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丧尸与中二病》 第21章 徐芍娘 「你说你要恢复洪武旧制,但如果你不能说出为什么,那这一句我不认可。」 方枝儿从睡梦中醒来,便听到朱慈烺又在发表高论。 她腰酸背痛地坐起,却是忘了昨晚是怎么睡过去了,好像是突然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但她不敢回忆,害怕回忆起《张居正密码》中的内容,然后又晕过去。 她扭头看向屋内,围着火炕余烬,朱慈烺与王台辅吃着米粥咸菜交谈。 居然没有告发他们吗?方枝儿松了一口气,这王台辅也是脑子有毛病的。 从理性上,她是很不理解王台辅行为的。 但从感性上,方枝儿还是决定给他一些尊重。 ?? 只是她刚站起,却是听王台辅回道:「因为洪武旧制是三代以后最完美的制度……」 好吧,又一个明粉。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不错,虽然你对洪武旧制有些误解,但相比于世人,已经很好了。」喝了一口米粥,朱慈烺继续开口,「但如果你觉得只是要恢复洪武旧制,那我只能说,你还在第三层。」 「恩主为何这么说?」 「我告诉你,太祖爷的洪武旧制不够快,更不够狠!」朱慈烺竖起两根筷子高举过头,「我们不仅仅是要恢复洪武旧制,而是要200地恢复! 不是卫所,而是双倍卫所,不是大诰,而是超大诰!」 王台辅神色一紧,连忙凑近:「恩主可有教我?」 「这就是我所写《大明真史》的下一部分内容了,这也是为什么大明能在文官集团面前撑这么久的原因。」 理了理衣衫,朱慈烺站起身:「就当做是预告,我告诉你两个字,卫所!卫所是抵御文官集团最重要的防线!」 站在一旁,方枝儿却是强行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是,卫所可太强了太好了,好的明初就有逃兵了。 像八旗制度虽脱胎于卫所,却是比卫所强多了。 听过明初军户大规模逃籍的,有听过清初旗人大规模逃旗的吗? 方枝儿一直坚定地选择大清,并不是因为她是罕见,而是因为大清制度的确比大明好。 光一个八王议政,就相当于英国上议院,这已然是卫所制度的一辈子了。 不是夸大清呢。 世人今日看错了大清,或许明日也会看错,可大清仍然是大清,从来不怕别人看错她 ! 这边朱慈烺还在与王台辅鉴证,却听屋外一阵骚动,掀窗一看,却是梅英金提溜着一名少女走来。 「这是?」朱慈烺当即站起身。 梅英金避让着少女的拳打脚踢:「我外出放哨时发现的她,鬼鬼祟祟的,我怕她报信,就捉了过来。」 「你们这群河盗,快放开我,放开我!」 「你,哎呀,徐姑娘怎么能到这来?」王台辅原先还没什么反应,听到这声音却是猛然站起。 「你认识?」朱慈烺问道。 「这是戏班的伶人徐师父。」王台辅尴尬地拱拱手,「我与她是好友,定是放心不下我才追过来的。」 「哦,原来如此。」朱慈烺看了看那少女,「你这好友也是忠义之人啊。」 「呃呵呵呵……」王台辅尴尬地笑了两声。 「我知她是你好友。」朱慈烺宽慰,「但毕竟她知道了我们所在,所以得先关押两天,待事了再放她离开。」 反正两天后,按照海捕文书与县衙榜文,缪鼎言他们就要被问斩了。 所以最迟两天后,朱慈烺他们就不用再躲藏。 思来想去,王台辅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拱手称是。 最终,面对这跟来的徐师父,众人也只能让方枝儿留下来看管着。 王台辅先进城打探情报,而朱慈烺等人则在城外策应。 如果是太平年月,县衙想要抓他们,力度不会这么疲软。 如今这是战场前线,几次三番割据占领,知县都跑了,遑论各房小吏的责任心。 之前还有知县责成,现在知县跑了,总兵在前线,留守将官刘振基一直待在野外不回城。 县城基本已经是无政府状态,大家都无心做事,第一波搜查过去,基本就做做样子了。 唯一比较上心的,就只有那些营兵们了。 就当前看来,只有县城和埠头,以及一些关键道路有三两营兵把守排查。 而且根据王台辅所说,这些营兵捉拿逃犯的心没有,可借着捉拿逃犯勒索百姓的心不仅有还很大。 在方枝儿看来,那两千两银子应该是被几个小兵头和抓捕的步卒私下分了。 就算剩余的营兵拿到了封口费,想必也没有多少。 可惜了,以这种搜查力度,要是身上还有钱的话,应该坐船直接走的。 转过身,方枝儿摆出笑脸:「敢问妹妹闺名?」 「…… 奴家姓徐,没有大名,喊我艺名芍娘便是。」 「奴叫方枝儿,你就喊我枝儿姐姐。」方枝儿却是主动给徐芍娘的绳子松了松。 其实根本没松,可有了这个动作,徐芍娘却是感觉手腕轻松了不少。 「唉,你家这位是生员,如果愿意事产业,不说大富之家,中产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谁家生员,你不要乱说。」 看这表情,方枝儿一眼断定这俩有事,那就好办了。 「哈哈哈,芍娘妹妹当我是傻子吗?」方枝儿捂嘴轻笑两声,「若非不是你家的,你何必冒这么大风险来这呢?」 徐芍娘耳根发红:「……你,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吧。」方枝儿话锋一转,却是叹息一声,「唉,只是现在可惜,不说功名,恐怕性命都不保咯。」 「枝儿姐姐,是何意味?」 方枝儿拿出榜文:「妹妹你看,凡有能报信指拿因而获者,赏银五两。如有窝藏盗匪及知情不首者,事发一体治罪。」 「什么意思?」 「你报信能拿五两,但你家这王哥哥恐怕……」 徐芍娘面皮一紧,却是开口:「他关我什么事,我还指望他别牵连我家戏班呢。」 方枝儿不说话,只是持着榜文微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听那徐芍娘咳嗽一声问道:「榜文中有写,假如有人卧底河盗再给官府报信,能,能……」 「没有哦。」 「哦……那,那,那那那那那……没什么……」 「不过我们是路过此地,只因同伴被下狱才不得不滞留,不管他们是被处斩还是救出,后天一过,我们就得走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此说着,徐芍娘的姿势却从半跪变成了盘坐。 安抚了这徐家小妹,方枝儿就不用花太大力气看管,终于有了做自己事的余地。 如今这情况,不行就用这芍娘从戏班班主手中勒索出几两银子,然后趁机跑了吧。 待到了杭州,将假太子往高梦箕家一送,换了钱财,便赶紧去广东那边的教堂洗礼信教。 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郑芝龙的女儿,郑成功的姐姐乌苏拉&183;德&183;巴尔卡斯现在正在澳门。 借着信徒的身份,如果能搭上这位,不就和郑家搭上线了吗? 进可以选择在隆武帝手下积攒资本 然后顺势投清,退可以前往吕宋挟洋自重然后顺势投清。 唯一的问题,就只有朱慈烺这个最大变数啊。 叹息一声,方枝儿闲着没事,却是拿起了王台辅带来的榜文起来。 「嗯?」读着读着,方枝儿紧盯着那榜文,却是猛地瞪大了双眼。 (还有耶) 第22章 推理 「枝儿姐姐,怎么了?」 ??最快的 「你看这一句。」方枝儿指着榜文上的一行文字,「……诸河盗验明正身,三日后问斩。」 「怎么了?」徐芍娘问道。 「你不觉得这句话奇怪吗?」 「奇怪在哪儿?」 将那榜文展开,方枝儿却是在草庐中踱步。 根据塘报邸报可以知道,自崇祯十七年十一月月初清军首次占领宿迁,宿迁知县与佐贰官相继逃跑,就只剩小吏。 十一月八日,史可法责成总兵刘肇基、李栖凤率军反攻宿迁。 待到十一月中旬,史可法再次责成两位总兵北上攻取邳州,而宿迁本地就留给了总兵沈通明代管。 方枝儿记忆中,对于留守宿迁的总兵是谁并没有记载。 而从塘报邸报来看,这位沈通明总兵早在五六天之前就前往邳州支援了。 这也是为什么,城内屡屡出现史可法高杰战死,清军要到来的揭帖。 因为宿迁早与前线断了消息,派去邳州的马快一个都没回,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而在这种局面下,县衙还想像之前那样等淮安府勾决是不可能的。 根据邸报来看,刘泽清也早就把处决囚犯的权力给了下属驻扎军官,方便兵卒自己找到军饷。 即便如此,掌握生杀大权的也都是沈通明,而非小吏或个别兵头。 没有谁,会容许手下侵吞自己的权力。 刑名赏罚不握于手,谁会听你说话? 不知何时起,方枝儿已然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哪怕是河盗,在沈通明不在的情况下,留守营兵或县衙都没有权力公开杀,只有偷偷杀的能力。 比如病死狱中,比如被持械拒捕,这是很好操作的事情,可营兵却让其活下来了。 他们并没有选择偷偷杀,反而宣布要不日问斩,这必定引起沈通明芥蒂乃至追责。 在此乱世,沈通明还是总兵官,几个胥吏几个兵头罢了,直接把他们处斩立威,谁敢过问? 况且他们还欲盖弥彰地三日后问斩,就是怕我们看不到,这是在故意吸引我们出现。」 徐芍娘好奇追问:「那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方枝儿摇摇头,神色却是凝重起来,「这项行动是营兵那边主导,目的很有可能是杀人灭口,但这就太奇怪了。」 「这又是哪里奇怪?」徐芍娘头晕乎乎的 ,怎么这枝儿姐姐什么都觉得奇怪。 杀人灭口,最重要的不是杀人,而是灭口,防止走漏消息。 如此大张旗鼓地张贴榜文,海捕文书,当众问斩,到时候沈通明一回来就查出来了。 「……最合适的理由,其实是勾结建虏,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先斩后奏的重罪。 伪造证据并非难事,这些天的确有人在城中张贴清军要来的揭帖,尤其我们还是无法证明自己身份的南迁难民。 如果是我,我就写勾结建虏,起码沈总兵不会起疑心。 可如果是河盗问斩,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等于是说,我明明知道河盗是需要你勾决的,可我偏要趁你不在的时候故意用这个蹩脚理由问斩,换你你不生气?」 徐芍娘这回终于来了兴致:「正值战时,沈总兵不一定为这点事跟他们追究啊。」 「确实如此,既然可以随便写个由头,为什么不写最无咎的呢?干嘛要得罪人呢? 就像别人突然来拜访的时候,你不想见,你是派仆役说主家病了无法见客,还是说主家不想见你你走吧。 虽然意思都是一样的,但凡是正常人都知道要说前者。」 也就是说,选择写勾结建虏的后果比写问斩河盗的后果更严重,甚至他们都没发现缪鼎言几人的盐贩身份。 但这是与现实情况相违背的。 方枝儿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已经渐渐触及到真相了。 虽然可能是随便想个由头,可随便却也能体现书写者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可以写勾结建虏的前提下,他为什么不写勾结建虏? 要知道,这榜文甚至是县衙出的。 那些县衙老油子是刀笔吏,对文字是最敏感的,不可能在这上面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就有一种可能,写这句话的人不是在恐惧清兵而是在恐惧这句话本身。 「……他可能是在避嫌,他在做贼心虚,营兵或者说县衙里有人在勾结清军。」 徐芍娘仍是摇头:「你这太刻意了,全都是空想和假如,说不定就是一时糊涂写错了呢?」 「你听我说完,假设我是对的,我们接着往下推,他为什么会避嫌?」方枝儿走到榜文前,仿佛在与榜文对话,「避嫌,是因为做贼心虚,那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是有条件有程度的。 比如潘金莲与西门庆暗通款曲,随便一个陌生人来说 你们通奸,潘金莲肯定不会太心虚。 那什么时候会心虚呢? 那只有他们觉得这个人可能掌握着证据且有能力揭穿的时候会心虚,比如武松过来说你俩通奸。 「你是说,营兵中,有人与建虏……」 虽然不想承认被朱慈烺碰巧猜到了,但方枝儿还是叹息一声:「是的,但接下来还有新的问题。 这个指使营兵的幕后黑手为什么会以为我们掌握着他勾结建虏的证据呢? 证据只有两种,人证与物证。 我们都没亲眼见过清军,且作为逃犯,我们的人证和口供本来价值都不高。 那么只有物证了,我们的东西全都丢在了客栈,可他们仍然做贼心虚,说明他们还没得到。 所以这东西一定还在咱们身上,唯一的可能,估计就只有……」 眼神无比复杂,方枝儿看向桌面,那是朱慈烺为给新书稿腾出位置,而掏出的漕船书信。 而这位幕后黑手给他们安的罪名,甚至不是私盐贩子,而是「河盗」! 「那么想要验证猜想对不对,便只要做一件事即可。」 说着,方枝儿将七封书信一字排开,开始一一拆封逐字。 没多久,她便一拍桌面:「就是这封。」 而徐芍娘凑过来,读了一遍却是疑惑:「这不就是一封问候亲友何时回来扫墓的信吗?」 「世侄青鉴:接手教,敬悉。墓事谨悉,容稍缓时日。魁吾手复。」方枝儿读了一遍,却是盯着「魁吾」二字微笑起来。 这个时代,除非是名气特别大的人,否则号都是相对私人的东西。 所以这封信的主人,更是自持没甚名气,将号大大咧咧写入信中。 但方枝儿却是知道,在清军高级将领中,魁吾便是现清军佐领,未来的大清漕运总督蔡士英的号! 你现在没名气,不代表以后没名气,而她刚好来自以后。 她知道此人,还是因为蔡士英的孙子蔡珽在年羹尧案中的活跃表现,才跑去查了一下蔡家的成分。 巧不巧,蔡士英祖籍就在宿迁,后前往辽东当了一千户。 甚至之前漕船停靠的地方,就刚好是蔡氏聚居的顺德乡九图。 虽然不知道他的情况,但双方分处两国,他怎么可能回来扫墓? 还是这大远亲,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宿迁有人在问——清军什么时候南下啊,清军那边回复说还得稍缓时日。 所以她可以确定,幕后黑手,或者说幕后黑手之一必定是蔡氏族人,而这个族人必定在县衙中。 「有这样的人吗?」 徐芍娘愣神一会,忽然开口:「啊,我记起来了,是有一个,宿迁县衙刑房司吏就是蔡家的,叫蔡献瀛。」 方枝儿打了个响指:「破局的关键就在此人身上了。」 徐芍娘再次将方枝儿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她对方枝儿第一印象并不好。 但现在她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丝敬佩之情,只根据一句话的错漏,便将全盘事件推理出来。 不仅如此,还顺手找到了证据,确定了关键人物。 真是奇女子也。 得了这证据,两人却不好直接去找朱慈烺等人,只能在屋内焦急等待。 等了一会儿,方枝儿听到芦苇丛中有声音。 她躲在屋后,看到最先走出的是王台辅,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当朱慈烺与梅英金走出时,却是有些不对了。 他们俩一左一右,各自一条胳膊,居然夹住了一名陌生人。 这人大约四十上下,鼻青脸肿,穿着皂吏专属的青战袍,却是看不清面容。 「这是何人?」迎接上前,方枝儿忍不住问道。 「他便是东林党埋伏在此地的暗子!」朱慈烺扭头看向王台辅,「叫什么名字来着?」 「蔡献瀛。」 「蔡什么?」方枝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献瀛啊。」 「不儿,什么?!啊,嘿?」方枝儿瞪大了双眼,语无伦次,「你,你们是怎么……」 「你没有玩过十字军之王,我们的人生注定是不同的。」朱慈烺得意一笑。 王台辅解释道:「五两买通帮闲,五两买通门房,十两买通承发房书手,他跟我说是此人告发恩主的。」 哎哟我…… 呆愣在原地半晌,深吸一口气,方枝儿选择闭上了眼睛。 (还有耶) 第23章 真相 方枝儿感觉自己已经被潮水般的无力感所吞没。 她的脑为谁而辛苦,她的心为谁而滴血,她搁那推理这一大通,到头来总共价值二十两银子。 不过仔细一想,举报朱慈烺只有五两银子,还要被上官拖欠克扣。 朱慈烺与王台辅他们花钱买通胥吏的出价,就没有低于五两的。 况且朱慈烺这群人都是悍匪,只有活捉才有五十两赏金,这些小吏哪有这能力。 一个月几两银子陪你玩命啊?差不多得了。 「等等。」方枝儿忽然若有所悟,她声音颤抖,「你们哪儿来的二十两?」 「梅大伴身上一直有五十两应急的救命银,贴身携带,就那封崇祯三年的官银。」 ……你们几个简直就是神经病! 方枝儿心脏都停跳了一瞬,既然有五十两,干嘛不花钱贿赂牢子,随便找个流民把穆虎换出来就是了。 牢房环境恶劣,「河盗」团伙人数众多,不小心弄死一个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如今这放水的搜查力度,只要动作快点,带上穆虎,直接坐船逃走不好吗? 一阵天旋地转后,方枝儿只能是挤出一个微笑:「小官人,他有交代什么吗?」 「什么都交代了。」朱慈烺活动着手腕,「还挺硬气,打了他半个时辰才说实话。」 打了他半个时辰才说实话? 方枝儿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扭头看向那蔡献瀛。 她都还没说话,那蔡献瀛就已带着哭腔高举双手:「我是文官集团派来的!我是东林党派来的!」 方枝儿擡起右手,憋了半天:「你……」 「我真是文官集团,真是,就是东林党派我来偷书的,都是实话……别打了,别打了……」 「这厮颇为狡诈,一开始还想推脱到建虏头上,却被我一眼识破!」朱慈烺傲然一笑,「谁是幕后真凶,我还不清楚吗?」 看到朱慈烺的笑容,那蔡献瀛打了个寒战,身体却是缩得更紧了。 方枝儿只感觉胸口一阵发堵,喉头甚至有甜腥的气味。 不是,难道真是上辈子不积阴德,上天派下此人来惩罚自己的吗? 想想此人可能遭受的待遇,哪怕是敌人,方枝儿都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难以想像他是如何在朱慈烺的毒打和审问中,反推出文官集团的存在并最终承认的。 这边朱慈烺却是继续开 口:「只是可惜,这人不过一个小卒子,还是得想办法,甚至得劫法场把缪鼎言他们劫出来。」 方枝儿看了看那蔡献瀛,却是将书信藏在身后:「小官人,我能审一审他吗?」 「这……」朱慈烺看了一眼那蔡献瀛,迟疑道,「梅大伴会痛而不伤的打法,你……」 「我不打他,我有别的方法。」方枝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我也想为大明的复兴尽一份力。」 「那行吧。」朱慈烺来了精神,「晚饭前,你来审他。」 得到朱慈烺的首肯,方枝儿一身小厮打扮,蹲到那蔡献瀛面前。 他虽然鼻青脸肿,但其实并没有受太重的伤,就是面部有些微微浮肿。 看到方枝儿到来,他浑身一颤,却是没有说话。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因为与清军勾结才对我们下的手,对不对?」 「东林党万岁!文官集团万岁!」 「你可知我是怎么发现的?」 「我承认了,岳飞的确是东林党害死的!」 「蔡士英,字伯彦,号魁吾,万历三十三年生人,崇德七年,随祖大寿降清,今年二月,叙录降将功,授佐领。」 原本还在高声呼喊的蔡献瀛登时噤声,他压低了声音:「您这是何意?蔡士英是谁?」 方枝儿并不回答,只是捡起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了一串文字。 见到那串文字的蔡献瀛瞳孔猛缩,这是满文! 「您是……」 方枝儿压低了嗓门:「自己人。」 如果只是说出蔡士英的名字,考虑到其掌握了书信证据,蔡献瀛还得怀疑。 可她连其字号生年,乃至今年二月刚册封的官职都说了,这不可能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的消息。 看细节,她甚至说的崇德七年而不是崇祯十五年。 「您这是……」 「你这个位置的人,还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事。」方枝儿打断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把事情从头到尾和我说一遍。」 继续聊了些细节,终于确定了方枝儿身份,蔡献瀛这才卸下心防,一五一十地说起了事件完整的经过。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说完,方枝儿便在脑中从头梳理了一遍这次的事件。 从口供来看,应该是自从上次清军占领宿迁,蔡献瀛就和清军搭上了线。 由于与先前战事断绝了陆路的来往信件,只能通过船 只传递,而密信刚好就在那艘漕船上。 当时蔡献瀛得知漕船被「河盗」袭击的消息,立刻派当衙门快手(捕快)的妻弟去漕船官舱上搜了一遍,却没有搜到信件。 由于顺德乡九图为蔡氏聚居地,当地人告诉了他穆虎买驴车时的特征、服饰与面容。 等到第二天,蔡献瀛派妻弟去埠头查探,由于朱慈烺的高调行为,他们迅速被发现。 蔡献瀛当时并不想与朱慈烺等人发生冲突,他只是想拿走自家与清军来往的书信。 于是他再次让自家妻弟,偷偷潜入客栈试图盗走书信,却没有成功。 甚至第二天白天,他亲自守在店门口监视,发现朱慈烺出门居然把拜匣带走了。 而他们的船,第二天就要出发。 于是在蔡献瀛的视角看到的情况是: 第一,船上的所有信件,在没有任何理由被带走的情况下被带走了。 第二,在漕船被「河盗」袭击搁浅后,这几人不和其他船客一起留下来,而是趁夜匆匆离开。 第三,他们不在城里住店非要去城外,而且歇家牙人说他们买的去淮安府城的船,非常急。 第四,拜匣里没有钱,可他们却极其重视,甚至重视到拜匣不离身。 还有别的理由吗? 除了朱慈烺等人准备拿着信去淮安府告发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出重拳。 于是蔡献瀛当即恶向胆边生,向留守的营兵把总姚戴魁告发,并试图趁乱抓住朱慈烺,拿回那书信并灭口。 那梅英金武艺高超,他害怕梅英金带着朱慈烺逃跑,自己追不上。 于是便特地趁其不在,提前袭击,抓走缪鼎言等人后,埋伏在客栈内。 可惜,就因为忘记关窗户,被方枝儿发现,让朱慈烺等人逃了。 最终的结果,自然就是眼下。 「您是不知道啊,那家伙就是个疯子。」蔡献瀛的泪水盈满眼眶,「他会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非要我承认。 他还会假装改口试探我,要是我也改口供,他就疯狂打我,说我不老实,叫我说真话。 您之前要我说实话,我还以为您也是来试探我的。」 「啊,啊……」方枝儿呆滞地目视前方,无意识对蔡献瀛做着回应。 梳理完口供和现有证据,方枝儿只觉整个人从脚趾尖到天灵盖都麻木了,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没有人类了,真的没有人类了! 把她换成是蔡献瀛,第一反应也肯定是朱慈烺有证据想告发,必须得灭口。 但谁能跟得上这假太子的思路啊?! 下船要带信的是他,决定住城外的也是他,疯狂看护拜匣的还是他。 明明这一切可以不用发生,他们是可以安安稳稳去淮安的。 结果经过朱慈烺一通对抗所谓「文官集团」的神秘操作,不仅把蔡献瀛绕了进去,还差点把她自己也给绕了进去。 想想前两天,她每天在那疑神疑鬼,一会儿猜文官集团是不是真的存在,一会儿猜是不是穿越到了伪史论世界…… 她可是博士毕业的高知!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真信了! 多日以来再一次,海潮般的红晕一路从方枝儿的脖子延伸至脑门。 ———————— p「蔡献瀛、功贡通判,升知府。」——《淮安府志》 「功贡。蔡献瀛顺治二年贡。」——《同治宿迁县志》 (还有耶) 第24章 不弃 「既然话都说清楚了,那这位大人能不能……」蔡献瀛希冀地看着方枝儿。 方枝儿眼珠子转了转,却是冷哼一声:「话都说清了,别惹我笑了。」 「大人何意?」 「把总姚戴魁,和你什么关系?」 「啊?我们不熟啊。」 经蔡献瀛告发,把总姚戴魁带领营兵抓捕缪鼎言等人,居然能做到一个不落全抓走。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调集了大量的兵力,不会少于二十人。 「……你蔡献瀛一无证据,二与姚戴魁不熟,那你是怎么说动他带那么多士兵来抓捕的? ,?? 三五个来检查就算了,那可至少二十个。 你说我们房间里有很多银子,那姚戴魁就信了,还几乎带走了留守一半的兵力?」 蔡献瀛额头流下了汗珠。 「不老实是吧?」方枝儿立刻作势要起身去呼喊朱慈烺,而蔡献瀛立马摆手求情。 「是,是,我与大清通信,姚把总是知道的……」 方枝儿点点头,站起身道:「我们知道你家在哪,更知道你家小在哪儿,想活命,就别耍花招,明白吗?」 「明白,明白……」 这边方枝儿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在默默盘算计划,而朱慈烺却也坐在火炕前冥思苦想。 以目前的情况就能看出,一个小小蔡献瀛,不过一介小吏,哪有那么大能量?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是文官集团暗子,会如此拼命保守秘密吗? 一开始还说是建虏,编的有模有样,还说什么密信。 那些密信朱慈烺都看过,的确有通敌之人,但却与他说的丝毫不相符,还魁吾了,还蔡士英了。 密信中明明说的是「吾爱大清」,要是蔡献瀛说出吾爱大清的密语,他说不定还会信几分。 经过一番审问,他抽丝剥茧,慢慢推理,反复试探,才终于得出了真相。 根据蔡献瀛口供来看,其成为东林党暗子,乃是受一黑衣神秘人物要挟招揽。 朱慈烺下船当晚,蔡献瀛家里就飞书来信,指派其来客栈偷书。 而偷书不成,他刚回家就再次收到飞书,要他去向营兵把总姚戴魁告发。 这蔡献瀛一个小吏,凭什么营兵那边会听他的话,唯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把总姚戴魁也是文官集团的人。 水落石出,水落石出啊! 「 文!官!集!团!」朱慈烺咬紧牙关,却是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间蹦出这个词。 但得到真相,并不代表解决问题。 朱慈烺可以花钱绑架蔡献瀛,却没法花钱绑架姚戴魁。 如今他们武人不过三位,银两不过二十五两。 梅英金见众人都不说话,只得凑到朱慈烺耳边:「太子殿下龙体最要紧,不如来日为二人报仇?」 「穆虎匹夫之身,抛家舍命护我南下,不能弃。」朱慈烺用木棍挑着火炕,「缪鼎言忠义之士,若不是他在漕船拼杀,我等尽死,亦不能弃。」 「那假如花钱把两人换出来呢?」王台辅在火炕边烤着手,「不是还有二十五两吗?」 「不提这二十五两够不够换两个人,那些营兵也不是傻子,少一个还说得过去,少两个,而且还都是主犯,说得过去吗?」梅英金的脸也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晚明是一个高度商业化的时代,甚至刑罚法律都能商业化。 甚至把要犯从牢里换出来,都有专有名词称呼,也就是换头。 具体操作就是牢子们先从现成班房货源里,找一个形态相近的替死鬼。 然后贿赂典史,让他在点名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着贿赂刑房书吏,修改案卷犯人特征。 最后贿赂刽子手,让他早些快些一刀砍死,不要让替身有机会喊冤。 待到行刑当日,牢子把替身打扮成要犯的样子,戴上刑具拉去刑场。 真正的要犯则换上牢子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 正常来说,换一个死刑犯要成百上千两,但如今是乱世,秩序崩塌,价格大跌。 宿迁县衙内,总兵不在,从知县到典史全跑了,刑房司隶现在就在这,所以只要买通牢子就行。 但问题就在于,问斩这件事是营兵那边在监督,少一个主犯还能说过去,少俩就太过分了。 最重要的是,以缪鼎言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放弃他的严声伯的。 所以想像之前那般,一路买通是不可能了,那便只有武力。 可他们一共只有三个人,朱慈烺与梅英金还好说,王台辅有把子力气但从未动过武。 除却在野外一直未归的那三十多营兵外,城内还有近五十名营兵。 今天朱慈烺与梅英金过去探查过了,这些营兵很多都是临时从青皮流氓乃至乞丐里征募的。 排除步卒,真正有战斗力的 ,就只有千总刘振基的骑兵家丁。 姚戴魁说是把总,其实就是刘振基的家丁头子,手下还有五个骑兵家丁。 一番分析后,刘振基领着千总武职,手下就八十多个士兵,其中只有十二三个有战斗力的家丁骑兵。 「梅大伴,你觉得如何?」 梅英金少有苦笑:「小官人,您可知道,厮杀场不是校场,那些营兵家丁单打独斗没一个是我对手。 可要是七八人一道围上来,再各拿一柄长枪,除非三头六臂或者有马,否则谁来都得跑。」 要劫法场,第一关就是那些营兵。 这些营兵士气的确很低,训练不足,但唯一的优势就是数量多。 有家丁压阵,他们再一拥而上。 营兵又不是活尸没有神智,就是朱慈烺等人也双拳难敌四手。 事实上,思考到这里,向来自觉足智多谋的朱慈烺,此刻都有棘手之感。 眼下的敌人不是活尸,而是文官集团。 自土木堡之变后,文官集团对大明的腐蚀越来越严重。 就连卫所武官乃至开国勋贵,都被大明文官集团所拉拢腐蚀,成为其一份子。 且朱慈烺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大明文官集团的存在,甚至还以为这就是普通的权力交易呢。 「那该怎么办?」王台辅也抓起了头皮。 「恐怕……」方枝儿看向朱慈烺,却是没把话说完。 梅英金跟着开口:「小官人,大局为重。」 回到大明以来,朱慈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所有的道路,所有的方法都被堵死了。 买通牢子没钱且来不及,劫法场没兵甲且人手太少,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穆虎与缪鼎言死在刀下?。 随便找一艘船去淮安,然后找到黄得功,然后统合江北四镇军阀,然后南京登基。 然后呢? 然后忠于自己的忠臣,自己却见死不救,大局为重? 朱慈烺忽然醒悟过来,只要自己乘船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就少了。 那就是挽天倾的壮志! 文官集团使用过多少次这样的方法? 你有脊梁骨,我偏要打断它,诛其心,夺其志,毁其节,让你不知不觉间当一条断脊之犬! 他今日能弃穆虎缪鼎言,明日就能弃大明万民,后日就能弃天下! 犹匹夫不可夺志,况自己承了太 子之身,敢不为天下先? 「我宁死亦不弃此二人!」朱慈烺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今日弃了,我大明便亡国了!」 朱慈烺的话音回荡在草庐内,却是震得梅英金与王台辅说不出话来。 至于方枝儿,则是同样震撼,而她却是震撼于朱慈烺的逻辑回路。 你到底是怎么把放弃这俩人日后再报仇和大明亡国联系起来的? 「小官人……」 「不用再劝,我意已决,明日去乡间购置兵刃马匹,后日劫法场!」 见朱慈烺如此,方枝儿便知他倔劲犯了,但她早已想过这种可能。 哪怕万般不情愿,此刻她也只能开口:「若小官人不弃,那奴倒是有一计。」 「你又有计?」 「小计罢了,却比直接劫法场更好。」 方枝儿点头看向角落的徐芍娘:「徐妹妹的戏班可有清军盔甲的行头?」 「没有。」 「辽东明军甲也行,就那种布面棉甲的行头。」 「有是有,但甲里没甲片是丝绵,而且也没铜钉是钉纹……」 「那就够了。」说完,方枝儿却是折过身,附在朱慈烺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方秘书真乃我之……」听完了完整计划的朱慈烺一拍大腿,却是卡壳了几秒,「……王振矣。」 (还有耶) 第25章 比巴拉蔡士英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一日,宿迁城外晓雾四漫,弥天皆白,万籁俱寂。 城外平野芦荻,枯黄皑白,断壁残垣间,尚能见半埋于雪中的尸骨。 在雪中尸骨一侧,则是三十余留守营兵,红号衣,丈长矛,探头探脑地眺望。 最前骑于马鞍,伸长了脖子的大胡子男,便是把总姚戴魁。 雾影里隐隐见三骑并辔而来,白旗白甲,红顶缨盔,未几,一声呼喊便穿透群雾而至。 「比巴拉,蔡士英!」 听着那渺远传来的叫喊声,立在这边的二十余营兵马上躁动起来。 真是无敌的清军大人到了? 作为把总的姚戴魁,却是有些迟疑。 他扭过头,问向一侧的蔡献瀛:「你确定那是你族叔?看清楚没有?」 「那定是我族叔,不会错的。」 对于这股突然到来的清兵,姚戴魁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这段时间蹊跷事太多了。 自总兵沈通明前往沂水前线后,他们派出去的侦骑铺兵大都是音讯全无,迟迟未归。 好不容易回来一个,还说是被一群疯子袭击了,最后那铺兵还失踪了。 甚至就连自家千总刘振基,自从河盗袭船事件后,都是神神叨叨的。 不仅把营兵常驻南门野外,自己还坐上昨天最后一趟班船去淮安府报告紧急军情了。 可是他真没发现,到底哪里有紧急军情。 难不成是指现在的清军南下? 姚戴魁还在犹豫,蔡献瀛不得不赶紧劝说道:「您看他们的甲,是分体式的,不是明军直身甲……」 说到这,蔡献瀛不得不感叹那大清粘杆处高级密探方某对清甲的了解。 那些甲是戏班借出来的,在方密探的指导下,一番修改,竟与那清甲几乎无甚区别。 一个女子,会写满文,对大清甲胄了解到这个程度,莫非是个满人格格? 要是能为满人格格效力那就太荣幸了,狗凭主贵啊。 只是他们不知为何,非要杀这姚戴魁,但这就不是自己要思考的问题了。 姚戴魁却是皱眉,仍旧发问:「只有三人吗?」 「余部还在后头,这三骑应该只是先来与我等接洽。」蔡献瀛耷拉着眉眼,「昨日不是都把满文书信给您看了吗?」 那满文书信姚戴魁的确看了,甚至和清兵遗留下来的满汉双语榜文对照过了,的确是满文。 在这个时代,满文才被创造出来不足五十年,只有大清的巴克什(笔帖式)才会这种满文。 笔帖式和方枝儿现在的职位差不多,是大清的高级知识分子,数量稀少,不太常见。 姚戴魁看到的的确是满文书信,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谁能来做这个假。 难道是土匪响马吗?他们能会满文? 这种笔帖式都是清军高级将领的贴身侍从,哪里会落到土匪响马手中? 姚戴魁终究是存了几分防备,只是马鞭一指:「你,去传个话,就说我慕王化已久,不知清军大兵何时到达?」 蔡献瀛仿佛自认倒霉一般,跨上一头毛驴,颠儿颠儿地前行了快三百米,来到三人面前。 「情况如何?」坐在最中间马匹背上的朱慈烺问道。 「他信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蔡献瀛难掩激动,「他只带了三个家丁骑兵,我回去怎么说?」 「你就说,让他准备三百人的粮食草料,然后将县衙官印封存,必须在中午前完成,否则待清军天兵到达,必叫其立成齑粉。」强忍着不适,朱慈烺说出了这段话,「记得说,上前听封,无需着甲。」 「晓得了。」蔡献瀛同样压低嗓门,「我家人如何了?」 「由方秘书看管着,你且放心去吧,我等说到做到。」 望着蔡献瀛离去的背影,梅英金却是面露忧色:「小官人,这人能信吗?」 「世间安得无咎法?」朱慈烺抚摸着座下花马的鬃毛,「尽人事,看天意吧。」 不知怎的,朱慈烺此刻居然想到了方枝儿。 这女子明明只是从邳州牙行买来的雇仆,可不知为何却颇有才智。 甚至就连这个时代少有人会的满文,她都会写。 这让朱慈烺十分疑惑,此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又是从哪里学到的满文? 真是奇怪啊…… 不过现在,朱慈烺却是没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尽管昨晚已经说过,但今天临阵他还是得再说一次。 「按照我们之前说的,使用斜击战术。」自十字军之王权术后,朱慈烺再一次掏出了全战兵法,「我再重复一遍,梅大伴,我命你为左翼领一骑。 我为中军,象山为右翼,亦各领一骑。 待建奴近到能看清眼白时,我立射其马。 待其马死,左翼先行,目标是速斩敌右翼大军。 中军其次,右翼 再其次,象山只负责拖住敌军就行,明白否?」 「明白!」 所谓斜击战术,其实就是田忌赛马。 用朱慈烺这个中等马拖住敌军上等马姚戴魁,用王台辅这个下等马拖住敌军中等马。 然后叫梅英金这个上等马,速斩敌军下等马,然后转身过来与朱慈烺一起围攻姚戴魁。 一般两马既殁,剩下的那匹就该跑了。 「恩主,真要如此吗?」王台辅望着那精悍的姚戴魁,心脏砰砰直跳,「那人不像善茬啊。」 「此叛贼,人人得而诛之!」 长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朱慈烺隔着弥雾,双眼却是几要发出精光。 他左手扶住弓把,右手按在箭壶,双目却是紧紧盯着雾中人。 来吧,来吧,你这个背叛大明的文官走狗! 「无需着甲?」姚戴魁却是迟疑了,「莫不是要拿我吧?」 「姚把总何出此言,难道您在战场上杀过哪怕一个清军吗?」 「那倒没有……」 「洪太师杀了多少清军,那大清连洪太师都能留,何况您呢?」 「那为何无需着甲?」 「还不是怕您不忠,欲拿他们呢。」蔡献瀛低语道,「您上去时且慢些,生了误会可不好。」 思来想去,姚戴魁却是摘了头盔,丢给身后营兵步卒:「去城里,叫县衙封存官印,准备粮草,喜迎天师。」 叫上两名家丁,姚戴魁丢了臂缚,却未脱罩甲,驱着马匹不紧不慢地向前。 雾气遮了视线,可那白甲越清晰,姚戴魁心中就越澎湃。 和清军有一腿,几乎是明末诸将的时尚单品。 如今南明颓势尽显,毕竟明祚也二百多年了,该投新朝了,何必陪着大明去送死呢? 那么多英勇善战的名将都败了,那么多尽心为国的名臣都降了,那么多天下险峻的城关都丢了。 他在这救什么国,忠什么明,吃饱了撑的吗? 就连他姚戴魁的顶头上司刘泽清,都在给吴三桂的信中说「三面环观,曾有谁不降贼?」呢。 就连东平侯都这么说,那还说什么了?直接降了就完了呗。 他默许蔡献瀛与清军勾结,默许城中青皮张贴揭帖就是因为此。 如今前线渺无音讯大概是明军大败,而如今清军前锋已至,是时候了。 他终于能一切得偿所愿,归入新朝,升官发财 了。 就差最后一步……姚戴魁心头不知为何却是有些发毛,他昂起头,努力看向那为首的白甲兵。 雾气之后,那张面孔越来越清晰,此时,姚戴魁终于看清,那是一张干净稚嫩的面孔。 「不好!」 「嗖——」 为首的白甲少年,闪电般擡弓搭箭射出,一箭正中姚戴魁座下马眼。 那黑马唏律律嘶鸣,人立而起,却是将猝不及防的姚戴魁甩下马来。 「三军听令,随我冲锋!」 (还有耶) 第26章 来袭 「清军来了,姚把总死了,快跑啊!」 姚戴魁落地的瞬间,蔡献瀛立刻跳起,转身骑上毛驴就跑。 一夫惊呼,竟然带动着其余营兵都动摇起来。 前方营兵看到战马人立,而把总落马,就立刻转身逃跑。 而还有后方营兵只听到唏律律一声,便已然开跑。 三十多营兵最后竟只剩十三名步卒还算是老实,居然端着长矛朝这边冲过来。 余光瞟见那奔来的十三勇士,王台辅却是心头又急了几分。 尽管他们单人不敌朱慈烺三人中任何一个,可配合着骑兵与人数优势,却是能压制着朱慈烺等人无法发挥。 若待其走到,姚戴魁说不定就能逃走。 「恩主……」 话刚喊到一半,却见朱慈烺早已跨马奔出,高举长刀便猛地朝姚戴魁脑袋劈砍下去。 听到脑后风声,那姚戴魁狼狈扑倒,长刀只是削过发髻,乱发散落。 他顾不得去看朱慈烺,只是转身便向身侧左翼友骑冲去,可朱慈烺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扯着缰绳返身,搭弦便是嘣的一声,箭矢直奔那敌军左翼骑兵。 只一箭,便贯穿敌军左翼全军肩膀,射得其闷哼一声,立扑在马背上。 而朱慈烺抽出腰刀,却再次朝着姚戴魁冲去,刀尖破空呼啸,直指姚戴魁后颈。 那姚戴魁却是大胆转身,面对马首,折腰前扑,居然从马蹄下滚了过去。 只是再站起时,左臂已然软软垂下,殷红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朱慈烺见状,却没有收刀,反而直接了当地朝着被射倒的敌军左翼冲去。 他想着先解决一个,与王台辅两人汇合包夹姚戴魁,可腰刀刚举,那趴伏于马背的左翼敌军突然起身。 怀中马刀却是刁钻探出,朝着朱慈烺胸口戳去。 要知那朱慈烺身上的白甲可是戏班行头,哪里有铁甲。 被这么一戳,少不了开膛破肚,重演漕船大肠活尸的下场。 「恩主小心!」高吼一声,王台辅此刻却是顾不得,直接纵马撞了上去。 他马术一般,连朱慈烺都比不过,只能用这种冲撞之法了。 坐下大马横冲直撞,却是没有撞上去。 马儿这个聪明啊,还没到就开始减速了。 而敌军左翼的马儿同样胆小且聪明,见一大马横冲过来,当即扭头便走。 长刀扫过,未曾砍到朱慈烺,他正要庆幸,却见眼前血光一闪,一只马耳凌空飞起。 「咴儿咴儿——」 这些马都是散尽蔡献瀛家财,购买的拉车驽马,哪儿有战马的胆子。 不等他安抚座下马儿,它就已然唏律律惊慌跳动起来,摇得朱慈烺左摇右摆。 朱慈烺只感觉座下马鞍跳动,四蹄蹦跶,想要把他甩下。 「吁,吁——」 吁未吁完,朱慈烺便感觉手肘被什么铁钳般的东西握住,下一秒巨力传来,眼前天翻地覆。 「呵!」痛呼一声,朱慈烺只感觉背部生疼,眼前却是探来一张又惊又怒的大脸。 「哪里来的小贼,敢耍我!」 说着,姚戴魁便骑跨上来,从怀中摸出解首刀,朝着朱慈烺脖间猛然刺下。 朱慈烺下意识侧头,刀尖擦着耳朵刺入泥土,却是在耳廓划开一个缺口,鲜血顺着耳垂滴落。 「还敢躲!」 拔出解首短刀,姚戴魁却是再次朝着朱慈烺刺下,转眼已到鼻尖。 可朱慈烺此时已有了准备,当即双手探出握住了姚戴魁的手腕。 他不过十五六岁,力气尚未张成,眼前姚戴魁却年过三十,正是壮年时候。 这姚戴魁左臂被马蹄踏折,只有右臂能用,否则朱慈烺是怎么都挟持不住其右手的。 双臂发力,朱慈烺双目圆瞪,连脸颊的肌肉都在颤抖着。 那带着缺口的刀锋在他双臂之下,居然缓缓向上移动。 见朱慈烺锁住他右手手腕,姚戴魁却是发了狠,直起身,绷直手臂,把全身力气都压在右手上。 于是刀尖再次向下,朝着朱慈烺眼睛缓缓压下。 姚戴魁面红如赤,朱慈烺却也是两眼充血,两人对视着,咬紧牙关,搏了命地推拉。 「叛贼!」 「小贼!」 为了更好使劲,姚戴魁微微坐起,好把更多体重压到解首刀下。 而就这个动作,却是给了朱慈烺机会,他膝盖屈起,跺地向上一顶,撞在姚戴魁下阴。 「唔——」 姚戴魁吃痛,却是失了神。 朱慈烺同时双手卸力,脑袋拼命扭开,刀锋扎下,一道伤口却是从嘴角一路开到耳垂。 趁着这个机会,朱慈烺却是猛地撑地起身,手膝并用,欲将姚戴魁推开。 姚戴魁一时不察,居然真被推得翻倒,解 首刀也甩飞。 他强忍剧痛,却是试图压回到朱慈烺身上,而朱慈烺却是借力又一次翻回。 两人在地上滚动了三四圈,姚戴魁终于再次骑上,右手掐住朱慈烺脖子,横眉怒目。 「给我死来——」 姚戴魁右手发颤,嘴巴张开,就连牙龈都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着朱慈烺逐渐变红变紫的面庞,神色中的狰狞却是越甚,区区小贼,竟然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 他一定要…… 「噔——」 耳畔传来仿佛是猪肉砸在案板的声音,姚戴魁突然脱力,控制不住右手了。 下一秒,朱慈烺右手再次裹着黑影袭来,噔地砸在姚戴魁太阳穴上。 姚戴魁浑身一颤,两眼睁大,嘴巴微张,原先狰狞之色像变脸般尽化为迷茫。 「噔——」 第三记重锤已然砸下,啵一声,大股鲜血顺着太阳穴流到了颧骨脸颊。 姚戴魁身躯软软歪倒,朱慈烺挥舞着铁锤,却是不停,直到脑浆流出他才停手。 「咳咳咳——」 大口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朱慈烺咳嗽着,吐出好几口血痰。 第一次,朱慈烺第一次感觉这冬季的寒冷空气居然也这么清新好闻。 只是在喘息之余,他又有些恼怒。 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照理来说,自己作为中军纠缠敌方中军这么久了,左翼应该早就解决战斗了才对。 不来支援,在做什么? 待事了,必须得好好给梅英金还有王台辅两人上一节军事理论课。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斥责,便听到身侧梅英金一声大吼:「官人小心!」 朱慈烺马上向右扑出,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与咆哮。 而他刚刚所站的地方,却是一名红衣营兵扑来。 拿起铁锤,他刚要再战,梅英金已然疾驰而来,长剑挥舞,削了那红衣营兵的首级。 朱慈烺只道是营兵袭击,待看清那穿红号衣的面目,面色却是一怔。 这面孔他熟悉无比。 惨白的面容,发灰的眼球,脸颊上黑色的青筋…… 活尸?何时来的?! 梅英金来不及与朱慈烺解释,只是伸手一拽朱慈烺腰带,将其拖到马背之上。 王台辅高低肩,血流满面,正朝着自己这边奔来。 坐在马背上,朱慈烺 却是终于能看清整个战场。 原敌军右翼正伏于地面,不知生死。 而敌军左翼则是右脚勾着马镫,倒挂着,被惊慌的马儿拖着跑。 仅仅只是如此,那还罢了。 敌军左翼的尸体上竟还挂着两名活尸,死死咬住其躯体,饶是被拖得皮肉绽开,仍不松口。 再往远眺,那些营兵早就一哄而散,剩下的只有三五个红衣活尸。 刚刚自己与姚戴魁搏杀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时,那些活尸早已不知不觉间袭来。 怪不得那些营兵迟迟未到,怪不得梅大伴的支援迟迟未到! 他们都被活尸给拖住了。 再看官道之上,朱慈烺感觉喉咙仿佛被塞了木塞子一般。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如黑潮破堤,无数活尸从浓雾里汹涌而出。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填满了整条官道,望不见首尾。 有老妪,有稚童,有溃兵。 但他们都一样,一样面白如纸,一样双目翻白,口流涎水,僵直而行。 不疾不徐,漫过官道,漫过路沟,漫过道旁的荒田。 道上尚有不及走避的行人,顷刻便被扑倒,旋即起身加入尸群。 「这是,这是……」王台辅看着那尸群,却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象山,你去寻蔡献瀛,我们回宿迁县城,控制住城门与县衙。」朱慈烺咳嗽着,却是仍旧在发令,「快,快走!」 (还有耶) 第27章 关门 这边守城的乡兵原先还在眺望,看那边姚把总和清军交涉的怎么样了。 隐隐的,先是有三五溃兵奔来,说是清军到了。 再定睛一看,雾中却是三名穿着八旗白甲的凶悍清兵,追着二三十营兵狂奔。 那些营兵平日里甚是凶恶,周围乡民莫敢惹,此时见他们如此慌张逃窜,都是乱了手脚。 有的要关门,有的要往门里钻,城门上有人大喊大叫,城下关厢小贩们更是四散而逃。 本来那群乡兵还想着关城门,见营兵被那八旗兵追得越来越近,却是大喊一声,各自跑了。 再有跑不及的乡兵或营兵,便是干脆跪在道旁大喊。 「大金万岁!」 「小的们都是大大的良民!」 「鞑子爷饶命!」 「不许跪!」朱慈烺马鞭在空中打出一声炸响,吓得乡兵百姓营兵们纷纷色变。 朱慈烺到了城门前,却是勒马停住,对着乡兵营兵大喊:「我是史阁部麾下总兵朱青垂,把总姚戴魁勾结建奴,已被斩首,尔等听我调遣,上前领命!」 听了朱慈烺这么说,其中一名营兵大着胆子站起:「不知朱总兵可有印信与调兵文书?」 「大胆!信不信我砍你的头?」朱慈烺瞪眼便是呵斥,「城外有贼寇袭来,情况紧急,待事了再出示印信。」 营兵们本就害怕,听朱慈烺这一说,便不再敢质疑。 朱慈烺左右看看,却是对王台辅与梅英金道:「你二人各带几名兵丁,分两路关闭县城四门,让关厢的百姓都尽量入城,但如果来不及,那就先以关门为重。 期间若遇意外,立刻燃起狼烟为号,我会立刻过去支援。」 「是。」两人各领五六名营兵乡兵,便朝着另外的几座城门奔去。 这宿迁县城夹于旧运河与黄河之间,周围四里(约2公里),高一丈五尺(约5米)。 有赖于封建迷信,宿迁县城是没有北城门的。 有东阳春门,西镇黄门,东南迎薰门,与西南河清门。 其中筑了城楼的,也就是主城门,只有东南迎薰门。 那活尸是从北边南下,朱慈烺等人从西镇黄门入,王台辅去最远的东阳春门,而梅英金则去关南侧二门。 「你叫什么名字?」朱慈烺看向先前那个出言询问的营兵。 那营兵硬着头皮拱拱手:「禀总兵官,小人名叫杨靖邦,乃是松江府人。」 「好。」朱慈烺横眉以对,「我现升你为把总,你先带人搬横木到街口,禁止出入,外来入城者,只许待在城门附近。 再派锣夫敲锣,提醒关厢众人入城。」 突然间从一介小兵连升三级到把总,杨靖邦是既喜且疑,只是事态紧急,实在由不得他感慨。 还好是早上,城外的行人农人并不多,随着锣夫敲锣大喊「贼寇来袭,快快入城」。 城外的小贩听了,本来还在观望,可没多久,便见陆陆续续有农人扶老携幼赶来。 他们慌张至极,边跑边回头,还要大喊:「诈尸了,有疯贼,有疯贼啊。」 听了这话,外加锣夫高喊有贼人,他们这才慌忙收拾起锅碗瓢盆与口粮,叫上家属往城内去。 唯有少数人觉得每与官反,事乃可成而躲在了城外。 朱慈烺叫人先关了半扇大门,骑着马来回巡视。 谁敢在门口磨磨蹭蹭,或是赶着车马堵在门口的,他都是上前一阵狂鞭乱舞,怒斥其为文官走狗。 至于被怒斥的人,只能羞愧地捂面捂背捂大腿捂屁股而逃,不敢与他对视。 此外,北边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想来是梅英金估计放的,用来吸引活尸注意力。 不到两刻钟,视线内关厢附近就不再能见到站立的活人。 朱慈烺踩着马镫站起,朝着远方眺望。 迷雾之中,一道稀疏黑线摇晃着,不断清晰,不断逼近。 破开长雾,活尸们伸长了双手,脚步却是如风,不比那些活人慢上分毫,甚至还没有体力消耗而显耐力极强。 最前方,那逃窜的农人时不时便被扑倒或自己绊倒,便是七八只活尸一起扑上压倒。 朱慈烺看不到全貌,只听到他们隐约的哭泣怒吼,以及那双手双脚在不断挣扎挥动。 俄而声音小了,挥动停了,其余活尸也站起来了。 那被扑倒的活人也站了起来,露出脖颈处血肉模糊的白骨。 「咔咔——」 「救命啊,救命啊——」 「天灵灵地灵灵,二郎真君上我身!看我雷法,呵唉!」 诡异的嘶吼声,裹挟着哭泣与呼喊,却是让城门口的乡兵守丁们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再看远方,虽然还有不少被活尸追逐奔跑的活人,但朱慈烺还是下令道:「关门!」 几名乡兵一齐用力,大门便缓缓合上落闩,而城外则传来无数绝望 的怒骂与哭泣。 朱慈烺充耳不闻,只是继续下令:「将城内砖石泥土等都弄来,顶住大门,门洞前堆马车拦截,此外,刚刚入城的人不许入坊巷。」 「啊?」杨靖邦满脸疑窦。 朱慈烺却是不管不顾地自说自话:「你立四间棚子,用幕布遮住,刚刚入城者,必须先脱衣检查是否有伤口,无论男女。 想要入坊巷,那就必须没有伤口,如果有,那就不能离开这门洞前的空地,待明日我再来处理。」 「是。」杨靖邦连连拱手,「可否需要为总兵寻一个医官?」 朱慈烺摸摸脸上的血:「那便寻一个来吧,我去县衙了,让医官也过去。」 叫了个熟悉本地的帮闲引路,朱慈烺满脸是血,却是挺胸行过大街。 马蹄踏切,青石板路,锣夫敲锣道:「史阁部麾下总兵朱至,城外贼寇袭击,诸人退避家中,莫要外出堵塞道路。」 而县城中的民人原本还好奇擡头,可这一看,却是吓得一个哆嗦。 这总兵看着年轻,脸上却是一道大豁口,连后槽牙都露出的那种。 明明伤势如此之重,他却是甘之若饴,脸上甚至还带着矜傲的微笑。 虽然脸上破相了,可朱慈烺却是并不在意。 疤,可是武官之征啊。 虽说文官集团并不是只有文官,但他未来要建立的武官集团肯定是武官占据多数。 脸上有疤怎么了? 骑马到了县衙,梅英金与王台辅早已等候多时,医官也几乎是同时匆匆赶到。 方枝儿端着铜盆热水,将朱慈烺迎入县衙,本来一众小吏士绅还要来拜见,却都被她驱赶了。 她知道这些士绅重要,她只是真的没有心情与他们掰扯了。 经过先前与梅英金的交流,她已然知道了外面的情况。 活尸,活尸又来了。 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了。 在她的计策中,当刘振基与沈通明等武将离开后,宿迁县城已然进入事实性的无政府状态。 这个小政府名义上的唯一管辖领袖,就是姚戴魁。 之所以伪装了清军,还要干掉姚戴魁,就是因为朱慈烺死活不愿意剃头,而且戏服也不像真甲那么顶真。 那么在姚戴魁面前,是必定要露馅的。 只要他们能干掉姚戴魁,凭藉武力做信用,就能从牢狱中把穆虎、缪鼎言等人捞出来。 本来 这个计策她想的好好的,待杀死姚戴魁后,立刻进入县衙,然后捞人后立刻骑马离开。 等到了桃源县或者干脆骑马到清河县,渡河去淮安府再坐船。 眼看着终于能从即将到来的战场上逃掉了,没想却迎来了这么个结果。 好消息,清军没来。 坏消息,活尸来了,而且成千上万地来了! 那么先前为什么总兵沈通明前往邳州,外加消息断绝就很明显了。 宿迁被活尸包围,猜猜历史上还未与清军接战就跑路的淮安府东平侯刘泽清会不会来救? 好难猜啊。 如那漕船之上一般,他们又被困于这宿迁县城中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群活尸能来的这么快,就好像突然出现一般? 徐州前线以及沂水前线,可都聚集着明清两国数万大军呢! 要说普通人不是活尸对手也就罢了,这可都是有火器甲胄的军队。 就连朱慈烺他们都能借着假鸳鸯阵消灭一整个船舱的活尸,她想不到军队不敌活尸的理由。 至于这县衙之中,众人都是惶恐不安,尤其是王台辅,更是急得满县衙打转。 他可是邳州人,父母家人都还在邳州。 如果不是现在出城就是去送死,他恨不得马上骑马回家。 这边朱慈烺任由医官上好了药,终于施施然站起,便一叉腰。 方枝儿立刻知道,他又要发表高论了。 「诸位勿慌,我已知这活尸为什么会出现了。」 一听这话,原先县衙内惶惶的人群却是纷纷转头看向朱慈烺。 「你们肯定怀疑,为什么突然有活尸出现对不对?」朱慈烺摆摆手,「前线明明是有数万大军呢,且是明清双方都有,但它们却仍然能过来,你们很想知道为什么,对不对?」 哦? 听到这,方枝儿顿时一愣,这个思路居然与她不谋而合。 她两眼瞬间亮起,这嘉豪开智了? 她的信息太少,没推理出来什么东西。 但这嘉豪信息比她多,而且思路也广,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启发呢? 最重要的是与先前不同,这一次朱慈烺的推理前提条件与逻辑是完全正确的,难不成,难不成…… 「因为活尸是来抢我的《大明真史》的!」 (还有耶) 第28章 围困 方枝儿的脸刷的黑了下来,她甚至期待了一整秒。 朱慈烺猛拍桌面,为这活尸事件下了定义:「竟敢拿《永乐大典》中的技术对抗朱家的子孙!」 看本书, 显然,大明文官集团在试图对《大明真史》暗偷明抢,却都没有成功。 此时,他们已然恐惧到了极点,干脆一狠心释放活尸,想把他和他的《大明真史》,连带着全宿迁的百姓一起埋葬。 这是何等地无慈悲! 要知道,前线是既有明军又有清军的,其中还不乏大明忠臣,例如高杰等。 活尸能这么顺利地过来,相当于既要突破清军,又要突破明军。 这太反常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双方阵营里各有内奸,一个横跨了明清两个军队的内奸。 那还能有谁? 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一定是文官集团干的!」 尽管已经早早猜到朱慈烺要说什么,可真正听到了,方枝儿还是感觉一口心头血直冲脑门。 她此刻几乎要将真相付之于口,之前的偷书事件,本质就是蔡献瀛在偷信。 他偷信的原因,是因为你偏要认为书信都是密信,非要带下船啊。 如果你不把书信带下船,后面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文官集团,根本不存在啊。 甚至东林党能不能作为真正的政治团体存在,都是一个大问题。 根据方枝儿看到的史料,所谓浙党楚党东林党,名为党派,本质就是一群原子化的政治私联小团体。 连最基本的党内一致都做不到,更遑论其他了。 不过现在她却谈不了这些,因为蔡献瀛不敢。 况且一旦说了真相,假如他怀疑自己被文官集团策反了怎么办? 以她对朱慈烺的了解,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尤其是她会满文已然让朱慈烺生疑的情况下。 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方枝儿酝酿许久,几乎力竭才凑到朱慈烺身边开口:「小官人,为了保护珍贵的《大明真史》,咱们还是逃吧。」 如今城外虽然活尸数量庞大,可活尸毕竟不会游泳,在水中行动速度很慢很慢。 如果从城内的拦马河直接驶入到黄河,哪怕只是一个平底小舟,也足以逃离此处。 在方枝儿希冀的目光中,朱慈烺却是摇头:「不可。」 「为什么 ?」 「那就着了文官集团的道了。」朱慈烺两手一摊,「况且宿迁百姓因我而受此劫,我怎能一走了之?」 哎哟我…… 一口气没上来,方枝儿没来由地咳嗽起来,朱慈烺还关心呢:「方秘书怎么了?」 方枝儿勉强挤笑摇头:「没什么,嗓子眼进灰尘了。」 此刻,反倒是王台辅皱眉开口问道:「恩主怎知活尸是来抢书的?」 「你想啊,我刚写《大明真史》就有人来偷书,偷书不成就有人来抢,抢不成现在又来了活尸,而且刚好是我锤死姚戴魁的时候,这难道是巧合吗?」 「难道不是吗?」方枝儿终于忍不住了。 「只要你读过一万篇史料,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巧合。」朱慈烺竖起一个手指,「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文官集团在看着你。」 王台辅望着朱慈烺半晌:「小官人,我有一言,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来无妨。」 「您真的认为文官集团存在吗?」 他与朱慈烺认识以来,时常感到困惑。 他一直觉得偷书其实是误会,其实是官府来抓私盐贩子的。 恩主行事颇有章法,怎么会总是在这些事情上说这些胡言乱语呢? 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直到蔡献瀛的出现。 蔡献瀛的口供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他真是来偷书的! 那岂不是说,文官集团真的存在? 王台辅甚至私下里偷偷问过蔡献瀛,他都说「文官集团是存在的,我就是文官集团派来的」。 这让他真的困惑了。 朱慈烺听闻,看了王台辅一眼:「你真的觉得洪武旧制能恢复吗?」 「当然……」说到这,王台辅却是愣住。 他恢复洪武旧制的理想,不也常常被人说是「妄言」吗? 将前因后果一串,外加姚戴魁真的来投清军的表现,王台辅一时竟是有些痴了。 没去管王台辅,朱慈烺只是开口道:「所以我们不能逃走,要留在这里,他们以为活尸能困住我,实则是我用活尸拦住了他们!」 「接下来,我要留在宿迁城内,完成我的《大明真史》,然后再去淮安,彻底揭穿他们的谎言。」 「让他们看看,我大明皇帝没有一个孬种。」 听了这话,方枝儿与王台辅一样,一时痴了。 只是原因却与王台辅 大不相同。 至此,朱慈烺为小团伙立下了新的目标:留在宿迁。 至少在完成《大明真史》,完成《卫所秘史》前,都得留在宿迁。 「哦对了。」朱慈烺喊来梅英金,「梅大伴,你去帮我找一名印玺匠人,帮我刻两枚官印,现在应该没人敢拒绝了吧?」 不得不说,方枝儿的计划虽然没有完全完成,但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那就是在击杀姚戴魁后,朱慈烺已然成为了宿迁暂时的最高统治者。 毕竟当前的宿迁本就是几乎无政府状态,甚至可以说是军管状态,由军政府统治。 在芦苇荡之变中,用铁锤锤死姚戴魁后,朱慈烺自然而然就成了宿迁的土皇帝。 这在明末是很常见的事情,不少县城都曾被土匪乃至青皮占领过。 现在不管他想要刻什么官印,匠人都没有不当汉人的权力了。 但有权就得有责,在匆匆忙忙处理了伤口之后,朱慈烺就开始带着梅英金安排起整个县城的防尸事宜。 首先是城墙上的检查站,以及墙根下的隔离营。 其次是在各个坊巷设立拒马街垒,以防尸变爆发无险可守。 此外,朱慈烺还叫来了城中的工匠,让他们打造木质定滑轮,在城墙上设立缒城点。 也就是通过牛皮绳或者麻绳,将一个大篮筐垂到城墙下。 让城外的活人可以坐在篮筐里,顺着城墙入城,能给城中增添好多人力。 这一桩桩事务,连环地端上来,却是叫朱慈烺颇有些吃不消。 忙碌了一天,头昏脑涨,他才终于是将整座宿迁城都大致梳理了一遍,并安排好了巡逻的乡兵。 晚上换了药,歪着脑袋吃了饭,朱慈烺却是少有地没有写作《大明真史》,而是直接躺在了县衙后院的大床上。 方枝儿精神头还好,只是拿着纸笔,仍在思考县城的结构与局势。 毕竟这宿迁城想要在活尸群中活下来,可不是光靠勇武就行。 她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把这宿迁城中的事梳理好,保城就是保她自己啊。 一豆灯光,一坐一躺,若是没有夜空中隐约的活尸嘶吼声,居然颇有几分温馨之感。 月上中天,终于大概梳理完毕,方枝儿蹑手蹑脚,却是往小床去。 可屁股刚挨到床沿,就听朱慈烺一声呼唤:「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擡头,却见朱慈烺侧 躺着看向他,神色凝滞,仿佛正在回忆着什么。 方枝儿却是不解:「忘了什么?」 朱慈烺不言,却也是没想起来,便再次侧身闭眼。 片刻后,他猛地坐起:「不对!景皋还在牢里关着呢!」 (还有耶) 第29章 宿迁幕府 「当日漕船之上,青垂兄一人一弓,救了我一命,我就未曾报答。」 「青垂招揽,我是一时猪油蒙心,看轻了青垂。」 「我虽年长为兄,可青垂却为我滞留宿迁,抛家舍命,以至于死斗,已是救了我两命。」 「这大恩不报,难道还是人吗?若青垂不弃,某愿拜为恩主,生死相随。」 次日清晨,昨晚连夜出狱的缪鼎言,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立于宿迁县衙二堂退思堂之中。 此刻,他面对朱慈烺却是眼眶发红,长揖到地。 就算他再没良心,都该知道朱慈烺白净脸面上的结痂伤口是从哪儿来的。 这伤口看着狰狞,但其实从嘴角到颧骨处并没有割开,只是划了口子。 反倒是从颧骨下到耳垂那一块,被解首刀剖开,所以缝合得比较深。 章节?? 尽管朱慈烺拿烈酒清洗过,用桑白皮线缝合了伤口,看着依旧十分狰狞。 「我得景皋,如英宗得也先啊!」朱慈烺立刻上前将其扶起。 缪鼎言同样感动不已:「若恩主不弃,我愿为也先!」 重新坐下,朱慈烺看看这县衙二堂。 这宿迁县衙二堂,前为槅扇六扇,朱漆缠枝莲纹。 进了屋内,地铺方砖,除自己所坐的黑漆公案与太师椅外,便是两侧八张官帽椅。 如王台辅、梅英金、方枝儿、缪鼎言等人,皆分坐椅上,已然人才济济。 「咳咳,诸君听了。」 「听着呢。」堂下几人一齐回答。 「如今我等被活尸所困,既在宿迁,那便要在宿迁建制。」朱慈烺嘴唇翕动,「诸君觉得开一幕府如何?」 虽然他这么问,可懂的人都懂。 他公案上「宿迁幕府总兵关防」的官印都在那呢,自然是纷纷拊掌赞同。 朱慈烺满意点头,人心可用啊。 玩过十字军之王的都知道,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内阁填满。 然后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给强力封臣一个职位。 既然有了幕府,朱慈烺第一件事自然也是封官。 轻咳一声,止住了堂内的嘈杂,朱慈烺便开口给众人册封起了官职。 「封王台辅为长史,总领幕府所有政务与后勤,并起草总兵令旨……」 「封梅英金为锦衣班佥事,总领内府诸事务及幕府亲兵锦衣班……」 「封方枝儿为秘书郎兼司马赞画,除誊写校对等本职外,管理幕府银钱帐目……」 封出去一溜官职,只是在军事上,朱慈烺却是犯了难。 「恩主为何皱眉?」缪鼎言此刻正是想表现的时候,立刻出言发问。 「我幕府文才很多,可是武人却少啊。」朱慈烺需要至少五个把总,现在还有两个缺位。 朱慈烺要建立武官集团,并不意味着不要识字的人。 文官是一种思维,有文官思维的都是文官,哪怕武将也是文官。 而有武官思维的人,哪怕是文官也算武官。 在朱慈烺看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些文官思维入脑,需要他修正精神。 他选取人才,主要是看其有没有武官思维。 像王台辅与缪鼎言,都是很有武官思维的。 「如恩主需要,我愿向恩主举荐。」缪鼎言立刻起身拱手,「都是我新近结交的大才,有勇有谋,而且忠于皇明。」 「哦?」朱慈烺来了兴趣,「在哪儿呢?」 「尚在狱中。」 听缪鼎言一说,梅英金与方枝儿同时色变。 要军事人才,你从监狱里推? 反倒是朱慈烺听闻之后,面色不变:「都是忠君之士?」 「当然。」缪鼎言信誓旦旦,「我举荐这两人,分别名为张人将与晁霸,都是不给文官集团挣一分钱的忠明之士。」 梅英金扯了扯朱慈烺衣袖,却是暗地摇摇头。 抖开袖子,朱慈烺道:「那就请来一观。」 由于这监牢就在县衙南侧,也称南监,没多久那牢子便押着两人走来。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都是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虽耸眉搭眼,气质甚是凶悍。 此时的方枝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我刚刚查了案卷,这张人将是矿盗,晁霸是响马……」 「哦?果是我大明忠臣?」 就当方枝儿确认好几遍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两人中高瘦的那个已经走来,当先拜道:「沂州晁霸,拜见朱总兵。」 矮胖的则是紧跟其后:「某乃宿州张人将,也拜见朱总兵。」 「擡起头来。」 两人听闻,都是擡头,见那朱总兵年不过十五六,本还轻视。 只是见其脸颊刀伤与耳朵豁口,再看其脖间淤青,却是不由得一颤。 他们都是老江湖了,自然能看出朱 慈烺之前刚刚经历过极凶险的死斗。 而从朱慈烺能端坐于此来看——是他赢了。 那朱总兵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下巴微微昂起。 不知为何,两人心头都是一沉。 此必为绝顶悍武之人,否则年纪轻轻怎么能当上总兵? 还姓朱,难道是宗室? 「二位兄弟,都有何才能?」朱慈烺依旧歪头昂着下巴,免得扯到伤口疼痛,「又是为何而入狱?」 听到为何入狱,两人便都是犹豫。 见缪鼎言使眼色,知道这朱总兵能看卷宗,他们便干脆直言。 「某最会养马骑马,乃是因绑架士绅富户而入狱。」 「某平日里以掘矿为业,最是擅长土木与火药……因盗开煤矿杀官造反而入狱。」 「好。」朱慈烺一拍桌面,「果然忠勇。」 看着这二人,朱慈烺都能在他们头顶看到火器大师与骑兵大师的特质了。 顶尖人才啊。 听闻此言,这二人都是涨得脸色通红。 那张人将脾气火爆,开口便道:「总兵要杀要剐,来了便是,何必辱我?」 要说悍勇,这两人倒还忍了。 只是这忠勇,显然是嘲讽这二人实非纯良,杀官作乱,这能忍? 「怎么辱了?」朱慈烺仍旧威严端坐,「文官走狗人人得而诛之,杀的好,杀的妙,不杀不是大明人。」 「……嘿?」 见朱慈烺不像说笑,张人将与晁霸对视一眼,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们一个矿盗,一个响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忠勇在哪?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走下椅子,朱慈烺一手扶住一人胳膊,「这小小监牢四十余人,居然能出你们二位,真是天助我也。」 这下是真听清了,两人连称不敢。 「二位到我麾下,想要什么官职?」 张人将此刻不说话,反是晁霸拱手:「能活命便已万幸,能为一旗总则可。」 「旗总?不行。」 两人脸色都是一灰,果然只是客气客气,不会让他们身居太高位置的。 「二位未来可是要当我三大营总兵的,现在就当个旗总吗?」朱慈烺摇头,「一句话,直接把总!两个都是!」 几句话下来,张人将与晁霸被说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地被送去洗漱更衣了。 朱慈烺对这二人 十分满意,相比于这本地乡兵营兵,这二人都是外人,用着放心。 他笑对缪鼎言:「景皋颇有识人之才。」 「哎,哪里哪里,恩主才有伯乐之才。」 「哎,过誉过誉……」 方枝儿麻在一边,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她做梦都没梦到过这种场景。 你俩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见过从武举里提军官的,从门阀里荐军官的,从卫所里举军官的。 没见过从监狱里直升把总的! 再让这朱慈烺这么下去,她看这宿迁幕府迟早要亡啊。 必须得想办法,别把自己也给坑进去了 定了这两位把总,加上缪鼎言与先前的把总杨靖邦,外加朱慈烺自己,五大把总便定下了。 弹着手中的名单,朱慈烺却是对缪鼎言道:「好,今日下午,五大把总校场开会,我去写史了,散会。」 「诶等等。」王台辅却是拦住了朱慈烺,「恩主,衙门还有其他事呢,如钱粮城防这些……」 「我事情多,要把精力放到军事上。」 「恩主,这可是要治理一县的,您总不能当甩手掌柜吧?」 「当甩手掌柜有什么不好?」朱慈烺扶住王台辅的肩,「君为台辅,我放心。」 「可恩主……这可是一县之事啊……」 「区区一县,我一国一洲乃至一球都能治。」朱慈烺不屑一笑,这就是欧陆风云带给他的自信。 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朱慈烺随手递给了王台辅:「你照办就行。」 王台辅接过纸来,展开一看,却是疑惑:「这是何物?」 「国策树。」 ———————— p宿迁县衙图(取自同治宿迁县志,与明朝形制不知道一不一样) (还有耶) 第30章 国策树 屋内火盆中木炭暗红,朱慈烺推窗,却是残冰碎雪簌簌落下。 檐瓦残雪未消,冰溜垂如象牙,风过无声。 从窗外刚好能看到二堂的小院,只见王台辅步履蹒跚,手持国策树,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这国策树,可是朱慈烺的得意之作。 昨日在县城忙了一天,忙得他连史都来不及写,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事必躬亲,如此下去,他恐怕要步诸葛孔明的后尘了。 要放权,要抓大放小,要允许下属去锻炼和犯错误,这样才能锻炼出好的武官。 ??9 但光给他们放权,没有红线与方向,外加这群人文官思维入脑,那很容易就跑偏了。 所以朱慈烺呕心沥血一上午,为宿迁幕府写下了未来一个月的国策树。 所谓国策树,其实很简单。 就是朱慈烺给出国策点亮条件与完成标准,点亮条件就是红线,完成标准就是方向。 设定好了起点与终点,不管过程如何,他们会自己寻找到最佳路线。 而那条路线,就是武官思维的路线! 朱慈烺一屁股坐回蓝布椅披的圈椅,却是低头看向桌案。 终于有空写史了。 研了墨,朱慈烺提起笔,却是迟迟未落。 漕船遇尸,酒肆招揽,夜间偷书,识破东林党阴谋,计杀姚戴魁,再是如今活尸围城。 回忆起这七天的时光,他都忍不住感慨,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看看城内局势吧。 当前活尸围城,却暂时没有攻城,仍旧在不断猎杀野外乡村中的百姓。 就那缒城点,昨日吊上近三百农人乡民,便可见一斑。 至于今日,光一个上午就吊上了二百人左右。 但根据朱慈烺猜测,接下来这几天每日入城人数会迎来高峰,然后就是断崖式下跌。 因为到那时,城外已经没有人类了,只剩活尸。 到时候,这群活尸估计就要开始来攻城了。 所以他必须快速地整顿好城防,谁敢说,这些活尸不能搭着人梯爬上来? 要知道,若是普通人攻城,守城方使长枪,不用说胸口,光是捅穿肩膀,就能让其摔下去。 但活尸呢,非得捅穿额头或者砸断脊椎才行。 这对士兵的训练要求可不低,所以他在宿迁的最紧急要务就是编练士兵和培养武官。 这是重中之重。 只是他害怕的是,城内还有文官集团的暗子,干扰他的行动。 虽然忧虑,可这并没有影响朱慈烺的斗志。 与文官集团斗智斗勇的这七天,他向来是见招拆招,全部获胜。 这一回也不例外。 「哆哆!」朱慈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却不说话,这是他和方枝儿定下的进屋暗号。 他脸上刀伤尚未长好,嘴巴开二指都会脸颊疼痛。 按照医官所说,要尽量少说话,而且不能吃固体食物,顶多喝点米油。 方枝儿原先还在耳房审计帐目,此刻听到朱慈烺敲击桌面,只觉心头一沉。 大概是他又要自己帮忙校史了。 强忍住用头撞墙的冲动,方枝儿却是轻移步伐,来到朱慈烺面前:「小官人找我何事?」 「你今当涂掌事,就不用一直帮我校史了,去官署办公吧。」 朱慈烺一开口,便是让方枝儿喜出望外。 她心中狂喜,可面上却不好表露,只是故作垂泪惋惜之态:「为小官人校书是我之荣幸,我宁愿舍此赞画,也要为小官人校书。」 「莫哭,又不是不让你校对了。」朱慈烺大手一挥,「以后你和象山轮流帮我校对,你一天他一天。」 「……多,多谢小官人。」 望着方枝儿沉重的步伐,朱慈烺的眼睛却是眯起。 方枝儿说满文是跟一名老晋商学的,这个理由乍一听很合理,但他却觉得哪里不对。 之所以不让方枝儿校对所有史稿,就是因为怀疑她是文官集团的暗谍。 否则,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但朱慈烺又怕自己误会了忠良,毕竟方枝儿先前的表现,看起来是非常忠于大明的。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先装作不知道,暗地里试探着。 给方枝儿假信息让她校对,说不定可以瞒过文官集团。 要是她真是文官集团的暗谍,说不定能带出更多上级与暗谍。 那肯定是对文官集团的一次毁灭性打击。 不去提朱慈烺的看法,回到耳房,方枝儿阴着脸,快步走到一名算手面前。 「我叫你汇总的帐目,汇总好了吗?」 「呃……应,应该是汇总好了……」 「你在问我?!」方枝儿呵斥道,「到底好没好?」 「好了!」算手满头大汗。 「自己算的帐,自己都不确定?滚出去,下次再有,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算手连滚带爬地跑了,方枝儿狠狠踢了两脚墙面,这才坐下。 有赖于朱慈烺的封官,她终于不是底边,有了那么一点点权力,也终于能发泄了。 突出胸中郁气,看着手中的钱粮文册,方枝儿却是皱眉。 按照这钱粮文册,宿迁今年应征银17542两,米5169石,麦230石,当然还有一些杂税。 正常来说,这些银两是要解运到各个不同的仓。 只不过如今战乱,人口流失,收成本来就少。 而刘泽清与其座下大小军头,都是横征暴敛的货色。 所以在一通操作后,宿迁官仓帐面只剩银2542两,米2392石,还有100多石麦子以及大豆一类。 正常来说,这2492石米麦,甚至还有大豆,是够五千老幼吃上两个月的。 但方枝儿不信这个数字。 官仓中的银两好查,的确还有1822两。 至于粮食米麦大豆一类,都储存在迎薰门富贵街的十间仓房里。 这米麦的数量嘛,方枝儿暂时还是没查。 别到时候火龙烧仓了。 正常来说,在这丧尸围城的前提下,每一粒粮食都很重要,大概率是不会有人敢火龙烧仓的。 但考虑到这宿迁在南明治下,方枝儿不敢赌。 尤其是这宿迁幕府的幕府大总兵,还是朱慈烺。 光看今天他提拔一个矿盗一个响马当把总的事情,方枝儿就知道,她要抗压了。 要是任由朱慈烺随便搅合,她也是要陪着一起完蛋的。 这宿迁一城一十二街,可都在她的肩膀上担着呢。 只是,她暂时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操作而已。 不由得,她想起了朱慈烺的「国策树」。 正好有借口去送帐册文书,方枝儿干脆就往县衙大堂去打探消息。 如今这宿迁县衙大堂颇为忙碌,有蔡献瀛这老吏在,王台辅虽无治县经验,县衙倒也能正常运转。 方枝儿从这些皂吏身边走过,他们都是毕恭毕敬地拱手说一声「方幕友」,也叫「方赞画」的。 每叫一声,她的心情便好了几分。 这权力,养人啊。 走入县衙大堂,便能见王台辅坐于榆木公案前,缪鼎言端坐在一旁圆凳上,听一小吏为 他读着公文。 「方赞画。」见方枝儿来了,王台辅拱手邀坐。 方枝儿将钱粮文册递上,见他们一脸愁苦,便直接问道:「象山兄为何如此愁容?」 「恩主之令旨,我见所未见,实在难以理解啊。」 「哦?」方枝儿心头升起不祥预感,「让我看看。」 (还有耶) 第31章 重启胡惟庸案 【国策&183;重启胡惟庸案】 【目标:通过大清洗,使全县各阶层忠诚度达到五成以上。】 不等看后面两个国策,方枝儿就沉默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国策书」。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把整个宿迁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她并没有立即吐出,而是在心中默数了十个数,才一口气吐尽。 重启胡惟庸案,这幺小众的词汇都让你创造出来了。 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方枝儿其实突然失去意识了一瞬间。 ,??9 她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比如颁布《超大诰》,比如梅英金下黄河。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重启胡惟庸案! 胡惟庸作为明初人物,都死了二百年了,你想怎么重启? 你不会是想说现在还有胡惟庸的残党吧? 所谓胡惟庸案,其实就是明初的大清洗,主要成果就是太祖爷借此废除了丞相。 胡惟庸案都做了什么? 政治清洗,杀叛贼! 好了,在朱慈烺眼中的叛贼是谁呢? 自然是文官集团。 可方枝儿清楚地知道,文官集团是不存在的啊。 这宿迁之中,只有忠臣,没有奸臣。 以她对朱慈烺的了解,必然是士绅要随机倒霉了。 如今他们刚刚入主,外有活尸,首先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安定民心树立威信啊。 二话不说就大清洗,何意味?以后还要和他们合作抗尸呢! 真让推行下去,宿迁完不完蛋不一定,他们肯定是要完蛋了。 经过之前的事,她还以为这嘉豪能成熟一点。 现在一看,连边牧都不如。 哎呀,怎么没有穿越成满人呢?她要是穿越成满人,能是现在这个吊样? 她就知道,不能任由这明粉瞎胡搞。 勉强摆出笑容,方枝儿只能寄希望于王台辅了,于是她开口试探道:「王长史有什么想法?」 「我有个大概的想法……」在方枝儿充满希冀的目光中,王台辅摸着下巴,「根据恩主一向的做法,他大概是希望我清理一下城中的文官集团……」 这个时候,你们这俩明粉还君臣相知上了! 「这,这不对吧。」额头青筋跳动,方枝儿勉强笑道,「清理文官集团,怎么能让宿迁百姓忠诚呢?」 听了 方枝儿的话,王台辅却是苦笑:「所以我也想不通啊。」 虽然宿迁幕府有名义的统治权,可他们并没有彻底掌握权力。 先前姚戴魁他们能掌握县城,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兵力,而是他上头有刘泽清等大军阀。 朱慈烺头上有什么? 就算是名义上的史阁部,隔着尸群,当地人也不会怕啊。 何况他还是假的。 一旦搞出大新闻,把那些当地的地头蛇士绅逼得联合起来,以他们现有的武力镇压得住吗? 这一点难道恩主想不到吗? 肯定能想到的,所以不可能啊,这实在太矛盾了。 擡起头,王台辅直勾勾望着方枝儿,「方司马素来是恩主知心人,可有教我?」 「呃……」 见方枝儿许久不言,王台辅轻叹一声,却是站起:「算了,还是去问问恩主吧。」 「不行!」方枝儿立即跳起扯住他的衣袂。 这俩人要是碰头,这大清洗就注定要发生了。 「啊,什么?」王台辅迷茫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行?」 方枝儿的大脑从未像今天这般高速运转过:「这国策是对你的考验,用来锻炼你的,你还要去问官人,岂不是辜负了官人的信任?」 「考验?」愣神片刻,王台辅一拍脑门,却是兴奋起来,「哎呀,这就对了。」 在王台辅看来,朱慈烺自认识以来,从慧眼识英才、躲避官兵、锤杀姚戴魁,表现都是有勇有谋。 像蔡献瀛窃书案,他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这个国策,肯定是有深意的,只是自己没领会。 如果是考验,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提示。」在大脑飞速运转后,方枝儿忽然灵光一闪,「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王台辅立刻压低了嗓门:「您说。」 「我问你,胡惟庸还活着吗?」 「死了两百年了。」 「那怎么重启胡惟庸案?这分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你觉得官人会让你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吗?」 王台辅张了张嘴,的确,恩主不可能发布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 「所以这其实是比喻,是让你遵循胡惟庸案中的精神去做事,胡惟庸案中的精神是什么?除恶务尽!」 顺着方枝儿的思维,王台辅眼睛却是越 来越亮:「好像还真是,那做什么事呢?」 我怎么知道? 方枝儿只是一时想出了招,解释了胡惟庸案,禁止了大清洗。 具体怎么做,她都没有想好呢。 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王台辅忽然一拍脑门,指向国策上的一个字眼:「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们要做的其实是这个!」 方枝儿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又是眼前一黑。 因为王台辅指着的,正是「大清洗」三个字! 娘的,讲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胡惟庸案是事情,而大清洗是比喻。」王台辅仿佛发现了什么秘诀般,「现在看来,是我想反了啊。」 想反了? 方枝儿都没明白王台辅的思路,满脸的茫然。 王台辅却是摆出一副「你还跟我装」的笑容:「方司马,我懂你意思,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跟你没关系。 我想,恩主的意思是对全城进行一次防疫清洁,以除恶务尽的心态清扫垃圾,以安定民心,凸显咱们的作用,对不对?」 防疫清洗……等等,全城卫生运动? 方枝儿的眼睛亮了。 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啊! 一般来说,一个新继位者初来乍到,第一件事就是证明自己是统治者。 换句话说,就是向被统治的人们宣告:我来了。 为什么官员上任有各种仪式,又是要拜城隍,又是要面见当地乡绅的? 本质就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让人们知道自己是被谁统治着。 朱慈烺等人来到宿迁,第一步动作也不例外。 想要统合民心,收拢权力,第一件事一定是搞个大新闻,以显示存在感。 有钱就收买,有兵就杀人。 可宿迁幕府没钱又没兵,而他们唯一有的,就是对抗城外活尸的宏大目标。 这同样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如大禹治水,就是借着治水的崇高目标,统合了各部落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等水治好,也就变成大禹的家天下了。 全城卫生运动,同样可以如此啊。 以防疫为名,一方面惠而不费地展示存在感,另一方面也能借此提升对基层的控制力。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今县城人数众多,如果太脏会爆发瘟疫。 以往爆发瘟疫,还能逃去乡村,可现在城 外被活尸包围,不可能出逃。 一旦爆发,就又变成一根筋两头堵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作为乡贤士绅却不愿意出钱。 猜猜城内百姓,猜猜其他士绅怎么想你? 等大兵上门,你敢反抗,猜猜有没有人为你说话? 到那时,那朱慈烺就真的能重启胡惟庸案了。 本质就是用宏大叙事对个体进行舆论压迫,规训他们听从命令嘛。 活尸可不是清军,不会给你投降的选择。 理顺了思路,方枝儿忙不迭将自己大概的计划与王台辅一说,他便立刻拊掌称是。 「高啊,太高了。」 将一切想通,王台辅有茅塞顿开之感,这就对了,一切都通顺了,合理起来了。 这样的思路与恩主解释明史时,简直是如出一辙! 根据一个矛盾点,排除一切可能,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都是真相,然后反过来就能解释这个矛盾点了。 原来这就是武官思维吗? 一想到自己差点误入大开杀戒的歧途,王台辅又是冷汗直流。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还是个陷阱题。 感激地看了一眼方枝儿,王台辅不由感叹:「方司马之武官思维,我等拍马也赶不上啊,不愧为恩主钦点的忠明人,以后还要多有讨教了。」 「……哈哈,好说,好说……」 用惊堂木敲了敲桌子,王台辅对着堂下大喊道:「来人,把六房的人都叫来,我有要事吩咐。」 (还有耶) 第32章 练兵先练将 「阿嚏!」 朱慈烺打了个喷嚏,而一旁的梅英金迅速给他披上了大氅。 ,??9 推开了梅英金的大氅,朱慈烺却是问道:「象山在做什么?」 梅英金无法,只是低声道:「王长史似乎在搞什么大清洗,正在与当地诸生开会。」 朱慈烺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王台辅已然迅速理解了他的要求。 说实话,他自认为给出的国策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提示了。 重启胡惟庸案,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案本质是太祖爷对文官集团进行的一次大清洗,将腐肉从身上割掉。 胡惟庸死了二百年了,那这重启胡惟庸案指的是什么? 不就只能是重启对文官集团的清洗了? 如今宿迁幕府初来乍到,想要做事情,首先就必定要排除文官集团的掣肘。 否则他们什么事都做不成。 只不过他唯一怕的,就是文官集团的监视。 他害怕,文官集团在发觉他的意图后,会从中作梗。 外加他试图培养王台辅等人的武官思维,所以才故意采用了这种国策的形式。 他怕王台辅看不懂,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写下了大清洗来提示。 这种方法最妙的点就在于,如果没有武官思维,是根本没有办法理解的。 这是针对文官集团监视的最好方式,因为就算他们知道了,也看不懂! 监视我又如何?你无法理解我! 接招吧,文官集团! 强压下澎湃的心,朱慈烺扶着城墙上的垛口,朝着城外眺望。 上午完成了新把总与国策树的任务,他吃了中饭,便马不停蹄来到了这宿迁城墙之上。 这宿迁城墙一丈五尺(五米)高,是砖包夯土城墙,底宽四丈(十二米),顶宽同样一丈五尺。 站在三尺高的雉口旁,在黄天飞云之下,平芜千里,不见人迹。 曾经的远近村落,大多有黑烟升起,只不过那不是炊烟,而是焚烧房屋的烟气。 城外的活尸三五成群地游荡着,累累然如群羊,相逐而行。 其行步蹒跚,若醉若梦。 有头破露脑的,有腹开肠断的,有双腿断折匍匐而行的,更有身穿布甲,仍旧握着长矛的。 偶尔,还能看到有农人乡民在狂奔,身后跟着一大群活尸。 其中只有少数能突 破活尸的重重包围,冲到城墙下,通过缒城爬上城墙。 只是等待着他们的,还有脱衣检查与隔离营,所以城墙之上常有痛哭流涕之声。 那便因为或是他们自己,或是亲友被检查出活尸伤口,要被送去隔离营。 根据当前的数据来看,被活尸咬伤抓伤后,大概两到三天就会活尸化。 如果被直接咬死,基本一刻钟左右就会活尸化。 按照朱慈烺的安排,梅英金和营兵会带着活尸的亲友过来,让他们亲自确认其已经活尸化。 然后用长叉狼筅将活尸推入一个大坑内,最后用大锤当着他们面碎颅。 当一切完成,梅英金就会向他们问出一个问题:宿迁幕府正在组建杀尸队,你们要应募吗? 「现在大概征募了多少人了?」朱慈烺对梅英金问道。 「昨日今日,快三十人了。」梅英金顿了顿,「还有不少人说要考虑。」 朱慈烺皱了皱眉,这还要考虑吗?不配当汉人。 无奈摇头,朱慈烺转过身,看向这城墙之上的城顶马道。 城顶马道上的巡兵基本都是穿着青衣、扛着长矛、哆哆嗦嗦的本地乡兵。 目前城墙上巡逻的人,基本都是老一批的乡兵在本地生员的带领下巡逻。 梅英金作为监察者,带着杨靖邦这些营兵,四处巡查,必要时投掷鞭炮以防止活尸过于靠近城墙。 但就朱慈烺对那些士兵的了解,如果哪一天活尸真大规模攻城了,他们大概率是守不下来的。 不说训练,单看那士气就辣眼睛。 不管宿迁幕府城内有什么举动,最根本的,还是要先倚靠军事守住城池。 这就是为什么朱慈烺说要把精力放到军事上面。 必须得先有一支能够与活尸正面对决,并且有决心敢于跟活尸搏杀的队伍。 这就是为什么朱慈烺要征募从城外来到城下的乡民。 一来他们出身大多符合《纪效新书》中优良兵员的标准,即乡野老实之人。 二来他们能穿越尸群来到城下,就过了一层身体素质与心理素质的筛选。 而最重要的,就是他们曾有亲友死于活尸之手,面对活尸时士气天然很高。 虽然目前只有二三十人,待七天过去,应该也有百人以上了。 到那时,朱慈烺脸上的伤就会稍好一些,嘴巴能开三指,训话与练兵都会方便很多。 在这 七天时间里,朱慈烺的主要任务其实不是选兵练兵,而是练将。 练的不是统帅千军的大将,而是中下层将校。 转过身,朱慈烺就看到他优中选优的四名将门种子。 私盐贩子出身的缪鼎言,小贩转营兵出身的杨靖邦,山东响马出身的晁霸,淮西矿盗出身的张人将。 不说缪鼎言等人,朱慈烺选杨靖邦,就是看中了他敢于问他身份的勇气。 「诸君稍坐。」 见朱慈烺盘腿坐在地上,四人跟着盘腿而坐。 「我先向诸君说一句,我们是不可能一直待在城内的。」 是的,朱慈烺可不准备就如此被动地守城。 他虽然要等到写完《大明真史》再离开,可终究要离开。 假如那时候无法离开怎么办呢? 「所以我们要组建一支精锐小队,对标当年的三大营,一方面要在守城时起作用,一方面要在杀出城外时起作用,你们敢不敢杀尸?」 除了杨靖邦,这三位都是正宗亡命徒,自然是大声应下:「有何不敢?」 反倒是杨靖邦摸着脑袋:「总兵,要说杀尸我肯定愿意,但总得有个章程吧?」 「很简单,用鸳鸯阵与车阵!」 对于城外的活尸,作为第一手与它们战斗过的人,朱慈烺是非常有话语权的。 无甲、无队形、悍不畏死,这不就是加强版倭寇嘛。 当初他在漕船上,用假鸳鸯阵击破二十只活尸,这已然能证明此招有用。 等见到活尸时,狼宪负责阻拦其行动,长枪刺击其脑袋和咽喉,辅佐火铳将其击毙,另有刀盾守卫后方。 这不就是一个杀尸小队的标准配置吗? 可能别人不了解,但朱慈烺对鸳鸯阵却是相当了解。 欧洲从三十年战争到拿破仑战争一切方阵战术的源头,其实都来自于大明鸳鸯阵。 西班牙大方阵不就抄的宋代的平戎万全阵,他们因为组织度不足,弄不出来小方阵。 等大明戚继光发明鸳鸯阵,先被尼德兰的莫里斯学走了,弄出了人数更少的450人横阵。 于是尼德兰八十年战争中,莫里斯亲王不就用着简化版鸳鸯阵吊打西班牙大方阵。 所以真要朱慈烺说,戚继光才是尼德兰国父。 「我现如今嘴巴有伤,不能长时间讲话。」朱慈烺将一本《纪效新书》拿在手中,「尔等先读此书,不要求完全了解 ,只完整诵读一遍,大概理解就行。」 听了朱慈烺的话,四位将门种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副为难之色。 「怎么了?」朱慈烺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说话?」 「恩主。」缪鼎言挠着头皮,「我等,都不识字啊。」 (还有耶) 第33章 完全理解 测试过四人的识字水平后,朱慈烺迷惑了。 杨靖邦和缪鼎言还好一点,还能认识几十个常用字。 张人将,只认识一二三和爆了这五个字。 ,?????? 晁霸只会写「三日之内,不见银就撕票。」这十个字。 他记得他在音符上看到的评论不是说,大明的识字率有80吗? 他身边从穆虎到梅英金,从王台辅到方枝儿,人人都识字啊。 怎么冒出这四个漏网之鱼,你们不上社学的吗? 不是每五十户一个社学吗? 朱慈烺一问,四人却是齐齐回答说什么社学,没听说过。 啧,是了,80的识字率一定是明初的,后面被文官集团给败坏了。 朱慈烺默默把重建社学,恢复洪武年间的全民义务教育给列到了心中的国策树上。 「这文官集团果是有手段!」朱慈烺一拍那城墙上的垛口,「竟然提前百年布局,降低识字率来干扰我。」 只是如今这情况,他也是犯了难。 朱慈烺知道自己得教育中下层将校,但他实在没想到是幼教啊。 本来还以为,这四大把总能够辅助自己,现在看来却不然。 这下难办了…… 想想英宗会怎么做? 唉,看来只能御驾亲征,将整个尸杀队的一应事宜全部包办了。 那这样,在幕府的其他事务,以及《大明真史》的书写上,必定要落下进度。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文官集团这么干扰他,就说明他做对了! 四大文盲中的三个,此刻都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朱慈烺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只有缪鼎言神神秘秘地对三人低声道:「此必恩主在沟通先祖。」 这边说着,那边的朱慈烺站起身,却是提笔写下了一首自创的百字歌。 朱慈烺指着墙上的百字歌道:「这首歌从一二三四五起,到生死赏罚明为止,一共一百个军中常用字。 杨缪二位把总有基础,七天后,学到第七行春夏秋冬练,站坐走跑停。 晁张二位把总,七天后学到第五行步骑铳炮兵,上下山河林。 相当于每天学十个字左右,七天后选兵编伍。 再十天,你们手下所有尸杀队官兵都必须能听写和默写这百字歌。」 四人听了还要识字,都是浑身哪哪都别扭,缪鼎言则小声 道:「可以不学吗?」 「诸君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朱慈烺肃穆道,「难道是要你去当大学士吗?不过多认些字,能够读我的史耳。」 在他未来的国策树中,重建三大营是其中一项,这四大文盲就是最重要的种子。 所以朱慈烺要求他们每个人都必须通读《大明真史》,以防被文官集团所哄骗腐蚀。 「你们这七天每天的任务,就是上午认字背《大明真史》与《纪效新书》,下午打熬武艺,晚上我来检查。」 强硬给几人下达任务,朱慈烺便放心离去,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那杨靖邦却是对着缪鼎言一行礼:「缪兄,可知这大明真史是什么?」 「巧了,我正好听过几分,知道李自成吧?那是我大明郭子仪啊,听我细细道来。」 ………… 走在回去的路上,朱慈烺心中还在盘算着军队的事情。 这四名将领的文化水平实在有点低,未来如何向官兵们宣讲《大明真史》呢? 到时候说不得,还得抽查背诵《大明真史》呢。 这本地生员那么多,要不然每人配一个宣讲使? 最好还是从那些逃尸者中选取,以防其与本地士绅乃至是文官集团勾勾搭搭。 但这就要求他自己一个个去面试生员,这还是得耗费很多时间。 朱慈烺皱皱眉,最后还是释然了,至少比教会这四大文盲要快得多。 只是他所虑的,除了这些把总,还有文官集团可能使用的暗招啊。 从城墙下来,第一眼便是一排黑瓦民房与青石条砖地面,在路口却是由鹿砦与横木组成的街垒路障。 中间只留了一道豁口,最多供两人并肩而行。 在路障之后,是五个身穿号衣或青衣的衙役与营兵。 见朱慈烺来了,他们立刻让开了道路,谄笑着拱手道:「朱总爷这是回县衙去?」 「嗯。」扫视着眼前的路障,朱慈烺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目前城内的防尸举措,还是存在不少问题。 就凭这路障前的大猫小猫三两只,不说活尸,来冲卡的人多几个,他们就拦不住。 要是冲卡的人入了城,身上还有活尸咬伤,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但问题是,维持这检查站与隔离营已然是捉襟见肘了。 官衙里也没余粮啊。 宿迁幕府控制的城墙以及检查站等设置, 靠的都是土地祠里的预备仓。 未来还要练兵呢,这钱粮更是重中之重。 要知道,朱慈烺可是准备给他的尸杀队满饷的,普通战兵每月实发二两,小旗实发三两。 没办法,张居正废除了大明宝钞,停发了大明朝实行了近百年的信用货币。 要不然以他太子的信用,直接当场印钱就发了。 默默的,朱慈烺再次将恢复钞法列入了他的国策树中。 但那是相对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云路街的那十间仓房。 目前宿迁幕府治下,穆虎与缪严声由于武力不足,都是被充作一般性管理人才。 像检查站,基本都是穆虎在管理着,至于人力就是从乡兵与胥吏中抽取。 如隔离营,则是缪鼎言在管辖着,其位置就在城北的厉坛,专门祭无祀鬼神的坛。 隔离营设置在那里,也是方便安定家属和进行祭祀。 据梅英金所说,这才两天,城内已经有奇奇怪怪的谣言了。 比如说这活尸是大明百年来的冤魂来到地上,不能杀,杀了会沾惹业力之类的。 只是朱慈烺现在人手太少,始终抓不到传谣的人在哪。 不然他为什么要发动大清洗呢? 就是不知道,王台辅的新胡惟庸案准备的如何了。 他这么想着,从云路街来到宣仁街前,这便是县衙的署前街,也叫十字街。 朱慈烺下了马,把缰绳绕在拴马柱上,一擡头,便见王台辅抱着一堆文书从县衙门口走出。 「象山。」朱慈烺擡手,主动打了招呼。 见是朱慈烺,王台辅两眼一亮,抱着文书一躬身:「见过恩主,某手中文书太多,恕无法行礼。」 「无妨,胡惟庸案重启的怎么样了?」 「已在准备了。」王台辅对着朱慈烺衷心道,「恩主大才,台辅却是怎么都没想到还有大清洗这一招。」 「象山恭维了,我不过是效仿太祖爷故智罢了。」 效仿太祖爷?太祖爷扫过大街吗? 王台辅一愣,不过太祖爷的确要过饭,扫过大街倒是很正常。 王台辅立即严肃起来:「君效太祖,台辅敢不效善长?」 「好,这胡惟庸案就交给你了哈哈哈。」大笑着,朱慈烺拍了拍王台辅的肩膀。 说到此,朱慈烺迈步便想进门,却被梅英金悄悄拉住,附在耳 侧说了几句。 轻咳一声,朱慈烺背过手:「你知道重启此案的目标是什么吗?」 王台辅正色道:「把城内的污秽通通清扫出去,一个不留。」 「知道什么力度吗?」 「知道,秋风扫不了的落叶我们扫,做到除恶务尽。」 「嗯,很好。」朱慈烺眼角含笑,抚掌称快,「我的意思你完全领会了,放开手去干吧。」 「必不负恩主重托!」王台辅满面红光,长揖到地。 转过身,看着王台辅离去的背影,朱慈烺却是转头对梅英金道:「看看,你多虑了,他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 「看来真是我多虑了……」梅英金望着王台辅的背影,吐出一口浊气。 「好,这就去写史。」 (还有耶) 第34章 先进的清制 忙碌了一天的方枝儿,提着灯笼,回到了县衙。 今天一天,她查了架阁库,书写张贴了榜文,带着衙役们找到保正,挨家通知。 他们打着大清洗的幌子,实则做的事却是在登记人丁。 编十户为一牌,编十牌为一里,各写木板挂于门上。 方枝儿会先根据户籍选出三名防疫清洗官,按照她的想法,由陆奋飞、蔡鼎珍与王大甲三人担任。 其中陆奋飞与蔡鼎珍都是本地士绅大族出身,陆奋飞倒是积极,而原先推选的蔡鼎臣却是拒不出面,反倒让弟弟蔡鼎珍出面。 至于王大甲,是本地有名的商家富户,几代民人,盘根错节。 方枝儿会给他们一份户籍册,让他们从四个里的440户人中选四人担任里正。 接着依次让每名里正从110户中选出5位牌长,最后让5位牌长再从两个牌的22户里各自选出10名壮丁。 与明朝单点任命不同,方枝儿是链条任命。 换句话说就是,如果方枝儿要开除一个里正,就会连着下面的牌长连带壮丁全部解散。 因为牌长必然是里正的亲信,任命新的里正后,新里正也有自己的亲信。 方枝儿称其为责任制里甲,也是湘军团练的手段。 这可是先进的清制! 为了朱慈烺这臭小子用了,都算是便宜他了。 按照全城12个里计算,宿迁幕府手中差不多握有600名壮丁。 她已然与他们约好,明日早上在城门口见,自备扫帚与独轮小车。 虽然还有三四百壮丁在控制外,但她并不准备全部收入囊中。 宿迁的基本商业活动还有乱七八糟的事务都停了,但县城本身毕竟要运转,总不能所有人都听她调遣。 有了这六百壮丁,像城头防守巡逻、隔离营与检查站等等就不会缺人手了。 一方面本地士绅参与了政务,另一方面幕府终于得到了足够调用的人力。 况且除了这1223户城内人口外,还有朱慈烺手下的近百户人手呢。 权不出一孔,这样就有了博弈制衡的空间。 她不需要和一大堆胥吏和偷奸耍滑的刁民博弈,只要和这三个士绅博弈即可。 一个士绅不听话,还有另外两个。 三个士绅联起手,方枝儿还能放朱出笼。 如此一来,她方枝儿的大手就笼罩了整个宿迁,建立起 基本的秩序。 但她的心中却是涌现了一股难以自抑的自豪感,难道她不是天才? 只是走过二堂,看到朱慈烺屋子中的烛光,她却是又一笑。 朱慈烺这厮别的不说,有一点挺好,那就是说话算话。 他自己不表达清楚,难道还可以怪别人吗? 正想着,她推开门,蹑手蹑脚朝着耳房走去。 「啊。」见到方枝儿,朱慈烺却是抿了一口酒,正过身来,「是方秘书来了。」 望着朱慈烺嘴角得意的微笑,方枝儿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锁住了,几乎要无法应答。 别是真史,别是真史,别是真史,别是真史…… 「来看看我写的真史!」 咬牙切齿地憋出一个微笑,方枝儿却是轻轻挪步到了书桌前。 仍旧是朱慈烺的风格,第一页就是粗大的擡头《构史中寻找卫所:论永乐大典在欧洲的传播》。 擡头之下,第一行字: 「西有古贤曰亚里士多德,根本不存在,其真身便为我朝之永乐大典,yngle al!」 方枝儿闭上了双眼,选择了停止思考,哪怕旁边有朱慈烺正盯着。 但朱慈烺却不会让她轻易糊弄过去:「为何闭眼?」 「……过于震撼,正在回味。」方枝儿嘴唇颤抖着,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这番话。 来了,终于来了。 她早就隐隐有所猜到,却从未猜到居然来的这么快! 西方伪史论,她不知道写多少万字,在评论区战斗了多少个日夜来驳斥的东西。 如果换在过往,她必是要疯狂嘲讽一番,甩出无数资料,收获无数点赞的。 但现在,面对着朱慈烺审视的目光,她也只能强忍着把史稿砸在朱慈烺头上的冲动,颤抖着声线道:「官人真是有大才,奴家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哦? 朱慈烺倒是微微有些吃惊,要知道,这可是一次试探。 根据朱慈烺的推断,由于文官集团控制了海贸,自然就控制了信息的流通。 于是在大明沿海到乌拉尔山脉,文官集团建立了一座巨大的信息空气墙,将大明封锁在内。 他知道西方历史的信息与真相,是因为他来自未来。 方枝儿如果是文官集团的暗子,必然是知道西方构史诸国的存在的。 知道与不知道,话语可以掩盖,但眼神却很难掩盖 。 此刻,方枝儿眼中的迷惘与无助并不像是装的。 这一次的试探,并没有试探出太多东西。 毕竟也有可能是方枝儿的演技很好,过于浑然天成,连他都能瞒过。 「看不懂正常,这需要很多的前置知识。」朱慈烺愣神后,却是解释道,「你看不懂,我来跟你讲吧。」 方枝儿的眼神更加无助了。 轻咳一声,朱慈烺并没有说细节,只是照着大纲大致说了起来。 「我向来不承认,希腊斯巴达这些国家的存在,这些历史都是假的,虚构出来的,我称之为西方构史。 希腊、斯巴达等,都是通过《永乐大典》虚构出来的历史。 如斯巴达所谓的公民兵与黑劳士,就是欧洲人想不出斯巴达是什么样子,才对着《永乐大典》中的卫所制编撰的。 我所做的事情,就是从构史中尽量还原卫所的原貌。 这就是文官集团的破绽,虽然你偷走了《永乐大典》,可我来自……我知道你偷走了什么! 普鲁士容克军官团制度,就是对大明卫所拙劣的抄袭!」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朱慈烺经过多方考证,通过语言学已然发觉了真相。 其最终破绽便在于容克这个词,junker里有jun,军户junhu里也有jun,这是巧合吗? 明朝一卫统兵5600人,普鲁士标准步兵团恰好约3600人,这是巧合吗? 一千户统兵1120人,普鲁士标准步兵团恰好约1800人,这是巧合吗? 为什么欧洲中世纪一千年都搞不出统一的职业军队,永乐大典编成二百年,普鲁士就突然出现了近代军官团,这是巧合吗? 历史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有文官集团的大手在拨弄。 「老祖宗的东西,被洋人学去了。」朱慈烺心中悲忧,面上却是沉凝,「多可惜啊。」 「是,是太可惜了。」 「如今我准备在宿迁幕府重建洪武卫所,但自土木堡之变后,当今卫所已经畸变了。」 「嗯嗯。」 「方秘书,还是要多读书啊。」朱慈烺关心道,「你看今天,我和你讲的东西,你都听不懂,这怎么行呢?」 「……晓得了,我一定多读,多读!」 「对,要的就是这种发狠的态度!」朱慈烺此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难道他对方枝儿的怀疑是过虑了? 「所以,我现在的目标,就是仿照普鲁士容克还原真正的卫所制度。」伸出食指,朱慈烺高高举起右手,「而我的目标就是从宿迁开始,将整个大明变成一个大卫所!」 见方枝儿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朱慈烺问道:「方秘书以为如何?」 看来大明朝这一回是凶多吉少了,方枝儿忍不住想。 她正要有所回应,却听门外噔噔噔一阵急促脚步声,却是穆虎大跨步走入。 「怎么了?」朱慈烺站起了身。 「小官人,刚刚有人潜入城下,试图打开城门。」 (还有耶) 第35章 杀尸令 「你们这群冷漠的人,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我家四郎死了,都陪着一起死吧。」 火把摇曳,在黑黢黢的门洞之中,张人将与缪鼎言一左一右,将一名中年人压在地上。 他穿着青布直裰,一副文人打扮,可手脚却是粗黑,脸上更是有明显风吹日晒的痕迹。 尽管被压着,他仍在疯狂大吼,面红耳赤。 追着朱慈烺到了现场,方枝儿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不仅住在附近的几个里正来了,就连附近的居民们都来了,正指着他窃窃私语。 方枝儿立刻喊来一名现场的保正:「这是何人?」 那保正是蔡家远亲,倒和蔡献瀛是一支,自然是蔡鼎珍那一脉任命的,见了方枝儿却是脸色一苦。 这位姑奶奶年纪轻轻,就是一副老虔婆做派。 这两天别说不听话了,就是迟个到都要被她一番阴阳怪气。 敢顶撞的,她直接把「蔡鼎珍」与「朱总兵」两尊大佛一搬,打着清疫的名头笞责。 不管你如何辩解,她都是一句「破坏清疫,勾结活尸」名头砸下来,逼着下跪道歉。 虽然里正牌长们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现在也只得老老实实听话。 那里正不敢忤逆,一路小跑着上前谄笑道:「叫张颂诗的,是六图的一个里正,上过私塾,但童生都落第了。」 「为何会这般?」 「想来是因为其十岁幼子张忭被感染,活尸化后锤杀了,发了疯。」 方枝儿本以为朱慈烺会发表一通文官集团一类的言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异常冷静。 他推开了两侧保护的兵丁,站到了缪鼎言面前:「放开他。」 「可是……」 「忘了我和你说的了吗?我大明卫军首要的就是服从命令!」 听了朱慈烺这么说,缪鼎言与张人将还是放开了他,但却把手摁在刀柄上,准备稍有不对便将其斩杀。 被松开之后,那张颂诗大吼一声,便朝朱慈烺扑来。 这老里正是童生落第,平日里与人争吵都少,何况是打架。 朱慈烺年纪力气虽弱于他,却是刀枪里滚出来的,经验丰富。 还没到近前,朱慈烺就是一脚踹出,直击其腰腹。 那老漕丁当即捂着肚子跪倒,可他却咬牙撑地站起,再朝着朱慈烺扑来。 「好汉子!」朱慈烺称赞一声,侧身一躲,右脚 勾出,张颂诗立刻扑倒。 张颂诗再次爬起扑来,如此三五回,却是终于扑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倒有几分血性。」朱慈烺背着手,走到他面前,「你可知大门一开,满城百姓都得死?」 「大郎为你明修坝累死了,二郎被顺军决堤淹死了,三郎从军被清兵砍死了,四郎也被怪物咬死了。」 「这是上天都看不过你明了,这才降下尸祸来,要为累累白骨复仇,我是被连累了,开门乃顺从天意!」 说完这番话,全场寂静,接着便是如潮般窃窃私语起来。 换做以往,在场的众人估计都要笑骂其痴狂了。 只是现在,却是没人笑得出来。 看看城外的活尸群吧,无边无际,成千上万,再想想先前史高二人已死的揭帖…… 如何能笑?! 大明自建国以来,已经二百年国祚了,气数已尽。 如今蝗灾旱灾洪涝并起,又兼有吃人怪物与这尸祸,岂不是上天的指示吗? 他们何罪?又为何受此苦? 这个问题在蝗灾洪涝饥荒时,他们问过自己无数次了,至今未得到答案。 岂非天命要亡大明? 在癫狂过后,张颂诗却是红了眼睛,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匍匐于地,呜咽起来。 泪水与泥土混合着,咸咸地流淌在地面。 「这活尸是建奴放进来的,与天意何干?」朱慈烺怒斥道。 张颂诗满脸是泪,却仍是反驳:「那自天启起,我大明连年旱涝蝗灾,难道也是建奴所致吗?」 「当然,若不是建奴破坏了气候,怎么会有小冰河期呢?」 张颂诗一时愣了神,却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时喃喃无言。 「如若不信,此事在《大明真史》中亦有记载!」 张颂诗片刻后反应过来:「莫来晃我,你有说此书,那便拿来让我一观。」 「那当然是要你看的,不仅要你看,还要你背下来。」朱慈烺瞪着他,「但这不是我要说的,你的问题还没说完呢。 你为你的四郎而哭泣,满城的百姓又何尝不为自己的四郎而哭泣呢? 如果你要报仇,你来杀我,你去杀那锤杀你儿子的卫士,我算你是条汉子。 我大明与百姓共治天下,你却要害死全城百姓,你儿无罪,全城百姓又有何罪?」 张颂诗止了哭泣,只是辩解:「这是天意 ……」 「天意天意,狗屁天意,天意比不上我一根吊毛!」朱慈烺暴怒,却是抡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去。 他一向认为,大明诸帝还是太仁慈了,往往委曲求全,宁愿亏待了自己,也不愿对百官臣民下手。 他一定要改一改这陋习。 打了几鞭子,朱慈烺却是对着渐渐围聚过来的百姓喊道:「在场的诸位听好了,如果你觉得不该杀尸,觉得杀尸不详的,尽管杀。 冤魂啊,活尸啊,你们听好了,如我百姓杀汝,乃是我下的令。 若要报复,冤有头债有主,尽管来找我好了,宁夺我命,勿伤我民,我来背负这些冤魂!」 说着,他便掏刀在手掌一划,鲜血流下:「嗟,来飨!」 这一通操作下来,围聚的百姓已经很多了。 见众人安静,朱慈烺抽出腰刀,将马鞭拦腰砍断:「今有此杀尸令,再敢有言此者,便如此鞭!」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只是在方枝儿的领头下,轰然应诺。 虽然朱慈烺这一系列行动于方枝儿眼中,只是在发癫。 可在迷信的百姓眼中,效果却不差。 尤其是那些城外来的逃尸者与锤尸卫士,既是轻松又是敬佩了些。 这活尸杀之不祥的流言,对于他们的精神压力可不小。 「朱总兵,那此人如何处置?」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里正,「此人险些酿成大祸,不如杀之以儆效尤。」 那人方枝儿认识,是叫蔡锟的,为蔡鼎珍任命的里正,自然也是其亲信。 他这一说,顿时将百姓们心中的怒勾了出来,纷纷要取这张颂诗性命。 方枝儿心中不由暗叹,完了,这张颂诗被这群里正盯上了,小命难保喽。 「这张颂诗被文官思维所侵蚀,关押在宿迁幕府南监,我要每日为其诵读《大明真史》净化心灵。」 见诸多里正在侧,朱慈烺继续开口:「等明日找了刻书匠人,将《大明真史》印发,你们这些里正也要背诵。」 方枝儿心中同情,完了,这群里正被朱慈烺盯上了,生不如死呀。 不过再看向朱慈烺,方枝儿却是有些犹疑。 不知道是不是碰巧,经过朱慈烺这么一发癫,倒是很好地解决了原先城内流言的问题。 毕竟这是明代,人们对鬼神的迷信与对誓言的迷信都是差不多程度的。 能信鬼神之说,也大多能信誓言。 原先他们害怕杀尸不祥,可现在有朱慈烺担着,不说完全没压力了,起码比之前却是少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解决流言背后的情绪比解决流言本身更有效。 哪怕是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 这边方枝儿还在同情里正们,朱慈烺却叫住了她:「象山要处理大清洗的事情,这两天还是你来校对,然后刊印发布全城。」 「您,您不是怕大明真史会被偷吗?怎么……」 「我之前原本害怕将大明真史散发出去,是怕文官集团伤及无辜。」朱慈烺皱着眉,「但如今看来,文官集团已经做好灭口整个宿迁的准备,既然如此,那揭露文官集团的存在,正好借此凝聚更多人心了。」 「您刚刚不是说活尸是大清放的,这张颂诗只是文官思维入脑了吗?」 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枝儿一眼,朱慈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拍拍王台辅的肩膀:「大清洗的进度必须加快了。」 (还有耶) 第36章 军官团 次日一早,朱慈烺给脸上了药,便唤上了梅英金,朝着厉坛走去。 这是活尸围城的第三天,方枝儿那边已经把银两都算清楚了。 他终于能够开始了他建军的第一步——满饷了。 从县衙出,走在大街上,朱慈烺却是发现比昨天要多出不少人。 因为活尸围城,大多数居民要么跑到城墙上确认,要么就是缩在家里不出来。 可现在,街道上却是有三五十壮丁在劳作。 这些壮丁往往三五人一队,由一牌长领着,拿着扫帚,将地上的灰尘与陈年老粪扫走铲掉。 堆在墙角的烂碗碎瓷一并运走,至于苍蝇乱飞的排水沟更是要疏通。 ??9的章节 如污水坑、烂泥塘等,都是先填平,然后再铺一层木板,然后撒上石灰粉一类消毒。 除此之外,在城隍庙附近还有一个浴场,引了柴火,支起数十口大木桶,每天叫一个里的人来洗澡洗衣。 叫那大娘大婶将皮肤搓得通红,再两面均匀撒上除虱粉。 那些没有换洗衣服的,也是王台辅做主,叫大户出资购买其他人的旧衣洗干净穿上。 如今这宿迁城内,居然是一片人流往来的热闹景象。 随手叫住了一名推着独轮车的壮丁,朱慈烺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清扫啊,总爷。」那壮丁又是好奇,又是敬畏地看着朱慈烺。 之前他们还当朱慈烺又是哪里来的草头军阀,现在一看却并非如此。 经过昨晚的杀尸令,百姓们虽然仍旧畏惧朱慈烺,却多了不少好感。 虽然不少人也认为是惺惺作态,但总有天真的认为是真的,况且他还愿意惺惺作态呢。 到了今天白天,虽然打扫的时候怨声载道,可打扫完毕后,看着干干净净的街道,满足感也是油然而生。 人都希望活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组织清扫大街的人力没什么难的。 只是过往的知县总觉得此事吃力不讨好,很少有人主动去做。 此刻被活尸包围,算是围城,可城内却是多了不少生气。 「清扫?主要都做什么?」 「打扫卫生,清理垃圾,以免城内发生瘟疫。」 朱慈烺仔细想想,那倒也对。 在围城的状态下,每三十天就有7的概率爆发瘟疫。 如果城内爆发瘟疫,外面又有活尸尸群围堵, 他们被顶在中间想必十分棘手。 那么提前清理这些污秽垃圾,减少瘟疫爆发的可能,倒是老成持重之举。 而且这些垃圾与私搭的棚子会堵塞街道,清除了垃圾,拆掉了棚子,大清洗调兵的时候会更加方便。 他就说王台辅有李善长之才吧,连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考虑到了。 「好了,你去忙活吧。」朱慈烺挥了挥手,让他自去。 他自己则哼着小曲,往厉坛方向走去。 厉坛位于城北,坐北朝南,坛方二丈,高二尺,围墙东西十八丈,南北二十四丈,占地六亩有奇。 此刻眺望,正见有黑烟滚滚而上,那边是家属在祭拜亲人。 迎着冷风又走了一会,朱慈烺就到了厉坛,同时也是尸杀队的驻地。 厉坛之内,竖起了一个个木栅栏与窝棚,那些有伤口的外来乡人便睡在木栅栏窝棚中。 一旦活尸化,就能看到两名卫士走来,用大锤猛击其脑袋,然后再将其拖走掩埋。 比起斩首,这种方式反而更能让家属们接受。 这些尸杀队卫士入营以来,便配发了朴刀与长矛,每日轮换值守,顺带负责锤杀活尸。 他们的亲属死在了活尸手中,既知道活尸的可怕,又能理解亲友的感受,甚至还能借此练胆。 见到朱慈烺来了,这些尸杀队卫士纷纷投来目光,满眼好奇。 朱慈烺自然是微笑点头回应,问了一小兵四大文盲的住处,便朝着那边去了。 按照朱慈烺的要求,这四名把总除了每日巡逻管事外,其余时间都待在厉坛隔离营中。 与尸杀队卫士们同吃同住,更是对其亲属们做出姿态,保证自己不是借着杀尸来忽悠他们。 不仅如此,等朱慈烺伤好了一点后,同样得住到厉坛来,不与卫士每日相见,难道叫他们为陌生人卖命? 曾经有一位艺术家说过,能够凝聚人心的,除了共同的理想,就是共同的敌人。 复仇能完美满足以上两个条件。 「你们说闯王和先帝是不是被蒙骗了?是不是?」没等朱慈烺进屋,就听小屋里缪鼎言在高谈阔论。 「要是先帝没有被文官逼死,等闯王进了城,哥俩上了炕,整二两小酒,再来点猪头肉,把话说开了,那还有建虏什么事吗?」 接着便是张人将的声音:「那按此说来,士绅害死了我大明十六代先帝。 开矿是士绅挣钱,皇帝遭 罪,我们矿盗开矿不给士绅挣钱,是在替皇上报复士绅,那我们矿盗才是官兵啊。」 「你们毛葫芦都能算官兵,那我们响马绑架士绅岂不是锦衣卫……」 迈步走入房间,四人见朱慈烺来了,都是立刻起身相迎。 「总爷。」 朱慈烺微微点头:「今日尸杀队有多少卫士了?」 「带上前两日的,快一百八十人了。」杨靖邦恭维道,「昨日总爷一个杀尸令,今日就有不少说要考虑的人回来投军了。」 这三日来,差不多有七百人入城,结果只有一百八十人愿意投军。 文官集团流毒至此,全不复建元年间的武德啊。 「把人都叫来吧,一来是选哨官,二来是发饷银了。」 朱慈烺不做别的事,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满饷。 除了有公务在身的卫士,一百余尸杀队卫士都已到齐。 空地上站在最前的,就是朱慈烺。 他面朝排成七八列的卫士,踩着一只箱子,昂首挺胸地站在陆陆续续赶来的卫士们面前。 「诸位都是为了杀尸而来,可叫尔等杀尸,却也不得亏待了你们。」 并不废话,朱慈烺一脚踢开脚下的箱子,一道银光顿时铺满了尸杀队成员的面庞。 那箱子之中,零零碎碎,装满了大小银锞与碎银。 「上前领饷!」 朱慈烺对军队就一个原则,满饷,狠狠地满饷。 除了实发正规饷银外,每人还有一笔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考虑到城内粮价日高,朱慈烺还特地嘱咐王台辅压制粮价。 而且朱慈烺害怕文官集团在其中出手,于是决定亲自发放,每个尸杀队官兵都是他亲手称银发出去。 听到实发十两安家费,不说那些卫士,就连半活尸化的栅中人都忍不住擡起了头。 十两安家费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实发,亲自发。 放在过往,那不是不发,而是缓发,慢发,有计划地发。 不仅如此,迎着卷面的寒风,朱慈烺更是洪声道:「不仅如此,考虑到在场各位之勇武,我已经决定,今日营中所有卫士,全部直升小旗。」 这更是哗然之声一片,因为按照朱慈烺张贴的规矩,小旗比大头兵还要多一两呢。 「都是官了,那兵呢?」虽然欣喜,可在场的近百大小将官在欣喜后,却是都有些疑惑。 「遥领,每个小 旗遥领十一人。」 按照《纪效新书》的编伍法,每名把总下属五名哨官,每名哨官下属三名旗总,每名旗总下属三名小旗。 而每名小旗下属十一个人,换句话说,就是每名把总下属560人。 五个把总,其实就是2800人左右。 但朱慈烺没有2800人,他连280人都没有。 于是他当场决定,所有尸杀队新兵都是好样的,所有人直升小旗,然后再选出旗总与哨官。 如此一来,把总手下管一个营,共有哨官五人、旗总十五人、小旗四十五人,总计六十六人。 尸杀队五个营,总计就是330人,如今已征募超过半数了。 只是把总太多,别说旗总了,很多他们任命的哨官下面都没人,只能自己领导自己了。 卫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不知该作何感想。 但想想每月多加了一两银子,还是高声喊道:「谢总爷。」 「不过我可说好。」朱慈烺叉着腰,「既然当了将官,就不能再像大头兵了,所以从今晚开始,我会每日给各位上课,学百字歌,诵我真史。」 (还有耶) 第37章 清洗大典 待发了饷银,时间便是过得飞快。 朱慈烺每日的生活也渐渐变得规律起来。 上午练弓练杠铃打熬力气,下午读《明实录》这本小说与《西游记》这本悼明史籍,从文官笔下的蛛丝马迹寻找历史真相。 虽然回到了大明,可朱慈烺正本清源的梦想却没有改变。 《大明真史》到目前为止,只有两篇序《张居正密码》与《构史中寻找卫所》。 十六代先帝的本纪,文臣文子们奸臣录……都得重修,还大明一片朗朗干坤。 到了晚饭前,他就会带着这些最新的研究成果,去厉坛隔离营给尸杀队的卫士们讲课。 每日趁着晚饭前,便是朱慈烺来听写加抽查,错了就打,打完再抄。 错的多,打的多,抄的多,吃饭就晚。 等到了晚间,就是在朱慈烺的监督下,由塾师领着练字学字一个时辰。 然后由朱慈烺手持西游记,为他们上半个时辰(一小时)的历史课,向他们揭露历史真相。 不得不说,卫士们每日都听得津津有味,从不喊累。 但卫士们学字的日常可不仅仅只有一个时辰,每天早上还有一个时辰的文化课。 要知道,朱慈烺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文化先与小学生同步。 反倒在体能上,除了少数人外,基本都没啥大问题。 这群人基本都是宿迁马拉松大赛能跑赢活尸的狠人,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所以他们每日的主要训练,就是纪律与队列,以及《纪效新书》中一些简单的长矛操练。 为了表明这群尸杀队官兵与大明文官集团控制下的官兵不同,朱慈烺还特赐了他们一个响亮的名号: 明卫兵! 为杀尸救明而生的卫所兵! 待朱慈烺伤稍好一些,他干脆住进了隔离营,实行全封闭式军事训练,以免受到文官集团的干扰。 至于外间的大清洗,朱慈烺也一直在关注,时常询问王台辅的进度。 不得不说,他对王台辅与方枝儿两人的工作十分满意。 一开始,他还以为要他出兵配合,没想到进展异常顺利。 每日都能听到王台辅的详尽的进展汇报,今日报告云路街已清洗完毕,明日报告太平街已清洗完毕。 他本以为像一条街一条街地审查过去,效率会很慢。 应该是一条线地连根拔起,不拘泥于地理位置,而 是基于人际关系。 但王台辅的才华还是出乎他的所料,居然硬生生按着地理位置进行了大清洗。 他就知道此人在发觉与诛杀叛徒上的才华不亚于自己,但朱慈烺并不嫉妒。 因为这是他提拔的,是他慧眼识英才,正如刘邦有驭人之才,他朱慈烺也有育人之才。 大清洗预计十来天才能完成,这眼瞅着,差不多明后天就能搞定了。 朱慈烺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日后等他重登大宝,一定要把也先太师的顺宁王封给象山以彰显其忠诚。 算是全了当年(两周前)的封王之诺。 除了隔离营与幕府外,对于城外活尸的信息收集也有了不少起色。 根据四门提督穆虎的观察,这些尸群的行动看似随机,甚至仿佛不会主动进攻一般。 但事实上,随着城外活人越来越少,缒城点吊上的人越来越少,尸群的活动范围距离城墙正在慢慢变近。 而且这些活尸大部分时候都是三五成群,随机移动,当两个尸群相遇时,往往会集合成一个大尸群。 如果一个大尸群被障碍物阻隔,导致一批活尸被分割,相隔太远,又会形成新的小尸群。 城外的尸群,每天不断地进行着融合、碰撞与分割。 唯一不变的是,它们仍旧在不断逼近城墙。 「不错。」多日来,第一次走出隔离营的朱慈烺拍着穆虎的肩膀,「你可以把这些记下来,以后我修复《永乐大典》的时候,你可以把穆虎定律写上去。」 「殿下这时候就别说笑了。」穆虎虽然多日不见朱慈烺,发觉其风采却是不改,「这样下去恐怕再有个二三十日,他们就得攻城了。」 「鞭炮可以引开吗?」 「没试过。」 「有见到船只从河面路过吗?」 「见过,但我们燃烧狼烟或者挥舞旗帜,他们都未回应。」 朱慈烺思考片刻:「这样吧,我让晁霸从明卫兵中训练几个夜不收骑兵,负责侦探调查与求援,叫调查骑吧。」 虽然是朱慈烺用活尸将文官集团拦在城外,但终究是要出去的。 面对这成千上万的活尸,城内千名壮丁说不定会拼不过。 既然如此,训练一小批骑兵尽量联络一下,也不是不行。 活尸看样子是跑不过奔马,好像也无法感染奔马,只是骑士本人要小心些,别被抓伤。 不过他 有信心,江北四镇的每一个,都是大明忠心耿耿的将领。 尽管可能来救驾的是刘泽清,不是他预想中最好的黄得功,可一旦知道自己的太子身份,他必定会来救援的。 这边处理完了四门提督穆虎的事情,接下来就是对司马赞画方枝儿的责问了。 朱慈烺转过身,就能见王台辅与方枝儿早已恭候在侧。 朝着方枝儿,他厉声喝问道:「为什么隔离营那边说,米麦只能再支应三日了?而且大豆怎么昨天就没了?」 明末宿迁被骆马湖与黄河两面包夹,导致东北斥泽,南西舄卤,黄流所啮,雨霁沙鸣。 用于种植白米的土地不多,倒是适宜种植小麦、高粱与大豆的土地不少。 所以土地祠的预备仓中除了米麦外,就是成批的大豆。 为了给尸杀队的明卫兵们补充蛋白质,他们每日的主食就是大豆粉与小麦高粱摊成的煎饼。 结果从昨日起,大豆就断供了,朱慈烺这才放下了编写到一半的史册,来找这几人。 面对朱慈烺的责问,方枝儿立刻便是一副风吹便倒的弱柳姿态:「要供给隔离营,还要供给难民,预备仓中的粮食不多了。」 自活尸围城以来,哪怕有陆奋飞等士绅努力平抑粮价,但粮价还是翻了一番有余。 预备仓都采用以工代赈的配给制,如清扫大街和制作什物的难民们,就是从预备仓中支应粮食。 可预备仓中的粮食本就只做应急之用,数量不多,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那不是有常平仓吗?」 「常平仓奴家正在查仓。」方枝儿低声道,「总爷您知道,我害怕城中文官集团火龙烧仓……」 朱慈烺皱起眉,对着王台辅问道:「云路街清洗过了吧?」 虽然王台辅不明白朱慈烺是怎么从粮仓问题跳到扫大街的,但还是如实回答:「都清洗了,上上下下,无一遗漏。」 「很好。」朱慈烺再看向方枝儿,恨铁不成钢道,「既然象山都清洗过了,你又怕什么呢?」 「官人……」 「给你三天,不解决钱粮问题,你就别当司马赞画了,继续老老实实帮我校书吧。」 「是。」方枝儿一边万福,一边咬紧了牙关,「奴现在就去办。」 清军来后,我鲨你全家。 目光从方枝儿身上移走,朱慈烺却是略带疑问地看向王台辅:「象山啊,这大清洗进度如何了,你怎么没从我 的尸杀队里调兵呢?」 「基本都清扫干净了,还剩最后一批,这次大清洗方赞画居中调度,用的都是本地壮丁,就没劳烦恩主。」 「象山有手段,方秘书也用心了,倒是我看轻你二人,只是为什么还剩一批?」 王台辅朝着朱慈烺一拱手:「这次大清洗是您提议的,我不过是执行者,不敢居其功。 所以特意为您留了这最后一批垃圾,由您来亲自公开扫除,代表着大清洗彻底完成。 我特意为此举办了一个典礼,就在明日,正要问您愿不愿意来呢。」 此话一出,尽管城外已然落雪,可朱慈烺却仿佛泡在热水中一般舒坦:「象山真是有心了,我自然是要来的,人多吗?」 「不少呢,估计得有七八十个。」 「好,晓得了,我这就去准备,具体什么时候?在哪儿?」 王台辅嘴角含笑:「明日黄昏,土地祠,代表明天过后,就是一个干净崭新的宿迁城。」 「是极!是极!台辅有大才啊。」 听完了整段对话,方枝儿脸上却是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她刚要出言提醒,却又收回了手。 这何尝不是一个让朱青垂与王台辅以及城内士绅决裂的机会呢? 以他的脑回路,事发之后,说不定要把王台辅一起打成文官集团。 若只是口头还好,可要是动了武,造成了既定事实,那就什么都挽回不来了。 她已经靠着三大士绅,攫取了不少权力了,说不定可以从依靠朱慈烺转为依靠陆蔡二人呢? 到那时,她就不用再跟着这个明粉后面受气了! 「你不是要去查仓吗?还留在这做什么?」朱慈烺奇怪地看着她问道。 方枝儿愣神了半秒,忽然莞尔一笑:「奴这就去。」 待两人离开,朱慈烺沉吟片刻,便对梅英金开口道:「去通知尸杀队的四位把总,每人选十一个最英勇壮硕的。 告诉他们明天要处决与文官集团勾结的叛贼,练了有十天了,总得见见血。」 (还有耶) 第38章 蔡员外雪中斩蛟龙 「爷,您说的《大明真史》,我已经全部看完了。」 云路街的蔡氏宅院中,蔡锟捧着书稿,在小厮的引路下,来到了这小院,当先开口道。 作为防疫清洗官之一的蔡鼎珍,此刻正端坐于太师椅之上。 相比于宿迁城其他家的愁云惨澹,蔡家作为本乡大族,出了好几个大小官绅的家族,自然要从容不少。 尽管天降细雪,可蔡鼎珍仍有闲情逸致,正在室外饮茶。 暗红木炭,天飘絮雪。 面前摆着炭盆,他翘着二郎腿,没去看蔡锟,只是吹着瓷杯中的浮茶:「有什么心得没有……」 「这人是个十足的疯子。」捧着两页书稿,蔡锟顶着个黑眼圈,躬身站在蔡鼎珍面前。 「怎么说?」 「《张居正密码》还好,虽然讲的都是不着边际的事情,但起码能稍微读懂。 ??的章节 至于《构史中寻找卫所》,实在是,实在是,文风诡谲。」 这一篇主要诡谲在,作者使用了大量专有名词却不注解,仿佛就是奔着不让人看懂来的。 「你就读出了这个?」蔡鼎珍放下茶杯,却是站起身,走到了自家的鲤鱼塘前。 「……锟愚钝。」 将一把面粉制成的鱼饲料丢入塘中,见那些红白鲤鱼争抢,蔡鼎珍却是冷哼一声:「不学无术,你没发现那一篇《张居正密码》引用史料之广之深吗?」 「啊?」蔡锟却是满脸的茫然。 起初,蔡鼎珍听其他人说此书荒谬,便只是大概扫了一眼。 可昨日,他将这《大明真史》的两篇序重读了一遍,不禁冷汗直流。 旁人以为是满纸荒唐言,可蔡鼎珍却是能看出端倪来。 若仅认为《张居正密码》是四处拼凑、胡言乱语,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大明,哪怕是举人进士,除非是兴趣爱好,否则大概率只是读一读前四史、《皇明通纪》与《纲鉴大全》(简明通史)。 史学,一般都是当了官或者科举无望之后才会去钻研的东西。 一来如唐宋等历代历史属于课外书,不在考试范围内,二来购买浩繁的史籍过于昂贵,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 所以史学家们在作文章时,往往取材局促,罕能旁搜远绍,多不过循用常谈旧籍。 可这篇《张居正密码》在使用史料时,几乎可以算得上奢侈。 从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