本就是当年偶然得来的感悟,才有这一卷心经。 贺麒麟温声道,“我在朝堂上说的,有关小七才干的事,都是真的。” 裴凡怔住,心里翻起骇浪,又渐趋于平静,如果是真的,便也能说得通了。 那些工艺已超出现有工艺太多,握在当权者手里,无论哪一样,都足够引起变革。 她正是因为大魏,才会这样。 心里便泛起了涟漪,有时候他希望,她可以自私一点,像那些个有了功绩,开始享受盛世,纸醉金迷的帝王。 但显然她不是。 她已下定了决心,便不会更改。 虽知道,但心里依旧闷痛不止,裴凡眸光落在她容颜上,见她似乎要接着去处理政务,忽而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我要求,在死之前,要与你鱼水之欢。” 贺麒麟放在帷帐上的手僵住,不理解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裴凡目光灼灼,“怀皇子们那一次的经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跟死了还是童子之身有什么区别,而且这几年你对我们碰也不碰,定然是因为那时药太烈,太混乱,没给你带来快乐,反而留下了阴影,我不服。” 眼见榻前的人神情僵住,裴凡却不打算放过她,“你不会吝啬到临死之人这点要求也不答应吧,陛下。” 贺麒麟不感兴趣,正打算找理由拒绝,暗卫在外叩首求见。 贺麒麟转身,疾步出了寝殿。 那脚步简直踩着风,甚至可见地用上了轻功,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裴凡气得要死,心堵的躺回去,心情复杂,一面想着这辈子可与她共长眠,心里生甜,一面又希望千万不要出事,对比起虚无缥缈的下辈子,他还是宁愿这辈子她安安生生的,哪怕待他一直这么爱答不理。 一时情绪纷乱。 等其余人脸色惨白的赶来中正楼,竟下意识就想炫耀她选了自己做陪葬。 裴凡脸色扭曲,紧紧闭上嘴巴,她没疯,是他疯了。 贺麒麟往酒酒宫的方向赶,“怎么出了宫才发现,这么大的雪,她身体才刚好一些。” 贺扶风跟在身旁,低声回禀,“公主好似有专门的暗道从酒酒宫出去,能避开所有的守卫——” “公主在酒酒宫给主上留了信。” 贺麒麟接过叠起的纸张,并没有拆开看,如今也顾不上许多,知道小孩现在已经到了长明街,与暗卫说了声不必跟着,自己追出宫了。 大雪飘飞,在地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已是傍晚,街上没有什么行人,看着是出城的方向。 小孩带着棉帽子,穿得厚厚的,像个棉球,背着小挎包在风雪里,擦着墙边走得艰难。 贺麒麟掠上前,从后面提溜住小孩的书包,直接把小孩提起来了,“你要去哪儿。” 贺酒以为是拐小孩的,挣扎着想下来,听见妈妈的声音,吃惊惊讶,想扭过身,又望望不远处的城门。 为了避开人,她是从酒酒宫旁边的狗洞钻出去的,并且不走正门,而是绕着猎山走,唯一能见到人的路就只有长明街这一小街,走出去就能出城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能确定的是要离开这里,这样妈妈不会因为要救她而受到伤害。 而且还忧关性命。 妈妈为什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她宁愿自己去世,也不要独活! 贺酒挣扎着想下去,她不要妈妈当自己的妈妈了!只要不是妈妈的小孩,妈妈就不用救她! 小孩还犟着要出城,一声不吭的,贺麒麟第一次见小孩有脾气,有些稀奇好笑,大概猜一猜,也能猜到,无非是太医或者是裴凡在的时候,叫她听见了。 贺麒麟探手捏了捏小孩冰凉的脸,催动内劲给她取暖,“回去。” 贺酒眼里噙着泪,打算好好跟妈妈讲讲道理,“妈妈,酒酒已经够了,妈妈不要为酒酒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脖颈的地方被妈妈重捏了一下,十分酸麻,还没等反应过来,眼前就模糊起来,意识到妈妈是要把她敲晕,立刻想挣出意识体,却立马又被捏住,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贺麒麟接住小孩,把小孩背的书包和挎包扔给后头的贺扶风,触及小孩冰凉的小手,还有已经湿了的鞋子,轻叹一声,索性将她鞋脱了扔了,一整只的笼进自己的风袍里。 回了皇宫,吩咐贺扶风,“封闭皇宫,调禁军暗中守住中正楼,召十六卫,另外去请陈林王甫。” 贺扶风听召十六卫,知道是有要事,不免提紧了心神,立刻去办了。【】 63. 第六十三章 太子。 天子前天公告太子身份,选定辅政大臣,紧接着中正楼闭关,圣令一道接着一道,朝野上下引起不小的波澜。 上京城一时暗流涌动。 正常盛年的皇帝,谁也不会急着给储君安置辅政大臣。 朝臣并不敢互相串门,但在各个地方等着‘偶遇’同僚的官员,一团接着一团。 谢璿领中书台,属于颁发天子密令的天子近臣,自然成了被围堵的对象。 “燕草兄,陛下当真调派禁军守中正楼么?”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陛下可是龙体……有恙?” 御史大夫压低了声音,迟疑惶恐,却问出了大部分臣子的猜忌。 谢璿望了望中正楼的方向,心中沉凝,面上却不显,只略拱了拱手,急匆匆告退了。 群臣面面相觑,拿不定注意,又围住了鸿胪寺正卿陆子明,只因这陆正卿擅观天象,倘若大魏有异动,他这多少能看出些端倪吧? 昔年女帝登位,陆子明尚能看出紫微星破军,但自从四年前起,大魏星象深邃遥远,不可莫测,陆子明已看不清大魏的国运了。 陆子明苦笑着告辞,不难看出里头几个臣子神情变幻,颇有些想在乱局里博出位的架势,不想宣殿阶前染血,不免多提了一句,“诸卿可是忘了元年、三年的事,再不济年前雍国奸宄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可莫要行差踏错。” 诸臣听得心里发突,神情凝重,各自散了,安安静静各回各府。 要说陛下文功武治,胸怀坦荡,争论起来,平时朝臣言语有所冒犯,陛下也未必会降罪,但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陛下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大魏必腥风血雨。 洒下一把饵,任凭下面的鱼厮杀抢夺不说,这有异心的人势必坐不住,介时也不必陛下寻什么由头了,引颈待戮罢。 稳坐钓台,是陛下惯用的手法。 岂不知这次立太女,会不会又是陛下的考验,毕竟大魏虽蒸蒸日上,也有不少男子希望能归正三纲五常。 他们都知道的事,陛下岂会不知,现在初立太子,立刻龙体有恙,又会不会是陛下为太子扫清障碍,清理异端的手段? 谁在这时候不安分,想蹦出来,说不定离死期也不远了。 陛下手里自有监察司,监察百官,只要有心,连你今天喝了几次水吃了几次肉都知晓,又设下越级告密,甚至是告御状的渠道,这天下事,有什么是陛下不知道的。 风雪刮得厉害,淋得一头一脸,众人不敢再议论,拢着手埋头离开宫墙,平时做什么,现下便去做什么。 到第三日,内侍传令明日宣殿早朝,不由都松了口气,各有庆幸。 贺酒尚且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先感知到了身体的异常。 像整个身体是棉花做的一样轻盈,也像是土地里的豆子,被浇灌了甘霖,迸发出了蓬勃的力量和朝气,以往的清晨醒来,身体总会显得沉闷,现下一丝一毫也寻不见了。 甚至于开了天眼一样,能感知到血脉里有一个柔软又坚韧的气在流窜游走,没有带来任何不适,反而好似水中的鱼,与身体极为亲近。 以前听三皇兄说过,拥有武学根基的人,天生就能感知到血脉里的内劲,经过不断练习锻造,对内劲的感知和控制都会变强,到最后能将内劲化为利器,也就是武功。 她背熟了好几本心经,试过无数次都不行,现在却能感知到了内劲了。 贺酒从榻上坐起来,立刻感知到了身体不同寻常的轻盈,四下看看,知道这是妈妈的中正楼,却跟以前不一样,摆设是一样的,但她的视力似乎变好了,耳朵也更好了,能看得清窗棂上放着浅梅的花朵花瓣,听得见外头飞雪簌簌的轻响。 贺酒便想起来了昏睡前的事,心里慌乱,一声接一声的喊妈妈,下了床榻往外跑,“妈妈——” 贺麒麟在外间处理政务,听到动静示意臣子们噤声退下,往后殿去。 小孩惊慌的声音含着哭腔,看见她时先是一顿,接着一下冲过来抱住她,又退开,牵着她的手,围着她前后左右的检查,急出了眼泪。 贺麒麟压着喉咙里的轻咳,俯身将小孩抱起来,声音温润,“好了,无事,那日不过是裴凡夸大其词,朕也要做万全的准备,动静才大一些。” 贺酒两只手紧紧揪着妈妈的衣服,仰头看妈妈脸色,见妈妈跟以往一样,紧绷着的心会呼吸了一些,可又隐隐的不安,她应该是上辈子喝毒药留下的病症,如果妈妈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治愈她这样在后世也不一定能治好的沉疴,甚至能让她拥有武学根基,那么依照妈妈爱戴子民的脾性。 天下又怎么还会有疾病,又怎么会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习武。 妈妈肯定是付出了一种说出来她会自责会难受的代价,这种代价她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妈妈才连说也不与她说,直接把她敲晕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一点疼痛也没感到,睡一觉起来,病痛就消失了。 湿润的水痕透进衣衫里,贺麒麟轻叹,把默默哭得汹涌的小孩从怀里捞出来,看她眼睛里都是泪,默然片刻,“朕私以为你是上天赐给大魏的礼物,必不会让大魏错失崛起的良机。” “朕希望有一日,大魏的百姓,能全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仅仅是衣食无忧,也还不够,朕还希望他们能看见,你曾经所生活过的年代的繁华,那些方便快捷的工具,让人眼花缭乱的科技。” “如果单靠朕与朝臣,似以往那般,如同井底之蛙一般缓慢地流动着,又要过多少年,百姓们才能见到那样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朕和大魏的朝臣,需要超出现有境界的知识,见闻。” “小酒,换做任何一个人,倘若与你拥有同等的才能,朕也会想办法治好她的。” 贺酒听了,心脏有些闷闷的,但她并不关心这个,“妈妈的身体没有问题吗?” 贺麒麟颔首,“当真危机到性命的事,朕也不会做的,毕竟你有才华,年纪却还太小,性子也太软,坐不稳江山,还容易被人给害了,朕如何会拿龙体开玩笑。” 贺酒根本不会为妈妈的绝情难过,反而希望妈妈就是这样绝情,妈妈越是这样,就越会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但显然,笨蛋才会以为妈妈对她没有爱。 贺酒朝妈妈伸手,要妈妈抱抱。 贺麒麟接住小孩,察觉到小孩的依恋,想说什么又沉默不语,片刻后道,“朕已经立你为太子,以后好好成长,将来继承皇位。” 贺酒惊呆了,一时脸色涨得通红,她知道妈妈的意思,妈妈对她寄予厚望,可她这样的小菜鸟,怎么可能做皇帝。 贺酒连连摆手,“妈妈你肯定听过,一将不成,累死千军,酒酒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做皇帝,会亡国——” 贺麒麟看她几乎想钻进地洞里藏起来的模样,顿了片刻,抱着她在舆图前坐下,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必须要一个女孩继承皇位,挑选不认识的孩子培养,会浪费朕很多时间,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么多年,朝务繁忙,朕不得歇息,连玩乐也悉数戒了,小酒你不愿意来帮娘亲么?” 小孩想方设法将冶铁工艺送往冶铁司,又假托他人的名义把造纸术摆到臣子面前,说明小孩其实有一颗不求回报的仁善之心,再加上勤奋好学,便没什么不可以。 贺麒麟手指在惠州南山的地方点了点,“这里隆冬有梅林,朕想去好几年了,可朝中无人坐镇,各地又有灾情,朕也不方便出行游玩,有太子监国,朕也能脱身一二。” 贺酒坐在妈妈膝盖上,呼呼着缓解因为要当太子带来的紧张,她的手好麻,手指像鸡爪一样爪在一起,根本缓解不开,在大家看不见她的时候,变幻成杯子待在妈妈御桌上,看下面的臣子,有妈妈在背后,她一点也不紧张。 可要她真身出现在朝堂上,想想她都想晕倒!有时候还需要和臣子争辩,那她肯定吵不过,臣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行不行,她干不了。 贺酒急得脑袋都要冒烟,“不行不行,妈妈我不行,我很菜的。” “……” 早猜到了小孩性子内秀,没想到内秀成这般模样。 贺麒麟只问,“如果你当太子,能让江山社稷安稳,百姓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那你当不当。” 贺酒当然懂得,在封建社会,子嗣和储君对天下安稳的影响,可…… 贺酒连续呼呼了好几下,握紧了拳,脑门出虚汗,声音虚弱,“当……当吧。” 贺麒麟从来只见过天纵奇才恃才傲物,少见聪慧又这样可怜可爱的,又知小孩被养成这样自卑怯弱的脾性,上辈子定是吃了不少苦,一时叹息,未曾想太多,在小孩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笑意,“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从明日起,随朕一道上朝。” 贺酒已经懵了,所有的感知都退化成了虚无,只有轻轻落在额上的吻,知道这是妈妈在亲她,一时激动得扭来扭去,又想翻跟头,身体也迸发出了无穷的勇气和力气。 妈妈竟然亲她了! 所有得到妈妈亲吻的宝宝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宝宝! 贺酒脸红红,心里的小人激动得翻滚,精神体直接蹦出来,却是一下子蹦出了两个棉花团,甚至于她本身的意识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贺酒被吓到,转身埋进妈妈的怀抱里,却见另外两个棉花团也跳进妈妈的怀抱,挤在旁边使劲往妈妈怀里拱,依赖依恋。 饶是贺麒麟已足够见多识广,此时也惊住,片刻后便也释怀了。 想来先前小孩羸弱的身体限制了精神力,这样看来,她这一项能力以后会越来越厉害。 贺麒麟替她高兴,一手在一只棉花团的脑袋上摸了摸,“总之,一个月,不管你能不能适应上朝,一个月以后,朕必定是要出游的。” 贺酒让棉花团回来,小棉花们就消散了,贺酒抬头看妈妈,知道妈妈一点没有觉得她是小怪物,心里暖呼呼的,又秉着呼吸握了握拳,努力挺直脊梁骨,她要努力,至少不要胆怯,要匹配做妈妈的女儿。 贺麒麟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让山蓝先送你回宫,贺煎煎他们担心你,几夜没睡,你先回酒酒宫好好休息,明日寅时需得起床。”【】 64. 第六十四章 兄长。 贺酒一出中正楼,就遭到了强势围观。 宫侍叔叔和宫女姐姐们没有围上来,各司其职候在原地,只是总是忍不住偷看她,端着托盘路过的,脑袋也撞在了柱子上。 长阶两侧的禁军侍卫,也是一样。 像是一只鸭子误入了正在安静汇演的舞台,贺酒走得腿软,明明宫里的雪不算厚,但她的脚还是不受控制地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走得极其稳当,避免像以前在升国旗的时候,在讲台上摔一个大马趴。 可走得越认真,越容易出事故,下台阶的时候,她踩着被铲了雪的湿地,脚下有些打滑,不过只是一小点趔趄,周围已经响起无数焦急的惊呼声了。 “殿下小心——” “殿下小心——” 伴随着惊呼声的,是从四面八方奔跑过来的身影。 宫女,侍从,侍卫。 引发的动静就好比是幼儿园里跑进来一条蛇,老师校工家长甚至是警察,全都跑过来,如临大敌。 贺酒心里的小人已经狂奔跑了,只是理智还让她待在原地,磕磕巴巴地连连摆手说自己没事,自己可以,不需要抱不需要背,自己能走,也绝对不要去取了毯子来把回酒酒宫的路都给铺上地毯。 山蓝跟在旁边小心护着,瞧着小公主大冬天里脸红成了燃烧的小火炉,笑眯眯让其他人都散了,“大家各安其职,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莫要在这里围着了,反吓着小殿下。” “是,奴婢告退。” 贺酒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只不过很快就发现,今天路边的宫侍宫女特别的多。 都在偷偷围观她! 贺酒想把绒帽拉下来一些,想着自己是妈妈的女儿,现在是太子,又努力鼓起勇气,目光坚定地往前走。 山蓝眼看着小殿下握着两个小拳头,风雪地里埋头走得胸膛挺直,偏过头去让自己憋住笑,才又转回头来,小殿下已经换下了男孩的装束,踩着绣萌虎鹿皮小靴,青色小裘袍里是粉色镶绒边襦裙,发髻大约是陛下亲自扎的,头顶两个双髻有些凌乱,只用陛下的青色发带稍稍裹束,洁白毛绒的裘领簇着一张精致瓷白的小脸。 虽然大步往前迈雪地里走得气势汹汹,可因实在生得软糯可爱,倒像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虎崽,叫假装路过的宫人们看了一眼又一眼。 自从小七殿下是女孩子的消息传开后,这几天宫里的侍从宫女总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在中正楼和酒酒宫中间这条路上晃荡。 都是想看看小公主的,哪怕大家已经知道小公主的长相,以前也见过了。 现在走出去老远,都还能听见宫人好漂亮好可爱的惊呼惊叹。 将近半个时辰的路,硬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一点雪花也不沾。 少府司的官员早先来问过,要不要在中正楼和酒酒宫中间修出一条栈道,这样小殿下以后来往中正楼和酒酒宫之间,不会受风吹日晒。 不过册封大典过后,小七殿下也许会迁到新宫殿,小殿下又坚决不同意,这项计划也就搁浅了。 酒酒宫侍从早得了消息,在宫外遮伞候着。 贺酒远远看见皇兄们都在,心里呜呼了一声,停了停脚步,才又紧张地走过去。 哥哥们知道她是女孩子了! 山蓝笑眯眯上前,给诸位皇子们见礼,交代好酒酒宫侍从们照顾好殿下们,先回去复命了。 近年来小殿下们常常在一起做事学习,每到这时候,侍从们都会退到殿外,现在几位殿下显然是有话说,文清文灵几人再是激动,也只能先忍着,把小殿下们接进内殿,准备了吃食茶点,先退下了。 贺煎煎盯着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看,确认了小七弟是女孩,一时两眼发直,等听见小七喊了声皇兄,只觉得天也转地也在转,眼睛一翻,直挺挺就往下倒,比贺白白接住,脑袋也还是晕乎乎的。 小七竟然真的是女孩子! 这是妹妹不是弟弟! 不免又想起自己先前抱着小七睡觉的情形,一时脸色红透,直起身体,看了梳着双髻的女孩一眼,好怪,再看一眼,好软糯,像是漂亮的糖糕。 贺煎煎又想起小七的身体,平时的关心忽而就有些问不出口,又看了一眼,小女孩脸色红润看着比之前还好,听老爹说母亲闭关是给小七治病,如果没治好,外面下着雪,母亲和山蓝叔叔,肯定不会让小七这样回来。 明明一句话就能问出来的。 贺煎煎想着自己以前撒泼打滚,甚至不识字,念错成语的自己,霎时脸色大红,最后再看妹妹一眼,先回去了。 贺白白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小七是公主,简直是他梦中最理想的状态,毕竟这样一来,大魏以后没有了兄弟相残的隐患,而且小七聪慧又懂事,以后肯定会是好皇帝。 贺醺醺眼睛眨啊眨,喊了声皇姐,贺微微站在旁边,酷酷的喊了一声。 贺酒捧着手应了,跟皇兄们打招呼。 大皇兄,五皇兄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二皇兄眼睛下有两团青黑,甚至于连以往整齐的头发都没有束整齐,几丝垂落,人也有些失魂落魄的。 贺酒知道为什么。 因为二皇兄一直勤学苦读,一心想学圣人之学,平时下了学,经常看治国理民的书籍,哪怕二爹爹不允许他打听朝廷国政,他还是会努力想办法汲取时事知识。 二皇兄抱着小狗的时候,会说他一定会努力成长,将来配得上太子之位。 现在知道她要被立为太子,肯定会很伤心难过。 贺酒一瞬间想要退缩,但又很快坚定了,妈妈对她抱有希望,且妈妈希望她当太子,在妈妈改变主意以前,她不要当逃兵。 贺酒藏在大氅里的手握了握,看向二皇兄,“二皇兄——” “小七——” 两人同时开口,都是一怔,贺酒放轻了呼吸,“二皇兄你先说。” 自从知道小七是女孩以后,举国欢庆,贺水水便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哪怕父亲告诉他,小七天资聪颖,非常人可比拟,他也不相信。 一定是母亲在为小七造势,毕竟是要被立为太子的人,倘若天生愚钝,岂不是堕了母亲威名。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这个忽然变成妹妹的弟弟,他并不服气,难道只是因为性别不同,他是男孩,小七是女孩,所以大魏的江山就要交到小七手里吗? 哪怕她并不优秀,也不出众。 贺水水拿过自己带来的图册,朝面前的女孩施礼,“小七,听说造纸工艺和节舍都是你的提议,我有几个不懂的地方,可否请教于你。” 贺酒一下就明白了,二皇兄是要请教她的真才实学。 二皇兄读了圣贤书,拥有君子之风,只要让二皇兄知道,她不是只会绣花,二皇兄肯定会接受她的。 贺酒不由自主屏息,话在说出口之前,也先在脑子里想三遍,先对着二皇兄带来的图册,把造纸工艺细细讲了一遍,期间发现图册上有几处小错误,也用朱笔圈出来改正了。 又把关于节舍的想法一一道来,“是因为母亲推行了白话文字,文字书写简单好记,组合成词句,也摒弃了之乎者也诗词典故的语序和用法,再加上现在纸张的产量上来了,用节舍来作为对朝廷律令的详细解说,送往各州各郡的节舍书肆,这样十三州各处的人,都能从非官府县衙的渠道,获取母亲和朝廷颁发的律令和政策。” “包括税课种类,明细,赈灾粮的拨款,用度,开支等等,贪官不敢明目张胆从中盘剥,大家对京城发出的政令心中有数,也不容易被蒙蔽。” 这等同于后世的时报,传递讯息的好处不止于此,她只是把后世报纸的存在告诉了妈妈,很快鸿胪寺就多出来了一个专门的司署,专管运营节舍的事。 “母亲说以后还会专门劈出涉及各类不同的版块,比如专门详解大魏律令的,相当于普法宣传,管医学知识的,管农耕桑种的,大概翻过年就会实施落地了。” 殿内宁静,鸦雀无声,贺春春看着在案桌前娓娓道来的小女孩,心里轻叹,却也无比的轻松,其实他并不是讨厌读那些圣贤书,而是讨厌背负着重量去读,他对治国理民也完全没有兴趣。 其实他根本不想去当什么太子,他只想抱着小狗,在池塘边发呆,或者抱着小狗,在太阳底下晒太阳。 现在出现了妹妹,一切迎刃而解,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二弟,以及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另外几人,心里摇摇头,先回去了。 妈妈叮嘱过不能将她有上辈子的事告知第二个人,贺酒也知道,消息走漏可能会被当成妖怪,但很明显,兄长们并不是不聪明,兄长们缺的,是她上辈子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育。 “二皇兄不要伤心难过,酒酒是在梦里见到过一个书肆,从书肆里学到的,这些东西都是书肆里有的,并不是酒酒自己能创造出来的,还有很多书,酒酒可以把书都默写下来给二皇兄,皇兄读了书,也就知道了。” 贺水水肩膀一下趿了下去,看着这样的妹妹,莫名的又很快释然,是了,如果妹妹当真是没有才干,以母亲的性格,只怕不要他们,也会另外选择聪慧的女孩培养成太子。 倘若他是女孩,还有一争之力,可惜他是男孩,一开始就是妄想。 贺水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心力,心里茫然,那他以后做什么,跟父亲一样,当闲云野鹤,焚琴煮茶么? 贺酒看出来了二皇兄心灰意冷,心里着急,“谁说一定要当皇帝才能为国为民的,二皇兄你这么聪明,六岁时就想出了徙民的治水一策,很厉害,长大以后,会像曾经的二爹爹一样,是大魏最厉害的丞相!” 贺水水精神一震,是了,如果是其它兄弟继位,为防止兄弟相争,父亲不允许自己学这些,但以后小七做皇帝,地位与他们拉开了一条不能逾越的鸿沟,父亲不用在担心兄弟相残祸害大魏江山,肯定愿意教授他治国之策了。 贺水水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眸里起了亮光,“你以后会信任重用我么?” 贺酒紧紧握着兄长的手,“当然!” 察觉到自己不能这样乱承诺,又连忙补充,“到时候皇兄也还和现在一样聪明,并且对母亲好的话——还请皇兄以后,继续勤学不缀,努力再努力,成长为大魏的国之栋梁——” 贺水水没忍住笑出了声,贺茶茶唇角亦带出笑意,先前谁说贺小七傻的,光是察言观色这一条,这么多皇子里,又有谁能比得过贺小七。 察觉到自己手正被妹妹紧紧握住,贺水水瓷白的脸上不由也泛起红,挣了挣挣脱出去,轻轻嗯了一声,“嗯,妹妹等着,将来皇兄必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贺酒发觉自己着急下竟然跑去握了皇兄的手,不由也脸红红,不过见二皇兄恢复了精神,心里也重新安定下来,又去看五皇兄,“五皇兄有什么需要考察酒酒的吗?” 贺茶茶斜眼看她,哼笑了一声,抱臂离开了。 贺水水知道小七一眼看透他的目的,脸更热,忍住了想拔腿就跑的冲动,细心叮嘱,“以后肯定会有一些比较顽固的臣子质疑你,到那时候,你不能像刚才一样耐心解释,要拿出做太子的威严,震慑住他们,知道吗?” 威严—— 贺酒想着明天上朝的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学着妈妈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样子,看向哥哥,“哥哥,是这样么?” 她眼睛睫毛纤长浓密,大而圆,认真看人努力威严的时候更圆,非但没有威严,反而亮晶晶忽闪忽闪的,还不如贺醺醺被抢了糖葫芦时有威严。 贺水水看了又看,咬了咬唇,没忍心说实话,他是不是得改变一下策略,不是做贤臣,而是去做酷吏,妹妹看起来就是性子太好了。 再看这几年她与兄弟几个相处的情形,还有对待宫人宫侍的态度,就不是个能拿起屠刀的。 朝臣大多老奸巨猾,现在不敢动歪心思,不过是受威慑于母亲杀伐果决的手段。 他打听过许多母亲潜龙时的事,母亲刚登位时,曾设计水淹世家府兵,将各家府兵剿灭了个干净,朝中臣子也经过了清洗。 这种事,一看小七就做不来。【】 65. 第六十五章 上朝。 第二日要上殿朝会,酒酒宫里的侍从们跟着紧张了一夜,文灵早早起来煮了暖粥,文清帮着小殿下穿戴衣衫。 太子正服制式与天子正服一模一样,玄黑色广袍,绣龙纹,五章绶带,紫金玉冠,虽说小殿下与陛下有九成九相似的五官,可因着小殿下周身和软的气息,圆丢丢的眼睛,乍一看连相似的五官都不惹人注意了。 瞧着小小的一只,倒像是酒酒宫屋檐角随处可见的小神兽,被暴风雪吓到, 还没出酒酒宫寝殿,两只腿似乎就在打摆发抖了。 外头风雪吹得大,文清给小殿下罩上裘袍,填上手炉塞到小殿下手里,柔声安慰,“殿下不要害怕,有陛下在呢,朝臣不敢为难殿下。” 贺酒是因为自己才不配位产生了怯弱,在她看来,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十八岁以后拥有参政权,到那时,她学习了足够多的知识,见了足够多的世面,再以一种完全准备好了,胸有成竹的姿态出现在朝臣面前。 但显然不行,这个时代的孩子都比较早慧,很多臣子家的小孩,譬如武将家的,将军爷爷,将军叔叔阿姨们,不会管小孩只有十来岁,看着身量足够高了,那就送去军营里历练,送去边疆戍边,或者十三州巡查,维护官家的小孩,譬如齐大人家这样长辈比较纵宠的,会把孩子放进学院读书,似晏家、谢家那些需得挑起家族未来重担,早日成才的,通常也是九岁十岁就送出府门了,要么是送去隐士那里学习深造,要么驱逐出家门,由老师和管家侍卫护送着,四处游学。 被放进军营吃苦历练,从底层做起的文官子弟也不少。 臣子家的孩子是如此,她现在是太子,就更不可能有时间给她慢慢成长发育了。 好在有妈妈在,心里就安全许多。 贺酒握握拳,给自己加油鼓劲,迈出酒酒宫,踏进雪地里,往宣殿的方向去。 路过雍国公主殿,正巧林霜镜要去上学,主仆几人上前行礼,贺酒能感知到林霜镜两个嬷嬷侍女落来身上压不住震惊的目光。 贺酒对待林霜镜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现在已经能自主控制小棉花的分化,最多能分化出十个,将来不断强化练习,提高对小棉花团的控制能力,就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兵团。 妈妈说这是她独有的天赋技能,可以利用小棉花团们做很多旁人做不到的事,譬如偷听敌情,跑到敌军阵营里打探消息,神不知鬼不觉。 甚至于玄之又玄的装鬼吓人,也足以将坏人吓得魂飞魄散。 但妈妈说,一方面她需要努力训练这项技能,让自己变强大,另一方面除非紧急情况的特殊必要,否则尽量不要利用这一项异能达成目的。 妈妈教她说,通过监控她可以获得敌方信息,可要是过度依赖了,她的思维、智慧、智力,判断能力会在年长日久的侵蚀中被弱化。 通过现有已知的信息推断事实全貌,与人交往过程中洞察人心,可以让她在突发事件面前,临危不乱,及时做出应对,毕竟就算拥有不被人看见的小棉花团军,也不能时时刻刻都能探查到敌情,或者得到真正的敌情。 妈妈说,智慧才是她最宝贵的能力,万一有那一天,她失去了精神体这样超乎寻常的能力,也能游刃有余的应对各种状况。 妈妈总会耐心教导她。 寒风呼呼垂着大雪,有时会从缝隙落进脖颈,但想到妈妈,心里便暖呼呼的,等到了宣殿,就能看见妈妈了,而且,以后能见到妈妈的机会、待在妈妈身边的时间都多了很多。 朝会寅时末才会开始。 贺酒提早到了宣殿,被侍从先引进了暖阁,揣着手站在窗边往中正楼的方向张望,等看见远处撑了伞的御驾,呜呼了一声,冲进鹅毛大雪里,要一头撞进妈妈怀里,想起自己身上沾着雪花,又急忙刹住车,“妈妈——” 山蓝笑呵呵的,“小殿下起得真早,快过来,奴婢给您掸掸。” 贺酒一点不冷,对比以前飘雪天,她身体里似乎自行运转着暖流,走在雪地里,连脚底板都是暖呼呼的。 贺酒走在妈妈旁边,伸手去牵妈妈,察觉妈妈指尖微凉,怔了怔,又紧紧握了一会儿,还是很凉,心里发紧,妈妈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凉过,除了那次去雍国受了重伤,连轻功也使不出那次。 那次妈妈养了很久身体才恢复。 贺酒紧张得想问,牵着她的手又渐渐暖和了起来,贺酒紧紧牵住,“妈妈用什么办法,让酒酒拥有了武学根基。” 贺麒麟曲起指尖,在小孩脑门上轻敲了一下,“天下何事难得住朕,你昨夜没睡觉么?眼睛下面青了一圈,让你选的侍读选出来了没。” 贺酒依旧惦记着妈妈手凉的事,担心妈妈会不会因为给自己治病受了伤,想蹭去妈妈怀里闻一闻有没有药味,才靠近就被妈妈手指抵着脑袋推远了。 “稳重些,等下大臣以为太子殿下还没断奶,就麻烦了。” 贺酒脸色爆红,可只要想起妈妈的身体状况,就没办法安心。 贺麒麟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朕身体没事,只不过穿的多,刻意用内劲让身体变凉了而已,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掌心微翻,内劲澎湃,玉阶旁松柏簌簌落雪,淋了贺酒一头一脸。 贺酒最近极注意自己的形象,手忙脚乱地弄脑袋上的雪花,见妈妈竟然笑出了声,自己也不由笑起来,好好哦,以后每天醒来后,只需要花半个时辰走到宣殿,就能见到妈妈了。 贺酒跃跃欲试,“娘亲,酒酒能搬到中正楼跟娘亲一起住吗?这样酒酒和娘亲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 贺麒麟扫了小孩一眼,唔了一声,“不行,朕是成年人,有小孩子不能接触的生活。” 又朝小孩道,“让山蓝帮你重新梳一下头发罢,都乱了。” 贺酒霎时如临大敌,急忙朝山蓝叔叔说,“叔叔快帮酒酒,臣子们快来了。” 山蓝笑呵呵加快了步伐,跟着前头的小殿下去了暖阁。 贺麒麟瞧着小孩雪地里奔跑的背影,不由轻叹。 “再过一月,你以为你的伤势还能瞒得住么?” 讽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身穿禁军铁甲的男子抬头,露出一双耀眼俊朗的眼睛,裴凡脸色盖在□□下,看不出脸色,听见轻叹声,到底没忍住出声讥讽。 “还说你是为了天下才给小七治病,为江山社稷治好小七,也不需要你硬生生内融了自己的根骨给小七,让小七拥有武学根基吧。” 他对这件事抱有极大的怒气,一则治病这件事,本就叫她受了重伤,续上小七残缺的心脉,刨骨这件事更是匪夷所思,是不顾她自己性命又极其没必要的事。 贺麒麟归拢天下武林秘籍,最强的高手基本都在皇帝手里,贺酒会武功,锦上添花,不会武功,有这么多,且源源不断的高手护卫着,根本不可能出事。 但她竟硬把自己的根骨想办法融进了贺酒的身体里。 因为没有蓄积内劲的气脉,以后再如何修炼,也存不住内劲,先前剩下的内息,也会随时间渐渐消散,直到有一日,再使不出一点内劲。 裴凡心焦心灼,亦觉得不可思议,“你到底怎么想的——” 曾经的贺麒麟,什么都要是最强,天下势必都要掌控在自己手里,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安危交到旁人手里,如何受得了自己变成羸弱的样子,再过一个月,体内那点残留的内息消散,普通的刀剑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曾经天下最强的强者,就这样变成了不会武的废人,“你真的甘心么?” 贺麒麟在雪地里慢慢踱步,“我不知道。” 一开始连治好小七都不是十成十的把握,她没有想太多,只不过等续上小七的性命,看着小孩有力的呼吸,忽而便起了念头,实则并未想太多。 只是想让小孩拥有最好的,给小孩最好的东西。 如今已经过去好几日,也清楚知道将来的结果,却也似乎没有一丝后悔过。 贺麒麟并不怎么在意,“也许因为小七生得漂亮可爱。” 裴凡目光复杂,这暴君竟是一点也不后悔,当年落进川江受了重伤,她宁愿冒一半丢掉性命的风险,也要用猛药重塑经脉,恢复武功,如今竟想也不想就给出去了。 现在坚硬冷情的暴君有了软肋,不知是好是坏,裴凡心里发闷,“小七聪慧,时间久了不可能察觉不出异常,知道以后只怕会很伤心。” 贺麒麟温声道,“过几日我会南下江淮,小七性子软善,需要历练,朕去了江淮,一月不归,小七必定会来寻,彭城出了贪腐案,贪的是百姓的救灾粮,看小七路过彭城会怎么处理罢。” 裴凡十岁便离家游学,这会儿也目瞪口呆,“小七还五岁都不到。” 彭城那地方滨海,匪寇和官员做事都彪悍,守着航运又远离皇城,说一声土皇帝也不为过,把小七放进那里,不是把绵羊送进狼口。 贺麒麟见他一副坚决反对的模样,失笑了一声,“小七比你想象中要坚强胆大。”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宣殿,裴凡朝御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己差点没笑出声。 朝臣们已经进了宣殿,正安静地排序立着,御案不到三尺高,原本够小孩露出脑袋的高度,现在穿着小龙袍的小孩屈膝扎着马步,让自己的高度刚刚好能被御案遮住。 不过她大概忘记了脑袋上还有发冠冕旒,露出一小截在外面,臣子们大概是看见了正在御案后缓缓移动的冠旒,不似以往那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寒暄说话,一时都静默住了。 贺麒麟:“……”【】 66. 第六十六章 上朝。 “臣等恭请太子安。” 满朝大殿三百余人,问安声整齐汇集在一起,贺酒手心冒汗,知道要说平身,不过身体已经发麻了,憋得脸通红,也没说出一个字。 贺麒麟坐下,将扎着马步的小孩提来腿上,“开始禀奏罢。” 贺酒坐在妈妈膝盖上,僵硬的身体被温暖包裹住,等发现下面的叔叔阿姨们都是埋头说话,根本不会往这边看过来,悄悄呼口气,紧握着的拳头也松开了一些,仔细听朝臣奏对。 大多数都是臣子在禀奏,说冀北冬灾时,除了上呈灾情,包括受灾面积,伤亡人数,紧接着所需救灾粮数目,送达灾区的时间,灾后粮赋减免情况等等,呈上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议定结果。 贺酒以前来宣殿的路上,曾听臣子们诉苦,说要紧事一到,超过一日没拿出章程,母亲态度会严苛许多。 如果一问三不知,那等着的就是龙庭之威。 现在大农令和臣属们,眼睛下都挂着青黑,回禀时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听说妈妈精通算学,钱货银粮,户籍税课上,念一遍妈妈心算的速度比大农令拨弄珠算的速度还快,尤其妈妈打天下时,扫的是割据诸侯,各地什么样的地貌收成,妈妈心里都清楚,再加上经常南北十三州四处行走,并不是坐在深宫的帝王,臣子们就更不敢糊弄了。 朝臣禀报税课数目的时候,贺酒也在心里算,听到有错误的地方,小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前倾。 闫宋林正回禀着,身上一凉,不自觉抬头,眼见龙阶之上,天子抱着小太子,两张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华美精致,陛下眸光平静,小殿下眼睛微圆,都看着他。 闫宋林心里一突,忙把自己刚才回禀的话重新想了一遍,霎时冷汗淋淋,忙改口道,“是两千一百六十二户,刚才臣禀奏有误,禀奏有误。” 贺酒在心里呜呼一声,是的,根据徭役、桑丝绢布的缴纳数额来倒推,刨去州里面三百秩以上官员、乡绅、致仕、丁忧的散员,州郡缴纳粮税的户籍人户,应该是在两千一百户左右,纵然有遗漏误差,相差也不会在三百户以内。 两千一百六十二户就刚刚好。 小孩身体时而放松时而紧绷,刚才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显然是听得认真,贺麒麟下颌在小孩头顶压了压,压得小孩悄悄惊呼一声,眼里带起些笑意,让闫宋林起来回话,“任周平为护军参将,南大营点六百精兵,闫孝德为巡检刺史,往冀北赈灾罢。” 周平、闫孝德出列领旨,也不耽搁,立时告退,点兵北上。 虽然有些紧张,但贺酒努力把每个人的样貌特征,官职,朝位都记下,她本有自己一套记忆办法,整个宣殿像是一张带抽屉的照片,每个人的模样印在心里,抽屉里又附上每个人的面貌,声音,如果出列说话,她就知道了名字,官职。 现在还不知道的,等下朝以后,去吏属司翻看名册,多上几次朝,肯定能记住! 贺酒认真听着,等太学祭酒谢勉出列,提起科考的事,更是屏住了呼吸,妈妈的朝代,在太学本身就有考试取官的渠道,分文武两科,不过只限在太学,她只是那天晚上和妈妈一起睡的时候,同妈妈提起过一次,没想到还没过去多久,臣子们就已经拟定出了章程。 大约科举考试曾经历过上千年岁月的检验,是封建社会吸纳人才行之有效的途径,一班朝臣拟定出的科考制度,跟她在历史书上读到的资料相差不多。 总的原则只有一条,那就是保证不入太学的学子也能有出仕做官的途径,不拘身份,出生,都可以参加府试,府试过后是州试,州试过后是殿试。 连带大魏新律,开科考的圣令,会在新年的年节,被送往十三州各地,到时候,肯定会引起轩然震动,又是另一番新的气象了。 贺酒原以为妈妈提出科考,势必会遭到朝臣的反对,在权贵之中引起震荡。 但朝会上不少前排臣子沉默半响,私底下交换着眼神,分明是看出了其中的分量,最后竟然都没有开口反对,甚至似乎很快调整了情绪,出谋划策起来。 午间下了朝,贺酒和妈妈一起用饭,冬笋鲫鱼汤,清炒茭白,水煎菇茨。 能和妈妈一起吃饭的机会很少,贺酒吃着饭菜好吃,不自觉吃了很多,肚子圆滚滚了还要添汤,被妈妈叫停了才放下。 相着以后都能和妈妈一起用午膳,起得早还可以赶到中正楼跟妈妈一起用早膳,贺酒心情就好得不得了,一直眉眼弯弯的,洗漱过挨着妈妈,蹭到妈妈身边坐着,看妈妈批奏折,“妈妈,大臣们会不会表面上答应了开科考,实际上设法阻拦?” 朝廷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一环扣着一环,如果臣子不想让政令推行,会有一百种办法,贺酒看过历史书,上头就有很多的案例。 贺麒麟翻阅近几个月需要处理的应时政务,“反抗亦无用,纸张传播的速度很快,现下已经涌现出不少私塾学堂,以后能胜任官职的人会越来越多,挡也无用。” “十三州县,开科考必定要设考官,能上宣殿的,哪一个都精明,知道与其做无用的反对,不如早些争取利益,争夺各州郡辅试、州试的主考官名额,将来门生故吏,相互守望才是正经。” 贺酒轻轻呜呼,早上朝会时,臣子们争论最多的,就是十三州主考官人选,举荐的人也最多,名单定下来以后,妈妈说半个时辰里,如果没有人检举这部分官员的官箴,即日起之前、与这十三位主考官,二十六位副考官相关的参告,皆不量刑订巘。 圣令一下,一来杜绝了臣子们相互纠告拆台的可能,二来事关朝堂选拔人才的主考官们,今日之后,必然谨言慎行,不敢越矩一步。 贺酒脑袋轻轻靠着妈妈的手臂,眼睛圆圆的,“妈妈好厉害哦。” 贺麒麟失笑,看了眼日晷,“下午还有课,去上课罢。” 贺酒计算着时间的,末时三刻才要开始上课,她末时一刻再出发也来得及,现在还有半个时辰还多,等以后她把轻功练熟了,只要像林英阿姨的一半厉害,就能把时间缩短到十五息。 “再过一会会儿再去。” 小孩是很粘人的,贺麒麟想了想,搁下手里的朱笔,温声道,“再过五日,朕要去一趟江淮。” 贺酒一下支起了脑袋,“是海运的事!” 早上上朝的时候,有臣子禀报,因着河流吃水不够,不少路段又冰封起来,海运关口开了好几条航线,牵扯到海禁和倭寇,妈妈大概是想亲自去看看。 听说妈妈当年就打过倭贼,东都就在建业,是跟上京城不一样的繁华。 跟在妈妈身边,她能学到很多,也像和妈妈一起旅游,看遍山川河海一样。 “你是太子,留下监国。” 贺酒脑袋里的想象戛然而止,看着妈妈的容颜,几乎想立刻就躺下打滚,她要去!她要跟妈妈一起去! 可她是太子,要听妈妈的话,妈妈是去处理政务的。 贺酒忍了又忍,忍下了吵着闹着要去的冲动,眼睛方方的,“妈妈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贺麒麟略一思忖,“开春春耕以后便回来罢。” 商议海运的事是一,去了建业,找个机会,便说是遇到了刺客,受了重伤失去了武功,介时回来,小孩不会察觉异样,也不会自责难过了。 没想到她话才说完,小孩一下子就躺在了地上,蹬腿蹬手的哭嚎起来,吵闹着要一起去。 “春天,到春天还有三个月,我要去!要跟妈妈一起去!要去!” 三个月! 除了临朔回京那段时间,她还没跟妈妈分开这么久过,江淮又那么远! 一想到那么久见不到妈妈,她就受不了! “妈妈带酒酒去!根本不需要监国——” 历史上那么多的皇帝南下巡游,一去好几个月,常年歇在东都的也有,她还是个小孩,朝臣根本也不会听她的,放在京城就是摆设,她要跟妈妈去江南。 贺酒受不了! 贺麒麟看地上打滚的小孩儿,知道小孩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五岁,就更无言,片刻后道,“大理寺卿来了——” 贺酒鲤鱼打挺跳起来,擦干眼泪飞速整理好衣服在妈妈身边站好。 贺麒麟看得忍俊不禁,在小孩脑门上敲了一下,“快去上课,晚间下学再过来,给你挑选了武学师父,臣子家同龄的小孩会送进宫,你选六名学伴,三人跟着你学文,三人学武,你自己挑选看顺眼的吧。” 贺酒发觉是妈妈骗自己,根本没有臣子来,有些气鼓鼓的,想到要离开妈妈这么久,就想哭,更别说提起劲学习了。 她甚至想说她不想当太子了。 先前妈妈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她就想告诉妈妈,长大了她依旧想做妈妈的女儿,做妈妈的小孩,妈妈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像是袋熊妈妈口袋里的小袋熊。 贺酒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贺麒麟沉默片刻,开口道,“有三件事需要你做,如果你能在正常作息,饮食规律的情况下,做好了,你可以带着伴读侍读来江淮寻我,我在江淮等你。” 贺酒屏息,雀跃问,“妈妈说什么事。”她现在有小棉花兵团,说不定她一天就能做完。 贺麒麟看破小孩的谋算,眼里笑意一闪而过,温声道,“一,兰台书阁里甲字列的书,朕让人给你放好了,读完;二,跟着武学师父习武,《天玄心法》第一层练会;三,岁末税课核算,国库、内府核查无误以后,你可以来寻朕。” 贺酒傻眼,眼睛里蓄积起泪泡,这么多这么多!她要多久才能看完算完去找妈妈。 贺酒又想打滚了,妈妈一点也不想她,一点也不爱她,只想把她支开。 贺麒麟终于觉得有点头疼了,就像那些家里有孩子上房揭瓦的老臣一样,将泪眼汪汪的小孩捞起来放到膝盖上,摸了摸她扎了两个发髻的小脑袋,轻叹一声,“有政务要处理,小七要乖一些,路上看见什么好玩的,会给你写信的。” 贺酒其实已经听话了,不打算闹妈妈了,她知道妈妈有多忙碌有多累,贺酒吸了吸鼻子,“妈妈要每天……等雪化的时候,每天给酒酒送信。” 贺麒麟嗯了一声,“去学堂罢,下学过来选伴读。”【】 67. 第六十七章 朝政。 能送到宫里当伴读的,能力品性自然是事先查过的,贺酒没有见人,从名录里选了六人。 晚上拿给妈妈看。 贺麒麟看小孩选出来的人,倒有些诧异,“你自己选的么?” 贺酒正在一旁负重扎马步,膝盖弯曲成135°,手臂抬着,已经扎了两刻钟,听妈妈同她说话,就想蹭去妈妈身边,不过忍住了,“西郡公是跟着妈妈征战的开国元勋,现在掌南大营兵马,东郡公守塞外,都是要紧的地方,谢大人领尚书令,和同中书令严大人,都是妈妈的肱骨大臣,不能偏颇,二皇兄才学斐然,六皇兄武学根骨极佳,二爹爹曾是丞相,有经国之才,六爹爹武艺超群,如果肯顺带教酒酒武功,酒酒肯定会有进益。” 贺麒麟看了眼有些眼巴巴的小孩,招手让她过来。 之所以让六百秩以上臣僚将族中适龄的子女送进宫,让小孩挑选,是想让小孩选出合心意的伴读,原以为照小孩的性子,选的必然都是些和善可亲的。 现在这份名册,倒有些一碗水端平的架势,家中子嗣成了太子伴读,说白了就是将来的天子亲信近臣。 诚然这几位文臣武将都手握重权,但显然满朝文武,不是每一位重臣都是十成十的忠臣纯臣。 为名为利、为权势地位,为世族兴旺的不在少数。 只要有才干,且把臣子该办的事办了,私德上如何,瑕疵不是太大,贺麒麟通常是不会在意的。 可恰巧小孩选定的文臣武将,都是对她忠心耿耿没有太大私心的,谢璿领中书台,虽不是公侯爵,却是极清贵的官职,谢家又是世家大族之首。 外人看了这份名册,只怕要以为是她替太子选的。 贺麒麟将小孩抱来腿上,见小孩可见的雀跃扑腾,无奈道,“其实你年纪还小,不必思虑过多,让你选伴读,只想让你有个伴,这几家家教严,又自小都是人上人,未必会把太子的身份放在眼里。” 贺酒轻轻呼着气,以前她经常偷偷跑到宣殿,妈妈没发现她的时候,她排在最后,妈妈发现她以后,她在案桌上,所以对经常出现在前排,或者御书房的重臣一点不陌生,伴读优秀她也不怕,同伴优秀,追着她努力再努力,她想成为不坠妈妈威名的小孩。 贺酒握了握拳,“如果要用不聪明的伴读来衬托,好让酒酒聪明一点,那酒酒不配做妈妈的小孩——” 贺麒麟看了眼小孩到现在还伸不直的腿,又看看小孩斗志满满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想着名册上这几家小孩的性情能力,眨了眨眼,没再劝她了。 大约是因为定好了出行的日期,小孩亦步亦趋,除了必须要去的学堂,连练武也搬来了中正楼,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窝在她怀里睡,冬天的夜里,怀里揣着一个小火炉,暖得感知不到一丝凉意。 到御驾起程这天,贺麒麟出了宫,没有立刻出城南下,先在京城一处宅院歇下来了。 不一会儿暗卫贺扶风行礼进来,回禀朝堂上的情形,“大理寺正卿王弗上奏核定春决名册,上报春决刑案三十一件。” 此次南下庄云景伴驾,听了不免无言,小七不过五岁,臣子们也太苛刻了些。 贺扶风是暗卫,只管看到的,“三十一桩案子里,第十九案牵扯秦家,中书令严大人家次女严伊给太子殿下讲了个故事,请殿下为秦家翻案洗冤。” 庄云景蹙眉,不自觉拨弄起腰间挂着的鎏金算盘,“严家与秦家不是死敌么?” 秦家被查封之前,秦正任御史大夫,数次弹劾严令,严家与秦家是真正的死敌,此次秦家秦炀殴打人至死,按律当斩,严家门生故吏往死里弹劾,秦正身为秦炀的父亲,受牵连剥夺官身,秦府查封了也不算完,朝中不少大臣依旧在纠告秦氏一族,补充罪证。 里面就不乏严家的,现下却单把秦家的案子挑选出来,找到了小七。 庄云景不免多问了一句,“严家的女儿性情如何?” 既是被选成了太子伴读,人暗卫自是查过的,贺扶风回禀,“年十岁,天资聪慧,颇有心计。” 贺扶风捡着一些查到的事说了,“严家共有三房,五子六女,严伊出自二房,家世算起来不是三房里最突出的,但她却是整个严家最得宠的,请最好的老师,享最好的家用,甚至超过了三公子六女君两个有武学根骨的,但严伊与兄弟姊妹们也关系融洽,并无龌龊。” 庄云景听了,朗如明月的面容上剑眉紧拧,看向火炉边翻着奏疏的女帝,“小七秉性纯善,恐怕无法分辨周围人真心假意,严家的小孩有心算计,小七只怕像小羔羊一样,羊入狼口。” 想着小孩乖巧软糯的性子,见炉边女子御笔朱批神情不辨,手指乱拨了两下珠玉,“小七才这么小的年纪……你也不挂心,难不成你是以小七为饵,想看看朝中臣子是否有异心。” 这么一想,庄云景不由想深了,把乳臭未干的小太子留下监国,明面上是南下江淮,其实留在京城以静制动。 “你就不怕小七出事,且不说朝堂上那些,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有心算计,小七别说避开了,能不能察觉都是问题。” 贺麒麟声音淡淡,“小七比你们想象中要聪慧,莫要大惊小怪,不受些磋磨,将来岂能担当大任。” 庄云景瞧着她冷淡的神情,颇为无语,就这样冷酷的态度,说她当真剖掉了武学根基,换给小七,传出去,又有谁信呢。 庄云景挂心,想传令回宫里,让自己的人暗中照料一二,又知她本意是为锻炼小七,倘若他们贸然插手,只怕坏了她的计划。 便是素来不干涉她朝政,不免也拧了剑眉,“阿韶——” 贺麒麟淡淡扫他一眼,“航运买卖税定拟好了么?” 庄云景语塞,只得先回房,找筹算师来商议,她出行素来不喜欢人同行,但凡让一起跟着,也必定是他们几人身上有能她榨取的利用价值。 贺麒麟批阅奏疏至夤夜,翻看过案桌上放着的卷宗名录,唤了贺扶风进来,低声吩咐,“让明楼的人核查这些案子,看案情是否属实,里头若是有冤案,想办法将案情细节交到陆言允手里,让他上疏禀奏,他自有论断。” 贺扶风应声称是,陆大人秉性中正,擅断案,最是容不得污垢,是纯臣正臣,假如案子中有不清不楚的地方,他必不会容忍,也绝不会受官场权贵裹挟。 贺扶风领了圣令,立时去办了,春决名录送到御前,惯常是十五日之内批复发还大理寺,这算是小太子监国要处理的第一桩事,结果办得怎么样,是朝臣对小太子的第一印象。 “这可是三十一条人命,不小的分量,就看太子殿下如何行事了。” 严伊刚从中正楼出来,眼睛还微红着,脸上神情还柔柔的挂着泪痕,说出的话却极为冷静冷酷,丝毫不见殿中天真善良的模样。 谢钦同为太子侍读,只觉得小太子性情太过软绵和善,因而见严伊给太子设下圈套,也没有多说什么。 对严伊的所思所想,也略知一二。 早年听太爷爷提起过,陛下势必要让女孩继承皇位,大魏又无皇女,所以许多世家贵族,明面上避讳不敢多言,私底下却对家中嫡女教导严格,请名师教导读书,也通钱粮筹算,心机谋略,严伊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京中权贵家的女儿,十之七八都仰慕陛下,以陛下为立世楷模,伴读里梁家的女儿梁芙,不过十岁,已经同其父上过不少战场,英姿飒爽文武双全。 七殿下突然变成了公主,是让上京城爆开锅了。 太子选中这两人做伴读,幸也不幸,幸在于严伊、梁芙二人虽性情各有不同,实际骨子里都心高气傲,且颇有涵养,哪怕心里看不上,也不会似寻常小孩一般,做没有意义的捉弄,或者有放在脸面上的鄙薄,太子年幼,看不出来,也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譬如方才中正楼,便还软软糯糯的给严伊递帕子,让严伊不要伤心难过了。 不幸在于,上京城里,与严伊一样想法的女孩,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挑选伴读,想避也是避不开的。 谢钦踩着风雪缓缓走,“莫要太过了,我爷爷说,陛下之后,资质平平的守成之君,也足以让大魏国祚绵延,不会比雍、靖两国差。” 严伊讽刺笑,毫不留情,“你爷爷已经去世三年了,未卜先知还能知道小太子的存在不成。” “如今你已为太子伴读,再藏拙显得矫情。” 谢钦哑然,“真该叫太子看看你现在毒舌狠辣的模样。” 严伊拍了拍袖上的落雪,看向远山,微眯了眯眼睛,“只怕是小看了那个小糯米团子,你没发现么?她安慰我,给我倒水,擦眼泪,说会查一查,但从一开始就很冷静,没说要放了秦炀,哪怕她被秦炀救妹的故事感动得流眼泪。” 故事真假参半,漫说是性情仁善的小孩,就是冲动一点的大人,乍一听那么个好人被冤枉,也都要义愤填膺,可小太子确实一直很稳,谢钦拢着手,沉思不语。 严伊不怎么在意,“等等看吧,最迟十五日,是英雄还是狗熊,就能见真章了。” 贺酒没有派小棉花团子跟踪自己的两个伴读,也没有让影卫叔叔们跟着他们,哪怕她从一开始就能隐隐感觉到,严伊身上暗藏着的,对她的敌意。 这个京城有名的天才女孩藏得很严实,但严伊提到妈妈时的崇敬孺慕,以及言语时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都让她很敏感的感知到,严伊想在精神上把她打趴下。 更何况,事关命案,生命之重,不是能轻易言语的,无论严伊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可能轻易许诺。 共有三十一桩命案需要核定,哪一桩都不可能胡乱应付。 贺酒就着热汤,胡乱吃两口饼子,继续翻看卷宗,其实这些案件,供词,案发经过,她已经看过好几遍,但经过大理寺的供证供词,一定很难寻出什么逻辑漏洞,她要先做到烂熟于心。 秀秀是酒酒宫影卫,寻常不出现,陛下离宫后,小殿下搬到中正楼,她才与贺青衣,贺云几人一起,守中正楼,看小殿下认真,忍不住把外头那两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殿下不如贬斥二人,此二人心怀不轨,不能做伴读。” 贺酒不奇怪言伊和谢钦的态度,但还是被狗熊两个字气到了,气呼呼抱起案宗,“秀秀姐,准备马车,我们去大理寺丞府,寻陆言允陆大人。” 秀秀还是气闷,“殿下不处置他们?” 贺酒摇头,气归气,但严伊说得有道理,刑决的事,一点也不能轻慢。 不过她做不了英雄,也绝不能做狗熊! 贺酒拿过虎头帽带上,“走,去陆大人府上拜访。” 秀秀见小殿下紧握着小拳头,小脸上都是昂扬的斗志,心里的气不由也散了,脑子也清醒了很多,要是小殿下真的处置两个小孩,反倒不好了,毕竟派遣鹰犬监听素来为朝臣不齿,万不可这么做,加上又是两个小孩,小儿口舌之争,更不能计较了。 再看小殿下,轻声问,“殿下不难过吗?” 贺酒一门心思只想把这件事处理好,听秀秀姐姐问,摇摇头说不难过,妈妈都没说她是狗熊,她就不是狗熊!谁骂她,她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尽管骂!她不怕! 小孩子精致的脸上都是坚定和亮光,小小的身体抱着卷宗,颇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秀秀不由莞尔,忽而便不怎么担心那些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伴读们了。【】 68. 第六十八章 伴读。 “去寻了大理寺丞?” 暖房里烧着红炉小火,四个小孩围坐,虽说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男孩却都已经是小小少年的模样,着红衣骑装的女孩生得明媚妍丽,腰上缠系银色长鞭,卷着半截袖子,去翻炉子上的烤饼,正是大将军之女梁芙,“单凭这一点,太子殿下就已经超过史书上许多君王了。” 严伊冷笑,“麒麟陛下的子嗣,也要跟那些个亡国之君比么?” 却也不可否认,至少小太子是知人,也擅用的,朝廷里擅断案又有些威名能力的,其一是酷吏章戍,其二是大理寺正卿王弗,其三是官位不高却有清名的大理寺丞陆言允。 比起手段酷烈的章戍,心胸些许狭隘的王弗,陆言允才是那个真正维护律令法度的人,加之陆言允品性清正,六年来不少针对陆言允的构陷,都被陛下摆平了。 此人官秩只六百,官位不显,家里也清贫,是真正的寒门子弟,平时也不与世家权贵来往,地位却是极清贵的,等闲人不敢招惹。 小太子去寻他请教,他必会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严伊偏头,“是陛下为君神武,这些个不通官场规则的官员才有留存之地,能安心做事,否则现在小糯米团子想找人帮忙,也是无人可用的。” 谢钦、严慎两人看了她一眼,并不接话,自从七殿下从皇子变成公主,这位七窍玲珑心的女神童,就多了阴阳怪气这一项毛病。 严伊起身,推开要上前伺候的婢女,自己取过裘袍系上,“咱们也去陆府拜访陆大人一二,梁芙你去么?” 梁芙习武,虽只有十岁,内功修为已是不俗,冰天雪地里也只着夏天的骑装,拿上饼子起身,明白这好友是担心她自己嫉妒得厉害时,有她在身边拉上一把,时刻提醒着,免得有个万一,言行出格。 梁家与严家不同,至少在父亲梁焕眼里,陛下定的人,便是个傻瓜,梁家也会忠贞不二,尽心辅佐。 她与严伊是闺中密友,也知晓好友心结。 严伊的父亲属严家二房,才干平平,秩六百,母亲宁氏前头生了两女,一心只想要儿子,怀上严伊时以为是个男孩,欢天喜地小心养着,补品流水一样吃着喝着,结果生下来依旧是个女儿,加上生产时遭了罪,就恨上了这一胎,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便是女儿抢夺了儿子的投胎运,就谋划着让贴身嬷嬷将女儿带出去,偷偷溺毙了。 只是恰逢麒麟军兵临城下,女帝登基,发了告令,养育不起的婴孩可交于南大营,由南大营抚养,但有弃婴、买卖儿女者,同杀人罪论处。 弃婴自然是无论男婴还是女婴,严母不可能将孩子送去南大营,更不敢丢弃谋害,严伊就这么活下来的。 只不过到底不得严父和宁氏的喜欢,日子过得拮据坎坷,是后来陛下下令建学堂,凡在朝为官的官员,家中儿女满四岁一律送往学堂,严伊很快崭露头角,成绩拔尖,在学堂以及严氏一族里出挑起来,日子才渐渐好了。 这十年提起来不过几句话,但个中艰难磋磨,只有好友自己知道,她与严伊结交的时候,严伊已经是隔壁学舍里的满科第一了。 梁芙掰了一半饼子,递给好友,“你猜小殿下会怎么做?” 严伊拿不准,并不轻易评判。 几人往陆府递了拜帖,一同前往,陆府家道清贫,只一座小宅院,站在门口一眼能看见底,只一个老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把他们引进厅堂里。 “见过太子,给太子见安。” 贺酒正在听陆大人讲解案情疑点,看见自己金质玉相的四个伴读,顿时紧绷了神经,这几天四人给她的感觉,不像是找了四个伴读,而是找了四个老师,四个监工! 贺酒声音少了中气,显得气弱,“爱卿们来了,请……平身,不要多礼。” 谢钦不由偏头抿了抿唇,太子殿下是真的不想见他们。 严伊上前行礼,柔柔一笑,“听说殿下正与陆大人讨论案情,伊伊想旁听一二,殿下会介意吗?” 贺酒只是后背出汗,怕自己做得不好,当真变成狗熊,只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压根是她想太多了,陆大人一心只有案情,根本想不到要特意照顾一下她这个太子,其余四个各有所长,很快就各抒己见起来。 谢钦先看的腾城案,“盐商和盐运司虽然一个是商,一个是官,盐运转运令也并不是什么大官,但这个三百秩小官,恰恰能捏住盐商的咽喉,徐氏作为腾城最大的一家盐场,来往货运买卖手续都要由转运署经办,现在徐氏的人出面指正转运官□□,杀的还是另外一家盐场主事,里面可是有内情?” 贺酒张了张嘴想说话,不过等她酝酿一秒,话已经被严家姐姐接过去了,“我翻阅过岁末官员迁调的名录,开春待迁调腾城的盐运巡查史冯光,家门出自并州太原冯氏,而并州太原冯氏,与徐氏是姻亲关系,所以这一任转运官倒台,徐氏肯定乐见其成,就是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巧合还是人谋了。” 贺酒连连点头!又不由自主去翻了两天两夜,把升迁名录,以及相关官员的姻亲户籍都翻看了一遍,才找到蛛丝马迹的,没想到严姐姐竟对这些官员关系如数家珍。 贺酒在心里呼呼,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不愧为上京城双姝之一。 陆言允赞许,断案自然是以证据为准,他也不在官场上走动,但官官相护的事自来稀松平常,所以两个幼学学子担忧的事,也正是他挂心的,已经差人亲自去一趟腾城,避免出现冤案的可能。 严伊察觉到陆先生赞许的目光,不由往身边低头看去,对上一双清澈汪亮的眼睛,里头是明晃晃的惊叹崇拜,立时别过头,耳根和脸颊却不由自主染上了红色。 她也曾有幸在学堂见过陛下,不得不说这个小孩生得与陛下好像!就像一个缩小一版的陛下。 可是陛下小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像七殿下这样软弱的。 严伊脊背不由挺得越加笔直,“问题的关键是,共有三十一桩刑决案,甚至有人利用界门作案,要一桩一桩的核查,得花很长时间,假如真的有官员层层相互,能不能查出来还是问题。” 谢钦思忖着,“就算远,也要查,至少要做出查的样子,这样以后若是出了问题,也不会怪罪到太子殿下身上。” “我堂堂大魏太子,难道只以无功无过为己任么。” “那严女君你有何高见——” 五人围着案桌,谢钦、严慎已有少年人的模样,高出贺酒三个头不止,梁家姐姐虽然只有九岁,却也是高挑的身形,严伊也高出她两个头,只有贺酒站在堆满卷宗的案桌前,只能露出脑袋。 贺酒往上垫了垫脚,觉得身高是气势和存在感很重要的影响因素,更加坚定了以后要多喝羊奶牛奶,认真习武的决心。 然后便发现身高可能也不一定能决定气势,现在四个人各抒己见,辩来驳去,连陆大人都被排挤在一边去了。 贺酒同陆大人一样,认真听了一会儿,想举手说话。 “爱卿们——” 却因声音太小,气息太弱被淹没在了争吵声中。 梁芙听见了,不由有些忍笑,四处看了看,去取了一张矮凳来放下,抱起小太子殿下,让小太子殿下站在上面。 贺酒脸色爆红,挣扎得厉害,只不过还没挣扎两下,就被放在了凳子上,她知道梁家姐姐是好意,可是这样被臣子抱起来又放下,她太子的威仪都没有了! 毕竟妈妈肯定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经历的。 本来她就没什么威仪,这下更是要被人以为是个没断奶的孩子了,贺酒不得不叮嘱一声,“还请梁芙姐姐不要抱酒--本殿下自己可以的——” 小孩努力严肃正经,怎奈精致白皙的小脸通红到冒烟,声音又过于软糯气弱,好像这点要求都要商量着来一样,就完全没有太子殿下的气势了。 更何况,她甚至叫她姐姐。 梁芙忍笑忍得辛苦,爽朗应了一声,眼里都是灿亮的光,也不想让严伊再为难她,坦白道,“殿下不必为案件忧心,其实陛下对冤假错案这件事,素来不容情,上下三司都有连带的责任,有铭文条例,出了冤案,赔偿是疑犯损失百二十倍,倘若出了不该出的人命,且是人祸,对官员的惩罚是很重的。” “几年前出过一起,涉及官员三百余人,按律当斩,多少人求情,陛下不为所动,只怕是少有人敢在这些事上动脑筋。” “所以殿下不必担心,到时候直接核定通过,也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梁芙说完,其余几人不由都看向小太子。 贺酒摇摇头,“我有一个提议,下发一道政令,便说母亲此次下江淮,将顺道亲查典狱讼巘,另外放出此次刑决核定案件尚有疑点需要重新审查的消息,这样一来,通过观察各方应对,也许能判断出牵连朝廷官员的案件里,是否还有应该疑虑的地方了。” 会堂里一片寂静,从来不怎么开口的严慎猛然抬头,严伊看着站在凳子上也矮自己一个头的小孩,震惊失神。 上三司核验刑决,其实内核查的就是内朝官员是否知法犯法,干预案情真相,放出刑决案件尚有疑点的消息,心里有鬼的人自然就紧张了,再加上有陛下出游巡查的消息,有异动的人自然坐不住。 打了草,惊了蛇,总能露出些马脚。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陆言允看向有些紧张忐忑的小太子,笑着称赞,“太子殿下□□,不过确实需要殿下派人前往案发州郡审查一二,先打出这一棍子,查起来想必就容易很多。” 得到陆大人的认可,贺酒稍稍松了口气,她打算做两手准备,一个是明察,第二个是,派出小棉花团军队,分别尾随原告和被告-------深入原告和被告的生活里,整合两方得来的信息,相信很难能有人避得开小棉花团军队的刺探。 论蹲守、偷听、偷看,没有人能比得过她贺酒酒了。 “这个办法是不是安平王殿下,温大人,或者萧国主教的,更甚至可能是陛下——” 严伊说着,自己便停下了。 陛下立了太子,还没带太子上多久的朝,便让太子监国,目的肯定是为了锻炼太子,至于为什么这么着急,她猜测陛下很可能志在雍靖两国。 虽然三境之间有界门可以通行,但毕竟另外的两境还不属于陛下的地盘,纵观陛下戎马一生,连交跖,洲南那样天涯海角的地方,都收入了大魏的版图,更何况曾侵犯大魏的雍国,靖国。 如此便需要太子迅速成长起来,能担当大任。 又怎会让太子做一个传声筒,没有意义。 必然是小太子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而小太子今年只有五岁多一点,甚至还不满六岁。 她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也才将将能把四书吃透,听得懂大人说朝政而已。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外乎如此是也,可笑她就是那盆里的金鱼。 严伊想转身就跑,自尊心又让她不能失态,只胸口起伏得厉害,蓄积在眼里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哗啦啦流下。 贺酒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别人的喜怒哀乐,现在见严家姐姐眼泪流得凶,不免手足无措,心急心焦,从凳子上下来,围着严家姐姐团团转,她其实不是五岁,还有上辈子的十二岁呢,可这个秘密不能告诉妈妈以外的任何人。 贺酒焦急地比划,“是娘亲在怀着酒酒的时候,就每天念朝政的事,又请许多的老师诵读各种知识,其实陈林爷爷说过,小孩子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学东西会特别快,能以一当十。” 严伊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眼泪不由自主止住了,但还是很怀疑,“真的?” 贺酒重重点头,显得十分真诚,不过到底因为说了谎,脸先红透了,不过为了表示她说的是真的,就一直看着严姐姐的眼睛,半点不挪开。 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亮得像天上的星子,真诚又通透,让人无所遁形。 严伊心里潮水一样,翻动得厉害。 当一个人足够聪慧,仁善也许就不会成为弱点,因为没有人能利用她,也不会陷落于阴谋诡计。 并且小孩肯定察觉到了她的小心思,看着她的目光却依然这样宽容包容。 那一通话不知是不是真假,却都是用来安慰她的。 严伊羞愧不已,深吸一口气,却没有说太多,只是暗暗下了决心,这是陛下的小公主,以后就是她严伊的小公主,她愿意追随小公主的脚步,成为小公主的左膀右臂。 却见小孩一直看着她,大眼睛里似有担忧,不由脸红,别扭地拢了拢身上的裘袍,扭头道,“臣女去大理寺安排,免得弄出一些‘畏罪自杀’的。” 梁芙哪能看不出好友的变化,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郑重,态度也隐隐有些变动了。 梁芙看了眼外面飘着的鹅毛大雪,回身朝小殿下道,“太子殿下,臣的狐裘非常暖和,外头风雪太大,容臣抱您回宫罢?” 贺酒连声说不用,事关太子威严,生怕梁家姐姐像妈妈一样,强抱了她去,贺酒脚下生风,自己先跑出去了,望着外头的大雪,又算妈妈的行程,该是要到长邑渡口了,不知道那儿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大雪,大雪里坐船,妈妈又会不会晕船,会不会冷……【】 69. 第六十九章 气息。 妈妈离开的时候给她留了不少人,包括暗卫,贺酒的武学师父除了六爹爹外,正式拜了师的是现在的暗卫首领贺铁衣。 贺铁衣叔叔生得冷峻,话也少,平时多数是在外处理暗阁的事物,比起贺扶风,贺青衣几位叔叔,贺铁衣叔叔在妈妈身边的时间最少,不过他的武艺是暗阁里最高的。 贺酒一边跟着贺铁衣叔叔习武,一边指挥小棉花团去囚牢里蹲守秋后待处决的罪犯,她现在能自由控制小棉花团,就像是后世的无人机一样,小棉花团看到的内容,不管离得多远,等同于她能看到。 妈妈就是因为知道她可以控制小棉花团,才不告而别的,否则她一定会忍不住偷偷放出一个小棉花团,妈妈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专心。” 迎面飞来一粒石子,贺酒连忙后仰身体避开,然而她并不是在平地上,而是在跑梅花桩,很是手忙脚乱才站稳,跟抱剑而立的师父道了歉,也不敢乱想了,专心致志练腿上功夫。 午间的钟磬敲响时,贺酒浑身已经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下站桩,文清姐姐就过来帮她解腿上的负重。 贺酒跟师父行礼道谢后,直接跑回中正楼,自己去洗澡,洗完让山蓝叔叔去宣旨,“请山蓝叔叔,派人去大理寺卿府、御史中丞府传王弗王大人、于成于大人,请他们陪我一起审问秋决的案子。” 山蓝每天随驾上朝,尤其是近来陛下出行,小太子监国,朝事听得认真,这会儿就噘了噘嘴,臂弯里的拂尘甩了又甩,“满朝都是可用之人,待陛下忠心耿耿的,也大有人在,殿下何必请这两位,岂不知他们二人最是想看殿下笑话,想借秋决核定抓殿下的尾巴,好将殿下定性为不堪重任呢。” 贺酒取过虎头帽带好,披上小风氅,红绳在领口系出蝴蝶结,呼呼着白气,“两位大人是真心想看酒酒笑话,要扳倒本殿下,他们就必定会花大力气私底下去查案情,将两位大人定成陪审官,里头真的有冤案,他们也不敢再隐瞒了。” 山蓝想通里面的关节,不由就呆了呆。 他就亲自去了一趟御史中丞府,眼看听了圣令的于成于大人,一下变了脸色,踟躇不定想要推病的模样,唇角就忍不住翘起,这就是陛下的小崽崽啊,虽然岁数只有这些个心机大臣的零头多一点,可是天生聪慧哩,这不让你这多心眼的老臣,也变了色了。 于成确实是对小太子不满,更不满小孩当家,这会儿就知道这殿下背后是有高人指点,也不敢推病不去,毕竟早不病晚不病,圣旨来了病了,那就是腿断了,也得爬着去见驾了。 等在大理寺见到大理寺卿王弗,两人相视一看,不由都是嘴里发苦。 重审的事交给他两人,到时候出了事,便是他二人怠慢圣恩,不尽心尽力。 这么一来,还敢不用心么? 听外头有太子驾到的唱喏,忙整理了官服出去迎接。 厅堂里有文吏四五人,还有两排武吏,贺酒悄悄呼口气,才抬脚迈进正堂,大理寺的门槛比宫里还高,幸好她这一年里努力吃努力喝羊奶牛奶,长高了一点,否则真要发生腿迈过去会卡在门槛上的囧事。 椅子也是一样的道理,贺酒爬上去做好,瞥见于大人,王大人抽搐的嘴角,努力镇定不脸红,坐直了,“王爱卿,于爱卿,请传犯人,开始罢。” 于成心下有计较,想着等下就当个锯嘴葫芦,一句话不说,看这小奶娃娃怎么应对,是以等犯人押上来,他便拱手行礼,笑眯眯问,“如何审理,恭请太子殿下开始吧。” 贺酒几乎是一下子就看懂了白胡子老爷爷眼里的算计,揣着两只手,眨了眨眼睛,“本太子还是小孩子哎,经验没有两位大人丰富,请于大人,还有王大人不必在意本太子,多多辛苦了,本太子认真听着学习便是。” 小孩精致的小脸被火红的绣梅裘袍簇拥着,越加的粉雕玉琢,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清澈透亮,眨巴眨巴着,声音小小的,却绝对没有寻常小孩遇到问题时的惊慌窘迫,这会儿是踢得一手好球。 都说还是小孩子了,一把年纪的人了,谁还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为难不成。 眼看下面的武丁文吏明里暗里投过来目光,于成嘴角抽了抽,只得老老实实坐下来,拍了下惊堂木,“带凡人林鼎。” 这只是其中一个案子,贺酒一边听着,一边指挥小棉花团去囚牢,所有要判决的刑犯都会押到京城核准,核准后由大理寺处决,同一批犯人都关在一处,方便了贺酒,只需要派出五只小棉花团,就能把十个犯人全部监控起来。 这十一桩案子需要重审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囚牢,但凡有冤情的,肯定也不会无动于衷。 只不过想听到有用的信息,需要花一点耐心。 问询结束天已经黑得彻底,贺酒和两位大人约定了明天的复审时间,贺酒回了宫。 待太子走远,于成才直起弯着的腰,看着小太子走远的背影,心里已满是踟躇了,这前后两个时辰,换了平常的小孩,哪里坐得住,更不要说这小孩听得认真仔细,偶尔还会提问一些犯人说不明白的地方。 王弗脸色更差,朝中支持还朝男子的人本就不多,就他们这几个,也是暗中期盼着女帝没有公主,日后能由皇子继承大统,偏这小孩,虽有些文弱,却也不是好糊弄的。 两人相看叹息,一时也没办法,只得先各自回府了。 贺酒回宫用了饭,回寝宫写功课,现在是由大爹爹教授她大魏律令,二爹爹教授她国史兵法,两个人都给她留了课业,做起来有些辛苦,但贺酒立了志要做让妈妈骄傲的小孩,所以每每都认真完成了。 就是格外想念妈妈。 已经过了亥时,贺酒躺在妈妈的被子里,还是睡不着,拥着被子坐起来,也没打扰睡在外榻的文清姐姐,自己轻轻下了榻,披上暖氅,点了灯在案桌前坐下来,给妈妈写信。 她每天都会给妈妈写信,只不过因为现在是大雪天,每天送信的话会很浪费暗卫叔叔们的人力物力,所以想算着时间,等妈妈差不多到江淮的时候,再一沓一口气送去,今天写的就是审案过程中发生的事,那个犯人竟然因为想去攀财主家的亲事,就要把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都偏到山上喂野狼。 贺酒絮絮叨叨写了两大篇,末尾叮嘱妈妈,出门在外,也要按时吃饭用膳,妈妈是忙起来就胡乱对付,甚至忘记吃饭的性子。 写完信把信纸塞进信封里,叠好,看了一会儿外头的雪夜,想着往年这时候,她常常窝在妈妈怀里取暖,又想妈妈摸在小棉花团上的手,再看窗外扑簌簌落下的雪,心里唤着妈妈,脑袋埋在手臂里,好一会儿了才直起来,擦干净眼泪。 吸了吸鼻子,又把心经取过来看,看着看着,又想起妈妈耐心给自己讲解心经的模样,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鼻音,努力吸气又呼气,知道今天是学不进去了,只好放弃,又回了床榻上,抱着妈妈的被子,把妈妈用过的笔,常常翻阅的书籍,印章,都搬上榻,堆在身边,可还是想妈妈。 贺酒憋住了想大哭的冲动,坐起来,打开龙榻里侧的暗格,霎时被珠宝流光溢彩的光亮晃到了眼睛,瞬间就被逗笑了。 这是妈妈的秘密,在外人和臣子眼中,妈妈是英明的,深不可测的,冷酷又没有寻常人喜乐爱好的。 但其实不是,妈妈喜欢珍贵稀有的宝物,漂亮的风景,有时候也会比较无聊,有一次她午睡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妈妈在案桌前翻小乌龟。 那是十皇帝送给妈妈的礼物,小乌龟还没有巴掌大,躺在假山石的盆景里,不小心掉到石块上,伸着脑袋好不容易翻过来,过一会儿妈妈又伸手把它翻得四脚朝天。 仿佛那样很有趣。 她远远的都能想象到小乌龟的无语和愤怒。 现在第一个暗格里藏着武功秘籍,第二个暗格里放着漂亮的宝物,第个暗格里堆着些稻米菽豆。 贺酒手伸进去抄了抄,怕笑出声,脑袋埋去了被子里,等不能呼吸了,才直起来,看着格子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想办法把所有知道的知识都用上,让妈妈看见,产量更高,质地更好的稻米,用更厉害的耕种术,种出更饱满的大豆。 贺酒挨个跟暗格玩一会儿,也不睡了,取过柜子上的小花篮,幻想出剩下五只小棉花团,一只占据一角,接着绣衣服,她想给妈妈绣衣服,这一件是常服,雪山云海,日照山巅,是妈妈肯定会喜欢的景色。 绣纹繁复,但每天绣一点,也许不等她绣完,妈妈就回来了。 贺酒绣得认真专注,忽而咦了一声,远在大理寺做监控工作的小棉花团,竟然不受她控制,没有安静蹲在屋檐上,而是动了动。 首先是小白团,往外探了探脑袋,就开始挪步,接着是距离它十米的黑煤球,像是发现了什么,纵跃了一下,跟着前面的小白团,两只左拐右拐,很快就窜出了大理寺囚牢。 “小白小黑快回来!” 贺酒急得在心里喊,小白小黑停顿下来,前后望望,埋头在雪地里狂奔起来。 “是妈妈——” 贺酒呆了呆,等小棉花团们跑过条街,刹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也立刻感知到了妈妈的气息! 并没有那种实际的气息,心里却很能清晰的感知到,妈妈在里面,妈妈就在那里! 但妈妈已经南下,前几天有信件来,妈妈已经快要到阳邑渡口了,怎么会在京城—— 可说不定是妈妈有事回来了,或者是跟妈妈有关的东西在里面—— 要进去看看! 贺酒雀跃,一下趴到榻上,幻化出本体的精神体,往宫外冲去。【】 70. 第七十章 想念。 夜里面寂静,大雪簌簌而落,宅院门前两只石狮子,头顶堆满雪,腿也被埋进去一半,大门紧紧关着,不留一丝缝隙,却似乎有温暖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让贺酒光是蹲在外面望着,不由就想雀跃地纵跃。 她从本体出来以后,对小棉花团们的控制力没有那么强,黑白团子们在阶前的雪地里蹦跳纵跃,像是在玩雪,又像是在催促她快点进去。 两丈多高的围墙砌筑的青砖,不那么好爬,贺酒幻想自己像仙人掌一样,竖起来,脑袋往里面伸展,脑袋像拱桥一样搭去里面,才又幻想回棉花团的形状。 她曾经试过练习把自己幻化成小鸟,不过哪怕她把自己的翅膀幻想成一米长,也还是飞不起来,张着的翅膀甚至还影响她奔跑的速度,想给妈妈当坐骑,让妈妈坐在背上遨游四海的愿望只能落空了。 小棉花团们如法炮制,甚至不用指引,四只黑的白的小面团直接就往东南方向奔去。 穿过山石水景,到了二进,绕过梅竹松林,远远的能看见有一间屋子亮着光,凭感觉贺酒就知道妈妈在里面,欢呼一声奔过去,跑两步却噗通一声,栽到了地洞里,雪花坍塌,冰凉凉的水透进棉花里,贺酒才发现这是一个种荷景的大水缸。 贺酒从缸里爬出来,冷不丁对上了远处贺扶风叔叔的眼睛,贺叔叔看不见她,大概是奇怪雪花为什么破出洞来,蹙眉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抱臂回了屋檐下。 不是错觉,贺扶风叔叔在这里,妈妈肯定在这里了。 “这样写,手腕抬高一些——” 贺酒听见妈妈温和的声音,像是在教什么人习字,呆了呆,一时连激动的想念都先忘记了,找合适的位置跳上窗台,火柴棍的手戳破窗纱,对眼去看时,对上了屋里案桌上妈妈投射过来的目光——自从开始习武以后,幻想成小棉花团的时候,五感六识也跟着变敏锐了! 她现在甚至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被妈妈抱在膝盖上,手把手教写毛笔字的小女孩是谁! 贺酒脑袋往里面挤,直接挤破了窗纱,另外四只黑白棉花团也往里面挤,这导致寒风和飘雪一下灌进了屋子,屋里是温暖如春的,贺酒感知到,又怕凉风吹到妈妈,忙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风口。 只是脑袋不由自主往里头伸展,像被挂在了鱼竿那头,腿还在窗台上,脑袋却是伸到妈妈面前了,是个扎着双髻,精致可爱的圆脸小女孩! 贺酒屏息问,“这也是妈妈的孩子么?” 贺麒麟是没想到小孩的精神力这般强大,竟能找来这里,并且能一次性控制这么多只‘化身’,现在两只‘长腿’小黑球,三只‘长腿’棉花团子,一共是五双眼睛围在她面前,并且全部都左手捏着右手,似乎是怕不小心控制不住要伸出来推她膝盖上的小女孩。 不方便开口说话,贺麒麟摇了摇头,只是守这座宅子的老仆家的孙女,小孩天真稚嫩,并不怕生,缠着她教授习字,左右无事,她便花时间讲解一二。 贺酒听到不是妈妈的孩子,立时跳起脚来,气呼呼得棉花团吹成了,脸颊鼓鼓的,还飘出棉絮来了。 妈妈竟一点没有做妈妈的自觉,她和哥哥弟弟们这样需要妈妈,想念妈妈,妈妈却欺骗她说要南下,结果在这里教别的小孩! 贺麒麟有些忍俊不禁,让旁边候着的仆从带小女孩回去睡觉,见小女孩揪着她袖子,温声道,“天色晚了,明日再习。” 小女孩乖乖点头,被自己娘亲牵走了。 外头有暗卫修窗户,把被撑破的窗户补好,小棉花团们一下子弹射出去,撞进妈妈怀里,蹭来蹭去,黑的白的,蹭得像翻滚的火球,几乎要把贺麒麟衣服蹭出火花来。 贺麒麟抬手抱住,这感觉挺奇妙的,像是一下子有了五个小七一样。 察觉到中间那只身上带着润湿,单拎了出来,扯过旁边架子上放着的巾帕,罩在小棉花团上揉搓着,给它擦干水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半夜吹风淋雪,身体会不会生病。” 贺酒被搓得温暖,眉开眼笑的,火柴棍的手扒拉开巾帕,看妈妈的脸,眼睛亮晶晶的,“是派遣小棉花军去牢房里当侦察兵,小棉花团感知到了妈妈的气息,带小酒来这里的找到妈妈的。” 贺麒麟便想起自己说是南下的事了,对着小孩亮晶晶满是想念的大眼睛,生平第一次有说谎被抓包的窘迫不自在,清咳了一声,“因为明楼里有些事需要处理,娘亲只得连夜赶过来,过几日还是得南下的。” 贺酒蹲在案桌上,乖乖的点头,这里离大理寺并不算远,妈妈在这里住几日,她便来几日,只不过看着妈妈,觉得妈妈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往在中正楼的时候,再冷的化雪天,妈妈也不会在楼里面燃炭盆,现在点了炭盆,并且还披着一件绒裘袍,贺酒摸了摸妈妈的手,有用额头去贴妈妈的额头,察觉不出异常,却还是很担忧,细细观察起来,妈妈似乎气息也比以前重了,以前待在妈妈身边,是很不容易感知到妈妈的气息的。 “妈妈,你生病了吗?” 小孩紧张到眼睛变型,贺麒麟清咳一声,“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受了内伤,无碍的。” 贺酒心脏一下就揪紧着闷痛,前年受伤,去年受伤,伤好了今年又受伤,仔细看妈妈的脸色,气色很淡,一时怒得握紧了拳头,“是谁?是谁伤了妈妈,我去装鬼把他吓死,一次吓不死就一直缠着他——” 黑色的小煤球蹲在她膝盖上,已经气成了铁团,贺麒麟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压着她不让她暴跳如雷,“已经被打死了,莫要气了,养养就好了,朝里怎么样了,可是有人为难你。” 其实小孩始终年纪还太小,性子又过于软善,贺麒麟不可能当真放手让她这时候就执掌一国,这几日朝中发生的事,京城里的变动,事无巨细都会报来她这里。 无论是看中陆言允,还是着令王弗几人陪审,都是非常明智且行之有效的办法,说明她性子虽然软善,但并不是天真,反而有着十二岁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洞察人心。 其实万事万物相通,无论阴谋阳谋,算到最后,都是人心,她尚未学习治国之道,先有了明辨是非、识人用人、借力打力的直觉和能力,已经足够合格做一个储君了。 数厉朝厉带代的储君,除了个别顶尖优秀的,小孩在里面,已经算天之骄子,资质不凡了,且她还如此年幼,将来必定名垂青史,成盛世明君。 贺麒麟回想这几日送来的奏报,瞧着一案桌的小团子,不由有种可以退位让贤的恍惚。 至少小团子一个人能抵好几个,光是看奏疏的速度,就能让大臣忙得团团转。 贺麒麟想着那情形,不由想笑。 “妈妈——” 贺酒看着妈妈恍神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就心慌,拉住妈妈的手指,“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酒酒——” 小孩的直觉敏锐得可怕,贺麒麟定住神,把小团子握住,捏了又捏,“君子坦荡荡,朕何须瞒你。” 贺酒喜欢妈妈捏自己,就在妈妈的手掌心里像皮球一样,瘪下去又蓬松,蓬松又瘪下去,眉开眼笑的,“妈妈我跟你说哦,那个大理寺卿,现在很认真的复审案件,并且每一件事都会报给我知道,他是怕到时候担责,我监察着被告,并未有发现有罪犯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妈妈,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已经摇出螺旋桨了。 贺麒麟眉间漾起笑意,唔了一声,“小宝宝做得很好。” 这是她听宅院里的仆妇私底下这样喊小女孩,这样称呼了,哭着的小女孩总是能被哄好,果然见案桌上的小团子打了个激灵,然后冒出一层粉色的烟,到底没忍住在案桌上纵来纵去。 “酒酒是妈妈的乖宝宝,酒酒爱妈妈,好想妈妈——” 贺麒麟自来不习惯小孩这样直白,却也忍不住笑起来,拢住一二三四五只团子起身,“走罢,去睡罢。” 还有两只小团子在大理寺里当监工,想要控制小团子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清醒的话,精神体不能离开本体太久,否则身体会难受,类似与生病的感受。 贺酒窝在妈妈臂弯里,贪念妈妈的气息和温度,想留下和妈妈一起睡,最终却决定回去,妈妈好不容易治好她的身体,她很珍惜。 贺酒跟妈妈要了妈妈今日穿的衣衫,抱起衣衫要回去了。 贺麒麟让贺扶风往宫里送封信,其实并没有什么内容,只不过寻个借口让贺扶风回一趟宫里,这样小团子们可以藏在他袖子里回宫去,避免风吹雨打的。 贺酒抱着妈妈的衣衫跳到窗台上,回头看妈妈,几乎想得要落下泪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天下承平,没有战乱,也没有贪官污吏,没有贫穷灾难,那样妈妈不用忙碌奔波,她也能时时刻刻跟在妈妈身边。 贺酒就生了要努力学习努力长大的决心,等她足够强大,就能帮妈妈分担更多的事物了! 有一天,妈妈可以当太上皇,事情由她来做,妈妈只要在旁边指点指正就好了!【】 71. 第七十一章 真相。 已过了子时,贺扶风尚未到中正楼前,贺云贺海便闪身出来了。 禁军与守在周围的其他暗卫有所察觉,收到指令后回归各位,整座皇宫只剩安宁的落雪声。 “陛下给太子殿下的信。” 贺云接过问,“可是要事,小太子这几日忙碌,已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贺扶风其实遇到过类似的事,某些时候,陛下会突然让她送什么东西回宫,或者带一些话回宫,有时候重要,有时候似乎就是临时兴起,这次大约是担心小太子受朝臣刁难难受,特意送信回来。 “明日清晨再呈递给殿下即可。” 无论信里面写的什么事,小太子看到陛下的书信,是决计睡不着了。 贺酒知道信里面只随意写了几句论语,现在也着急想要拿到妈妈的信,她喜欢妈妈的字,想看妈妈的信才能睡着。 贺酒从贺扶风叔叔的袖子里跳出来,顺着中正楼门前朱红撑天柱往上爬,想钻进去以后假装起来喝水,问贺云叔叔有没有妈妈的信,贺云叔叔就会把信给她,听得贺扶风叔叔提起妈妈,就先停下了。 贺扶风知道贺云性子跳脱,叮嘱了两句,“殿下知道陛下受伤了,只怕会查问你们谁谁伤的陛下,殿下还不知道陛下把武学根基给了她,也不知道陛下是为了救她受的伤,你平时仔细些,莫要说漏口舌。” 贺云做了个嘴巴闭紧的动作,郑重点头,“你放心吧,我虽然嘴碎,但要紧事上还是警醒的,到时候就说,陛下是被雍国的影卫打伤的。” “嗯,护好小殿下。” 语毕,贺扶风提气拔身,踏雪无声,很快消失在了雪夜里。 贺云隐进中正楼暗阁,整座皇城重新恢复了宁静。 贺酒往下滑了一点,紧紧抱住,脑袋两侧砰砰砰的,像是被重锤锤扁,经脉血液压在里面翻涌着想要爆裂开。 最后抱不住柱子,一整个摔在雪地里,屏息站在雪地里,忽而埋头往外冲,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闷头一口气跑回了那座二进的宅院,直接冲到妈妈睡觉的房间,跳上窗台。 灯火已经熄灭了,妈妈已经睡了。 贺酒站在窗台上,里面没有反应,贺酒弄破新补上的窗户纸,里面依旧没反应,只有暗卫叔叔过来查看。 贺酒钻进去,一步步走进了内屋,绕过屏风,走到妈妈榻前,妈妈还没有反应。 跳上榻,踩着被褥走到妈妈脸侧,妈妈还是没有反应。 蹲在妈妈脸颊边,看妈妈睡着的容颜,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妈妈真正熟睡的容颜。 贺酒火柴棍的手抹眼睛里冒出的水,抹不干净,强忍着不出声,给妈妈拉了拉被子,在妈妈脸边待了一会儿,轻轻跳下床榻,跳上窗台,在风雪地里走回宫里,躺到床上,强迫自己努力去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先去上朝,下了朝去二皇兄宫里上课。 贺水水觉得小七沉郁了很多,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头,没有声音,只是时不时偏过头去抹眼泪,最后父亲也讲不下去,放下了书卷。 贺水水起身走到小七面前,看见小七转过头去慌忙擦干净了泪珠,但眼睛像是泉眼一样,擦掉又流出来,眼睛里都是水珠,素来温润的性子也急了,“莫不是那王弗还在想方设法为难你,他怕不是想死。” 贺酒只是心脏很痛,她打听过妈妈很多事迹,妈妈为学武功吃了很多苦,昔年受了经脉寸断之痛,这么多年哪怕朝务再繁忙,也没有停止过练武,早年如果没有高深莫测的武功,争权者与仇家政敌早就得逞了。 妈妈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可以无所顾忌,但现在美玉丢失了一半,以往她只要靠近妈妈在的屋子,再微小的动作妈妈都能察觉,这是刺客从来不会得逞的原因。 但以后不一样了。 妈妈没有了内劲,会察觉不到习武之人才能察觉到的动静,有刺客近身,妈妈没有内劲反抗,雍国那时候那样的影卫,以前妈妈可以一齐击杀十二个,让他们全部变成死人,现在只需要一个,就能把妈妈打成重伤,甚至是要了妈妈的性命。 妈妈——妈妈—— “小七,小七!你怎么了!你快呼吸,千流,快通知暗卫,请太医——” 温云铮不知道小孩是怎么了,整个人直愣愣的,手脚僵硬冰凉,口鼻里竟冒出了鲜血,和着眼泪,看着竟像是伤心欲绝的模样,抱起小孩冰凉的身体,给她暖着,“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可你母亲当是废了些力气才把你的病治好,你这样容易伤了心脉,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吧,你母亲不在,你也不是孤单的一人,我和你几位爹爹,还有哥哥弟弟们,都会帮你的。” 贺酒听得到二爹爹说的话,努力平复,又大口大口的呼吸,知道自己如果出了问题,消息会传给妈妈,妈妈肯定会担心,想着这是妈妈耗费所有,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她,才保重的身体,不能损毁,努力让自己平复。 温云铮去隔间取被褥,贺水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知到小七没顶的伤心,那种无声又声嘶力竭的眼泪,抱着妹妹,自己心里也难受,“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贺酒想起一件事,心脏噗通噗通又恢复了跳动,既然妈妈能把武学根基给她,那么她肯定也能把武学根基还给妈妈—— 但这件事不能走漏消息,否则刺客知道妈妈现在失去了武功,肯定会闻风而动。 贺酒就想起了妈妈的藏书阁,给她治病前,妈妈经常去武阁,说不定她能在那里找到把武学根基还给妈妈的办法。 口里尝到了血腥味,贺酒赶忙弄干净,就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好好控制情绪,万一补好的心脉受损,那她就是上吊一万次,也不能补偿对妈妈造成的伤害。 贺酒耐下心来,耐心地等医正爷爷来给她检查身体,听爷爷问出什么事了的时候,早已编好了理由,“是因为好几桩案情核实以后,大理寺廷狱断案无误,如果三十一桩案件都是正确的,那么要一下子砍掉三十一个人的脑袋,有点害怕了。” 温云铮听了,尤自是不信的,但小孩这么一会儿,又恢复了精神,眼睛虽然水汪汪的还有泪痕,却不似刚才那般浊河水清江水汹涌,想着小孩从小软善,路边看见过不了溪水的螳螂,也放片叶子让螳螂跳上去,才五岁,想必很难想象罪犯是如何凶恶,为拿掉对方的脑袋忧心难过,也有一二分道理。 见贺水水抱着妹妹点头安慰,温云铮温声道,“你们是皇子,与寻常人家的小孩不一样,小七你是太子,更要坚强些,明日我带你们出去看看,罪犯凶狠残忍,若是没有刽子手,天下无以太平安康,亦无法传礼扬善。” 贺酒才不会同情凶犯,在她看来,所有让妈妈费神,扰乱妈妈国家秩序的凶徒,都要受到惩罚,绝不能姑息。 但二爹爹是在教她,生命之重,她也要了解得全面,方才知道每一次下决定代表的重量。 王甫知道小太子的命捡回来不容易,那都能算得上是逆天改命,胆战心惊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心脉正常,只是有些许内伤,调养一下,也能恢复周全,心跳才平稳了。 连声叮嘱,“这次没事,不表示下次没事,切记大怒大伤,万不可如此了。” 贺酒郑重点头,喝了药,先同二皇兄一道去大理寺,回宫后跟贺铁衣师父请了一日假,匆匆吃口饭,一头扎进了武阁,她看书本就快,再加上又分化出二十个小棉花团一起翻看查找,很快找出了有妈妈标注的那本心经。 但经书上只写着如何用内劲修补缺损的心脉,并没有写怎么样把武学根基从一个人身体里送到另外一个人身体里,她甚至想象不出,武学根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现在可以习武蓄积内劲,只能感受到血脉里游走的气,并没有什么特定的骨骼或者是什么东西。 贺酒又翻了许多书,还是没有头绪,想了想,直接去找陈林爷爷,陈林爷爷是可信的人。 陈林一听就跳起来,“你都知道了?” 贺酒点点头,“爷爷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娘亲是我的命,娘亲如果出事,我绝不可能会独活。” 她就是要陪着妈妈,妈妈去哪里,她就去哪里,要是有一种办法,能让妈妈受的伤都能转移到自己身上就好了。 “爷爷,帮酒酒把武学根基还给娘亲,这是娘亲的命啊,你不知道,娘亲当年为了要恢复武功,吃很多毒性很强的烈药,宁愿冒着死的风险,也要恢复武功。” 陈林哪里会不知,当年那暴君受父兄背弃,重伤落江,九死一生,没有武功庇佑,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可哪有这么容易的,陈林给小奶娃讲清楚道理,“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只不过你那娘亲天纵奇才,在武学上天赋极高,内功深不可测,才能用内劲给你续命,武学根基原本就是内息本源,你现在血脉里能感知到内流,就是因为你娘亲用内劲给你搭了能周转不熄的桥梁,是这些内息在修补你的心脉。” “如今这些内息已经同你的血脉融合在一起,无法剥离,就算你命陨,也是拿不出来的。” 陈林同样没料到,那暴君愿意做到这一步。 见小孩跌坐在地上,心口起伏,脸色青白,忙上前点了她穴位,手忙脚乱,“你放平呼吸,不要激动,你要真自己把自己气死,你那暴君娘做的一切才是白费了。” 贺酒哭出了声,哭得声嘶力竭,身体抽搐,外头暗卫侍女听见,全都冲进来了,陈林头大,“你这小孩,怎么不听道理,你娘现在——你现在能学武功了,早点学成武林高手,不就好了——” 贺酒停住,一是因为陈林爷爷的话,她如果学成绝世武功,那么可以保护妈妈,或许有一天,也能给母亲一次武学根基,二是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现在她能分化出许多的棉花团,可以试试用小棉花团,也就是精神体搓成线,给妈妈织一件‘防弹衣’,原本她的精神体就可以幻化成刀枪不入的盾体,妈妈穿上这件衣服,只要她不被打死,精神力没有彻底消亡,妈妈就不会受伤。 贺酒呼呼着,擦擦眼泪爬起来,跟陈林爷爷道谢,因为有了计划,事情也就多了起来,这便要回去开始了。 跑到门口,又转身朝爷爷拜托,“拜托爷爷不要告诉娘亲我知道这件事了,怕娘亲担心——” 陈林哎哎应着,不过这件事不是他不说,那暴君就不知道的,那暴君虽然没了武功,可整个天下在她手里铁桶一样,皇宫里更是,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她的。 不过他还是写了一封草书,让人送去给那暴君,毕竟小孩从小在她娘亲这件事上,都十分的执拗,保不齐弄出什么事来的。 小太子虽然遮掩了异常,情绪失控也有原因,但还是传到了贺麒麟手里。 贺麒麟看完信报,唤了贺扶风过来,问了两句,听贺扶风说在中正楼外叮嘱过贺云,一时也无言。 想着往常若是知道她在哪里,小孩必定是时时刻刻都跟着,这几日却不见来,约莫是怕看见她情绪失控,这会儿大约是吃饭的时候也练上武功了。 想来那日夜里醒来,枕边润湿的痕迹不是幻觉,她便说她从大猫离世后便没有再掉过眼泪,梦里面就算再惨,也不可能哭出一汪水来。 贺麒麟坐着,一时竟觉得心泡在江水里一样,给泡软了,叹息一声,取了笔墨,认真写了一封信。 信里问小孩,这几日怎么不来看她,多日不见,十分想念。 贺扶风猜是自己惹了祸,叩首请罪,贺麒麟让他起来,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把信送去给太子就是。” 贺酒收到信,打开一看就是爆哭,妈妈说想她了。【】 72. 本章故事情节比较平淡 舆图。 贺酒还在上课,因为惦念着要去找妈妈,一直以来十分专注的注意力也很难集中了,像个被窗外花蝴蝶吸引着的三岁小孩,屁股下长了钉子,数着时间一秒一秒的过。 好在她有小棉花团,加起来好几双眼睛好几只耳朵,能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输送到她的脑子里,先生讲授的知识她都没有错过,顺便把教义《尚书》后面所有的内容都背了下来。 等先生喊了放学,也得体地收拾小布包,同学们都来行礼告退了,她也维持着太子应有的威仪。 谢绝了严伊和梁芙的邀约,等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学舍,立时欢呼一声,差点没把小书包给扔了,在原地转了一圈,“师父,师父——” 贺铁衣从屋面下来,面容冷峻,“怎么了。” 贺酒将妈妈的信递给师父,又给师父拜托行礼,“师父送酒酒去娘亲那里,娘亲说想酒酒了。” 贺铁衣知道陛下正在京城,看了信,确认是陛下的手书,差贺云去与山蓝交代一声,说了声得罪了,抱起小殿下,几个飞掠起落,出了京城,落在一处宅院里。 现在贺酒不需要找,就能准确感知到妈妈的方位,跑到书房们前,轻轻叩了叩门,听见妈妈清越的声音,推门进去,站在门边,轻轻唤了声妈妈。 许多日不见,小孩清瘦了许多,贺麒麟压下喉咙里想咳嗽的痒意,朝小孩招手,“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过来。” 贺酒奔过去,努力不去想妈妈武功尽失身受重伤的事,这几天她不来看妈妈,就是怕见了妈妈情绪失控,发觉她难受,妈妈还得分出心思安慰她。 贺酒跑到妈妈身边,努力绽出笑。 贺麒麟忍俊不禁,抬手碰了碰小孩的眼睫,小孩不受控制地眨了下眼睛,眼睛里包着的水汽再也控制不住,大滴大滴落下来,也假笑不起来了,偏过头抬袖去擦。 贺麒麟曲起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朕是因为你的才华,对大魏来说是天赐的贵礼,才想救你。” 倘若不连武学根基一起化为内劲给她,与小孩的血脉融为一体,她便没有能蓄积内劲的水池,用于修补心脉的内息迟早会耗空,无非延长几年寿命,迟早还是一把悬在脖颈上的刀。 发现必须要武学根基时,她并未想太多,给了也就给了,对于失去武学这件事,她正在尝试研究没有武学根基也能修习突破的心法。 现在的处境谈不上糟,早年绝境也有好几次,她实在没觉得有什么。 现下暗卫、禁军修习的内功心法,大多出自她的手,这几日也有不少的心得感悟,如果能就此研习出不需要武学根基就能达到臻境的内经,大魏的战力会再上一个台阶,数倍战力的军事压力下,任凭雍靖两国经济国力如何再强,也不过是老虎爪下的猎物,在她有生之年,一统三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小孩好似很在意这件事,见面强忍着都这样,背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贺麒麟缓声道,“如果不是你有超出大魏的学识,朕不会救你。” 贺酒看妈妈美丽却冷酷的容颜,心说她才不会被吓到,不管妈妈出于什么目的,妈妈都为她背上了性命的风险,而妈妈因为数次遭遇背叛,很难信任旁人,否则不会那么忙,还每日修习武功,直至独步天下唯我独尊。 妈妈的爱太深沉。 贺酒擦干净眼泪,取了把小刀,去外面砍竹子。 贺麒麟走到窗边,纳闷问,“大雪天砍竹子做什么。” 贺酒跳过来,把窗户关上,把妈妈也关在了窗户里面,“天气冷,妈妈不要受凉,先去被子里,等下酒酒就来了。” 贺麒麟无言,这个小孩好似不知道什么叫怕,一点也不怕她,天下的臣子,哪一个敢这样。 不过她还是收了手里的奏疏,去了火炉边,随手翻着暗卫送来的小孩的课业,除了字写得难看,对古籍典故有所不通外,没有别的毛病。 虽说以后简笔字和白文会更常用,但身为太子,旧的文习还是不能落下了。 贺麒麟提笔补着些释义,见小孩拖着一根剃光了竹叶的竹子进来,好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贺酒削下一截竹子,做了一堆毛衣针,准备好以后,坐去妈妈身边,召唤出一堆小棉花团。 留下六只棉团幻化出火柴棍的手,其余的全部试着拉成云丝,尝试成功后,不由欢呼,眼睛也亮亮的。 贺麒麟便见小棉花团吱吱叽叽地团在一处,一人拿两根竹签,缠绕着晶莹剔透的云线,不知是什么手法,不过很快就有了布的形状。 贺酒频频感知到妈妈投过来的视线,偏头抓住妈妈的视线,大眼睛忽闪忽闪,“妈妈救酒酒,就没有一点点私人的原因吗?” 那眼睛太过清澈,灯火下闪着光,好似能叫阴霾无处遁形,贺麒麟提笔的指尖微顿,“什么私人原因。” 因为妈妈过于美丽强大,贺酒竟然有些羞涩扭捏,很不好意思,“就是是因为喜欢酒酒……觉得想要酒酒的陪伴,等等。” 贺麒麟看向已经通红了脸,手下编织动作也越来越快的小孩,她起于微末,少不了坑蒙拐骗的时候,只要愿意,自然能让每一个人都高兴。 小孩无非是在意方才她说的话,贺麒麟也没有骗小孩,点头道,“你很好,如果朕非得要有一个小孩,那朕希望是你这样的。” 贺酒听了心花怒放,小团子们更是上蹿下跳,只不过虽然在上蹿下跳,还没有忘记手里的活计,手脚并用还有条有理不忙乱,画面一时逗趣,贺麒麟笑出了声,探手挨个捏了一把,“你的能力越来越强大了,身体可有不适?” 贺酒摇头,自从心脉补全以后,她精神力变化的能力变强了,内劲让她身体健康,精力,五感六识都有增加,变化出的小团子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贺酒坐去妈妈怀里织毛衣,“等衣服织好,妈妈一定要天天穿着,不要脱下来,这个云丝制成的衣服,不会沾灰,不需要换洗,刀枪不入,能保护妈妈。” 贺麒麟诧异,“给朕的?” 贺酒点点头,贺麒麟一看衣服的样式就想拒绝,不过小孩太过认真,六七只小团子们忙手忙脚,拒绝的话一时就说不出。 贺酒是何等聪慧,一下就看透了,举了举手里的毛线,脸红耳赤,“妈妈先穿这一件,等酒酒能力强大了,可以幻化出七彩的视线,再给妈妈刺绣彩虹衣裳。” 贺麒麟想象了一下,拒绝道,“这样纯白的就好。” 贺酒也忍不住笑起来,继续织衣衫,虽然用的是毛衣的织法,但云线十分柔韧纤细,织出来的布料一点不累赘,每一根丝线她都尽可能凝聚多的精神力在上面,等以后她能力越来越强,还可以继续加强。 贺酒埋头织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精神力耗尽睡了过去。 贺麒麟放下纸笔,将小孩轻轻抱起,许是织衣服消耗了力量,睡得极沉,放到榻上都没醒,一地的棉花团也没收回去,全都握着竹签呼呼睡着了。 贺麒麟便把小团子们篓进怀里,也全放去榻上,只不过睡着的棉花团大约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宁愿挂在衣服上一晃一晃的,也不肯下去。 说实话,她有这般自如的能力,已然是高出魏、雍、靖三界的存在,只要她想,便没有得不到的,她也许可以腾出手来,谋划其余两界。 因着界门的存在,一统三国,便不单单只是兵战征伐,也许更简单,也许更困难。 屋子里布置了地龙,小孩许是睡得热,脸颊红扑扑的,贺麒麟让贺扶风送了温水进来,也不要他伺候,拧了毛巾,给小孩擦了脸,脚,解了小孩的外袍,发冠,让她睡得舒服些。 贺扶风沉默地看着,放在几年前,若说陛下会这般照料孩子,谁也是不信的,但小太子聪慧灵秀,学文勤奋,学武苦练,这一个多月,不少表面恭敬的臣子态度都和缓了很多。 小太子年纪虽然小,但做事从不冲动,有陛下的风范,又因为年纪小,生得精致可爱,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比起陛下威慑,十分平易近人,朝堂上的臣子倒夸起殿下有人君之风来。 前日他听阁臣赞叹,说大魏能有陛下和太子这样一前一后两位君王,是大魏之幸。 一人开太平,一人开盛世。 避出皇城是为了养伤,现在太子殿下知道了,贺扶风行礼问,“可要搬回宫里。” 贺麒麟思忖,“明日天明,你诏谢璿,于节来见,另有明楼三十六卫,提前去靖国靖京部署一番,我们去靖国。” 近来靖国镇南王造反,与摄政王成对峙之势,大魏细心筹谋经营,未必没有可乘之机,能兵不血刃谋取政权,就最好不过了。 贺扶风应是,立时去办了。 贺麒麟便也没有了睡意,给小孩拉了拉被子,小棉花团们搁在枕边,擎着灯回了案桌前,打开界门舆图,细细谋算。【】 73-80 第73章 连续五天晚上, 贺酒都来宅子里织衣服,依照中衣的款式,织好以后, 听见妈妈竟不能陪她渡过整个冬天, 要去雍地,眼泪没忍住要冒出来了。 又努力憋回去,把衣裳给妈妈, “妈妈必须穿上, 穿上酒酒才放心。” 那可是雍国,是敌对的国家,妈妈现在几乎算没有武功内劲了, 竟然要去雍国。 贺酒跳到桌子上站直, “妈妈,把攻略雍国的任务交给酒酒, 酒酒去, 必不会辜负妈妈的期望。” 贺麒麟见不用穿小孩意识体编织的衣服,悄然松了口气, 顺手把衣服收到榻里侧, “那小宝贝知道要如何攻略么?” 贺酒听见小宝贝这个称呼, 脸腾地红了, 今天她是妈妈叫醒的, 妈妈半弯着腰在床榻边,眼睛里含笑,喊小宝贝。 她查看了小棉花团带来的记忆,才知道她睡梦中说梦话,一直说她是妈妈的小宝贝,小宝贝小宝贝念个不停, 还流口水,被妈妈听见了。 今天一整天,妈妈就用那好听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称呼她是小宝贝。 贺酒脸通红,雀跃到脸扁,把妈妈藏起来的衣服又拿了出来,她去了雍国,妈妈也得穿上这件‘防弹衣’,这样可以保护妈妈。 从古至今刺杀皇帝的人都很多,妈妈没有了武功,她除了好好练武以外,还要多多编造衣服、能随身携带的用具,随时监测妈妈周围的异常情况,保护妈妈。 从雍国人派奸细潜入魏国,企图策反朝官起,她就有想过怎么样攻略雍国,只不过,她从没对人说起过,这时候不免就紧张。 但平时遇到不懂的问题,哪怕只是普通的文籍,妈妈也会认真同她解释,她就不那么担心了,火柴棍的手连比带划,“可以学习以前的秦国,远交近攻,远交,靖国三皇子性情温和软弱,我们可以扶持靖国三皇子夺嫡,近攻,雍国士兵压不住边疆突厥人侵袭,但现在从魏国境内到达雍界突厥大草原的界门共有六个。” 见妈妈认真听着,贺酒雀跃,增添了许多信心,“六个界门的位置,距离突厥龙城都很远,可以借山脉掩护,把大魏的士兵运送过去,酒酒的小棉花团可以当侦查兵,侦查敌情,偷听雍国突厥大王的内部消息,我们从突厥后方进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占领雍国突厥的大草原,同理,也可以消灭雍国所有的边患,譬如雍国东面海寇倭贼的地域,东北面高句丽占领的土地,往南有身毒。” “这样一来,可以在雍界拥有我们的营地。” “但如果是酒酒领兵,酒酒会在清理完这些边患以后,撤退出雍国。” 贺麒麟知道小孩的用意,“夺取两界周边外邦势力,固然可以抢占雍界地盘,却是把双刃剑,会让雍国朝廷戒备,雍国百姓与雍国朝廷察觉危机,会更团结。 “撤出雍界,以退为进,笼络的是三境的百姓,读书人,开阔的胸怀,君子的义举,收的是一整个‘中原’的民心。” 贺酒在案桌上纵跃了一下,眼睛亮亮的,“酒酒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有界门的存在,也因为三界除了界域不同,所说的语言,所书写的文字,读的书都有重叠,甚至是相同,因而出兵攻打反而是下策。” “酒酒的意思是,我大魏可以在两境百姓危难,而两境朝廷无力应对时,及时出手相助,将来一定会赢得声望的。” 通身雪白的小棉花团捧着两根火柴棍的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声音稚嫩,却认真。 贺麒麟负在身后的手痒,将小毯子抄进手心,双手捧着,往中间轻轻挤压,挤坏了小孩认真的表情,看小孩散成一团,两支火柴棍的手掉在地上,眼睛像纸片贴的一样也掉下来,不由笑。 又连捏了好几次,心情愉悦。 捧着小团子,自然而然在小棉花团脑门上轻轻亲了亲,看小棉花团竟立刻散成了流云一样的云丝,费尽力气想重聚,连连试了好几次才成功,不由笑出了声,想着外头还有侍卫暗卫,手里折扇略遮了遮,对上小孩好不容易幻化出的清澈大眼睛,扇骨抵了抵眉心,“只是觉得小七十分聪慧好捏。” 贺酒醉醺醺的,几乎难以维持精神体,最终只幻化成葡萄一样大小的棉花团,躺在妈妈手心里,脑袋扁扁地在妈妈掌心里翻滚,开心得四脚朝天,她喜欢妈妈捏她。 第一次捏她的时候妈妈只是好奇,后来妈妈再捏她,美丽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和喜欢。 妈妈喜欢她! 什么时候才能时时刻刻跟妈妈待在一起哦,她宁愿变成挂件,每天跟在妈妈身边。 可是三界挨得这样近,因着是不同的时令季节,完全可以利用其它境的气候地里优势,规避会冻死人的冬天,水灾痨灾地动发生时,可以随时转移,甚至可以把涝灾的水抽回来灌溉干旱的土地。 抢占的是资源和生存空间,所以三界的关系只有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永远也不可能长久和平相处,雍国、靖国明面上畏惧于魏国的战力,实力,并没有明面上的大动作,但暗地里的渗透行动并不少。 一旦魏国给了它们机会,必定像一块被恶兽盯上的蛋糕,很快就会被蚕食殆尽。 既然如此,那她和妈妈不如早点计划筹谋,以攻为守,而不是被动挨打。 下一步贺酒打算把知道的农业科技、农书都背诵下来,和四皇兄商量,看能不能从电开始。 要发出能安全利用的电会比较困难,但只要掌握了,魏国就掌握了一项划时代的工业技术,靖国和雍国拍马也赶不上。 到时候只能像当初看烟花时,在妈妈面前赔笑,请妈妈把电卖给他们! 她希望所有的敌人都臣服在妈妈面前! 万国都来朝拜妈妈! 贺酒想着那情形,自己也激动了。 等制出电,第一个给妈妈看,妈妈肯定会震惊无比的! 贺酒激动了,从妈妈手心跃起来,右手握着左手才忍住不跟妈妈透露的冲动,“妈妈,我有一件想做的事,但现在还不能跟妈妈说。” “嗯,只要没有危险,想做什么做便是了。” 贺麒麟并不是很在意,只看她富有活力,像真正的小孩一样,情绪分明而快乐,觉得这样也不错,温声说,“雍国与京城连通的界门也很多,有事便让暗卫传消息过来,你在京城,遇事不决文可寻于节、杨明轩、陆言允商量,武可以寻梁焕、杨武、刘同。” 妈妈这是不同意她跟去雍国了,也好,她处理国事,然后专心研究农书和电的事。 不由抱紧妈妈的手指,小声地请求,“年末岁正是酒酒和哥哥弟弟们的生辰,酒酒从没过过生辰,到那时想让妈妈回来,陪酒酒过一次生辰,可以吗?” 贺麒麟想也未想便答应了,“我会给你准备生辰礼物。” 贺酒期待得身体都拉长了,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是巴不得明天就过生辰,明天就能拆开妈妈准备的礼物。 贺麒麟揉了揉小棉花团,“回去罢,天色晚了。” 贺酒恋恋不舍,走两步,忽而握紧拳头,有些扭捏地停步,原地起跳,在妈妈额头上亲了一下,叮嘱妈妈,“妈妈要保护好自己,酒酒爱您,妈妈是酒酒的唯一,妈妈不能出事。” 说完,跳下案桌,跑出门外,过一会儿又探出棉花脑袋来,“妈妈记得要穿衣服,妈妈穿上以后,酒酒的意识感知不到,只有妈妈遇到危险,衣服里的意识体才会苏醒,妈妈不要有负担。” 是中衣不是里衣,贺麒麟并没有什么隐私负担,只是若当真遇到危险,她堂堂天子,又岂会用小孩的意识体去做剑盾,意识体一旦受伤,并不利于小孩神识。 却也没说什么,点头应了,“去罢,我明日睡起来穿。” 衣袍像银河编织的一般,灯火下流淌着月光的银辉,流光溢彩,展开时薄如蝉翼,多叠几层,竟只有手帕那般大。 贺麒麟收进怀里,唤出了贺扶风,“那几宗案件查得怎么样了。” 贺扶风回禀,“州郡送来信报,三十一桩案件,案情皆属实,并无冤情。” 贺麒麟应了一声,“去军营罢。”确实如小孩所说,眼下雍界突厥王率军南下,雍国士兵战力孱弱,节节败退,突厥兵已经南下到了晋阳,此时朝雍国伸出援手,便是最好的时机。 贺酒惦记着要给妈妈看电,心里充满干劲,倒冲散了要分别的难受,回了宫先处理小煤球们在囚牢里听来的信息。 从囚犯的反应来看,他们都没有冤屈,只不过有些人悔过了,有些人还死性不改,也没有人去刺探消息,灭口云云,倒是年长的五位皇兄这几日不但去大理寺去得勤,还去囚牢提审犯人。 大皇兄与二皇兄说,一定要确保没有冤案,否则将来有了错乱,造成误杀人命,她心里会留下阴影,背负沉重的负担。 小棉花团小煤球们哥哥哥哥的连声喊,足以说明它们对皇兄们的喜欢,她默写好农书,理清楚制电需要的工具,材料,等皇兄们聚在中正楼,把农书、农科技艺的事交给大皇兄二皇兄,跟哥哥们说了电的事。 大家都像听天书,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电,电话这些东西,但他很快想起了烟花,纸,闷雷弹这些东西,便没有反驳,只居高临下问,“要我做什么。” 贺酒早已习惯了,五皇兄对待外人温和假面,对待自己人直白面无表情的模样了,“六爹爹是游侠之首,宗门里的人几乎都游遍三川五岳,在吴越也有山门,是想请五皇兄去打听一种名为橡胶的树木。” 说实话以大魏现在的冶铁工艺,制造出蒸汽车也使得,但还缺一些后世才会出现的材料,橡胶树和橡胶草是天然存在的,只要找,肯定能找得到。 贺茶茶接下了,“图,特性。” 贺酒很快画出来,贺茶茶也不多说话,拿着就走了,裴凡是他堂叔,宗门其实就是他自己家,没什么分别,跟堂叔说一声,宗门里的势力都能听他调遣,这任务没什么难的。 分配完任务,贺酒同四皇兄形容起电来,“哥哥相信酒酒,电可以改变世界——” 贺白白现在只听妹妹的话,妹妹就是说月亮上真的有神仙,他也会相信的,只一听电可以驱动木偶和机阀,就恨不得立马能造出来,“我们快去工坊——” 农书里涉及农桑耕种,农具改进,贺春春和贺水水去找大农令和造作大将,唯独有立志要做纨绔的贺煎煎站在原地,看两个兄长两个弟弟都被安排了事情做,自己站在屋子里格格不入,不知不觉竟觉得做纨绔好像也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他也想帮妹妹啊! 可是他什么也不会! 贺煎煎闷不吭声站着,脸和脖颈却红透,自己把自己煮成红色的大虾,拼命想自己能干什么,会干什么,却文不成,武不就,什么也想不起来,顿时像油锅上的蚂蚱,时不时看看妹妹,期待妹妹能发现他有什么优点,能有那么一点用处。 贺水水要让弟弟跟着他们一起去找臣子,贺煎煎感激,但还是拒绝了,朝堂上的事他什么也不懂,臣子一不同意,叽歪两下,他就想拍桌子,去了反而会干扰正事。 贺酒呼了一声,跑去自己房间里刨,刨出来一沓纸,搬来三哥哥面前,“哥哥你看,先前朝廷出了板报,就只有法律律令版块,酒酒想扩张出其它版块,美食版块、山水美景这两样是最保险稳妥的,哥哥你看看。” 贺煎煎眼睛蹭地瓦亮,拿起纸张一看,宣纸上有文有图,介绍的都是各种美食制作,光看描述和图片,就让人嘴巴里流口水。 他不会画,但他可以找人画,他知道京城里哪些美食吸引人! 贺煎煎激动了,抱起面前的妹妹连转了几圈,“我能做我能做!让我负责!” 激动到声音变型! 贺酒看哥哥这样,便也眉开眼笑的,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但是发行报纸,必须准时,一期也不能耽搁下,而且还不能敷衍,讯息要真实有效,哥哥能坚持吗?” 贺煎煎只是不爱读之乎者也,并不是笨,一下就明白了这份报纸的分量,“哥哥知道,以后非但会卖出京城,还会卖到雍靖两国,我一定完成!” 贺春春,贺水水看了,便知这是最适合三弟的差事了,再去看矮他们两个头的妹妹,心不由也软成一片,这样的小七,谁又会不喜欢呢。 第74章 刑案议定, 因着都是案情恶劣的重犯,奏疏下发廷尉后,由宗正太常上启天意, 占卜定下刑决的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 事情便算了结了。 越是临近,贺酒越是坐立不安,但无论是大皇兄二皇兄, 还是从未接触过政务的四皇兄, 都一切如常。 每一桩案子她都一一核查过,除了案情推理调查,她分别从原告、罪犯, 甚至是罪犯家属平时透露的消息里, 反复确定罪案是冤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早上上朝,与臣子们一起商议朝政, 下午与皇兄们待在一处上学, 做实验,还能忍得住把注意力专注在正事上, 到了晚上一个人, 就忍不住偷偷爬起来翻看案宗。 贺酒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作为储君, 她应该继承妈妈的杀伐果决, 该放下就放下,专注重要的事,而不是因为决定刑案便惶惶不安。 国家机器在运转,每天的政务,刑案的牵扯面最小,往后的日子里, 国君与朝政每做下一次决定,很可能就关乎数十万数百万人的生活,乃至于性命,责任更重大。 光是想一想,便好似有泰山压在背上,透不过气来。 明天就是处决要犯的日子,她现在竟然光是想一想那场面,便觉得手脚发麻。 贺酒一口接一口的深呼吸着,试图握紧已经爪在一起的双手,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倒在这里。 也不能再这样惶惶不安下去,没有清楚清醒的头脑,在思考问题,决议朝政的时候会影响思维。 好想妈妈。 贺酒在心里摇摇头,妈妈去了雍国,她必须要快点坚强勇敢起来。 她睡不着,便看奏疏,她已经把近五年里妈妈批阅过的奏疏从兰台调出来了,七个小棉花团一起翻看,从里面学习妈妈处理朝政的办法。 她有精神体做依托,几天几夜不睡也不困,到卯时先去武场,根据师父教授的武功心法入定一个时辰,再上梅花桩修习步伐半个时辰,回去洗漱,接着是上朝,上学。 下学后她借口要同先生请教课业,留到最后,悄声跟教算学的陆先生请假,她自己下的决议,她应该去刑场看看,律法必须以暴力与血腥维持,这样才能保证安平和秩序,也许见多了血腥,她就不会这样胆怯了。 陆先生每日进宫教授算学,午间一堂,傍晚一堂,先生问起原因,贺酒没有隐瞒,只是拜托先生帮忙保守秘密,“我一个人去可以的,有师父还有林英阿姨暗地里跟着,不会有危险。” 陆言允并不放心,在他看来,小太子已经足够优秀,将六岁的年纪,也并不需要见识什么血腥,刑罚的场面连寻常大人也不一定受得住,更不要说太子这样小的年纪。 陆言允搁下手里的书卷,在案桌前半蹲下来,温声道,“殿下年不过六岁,已格外出众,朝上臣子们无不欣喜,太子殿下不必这般逼迫自己。” 先生声音温和,贺酒却是控制不住的脸红,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六岁,这里武将家十二岁的小孩,甚至都有很多去过边疆上过战场了。 贺酒更坚定了要去刑场的决心,告别了先生,先回宫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避开山蓝叔叔,也不走正门。 她很小的时候精神体就在宫里到处乱走,寻找一条不用避开暗卫却能避开宫人的路再简单不过,翻过崇华门的宫墙,骑在墙头上往下看,却是吓一跳。 哥哥们,四个伴读竟然都在! 并且都和她一样,换了质地朴素的衣裳,是专门在这里堵她的。 贺煎煎抱臂看着墙头上瞪大眼的妹妹,喔嗬了一声,“老大说你肯定会出宫去,我还不信,你真的偷跑出宫,还不走正门——” 伴读们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贺酒脸色爆红,一时手心冒汗,头脑眩晕,她现在能很淡定的上朝,却不包括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而且她现在的轻功不足以让她非常优美的下落这样差不多三四米的高墙,跳下去的时候,肯定要趔趄的。 不管怎么计划落地姿势,也不可能维持住太子端方的体面。 贺春春走近一些,“今天穿常服出宫,不分君臣,小酒跳下来,哥哥接着你。” 贺煎煎也就想起妹妹不擅长武艺的事了,走过去张开手臂,“放心跳下来吧,哥哥们在下面,绝不会摔到你。” 严伊也紧张得上前,“你下不来怎么会爬这么高,也不怕摔到。” 她被谢钦轻拽了拽,想起这个糯叽叽的糯米团子身份是太子,抿抿唇收敛了语气,“太子殿下下来罢,严慎主修文,但武艺也没落下,肯定能接住你——不然让梁芙上去接你?” 贺酒在心里连连摆手,哥哥们只比她年长五岁,这么大重量砸到,万一受伤就不好了。 她自己默默翻了个身,双手贴着墙壁,慢慢往下爬,她手心里小棉花团子幻化成了粘粘贴,让她顺利粘在了墙壁上。 只是大约姿势太蠢笨,她才一往下动,就感觉到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也没有人说话,但贺酒就是觉得更安静了,好像在此时此刻,风都跟着安静了。 除了伴读,还有暗卫叔叔阿姨们,肯定也看到了她的蠢样子。 贺酒僵了片刻,不断告诉自己是错觉是错觉,没有人注意她,继续慢吞吞往下爬。 空气里传来几声气音,又戛然而止。 小孩穿着宝蓝色衣袍,小官靴,因着身量小,拱在宫墙上,慢慢往下挪,就像一只下树的笨蛋小熊。 严伊偏头噗嗤笑出声,明显察觉墙上的小熊僵住停下,抿抿唇把笑声咽回去了。 贺春春瞥了眼憋笑憋得脸红的女孩,目光暗含警告,贺煎煎挡去她面前,不让她看了。 严伊已经看见小孩红透的耳朵脖颈,知道这个小孩虽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小孩,性子却实在胆小软善,像树洞里的小鸟,能鼓起勇气出宫去看刑法,实在已经是不容易了。 这会儿被几个皇子警告,也并不生气,看着墙上的小熊,只盼望着等皇子们长大了,也能这样待小熊好,否则以小孩这副糯米丸子的脾性,哪里是几个皇子的对手呢。 严伊拨开面前站着的三皇子贺煎煎,把墙上粘着的小熊抱下来,才一抱住,就觉得软乎乎的好小好可爱,有点不想撒手,但明显皇子们已经不高兴了。 严伊把正挣扎着想下去的小孩放到地上,柔声说,“太子殿下小心,不要摔到啦!” 贺酒本来还在想失去的太子尊严,知道伴读姐姐是好意,羞窘消减了很多,磕磕巴巴道了谢,她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自己最近表现异常,引起了哥哥和伴读们的注意,猜到她要去干什么了。 梁芙抱着剑,“走罢,时辰快到了。” 因着是雪天,刑场并没有安置东市,而是在廷尉监,监斩官是廷尉右丞,见太子皇子都来了,慌忙迎出去,苦口婆心劝了一路,劝不动,又忙差人去请安平王殿下。 一口气砍头三十几人,可不是好玩的。 贺春春和贺水水都没有劝阻妹妹,妹妹想成为强大的君王,需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需要心狠,要是光是看一看便被吓到,日后亲自取人性命,甚至是因故取一些罪行不深,甚至根本没有罪的人的性命,只会更难受。 虽是这么想,但两人还是很紧张,尤其刀斧手就位,砍刀上红绸映衬着满地的雪,红得刺目,妹妹已不由自主僵住了脊背。 贺煎煎下意识想挡住妹妹的视线,被老大拉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贺水水温声劝,“莫要看朝臣现在对小七恭敬,不敢欺瞒,那是因为有母亲,日后小七若想独挡一面,母亲势必放权,君臣关系都是此消彼长,朝官一旦发现小七软弱可欺,胆子就大了,长此以往,必受蒙蔽。” 严伊听了,不由多看了二皇子一眼,心里暗暗拉起了警觉,此子实在聪慧,将来长大了,必定是太子殿下的大威胁。 贺煎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烦躁地摸了摸脑袋,“谁敢糊弄小七,我们弄死他们不就好了。” 贺水水温润地笑,“要是想糊弄小七的是我们自己呢,小七自己强大,以后才不会受任何欺负。” 四位伴读不由都侧目,贺酒本是在做心理建设,听得哥哥的话,转身抱住哥哥,好像汲取到了一点力量,呼呼着松开哥哥站直。 “时辰到,开始了——” 犯人们被押跪在木桩上,虽被红布遮着眼,堵着口鼻,贺酒却能看见每一个人的脸都因恐惧正抖动着,有奋力挣扎的,也有呜嚎求饶的,有想磕头的,极致的恐惧甚至让他们爆发出了能晃动木桩的力量。 砍刀落下,鲜血喷溅,三十一个头颅滚落,监斩官一直注意着案台那边,没听到惊叫,再看那一个一个小孩,都面色如常镇定无比,心里纳罕,不由也钦佩。 尤其年纪最小的小太子,竟是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第75章 腿像灌了铅一样, 僵到挪不了一步,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被抽干,眼前被血红色填满, 天在旋转, 地也在旋转。 贺酒牢记自己是太子,不能胆小懦弱,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大约数到一百遍, 抬脚迈步,靴子踏进雪地里,像是踩进血池里, 想缩回去, 看见伴读和皇兄们都面色如常,藏在小风氅里的拳头紧紧握住, 脚步尽量迈得大一些, 跨出了廷尉府。 伴读们行礼告退,贺酒目送他们离开, 想有什么办法能锻炼自己的胆子。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想起后头廷尉府刑场里滚落的人头, 她想拔腿就跑, 但是腿却不听使唤, 一动也不能动。 好在现在只有哥哥们在,贺酒拼尽全力深呼吸着不要去幻想被鲜血淹没的场景,埋头抬脚,想大步往前走,却是一脚踩空,摔进雪地里。 “小七——” 几个小少年上前, 把摔进雪地里的妹妹扶起来,贺水水用袖子给妹妹擦脸上的雪渍,贺煎煎解下自己的风袍换给小七,“这廷尉府的臣子也太懈怠了,连门前的雪也不铲掉,害小七摔倒!” 贺酒听着哥哥无理取闹,被逗笑,手指暖和了一些,看着目带担忧却一句话不提的哥哥们,心脏里暖呼呼的,哥哥们肯定看出来她是害怕,但是又顾虑她的自信心,没有询问。 贺酒去牵煎煎哥哥的手,“哥哥不害怕吗?” 贺煎煎拍拍胸脯,“哥哥们十二岁,已经长大了,等小七长到十二岁,就不会在怕了,现在小七还这么小呢。” 贺酒握着的拳头又紧了紧,她是不是天生就是废物,因为她其实已经十二岁了,比哥哥们还多出了六年。 贺茶茶抱臂看着,忽而偏头干呕咳嗽,等所有人都看他,他才一把抱住贺白白的脖颈,“那血淋淋的脑袋吓死人了,我腿软走不动,老四背我回去。” 贺酒睁大眼睛,跑上前去前茶茶哥哥的手,“哥哥不要害怕,他们都是罪 无可赦的人,如果刑法不能执行,那么世间作恶的人会越来越多,没有人行善了。” 贺茶茶被软乎乎的小手牵着,有些不自在,看着小孩清澈的目光,到底没甩开,只给贺春春递了个眼神,又想教育这小孩两句,虽说他是认为母亲不应当让这么小的小崽接触这么血腥的事,但小崽子也太好骗了,这也能信。 但信了也好,瞧着比刚才有精神多了。 贺春春在妹妹跟前蹲下,“雪下大了,小七上来,哥哥背你回去。” 贺酒哪里肯,只一手牵着一个哥哥,回宫后被山蓝叔叔云锦姐姐照顾着沐浴完,先把今天该看的奏疏看完,分出需要商议的,不需要商议的,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沐浴时她只敢站在水桶边,闭着眼睛,一手握着妈妈用过的毛笔,一手用巾帕擦一擦身体,连看了三遍奏疏,才把奏疏的内容真正看进心里,认真看完,等云锦姐姐她们都退下睡了,便再也忍不住,一下窜进被窝里,紧紧抱住妈妈的外袍,她现在住在中正楼,睡的是妈妈的床,被妈妈身上淡淡好闻的香气包裹住,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似乎也褪去了。 脑袋有些晕晕的,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哪里,昏昏沉沉要睡了,梦里面血骷髅头从远处滚来,堆积成山,从脖颈断口里流出的鲜血泡进水池里,慢慢上升,蔓延到了池子外面,把雪地染红。 是梦! 快点醒来! 贺酒挣扎着想醒,醒不过来,一直跑一直跑,摔在雪地里,被血骷髅追上,血水漫过她的脚趾,脚踝,膝盖,让她抬不起脚,满过腰腹时,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喘不过气来,没过脖颈,她紧紧闭着嘴巴,那血水还是钻进她的身体里,她窒息,喘不上气来。 是梦,不会是真的,贺酒拼命想醒来,醒不过来,想分出小棉花团去寻哥哥,和哥哥一起睡,控制不了精神力。 “妈妈,妈妈……” “殿下,殿下——” 云锦披着衣衫,轻唤了两声,并不敢伸手去推梦魇住的小孩,只见小孩脸色苍白,脖颈上都是汗,探手试了试,被额上滚烫的温度烫到,焦急地连唤了两声,顾不得其他,疾步出去,“快来人——快请医正,小殿下起热了——” 整个中正楼顷刻便点上了灯,灯火通明,贺铁衣闪进内殿,试了试小孩额头的温度,紧蹙了眉心,将小孩扶起来一些,掌心托着小孩后背,传送内劲,暗阁暗卫的内功心法与陛下同出一源,能缓轻疼痛。 贺酒感知到了血脉里的暖意,以为是妈妈,竟也一下挣开了沉重的眼皮,睁开眼一刹那发现不是妈妈,心里被巨大的失落填满,身体痛得受不了,要妈妈,要妈妈抱抱她。 贺酒挣脱出小棉花团要去找妈妈,挣出的竟全都是血红色的血骷髅头,被吓得心脏停止,惊厥了过去。 陈林和王甫一道来的,给小孩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一边手忙脚乱地去煎药,一边咒骂,“让那么小的小孩管刑法,理朝政,也亏得那暴君想得出来,吧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宫里,天下有这样当母亲的吗!” 王甫可不敢像陈林那般放肆编排陛下,呵斥了一句,“你安静些罢,我要施针了,太子殿下病得重,容不得半点闪失。” 陈林闭了嘴,蹲在一旁煽火熬药,他内劲深厚,听得小丫头睡梦里似乎是在说话,把扇子交给了医师,跳到床榻边,凑近了耳朵去听,“妈妈?” 云锦心疼小殿下,用温热的巾帕给小殿下擦着烧成红色的脚底心,轻声回禀,“小殿下是想念陛下了,小殿下常这样唤陛下的。” 贺麒麟匆匆从靖国来,不到两日便回了宫,为免于动荡,储君重病的消息瞒着朝野,对待只说去了洛阳与天子相见,回宫时小孩还没醒,昏睡中不自觉抽搐惊惧,短短不过半月,消瘦了许多。 床榻上堆满血红色骷髅,小山一样压在小孩身上,她伸手拨开,轰隆隆往下塌,软绵绵无精打采的,没有一点活力。 大约熟悉她的气息,骷髅头上血红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白云棉花一样的色泽,有些消散了,有些偎靠来她身边。 贺麒麟坐在榻边,听暗卫回禀消息,“看完刑法回宫时,并没有异常,阅看的奏疏也按时下发了,第二日的课业也如同往日一般交去了学堂,半夜起的热。” “下去罢。” 小孩睡梦里一直喊妈妈,惊惧噩梦时更甚。 贺麒麟摸到一手汗湿,将小孩从被褥里抱起,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只是将小孩重新放回床榻上,小孩便开始哭,人没醒,眼泪从阖着的眼睑下汹涌而出,哭得小身体抽搐,拳头也握得死死的。 贺麒麟第一次看见有人两只眼能哭出八行眼泪。 等把小孩重新抱在怀里,小孩捏紧的拳头抓了几下,抓到她的衣袖牢牢握住,小脑袋靠进她怀里,无意识紧紧贴着,剩下的红骷髅便也散了个干净。 喝了两日的药,热褪下去了,好歹不危及性命。 仲孙缙进来见礼,见小孩呼吸平稳了很多,只小手紧紧揪着龙袍,一侧脸颊挂着泪珠,另一侧紧紧贴在肩头,还带着些委屈的轻哼,不免叹息,“小七刚满六岁,年纪这样小,性子又太软善,你把这样的重担交给小七,她每日斟酌思量,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何扛得住。” “非得要这么着急么?” 早年贺麒麟从微末起家,便也见过许多哄孩子的招数,抱着小孩在殿中缓缓踱步,轻拍着小孩的后背,回得漫不经心,“今岁雍靖两国皆有兵患,原定是计划大魏兵马过界门,平两境边患,但雍国宫变,朝野动荡,贸然插手,反倒叫雍国转移了矛盾,大魏兵马已不方便明面上出兵了。” “现在有更好的契机。” 仲孙缙立时便猜到了,雍国百姓不堪大雍苛税重役,二十六州里起了七股反叛势力,一人揭竿而起,群情响应,其中位处晋阳的清河徐家嫡女徐朝婉,在晋阳反叛,引动哗然,紧接着上党谢家嫡女谢音率领流民冲入郡守府,杀掉大雍官员,夺取粮库,起兵谋反。 仲孙缙道,“谢音是你的人?” 倒没有什么好隐藏的,贺麒麟唔了一声,“端看靖国形势如何变化罢。” 仲孙缙便知确实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谢音背后站着整个大魏,有无数能臣武将可供驱策,也有遍布雍国二十六州的暗桩势力做策应,不需要担心军粮不足,一旦在叛军势力里崭露头角,谁人能与其争锋。 雍国君臣已无力控制乱局,靖国自顾不暇,雍国这一境,与大魏合二为一,已是避无可避的结局。 贺麒麟温声吩咐,“后日开十三州界门接收雍国流民,已往州郡府发了密令,驻军□□,也调拨了粮仓储备,安置流民耗时耗力,这件事你亲自去办罢。” 仲孙缙领命,知道那谢音功成的一天,三境皆要为之震动。 他是赞成三境合一的,一则边界还在,便无法杜绝战乱纷争,三境归一以后,三境百姓合为一家,不再相互攻伐,是真正的河清海晏,二则三境气候时域不同,有了界门的存在,朝廷规划经营得当,百姓们完全可以过上没有酷暑,没有寒冬的生活,遇到天灾,伤亡和损失几乎能降到最低。 晃眼便能想象介时会是何等盛景。 仲孙缙看了眼睡熟了的小孩,去办事了。 贺麒麟颠了颠怀里的小崽子,见对方脸还带着病中的潮热,睡梦中却不自觉弯起了眉眼,微挑了挑眉,便又举起来颠了颠,小孩捧着手笑起来,开心快乐。 精神萎靡的小棉花团们也恢复了原有晶莹的光泽。 贺麒麟看着小孩的笑颜一会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听山蓝禀报中书令谢璿求见,吩咐山蓝把各宫皇子叫到中正楼,取过风袍将小孩裹得密不透风,抱着去书房。 “陛下圣安。” 谢璿见礼,抬头看了眼依旧昏睡不醒的幼童,神情复杂,但中书令有谏议君王之职,且储君关乎大魏江山社稷,便直起身直言道,“君主仁善是百姓之福,但过于软善却是祸患了,小七殿下天性如此,若为皇子,必为贤王,成了储君,陛下便是夺下另两境,小殿下恐怕也很难震慑得住……” 宫里的消息虽瞒着,可医师进进出出,勤勉的孩子连着几日不上朝,又怎会瞒得住,谢璿和其他臣子是同样的忧虑。 贺麒麟嗯了一声,“雍国已不用朕操心,你领着明楼,检查靖国的动向,朕带小七微服十三州,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谢璿应是,陛下在大魏,臣子们纵有疑虑,也翻不起什么涛浪。 第76章 血红色骷髅鬼身形高大, 将她围在中央,落下的阴影像食人花的花瓣,层层向内包裹, 距离越来越近, 她拼命往外挣,伸手触碰到的都是血红,踉跄摔倒在地上往后退, 哭喊妈妈。 蛛网将她笼住覆在地上, 那红色的网疯长出无数的骷髅头,每一个都张着血盆大口,要将她吃了。 她拼命想往外跑, 被拖拽住双腿往回拉, 恐惧和害怕捆缚住她的双脚,她无法动弹。 有清越好听的声音在唤小七, 淡淡的梨花香包裹她周身, 熟悉又安心,是妈妈回来了! “是噩梦, 不是真的, 小七莫怕。” 血色褪去, 她被从血骷髅里捞了出来, 被拥入柔软温暖的怀抱, 妈妈轻拍着她的背,抱着她来回踱步。 是妈妈在哄她! 贺酒差点哭出声,憋着哭腔吹出了鼻涕泡,还没睁眼先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袖,屏着呼吸。 虽然没有睁眼,但她依旧能感觉到现在是白天了, 她肯定错过了早朝,错过了课业,现在所有的臣子,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去廷尉府看行刑,被吓得重病不起了。 这样软弱的人不配当太子。 她不配当妈妈的女儿。 她辜负了妈妈的期望。 小孩手指揪着她的衣袖,眼睛紧紧闭着,眼睫上挂着泪珠,并不呼吸,简直像一只要缩回龟壳里的小乌龟,贺麒麟知道小孩胆小的脾性,也深知其平日读书做事总也要求自己尽善尽美,出了这样的事,若不好生处理,恐怕好不容易开朗些的性子恐怕又倒退回从前了。 她有超出世人非同寻常的能力,又聪颖之极,做一个另类些的君主也无妨,只若养成患得患失的性子,便受累一生。 贺麒麟举起小孩,看小孩眼睛不敢睁开,手已经被吓得不敢拉着她衣袖,紧紧揣在了一起,不由歪了歪头,难道是她素日当真太过严厉了,小孩以为她会把她摔在地上不成。 市井之间倒传着她六亲不认弑父登位屠戮江城的传言,虽是真的,却有隐情,贺麒麟抱着小孩往上举了举,见小孩吓得身体僵成小树苗,又缓缓放下,自然而然在小孩额头上亲了亲。 小孩猝然顿住,连心跳也不会跳,又像是在水里缓回来的小鱼,忽地雀跃起来,脸颊也变得晶莹红润,虽还没睁开眼睛,却已经恢复活力了。 贺麒麟若有所觉,准备好的安慰解释便没说了,只是依旧抱着小孩在殿中来回踱步,声音温润,“今□□政不算繁忙,小七要不要跟娘亲去看荷花。” 贺酒忙不迭睁开眼睛,“要,小七要,是去靖国看荷花吗?” 倏地想起自己刚刚装睡的事,脸上大红,一头扎进妈妈怀里不出来了,她这样胆小怯弱,妈妈竟不嫌弃她,也没有怪她。 贺酒埋头嗅着妈妈怀里的香气,又忙道,“娘亲抱酒酒好一会儿了,酒酒已经好了,可以自己下来走。” 贺麒麟举着软乎乎的小孩看了看,点头应下了,“我处理下文书,你把药和粥喝了,午后出发。” 山蓝本是候在殿外,闻言立时吩咐宫女将温着的药和热食端来,贺酒虽然下来自己走了,但还不自觉亦步亦趋跟在妈妈身边,见妈妈不反对,妈妈在案桌前坐下,她便搬了个小虎凳,在妈妈身边坐下了。 山蓝从宫女手里接过小桌,放在小殿下跟前,另摆了一叠蜜饯,见小殿下粘陛下粘得厉害,索性也不打扰,领着婢子们悄悄退下了。 药性微寒,需得先喝了粥垫补肠胃,贺麒麟见小孩握着汤勺,却不知吃,注意力都在她手上的文书,先将手里这卷小孩批阅过的放回远处,另取了右手边尚未批阅的,察觉小孩紧绷着的脊背松懈下来,方才提笔批阅。 贺酒想看妈妈批阅奏折,端着碗喝了粥,药一口喝完,将碗碟收拾好交给山蓝叔叔又回来,坐着小虎凳不方便,她便只挨着妈妈手臂站着,探着脑袋往上看。 小孩大病初愈,贺麒麟索性将她抱来膝上,挑拣出一些小孩批阅过的奏疏,温声同她讲解,“劳山里的罪犯通常都不会无故动乱造反,如果闹到了必须上报朝廷的地步,可能事情比奏疏上的情况严重数倍有余,以至于遮掩不住,奏疏里郡守令摘得干净,说明此人无甚担当,倘若逼问他缘由,只怕做出心狠手辣之事。” 贺酒认真听着,她翻看过大魏历来的刑律,娘亲登基以后,将罪犯分成了三六九等,除死刑外,其余刑罚以三月起步,罪案论定收监以后,罪犯都会分送往各处劳山,主要以矿山为主,每日带着镣铐劳作,刑期满了,自然就释放了,表现不好的,刑期延长。 能被送去徐州劳地开荒的,刑年都不超过五年,正是天下太平的时年,不会一次有这么多罪犯想要夺取武库,逃出劳山。 贺酒还带着虎头帽,见妈妈正垂眸看着自己,漂亮的模样像在发光,还没开口声音先磕巴了,“所以在发回的奏疏回函上,需要先安抚郡守令,再暗中派人立刻前往劳山探查真实情况,牵扯劳山的利益,酒酒以为,一,产出的粮食数目和呈报朝廷的对不上,有一部分被贪赃了。二,武库有可能是监守自盗,栽赃给了罪犯们……其它酒酒想不到了。” 贺麒麟微微挑眉,看向眼巴巴忐忑看着她的小孩,并不吝啬对她的夸赞,“你很聪明。” 妈妈夸赞她很聪明! 贺酒几乎纵起来,坐在妈妈膝盖上,像那种动来动去舒服开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咕咕叫的小猫,好一会儿了滚动的小棉花团才安静下来,“那是要往郡守令的钱库家财查吗?” 小孩头顶冒出粉色云团棉花,若是雨过天晴之后的彩云有触感,大约就是这样,贺麒麟下巴在小孩头顶轻点了点,又压了压,声音温润,“除了一些情况特殊的,天下官员所犯之事,多为遮掩其丑行,或是为权为利,总归有所图。” 贺酒努力忽略妈妈的干扰思考问题,“妈妈说的特殊情况是什么。” 贺麒麟想起昨日看见的一卷夸张的回函文书,有些忍俊不禁,抽出来展开给小孩看,“世上亦不乏不惧生死,不为利计的人,类似这样的,若情势严峻,当以严刑峻法处之,若尚在掌控,无需理会罢。” 是一位名士,上书陈情,大讲天地阴阳,天灾降世,君王违背纲常之过,贺酒气不过,另补了一张六米长的绢帛,用最纤细的小号墨笔,洋洋洒洒义愤填膺地讲述各类天灾的来历,从地球气候讲到版块运动,从流体力学写到分子运动,外加妈妈登位后创下的功业、国库钱粮、大魏人口数目、耕地、粮食税收等精确数字对比,有图有文,清晰明了,最后从大魏律令里,取应合他言行的怠政罪名,连着一起要发还回去给他。 中书台的臣子们从未见过这么一大捆批复,已围着那张绢帛仔细研究了几天,里头不乏对天象地质感兴趣的,有看不懂的,直摇头不知所云,有视其为至宝,逐字逐句抄录的,无一不将小太子视作天人。 她以一种众人从未想过的方式赢得了威信尊重,贺麒麟铺开绢帛,温声道,“将作司、鸿胪寺已经有不少臣子上书到了我这里,待小七身体痊愈后,去一趟太学,将绢帛上的内容细讲一遍。” 贺酒自然愿意将物理地理知识传授开,而且她上了一段时间朝,已经不似原来人多会紧张得晕倒了,她甚至可以带幕离,贺酒点头应下,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如今的大魏,甚至是雍、靖两国,无人能撼动母亲的地位,一点点闲言碎语,就不用理会了。 只依旧生气,这样厉害的妈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贺酒甚至想偷偷去一趟朗州,当年和这位叫路寻的名士对峙辩论,必要让他服气,妈妈比他强。 等过年的时候,妈妈常驻宫里,她就可以去朗州了。 贺酒暗暗下定了决心。 小孩拳头已不自觉握紧,贺麒麟看得好笑,翻开下一卷奏疏,撑着额角给她讲解,“这些恭问圣安的奏疏,回一个已阅定即可,功勋老臣回问一句未尝不可,但莫要多话,否则日后个个这样同你闲聊,恐怕看不过来,你要学会拒绝别人,你不回,他自不敢再上书。” 奏疏被摊开,非但正面绢帛写完了,背面空地写完了,还另添加了两页纸,一老一少一来一回,问什么答什么,那老司空大抵得了意趣,上奏疏上得越加勤快了。 贺酒看着长长的绢帛,果真没有从里面找出和朝政相关的事来,不由脸红,重重点头应了。 贺麒麟看了看外头天色,将小孩抱起,“先用饭,午后出门了。” 贺酒看了看案桌,“妈妈还有七卷没有看。” 贺麒麟给她拢了拢歪了的老虎帽,用额头轻碰了碰小孩的,温声道,“其余做得都很好,至于刑场的事,菩萨低眉,普度众生,也需有金刚怒目,降服四魔,待你病好了,随我南下,便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以后周更到完结,还在看的宝宝们可以先攒一攒。 第77章 “小七!快过来!” 贺煎煎卷着锦袍裤子, 杵着船桨立在船头,朝几丈开外的小船挥手,兴奋得脸通红, 雪白的裘袍早便被扔到了一旁。 大魏是雪厚三尺的冬天, 靖国却艳阳高照,皇宫里有一道界门,直通靖国梧州一处宅院, 贺海早先便买下了这处宅院, 后头废了些心思修葺,将这处宅院扩出去其倍有余,此地里靖国都城不远, 离十里外又有一道界门可直接通往雍国, 是以很多军令政务都是从这里传回魏国的。 府院往东三四里,便是梧州湖。 梧州湖湖长有百十里, 正值初夏, 阳光暖和却不灼人,湖中荷叶田田, 沿着湖堤蜿蜒, 一眼望不见尽头, 初初绽放的荷花散着清香, 沁人心脾。 有军报从雍国军中传来, 宴归怀、梁焕等文臣武将随陛下在书房议论军务,谢怀砚和温云峥领着小孩儿们泛舟游湖。 贺煎煎见湖上有靖国的小孩正比划船挖莲藕,硬拉着弟兄们要争个高低,只因衣着和模样不凡,湖边的农家小孩不敢招惹,让大人拽了回去, 温云峥补了钱财,本以为消停了,不过一刻钟,来了一群锦衣小少年,大多只有九岁十岁,估计看不过贺煎煎狂徒的模样,嚷嚷着要同他比。 现下农人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群画中仙一般的小公子在湖上乱划船。 数十只小船有的快有的慢,慢的在前头,快的在后头,再加上摇浆的能力不好,小船已在湖中央挤成了一团。 四周有暗卫随时注意船上的情形,安全到不打紧,反而小孩们在湖上挣得大喊大叫的模样,看着十分活力可爱。 温云峥目光落在湖中央,穿着宝蓝色武服的小孩握着船桨,握着船桨,立在竹筏上,半扎着马步使劲往前划,因用力幼白的小脸通红,认真专注的模样叫人心里软得塌陷。 他负在身后的指腹摩挲着玉笛,“今日传来的消息,雍国欲差遣使臣入魏,愿奉大魏为主,年年称臣纳贡,与今年贡品一道送来的,是雍国六位皇子,连储君太子,两个臣子家的儿郎也一并送来了,雍国这位新国主为了保存实力,实在无所不及其用。” 谢怀砚听得微微蹙眉,“小七还不到十二岁。” 且雍国献出皇子,已势微的靖国再不愿,为了不错过先机,势必也会捡着朝内优秀些的儿郎送过来。 似先前靖国的皇子,以伴读的名义留在小七身边,将来小七长大开了窍,近水楼台先得月,日后生下一男半女,便是帝国继承人。 谢怀砚哂笑一声,“陛下不会同意,以大魏如今的地位,并不需要通过联姻交换利益,小七当可顺心随意,将来若想结亲,可诏心仪的人入宫为后,若无意男女之情,独来独往亦无不可。” 温云峥若有所思,“但小七平素不喜同人相交,虽在尽力克服,但性情实在太过软善,陛下有意锻造她的性格,恐怕会收下这些‘伴读’,好让小七学会分辨身侧的人,哪些是可信可用之人,哪些心怀叵测。” 谢怀砚听了,想起陛下已安排了朝务,似要带小七亲自南下查明州劳山府库暴乱一案,便也猜到了用意。 湖泊中央正举着莲藕欢呼雀跃的小孩无忧无虑,但不经历黑暗,将来怎么做一国之主,统领大魏、雍、靖三国。 雍国投诚,雍国境内尚有不小的势力起兵反叛,雍国侯上书请大魏代为发兵,镇压叛军,此事可大可小,很快贺酒就收到了圣令,妈妈让她先独自去明州。 从靖国梧州,穿过三道界门就可以到达魏国明州,前后用时不到三个时辰,比直从天都去明州要快上几十倍,对抓贪官和查案极有利。 可是要和妈妈分开好久,先前是她要和妈妈一起去的。 贺酒怀里被塞来一个包袱,里面不知放了什么,重得她往后倒退了一步,贺酒紧紧抱住,仰头忘着二爹爹和三爹爹,“真的要酒酒一个人去么,娘亲什么时候到明州。” 小孩还没有到他腰高,抱着包袱站着,软糯糯一团,谢怀砚心有不忍,却也知光靠仁爱,将来恐怕镇不住雍靖两国,便也压下了想去求情的意愿,只安慰不住往府邸那边张望的小孩,“雍国投诚,有许多军务政务要处理,等处理完,陛下会去明州与殿下会何。” 谢怀砚说着,把旁边侍卫背上睡得昏天暗地的贺煎煎提起来放到马车上,“贺煎煎陪你一道去,莫怕。” 贺煎煎脾气火爆,不是个能吃亏的,有他在,两人怎么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一点,周末接着更 第78章 金银 山蓝随行, 负责照料小太子的起居日常,贺海带七名暗卫暗中护卫,只是出发前已经先得了圣令, 此次前往明州, 除非性命垂危,他们不能出现。 山蓝对此有些意见,但他也懂得小太子本就生得灵秀, 倘若身侧再跟着一大堆随令护卫, 哪里能见到真正百姓日子的困苦艰难 ,看得见官场的险恶。 明州劳山府库暴-乱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些,陛下对贪官污吏从不姑息, 有专门应对贪腐案的条令律令, 但总有人仗着天高皇帝远,心存侥幸。 贪官最是狡诈, 这明州郡守令周秦往年最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形象, 常做一些善事,在百姓中间名声也不差, 但漫说许多人做官本就是奔着权势地位去的, 就是原本心怀天下愿意为百姓奔走的书生, 在官场待久了, 也会渐渐忘记了做官的初衷。 若当帝王的不能像陛下一样, 有铁血的手腕,清官一旦被裹挟,恐怕很快就变成赃官了。 小太子性子绵软,连看重刑犯都会病倒,将来时间久了,奸佞臣子, 也就更容易更容易作奸犯科了。 出去走走,离开京城这个熟悉的地方,对小太子将来做个明君有好处,山蓝左想右想,还是把各种他备好放在马车上的吃穿用具都让人搬下来了。 明州有暴-乱,二爹爹说是因为近来另外两境频频发生战事,妈妈顾不及处理,才需要她代替妈妈去一趟明州,查清楚暴-乱的真相,解决好这件事。 贺酒也想帮上忙,她愿意去明州,想知道妈妈在做什么,也忍住了,一点不耽搁上了马车,同蓝开叔叔和贺海叔叔一道去明州。 大魏还是冬雪日,骑不了马,只能乘坐马车,贺酒待在车里,先铺开舆图,花一个时辰的时间,把几条前往明州劳山的路线记熟,出了京城,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鹅毛大雪,就忍不住想知道妈妈在做什么。 辰时末刚过,妈妈这时候应该已经下了早朝在书房批阅奏疏,或者和大臣将军们商量军务。 就是不知道妈妈记不记得穿毛茸茸暖和的风袍,妈妈一直很冷天都穿很少,往常都要她提醒妈妈,山蓝叔叔也跟着一道去明州,更没有人敢同妈妈提建议了。 贺酒望着京城来时的路好一会儿,好想妈妈哦,到了晚上,她肯定会因为想妈妈睡不着。 山蓝一看小殿下望着京城,就知道小殿下是想陛下了,他笑眯了眼,劝小殿下把头收回马车里去,“等到了驿站,小殿下就可以给陛下写信了,陛下肯定也惦念小殿下呢,这会儿天太冷了,吹了风会生病的。” 又往马车里看看,车里布置的温暖,三殿下是个心大胆子又大的,昨日在荷池玩得太晚,早上上马车的时候呼呼大睡着,这会儿中途醒来一次,知道是要陪同小殿下去去往明州,除了兴奋还是兴奋,同小七殿下一起看了会儿舆图,就犯困又睡着了。 小殿下让他们挪到马车里,车夫也挪进马车,只留着一点空隙赶车,三殿下也连连点头,实在是非常心善的小宝宝,两个小孩性情大相径庭,但都极讨人喜欢,山蓝见小孩因他的话眼睛晶晶亮起来,几乎要忍不住去摸摸她的脑袋了。 他往食盒里取了些甜果,放在案桌上,现下因着有界门的存在,大魏人也能在冬日吃到新鲜的果子,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跟小殿下说话也不自觉柔和下来,“到驿站还有两个时辰,小殿下可以趁机想一想,要给陛下写什么呢。” 贺酒坐回马车里,在心里呜呼了一声,她怕冷,但是小白团不怕冷,她不能在外面跑,但是小白团可以,她召出两个小白团,一个去明州,一个回京城。 她答应过妈妈不让小白团穿过界门,所以去往明州的小白团走的是大魏境内的路线,虽然很慢,但她可以沿途看看,还有没有像明州一样的动乱,有没有谁是需要妈妈或者是储君帮助的,如果有,她就可以想办法解决,这样需要上报到妈妈那里的奏疏和政务就会少一些,妈妈就不需要那么累了。 贺酒理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用炭笔写好了一封信,捏进小白团手里,临走前给哥哥盖好被子。 雪地几乎能把她的身体淹没,寒风呼呼地吹,但因为是要回去再看一眼妈妈,所以她不但不觉得冷,还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她在雪地里跑了一刻钟,为了抄近道没走官道,从城郊的村落穿过,却在乡间路上渐渐停下了脚步。 地埂上两个六七岁大的小孩背着背篓,用镰刀在湖面上挖着冰,似乎是想凿开冰面从里面取出鱼来,大一点的男孩抓到一条小鱼,高兴得直蹦跶,“再抓一点。” 小一些的女孩提着一只木桶,高兴一下又担心起来,“鱼太小了,村子里的人想吃鱼可以自己抓,还会换钱给我们吗,麽麽的病怎么办。” 大一些的男孩也跟着发起愁来,站在冰面上往四周看看,除了鱼他们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两个小孩一停下,就被呼呼的风吹得发起抖来,又开始继续砸冰面,贺酒想折回去马车里拿钱, 后又止住脚步,四下看了看分辨位置,知道这里是距离京城东城郊二十里处的云村附近,脑子里先闪现出来是在云鹫山通往靖国的界门。 她跳到冰面上,确保两个小孩看不见自己,围在小孩周围,确认小孩子站立地方的冰块都有三尺厚,不会被挖塌,裂变出一个小白团子,像一团雪一样团在树梢上看着两个小孩,自己往云鹫山跑去。 每一个已知界门的地方,都有侍卫看守,云鹫山的也不例外,贺酒先跑去守卫的营地,模仿妈妈的笔迹,用一张自己编织出来的棉帕写下请护卫充当通往两境的过路商人,收方圆村里人钓到的鱼,到靖国换取食物。 她特意提到了冰块两个字,因为靖国现在是炎热的夏季,这个界门连接的是靖国的关中,运输上需要花费的时间少,送过去冰块不会立刻融化,比起鱼,显然这周边村落的小孩们,找到器具冻了冰块传输过去,会供不应求的。 她雕刻了一枚玺印,挤进驻军统领的房间里,沾了一点墨,盖上了印章,帕子在案桌上端正放好,便顺着亭柱往上爬,爬到房梁上蹲下,等着驻军统领用完午膳回来。 驻地的屋舍是临时加盖的,里头布置简单,参事曾勇进门喝了口热茶,立马发现了案几上的帕子,一时脸色大变,四下看看门窗,不曾见有开合过的痕迹,心心底狐疑的同时,也越加的敬畏后怕,他原在金吾卫任职,不算天子近臣,但也听说过陛下身边有一支暗卫,武艺高超,来无影去无踪。 他额上立马流下了冷汗,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后竟有被人注视着芒刺刺的感觉,想冲去床榻底下检查装着金银的箱笼,一时也不敢动,脑子里已闪过了数十个念头。 每一个都跟天子的雷霆手段有关,车裂之刑的场景在脑子里划过,他看见了自己四分五裂的下场,连手也开始发起抖来,一时后悔不应存了侥幸,搜刮村里百姓的农货,通过界门谋求私利。 家中妻儿也要被他祸害了。 贺酒藏在粮上,眼巴巴的看着那位将官,期望他能快些去收货,到时候她会引着人发现两个小孩子,两个小孩再也没能钓到鱼,穿得又少,脚趾和手臂都漏在外面,已经被冻得发抖了。 将官背对着她,僵硬的坐着,这样冷的天,屋子里也没有点炭火,她竟然在将官的后脖颈上看见了簌簌流下的汗珠,她心里奇怪,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从房梁上滑下来。 她默念自己不被看见,围着将官转了一圈,看不到对方的脸,跳上案几,见这人被骇破了胆子一样,一头一脸的大汗,坐着一动不敢动,眼睛又似乎经常不由自主往某个地方瞟去。 贺酒怀疑那地方藏着强盗,或者有毒蛇,想到毒蛇,她有些害怕,但又想起毒蛇看不见她,也咬不到她,握了握火柴棍的拳头,跳下案几,往那简单的床榻底下奔去,这个地方藏不了人,恐怕就是毒蛇,等她快点把毒蛇抓出来,这个将官不那么害怕,也就可以去处理界门生意的事了。 贺酒钻到床底下,没有发现毒蛇,只看见了几个大木箱子,一共有六个,六个上面都挂了锁。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竟然叫这个将官这样害怕,妈妈可就从来不怕毒蛇蝎子。 贺酒在心里骄傲了一会儿,把自己挤扁,变得像会动的纸张一样,从箱子的缝隙里挤进去,才一挤进去一个头,就叫里面亮晶晶的金子给惊呆了,她再往里面探了探,确认都是金子,缩回脑袋,又去看另外箱子里的,竟全都是金银珠宝。 贺酒已经上了一段时间的朝,知道一个看守界门的将官手里藏着这么多的金银珠宝,他又如此害怕的模样,里面必定有龌龊,她围着这些金子绕了几圈,连拳头也握紧了。 第79章 贺酒 雍国内乱, 雍国国主举国献降,靖国不敌大魏,靖军节节败退, 靖豫章王李文汤负隅顽抗, 带着一支三万人孤军,经由靖巍山进了大魏滁州东芒山。 滁州位处京城南,往南远到益州方有南大营驻军, 东西两面郑州、广汉军驰援至少也需五日。 李文汤大喜之下, 率军直指京城,意在夺取大魏京畿内界门,如此往来穿梭, 若能取得贺麒麟人头, 大魏分崩离析,他李文汤纵是翻身为龙, 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再不济, 大魏京畿辖十六县,共计九十一处界门, 只要掌握这些界门, 保住手底下三万人性命, 绝不是问题。 李文汤下了军令, 这三万兵马直奔滁州城, 将这一座大魏东都团团围住。 李文汤欲在两日内拿下滁州城,攻势迅猛,短短一日里发起了七次袭击。 贺麒麟恰好在滁州,立在城楼上看这位豫章王为攻陷滁州城费尽心思,本也可以用的明谋暗谋同他周旋,却有些挂心还没有离开几日的贺酒酒, 滁州距离京城不远,小孩刚出去几日,倘若听闻京都有危险,恐怕担心坏了。 她吩咐随驾在侧的萧寒,“用小七创造的奔雷丸,早点结束,李文汤能活捉活捉,若一日内结束不了这场战乱,让他死在战场上。” 她手腕从来铁血,下这样的命令,萧寒并不意外,只是见她目光落在城墙下脸色微变的样子,心里奇怪,刚要开口问,那身影已跃下城墙,她武艺深不可测,身形如鬼魅,不过几熄光景,已复上了城楼,似是从城墙角捞起了什么东西,藏进宽袍广袖里。 身法快到城楼上的守兵来不及惊呼骇然,倒是城墙下离得近的一些豫章军,似被骇破了胆,再举起兵刃,力道都消了三分。 萧寒身份特殊,与皇帝并非完全是臣将的关系,皱眉问她,“出什么事了。” 城下箭雨密布,若非她身法好,这会儿已被射成筛子了。 贺麒麟朝他摇摇头,并未多说什么,提气拔身,顷刻间便已消失在了昏暗的夜色里。 折身时萧寒看见她月青色衣袖间似有一团毛绒鼓动,一时神情古怪,贺麒麟为君为敌,手段杀伐刚硬,可以说是冷心冷情,相识多年,他从来不知除却百姓,江山社稷以外,她还喜欢这样的东西。 奔雷丸被投石机投下,砰响声混合出天崩地裂的动静,李文汤意图撼动大魏京都,是以卵击石。 参军郭城不忍靖军跟着李文汤陪葬,令投石兵停了停,厉声暴喝,“尔等放下兵器,承诺此后不起兵戈,吾皇既往不咎,诸位非但无罪,反而可以回乡同亲眷团聚,皇恩浩荡,尔等是想和亲友过太平盛世,还是背上谋逆的罪名,带累阖族九亲,十日前吾皇已封靖王为安乐王,食万户,居洛阳安乐王府,靖王拜谢圣恩!” “尔等已是大魏的子民,谋逆犯上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此时放下兵器,为时未晚!” 他身高八尺,面方虎目,浑厚的声音威肃冷硬,十分有威慑力,豫章军生了惧意,相互看着,刺鼻的烟雾提醒着他们方才山崩地裂血肉横飞的情景,靖王已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们为什么要为此丢了性命。 一名捂着伤口的士兵扔了兵器,渐渐的越来越多,李文汤气急败坏,大骂不忠不孝不义,无人理会。 贺麒麟内力深厚,感知到城下的变化,也不意外,虽是不同境的人,但因地域重叠,说着同样的乡音,士兵交战起来,并不同于抵御关外外敌,多存仁善之心。 不屠城,不烧杀掳掠,贺麒麟并不会多管。 贺麒麟踩着清风一路入了城,从城东穿行到了城西,到了城郊,远离硝烟战火,周遭一片安宁寂静,飞身上了一株松柏木,才将袖子里的小白团掏了出来。 她对这个小孩,从来也没有严厉过,这时肃声问,“城下正打仗,不知危险么?” 贺酒刚才已经将手幻化成丝线,顺着娘亲绕了两圈,检查过娘亲没有受伤,这时候听到娘亲的训话,仰头看着娘亲,都来不及自责内疚,光看着娘亲发呆了。 就是好想扑到娘亲怀里打滚,她把自己变得又小了一些,站在娘亲掌心里,抱了抱娘亲的手指头,“他们看不见酒酒,酒酒没受伤。” 她一双眼睛里装着的都是星星,纵是幻形的白团,也能从里面看出想念依恋,贺麒麟心里叹气,拇指压了压她的棉花头,将她放进怀里,下了柏树,被她拱来拱去的心软,叹气了一声,“区区叛军,怎会威胁到娘亲,你应当信娘亲才是。” 贺酒这才想起自己回京的目的,她是想趁山蓝叔叔他们休息,跑回来偷偷看一眼娘亲,但是现在有重要的事同娘亲说。 她把那个界门守军床底下有五箱金子的事说了,还有村子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孩。 她回来跟娘亲告状,贺麒麟唔了一声,略想了想,带着她去了滁州驿站,牵了匹马,南下了。 贺酒见娘亲陪她一道去,高兴得连蹦了好几下,开心得打滚,贺麒麟忍不住又在她脑壳上压了压,云朵一样柔软,被她手指一碰,脸颊上便冒出两团晕红,实在可爱。 贺麒麟收回手,温声道,“我同你一道去,不过不出面,介时你亮出太子的身份,那界官也不敢不从。” 娘亲的意思是要她来处理坏人,贺酒紧张得在娘亲怀里站了起来,她来处理,她能胜任么? 第80章 富庶 从滁州赶到九鹭山, 原本需要六日的路程,从布周山界门传靖国,再到九鹭山, 便只需一日就能到了, 只是依旧有将近两个时辰是在大魏赶路,大雪覆盖了官道,一路上奔马没有停下, 马鬓里依旧堆积起了雪粒子, 贺酒几次想把自己拉长拉圆,变成可以阻挡风雪的圆泡把娘亲罩起来,都被按回了娘亲怀里, 看着被大雪映得发亮的黑夜, 就后悔没忍住跑回去找娘亲了。 她在脑子里思考怎么样才能解决九鹭山界门守将贪腐的问题。 小孩不自觉把自己拉扁变薄,企图挡住风雪, 但毕竟是魂魄所化, 因消耗过度陷入昏睡的事也时有发生,贺麒麟甫一察觉, 便将小孩团回去了, 她内力已至臻境, 不畏寒暑, 调动内力让身体散出暖意, 小白团察觉到以后,安了些心似的,只是圆圆的眼睛里染上了愧疚忐忑。 恰好是需要慢行的路段,贺麒麟伸手在小白团脑袋上揉了一下,“习武之人并不畏寒,安心。” 停顿片刻, 又道,“百姓之事无小事,小七回来寻娘亲没有做错。” 贺酒把在卫所看到的事情跟娘亲说了,“好多的金子银子,全部藏在那个贪官的床底下,酒酒下了旨意,让他去收村子里的鱼还有冰块,他不听调令。” 她想念娘亲神识想回去看一眼娘亲是真,想帮助那两个小孩子也是真,把哥哥姐姐想给嬷嬷治病的事说完,就有些着急起来,怕去得晚了,来不及治病救人,也担心湖面的冰开裂,凿鱼的哥哥姐姐出事。 等过了塌山的路段,马儿再次奔驰飞跑起来,贺酒心里着急,恨不得长了翅膀,带娘亲赶到九鹭山。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赶到了小孩挖鱼的湖面,贺酒从娘亲衣袖里滑出来,沿着湖面找,小孩昨夜凿出来的冰洞还在,但是没有发现湖面有开裂的痕迹,两个小孩没有掉下湖水去,她才安了心,先带娘亲去附近的村子。 处置那贪污了的守卫倒是次要的。 虽是冬日,依旧有零星的百姓出门觅食,来湖里凿冰捉鱼的人都有七八个,九鹭山周围只有一个村庄,贺麒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问出了那对兄妹家的情况,也无需人引路,在村尾寻到一户人家。 因着是大雪天,若非逼不得已,大多数人家都闭门不出,村子里安静得很,贺麒麟踏雪无痕,五感六识非同寻常,绕过天井到了后头,推开一处摇摇晃晃的木门进去,找到了病重昏迷的老媪,搭手把脉。 右侧隔壁隐约传来小孩的说话声,还有劈柴打水的声音,想来就是小七说的那两个小孩,贺麒麟给老媪喂了身上带的药丸,确保老婆婆暂无性命之忧,让小七安了心,才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 眉心越看蹙得越紧,贺酒跟着娘亲看了一圈,明白娘亲为什么会不悦,她们一路从村头过来,这个村庄实在太破败了,但是位处界门附近的村镇,不应该这般贫穷破败才是,因为朝廷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卫官,专门负责两界百姓以物易物,或是以物换财的事宜,大多数拥有界门的村镇,都渐渐富庶起来了。【】 【全文完】 第81章 两个小孩的阿嬷风寒咳嗽, 两个月的时间拖成了肺痨,院墙角堆着的药炉已被风雪冻住,贺麒麟拾起里头的药渣, 草药被熬得发白色淡, 寻常的桂叶紫苏,虽有宣肺解表的功效,但要治老人这般重的病症, 是远远不够的。 老人身形削瘦, 头发花白,病得厉害,躺在木板床上, 已是弥留之际, 贺麒麟以至纯的内劲温养她经脉,大约一个时辰后, 老人家急症缓解下来, 脉搏不似先前微弱,寻得一线生机。 两名暗卫在两个时辰前, 已快马加鞭去临近的城镇请医师过来, 贺酒站在窗边, 看昏迷的老奶奶脸色比方才好了很多, 一直揪着的心放松了一些, 化分出来的棉花状的白团周边往木板的周边压了压,像一团厚实的棉被一样,把严寒和细刀一样的风阻隔在了外面。 确保一丝风都不会吹到生病的老人家,意识又忙感知了一下两三丈外的意识体,两个小孩盖着云朵一样的白棉花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 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抱在一起睡得很香。 这个木屋里面只有三个人生活的痕迹,贺酒看着小小的小孩,心里揪着的一阵一阵的害怕,幸亏妈妈的内功对小孩奶奶的病情有效,否则等小孩醒来,知道阿嬷去世…… 这样小的小孩,又怎么长大,怎么渡过这样寒冷的冬天。 进村以后她们忙着找人,没有特意去看村子里其他人的情况,但是不足以抵挡风雪的破败房屋已经说明了一切,又想起那守兵床底下藏着的那亮晃晃的黄金,贺酒心里生了焦躁。 娘亲每日殚精竭力,已经是很好的皇帝了,但是就是这些贪官,让大家吃不饱饭,看不了病。 她拧眉坐在木板床前,思考要怎么办,才能让这个村子里的人吃饱饭,能修一修这些破败的木屋子。 她脑子里装了很多烧砖烧瓦的办法,也有很多是和种地有关的。 这些都要一点点来做,但对这一个村镇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种地的农具,也不是种地的办法,而是贪官。 许多拥有界门的城镇,哪怕只是将山上挖下来的绿油油的草木小树,或是不知名的野花野菜,卖去界门那边正值寒冬的靖国雍国,都已快速富有了起来。 广丰县这里的县丞、军丞不可能不知道这里这么贫穷,很可能那守军只是贪官的其中之一…… 贺麒麟内功心法已至臻境,从村头到村尾走了一遍,并未留下什么痕迹,回来时在院门口挂了一副招子,上头写明有府医来此问诊抓药,七日内无需诊费药钱。 贺酒还有一丝意识留在娘亲身上,看到招子上写的内容,高兴得在娘亲怀里蹦跳了一下,又仰头看看了看娘亲,憋红了脸才小声说,“可是娘亲,村子里的人都还不识字……” 贺麒麟脚步一顿,小孩从小内敛,小白团上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忐忑和胆小装在里面,生怕惹她不高兴,贺麒麟抬手,在小白团的脑袋上摸了摸,虽不熟稔夸赞,却也温声道,“小酒提醒的对,待贺七回来,让他去里正家里告知罢。” 暖洋洋的温度落在头顶,贺酒有些想打滚,想把自己上辈子生活的地方的事告诉娘亲。 贺麒麟扫干净身上的雪渍,踏进屋子里,守在床边的小白团奔过来,一跃而起,和贺麒麟怀里的云朵融成一团,贺麒麟已习以为常。 贺酒在娘亲怀里蹭了蹭,仰头看着娘亲,小树枝一样的短手不由自主揣在了一起,对于要不要同娘亲讲上辈子生活的事犹豫起来,并不是因为怕娘亲知道自己更多的怪异。 但是大魏的江山舆图与上辈子她生活的国界地图很相似,且是经由战乱而来,她和哥哥一路南下,经过许多的村庄,很多百姓对娘亲都很敬重,也很拥戴,感念娘亲结束乱世,叫他们有地可种,有粮食可吃。 也感念娘亲将魏国治理得如此强大,哪怕有界门存在,雍、靖两国也不敢侵扰——不,前日萧将军大胜,雍国国主纳降称臣的消息传到京郊,无论男女老少,都欢呼庆贺,对娘亲也更敬重了。 此后娘亲治理三境,疆域更广,治下的百姓更多,政务只会更繁忙。 娘亲做得已经很好了,也很累了。 贺酒不由握了握拳头,她要快些成长起来,帮娘亲分担。 小孩依旧是棉花云朵的形态,但时常随她的意像不断变化,这会儿圆圆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贺麒麟便从她线条简单的脑袋上看出了纠结,先去床榻边查看了老人的情况无恙,走到这间房唯一的桌子旁坐下,这里家私简陋,但约莫是两个小孩爱清洁干净,桌椅都很干净。 贺麒麟将棉花团轻轻放在桌子上,天下之大,这一处贪腐只是阴暗里的沧海一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必定滋生着贪官污吏,作奸犯科之辈,身为帝王,她不是爱认错的性子,但面前是小孩,魏国储君,也是三境的储君,她身为长辈,需得有帝王的担当,便道,“是娘亲的过失,会着人彻查。” 刚刚收到靖国传回的战报,靖南一代残存的叛军已被剿灭,两界溃败的速度比她预料的快很多,三境提前归一,计划便也跟着变动了,盖因三境归为一境只是开始,她对雍、靖两地毕竟算不上熟悉,各境情况不一,处理不当,三境许会重新分崩离析,她打算在三个月以后的上元节,禅位给小酒,以太上皇的名义游历雍、靖两地,一是威慑,二是处理两境朝廷上的沉疴旧疾,肃清吏治,叫两境的百姓过得同魏国一样安稳,一起富足,才是长久的安稳之道。 魏国这边并不需要太挂心,一是大半朝臣都是曾与她同生共死的元勋国老,也认可小酒作为太女的能力和地位,能臣战将都不缺,辅佐小酒成为一代明君不是问题。 贺麒麟思量得长远,又失笑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有了界门,她来往三境无论什么地方,要回京城至多不过七八日,亦不必挂心小酒会受欺负。 贺麒麟引导着问,“事情既已发生,只当及时更正,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在小酒看来,当如何处理才好。” 贺酒一点也不觉得是娘亲的错,云朵一样的棉花团涨成了红色,一声连一声的反驳,“不是娘亲的错!是贪官的错!” 贺麒麟心中叹息,这几年因两境兵事胶着,便是察觉粮户有些异样,也顾不上处理,现下三境一统,是到清算的时候,她让小孩南下,是为了锻炼小孩,这会儿便也有意考考她,“眼下当如何改善这里的情况?” 贺酒听出来娘亲是在考自己,方才守着老奶奶的时候,她已经想过对策了,这会儿便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才小声道,“酒酒可以把知道的农书都默写下来,但是现在是冬天,种不了地,这里的界门在一日内可以周转雍国冼县和靖国邺都,冼县是夏日,邺都是秋日,村子里的百姓用冰块交换粮食,定也能换得来饱腹的口粮。” 而且贺酒怀疑,这里有什么东西是在另外两界非常稀缺紧俏的,不然不会一个看守节门的守兵,都能攒下那般多的黄金。 处理这个村落的问题并不难,只要处置了守军,打开这里的界门通道,就能改善村民食不果腹的问题,贺酒知道娘亲的不止是这个,在娘亲赞许鼓励的目光里,又增添了许多的勇气,“守军是为了界门安全,不叫各境的人随意流窜,但大家又有互通贸易的需求,酒酒听三爹爹说,现在各州郡处的界门,已经出现了不少牵头的掮客,可以由朝廷派专门的官员来做这件事,设立像监察司一样职能的府门,不收取费用,帮助百姓们往来两界,这样就可以避免掮客赚取中间差额,百姓们收到手里的钱粮会更多。” 尤其现在三境一统,譬如位于鄞州的六处界门,就可以完全承担帮扶农桑耕种的作用,鄞州常年干旱,鄞州界门那一头的湖州,又常年多雨,百姓们饱受水涝灾害的痛苦,时节也能对应上,只要大司农着人修建水渠,把湖州的水引入鄞州灌溉农田,数十亩甚至数百亩的农田就能受惠。 先前为了在娘亲出行时更快的跑去娘亲身边,三境的地图还有界门连通的位置都熟练的装在贺酒的脑子里,她跳下桌,示意娘亲跟着她到外面,捡了个小树枝,在雪地上先把位置标注清楚,一笔笔勾勒出自己的设想。 娘亲一直认真的听着,贺酒越讲越顺畅,把上辈子在图书馆学到的知识跟三境现在的情况融合起来,尤其是如何增产这一块上,冬日里六七岁的小孩要去冰面上凿兵换药钱,这间屋子里空空的米缸,都让贺酒揪心。 所以对粮食这一块格外的上心,她懂很多的理论知识,但是需要跟着有经验的农官农司一起,才能实施。 这件事放在其他人身上很困难,但是贺酒是太子。 如今三境兵事已歇,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更需要一名博学多才的仁德君主,小团子说的认真,思虑不可谓不周全,并非是宫学几位老师能教的的学识,贺麒麟看着雪地里稚气的小白团,有些微微失神,猜她必定来自另外一个与魏、靖、雍不同的界境,思量片刻,便做了决定,“等此间事了,酒酒回京城,想做的事,安排臣子议定章程。” 贺麒麟过目不忘,见棉花团上飘了许多的雪渍,将她从地上抄起来,抚去上面的雪花,带回了屋里,“小酒可以把想到的政令都整理成册。” 想了想又道,“这几日可以想想朝里的臣子,挑选文臣五人,武将两人,做你的亲信谋臣,助你施行新政。” 这些事哪一件做起来都不容易,贺麒麟心里已有了人选,让小孩来选,也想看看她对朝臣熟悉的程度。 小孩心性纯善,必定会顾惜民力,且退一万步,便是当真走了弯路,有她在背后托底,也出不了乱子。 贺酒想解决春耕与界门的事,也猜到娘亲先前让她南下江淮,亦是为了贪腐案,两个地方的百姓都处于水深火热中,贺酒幻想着自己可以分出两个贺酒,一个跟娘亲回京城,一个南下江淮。 贺麒麟见小孩分出了两个云朵,猜到小孩的念想,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战乱之后,当以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为先,事情一件一件专心做好,吏治的事娘亲会安排。” 太上皇越是威慑严厉,仁善的新君便更容易收买人心。 贺麒麟眼里闪过些笑意,又用力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她相信小酒将来会是名留青史,功业千秋的好皇帝。 第二日天明,暗卫领着两名医师回了村子,两个小孩并不知是谁人帮了他们,只知道阿嬷的病能治好,高兴得哭起来,只一日的功夫,霍州军司马陈成赶来御前,只用了半日的功夫便组起了一支能帮农人交易货物的军队,县丞和书吏收到消息赶来,连滚带爬两股战战,贺麒麟人没有见,让陈成将人直接送去廷尉。 此间事了,带着贺酒回了京城。 朝中大臣见皇帝携太子一起回来,都松了口气,三境一统,百废待兴,朝务繁忙,京中不可一日无主,至于江淮的事,指派监察御史冯章去查,没有这铁面阎罗办不下来的案,揪不出的贪官。 皇帝欲禅位太子,游历三境的事起先引起了渲染大波,朝堂上反对声不断,几位近臣倒是看得清楚皇帝的用意,雍靖两界毕竟刚刚归顺,需有文武双全的将领或君主坐镇治理,朝廷里允文允武的将军不少,但谁也不比皇帝更适合。 相比之下,大魏反而是最安稳的,小太子自出生起,便是非一般的聪慧仁善,博学多才,当之无愧的人君模样,其余皇子与她关系亲厚,无不拥戴,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朝臣省心的么? 出于各方面的考量,反对的声音渐渐没有了。 开元七年,武帝率群臣邙岭祭天,太庙告祖,太子御殿受贺,百官朝拜,赐改元诏书,称昭宁元年,普天同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本拖太久实在没有灵感写不下去啦,就写到这里吧,实在写不下去了,下本新文再好好发挥了,如果还有宝宝在,感谢宝宝们一直以来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