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从西北再造天下》 第641章 ,多元化的望汉城与白工问题 大同历四十二年九月六日,晨,江户上空。 “鲲鹏五号”的两发动机发出稳定而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艇身在海清冷的晨光中缓缓擡升。下方,江户城在视野中逐渐展开全貌,灰瓦的町屋、笔直的街道、工厂区的烟囱、以及那座略显孤寂的天守阁,都变得渺小。码头上、街道边、屋顶上,无数黑点般的人影驻足仰首,目送这头来自天空的银色巨鲸离去。孩童的惊呼被高空的风扯碎,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富商们则在盘算这飞行机器背后可能的新商机。 飞艇越升越高,江户城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片模糊的色块,继而与蔚蓝的海天融为一体,消失不见。漫长的跨太平洋飞行开始了。起初,偶尔还能见到海面上芝麻大小的帆影或蒸汽轮船舷窗的反光。但很快,目力所及,只剩下无边无际、变幻着深深浅浅蓝色的海洋,以及同样广阔无垠、时而碧空如洗、时而堆满积云的天穹。海天一色,空茫得让人心悸,也单调得令人昏昏欲睡。 徐绍大部分时间待在驾驶舱或他的小工作间,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航空日志:风速、风向、云层高度、气温、气压等数据。每一页枯燥的数据,在他眼中都是未来开辟稳定跨洋航线、建立气象模型的基石。金圣叹与高登起初还能凭借新鲜感,对着云海品茗论道,或试图赋诗描绘这空寂之美。 但连续两日面对几乎毫无变化的景象后,连最沉得住气的金圣叹也感到了一种与世隔绝的空虚。他的注意力,逐渐从舷窗外的风景,转移到了研究飞艇的内部结构。 一日午后,当飞艇下方又是一片茫茫碧海时,金圣叹终于忍不住,指着舱壁上的海图和一架精巧的六分仪问道:“阿绍,飞艇可以夜间观星,以六分仪定位。可这白昼之下,脚下万里皆水,无山无岛可参照,我等何以知身在何处,所向何方?若稍有偏误,在这大洋之上,岂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高登也放下手中的书卷,露出探究的神色:“正是。老夫观领航员使用无线电报更多,这是何故?”飞艇当中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两名机长,两个领航员一个机修员,一名大夫,一名厨师,维持这架飞艇的后勤人员为数不少。 徐绍自信笑道:“二位先生观察入微。确实,我们有两套“眼睛’。一套是您提到的六分仪,依赖星月,是夜空下的罗盘。而另一套,才是我们如今敢横渡大洋、白昼不迷的依仗,无线电报定位系统。”“无线电报……也能定位?”高登讶然。他知道飞艇上有电,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时响起,一直以为是用于收发寻常讯息。 “正是。”徐绍邀请两人来到导航前,这里除了传统海图,还有一幅特殊的、标注着许多发射位置的网格图。“我“声韵精工’所产的第三代长波无限电,地面通讯距离已逾千里。而飞艇悬于高空,电波传递所受阻碍更少,接收范围可比地面扩展十倍不止,且飞得越高,传得越远。”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简单勾勒:“其原理,名为“三角定位法’。您看,假设我们在新大陆的金山城、此行的目的地望汉城,都设有已知精确坐标的大功率发射。再加上我们飞艇接收无线电信他在纸上点了三个点。“它们持续以特定编码发射信号。我艇上的接收机,能极其精确地测量出接收到这三个信号的时间……或者说,电波从发射传到飞艇所经历的、微乎其微的时间差。”他在三个点中间画了一个小三角形,“电波速度是恒定的,知道了时间差,结合发射的精确位置,通过几何计算,便能反推出我们飞艇此刻所处的唯一位置,比六分仪观测更加精确、不受天气昼夜影响。” 他指向导航员面前一个带有复杂刻度盘和指针的仪器:“那便是信号分析仪。此刻我们正接收着来自江户、虾夷,来定位飞艇在太平洋上的经纬度。飞艇的航向和距离,都在掌控之中。 从江户到望汉,直线距离约八千八百公里,再过一两天,望汉城的信号将足够强,成为我们主要的定位参照。” 高登凝视着那不断微调指针的仪器,又看看窗外无垠的太平洋,不禁长长喟叹:“朝游东海,暮测西极,坐知万里。若非亲历,实难想象。真真要活到老,学到老,方不致沦为井底之蛙,见木不见林。”大同历四十二年(1664年)九月十日,殷洲,望汉城外海。 连续多日的蓝色单调终于被打破。东方天际线下,一道绵长、深沉的墨绿色线条缓缓浮现。“陆地!是新大陆!”瞭望员的欢呼通过传声筒响彻艇舱。 所有人都涌到舷窗边。那道绿线越来越宽,逐渐展现出雄浑的轮廓、蜿蜒的海岸,以及远处黛青色的山脉剪影。飞艇开始降低高度,下方的景物急速放大、清晰。 “那座山上的雕像是伏羲像?”金圣叹眼尖,指着远方一座临海高山。即便从数千米高空俯瞰,也能清晰看到山巅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正是华夏人文始祖一一伏羲。雕像之宏伟,仿佛在镇守这片新辟的疆土。 “果然巍峨庄严果然名不虚传!”高登也激动道。 “还有那边,那片金光熠熠的殿宇群,定是号称“万殿之殿’的望汉千佛寺了!” 随着高度进一步降低,望汉城的全貌如同缓缓展开的巨幅画卷,映入众人眼帘。而这座城市给予徐绍的第一观感,是无比的杂乱与活力。 它没有江户那种统一的、略显压抑的整齐,也没有顺天府那种磅礴的、秩序井然的规划。从空中俯瞰,它更像一块被不同文明拚凑出来的城市。 东北城区是青砖灰瓦、飞檐斗拱的汉式建筑群,街巷方正,隐约可见钟鼓楼,明显的神洲风格,东南一隅簇拥着不少白墙青瓦、屋脊高翘的朝鲜式宅院与官衙。 靠近港口处是一片区域是低矮的町屋和带有小庭院的日式建筑。 而在这片日式市坊对面则是显眼的巴洛克式的西式建筑商馆,不过欧罗巴市坊面积非常小,处于几大不同文明的包围当中。 西南山坡则散布着圆顶、尖塔和高耸唤礼塔的伊斯兰建筑群,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色或蓝色。更外围的新拓区,甚至能看到一些以粗大原木和厚重石材垒砌、风格粗犷豪放的屋舍,带着浓烈的北方森林或草原部族气息。 而将这些风格迥异的区域连接起来的,是宽阔的、铺设了碎石或硬木的马路,以及穿梭其上的有轨电车、货运马车和熙攘人流,以及城外蜿蜒延长的铁路,农业文明,工业文明交织在一起组成一种文明中带着蛮荒的气息。 “这真可谓“万国建筑博览会’。”徐绍惊叹。 这是一座没有单一主导文化的城市,每片地区就会出现一种不同文明的特色建筑,全球各种文明建筑风格都能在这座城市当中找到。 高登举着望远镜,仔细搜索着细节:“今天城中似乎格外热闹?主干道上人群摩肩接踵,彩旗飘扬,还有……那是舞龙的队伍?不对,似乎还有别的巡游队伍。” 金圣叹从望远镜当中,看到一些女子,身上裹着几片碎布,身后就是色彩艳丽的羽毛,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半人半鸟的女妖一般。 还有一些穿着草裙的土着妇女,欧罗巴妇女也穿着公主裙也在游行的队伍中,游行队伍当中还有人拿着各色的乐曲伴奏,可谓是万紫千红,热闹非凡。 “其习俗虽然野性,但却也充满了活力,老夫都有点想留在这片大陆了。”金圣叹笑道。 飞艇继续下降,城中的喧哗声浪似乎已能隐约听见。音乐声、鼓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节庆的气息。这座新大陆上最富传奇色彩的移民熔炉,正在举行着独属于这片大陆的丰收节。徐绍笑道:“那我们赶紧降落,说不定也能参与这场 节日。” 望汉城,知府衙门正堂。 阳光透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高窗,在光洁的松木地板上投下斑斓却凝滞的光斑。街道外的热闹被围墙阻碍,府衙内反而充满了火药味。 知府王平安端坐主位,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看着荷兰人管事。 他左手边坐着孔秀,殷洲都督府下属工匠司主官,一个三十多岁、脸颊因常年奔波而粗糙泛红的实干派官员,此刻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强压着怒火。 而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新大陆的高级商务代表范霍夫。穿着深蓝色双排扣礼服笔挺,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商业微笑。 “王大人,孔主事,”范霍夫用相当流利的汉语道:“我们必须要就那三百名工匠的管理权,进行最严肃的沟通。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信誉问题,是原则问题。” 他加强语气:“那些工匠,是我们东印度公司花费重金,从阿姆斯特丹、鹿特丹,甚至从德意志的穷乡僻壤招募、筛选、并远渡重洋运送过来的。我们与贵都督府签订的,是明确的劳务分包契约,我们提供符合要求的、受过基础训练的工匠队伍,贵方支付报酬。契约里,并未授权贵方可以直接插手我们内部的人事与福利管理。”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质问的意味:“而现在,贵方在没有事先通知、更没有协商的情况下,直接扣押我方委任的工头,宣布“接管’那三百名工匠。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公然践踏契约精神,侵犯我公司的合法财产,在这些工匠偿清债务前,他们的劳动权就是我们的财产!” 范霍夫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逼视着王平安:“王大人,这件事情,如果传到新阿姆斯特丹、波士顿,传到伦敦、巴黎,还有哪个欧罗巴的商人、公司,敢放心地与你们殷洲都护府做生意?你们这是在破坏整个新大陆的商业基础!如果贵方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并立即纠正,我将不得不向贵国总理大臣府,甚至元首府,提出正式抗议!荷兰与民朝三十年和平通商的友谊,不应毁于这样卑劣的背信行为!” “卑劣?背信?”一直强忍怒火的孔秀终于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他从随身携带的厚牛皮公文包里,猛地抽出一叠文件,重重摔在范霍夫面前的桌面上,纸张哗啦作响。“范霍夫先生!请你在谈论信用和原则之前,先看看这些是什么!” 孔秀愤怒道:“这是过去三个月,我们按合同规定,拨付给那三百工匠的给养物资清单副本!还有这是我们从工匠营地里搜出来 的、你们实际发放的可怜记录!更有我们从黑市上追回的、印着都护府物资编号的牛肉罐头和工作服!”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清单:“看清楚!合同规定每个工匠,每日配给一斤牛肉,面粉三斤,蔬菜一斤!还有柑橘或苹果饭后水果补充营养,每个季节发放耐磨工服两套!靴子两双,还有预防坏血病和热带疾病的磺胺粉、青霉素针剂储备!” 孔秀猛地翻开另一本薄薄的,那是从被扣押的荷兰工头住处搜出的私账:“可你们是怎么做的?牛肉克扣大半,换成劣质的豆饼和发霉的咸鱼!面粉掺入木薯粉和麸皮!蔬菜?几乎不见!水果?那是工头们自己享用的奢侈品!工服?大部分被你们转手卖给了北边英格兰人的种植园!药品……药品!”说到这里,孔秀眼眶发红,声音嘶哑:“那些救命的磺胺、青霉素,你们也敢动!就因为我们核查物资时,发现三个因疟疾和伤口溃烂死去的工匠,可我们明明拨付了足量的药品,按理来说,他们的病是可以治好的。 结果他们却因病而亡。我们工匠司去查才知道,全被你们工头私下倒卖到了东海岸。 你们这不是在管理工匠,这是在喝人血,你们是在用慢刀子杀人,用他们的骨头榨油!” 他怒视着范霍夫:“范霍夫先生,你们荷兰的“商人精神’,就是这样的吗?连地主老财都知道要让长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你们呢?让工匠们饿着肚子、穿着破烂、生了病只能等死,然后去修筑要求极高的铁路路基和桥梁?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殷洲铁路网规划得到通过之后,就需要大量的工匠来修筑铁路,而在新大陆,汉人大部分都有自己的产业,一年赚上百元可谓是轻轻松松,他们自然不愿意去做辛苦的铁路工匠事情。 当地人家产不如汉人,但他们自由懒散惯了,不喜欢去工地,他们更喜欢给蒙古人打工放牧,不是合格的铁路工匠。 虽然也有刚移民到新大陆的朝鲜人,日本人能当铁路工匠,但他们数量太少了,而在东海岸荷兰人,法兰西人,英格兰人看到了商机。 要知道30年战争打烂了整个欧洲中部,后面英格兰内战再起,西班牙发生农内战,以至于整个西欧也处于动乱当中,于是前往新大陆的欧洲人越来越多。 但这些平民根本没有钱,只能成为契约奴来到了新大陆,他们大部分都在东海岸开荒,民朝科技发展带动全球的科技进步,欧罗巴可以用更廉价的运输成本,把人口运输到东海岸。 当殷 洲运河开通之后,全新的三角贸易形成,欧洲的海商把人口运输到新大陆,再从新大陆装上棉花,烟草,咖啡豆等货物,前往东方,再从东方装满铁器,各种机械,奢侈品返回故乡,因为两大运河的开通,这条全球的海上贸易网络,节省了20000k的行程,这道三角贸易线利润大增,欧罗巴的殖民者更加缺乏劳动力来开荒,所以他们更愿意运输劳动力来到新大陆。 当殷洲都护府招募铁路工价,一个月给15元,这么高的价格,吸引了各国的东印度公司,一个工匠半年就能让他们回本,剩下的就是纯利润了。 各国东印度公司看到了商机,他们组建工程队,把新移民带到望汉城,帮助殷洲都护府修筑铁路。殷洲都督府本就缺少劳动力,现在有踏实肯干的欧罗巴劳动力,双方一拍即合,签订了工程协议。但荷兰人太贪婪了,克扣其他物资也就算了,连牛肉都克扣,在新大陆,牛肉是能作为主食用的。这片大陆几千万头野牛,吃了30年时间,数量居然没减少多少,甚至因为有蒙古人放牧,改善牧场,野牛的数量隐隐有上涨的趋势。 数量多了,价格自然就下降,现在新大陆牛肉的价格是和面粉相当,可以说是最廉价的肉类,就这也要克扣。 范霍夫却没有尴尬的表情,他们也没想到赛里斯人给了如此丰厚的工钱。后勤补给给的如此充足。每个工匠有定额的一斤牛肉,三斤面粉等主食蔬菜,甚至连饭后水果每天还有一斤。每隔三个月会发三套的工作服,各种福利待遇可以说是直接拉满。 东印度公司管理工程队的管事,哪能看到这样财富就这样白花花的从自己手中溜走。 于是他用自己的权限克扣了工匠的食物,牛肉面粉,蔬菜都克扣了一半,衣服也转卖了一大半。卖给了东海岸的各殖民地总督府。 尤其是磺胺,青霉素这些药,现在在西方也没有山寨出来,所以这两种药品在西方的价格极其高昂,这些药品被这些工头没收,这才导致了有三个工匠因病没有得到及时救,治病死了。 孔秀这才知道了这件事情,而后就查觉出了这个贪腐案。殷洲都督府当初让各国承包工程,就是因为他们语言相通,能够更好的管理。却也没想到荷兰人会连自己人都坑。 孔秀当即抓住了荷兰人的工头,剥夺了荷兰东印公司管理权限。 “孔主事,你的情绪我理解,但请分清界限。”范霍夫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将这些“债务劳工’从欧洲运到大西洋,安置在望汉城,每个人头的成本,前期 投入何止百元? 他们与公司签的是债务契约,用劳动偿还旅费和生活费,这在欧罗巴是通行百年的惯例。公司有权在契约范围内。合理安排其生活开销以抵扣债务。 我们完成了贵方要求的土方和路基工程进度,这符合契约主条款。至于内部如何管理劳工、如何控制成本以尽快收回投资,那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事务。贵方拨付的物资,可视为工程款的一部分,我们自然有权进行“再分配’以平衡收支。” “内部事务?再分配?”孔秀气得几乎要笑出来,“克扣口粮致人饿死,倒卖药品致人病死,这叫“合理’安排?这叫“内部事务’?在我们民朝,这叫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这叫贪污渎职,够得上绞刑!”“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他们的债主,他们每个人都欠我们工资上百元。用你们赛里斯人的话来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够了。” 一直沉默聆听的王平安终于开口道:“范霍夫先生,这里是殷洲,是望汉城,不是你们荷兰,我们赛里斯还有句老话,入乡随俗。 踏上这片土地,无论何人,无论所为何事,首要遵循我《大同律》及殷洲都护府颁布的各项法令。”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范霍夫身上:“你所说的“欧罗巴百年惯例’、“债务劳工’,在我朝律法中,有一个更明确的称呼一一“奴工制’。 此法早在三十年前,便已被明文废止。凡有以债务或其他形式,实质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劳动、严重侵害基本生存权者,皆以奴工论处。涉事主犯,最高可判终身苦役;涉事公司,罚没资产,吊销商牌。”王平安继续道:“那三百工匠,自踏上我殷洲码头起,便应受我朝律法保护。你们与其签订的所谓“债务契约’,在克扣基本生存物资、倒卖救命药品的那一刻起,就已自动失效,并构成了犯罪事实。我们扣押工头,是依法拘捕嫌犯,接管工匠,是解救受害人,保障他们的基本生存与劳动权益。” 他走到范霍夫面前,微微俯身严厉道:“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以“公司代表’的身份与我说话,而没有因为涉嫌组织奴工、过失致死而被拘押,已经是看在我们双方三十年商贸往来、以及贵公司在此事上或存在的“上层失察’情分上了。” 王平安直起身道:“那三百工匠,自即日起,正式由我工匠司直辖管理。他们过往的所谓“债务’,一笔勾销。他们将成为我殷洲铁路的正式雇佣工人,享受与其他工人同等的工钱、伙食、衣物及医疗保障。他们可以选择在合同期满后留下,成为殷洲 自由民,也可以攒够钱后,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强迫劳动!”听到这个词范霍夫也感到一阵头疼,荷兰东印度公司想把更多的货物卖到东方,但这条法律是他们最大的限制,到现在整个欧罗巴大陆能把本国货物卖到东方的,也只有西班牙人和英格兰人,这条法令是最大的拦路石。 “现在,”王平安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道:“范霍夫先生,你可以选择接受这个安排,并在未来以更合规的方式参与殷洲的建设。也可以选择你的“抗议’路径。 但我要提醒你,一旦此事以你方才威胁的方式公开化、扩大化,我们将不得不依法全面审查贵公司在新大陆的所有业务,并向母国提交正式照会。届时,损失恐怕就不止这三百名工匠了。” 第642章 ,废奴与殷洲沃野之地 望汉城,都护府议事厅。 王平安端坐主位,神色肃穆。葡萄牙人,法兰西,来自德意志地区,英格兰东印度公司的代理人则神情紧张,他们都知道荷兰人出事了,只怕要牵连到他们了,想到利润丰厚的铁路工程会受到影响,所有人的内心都不禁一阵暗骂,荷兰人太贪婪了,连点药品都不留,害死了人,犯了塞里斯人的禁忌。“诸位”王平安严肃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通报一事,并重申我殷洲都护府法度。”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经查实,荷兰东印度公司所辖之三百名欧罗巴工匠营地,存在严重克扣口粮、盗卖药品衣物、以致数人非正常死亡之情事。此举已严重触犯我《大同法令》及《殷洲工匠管理通则》中关于雇工权益、禁止奴役及保障基本生存之条款。都护府业已接管该批工匠,涉事荷兰工头已被拘押,待司法审理。” 厅内一阵压抑的骚动。法兰西代表与邻座的葡萄牙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 王平安继续道:“但此非孤立个案。本府核查近日其他公司所辖工匠营地,类似克扣物资、管理苛酷之情,亦有不同程度存在。为保障铁路工程顺利推进,维护基本人道与法律尊严,都护府现做如下决定。”他朝孔秀微微颔首。孔秀上前一步,展开文书朗声宣读:“其一,权益接管。自即日起,所有受雇于殷洲铁路工程之欧罗巴工匠,无论其原与何公司签订何种契约,其人身管理与劳酬支付权,统一由殷洲都护府工匠司直辖。各公司原派驻之管理人员,须在三日内完成名册、工具及未拨付物资之交接。”“其二,薪酬直付。工匠之工钱,于每月月末,直接存入其本人在殷洲钱庄,开设之个人账户。存折凭密文支取,可在都护府辖下任何钱庄、邮局兑换现银或转账,不再交付给各工程队。” 这条措施让许多代表面露惊愕。个人账户、直接发放、这可以说直接断了他们收入的来源,那他们还费心费力的运输工匠来望汉城做什么。 赛里斯人简直岂有此理,如此不讲道理,大不了我们不把契约工带到印洲都护府来,现在新大陆到处都缺劳动力,真当我们的生意少了你们赛里斯人就做不下去了。 “其三,运输债偿,各公司为招募、运输工匠至望汉城所垫付之费用,可凭真实、有效之船票、契约及花名册存根,向都护府度支司申报。经核查无误后,都护府将以一点五倍价格补偿,或折算为未来铁路沿线特许商品经营权、特定建材供应配额。” 宣读至此,王平安亲自接过了话头,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锋般掠 过每一张欧罗巴面孔:“其四,铁律重申,借此机会,本府代表殷洲都护府及大明朝廷,向尔等,并通过尔等向所有在新大陆活动之商旅、殖民点,做最严厉之正式警告。” 他站起身前倾,带来沉重的压迫感:“殷洲之地,绝不容债务奴隶,契约奴工’之制存在!凡以欺诈、债务、武力或任何形式,实质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劳动、严重侵害人的基本权利行为,概以《奴役公民罪》论处!这与你们欧罗巴是何惯例无关,与你们和某些土王酋长是何约定无关。此地,法度唯一!”他直起身道:“自今日起,若再发现有公司、或个人,暗中从事或变相从事此类贸易与盘剥,一经查实涉事人员,严惩不贷;涉事公司,其与殷洲都护府之一切贸易往来、经营权、货物过境许可,立即断绝!其名下资产,可依法冻结查没,都护府水师巡逻舰,有权登检任何涉嫌运送“奴工’之船支,发现贩卖奴隶者处以重刑,务言之不预也!” 大厅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英格兰代理人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几个德意志小邦的代表脸色发白。葡萄牙代表欲言又止。 王平安的语气冰冷道:“诸位,都护府欢迎各方以合规、平等、守信之方式参与其中,提供技术、物资或经公平契约招募的合格劳力。守我法度,自有厚利,触我铁律,必遭严惩。” 他最后环视全场:“荷兰东印度公司之事,即为殷洲法度之试金石,亦为诸位前车之鉴。望尔等慎思之,明辨之,好自为之。” 王平安与孔秀率先离席,留下满厅神色复杂的欧洲代表。没有人立即离开,葡萄牙代表抱怨道:“直接付钱到个人账户……这怎么控制他们?都护府这是要彻底斩断我们的管理契约工的权限,但不能控制他们,我们又何必花大价钱把他们带到新大陆。” 法兰西人苦笑:“控制?现在能保住运输费的补偿和未来的贸易份额就不错了。没听见吗?断绝一切贸易’!这条铁路沿线未来的木材、皮毛、棉花,烟草交易,难道要因为几千个工匠的工钱就放弃?”英格兰代理人无奈道:“想要在这里分一杯羹,必须换一种玩法了。或许去炎洲运输更多的黑奴来到新大陆,欧罗巴的契约工则带动殷洲都督府,虽然利润只有不到一倍,但胜在稳健。” 现在新大陆不但殷洲都督府缺劳动力,东海岸各地殖民地也缺劳动力,只是因为殷洲都督府给的太多,几个月时间就能回本,剩下的是纯赚的。他们才优先契约工运输到望汉城,现在既然不允许他们获得工钱,那么去炎洲贩卖一些黑奴也是可以的, 毕竞现在一个健康的黑奴到新阿姆斯特丹值上百元,虽然比不上现在工程队的收入,但也不算差。 当日,告示便贴满了望汉城各城门与码头,并用汉、英、法、葡、荷几种文字书写。在城外的铁路工地上,那些刚刚脱离欧洲工头掌控、面容憔悴的工匠们,第一批拿到了印有个人姓名和编号的蓝色硬皮“储蓄折”。 当他们被告知,下个月起,那十五个银元工钱将直接属于他们自己,不会再被扣除旅费、抵扣债务时,许多人愣在原地,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或跪地掩面而泣。 望汉城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这片土地上不允许奴隶制的存在。 话分两头。鲲鹏五号庞大的阴影缓缓掠过望汉城郊外专设的平坦起降场,最终稳稳接地。 殷洲都督艾进忠与教喻刘文秀早已率众在此接待。当晚的都督府接风宴席间,话题自然围绕着这艘划时代的飞艇。 艾进忠听着徐绍讲述飞艇无与伦比的速度、平稳如陆的舒适、以及那精确的电波导航,眼中光芒越来越成 宴后,他特意请徐绍到书房详谈。 “阿绍,不瞒你说,殷洲都护府最需要你的飞艇。”艾进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道:“自大同十二年间第一船移民登陆金山,至今已近三十年了。当年随船来的少年、壮年,如今大多如我一般,鬓发已他走到窗边,充满节日气氛的望汉城:“我们在新大陆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把蛮荒变成沃土。可这人一老,梦里常回的,还是胶东的海、江南的雨巷、关中的土塬……落叶归根,是许多老人的念想。”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绍:“可海路漫漫,飓风暗礁不提,单是数月颠簸,这把饱经风霜的老人就受不住。船票昂贵,更非寻常老卒所能负担。多少老兄弟,只能对着东方,空叹一句归不得。”“今日见了你这飞艇”艾进忠语气激动起来,“安稳、迅捷。老夫方才已问过领航员,若是开辟直航航线,顺风时,十日之内便可横跨大洋,抵近京城,且听闻若规模化运营,票价可低至海船三成?”徐绍肯定地点头:“艾叔所言不差。飞艇运营,主要成本在于初期建造与氦气制备。一旦航线稳定,客运量提升,摊薄成本,票价远低于远洋客轮确可实现。舒适度与速度,更是船舶无法比拟。”“好!好!好!”艾进忠连说三个好字,一掌拍在地图上,“阿绍,老夫以殷洲都护府之名,提议与你“声韵精工’合作,开辟“望汉一顺天’跨洋定期飞艇客运航线!都护府可出资协助建设专用泊塔、补给站。” 徐绍担忧 道:“我只担心都护府居民不敢乘坐飞艇,在中原的百姓就是担心安全,乘客了了。”艾进忠问道:“飞艇的安全有没有保障?” 徐绍拍胸脯道:“不敢说100不发生事故,但飞艇出现至现在,尚未出现事故,而且我也做了多重保障?” 艾进忠笑道:“这就行了,天下哪有100安全的事情,开发新大陆到现在,各种沉船,数以百计,死在大海当中的人更是难以计数,区区这点风险算了什么?天空还能比海洋更危险。” 徐绍这才意识到,新大陆的居民本身就是冒风险来到这里的,再加上开拓新大陆遇到的风险,他们的冒险精神更高。 这对飞艇建立航线反而是好事,于是双方约定待环球航行结束,便着手详细规划飞艇航线。翌日,徐绍三人在艾进忠,刘文秀的陪同下,参加新大陆的丰收节。 节日首先在城西巨大的圆形沙地场拉开震撼一幕。西班牙斗牛比赛,这是被西班牙居民带来的比赛,因为其热血冒险,深受当地居民喜爱。 体型足有欧陆公牛近一倍、肩高近两米、特角如弯刀的“殷洲野牛”。斗牛士穿着华丽的衣服,以红布挑衅那山岳般的猛兽。野牛每一次雷霆万钧的冲锋,践踏起的沙尘如雾,斗牛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长矛刺中野牛,看上数以万计的各族民众爆发的惊呼与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高登愕然道:“这样残杀野牛太过了。” 要知道在他的认知当中,牛一直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即便现在神州本土有大量的拖拉机耕种,但依旧保留了大量的耕牛。 吃牛肉都是民朝这几十年开放的,这样残杀牛,哪怕是野牛,也是让他感到极其难受的。 艾进忠笑道:“中原是中原,新大陆是新大陆,在中原耕牛宝贵,是重要的生产资料,但在新大陆,野牛数以千万计,比人还多,吃都吃不完,以至于成了灾祸破坏我们的草场,需要专门的猎杀。这样比斗反而能更加激发公民的血性,要知道许多人在野外可能就遇到这种殷洲野牛。” 徐绍笑道:“高叔叔,各地习俗不同,又何必苛责?” 金圣叹咋舌:“真乃洪荒之力也!” 斗牛比赛结束之后,他们又来到城北草坪上的摔跤大赛区。这里仿佛是格斗技的万国博览会:上身赤裸、系着彩色腰带的蒙古壮汉,施展着摔跤技巧,试图将对手抱起摔倒,当地的易洛魁战士,展示着灵活如豹的擒抱与翻滚,甚至还有日本相扑力士沉稳如山的身影,与来自爱尔兰的摔跤 手纠缠在一起。规则粗放,以倒地或出圈为负,欢呼声同样热烈。 午后,城南的跑马场迎来了充满异域风情的欧罗巴骑士模拟竞技大赛,身着闪亮板甲或精致锁子甲的骑士,骑着高大的混血战马,进行着套环、击靶、以及模拟冲锋队形演练。阳光下的铠甲反光、雷鸣般的马蹄声、观众尤其是妇孺们兴奋的尖叫。 作为压轴,城东校场举行火枪射击竞速赛,则将节日推向了另一个高潮。参赛者不分族群,使用他们自己制造的猎枪,参赛者有退役的老兵、猎户出身的土着、商社护卫,甚至还有身手矫健的女子,一群殷洲旅鸽被放出来了,众人猛烈开火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一只只鸽子被击中掉下来,每一次快速精准的击倒,都引来雷鸣般的喝彩,其中几位女枪手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金圣叹看着现场比赛众人,枪法如神惊叹道:“殷洲大陆武德何其充沛。” 刘文兵拍着自己腰间的手枪道:“在新大陆,没有火枪根本生存不下去,这不单是比赛,更是我们生存的手段。 到了晚上望汉城变得更加热闹,各地寺庙附近摆满了小吃摊,居民大快朵颐。 艾进忠笑道:“千佛寺的全牛宴,伏羲庙的八宝粥在望汉城可是两绝,不能不尝。” 金圣叹愕然:“千佛教的全牛宴?” 刘文秀笑着解释道:“牛肉在新大陆可以算是主食之一,10年前元首说要让民朝每个百姓吃三十斤肉,但在新大陆,我们人均每年消耗上百斤肉,早就远远超过了这个目标了,大家更喜欢吃的其实是各种蔬菜。” “千佛寺在新大陆传教,不可能不吃牛肉的,于是学习日本佛教,虽然没废除杀戒,但却认为为了生存杀牲口,不算破杀戒。” 高登点头赞叹道:“在高原的喇嘛也要吃牛肉,能根据生存的习惯改变教义,千佛寺主持也能算是一代高僧。” 刘文秀鄙夷笑道:“这些和尚能算什么高僧,他们发现日本的僧侣不但能成亲,还能结婚生子,甚至连寺庙都能传承给自己儿子,于是他们也废除了戒色这一条。” 徐绍哈哈笑道:“这不更好,职业是职业,生活是生活,大家也不用把和尚看的那么神圣,摆在明面上,总比以前暗中做这种事情要强。” 艾进忠解释道:“也不能说完全没好处,能增加新大陆的人口,多一人朝廷对新大陆掌控高一分,以前此节最初并非叫“丰收节’,而是相亲会,约莫二十五六年前,此地汉民屯垦初见规模,与周边莫西干诸部关 系渐趋缓和。为巩固盟好,增加人口,我们都督府提议联姻。最初只是小范围的礼仪性活动,在秋收之后举行,既有庆祝丰收之意,也喻示着“人丁’与“土地’的双重收获。” “最初几届,无非是汉家男子与部落女子在长老见证下结成家庭,辅以简单的宴饮和双方歌舞展示。后来,朝鲜、日本移民加入,带来了他们的庆秋习俗;葡萄牙、法兰西商站的人觉得有趣,也把他们庆祝葡萄收获或纪念圣徒的歌舞、竞技加了进来……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成分也越来越杂。” “都护府见此情形,索性因势利导,将其定为官方节日,时间固定在秋分前后,命名为丰收节。不再强调最初的“联姻’主题,而是鼓励所有居住于此的族群,拿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竞技,歌舞,美食,在此展示、竞赛、交流。” 他指向那些四周热闹的居民道:“二十多年潜移默化,这个节日已然成了我们望汉城人共同的庆典。它或许粗糙、混杂,却充满了野草般蓬勃的生命力。它告诉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来自何方,你都可以保留自己的根,你也是这片新土地繁荣图景的一部分。” 金圣叹捋须长叹:“和而不同,节以载道。此节之义,大矣!” 大同历四十二年九月十二日,晨光初露,徐绍、金圣叹、高登三人在两名都督府向导的陪同下,骑着温顺的战马,出了望汉城东门。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城郊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被收割,田队当中缓慢移动的、发出低沉轰鸣的拖拉机。 拖拉机排着整齐的队伍。把身后锋利的刀口把一片片土壤翻割,把野草压下,露出肥沃的土壤。“如此景象殊为难得!”金圣叹勒住马惊讶道,他游历多国,像这样的景象也只在中原和辽东看到过,其他地区很难出去如此宽阔的农场。 农村管事自豪地介绍:“这片田地翻耕完之后就会种植牧草,一方面是为了增加土地肥力,另一方也能养活农场的牛羊,现在每年殷洲都护府向神洲贩卖三百万包优质羊毛,上万吨腌制的牛羊肉。”离开麦田,他们又经过一片正在采摘的果园。苹果、梨子压弯枝头,农人们架着轻便的梯架,用改良过的、带柔软衬垫的长杆剪进行采摘,装满果实的木箱由小型蒸汽牵引车拖走。更远处的棉田里,另一种专用于采收棉桃的机器正在作业,雪白的棉絮被迅速分离出来。 沿着夯实的土路深入乡村,散落在平原与丘陵间的农庄映入眼帘。与中原常见的紧凑村落不同,这里的农户居住得颇为疏朗,每 户都有大片的宅地。最惹人注目的,是每家每户院旁或屋后那高大坚固的粮仓。多为砖石结构,底座悬空防潮,顶覆厚实瓦片,远看像一个个敦实的小型堡垒。 农村居民大部分住的都是三层的楼房,楼房下挂满了各种肉类,眼前的场景极其震撼,即便他知道新大陆居民一年能消耗上百斤肉,但真实看到这场景还是极其震撼。 他们在一处较大的农庄前停下,征得主人陈老汉同意后参观。他打开自家一座粮仓的厚重木门,一股干燥的、混合着谷物和草木灰防虫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黄澄澄的小麦、饱满的玉米棒子、还有各种豆类,分门别类,堆积如山,几乎顶到房梁。“这是去年的存粮,还没动。那边两仓,是前年和今年的新收。咱这庄子,算上老夫,七口人,就算三年不下雨、不开新荒,光吃存粮,也饿不着肚子,还能有些余粮喂牲口、换油盐铁器。” 金圣叹伸手抓起一把小麦,颗粒坚实饱满。“夫子向往的盛世也不过如此,中原的农户亦不如新大陆农户富裕。” 高登若有所思:“轻徭薄赋,地广人稀,物产丰饶,加之新式农器之力……此乃夫子所言“仓廪实’之盛世图景也。” 继续前行,景色从农田逐渐过渡到草场。起初还是夹杂着农田的零星牧场,越往东走,草场越发连绵开阔,直至一望无际。然后,他们看到了更令人屏息的景象。 在如绿色绒毯般的缓坡上,成千上万的绵羊如同洒落在大地上的洁白云朵,缓缓移动,低头啃食着肥美的秋草。牧羊人骑着马,带着机警的牧羊犬,在不远处照看。羊群如此庞大,以至于它们的“咩咩”声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浩瀚的背景音。 而另一处溪流蜿蜒的谷地中,则是漫山遍野的牛群。它们或卧或立,悠闲反刍,小牛犊在母牛身边嬉戏。其数量之巨,远非中原乃至江南任何一家大地主的牛栏所能比拟。 向导指着远处地平线上一些移动的小黑点:“那边是咱放牧的家牛,还有本地的野牛群,有时还会和它们混群呢。这新大陆的草场,养多少牲口都像吃不饱似的。” 中午,他们在一处牧场主的木屋前歇脚。主人是蒙古人,按照蒙古人的习俗,热情地用大铜盘端上招待贵客的食物:大块烤得外焦里嫩、洒满粗盐和香料的牛肋排,堆成小山的白煮羊肉,配以烤制的土豆和粗面包。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 “请,别客气!在咱这儿,牛羊肉管够!”主人豪爽道。 金圣叹感慨道:“中原百姓, 虽然不缺吃肉,但如此丰盛也只有年节才能有,但在此间日常餐食竞以牛羊肉为主,佐以麦饼……真真是“物阜民丰’到了极处。” 高登咬了一口多汁的牛排,赞同道:“金兄所言极是。此地百姓,家藏三年之粮,厩养成群之畜。无饥懂之患,有肉食之常。此等民生,恐尧舜之世,亦不过如此。殷洲“天府之土’,名副其实。” 第643章 ,被包围的欧罗巴殖民地与抵达伦敦 大同历四十二年(1664年)九月十四日,殷洲,望汉城。 晨光熹微,鲲鹏五号银灰色的庞大身躯再次从望汉城郊的起降场缓缓升空,载着徐绍、金圣叹、高登三人以及补充完毕的给养,继续他们未竟的环球之旅。 随着飞艇上升,舷窗外那片刚刚展示过无尽丰饶的土地逐渐缩小,化为绿色与金色交织的拚图。飞艇调整航向,沿着大陆架先向东南方向航行。半天后,领航员报告:“前方即将抵达殷洲运河上空!三人立刻聚集到右侧舷窗。起初,那只是一道嵌入墨绿色热带雨林中的、一条几何形浅色细线出现。随着高度降低与距离拉近,细线迅速变宽、变深,展现出令人屏息的宏伟全貌。 这便是耗费民朝近十年国力、投入银钱逾亿、移山填海而成的殷洲运河,它并非天然河道,甚至还有一道山脉阻碍。可以说根本没有建设运河的条件,但偏偏此地又是两块大陆之间最狭窄之处。于是总工程师潘基庆利用当地多雨的特性,在高山上建立水库,用烈性炸药炸开山脉,制造多道船闸,从高山调水,利用水的浮力,一步步的让船往高处行。 从高空俯瞰,运河如同一条精心镶嵌在大地之上的银蓝色宝石链带,将辽阔的太平洋与此刻尚不可见的大西洋悄然贯通。 此刻运河正繁忙运转。太平洋一端入口处,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排成长队,有民朝新式的蒸汽铁壳货轮、传统的三桅帆船、甚至还有悬挂着西班牙或荷兰旗帜的远洋商船。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艘五千吨级民朝运煤船。只见那艘巨轮缓缓驶入巨大的闸室,后方厚重的钢铁闸门轰然关闭。 随后,隐藏在闸壁内的无数注水管道开始工作,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上升,将庞大的船体缓缓托起,直至与前方更高水位的闸室齐平。 前方闸门开启,船只再度缓缓前行,驶入下一个擡升段。整个过程宛如巨人在进行精密的积木游戏,充满了工业时代独有的、沉默而磅礴的力量感。 “鬼斧神工!”金圣叹扶看着这巨轮一步步被运河擡升感叹道:“高山出运河,这闸门升降之法,构思之巧,这就是工程奇迹。” 高登笑道:“此一运河成,太平洋至欧罗巴之航程,缩短何止万里!省去绕行南端风暴角之险,时间、损耗、风险俱大幅降低,此工程可谓是利国利民。” 徐绍笑道:“修筑水利工程,我民朝独步全球。” 飞艇沿着运河航道飞行,下方是井然有序的船只、忙碌的牵引船、岸上仓库 林立的小型城镇,专门为海船服务。 飞越运河最东端的闸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边无际、颜色更深沉、浪涛更显汹涌的蔚蓝大海铺陈开来一这便是大西洋了。 与太平洋的广阔寂寥相比,大西洋上空的气流似乎更为活跃,云团变幻莫测。飞艇略微提升高度以寻找更平稳的气流,开始了漫长的越洋航程初段。 按照计划,他们并未直接向东飞往欧洲,而是先沿着美洲东海岸北上,以便观察并补充一些地理数据。飞艇保持在适宜观察的中低空,海岸线在右侧蜿蜒。 与西海岸望汉城那种多元而充满爆发力的繁荣相比,东海岸的景象则颇为蛮荒,文明的痕迹极其稀少。航行了几日,下方出现的所谓“殖民城市”,规模最多只能称之为稍大的城镇,许多更是只能称之为村庄。虽然因为民朝带动工业革命,加上要与民朝激烈竞争,欧罗巴诸国殖民城市都比历史上要大,人口要多,但有一点却是难以快速改变的,就是欧洲本就少的人口,想要来新大陆就更加少了。 东海岸最大的城市是新阿姆斯特丹,但其规模也只有望汉城的几十分之一。 历史上此时应只是个皮毛贸易点,人口只有两三千人。如今规模确实大了不少,目测有万人左右。港口停泊着一些帆船,城中有砖石教堂和一片相对整齐的街坊,但范围狭小,被广袤的森林和开垦地包围,如同一小片精心修剪却孤立无援的欧式庭院,被抛在巨大的荒野画布上。在城市带有防御工事显然这座城市的军事压力极重。 因为汉人的来到增加了土着的武力不说,还给他们种痘解决了杀伤力最强大的天花病毒,现在是上千万土着包围欧罗巴人,更有蒙古人教他们如何游牧,如何骑在马上战斗,如何对付海洋文明的敌人。更有望汉城这个后勤基地,即便他们的组织力依旧涣散,但土着的战斗力却是在几何式的增长,殖民者的不敢像历史上那么嚣张,而是开始像历史的东南亚国家,想办法获取经济利益或是殖民统治,而不是屠杀。 “这便是欧罗巴诸国经营近百年的成果?”高登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与望汉城相比,无论规模、人口、还是营造之气象,皆不可同日而语。即便较之玛雅等城,亦远远不如。” 徐绍笑道:“根本在于人力。欧罗巴本土,英、法、荷诸国,人口本就不及我朝甚多,连年战争、宗教冲突不断,欧罗巴的百姓死伤惨重,甚至他们本国国内就有大量的荒地,哪里还有人力资源来开发新大陆,他们现在没被土着赶下海,已经算是组织 了得了。 金圣叹望着下方那些稀疏的欧洲据点道:“由此可见,新大陆之未来,不在东而在西,不在欧罗巴之零散拓殖,而我们有系统经营。人口基数、组织能力、技术代差,以及对待土着之策略差异,共同造就了这天平两端悬殊的重量。这大西洋沿岸的点点星火,或许终有一日会燎原,但眼下,他们仍在为生存空间与周遭的邻居小心周旋,而我们,”他指着大西洋的方向自信道:“已经可以从容地飞跃他们的头顶,去探访他们的故乡了。” 飞艇继续北上,将那些孤岛般的欧洲殖民点抛在后方。前方是更加开阔的北大西洋航线。 大同历四十二年(1664年)九月十四日,大西洋上空。 飞艇上领航员全神贯注,不断通过无线电与各方联络,核对海图与天文定位。终于在雾气稍散的间隙,一座轮廓模糊的海岛出现在舷窗视野边缘。 徐绍迅速回到舱内,使用六分仪配合精密时计,反复测算,而后放下仪器,脸上露出确凿的笑容,“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英格兰联合王国的领域,伦敦不远了。” 他选择伦敦作为环球航线中一站,心里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想见见自己老友小约翰。 同在舱内的金圣叹闻言,凑到窗边俯瞰那愈发清晰的海岸线,接口道:“便是那几个岛国合为一邦的“联合王国’。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竟然会有如此国家,与我等熟稔的朝贡宗藩、天下一统大不相同。” 在民朝,寻常百姓对远西欧罗巴的兴致,大多止步于南洋诸国,而后就是盛产香料宝石的天竺,再往西的奇谈异闻,大部分的百姓都并不太关注这些国家,也只有少数像波斯,奥斯曼这样的大国发生的事情,才能引发些许的关注。 然而金圣叹与高登身为媒体人,他们自然是更关注全球各国的政治动向。 他们仔细研读过夏允彝所着的《英格兰大革命纪略》,对那段风起云涌的历史也非常清楚,曾为英格兰公民砍下国王头颅的壮举暗中叫好。 为杰拉德创立“大同正义会”追求公义而心潮澎湃,亦为其最终败亡黯然叹息。 对克伦威尔其后的独裁,二人报章之上没少口诛笔伐。待到几年前,闻说弥尔顿挥师归来,重建共和感到高兴。 只是这“联合王国”的名头与架构,翻遍心中华夏五千年的史册,也寻不出相似成例,着实令人费解,却也勾起了他们强烈的好奇,极想亲眼瞧瞧这岛国目下究竟是何光景。 伦敦方面,小约翰早 已通过电报获知飞艇抵达的准确时段。他穿戴整齐,一身伦敦时兴的深色细呢礼服,显得稳重而考究。带着贴身管家,乘坐自家马车,来到了伦敦郊外飞艇塔前。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钢铁架构一一飞艇停靠塔,这趟环球行情,徐少早已经告知了小约翰,请他在伦敦清理出一块,适合飞艇停靠的地段。 但小约翰看好飞艇的未来,认为航空业大有可为,干脆高价购买了伦敦的一块空地,进行施工,飞艇塔,航站楼,休息室,道路都进行了修筑,建立一个永久性的飞艇停靠塔。 小约翰身旁,簇拥着一群墨子学院的留学生,他们有的是徐绍的同学,有的是徐绍的学弟。不管是克伦威尔时期还是现在弥尔顿时期,英格兰前往东方留学的学生,都呈现逐步增加的态势,这些留学生归来之后也受到重用。 一部分成为了英格兰政府当中的官员,推动英格兰工业的发展,一部分则干脆自己办起了纺织厂,机械厂,钢铁,造船,铁路,电报,水泥厂,钢铁厂等工厂成为企业家。还有一部分则干脆做起了外贸,靠着在东方留学留下的关系,把民朝二手机械贩卖到英格兰甚至欧罗巴其他国家。 克伦威尔虽然是一个独裁者,把整个英格兰的氛围弄成了清教徒氛围,让英格兰所有公民不满,但他却极其重视工业发展,重视保护英格兰的商业,在他独裁的期间,英格兰的工业发展极快,远远超过了欧洲其他国家。只在有民朝支持的西班牙之下。 等弥尔顿掌权英格兰,加强了与民朝的联系,花费了半年时间和民朝谈判,签订了友好通商条约,让英格兰产业可以进入富裕的东方市场,这6年时间,英格兰工业发展极快,产值翻了一倍多,步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 英格兰的各行各业。只要和东方的赛里斯人关系,工厂的规模就会成倍增长,财富迅猛增加。英格兰商界对民朝充满兴趣,所以现在的英格兰商贾是极其重视徐绍这场环球旅行。 还有来自剑桥的学者,皆是闻讯前来,欲一睹这被誉为“赛里斯工业明珠顶上皇冠”的奇物。此次环球航行,早已在欧陆学界激起千层浪。 传统认知中,环球航行意味着如麦哲伦、哥伦布一般,需经年累月,与狂风恶浪搏命。而这“四十日环游世界”的宣言,不啻为对旧有观念的猛烈冲击,尤其是这趟的环球之行,还是在天空之上,这自然引起了更多学者的好奇。 伦敦城内甚至有学者就此设下赌局,这套环球航行能不能成功? 因此,当 得知环球航行的飞艇抵达了伦敦,学者聚于此地的,不仅有英格兰本土的饱学之士,还有来自法兰西、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的学者,堪称一时盛会。 众人都翘首以盼。小约翰手持怀表,不时与身边管家低语,确认电报房传来的最新方位。终于,一名眼尖的学者举起单筒望远镜,激动地喊道:“在那里!东南方向!” 人们纷纷举起望远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起初,蔚蓝天幕上只是一个几不可察的银色小点,但随着时间推移,那银点迅速扩大,轮廓渐显一一果然如传闻所言,形似一尾巨大的鲸鱼,优雅而沉稳地破开云层,缓缓驶来。 “上帝……它真的来了……”有人喃喃自语。 无需望远镜,那庞然大物也已清晰可见。流线型的艇身闪烁着金属冷光,下方的吊舱如同悬挂的楼阁。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仿佛巨兽的呼吸,震慑人心。它越飞越近,越飞越低,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而平稳地靠近停靠塔,系泊缆绳被地面人员牢牢固定。 “不到二十日……自东方跨越两洋……”一位法兰西学者快速心算,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环球之旅,业已完成大半!四十日?或许三十日便足矣!” “科技之力,竟能至此。”科学学会的威尔金斯会长扶了扶眼镜,惊叹中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主持英格兰科学院,深知这般造物背后所代表的国力与工业鸿沟。 一旁的托马斯&183;霍布斯,他是位历经王朝更迭、饱受争议的哲学家,眼中却燃着灼热的光彩:“听闻飞艇主人,乃东方哲人王之子,本身亦是卓有成就的学者。我更期待与上面的东方思想家一晤。”他近期因著作思想与弥尔顿政权重视秩序的理念部分契合,得以出任《大同正义报》主编,似乎找到了新的舞。威尔金斯闻言,低声道:“你或许真能找到知音。据远东回来的传教士说,那里的精英阶层,尤其高层,颇多倾向无神论者,重视现世秩序与伦理。” 在欧罗巴,即便是大部分科学家都是神学家,无神论者不能说没有,但却非常少。 托马斯霍布斯就是这其中少数之一。 他也算是个倒霉蛋,从来都是逆着大势而行,他信奉权威主义,并且创造了利维坦这个词,偏偏那个时候英格兰的上层大部分都是议会派,反对王权,反对权威主义。 他早期的著作被认为是王权的支持者,偏偏那时候议会派占了上风,直接砍了查理一世的脑袋。他因为担心受到清算,逃到了巴黎,给查理二世 做家庭教师求活。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出版了自己著名的学术刊物,因内容激进,论证了绝对主权。因为新政权提供了合法的借口,又遭到了贵族和保皇派的打压,重新逃回了英格兰,但也只能在克伦威尔独裁统治下隐姓埋名的过河。 在弥尔顿接管英格兰政权,因为他的学术强调秩序和集权,受到弥尔顿的欢迎,他才开始光明正大的宣传自己的学术刊,成为了大同正议报的主编。 这时飞艇吊舱门开启,舷梯放下。徐绍率先步出,航空皮衣上还带着高空的寒气,但精神奕奕。金圣叹与高登紧随其后,两位老先生虽经长途飞行,却毫无倦色,目光炯炯地打量着眼前这群高鼻深目的异国人士,以及他们身后那座雾霭笼罩的著名都市。 小约翰立刻迎上前,与徐绍用力拥抱。 “小约翰,别来无恙!”徐绍笑声爽朗,“这飞艇可比海船快多了,往后你我相见,十日内必达!”小约翰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飞艇躯体,感慨万千:“当年我去东方留学,海上颠簸八个月,可谓是历尽艰辛。如今你们自天而降,十几天就可以跨越两大洋到达伦敦。民朝发展之速,令人唯有惊叹,我们英格兰只怕想追也追不上。” 徐绍拍拍他的肩:“追不上没关系,我带你一起飞。” 小约翰听闻此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随即为他介绍身后二人,“这位是金圣叹金先生,这位是高登高先生,皆是民朝舆论界魁首,你的大名,他们早从报章上熟知了。” 小约翰转向二老,执礼甚恭:“金先生,高先生,久仰。昔年在京华,常拜读二位于时务评上的雄文,获益良多。” 金圣叹撚须微笑:“小约翰先生客气了。贵邦近世风云变幻,弑君、共和、护国、复归……跌宕起伏,胜过传奇演义。老朽与高兄此番,正要亲眼见识这“联合王国’之新奇。” 高登也点头附和,眼中满是探询之色。 小约翰接着为三人引见本地重要人物:“这位是威尔金斯院长,执掌英格兰科学院。这位是托马斯&183;霍布斯先生,《大同正义报》主编,亦是当世大思想家。” 双方简单寒暄。威尔金斯对飞艇的技术细节充满兴趣,连连询问气囊材料、动力原理。霍布斯则更关注徐绍等人的身份与来意,言语间询问东方的政治格局。 稍作停留后,小约翰邀请众人登上候在一旁的几辆宽敞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伦敦城区。徐绍、小约翰、金圣叹、高 登同乘一车。小约翰指着窗外掠过的景象介绍着:“那是伦敦塔,远处是正在重建的圣保罗教堂这边是通往威斯敏斯特的方向,沥青马路,英格兰的发展虽然不如民朝,但也在快速追赶,现在伦敦已经是一个60万人口的大城市了,在整个欧洲也是独一档。”金圣叹与高登凝神观看,整个伦敦城到处都是手脚架,密布的防摔网,宛如一个大工地一般,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个国家的生机和活力,比起日本也不差。 “小约翰先生,”金圣叹问道,“这“联合王国’之“联合’,究竞联合何物?是先前相互征伐的英格兰、苏格兰诸地么?如今弥尔顿阁下主政,其权柄与昔日克伦威尔护国公,又有何异同?”小约翰略作思忖,答道:“金先生问到了关键处。“联合’之议,确是为整合不列颠岛上各方势力,求一个共存之新框架。至于弥尔顿阁下……他借重归之军威稳定时局,其名义与权责,尚在议会与各方磋商厘定之中。一切皆在成形,未有前例可循,或许正因如此,方显其“新’吧。” 高登追问:“几个国家联合起来,那以哪个国家为主?” 小约翰苦笑道:“议会为主吧,只不过其中局势复杂,一时半会难以解释清楚。” 徐绍察觉到小约翰的为难。出声道:“两位夫子,你们好歹等休整一下,自己亲身观察这个国家,自己寻找答案。” 两人想一想,便没有继续再追问。 谈话间,马车已驶入一片林木掩映的幽静区域,最终停在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门前。建筑融合了古典英伦与些许东方元素可见主人心意。 “诸位远来辛苦,请先稍作休整。明日晚上略备薄宴,还有几位议员与伦敦商界朋友,皆盼能与诸位把酒畅谈。”小约翰笑道。 高登笑道:“你这言谈举止与汉人无异,可是学到了民朝精华。” 此言让众人一阵大笑。 第644章 ,弥尔顿的怨气与内部冲突 小约翰的庄园坐落在伦敦近郊,占地广阔,环境清幽。庄园内的设施之完善,足以令初来乍到的徐绍三人暗自赞叹。庄园内电灯,风扇,留声机一应俱全,在民朝拥有在电器在这个庄园都能看到。庄园装修风格则明显融入了东方情致:客厅悬挂着水墨山水画,多宝阁上陈列着青花瓷器和玉雕摆件,硬木家具的线条简洁流畅,又显端庄大气,座椅又根据欧罗巴人的习惯加装了软垫。 徐绍三人下榻的客房,床铺柔软舒适,配有独立的盥洗室,甚至有贴着白瓷砖、带铜制龙头的浴缸,可谓体贴至极。 徐绍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已染上墨蓝。佣人轻叩房门,恭敬地引他前往餐厅。 晚餐设在小宴会厅,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厅内除了小约翰,还有一位精神鬟铄老子;面容慈祥、戴着精致眼镜的老妇,以及气质温婉的妇女,三人分别是小约翰的祖父,祖母和母亲。“徐,休息得可好?”小约翰起身迎接,随即为双方介绍,“这是我的祖父,老约翰&183;克伦德;祖母玛丽;母亲艾琳。我父亲在市政厅忙碌政务,今日尚未返家。” 徐绍、金圣叹、高登依次向三位长者问好,徐绍对待小约翰的这些长辈尤其恭敬。 众人落座,佣人开始上菜。令人惊讶的是,桌上并非想象中的仰望星空等英格兰特色菜肴,而是琳琅满目的东方菜肴:清蒸鱼、红烧肉、鸡蛋羹、清蒸虾,甚至还有一盅炖鸡汤,主食也是晶莹的米饭。高登看着满桌熟悉又精致的菜色,不禁笑道:“不想在这万里之外的英伦,竟能尝到如此地道的家乡菜,而且色香味俱全,难得,难得!” 徐绍也笑对小约翰道:“看来你不仅学了东方的学问,连口腹之欲也照顾到了,定是聘请了手艺精湛的民朝厨师。” 老约翰闻言,脸上泛起怀念的神色,用汉语说道:“这些菜式是当年夏先生在伦敦时,教会我的妻子和儿媳许多东方的烹饪之法,我们赛里斯村出了许多东方菜的大厨。” 而后他自豪道:“甚至连执政府的大厨都是我们出的。夏先生不仅教我们识字明理,更是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夏先生?”徐绍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约翰解释道:“就是夏允彝先生,他担任驻英格兰大使期间,我们全家有幸为大使馆服务,我父亲做车夫,我祖父为大使馆耕作田地,为大使馆提供粮食,蔬菜。 我能有机会前往东方留学,更是全靠夏先生提携与担保。用东方的说法,夏先生是我们克伦德家族的 大恩人,也是我的伯乐。” 他可记得当年第一批公费留学生都是英格兰的权贵子弟,大同正义会虽然也弄了一些留学生,但只有二十人,他是靠着民朝大使馆的资助才能去东方留学,而后彻底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 “原来是仲彝叔父!”徐绍恍然大悟,语气立刻带上了敬意道:“他在民朝亦是备受尊敬的外交官老约翰眼中闪着光,急切地问道:“夏先生……他在东方一切都好吗?我们很多年没有直接收到他的消息了。” 徐绍答道:“仲彝叔父身体康健,如今在南中地区担任总领事,统管十数个藩属国的外交与通商事务,责任重大,颇有建树。” 老约翰激动地搓着手:“太好了!能……能详细说说夏先生这几年的经历吗?我们一直挂念着他。”高登见状温和地笑道:“老先生对故人情深,令人感动。我等是仲彝的至交好友,知道他这几年的事情,不如这样,待用完晚餐,我与金兄可去书房,与老先生细细分说仲彝近况。只是我等也对仲彝公当年在英格兰的往事颇感兴趣,不知老先生是否也愿为我们解惑?” 老约翰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道:“当然没有问题!我们有很多关于夏先生的故事。”接下来的晚餐在愉快而略带怀旧的气氛中进行。菜肴美味,宾主尽欢。 餐后,高登和金圣叹便随老约翰去了的书房,双方交流信息。 小约翰则引着徐绍来到了庄园主楼三层的露天大平。这里视野极佳,晚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与草木清香。 小约翰凭栏而立,伸手指向远方。只见伦敦城的方向,一片璀璨的灯火如同倒映在地面的星河,虽然亮度与密度远不及北京,扬州这次大城市,但在此时的欧洲,已堪称壮观景象。 小约翰的声音带着自豪道:“伦敦核心区域的电网系统,从设计、筹资到建设、运营,主要是由我的公司负责推动完成的。虽然受限于整体基础,电压稳定性与覆盖范围远不能与民朝相比,但在欧罗巴,这已是最庞大、最先进的市政电力网络了。” 徐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灯火通明的伦敦,竖起大拇指道:“在英格兰现有的工业基础上,能促成并建成这样规模的电网,难度可不是一般大,厉害!” 得到好友的认可,小约翰颇为得意。 但徐绍的目光随即被另一处光源吸引。在更靠近泰晤士河的方向,伦敦码头区灯火通明,甚至超过了城区的亮度,隐约还有嘈杂的声响随风飘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出。 徐绍有些惊讶道:“这么晚了,码头区竟还如此繁忙?灯火通明,人声依稀可闻。英格兰的工匠……难道都不需要下工休息吗?” 小约翰脸上的自豪之色淡去,换上了一声轻叹道:“那里是伦敦,乃至整个英格兰最忙碌地区了。码头的搬运工、仓库的理货员、配套作坊的工匠,许多人确实需要工作到很晚,加班是常态。”徐绍赞叹道:“看来你们英格兰经济情况不错,居然如此忙碌。” 小约翰摇了摇头,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来:“徐,你知道,我们英格兰现在也有类似《工匠法令》的立法,规定了八小时工作制,以及最低工钱,目前伦敦市是每月一英镑。” 徐绍点头,这他是知道的,没有这些法令,英格兰的货物是不可能进入民朝和藩国市场。 整个欧洲能满足这些条件的只有西班牙和英格兰两国,其它欧洲国家他们的货物,因为违反《工匠法令》是不允许出现在民朝市场,因为这点欧洲各国每年都要抗议东方不平等贸易,威胁要报复提升关税,甚至法兰西,荷兰,葡萄牙等国已经提升了关税。 但民朝不为所动,而欧洲各国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他们可以不买民朝的奢侈品,法兰西甚至开始在马赛建立丝绸产业园,里昂建立瓷器产业园,荷兰人也在非洲的殖民地建立茶园,虽然在质量上还不如东方,却已经在快速追赶。 但像钢铁设备,蒸汽机,造船机械,钢铁等工业制品,却是他们不得不购买的产品,因为现在欧洲各国都在快速工业化,你不购买这些机械,其他的国家就会购买,击溃本国产业,这就导致了这些国家哪怕加了关税,擡高的也只是本国国内的物价 欧洲各国贵金属不断流失,越来越多的国家已经开始尝试信用货币,来解决本国的经济通缩。但想发行信用货币,欧洲的这些国家又面临信用破产的危机,他们的老子早把信用透支了上百年了。欧洲的市民和农户甚至贵族根本不相信本国政府发行的纸币,大部分的国家只能借助民朝发行的银元卷,来发行本国的信用货币。 这就导致他们一定要进入东方市场,才能赚到白银券,发行自己的货币。 资产阶级在自己强大的时候贪婪无度,在自己弱小的时候,又极其软弱和妥协,在难以战胜民朝的情况下,这些商人为了获取利润,已经开始在议会当中,提议指定《工匠法令》,最低工钱等,来满足民朝需求,好方便他们进入东方市场。 小约翰话锋一转:“大部分工匠,尤其是非熟练工人,实际能 拿到手的,往往也就是这个最低数,甚至可能因各种名目被克扣。” “一英镑,在十几年前或许还算不错的收入,那时一英镑大约能兑换三块民朝银元。可自从弥尔顿执政官掌权后,为了筹集资金大规模引进贵国的机械设备,发展本国工业,推行了“黄金法案’。”他苦笑道:“法案规定私人不得大量持有黄金,必须将黄金兑换成政府发行的纸英镑。 同时为了给纸英镑建立信用,并方便与东方贸易结算,政府将英镑与贵国的银元挂钩,强行规定了一英镑兑换一块银元的汇率。” 徐绍立刻明白了关键道:“如此一来,相对于过去的实际价值,英镑岂不是贬值了近三分之二?”“正是如此。”小约翰苦笑,“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好处,降低了英格兰产品的出口价格,增强竞争力。效果确实有,我们的布匹、铁器,农产品在欧陆的价格更有优势了。 但代价是所有需要进口的货物,比如棉花、许多原材料成本高了,工匠的收入也相对下降,一英镑的购买力,远不如从前。工匠们想要维持一家老小的基本生活,甚至是像样的温饱,就不得不拚命加班,去挣那一点可怜的额外工钱。” 他望向那片依旧喧嚣的码头灯火,声音低沉下来:“执政官阁下如此决策,或许有振兴工业的全局考量。但私下里,有些人猜测,这是执政官对伦敦市民的报复。 当年大同正义会的初代领袖杰拉德,就是在伦敦市民……或者说,至少是部分市民的冷漠或无力阻止下,被议会派逮捕并处死的。 而杰拉德当初,正是为伦敦工匠和贫民争取权益而起事。 弥尔顿阁下,以及他身边大同正义会高层,内心对伦敦这座城市,感情或许相当复杂。” “事实上,目前的政权似乎更倾向于信赖农户和乡村。军队里的中高层,议会里的一些实力派,很多是自耕农或小地主出身。 近年来通过的法案,不少都有利于稳定农产品价格、改善农田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大量资金投入到乡村。客观地说,现在英格兰乡村地区农户的生活,反而比城里不少挣扎在最低工钱线上的工匠,要安稳、宽裕一些,收入大致是工匠的两倍以上。” 徐绍想了想道:“我觉得这没有问题,当初打天下的是农户,现在保护这些农户的利益也合理。而且以现在英格兰的工业实力,产品需要和其他国家激烈竞争,内部市场极其关键。 而这些农户就是你们最根本的基本盘,增加他们的财富,就是在增加你们的内需 ,这对经济是有好处的徐绍带着一丝调侃意味道:“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伦敦的市民自己放弃了自己的代言人。”翌曰 在小约翰的陪同下,徐绍、金圣叹、高登乘坐马车,前往伦敦郊区的一个农庄参观。 眼前的景象,与昨日听闻的城内工匠境况形成了某种对比。这里的农户,虽不如他们在民朝望汉城周边见到的那些农户富裕,但显然也绝非困苦。 农户们面色红润,体格壮实,房屋多以砖石建造,结实整齐。谷仓颇大,能看到堆叠的草料和粮食。院子里鸡鸭成群,牧场当中有几十头奶牛,远处还能看到洁白的绵羊群。 更引人注目的是,村里的仓库停着三烧煤的蒸汽拖拉机,虽显笨重,是20年前的老机型,但保养得不错。土地平整,沟渠纵横,远处还能看到用于灌溉的蒸汽抽水机在喷吐白雾。 “此间农户之气象,倒有几分我朝开国初年光景。”金圣叹观察后评价道。高登亦点头称是。一位正在田边休息自耕农看到小约翰这位“伦敦来的大老爷”和几位东方面孔的客人,颇为自豪地指着眼前大片整齐的作物,用当地方言大声说着什么。 小约翰翻译道:“他说,他们这片地现在主要种甜菜,是值钱货!一英亩甜菜,差不多能值十英镑。送到榨糖厂变成白糖,价格还能翻上几倍。他家种了四英亩甜菜,算下来,收入能过百英镑呢!”高登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用汉语道:“老哥,经营有方,厉害!” 那农户虽不明其意,但看懂赞赏的手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得到赛里斯来人的肯定,是极大的荣耀。金圣叹则观察四周,发现这片农庄的土地规划颇具章法。他们所在的这片是甜菜田,旁边一大片是即将成熟、金灿灿的油菜籽;另一片已经收割完毕,留茬的田地里,正散放着一群绵羊和几十头奶牛在啃食牧草;更远处,则是一片牧草,长势良好。 “四区轮作,”金圣叹撚须道,“甜菜、油菜、牧草、谷物。如此循环,地方得养,畜力得用,产出亦丰。此地农事,颇得法度。” 小约翰解释道:“先生好眼力。这正是近年来推广的改进轮作制。农产品,尤其是甜菜制糖、油菜榨油、奶牛产奶酪、棉羊产优质羊毛,现在是我们英格兰对外出口的重要支柱。” 英格兰可以说是被徐晨夺了气运,原本的第一个工业国,出口的支柱产业应该是纺织业,而后是钢铁,机械。 但现在英格兰工业的起点和西欧其他各国相当,英格兰的布匹,竞争对手及其多,有西班牙人 ,法兰西人,荷兰人,激烈的竞争导致英格兰的布匹利润并不高。 想要进入东方市场,就要遵循民朝的《工匠法令》最低工钱等等都要执行。但想要和西欧其他得到了蒸汽纺织机的工厂竞争,就要想办法压低生产成本。 跟不上工业化的北欧各国,哪怕他们使用8岁左右的童工,依旧竞争不过。 在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这些国家挤压下,他们的纺织业已经彻底破产。 不过这些童工比历史要幸运,他们还可以作为移民迁移到其他国家。 这个世界的科技进步极其快,短短不到40年时间,就冲到了第二次科技革命的程度。 此时的欧洲什么都缺,缺资本,缺技术,缺市场。但最缺少的却是人口,欧洲大部分土地还处于荒芜的状态,西班牙光开发自己的本土和北非地区的土地,人口就不足了,需要大量的从中欧地区和北欧地区引进移民。 英格兰,法兰西,荷兰这些国家本土虽然不大,但他们荒地也不少,还有不小的殖民地,而现在不但有先进机器,还有先进的药品,以前很多难以开发的地区和殖民地,都可以开发了。 所以只要够买了民朝的机械,生产力就暴涨,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来开荒,修筑水渠,搞农业生产,甚至新大陆也需要大量的劳动力,现在连英格兰都想办法从北欧移民,填充劳动力。 所以这些竞争失败的市民,还有利用的价值免于斩杀线之下。 当然,生产力进步快,不代表纺织行业竞争压力小,反而因为民朝的关系,更多的人口卷入了工业化,西欧地区的工业竞争压力更大。 现在的英格兰在纺织行业根本不占据优势,西班牙强势崛起,法兰西,荷兰,甚至奥斯曼都开始发展本国的纺织业,可以说此时的西欧市场竞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惨烈。 为了保证英格兰纺织业的竞争力,弥尔顿想到的办法就是,在不违反《工匠法令》的前提想办法压低工人的工钱,想要赚更多就需要加班。以此让英格兰的布匹和其他国家竞争。 而民朝因为距离太远,他们不但需要大量进口机械,他们的优势的纺织行业也去不了东方,反而是苏伊士运河打通之后,运输成本降低了一半,农业有所起色,白糖,奶酪,食用油是英格兰出口到东方主要产所以现在英格兰出口的三大支柱,农产品每年出口的产值超过了3500万英镑,出口到东方和欧罗巴大陆。纺织品大概有2000多万英镑,出口到欧罗巴大陆,还有优质的煤炭价 值800万英镑,出口到西欧各国,成为了他们蒸汽机的动力来源。 参观农场之后,徐绍一行人的马车,沿着逐渐变得繁忙的道路向伦敦城区驶去。起初颇为顺畅,但越是接近传统的伦敦城门区域,速度便越发缓慢,最终在一条颇为宽阔的主街上彻底停滞不前。前方传来鼎沸的人声,夹杂着粗鲁的叫骂、马蹄不安的践踏声,以及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碎裂声。马车外,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要么挤在路边伸长脖子张望,要么干脆转身改道,脸上并无太多惊恐,倒是有几分见怪不怪的好奇或厌烦。 “前面怎么回事?”小约翰微微皱眉,探身向车窗外望了望,但除了拥堵的车马人群,什么也看不到。他唤来随行的一名车夫:“托马斯,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尽快回来禀报。” 车夫托马斯应声而去,身手矫健地穿过停滞的马车缝隙。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少爷,打听清楚了。前面……是几位爱尔兰的军官老爷,和几位咱们英格兰的军官老爷,在街道当中起了冲突,动起手来了!现在两边的人马都在那里对峙,推推操操,路彻底给堵死了,市政厅的治安官和巡逻队也在,正设法把他们隔开呢。” “军官?在当街斗殴?”高登闻言,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成何体统?军纪何在?”在他的认知里,军官乃国之干戚,纵有嫌隙,亦当在营内解决,岂有于市井通衢如泼皮般厮打之理? 金圣叹亦摇头道:“观一叶可知秋,军官尚且如此,民间恐更甚。这“联合’二字,知易行难。”徐绍则看向小约翰,带着探究的神色:“看来你们这“联合王国’的内部……磨合得还挺“热烈’?”小约翰脸上露出无奈且略显尴尬的苦笑,摊了摊手:“让几位见笑了。这……唉,算是我们这儿的一种“特色国情’吧。请几位稍安勿躁,我们换条路走。”他随即对车夫吩咐道:“调头,走河岸街,绕过去。” 马车队费力地在狭窄的空间里掉转方向,驶入另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车厢内,小约翰揉了揉眉心,解释道:“实在抱歉,打扰了诸位的兴致。不过……请相信,这种事虽然恼人,但总好过更糟糕的情况。几百年来,岛上这几家人就是这么吵吵闹闹过来的。打打架,出出气,总比真的动刀动枪、闹出人命要好些。”他这话说得轻松,但徐绍何等敏锐,知小约翰所言不过是表面的安慰之词。 他追问道:“连军官都会爆发冲突,你们的执政官如 何解决这些矛盾?” 小约翰沉默了片刻无奈道:“让他们有矛盾,当场就发泄,本身就是解决之道,西欧各国都有贵族决斗解决矛盾,执政官不允许死亡决斗,这已然是巨大的进步。” 高登愕然道:“欧罗巴允许这种私仇决斗。” 在东方,2000多年的商鞅已经在法律上禁止决斗,就是为了防备勇于私仇,怯于国战的这种情况,现在看来欧罗巴的土地上正好相反。 小约翰解释道:“弥尔顿阁下身边的核心力量,也就是大同正义会的高层,确实有不少是当年跟随他去爱尔兰的英格兰老兄弟。 但是,长达十几年的战争,既淘汰了许多人,也让许多人在血火中崛起,尤其是……爱尔兰本地人。残酷的战斗和共同的敌人,让很多爱尔兰人成为了坚定且能干的战士和军官。后来,随着局势发展,苏格兰、威尔士也有不少人加入。 所以,如今大同正义会,尤其是军队系统内,人员构成……非常混杂。” “而您要知道,不列颠这几块地方,英格兰、爱尔兰、苏格兰、威尔士……几百年来彼此征战、征服、反抗,恩怨情仇累积得太多了,几乎数不清。” 小约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当年,弥尔顿阁下率领大军渡海归来,最终进入伦敦。军队里不少立下汗马功劳的爱尔兰籍将领,自认是最终的胜利者,自然觉得有权享受胜利者的果实……再加上克伦威尔统治时期,在爱尔兰的一些镇压手段……非常残酷,甚至有屠城之类的恶行,许多爱尔兰军人心中憋着一股复仇的火焰。 所以刚进伦敦那段时间,确实发生了一些……军人违反纪律,骚扰甚至劫掠的事件。” “弥尔顿阁下发现后,以铁腕整顿军纪,处置了一批人,才勉强刹住了这股歪风。” “但是,”小约翰叹了口气,“矛盾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英格兰人这边,很多人并不认为自己是被征服者。 一来弥尔顿阁下本人是英格兰人;二来大同正义会最初就是在伦敦萌芽的;三来很多英格兰人当时是受不了克伦威尔的独裁,也害怕国王复辟带来更糟的局面,才选择支持或默许弥尔顿回来的。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合作’,而非“战败投降’。” “而军队里那些来自爱尔兰的军官,则认为是他们用鲜血和牺牲打下了国家,英格兰人不过是战败则,理应对胜利者保持敬畏和感激。”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一旦碰撞……”小约翰做了个双手交 击的手势,“就像火药桶遇到了火星。军官之间,稍有口角,就可能演变成拳脚相加,甚至一度差点导致大同正义会内部出现严重分裂。伦敦城里,两边的支持者也时常发生摩擦。” 徐绍听得入神,问道:“那弥尔顿阁下是如何应对的?总不能一直靠治安官拉架吧?” 小约翰答道:“执政官阁下为了弥合裂痕,想出了一个制度上的办法。他先后承认或建立了“英格兰国’、“爱尔兰国’、“威尔士国’、“苏格兰王国’,然后将这四个政治实体,以“共戴同一元首(即执政官)、共享防务与外交、自由贸易’的方式,组合成“大不列颠联邦国’。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议会处理地方事务,再按照人口比例选举代表,组成最高的「联邦国议会’来处理共同事务。” “同时,”小约翰继续道,“执政官和宣传机构大力倡导一种新的观念: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根本的英格兰人、爱尔兰人,苏格兰人,威尔士人之分。只有贵族与平民、劳动者、被压迫者’之分。过去的恩怨,都是旧时代的贵族老爷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挑动起来的。现在,我们推翻了旧制度,所有的平民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建设新国家。” “这个办法效果是有的,大部分大同正义会的核心成员,尤其是经历过底层苦难的,比较认可这种说法。加上弥尔顿阁下的威望,大规模的、有组织的族群对抗确实被压制下去了。” 高登听到这里插言道:“此乃以“阶级’之辨,代“族群’之争。思路倒是清晰,只是……人心成见,积弊数百年,恐非一朝一夕可化。” 金圣叹更是严肃道:“稍有不慎,脚下的这片土地可能就会四分五裂。” 他无奈地笑了笑:“两位先生说的是,小规模的、个人之间的冲突和摩擦,几乎无法根除。不同的口音、不同的生活习惯、还有历史记忆带来的微妙敌意……就像埋在灰烬下的火星,稍有不慎就会冒出来。所以,就形成了你们刚才看到的景象:穿着同样军服的人,可能因为一句话、一点小事,就在街上推操起来。市政厅和治安官对此,只要不闹出严重伤害或使用致命武器,往往也就调解了事,有时候甚至……默许他们用某种不涉及死亡的“决斗’或打架方式来发泄怒气,把这看作一种“减压阀’,防止更大的冲突积累爆发。 用一些老派绅士的话说,“让男孩们用拳头解决分歧,总好过让他们用火枪和刀剑’。” “这种混乱的政体你们也能接受?”徐绍吃惊道。 在东方世界,只有失败 者和胜利者,哪怕有国家之间的联盟,也是短暂的联盟,最终作这片土地的所有英雄豪杰都是要统一神州。 小约翰却诧异道:“这种联邦国的体制在欧洲很常见,历史上也不乏这样的国家,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徐绍,高登,金圣叹:??? 马车此时已经驶上了沿泰晤士河的街道,暂时摆脱了拥堵。但车厢内,徐绍、金圣叹、高登三人心中却对这个特殊的王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兴趣。 第645章 ,干预市场与自由市场之争 马车改道后,行进速度恢复如常,不久便抵达了伦敦东区一家中等规模的纺织厂。工厂是一座由红砖砌成的多层建筑,高大的烟囱正冒出滚滚浓烟,与伦敦惯有的灰雾融为一体。 厂主安东尼&183;哈德森早已得到消息,穿戴整齐地守候在厂门口。一见到小约翰的马车,他立刻小跑着迎上前,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 “尊贵的赛里斯先生们!欢迎来到哈德森纺织厂!”安东尼用浓重口音汉语,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仿佛迎接的不是参观者,而是他讨好的大人物。 事实上,在他心中这几位来自东方的客人,确实拥有这样的分量。 眼下欧罗巴的纺织生意,用安东尼自己的话说,“比泰晤士河的泥浆还要浑浊难行”。西班牙、法兰西、荷兰,个个都是强敌,为了保护自家产业,各国关税壁垒高筑。 昔日的重要市场奥斯曼,也建立了大量的纺织厂,对英格兰布匹的需求大减。至于那个号称“神圣罗马帝国”的中欧市场,看似庞大,实则由无数公国、侯国、自由市拚凑而成,货物每过一道边界就要缴纳一次令人咋舌的通行税,还要打点当地的贵族,地头蛇,甚至会被强盗掠夺,利润被盘剥得所剩无几。英格兰纺织业在重重围堵中艰难求生,最终发现,全球范围内利润最丰厚、结算最爽快、商业信用最好的市场,竟然在遥远的东方,整个英格兰的公司,最赚钱的居然是东印度公司。 与赛里斯人做生意,只要你的货物符合他们的标准,虽然这标准颇为严苛,利润可观,货款从不拖欠,契约精神极佳,可以说是整个英格兰商人最喜欢的市场。 唯一的难关,就是那高高的准入门槛,不保护工匠,他们根本不能进入,这也正是几年前,包括安东尼在内的许多英格兰有产者,最终选择支持弥尔顿和大同正义会的重要原因之一。 英格兰的工业发展已经达到极限,本国加上那脆弱的殖民地市场难以满足工业的发展,他们极其需要一个富裕且庞大的市场,而东方市场是英格兰有产者最好的选择。 于是在克伦威尔病逝之后,他们舍弃了查理二世,迎接弥尔顿和他的大同正义会。 而弥尔顿执政后,也确实在短时间内与民朝签订了友好通商条约。条约虽附有诸多限制,如必须遵守《工匠法令》核心原则、接受质量检查等,但东方市场的大门总算撬开了。 如今,英格兰纺织业最大的海外市场,是新大陆的民朝殖民据点。近一半的英格兰产棉布、呢绒、成衣、帽子, 鞋子等日用纺织品销往那里。靠着这块庞大的市场,英格兰纺织业才在战后的废墟上喘过气来,过去六年产能翻了一番,整体利润也增长了三倍。 苏伊士运河通航后,更有胆大的商人尝试将货物直接运往广州,去年便有几万件成衣和上万匹布试水成功,虽然数量不大,却确实把庞大的东方市场打开了一条门,让英格兰所有的有产者激动无比。因此,对于安东尼这样的工厂主而言,任何能与东方赛里斯人搭上关系,都是值得全力以赴巴结,尤其是他听闻徐绍不仅是哲人王之子,更执掌资产数千万银元的庞大商社,其热情几乎要化为实质。徐绍笑道:“安东尼老板太客气了。我们此行只是随意看看,增长见闻,若有打扰之处,还请海涵。”“哦,不!绝对不打扰!”安东尼连忙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徐先生,您能莅临我这小小的工厂,简直是我的荣幸!我听说您掌管着价值数千万的大商社,若是能得到您哪怕只言片语的指点,都足够我受益终身了!快请进,快请进!” 一番客套后,众人进入工厂。厂房内部显然提前进行过清扫,地面比寻常车间干净不少,窗户也擦拭过,透进更多天光。纺织女工和少数男工都穿戴了统一的工装和口罩,基本的护具如手指套等也算齐全。然而,最无法掩饰的是那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央锅炉驱动的几十架纺织机同时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巨响,夹杂着皮带摩擦的尖啸和蒸汽阀门的嘶鸣,人在其中必须提高嗓门才能交谈。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棉絮和淡淡的机油味。 徐绍仔细观察着这些机器,它们样式统一,显然是批量购自民朝或根据民朝图纸仿制的蒸汽动力纺织机,噪音和震动都很大。 他注意到厂房顶部拉着电线,安装着电灯,便提高声音问道:“安东尼老板,我看伦敦的电力供应似乎不错,为何不考虑更换更先进、也更安静的电动纺织机呢?效率应该能提升不少。” 安东尼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苦笑道:“徐先生,电动纺织机那当然是好东西,安静,又快,织布质量还高。 可是它太贵了!一套电动纺织机的价格,抵得上同样产量的蒸汽机十几倍!我厂子里这些机器,才买了不到五年,当初为了置办它们,几乎掏空了我的家底,还向银行借了不少,前前后后花了几万英镑!现在贷款还没还清呢,哪里还有余钱去换更贵的?只能指望这些老伙计再多撑几年。” 一旁的小约翰也无奈地补充,指了指头顶的电灯:“徐,英格兰的财富不如东方,大部分纺织厂购买的都是二手蒸汽纺织 机,整个伦敦能用上电动纺织机的工厂屈指可数,好在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是法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大家用的机器都差不多是同一代产品,生产效率在伯仲之间,所以我们还能靠……嗯,其他方面的成本控制,来维持竞争力。” 徐绍心中明了。他昨日看到伦敦城中那些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甚至传出嘈杂声响的区域,恐怕多半就是如眼前这般,依靠蒸汽动力加班加点生产的各类工厂。所谓“其他方面的成本控制”,结合昨日小约翰关于工钱和货币贬值的解释,其含义不言而喻。 时近中午,安东尼热情地留客用餐。他在工厂办公楼里一间收拾出来的小餐厅,摆上了一桌堪称丰盛的饭菜:烤得金黄的羊排、浓香的牛肉馅饼、蒸鱼、几种时蔬,还有不错的葡萄酒和白面包,这对美食荒漠的英格兰来说是不错的招待了。 徐绍并未推辞,一行人落座。餐桌上,安东尼抓住机会,殷勤询问关于东方市场的各种细节,最后试探着问道:“徐先生,您看……我们哈德森厂生产的这种细棉布和呢绒,有没有可能……通过您的商社,进入民朝的市场?哪怕只是试销一小部分也好!”他眼中充满期待。 徐绍放下酒杯婉拒道:“安东尼先生,您厂子的布料质量看起来不错。不过,我们商社主要的经营方向是家用电器、电力设备以及与电力应用相关的产业,和纺织品贸易并不对口。如果您有志于开拓东方市场,我建议您可以寻找在民朝有渠道的专业贸易商行或代理商合作,他们更熟悉那边的准入标准和销售网络。”安东尼虽然有些失望,但得到这个建议也算有所收获,连声道谢。 与此同时,金圣叹和高登并未一直留在小餐厅。而是带着翻译来到了工厂的工人食堂。 午餐时间,工人们正排队领取食物,金圣叹和高登看到,工匠每人有一碗飘着几片海带和零星油花的清汤,一小块咸鱼肉,外加一勺水煮白菜,主食是黑面包。就英格兰普通工匠的标准而言,这不算最差,但看工匠狼吞虎咽的样子。 两位老报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他们一生采访,见惯了多少“上面来人”时的临时粉饰。金圣叹故意放缓脚步,靠近几名正在埋头吃饭、面色疲惫的女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了些诸如“每日工时几何?” “工钱可够家用?” “这饭菜可还吃得惯?”之类的问题。 通过了翻译,这个女工知道了金圣叹的问题。 女工们只含糊应答“还好”、“老板待我们不错”。 但在高登看似随意地提起昨日在乡村所见农户相对宽裕的生活时,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工终于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工头没完全翻译。 但金圣叹从她快速瞥向小餐厅方向又迅速低头的动作,以及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混合着羡慕、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另一位男工快速的说了什么? 翻译告诉高登,大致的意思也就是今天看到了一些肉。 金圣叹与高登不再多问,缓步走回小餐厅。他们心中并无多少义愤,这种事情他们见态多了。在二人看来,英格兰终究只是一个历经战乱、人口不过数百万的岛国,能在这般激烈的欧陆竞争中维持工厂运转,让这些工匠有工可做、有饭可吃,已属不易。 他们不会用民朝经过数十年发展去苛求这个正在艰难转型的“联合王国”。 然而,这亲眼所见的反差,却让他们对昨日小约翰描述的“繁荣与代价”,有了更具体的理解。晚上,小约翰庄园的大厅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场汇集了伦敦学界、商界部分头面人物的沙龙聚会正在这里举行。 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葡萄酒和雪莉酒,壁炉里的火焰驱散了英格兰秋夜的寒意。 徐绍、金圣叹、高登作为贵宾,被安排在主宾位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欧罗巴式的沙龙宴会。聚会的主角很快显现出来。托马斯&183;霍布斯,这位《大同正义报》主编,显得格外活跃。他手握酒杯,站在壁炉旁,高调的宣传自己的观点。 ………因此,我们必须认识到,那种认为市场可以自我调节、商人的逐利天性自然会导致社会最优状态的观点,是幼稚且危险的!” 霍布斯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一些商人面孔,“我在伦敦亲眼目睹过,那些谷物商和布商如何在歉收或战乱时囤积居奇、哄擡物价,他们考虑的只有自己的钱袋,何曾顾及普通市民会不会饿死、工匠家庭能否御寒? 正是这种无序的贪婪,加上旧贵族的压迫,才最终点燃了推翻斯图亚特王朝的烈火!” 他顿了顿用一种几乎崇拜的语气道:“然而,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东方,看看赛里斯,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充满秩序与平衡美感的制度!国家以其强大的力量,主动规划和搭建关键的产业链。从铁轨、电报到纺织、造船;它主动寻求并维护一种对整体国家有利的贸易平衡;它设立类似“三司使’这样的机构,并非与民争利,而是为了 平抑物价、调节供需、遏制投机!在我看来,这是本世纪最伟大、最精妙的社会发明之一!” 霍布斯越说越激动,他本身就是威权主义和强大主权理论的倡导者,崇尚社会契约下的绝对秩序。民朝的实践,特别是其官营经济与市场调节相结合的模式,物价数十年的相对稳定,国力爆炸式的增长,在他眼中简直是理想政体的现实模板。 他继续道:“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套高瞻远瞩、执行力强大的制度,民朝才能将全国之力拧成一股绳,避免内耗,最终成就了今日冠绝全球的霸权! 我们英格兰,我们联合王国,要复兴,要强大,就必须认真学习东方的智慧,建立我们自己的官营工坊和商社,掌握核心产业链,主动而有力地干预市场,引导经济为国家整体利益服务!全面的、深入的向东方学习,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这番旗帜鲜明主张全面学习东方制度的言论,在在场的一部分学者和部分与大同正义会关系密切的有产者中引起了共鸣。 事实上,弥尔顿政权自掌握伦敦以来,也确实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建立了官营的伦敦第一纺织厂、泰晤士钢铁厂、不列颠铁路公司、联合电报公司,小约翰的产业,最大的股东就是英格兰政府,甚至强制入股并改组东印度公司,要求其优先保障本土工业的原材料供应。官营大势浩浩荡荡,席卷了整个英格兰。这些官营实体吸纳了大量退伍军人和其家属,也为大同正义会的高层及军队系统提供了重要的安置渠道和经济基础,因此得到政权内部不少人的坚定支持。 然而,这番话立刻激起了另一部分人的强烈不满。一位名叫布鲁斯&183;埃文斯的工厂主冷哼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霍布斯先生,您说得天花乱坠,但请看看现实!就拿您推崇的典范一一伦敦第一纺织厂来说吧!它拥有全英格兰最先进的电动织布机,雇工超过三千人,享受着国家补贴和最优厚的原料供应。可结果呢?它一年的净利润,听说只有可怜的几十万英镑!” 他转向众人,伸出双手比划,语气充满嘲讽:“我的纺织商社,规模只有它的十分之一,用的是普通的蒸汽机,但去年的利润,却能达到它三成左右!如果把第一纺织厂交给我来经营,以同样的资源和规模,我有信心让利润至少翻三倍!请问霍布斯先生,您所说的“效率’和“为国家创造财富’,体现在哪里?恐怕只体现在养活了一群懒散的官僚和效率低下的工匠上吧!” 英格兰的有产者极其不满弥尔顿的这个政策,因 为在他们看来,这是属于他们的蛋糕,现在被大同正义会动了不说,连分蛋糕的主导权也被弥尔顿掌握,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托马斯&183;霍布斯面色一沉,冷言反驳道:“布鲁斯先生,您所谓的“利润翻三倍’,方法无非是那些老套的把戏:把工人的工钱压到法令允许的最低限,甚至想方设法克扣;取消工坊附设的托儿所、医疗站这些“不必要的福利’。让工人每天加班到十二甚至十四个小时!这谁不会? 但这并没有创造新的财富!这只是把原本属于那三千工人及其家庭的一点点可怜面包屑,更凶狠地抢过来,塞进您自己的口袋! 而整个英格兰,除了您的账本变得更漂亮,有任何实质改变吗? 您能发明出比电力织机更高效的机器吗? 您能打通新的海外市场吗? 您不能!您只是在现有的蛋糕上,用更锋利的刀子切走更大一块而已!” 另一位名叫威廉&183;卡森的有产者立刻声援布鲁斯道:“商社,工厂,天生就是为了生产货物、赚取利润而存在的!只有赚到利润,才能生存,才能扩大,才能雇佣更多人!如果都像第一纺织厂那样,被各种条条框框和“福利’拖累,成本居高不下,我们怎么去和法兰西人、荷兰人、西班牙人竞争? 他们的工钱可能比我们还低!政府应该减轻我们的负担,降低税收,提供便利,而不是自己下场和我们竞争,甚至用官营工坊的低效率来拉高整个行业的标准,这等于捆住我们的手脚去和别人打架!”大厅里的气氛迅速升温,人们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派,围绕着壁炉和长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一派以托马斯&183;霍布斯和一些学者、激进派文人及部分官员为代表,强调国家主导、规划产业、维护社会整体平衡与长期稳定,主张学习东方模式。 另一派则以布鲁斯、威廉等工厂主、贸易商及部分崇尚自由经营的乡绅为主,强调市场自由竞争、减少政府干预、降低营商成本,认为这才是应对欧陆残酷竞争的生存之道。 徐绍、金圣叹、高登三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幕在民朝是难以想象的。在民朝,商贾虽富,但政治话语权有限,更不可能如此公开地质疑和辩论国家主导的经济政策。 产业链的规划、新产业的开拓,决策权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商人更多是政策的参与者和执行者。徐绍不禁低声对身旁的小约翰笑道:“有意思,在我们那里,商人可不敢这样说话。果然是橘生淮南则为橘啊。” 徐绍还发现支持市场竞争的有很大一部分都去过民朝留学,好奇问道:“你站在谁一边?”小约翰沉吟了许久道:“我认为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但又都不完全。国家需要掌握一些命脉,比如铁路、电报、大型钢铁,这些私人很难短时间内建成,也容易形成垄断。但像布匹、日用器皿这些,或许交给像布鲁斯这样精明的商人去竞争,更能激发活力,降低成本。 就像一个人走路,需要两条腿,一条是规划有序的规划,一条是灵活竞争的市场,缺一不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当然,这只是一个理想。现实是,这两条腿经常互相使绊子。”这场原本旨在向东方贵宾请教、讨论东方经验的沙龙,最终演变成了英格兰内部关于发展道路的激烈争论。徐绍三人反而成了安静的观察者,从这鲜活的思想碰撞中,窥见了这个“联合王国”内部复杂的力量博弈和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 翌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郊野,飞艇经过检修和补给,已然整装待发。气囊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小约翰与徐绍用力握手告别。“保重,徐。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但有了它,”他擡头望了望飞艇,“总觉得距离拉近了许多。” 徐绍笑道:“随时欢迎你来京城。替我向老约翰先生和老夫人问好。” 小约翰点点头,随即正色道:“对了,徐,我要订购五艘飞艇,吨位和型号可以参考鲲鹏号,我要组建欧罗巴第一家正规的飞艇商业公司。” 徐绍略微吃惊:“约翰,飞艇的造价和维护成本极其高昂,初期投资巨大,客运航线能否盈利还是未知数,你可要量力而行。” 小约翰笑道:“现在每年从英格兰、法兰西、荷兰前往东方贸易、留学、官员的人数,每年都有十几万人,而且还在快速增长。横跨欧亚的远程空中客运,时间优势无可比拟,这是一片蓝海。 即便远程航线初期困难,我也可以在欧陆主要城市之间开辟短途快速航线,比如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三角线,或者连接意大利诸城邦。 我相信,人们对快速旅行的需求是存在的。就算不能立即大赚,至少可以站稳脚跟,培育市场。这个先机,我必须占住。” 徐绍看着他坚定的神情,不再劝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魄力!回去之后,我会让声韵航空的人专门和你对接,帮你设计航线,培训机组和地勤人员。咱们兄弟联手,把天空也变成商路!”“一言为定!” 飞艇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升空。徐绍、金圣叹、高登站在舷窗边,向下挥手。小约翰的身影在塔上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伦敦郊野的景致中。 飞艇调整航向,向着东南方,开始了穿越欧洲大陆的最后一段航程。 飞艇掠过蔚蓝的地中海上空,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一条令人惊叹的人工奇迹出现在下方。狭窄的陆地上,一道笔直的、闪烁着粼粼波光的蓝色水线,将深色的陆地截然分开,一端连接着碧波万顷的地中海,另一端延伸向一片红褐色的水域那便是红海。这就是苏伊士运河。 即使从数千米高空俯瞰,运河的繁忙也一目了然。水面如同一条流动的公路,上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等待通行的各色轮船,蒸汽船烟囱冒出的白烟连成一片,帆船的白帆如云朵点缀其间。 运河两岸,是精心维护的堤岸和道路,更远处,依靠蒸馏水源滋养,形成了一条狭长的绿色走廊,点缀着规划整齐的村庄、茂盛的种植园和牧场,与周围广袤的黄色荒漠形成鲜明对比,宛如一条生机勃勃的巨龙横卧在沙海之中。 金圣叹俯瞰良久,发出赞叹,“虽无殷洲运河之险峻,然此长度与规划,气魄宏大,利在千秋。自此,东西航路缩短何止万里!” 仅仅半日之后,鲲鹏号便已飞临红海东岸。 一座规模宏大的港口城市出现在视野中,白色的建筑群沿着海岸线铺开,码头区桅杆如林,巨大的起重机如同钢铁森林,城市后方还能看到正在扩建的城区和纵横的道路。这便是民朝海外最重要的基石之一红海堡。 飞艇的出现,在城市中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对于当地许多阿拉伯人、非洲人乃至部分奥斯曼人而言,这缓缓降落的银色巨物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不少虔诚信徒以为是神迹显现,纷纷跪地祈祷,口中念念有词。而在港口和新区,那些来自民朝的移民、商人、士兵和官员,则见怪不怪,甚至有人笑着指向天空,向身边惊恐的本地人解释:“莫怕,那是我们民朝的飞艇,一种会飞的船!” 飞艇稳稳地停靠在红海堡专设的飞艇塔上。 舱门打开,徐绍刚踏上舷梯,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迎了上来,正是他驻守此地的二哥桑浩。“三弟!”桑浩一把抱住徐绍,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道:“好小子!真把这鲲鹏弄到天边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桑浩面容被红海的阳光晒得黝黑,体格健壮,一身总督常服穿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既有军人的坚毅与沉稳。 徐绍也大笑,“一切顺利!这就是我侄子吧?” 他看向徐浩身后一个被嫂子牵着、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男孩。 徐浩将男孩拉到身前:“阿杰,快叫三叔!” 小男孩虎头虎叫了声:“三叔好!” 徐绍高兴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好小子,真结实,母亲说了,这次要带她亲孙子回去。”桑浩想了想和自己妻子商议一阵,让他带着孩子回民朝见自己的父母。 而后对徐绍道:“那就麻烦你啦。” 这时,金圣叹和高登也走了下来。桑浩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金先生,高先生。二位老先生远渡重洋,一路辛苦!” 高登看着眼前这位封疆大吏,抚须笑道:“桑浩总督镇守一方,开疆拓土,教化夷民,才是真辛苦。观此城气象,远胜传闻,总督治理有方啊。” 金圣叹也点头称许。 众人说笑着,乘坐总督府的马车前往官邸。沿途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建筑融合了中式、阿拉伯和欧陆风格,行人如织,各种语言交织,市面繁华,秩序井然,果然是一派兴盛景象。 安顿休息后,金圣叹和高登闲不住,稍事休整便结伴出门。红海堡的宗教氛围浓厚。他们发现在这座移民城市里,竞然同时存在着香火鼎盛的佛寺、道观,有规模不小的天主教堂,也有庄严肃穆的清真寺。两人兴致勃勃,分别去拜访了寺院的主持、道观的观主、教堂的神父以及清真寺的阿訇,与他们谈经论道,比较东西方宗教与哲学思想的异同,倒也各有所得。 而徐绍在总督府,则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一一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四世。这位年轻的苏丹此时正在红海堡度假,听闻有民朝人乘飞艇抵达,立刻前来拜访。 穆罕默德四世对鲲鹏号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对着天空中的飞惊叹连连。“徐先生!这真是安拉赐予的奇迹,是你们赛里斯人智慧的结晶!朕一定要拥有一艘这样的飞艇!它比最快的马还要快,比最高的宣礼塔还能俯瞰大地!请务必卖给我,价格好商量!” 徐绍看着这位热情洋溢的苏丹,有些哭笑不得道:“尊敬的苏丹陛下,感谢您的厚爱。只是飞艇我们还要继续完成环球航行,无法出售。不过,待我返回民朝,可以专门为奥斯曼帝国设计建造符合需求的飞艇,并协助培训人员。您看如何?” “嗯!”桑浩忽然出声道:“飞艇毕竟有一定风险,苏丹您身份尊贵,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的好。”徐绍这才反应过来,眼前 的这个人毕竟是一国之君,要是飞艇出事,那就是两国纠纷了。 穆罕默德四世听到这话,兴趣淡了三分,但还是说道:“即便这么做,飞艇的军事价值也极高,我们奥斯曼要购买一艘用来研究。” 徐绍答应,等回到民朝就安排制造他订购的飞艇。 红海堡的短暂停留一日。 徐绍带着自己侄子大嫂,还有几十名休假的欧罗巴都护府军官踏上了飞艇。 休息充足后,鲲鹏号将再次升空,带着东方帝国的骄傲与探索世界的渴望,继续向东,朝着最终的目的地一一故乡飞去。 第646章 ,元老致仕引发的骚动 接下来的旅程,徐绍他们分别在天竺,东吁停靠了一站。 其中东吁都督杜麟征订购了五鲲鹏级的飞艇,并且达成在东吁建立国内的航空网络和国际的航空网络意向。 飞艇飞行了大半个地球。一直有新闻追踪报道他们,飞艇的安全性东西得到认可。其实效性和便捷性也更得到认可,尤其是和民朝有经济往来的人,更想要一种高效,便捷,快速航行模式,除了铁路之外,飞艇成为他们新的选择。 徐绍和杜麟征达成一个初步的协议,声韵商社和东吁朝廷在东吁建立多个可以停靠飞艇的飞艇塔,完善配套设施,组建航空航线。 而后等他们准备再次离开的时候,却迎来了意外的客人,夏允彝带着胡强等南中工匠司的成员加入了这次的旅程。 夏允彝看着飞艇下,重峦叠嶂的原始森林和森林中一条条铁路感叹道:“这天下真是日新月异,早30年前谁能想象这世界会有火车,蒸汽轮船这样的机械,现在更出现了能日行千里的飞艇。” 即便是他当初承认大同社的先进性,但他也想象不到,大同社能把天下带入如今的模样。从这方面来说徐社长真做到了把地主士绅地扫下历史的舞,他们真再也回不来了。 高登奇怪道:“仲彝,看你这样子心里有事?” 夏允彝淡然笑道:“只是现在有时间,能够回忆当年之事,才能感叹这几十年来天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金圣叹愕然:“这种垂垂老矣的状态,可不是仲彝你的性格。” 胡强小声道:“总领事,此次回京,就要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高登和金圣叹吃惊道。 徐绍看到两人之间的模样有点奇怪,夏叔叔都60多了,告老还乡不是很正常的事。 夏允彝笑道:“这很奇怪吗,某是前明万历24年人,今年已经六十有六了,已经过了退休年龄了。”金圣叹和高登两人这才恍然,是呀,仲彝已经是年过六旬了,连他们也垂垂老矣了。 金圣叹可惜道:“仲彝你有大才,身体也健康,就此告老还乡是朝廷的损失,李元首应该留着你。”夏允彝笑道:“你不是一直为民朝退休制度叫好,某身体健康,但其他元老的身体又何曾差,大家都留恋权位,民朝又如何更新换代,让新人承担起这份天下。” 金圣叹一时间无语,最开始民朝执行退休制度,大量元老退下来,他拍手叫好,连连写了多篇评论文章,支持这制度,认为大明就是有的太多 腐朽之辈,霸占的高位,拖累了整个天下。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也很双标。 高登转移话题道:“此行我们也到了英格兰的伦敦,还遇到了你的老朋友,一个叫老约翰的老丈。”夏允彝有点高兴问道:“老约翰还好吗?” 高登点头道:“看他的状态很好,他的家族也兴旺起来了。” 而后两人又说了一下,自己在伦敦城短暂停留看到的所见所闻,以及在沙龙当中听到的争论和对弥尔顿的议论。 “弥尔顿?”夏允彝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弥尔顿是一位富有正义感的诗人,他仍然记得,在20年前为了照顾孤儿,他可以毫不在意的捐出自己所有的财产。 却没有想到他成为了英格兰的执政官,想到杰拉德,他的神情也是暗淡。 好在他的理想终于在自己的祖国生根发芽,现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的在天之灵应该会感到欣慰。飞艇进入广州城之后,夏允彝和胡强他们就离开,他们将乘坐火车返回京城。 而徐绍他们却在福建,湖广,江浙等行省停留,把这些军官一一送回自己的家乡。 当最后一位军官在长江口的南通下艇后,鲲鹏号轻装简从,沿着运河与长江航道形成的繁华走廊,直指最终的目的地一一京城。 大同历四十二年十月十三日,京城,元首府。 总理大臣李岩拿出一份名单交给李文兵道:“元首,这是今年即将致仕的元老。” 李文兵接过这份名单,看着上面的名字,赵叔,张大,沈植,赵云飞,杨秀头,陈诚,一个个都是他熟悉的老朋友,老部下的名单。 回顾往昔,那时候他们年轻,充满理想和斗志,想要改变那个不公平的世道,而他们在社长的带领下结社,劳动,开作坊,建立大同工业区,赈济灾民,修水利设施,打仗,花了10年时间,终于推翻了大明。又花了30年时间建设现在这个新天下,天下大同已经肉眼可见了。但现在一个个确实垂垂老矣了,他不由得感叹时间过的真快。他们终究是要退休了,大同世界的理想要交给年轻人了。 想到这里,他严肃道:“做好对元老的安抚工作。” 而后他看着傅山道:“这两年时间,致仕了五十位将军和巡抚级元老,我也算是为民朝做好了最后半件事,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你要维持住,到了年纪的元老该退尽退,让新人接上来。” 傅山苦笑道:“遵命!” 试一下这半件事可不好做,元首是大同社的开创元老 ,还有社长支持,但依旧非常艰难,受到反噬。提议的新元首都没有通过,才有了他接任元首之位。 但既然他已经要接手元首之位,这件事情再难,他也要推行下去。 11月13日。深秋的京城,天高云淡。随着环球航行的新闻持续发酵。 当鲲鹏号飞艇庞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京郊天际线上时,早已是人山人海。专为此次航行修建的京城飞艇停靠塔周围,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比任何节日都要热闹。各大报社的记者、好奇的市民、朝廷相关衙门的官员,以及无数闻讯而来的商贾,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飞艇缓缓降落,锚链固定。舱门打开,徐绍率先走出,深吸了一口故乡清冽的空气。 随即,他看到了站在欢迎队伍最前方的父母一一父亲徐晨,母亲桑文。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徐绍快步上前深深一礼。 桑文却顾不得儿子,目光早已越过他,牢牢锁定在徐绍身后,被法蒂玛牵着的小男孩一一她的孙子徐杰。桑文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声音都带着颤:“哎呦,我的乖孙!让奶奶好好看看!我是你奶奶,快叫奶奶!” 法蒂玛也柔声对儿子说:“阿杰,你不是一直说想见爷爷奶奶吗?这就是奶奶,快叫人。”徐杰虽然有些认生,但看着眼前慈祥的老人,还是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奶奶!” “哎!真乖!真是奶奶的乖孙!”桑文顿时眉开眼笑,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用脸贴着孩子的小脸,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徐晨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满是笑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这套环球行情下来,感觉如何?” 徐绍收敛笑容,认真思考道:“这一路看下来,最大的感触是……文明的足迹,在这个星球上还是太稀少了。我们飞越了无数蛮荒之地,杳无人烟。现有的所谓国家,争夺的也不过是已有文明边缘的些许利益。在我看来,与其在已有的、拥挤的棋盘上打生打死,不如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未开化之地。开拓文明,发展生产力,创造更多的生存空间与资源,这才是正道,也才是我们民朝应该引领的方向。”徐晨闻言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世人……愿意做艰苦开拓者的少,倾向于做现成掠夺者的多。这是人性,也是历史惯性。你能有此见地,这趟路没白走。” 他随即转向徐绍身后的金圣叹和高登,笑道:“老金,老高,年轻人出去闯荡也就罢了,你们二位这把年纪,也陪着他在天上飘了这么久。” 金圣叹虽然面带倦色,但精神极为亢奋道:“社长!年纪大怎么了?若非跟着阿绍,我二人这等老朽,岂有机会亲眼得见寰宇各国风貌,俯瞰诸大陆山川?正是上了年纪,才知时光宝贵,再不趁着腿脚还能动、眼睛还能看,去见识这大千世界,更待何时?这趟航行,值!” 高登也笑道:“社长所言不差,确是辛苦,但收获更大。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远超以往数十载枯坐书斋。天下之大,文明之异同,大开眼界啊!” 几人寒暄片刻,便在侍卫的开道下,离开喧嚣的停靠场,乘车返回城中徐府。 回家路上,桑文的注意力全在孙子徐杰身上,嘘寒问暖,逗弄不停,倒让原本担心母亲会唠叨自己冒险的徐绍暗自松了口气。 晚上,徐府厨房里一片忙碌。桑文亲自带着儿媳法蒂玛,准备着丰盛的家宴。食材琳琅满目,许多都是徐绍平日里爱吃的。 “哒哒哒!”敲门声响起,徐绍前去开门,门外站着好几个人,让他一愣。 “贺伯!小五哥!秀姐!你们怎么都来了?”来人正是贺六、常五和贺秀。 贺六退休后清闲,常来与徐晨下棋聊天不稀奇,但常五身为安全部门要员,贺秀执掌庞大四海钱庄,都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 贺六笑道:“听说咱们的环球大英雄回来了,我这老头子能不来看看?” 常五和贺秀则恭敬地向屋内的徐晨问候:“社长。” 徐晨在客厅招手:“来了就好,都坐,都坐。” 然而,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时间里,门铃和敲门声不断响起。徐绍忙不迭地迎接着一位位“叔伯”:主管工部的张大、执掌电信部赵叔、军方的元老之一高大壮、已经致仕了的张献忠,大量元老都陆续出现在了徐家。 虽然这些叔伯平素也常与父亲往来,但像今天这样,在非年非节、亦无正式会议通知的情况下,如此集中地出现,实属罕见。 徐晨与这些老兄弟、老部下们在书房相聚,房门关上,隐约传来交谈声,气氛似乎颇为热烈。徐绍心中疑惑,找到正在帮忙布置餐食的贺秀,低声问道:“秀姐,今天这是什么大日子?怎么这么多叔伯都来了?” 贺秀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你真是飞晕了头?忘了今年是什么年份?” 徐绍鄙夷道:“难在哪里?不过是贪恋权位而已。” 贺秀闻言,没好气地擡手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臭小子,说话尊重点!那都是你的 叔伯,是为民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前辈!你现在年轻气盛,自然说得轻松。等你到了那个位置,手握重权数十年,真到了要放下的那一天,未必能有你想象的那么洒脱。” 徐绍揉了揉额头道:“我又不走仕途,就是个做生意的,一直做东家,也没人让我退休。”贺秀瞪他一眼:“你毕竟是社长的儿子,身上流着徐氏的血,将来总要更多承担一些责任的。到时候再看你能不能像现在说得这么轻巧。” 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来:他父亲麾下这些豪杰,若非遇到社长这般人物,给予了前所未有的舞和信念,或许也成就不了如此功业,权力与功业,是最容易让人迷失本心的东西。 书房内,烟雾缭绕。徐晨让人打开了换气扇,但众人手中的烟卷依旧让空气有些呛人。 徐晨环视着这些跟随自己大半生的老兄弟们,语气温和:“大伙儿身体都怎么样?当年打仗、搞建设落下的暗疾,这些年有没有反复?” 张献忠嗓门最大,哈哈笑道:“社长放心!俺老张这身子骨,硬朗着呢!现在上场踢场足球比赛,跑完全场都不带喘大气的!”他虽已年近花甲,须发皆白,但精气神依然十足。 众人一阵哄笑,都知道张献忠这话有夸张成分,但看他红光满面的样子,确实比不少同龄人强。笑声中也不乏羡慕,最早追随社长起家的老兄弟里,王二前年病逝,朱猛、朱治、周晓珊、胡益堂、郭铭等人,这些年也是小病不断,深居简出,像张献忠这样依旧中气十足、活跃异常的,并不多见。徐晨笑道:“身体好是福气。不过终究是上了年纪,比不得年轻人了。民朝医学院最新引进并改进了一种叫“x光机’的设备,能照出人骨头和内脏里一些平时察觉不到的问题。我看改天组织一下,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去做个全面的检查,防患于未然。” 贺六代表众人道:“那我等就多谢社长关怀了。” 话头似乎引到了这里,书房内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众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由如今在议会中影响力颇大的高大壮开口道:“社长,说到年纪……今年按制度要退下来的老兄弟,确实有几十号人。一下子换掉这么多经验丰富的老人,会不会……动作太剧烈了些?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是说不退,只是担心新人接不上,有些政务会出纰漏,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张献忠立刻接话道:“就是!社长,不是我说,现在提拔上来的这些年轻人,好多都是蜜罐里长大的,没吃过我们当年的苦!有的怕是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 治国理政,光有书本学问不行,还得有经验,有定力!有些关键位置,还是需要老成持重的人再带一带,扶上马送一程才好!” 张献忠虽然早年外放朝鲜当将军,后早早退休,但在军方旧部中影响力犹存,这次退休名单里有不少他当年的老部下,可以说他在民朝的势力遭受到重创。他此番前来,多少有些为他们、也为自己派系影响力延续说项的意思。 徐晨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老张,老高,你们的意思我明白。经验宝贵,没错。但老人们若一直占着位置,新人如何出头? 如何积累他们自己的“经验’? 时代变了,民朝的发展日新月异,我们当年均田、办工厂、修铁路的经验,固然有借鉴意义,但面对现在全球贸易、金融体系、尖端科技这些新课题,老经验有时候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变成阻碍,变成固步自封的框框。” “就像以前生产出布匹就能卖出去,那时候布能当钱用,但谁又能想象得到,几十年后的今天,物品多的已经卖不出去了,只有限制产能才能维持市场,这种新问题用老办法是解决不了的,只能让新人想新办法去解决。” 高大壮、张献忠等人闻言,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他们可以接受退休,但难以接受自己一生的经验被如此直白地指为“可能阻碍发展”。 徐晨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当然,老兄弟们为民朝奉献一生,经验智慧是民朝最宝贵的财富之一,绝不能浪费。退休了,不等于就没用了。 朝廷正在筹划成立“元老谘询会’和“产业发展顾问团’,就是想请退下来的老兄弟们,也可以为朝廷的重大决策提供谘询,为新兴产业的发展方向把把脉,也可以去各大学堂讲讲历史,传传精神。这同样是重要的贡献,而且更能发挥诸位阅历深厚的优势。” 听完这话,众人脸上的神色才稍微舒缓了一些。但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每个人都在默默消化着社长的话,权衡着其中的含义。 “开饭了!”桑文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她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让她立刻皱起了眉头。“我说你们这些老烟枪!快把烟都掐了!窗户打开通通风!这味道熏到我大孙,我跟你们没完!”她毫不客气地数落着,一边走过去把窗户开得更大。 “大姐息怒!” “不敢不敢!”刚才还在谈论天下大势的元老们,此刻纷纷赔着笑,赶紧按熄了手中的烟 卷。餐厅里,一场丰盛而热闹的家宴开始了。 席间话题轻松了许多,多是询问徐绍旅途见闻,夸奖金圣叹、高登老当益壮,逗弄徐杰小朋友。方才书房的凝重气氛,似乎被家庭的温情和美味的菜肴冲淡了许多。宴罢,众人方各自告辞离去。张献忠回到自家府邸,儿子张耀还在书房等他。 “父亲回来了。如何?可是无功而返?”张耀给父亲奉上茶,语气平静。 张献忠接过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脸上难掩疲惫与一丝愠色:“你小子倒是料事如神!社长态度很明确,制度就是制度,到点就得退。谘询委员会……哼,听着好听,没了实权,说话还有多少人听?”张耀缓缓道:“父亲为旧部奔走,孩儿明白。但大势如此,非人力可抗。即便父亲勉强拖延几年,这份影响力终究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依孩儿浅见,与其执着于在朝中维持影响力,不如将心思更多放在如何经营好我们与朝鲜的关系,那里才是我们的根基。至于父亲若真想为家族在民朝留些香火情……或许该让几位弟弟更加努力才是。” 张献忠闻言,更是气闷。他另外几个儿子资质平平,靠着他的关系,如今也不过在地方上担任知县、曹员之类的职务,难堪大任。自己年事已高,还能庇护他们几年?思及此处,一股英雄暮年的萧索之感,悄然袭上心头。他挥了挥手,示意儿子退下,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望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我知道你怨恨父亲,但不要埋怨你的弟弟们,只有他们在民朝发展的好,你在朝鲜做的安稳,你们团结才能,家和万事兴。” 张耀懒散的挥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动我的关系,照看几个弟弟的,你放心就好了,虽然我不喜欢他们的母亲,但毕竞竟是血脉兄弟。” 第647章 ,学弟牛顿 翌日清晨,徐绍驾驶着自己的电车,穿过京城逐渐苏醒的街道,在堵车之前来到声韵商社总部。徐绍径直来到顶层的大会议室,召集商社的主要高层管理,总管事项声、负责生产的大匠陈工、主抓研发的大匠苏衡、账房钱茂才等人已悉数到场。 “社长!”众人见徐绍进来,纷纷起身。 徐绍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坐到主位,开门见山:“项学长,各位,我离开这一个多月,商社各方面情况可还平稳?” 项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道:“社长,岂止是平稳,简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自您的环球航行开始,尤其是成功完成四十天环游世界的壮举后,民朝各大报纸几乎每日都有追踪报道,鲲鹏号和飞艇已然家喻户晓。 安全性、可靠性得到了最有力的证明,其跨越山河、无视地形、速度远超车船的优点,现在已是妇孺皆知!” “各地反响极其热烈。目前我们已经收到来自江苏、浙江、广东、湖广、四川等十七个行省巡抚衙门或重要府道的正式公函,邀请甚至恳请我商社在当地适宜地点选址建设飞艇塔,探讨开辟区域性客运、货运航线的可能性。 海外方面,除了您亲自谈下的东吁、安南订单,朝鲜王国、日本幕府、琉球王国均发来谘询,天竺方面也有几家大商邦表达了浓厚兴趣。 截止昨日,我们收到的各类飞艇意向订单和确认订单,累计已超过八十艘!其中,载重可达十吨、航程远的“鲲鹏’级六十四艘,小型“精卫’级十九艘。初步估算,这些订单总额已接近一千万元!社长,我们的飞艇市场算是彻底打开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和掌声。飞艇项目投入巨大,研发周期长,前几年一直处于烧钱状态,全靠商社其他业务和徐绍的个人财力支撑,平时他们工钱高高,福利待遇好,但因为烧钱,一直被其他工坊羡慕和嘲讽,嘲讽他们光吃不干活,影响他们的福利待遇,如今苦尽甘来,前景一片光明。 徐绍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好!这是个绝佳的开局。项总管,趁热打铁,立刻着手两件事:第一,全力扩大飞艇生产线。我记得南郊还有预留的工业用地,可以规划第二、甚至第三制造车间。关键零部件如气囊材料、轻型合金骨架、专用发动机的供应链必须确保并扩大。 第二,人才培训要立刻跟上。飞行驾驶员、领航员、气象员、地勤维护、塔调度……我们需要大量合格的专业人员。与天津海事学堂、墨子书学院,鲁班 远设立定向培训班,培养属于我们自己的人才。另外,那十几个停机塔的建设也要同步推进,选址、勘测、与地方官府协调,都需要专人负责。”项声等高层连连点头,笔记本上记录飞快。飞艇业务显然将成为声韵商社未来最重要的支柱产业。兴奋之余,账房钱茂才推了推眼镜,面露些许难色,看了一眼项声。项声会意语气转为谨慎道:“社长,前景固然极好,但正如您所指示,要同时完成生产线扩张、大规模人员培训以及多地基础设施(飞艇塔)建设,所需的初期投入极其庞大。 技术部初步估算,仅生产线扩建和新厂区建设,首期就需要投入约三百万元;人员培训基地和各地飞艇塔的先期建设费用,加起来恐怕也要几百上千万元以上。这还不算为完成现有订单所需的原材料采购、生产流动资金。 而我们的电话项目,正与朝廷电讯司紧密合作,在京城铺开电话网络,建设交换局,去年已投入八百万元,今年预算更是超过千万。商社目前的现金流和储备,要同时支撑这两个吞金兽……确实有些捉襟见肘,恐难以为继。” 徐绍闻言,眉头微蹙。摊子铺得太快,现金流已经跟不上。 但电讯产业是声韵商社最核心的产业,不能放弃,甚至不能减少规模,不然朝廷必定会引入其他商社。飞艇产业终于靠着这次的环球航行,打开了市场,自然要正式建立航空网络,不然的话可能会错过好几年的发展期,对飞艇产业来说,航空网络越密集,产生的效率越高。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将飞艇业务从声韵商社主体中剥离出来。成立一家独立的“声韵航空商社’,专注飞艇的研发、制造、运营和人员培训。 麻烦项学长让这家新商社去天津卫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开发行股票,募集发展所需的资金。天津卫那边聚集了全国最多的风险资本和看好新兴产业的投资者,环球航行的成功是最好的招牌,不愁找不到钱。”项声眼睛一亮:“社长高见!上市募资,既能解决资金瓶颈,又能进一步扩大飞艇项目的知名度,绑定更多利益相关方。” 徐绍补充道:“上次的事情就由学长你盯着。记住在拟定新商社的股权结构时,要专门拿出一部分,作为技术干股,奖励给那些参与飞艇研发的核心大匠、工程师以及关键岗位的熟练工匠。 是他们多年的心血和技艺,才铸就了今日的成功,必须让他们分享到发展的红利。具体比例和方案,你们尽快拟一个章程出来。” “是!属下明白!”项声郑重应下。 总工程师苏衡,生产车间大匠陈工等人激动无比,商社上市他们的身价能翻好几十倍,果然没有跟错东家。 但徐绍看向苏衡和陈工严肃道:“给各位股份是让你们这些研发和生产者享受自己生产产品发展的红利,不是让各位盯着股票的价值,我希望各位要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双色发展的越好,你们的分红才能越多。股票如果要卖了,只能有商社回购,而且各位如果卖股票的话,说明和商社不是一条心,我等就好聚好散。” 苏衡等人内心一紧,而后各个严肃道:“我等必定忠于社长,忠于商社。” 徐绍摆手道:“我们这是商社,比起表忠心,安心做事更重要。” “遵命!” 会议结束后,徐绍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巡视了一番商社内部,而声韵航空商社成立的消息也传开了,每个社员都在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是以羡慕为主,甚至有人不服气,研发飞艇的那些人,平时不赚钱也就算了,现在刚赚钱,他们就能上市分红,太不公平了。 对此徐绍无奈摇头,翻几十倍的数字,显然更加能吸引人心。 走了没多久,他来到了商社核心的研发中心。声韵商社的研发中心极广,面积甚至不输给其他的大厂。厂房是原本京城的第七家纺织厂,这家纺织厂命运多舛。经历了多轮经济危机,利润极其单薄,甚至多年处于亏损的状态当中。 而后也进行了多次的改革,工匠持股,一长制,承包制,但成效一直不大,最终在几年前的危机当中,连承包的商人都破产了。 最终这个纺织厂彻底破产清算,机器被卖给朝鲜的商人,厂房卖给了声韵商社,这笔钱用来遣散工匠。声韵商社把厂房进行了改造和重新修建,形成了一个有独立居住区,图书馆、精密仪器室和数个专项实验室研发中心,而后和墨子学院,鲁班学院,数学院合作,进行多个项目的研发,所以有许多教授和学员在这个研发中心做事。 他路过一间开放式的大办公室,里面摆放着许多绘图板和计算桌。此时并非工作时间,室内人不多。然而靠窗的一张桌子前,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有着明显的欧罗巴人特征一一淡金色的短发,高挺的鼻梁,碧蓝的眼睛。他正全神贯注地在铺开的大幅计算纸上书写着,笔尖移动极快。 徐绍悄悄走近,站在他侧后方观看。纸上写满了微积分的符号和公式,这并不稀奇,民朝高等学府早已引入并发展了这门数学工具。 但令徐绍惊讶的是,年轻人正在推导的一组偏微分方程,其形式和变量组合,是他从未在标准教材或现有飞艇设计资料中见过的。 他仔细辨认,发现方程中包含了速度场、压力场、密度场对空间坐标和时间的变化率,相互耦合,结构精巧。 “这是一个……专门用来描述和解析飞艇在空气中运动时,周围流体行为的方程组?”徐绍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惊讶和探询。 那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他擡起头,瞥了徐绍一眼,眼神中带着被打断后的些许不耐,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傲气。 “先生,倒是有几分眼力。”年轻人的汉语略带口音。 “只看几眼,就能猜到这方程组是用来处理流体运动问题的。没错,这是我为了更精确模拟飞艇在复杂气流中的受力与运动状态,尝试构建的流体力学基本方程。省得每次都要做一大堆简化假设。”徐绍来了兴趣,干脆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也拿起一支铅笔和草稿纸,顺着年轻人的思路尝试推演了几个步骤,越发感到这方程组背后的物理洞察力不凡。“妙啊……将连续性方程、动量方程用这种形式统一表达……这思路很清晰。这是数学院,哪位夫子研发出来的方程式?” 年轻人闻言鄙夷道:“为什么一定要是学院的夫子教授,学院的学员就不能有所发现吗?”徐绍一愣,随即笑道:“听你这口气,这方程组是你独立推导出来的?” 年轻人点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主要是觉得现有飞艇的气动设计优化方法太粗糙,效率低下。这是我用了两个休息日,整理思路并初步推导出来的框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和验证。” 徐绍这回是真的吃惊了:“两个……休息日?学弟,你贵姓?是墨子学院的高年级生?还是数学院的学生?” 年轻人略微高傲道:“目前在墨子学院电气工程系,一年级。不过,数学院的课程我也选修了不少。数学院的方以智夫子倒是几次表示想收我做关门弟-……” 他撇了撇嘴,“不过我觉得纯粹的数学推演有时离实际物理问题有点远,我更喜欢研究那些能用数学描述的自然法则本身。物理学更有趣。现在是墨子学院,电气系,大一的学生。” 父亲的学生,他有点理解这位学弟为什么不做方夫子的关门弟子了。 是的,徐晨在在今年忽然发现了英格兰留学生当中居然有牛顿的名字,当即就注意到他,教了他几堂课之后发现他果然是 天才物理各方面的定理和数学思维,可以说是冠绝整个学院的他当即就说了牛顿做关门弟子。 徐绍听完竖起大拇指:“厉害,学弟,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干,我给你每个月1000元的工钱。”一千元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能极大改善他在异国他乡求学的经济状况。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方程纸上:“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认为现阶段还是应该以完成学业、夯实基础为重。我需要时间和安静的环境去思考。或许……以后假期可以来这里打打零工,做些具体的计算或实验工作。” 徐绍有些惋惜,但也能理解这种对纯粹学术追求的执着。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名片递过去:“也好,学业为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你学成之后,如果尚未有明确的去向,随时欢迎你来声韵商社,或者我们即将成立的航空航天商社。这里会有很多挑战性的问题等待解决。” 牛顿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清晰地印着“徐绍”、“声韵商社社长”、“启明商社董事长”等头衔。 他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擡起头重新审视道:“徐绍?您就是……院长的公子?那位完成了环球航行的徐社长?” 徐绍笑道:“是我。所以叫我一声师兄也不算错。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学弟你的名字?”牛顿略一沉吟,似乎觉得无需隐瞒道:“艾萨克&183;牛顿。” “牛顿?”徐绍这次是真的挑高了眉毛,脸上的惊讶之色比刚才看到方程组时更甚,“学弟,你这名字一般人可镇不住。” 在这个世界,徐晨早年整理发表,万有引力定律和力学三大定律,均被冠以“牛顿定律”之名。之所以不用自己的名,主要也是为了方便,牛顿定律,牛顿定律叫了那么多年,忽然改名字他都不习惯。 所以徐晨对外宣称是从前明某位隐逸大贤牛顿的遗稿中整理所得,也没多少人怀疑,毕竟明朝八股盛行像这些研发的话,基本上在当时大明属于不务正业,有些发表出来了,像徐霞客游记,本草纲目等等,但还有大量的根本没有发表出来,所以也没有人怀疑。 徐晨对后世的一些定理和公式,一般都是把原本作者的名字汉化处理,而他这样做的原因也非常简单,就是为了方便自己,也懒得改名字。 所以牛顿这个名字在民朝也是大名鼎鼎的,被墨子学院立为先贤之一,还根据徐晨的描述树立了一个雕像,所以徐绍听到牛顿之名才会如此惊讶! 牛顿显然知道徐绍为何惊 讶,他脸上那份傲气更浓道:“所以我通常让同学叫我艾萨克。当然我也不认为这个名字我就配不上。我相信,我在学术上将要取得的成果,终有一天会超越牛顿。” 徐绍竖起大拇指道:“有志气!学弟,就冲这份心气,我信你将来必有大成!” 他的目光随后落到牛顿桌面上另一张被部分遮盖的图纸上。那上面用精细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带有巨大机翼、流线型机身和尾翼的奇怪机械,明显是一种飞行器,但并非依靠浮力的飞艇,更像是……模仿鸟类,依靠机翼产生升力? “这是……?”徐绍指着图纸问道。 牛顿随手将图纸完全展开,解释道:“飞艇依靠气囊浮力,稳定但笨重,速度有其极限。这是我根据对鸟类飞行和空气动力学的思考,设计的一种构想中的快速飞行机器。 它通过动力驱动螺旋桨产生前进推力,特定的机翼截面形状在空气中运动时,上下表面压力差会产生强大的升力。根据我的初步计算,如果动力足够,它的平飞速度可以轻易突破每小时二百公里,是现有最快飞艇的两倍以上,而且更加灵活,我把这种飞行器称之为飞机。” “飞机?”徐绍奇怪道,而后仔细认真的看了一下设计图,和其中的公式,他内心计算一番,发现这样的设计还真大有可为,这样的机型可以最大限度的减低空气的阻力,提升速度,飞艇速度的两倍还是最小的预估。 他立刻道:“这张设计图,我出一万元,买下它的专利权和相关构想。” 牛顿愣了一下,看向徐绍:“师兄是想……制造它?” “当然!”徐绍毫不犹豫,“既然你认为它比飞艇更快,更具潜力,我当然想把它造出来,看看是否真能征服天空的另一条路径。” 牛顿思考了片刻,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那我想要未来这种“飞机’如果实现商用盈利后,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长期分红。” 徐绍笑了,笑容中带着商人的狡黠和前辈的提点:“学弟,你在数学和物理上或许是绝世天才,但对商业运作,看来还欠些火候。从一张概念图到真正安全可靠的飞机上天,中间需要解决的材料、动力、控制、安全等无数难题,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即便有朝一日造出来了,如何让它安全载客、经济货运,形成成熟的商业模式,又要摸索很多年。你这飞机草图看起来载重和载客量必然远小于飞艇,应用场景和盈利模式都需要重新开拓。 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听起来美 好,但很可能十几年内都只是画饼。除非师弟你有本事快速制造出实验机,并且让他商业流通。要不然,不如实实在在拿走这一万元现款。当然,我也可以承诺,如果未来真以此为基础造出实用飞机并盈利,会再给你一笔可观的奖励。” 牛顿蹙眉思索。他确实急需用钱购置更多的书籍、仪器,进行自己感兴趣的各种实验。一万元现款对他而言是笔巨款,能解决很多实际问题。而那个遥远的百分之五利润,不确定性太大。权衡利弊后,他点了点头:“好吧,就按师兄说的,一万元,买断这项设计构想和相关原理的优先使用权。” “爽快!”徐绍当即叫来秘书,让人起草了一份简单的专利购买和保密协议,明确了以一万银元的价格,购买艾萨克&183;牛顿关于“固定翼动力飞行器”的当前设计概念、原理阐述及相关改进思路的独家所有权。双方签字画押后,徐绍开具了一张大同钱庄支票递给牛顿。 做完这一切,牛顿将支票收好,开始整理自己散落在桌上的草稿和书籍,准备离开。 徐绍顺口问道:“学弟这是要回学院?” 牛顿摇摇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符合他年龄的轻松表情:“不,我和几个同学约好了,下午去工匠体育场看足球联赛,京城机械足球队对锦绣足球队,听说很精彩。” 徐绍闻言也来了兴致:“足球赛?好啊,我也有段时间没去现场看了,一起?” 牛顿看了徐绍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衡量着什么,然后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师兄。我们……嗯,感觉有点代沟。看球赛的氛围,还是和同龄人一起更自在些。” 说完他背上自己那个略显陈旧但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研发中心办公室。徐绍看着牛顿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代沟?我很老吗?明明还很年轻好吧……” “看来是这几年忙于商社和航行,确实对学院里的新鲜血液关心不够了。连牛顿这样的天才就在眼皮底下,都是偶然才撞见。学院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类似的可造之材。是时候多去学院走走了,不然真要跟年轻一代脱节了。” 他将那张画着飞机草图的纸张小心收起,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是否要在新成立的“启明航空航天商社”内部,设立一个高度保密的超前研发部门,专门孵化像“飞机”这样的未来概念。 第648章 ,英格兰人在京城 出了声韵商社的研发中心,牛顿在路边便擡手招停了一辆顶篷上挂着“出租”的电车。要是以前他最多叫一辆便宜的三轮车,但现在有了上万元之后,牛顿也大方起来了。 “去工匠体育场。”牛顿用熟练的汉语对车夫说道。 “客官您坐好!”司机一脚油门,出租车就快速启动,步入主干道当中。 “轰轰轰!”忽然一阵如同雷霆一般的轰鸣声音响起,两辆摩托车冲过去。 司机骂道:“现在的小年轻,一个个不要命,摩托车这种不安全的机械也骑的这么快。” 在学院当中有不少同学就有自己的摩托,看着这些学长骑着摩托带着学姐他羡慕不已,只是一辆摩托的价格四五百元甚至更贵,他只能放弃这个想法,但现在自己有上万元收容了,可以买一辆属于自己的摩托了。 “轰轰!”很快一阵嘈杂的声音,逐步靠近他。 司机更加气愤,他对牛顿道:“客官,您看这些汽车,声音又大,速度又慢,太剧烈抖动,真不知道现在的小年轻是怎么想,好开的电车不开,偏偏要去开那些汽车。” 牛顿耿直道:“汽车便宜,一辆只要一千五,比电车省钱1/4,而且加油也比充电容易,加满油可以直接从京城跑到天津卫,电车最起码也要换两次电瓶,师傅,根据我的预估,电车应该拚不过汽车,你要想办法转行啊。” 司机没好气道:“你是哪个学院的留学生?” “墨子学院!” “难怪说话这么耿直。”但很快司机得意道:“我可是京城车行的老员工,官家单位,可没那么容易失业。” “那可未必,我可听说官营作坊也破产清盘了。”牛顿继续耿直道。 司机没好气道:“即便破产了,朝廷也不会不管我们。当年我可是跟着社长一路从关中杀到京城来的。” 牛顿惊讶道:“师傅,你是大同军的老兵?” 司机自豪道:“那可不,当年关中闹旱灾,我成了流民,后来都督起事,我就投靠都督,跟着都督打天下。” 而后司机师傅一路说着自己如何从关中,打到洛阳,又从洛阳杀到京城,说起自己得意之处,可谓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出租车沿着拓宽的沥青路面疾驰,穿过越来越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工匠体育场前面,双方才结束了这场交流,牛顿第一次知道京城的出租车师傅居然能如此健谈,从军事聊到国家的大政方针,甚至连最前沿的科技发展,产 业建设,这位出租车师傅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天文地理,军事政治,无所不聊。工匠体育场是一座可容纳近五万人的大型综合性露天运动场,其宏伟的水泥结构和巨大的拱门,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气势非凡。 场外早已人声鼎沸,小贩叫卖着花生、瓜子、糖葫芦和印有球队标志的简易彩旗,空气中弥漫着油炸点心的香气和人群的躁动。 牛顿付了车资,下车后站在约定的入口处等待。不多时,几个同样金发碧眼、穿着民朝学生装的年轻人,兴冲冲地汇拢过来。 “牛顿!等久了吧?”一个身材敦实、背着个大帆布背包的年轻人喘着气喊道,他叫托马斯是牛顿的老乡兼同学。 牛顿道:“你们怎么这么慢?” 托马斯拍了拍鼓囊囊的背包,咧嘴笑道:“我这不得准备些“弹药’嘛!看球赛怎么能没有吃的?我还特意去弄了几瓶黑啤酒一你知道,在京城想买到正宗的英格兰黑啤可不容易,我还是跑到圣约翰大教堂那边的找到了英格兰的酒馆才搞到的!”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英格兰人集会不喝啤酒可不正宗。旁边一个叫亚历山大的瘦高个留学生,望着体育场宏伟的大门感叹道:“唉,要是我们也能像约翰神父那样,凭着点手艺或者专利在这里站稳脚跟,甚至成为富豪,那该多好。” 亚历山大说的约翰神父就是当初给徐晨带土地种子的神父,这些年来他靠着经营钟表的收入的分红,已经成为了英格兰人在民朝最富裕的人之一,成为在京城所有英格兰人羡慕的对象。 托马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别羡慕别人,咱们好好学,机会多着呢!学院不是一直鼓励学生创业吗? 创业孵化园那边,好多学长学姐租个小工坊或者实验室,捣鼓出点新东西,要么申请专利卖掉,要么自己开个小商社,成为万元户、十万元户的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有百万富翁。学长们能做到的事情,我们肯定也能做到。” 他们这批留学生,大多出身英格兰的小绅士家庭、富裕自耕农或者城镇中产,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是通过了严格甚至残酷的选拔考试才获得公费留学资格的,对自身能力颇有信心。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唯有牛顿,脸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甚至有些超然的表情。他心里想着自己刚刚入账的一万元支票,这些老乡们还在为未来的“可能”财富激动,而他已手握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了。不过他没打算炫耀。 “好了好了,快进场吧!”相貌英俊的杰 克催促道:“要不是大卫给了我们甲等座的球票,咱们自己可舍不得买这个位置。甲等座啊,听说视野最好,还能近距离看到球员!” 另一个叫哈里的学生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大卫现在可是锦绣足球队的明星前锋,人称“黄色闪电’!他每个月税后收入就有三百多块!这还不算赛季奖金、商业代言,他一年下来总收入可能上万!上万块啊!放在咱们英格兰,就算是现在,那也是只有中等有产者,或者议会里的大人物才有的收入水平吧?”提到大卫的收入,所有留学生都露出艳羡的神色。大卫的故事在他们这些旅京英格兰人中堪称传奇。他出身苏格兰高地一个穷苦的牧羊人家庭,因为跑得快、耐力惊人、身体平衡性极佳,在一次地区选拔中被偶然发现,加入了英格兰国家足球队集训。 三年前,他随队来到民朝参加全球杯足球赛,虽然英格兰队成绩一般,只打了两场就被淘汰。但大卫那风一样的速度和灵动的脚法,却被当时观赛的“锦绣足球队”老板朱由崧看中(主要是他的球队没有多少钱,竞争不过民朝那些大商社支持的足球队,只能找一些外国物美价廉的球员,看看有没有培养潜能。),力邀其加入。 三年过去,大卫凭借惊人的天赋和刻苦训练,已然成为甲级联赛中最令人畏惧的锋线杀手之一,收入更是跃升至民朝工薪阶层的顶尖行列。 年收入过万元,相当于一年能赚1万英镑,这早10年,哪怕是在英格兰也是那也是贵族等级的收入,当然现在贵族没有了,但也是中等左右的有产者的收入。 牛顿点评道:“那需要最顶级的身体天赋和一定的运气。整个英格兰,最终能留在民朝各级别联赛踢球的,不过十来人。能在竞争最激烈的甲级联赛站稳脚跟,并且成为明星的,包括大卫在内,也就三个人。”正因如此,每当有英格兰籍球员,大卫的比赛,被在京的英格兰侨民、留学生和商人看成是自己的主队,只要有机会,都会前来助威,这几乎成了一种社群仪式。 牛顿他们与大卫相识,是在京城的英格兰人市坊区,圣约翰大教堂的活动中。 当时大卫去教堂做礼拜,遇到这群在墨子学院读书的老乡,得知他们中有人也踢球,还是院队成员,便倍感亲切。 此后大卫不时会请这些学生小弟吃饭,带他们逛逛京城,关系处得不错。这次比赛至关重要,关乎锦绣队能否夺得队史首个甲级联赛冠军,大卫特意弄了几张珍贵的甲等座球票送给他们,希望老乡们能见证自己的荣耀时刻。 众 人说笑着,验票后随着汹涌的人流进入体育场。甲等座区域果然不同,位于主席侧后方,视野开阔,距离球场边线很近,甚至能看清球员脸上的汗水。 托马斯一屁股坐下,兴奋地左顾右盼:“太棒了!这位置!要不是大卫,我们恐怕得在后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普通座上挤着,哪能看得这么清楚!” “快看!大卫在那儿热身呢!”眼尖的杰克忽然指着球场喊道。 “大卫!”杰克的人挥手。 只见绿茵场上,穿着明黄色训练服的锦绣队球员正在活动身体。其中一个留着金色短发、身材精悍的球员格外显眼,正是大卫。他似乎听到了呼喊,转过头,看到了牛顿他们所在的看,立刻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大卫!努力!”留学生们也兴奋地挥手回应。 “牛顿?是你们啊。”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牛顿转头,看到一位穿着深色西式礼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男子身旁,还坐着几位衣着体面的英格兰商人及其家眷,其中一位小姐容貌秀美,正含笑望着球场上的大卫。 “奥利弗大使!”牛顿和几位留学生连忙起身恭敬道。 来人正是英格兰联合王国驻民朝特命全权大使奥利弗,他们这批留学生经常被这位大使照顾,所以众人也非常尊重他。 奥利弗笑容和煦道:“不必多礼。今天可是大卫的大日子,如果赢了,他就是我们英格兰第一个在民朝顶级足球联赛夺冠的球员,这是个人的荣耀,也是我们所有英格兰人的光彩,我自然要来看看。”他简单与几位学生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学业近况,便坐下看球赛。 坐在奥利弗大使身旁的一位华人长者,须发斑白,但精神鬟铄,此时笑道:“奥利弗,这些年轻人都是你们英格兰的青年才俊吧? 我听闻其中有个叫牛顿的,天赋异禀,还被社长破格收为弟子?社长这些年可是很少亲自指点学生了。奥利弗恭敬地回道:“先生过奖了。他们确实是我邦选拔出来的优秀学子,但还需在贵国的学府中刻苦磨砺才行。” 这位年长者正是前任驻英大使夏允彝。奥利弗就是当年夏允彝,杰拉德和弥尔顿他们照顾的孤儿之一。杰拉德被被杀害之后,奥利弗这批孤儿成年之后,纷纷前往爱尔兰,加入了弥尔顿的起义军,这批孤儿大部分都死在战场,但活下来的都成为了大同正义会的骨干。弥尔顿主政英格兰之后,奥利弗就被安排成为了民朝大使。 夏允彝回到京城之后,他马上就登门拜访,两人回忆往昔,而后经常交流。 “嘟嘟!”清脆而响亮的铜哨声划破体育场上空的喧嚣,比赛正式开始了! 球场上,身穿明黄间条衫的锦绣队与身着深蓝球衣的京城机械队展开了激烈拚抢。很快,足球被传到锦绣队的中场核心,10号球员朱慈娘脚下。 看上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朱爵爷!朱爵爷!” 这位“朱爵爷”技术娴熟,视野开阔,他稍作观察,一记精准的直塞,将球送到了如离弦之箭般启动的大卫脚下! 这些年随着足球队增多,喜欢踢足球的人也增加,甲级联赛当中各支足球队实力快速增长,那些中小商社支持的足球队逐步被挤压到乙级联赛,丙级联赛当中。 但锦绣足球队靠着实力强大的朱慈爵还能继续留在甲级联赛,而今年靠着大卫的进步,又在西域招收到三位有实力的小将,以及一丝运气,居然在联赛末期有争冠的可能性。 朱慈爵今年也到了三十岁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巅峰要过去了,这次可能是自己唯一能争冠的机会,所以从球赛一开始他就拚尽全力。 “大卫!冲啊!”留学生们和许多主场球迷一起呐喊。 大卫接球后,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他那头耀眼的金发和明黄的球衣在绿茵场上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真如一道“黄色闪电”劈向对方禁区!两名机械队的后卫慌忙上前封堵,却被他一个漂亮的变向加速轻松摆脱! “单刀了!打门!”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大卫调整步伐,擡脚怒射!足球如炮弹般飞向球门……可惜,稍稍高出了横梁,擦着顶网飞出底线。“唉!”全场一片惋惜的叹息。牛顿、托马斯等人也懊恼地抱住了头。 但今天的大卫状态异常兴奋。在朱慈爵的精妙组织调度下,他频频利用速度冲击对手防线。整个上半场,他完成了六次有威胁的射门,其中两次洞穿了机械队的球门! 下半场,他再入一球,完成“帽子戏法”。朱慈娘自己也抓住机会,锦上添花,攻入一球。最终,比分定格在4:2。锦绣足球队赢得了这场关键战役,也凭借此战的三分,锁定了本年度民朝足球甲级联赛的总冠军! 这是锦绣足球队建队以来的第一个顶级联赛冠军! 终场哨响,整个工匠体育场变成了欢乐的黄色海洋!锦绣队的球员们疯狂地奔跑、拥抱、欢呼,看上的球迷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朱 爵爷!”和“黄色闪电!”的名字。 就在这沸腾的庆祝时刻,身披冠军旗帜的大卫,突然手捧着刚刚颁发的、金光闪闪的甲级联赛冠军奖牌,径直跑向了奥利弗大使等人所在的看区域。他在那个容貌秀美的英格兰小姐一一伊莎贝拉面前单膝跪下,将奖牌高高举起,用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道:“伊莎贝拉!今天是我职业生涯最荣耀的时刻,也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这枚奖牌是我能献出的最珍贵的礼物!我爱你!请嫁给我吧!” 伊莎贝拉小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惊呆了,她用手紧紧捂住嘴,碧蓝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看上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牛顿、托马斯、杰克这些年轻留学生率先反应过来,他们站起身,用力鼓掌,大声起哄:“嫁给他!伊莎贝拉,嫁给他!” 紧接着,周围的球迷,无论是英格兰人还是民朝人,都被这浪漫而热血的一幕感染,纷纷加入呐喊:“嫁给他!嫁给他!”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真诚的祝福。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伊莎贝拉终于用力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脸上绽放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大卫欣喜若狂,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沉甸甸的冠军奖牌,当作最特别的项链,挂在了未婚妻的脖颈上。 伊莎贝拉的父亲起初似乎想说什么,但奥利弗大使适时地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大卫是个好小伙子,是我们英格兰的骄傲,也是难得的有为青年。两个年轻人真心相爱,这桩婚事岂不是美事一桩?何必做封建家长。” 伊莎贝拉的父亲看了看女儿幸福的笑脸,又看了看被众人簇拥、意气风发的大卫,以及周围民朝观众善意的目光,最终只是无奈又欣慰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反对。 时代确实不同了,大卫虽出身寒微,但凭自身本事在异国他乡闯出一片天,收入丰厚,在民朝也有影响力,不失为好的联姻者。 这时,锦绣队的队友和球队老板朱由崧也围拢过来,向大卫道贺。 朱由崧年约五旬他拍着大卫的肩膀,笑嗬嗬地说:“大卫,恭喜啊!双喜临门!这婚宴打算怎么操办?有没有想法?” 大卫挠了挠头,老实地说:“老板,我打算在圣约翰大教堂举行婚礼,请约翰神父为我们主持。”朱由崧眼睛一亮,立刻热络地建议道:“教堂婚礼好,庄重!不过,大卫啊,你现在也算是我们锦绣队的大功臣,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成亲是人生头等大事,一辈子就一 次,可得办得风风光光,让新娘子永生难忘!要我说啊,现在京城最体面、最时髦的婚宴场地,还得数紫禁城!” 看到大卫和周围人惊讶的表情,朱由崧继续推销,带着点“自己人”的亲切口吻:“不瞒你说,紫禁城管理会就是我的单位。我给你弄个内部优惠价! 想想看,在皇宫里,在太和殿前广场摆酒,那气派!那面子!绝对让伊莎贝拉小姐和你的岳父一家,还有咱们所有来宾,都印象深刻!这婚事办了,保准你以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值!” 大卫听得怦然心动。他在民朝三年,深知紫禁城的象征意义。虽然向公众开放,但能在里面举办私人婚宴,依旧是身份和财力的极致体现。 想到自己卑微的出身,他更不想委屈了心爱的伊莎贝拉,希望能给她一个公主般的婚礼。 犹豫片刻,他看了看未婚妻期待的眼神,终于点头:“老板,那……那就麻烦您帮忙安排一下!费用方面,只要合理,我没问题!” 朱由崧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保证:“放心!包在我身上!球队得了冠军,你这个柱子也成亲,双喜临门,我保证给你办得又风光又实惠!” 他如此积极,自然也有私心。这些年单位有不少的员工退休了,而他也50多了,没几年也要退休了,虽然他有丰厚的厚生金,但如果单位赚钱,单位也会给他增加一笔钱,退休的待遇会更好,但紫禁城各项开支收入已经稳定,再想要增加收入非常难。 朱由崧为了自己退休待遇好,想到了一个新的项目,就是在紫新城办婚宴,由他这位“皇帝”当场赐婚的噱头,他们把新项目上报之后,得到了礼部的认可。 你还别说,这个项目出来之后,还是极其受欢迎,深受新晋富豪和渴望独特体验的新贵阶层欢迎,动不动包下紫禁城,大摆婚宴,哪怕花几千,上万元也在所不惜,这个项目弄了一年就举办了几十场婚宴。一年给他的单位增加了几十万元的收入,作为功臣的他,最多的一个月光奖金和谢礼就有上千元,所以即便是现在,他也不忘记给自己的单位拉业务,因为客户越多,他的奖金越多。 第649章 ,赚钱嘛,不寒碜与回归的周家老大 球队载着冠军奖杯,在球迷的簇拥下,热热闹闹地回到了根据地一一崇文坊。这里的大街小巷早已披红挂彩,锣鼓喧天,鞭炮声不绝于耳。 自发组织的游行队伍跟着球队的大巴缓慢前行,人们挥舞着黄色彩旗,高喊着“锦绣冠军!”“朱爵爷!” “黄色闪电!”的口号,整个坊市如同提前进入了最盛大的节日,空气中弥漫着酒水、汗水与欢腾的气息。 牛顿等人也参与其中看着大巴上的大卫羡慕道:“大卫成为了市坊的英雄了。” 托马斯则羡慕的看着四周的气氛道:“什么时候“英格兰”的公民赛里斯人一样,有这么多休闲的时间,想欢庆就欢庆,他们每个星期有休假,晚上还有夜市,赛里斯人好像永远都处于节日的气氛当中。”牛顿道:“只怕要有一段时间,不过赛里斯人发展到现在也就不过40年,我们一起努力,说不定四十年也可以有这惊喜。” 托马斯等人点头,很快就加入游行欢庆的队伍当中,融入到这场节日气氛中。 花车游行一圈之后,崇文坊内大摆流水宴,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各种美酒。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冠军来之不易。多年来锦绣足球队在财大气粗的各大商社赞助的球队夹缝中求生,年年为保级苦战,全靠着核心球员朱慈爵的出色发挥和全队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才勉强留在甲级行列。球队运营一直紧巴巴,根本谈不上盈利,这个冠军是汗水、坚持与一点运气共同浇灌出的奇迹。喧嚣渐远,球队老板朱由崧回到了略显陈旧的球队办公室。关上门,外界的声浪被隔绝大半。他松了松领口走到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前,拿起上面那部黑色拨盘电话的听筒。他用食指插进拨号盘上相应的数字孔,耐心地旋转拨号,听筒里传来“嘎达嘎达”的清脆回转声。 “您好,这里是京城总机,请问您要接哪里?”听筒里传来接线员清脆的女声。 朱由崧清了清嗓子:“劳驾,帮我接紫禁城管理处,院长办公室。” “好的,请稍候。” 一阵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转接。 紫禁城,昔日帝王理政的深宫大殿,如今一部分已成为博物院对公众开放,另一部分则作为文化事业单位的办公区。 在一间由偏殿改建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起。 “喂,哪位?”一个略显严肃的中年男声响起,正是紫禁城管理处的安院长。 朱由崧笑道:“安院长!是我,老朱啊!跟您报个喜,也谈桩 生意!我们锦绣队不是刚拿了甲级联赛冠军嘛,队里的头号功臣,那个英格兰小伙大卫,要结婚了!小伙子不容易,想在咱们紫禁城办个婚宴,风光一把! 您看,给安排个黄道吉日?规模嘛,就按丙级套餐来,场地不用太大,但仪式感要足。价格方面……嘿嘿,看在我这个单位功臣的面子上,走个内部员工价,您就算九百元,行不?” 安院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道:“大卫?就是你们球队那个金头发的欧罗巴球员?这……藩邦之人,在紫禁城办婚宴,怕是不太合规矩,也从未有过先例啊。” 朱由崧一听,心里暗翻个白眼,脸上却还是笑着,话里却带上了几分揶揄:“哎哟,我的安大院长!看来最近咱们这“皇宫婚宴’的生意太红火,把您都给惯得……开始挑客啦?还讲究起华夷之辨了?”安院长被噎了一下,语气有些不悦:“这怎么能叫挑客?紫禁城毕竟是前朝皇宫,如今也是国家级博物院,象征意义非同一般。 接待本国公民,尤其是有些名望的,举办婚宴,推广传统文化,倒也说得过去。可这弄个藩邦人……传出去,怕惹人非议,说我们只顾赚钱,不顾体面。这个例,不好开。” 朱由崧嗤笑一声,不再客气:“按您这说法,那前几个月包下太和殿前广场大摆三天流水席的王大胖子,那个山西钢铁商贾,他就“体面’了?不过是兜里有几个臭钱罢了!还有上个月那个恨不得把银元卷贴满婚车的暴发户李老板,他就有“文化’了? 院长,咱们这买卖,说白了,开门迎的就是“客’,管他黑的白的,有钱就是“贵客’。您可别端着了安院长被他说得有些哑口无言。的确,他们推出的“紫禁婚典”项目,最高档的“甲级”套餐,允许使用三大殿部分区域或主要广场,收费动辄过万,主要的客户群正是这些新崛起的富商巨贾。而且朱由崧这厮商业头脑活络,不仅卖场地,还联合“锦绣纺织厂”搞起了婚服租赁买卖一一新娘的凤冠霞帔,有各种等级,最贵的仿制后妃规格)、新郎的“大学士服”、“国公袍”,甚至还有仿制的“龙袍”、“冕旒”可供“体验拍照”,美其名曰“沉浸式明宫廷婚庆体验”。 如果有钱的话,这些行头都可以买下来,京城的百姓大部分都是民朝富裕的中产阶级,这些服饰虽然昂贵,但有纪念价值,穿上去也体面,大部分人还是买得起。 现在紫禁城里的游客,皇帝,皇后,文武大臣,甚至连锦衣卫的服饰,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靠着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用紫禁城这块招牌卖周 边,他们几乎什么都不干,就靠着这个招牌,一年也赚了上百万。 院长咳了一声,语气放缓了些,但仍带着顾虑:“话虽如此……但终究是外邦人,要是被人议论说我们毁坏传统,闹出非议就不好了。” 朱由崧听出他口气松动,立刻趁热打铁道:“我的安院长哟!您可真是坐在金銮殿边上,忘了外头风大雨大!觉得咱紫禁城这块金字招牌没人能动啦? 我告诉您,天坛公园那边,可比咱们开放得早,他们那“祭天典礼体验婚宴’的噱头,最近广告打得震天响! 还有地坛、日坛、月坛,哪个不是摩拳擦掌,想从咱们这块大蛋糕上切一块?咱们要是还在这儿摆谱,挑三拣四,客户可都跑别人家去了!到时候,咱们的奖金、单位的创收,拿什么来填?院长,你以为一场婚宴能拿出上千元的,在整个民朝能有几人?” 安院长当然知道这些竞争者,甚至可以说他们才是真正的山寨者,朱由崧为什么能想到这个噱头,因为是天坛先做的,只是因为举办者身份特殊,普通人不知道。 但朱由崧是干这行的,所以清楚。他看到天坛可以这样弄,就想到了自己待的单位紫金城,用来做这样特殊的场地,那不更赚钱。 而后结果也是和他想的一样,紫禁城婚姻火爆,他们这些工作人员也赚的盆满钵满,工钱和各种福利待遇直接翻了一倍。 其他坛庙管理方看到紫禁城婚宴火爆后,纷纷推出的类似项目。 赚钱嘛,不寒惨。 只是竞争对手多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见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朱由崧使出了“杀手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再说了,安院长,要真论起“身份’“体统’,这紫禁城,搁前朝,那可是我们老朱家住了十几代的产业。按老理儿,我这正宗凤子龙孙还没说啥呢,您倒先讲究起来了?要不……您把这城还给我?” “胡闹!”安院长在电话那头终于绷不住了,笑骂一声,“越说越没边了!好了好了,依你,依你!就当是……体现我朝海纳百川,促进中外友好交流了!不过说好了,丙级规模,内部价九百。”朱由崧目的达到,立刻换上恭敬的语气:“得嘞!多谢院长通融,给咱这个面子,您放心,规矩我懂,绝不给你添麻烦!” 安院长无奈地摇摇头,顺手翻看桌上的日程安排册:“我看一下……十八天后,西六宫那边的体和殿区域下午有空档,周围景致也不错,就定那天吧。你让他们提前来签协议、交定金,细节跟婚 庆部的人对接。” “没问题!我马上通知大卫!”朱由崧高兴道。 安院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还有件事通知你。这个月二十五号,院里组织全体在职和退休人员,去大同总医院’做全面体检,据说用先进的什么“x光机’,连五脏六腑里的毛病都能照出来。这次是上面统一安排的福利,机会难得,你可别再找借口溜号了!” 朱由崧笑道:“院长放心,这等好事我哪能错过?我比您还怕死呢,还想长命百岁,看着咱们这买卖越做越大!一定准时到!” “你呀,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安院长笑骂一句挂断了电话。 朱由崧刚放下听筒,还没坐稳,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哪位?”他抓起听筒。 对面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大伯,是我,周氏。” 朱由崧语气立刻亲切起来:“哦,是弟妹啊!怎么,找文耀?他还没回来呢,正跟球队在崇文坊游街庆功,今儿个可是我们锦绣队的大喜日子,拿了甲级联赛冠军!”他语气里带着炫耀。 周氏在电话那头也带着笑意:“恭喜大伯了!文耀跟着您,也算有份正经事业。我打电话来,是想请您转告文耀一声,大哥他,明天就要从辽东回来了。朝廷新政策,像他那样在边疆艰苦地区任教满三十年的,可以参照重体力劳动者待遇,提前五年退休。他和我嫂子已经决定回京养老了。明天晌午的火车到永定门站,让文耀准备一下,一起去接站吧。” 朱由崧听了,颇感兴趣:“周老大要荣归故里了?这可是大喜事!在铁岭那苦寒之地待了快一辈子,是该回来享享清福了。放心,我这就去告诉文耀,让他明天一定到!” 挂了电话,朱由崧坐在椅子里,咂摸着这事,周老大对周家不满,是摆在明面上的,这回来了以后周家有热闹了。 半日后,狂欢渐歇,球队成员们带着疲惫与兴奋陆续回到驻地。教练周文耀走进办公室,脸上还带着红光:“这次冠军到手,奖金加上联赛排名提升带来的广告赞助分红,估计今年咱们能喘口气,说不定还能有点盈余!” 朱由崧看了他一眼,泼了盆冷水道:“别做梦了。拿了冠军,球员的身价要不要涨? 核心球员的合同要不要续约加薪? 工作人员的奖金要不要发? 庆祝活动、维护场地、扩大青训……哪样不要钱? 就算今年账面上有点盈余,明年开销一涨, 照样得填进去。说不定还不够。” 这也是为什么朱由崧一直没放弃紫禁城那份“演员”的工作。 足球东家这身份听着风光,实则是个需要不断贴钱维持门面、拓展人脉的“高级社交门票”,真正稳定的进项,还得靠紫禁城那边的。 当然,球队老板的身份他也绝不会放手,这让他能经常与顺天府尹、商界名流同席而坐,是融入京城上流圈子的重要名片。 周文耀脸上的兴奋顿时消散大半,叹了口气。姐姐周氏虽会偶尔接济球队,但数额有限,主要还得靠他们自己经营。 朱由崧想起正事,说道:“对了,刚才你姐姐来电话,说你大哥周文炳提前退休,明天就抵京了。让你准备一下,明天一起去永定门火车站接人。” 周文耀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欣喜、愧疚、尴尬交织在一起,愣在了原地,半晌没说话朱由崧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感慨:“当年的事……时也命也,怪不得你,也怪不得他。改朝换代,乾坤颠倒,我们朱家,你们周家,没像历史上许多前朝旧臣、世家大族那样被连根拔起,还能有今日这般光景,子孙繁衍,各有事业,已经是几千年难得一见的大幸了。看开点。”周文耀苦笑着摇头:“道理我懂,我也早想开了。可我大哥他……心里的坎,怕是还没过去。”这些年,辽东通了铁路,往来方便许多;有了电报,通信也便捷。但大哥周文炳与父母之间的直接联系几乎断绝,全靠妹妹周氏在中间维系传递消息。显然,当年的事情而产生的隔阂与怨怼,并未完全消散。朱由崧沉吟道:“这事恐怕还得靠你妹妹周氏从中转圜。你们周家这些年没散,老爷子老太太还能知道老大在辽东的情况,多亏了她这个中间人。明天见面,看她如何调和吧。” 周老大还愿意联系周家就是靠周氏,周老大最开始去辽东的时候,都是每年寄上百两银子过去,接下来的十几年也是救济不断,靠着周氏的救济,周老大在辽东才能过上相对安稳的日子,也就是因为这份关系没断,周家人还能和老大说上话。 翌日,永定门火车站。 站前广场人头攒动,蒸汽机车进出的轰鸣声、汽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又有活力。 “油条!刚出锅的脆油条!” “豆浆、豆汁、小米稀饭一” “茶叶蛋!五香粽子!热乎的糯米饭团!” 各式早点摊在划定的区域里卖力吆喝,食物的香气弥 漫在略带煤烟味的空气中。 周家一行人早早到了。周父周母,周文耀,周浩然,朱由检,周氏,朱由崧,以及朱慈娘、朱慈炤兄弟,全都到齐了,在出站口附近略显焦急地张望着。 朱由检瞥了一眼身旁兴致勃勃的朱由崧,皱了皱眉:“你怎么也来了?” 朱由崧毫不在意,笑嘻嘻地说:“文耀好歹是我小弟,跟着我混饭吃。他大哥远道归来,我这当老大的,于情于理也该来迎一迎,给撑撑场面嘛。”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周家老大心里有疙瘩,待会儿见了面,难免尴尬。你让弟妹多往前站站,多说点热络话,缓和气氛。 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当年那档子事,时势所迫,谁对谁错哪说得清?现在还能团聚,是福分。能化解一点是一点。” 朱由检有些诧异地看了朱由崧一眼,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通情达理的话。 朱由崧看懂了他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以为我朱由崧就只没心没肺? 当年那是什么年月?天崩地裂!我可是顶着“前朝宗室’的名头!你自己掰着手指算算,古往今来,改朝换代的时候,前朝的龙子凤孙、勋贵大臣,有几个能落得我们这般下场? 不但性命无虞,还能读书、经商、没被清算,没被圈禁已经是祖宗积德、烧了高香了,还有什么可抱怨、可放不下的?” 朱由检认可的点点头,徐晨虽然说了他朱家先祖许多坏话,但经历了改朝换代,他全家还能活着,而且活的不差。徐晨在心胸这一块,是古往今来都是少有。 “呜!!!”悠长的汽笛声由远及近,一列来自关外的火车喷吐着浓烟,缓缓驶入站,最终在铿锵的刹车声中停稳。车门打开,旅客如潮水般涌出。 周家人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寻。周浩然更是举起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硬纸板牌子,上面用浓墨写着“周文炳”三个大字。 “爹!娘!我们在这儿!”周浩然眼尖,忽然指着不远处喊道。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只见人流中,一位身材高大但已明显佝偻、拄着一根简单木拐、面容黝黑憔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男子,看着有几分秀气的妇人小心搀扶着,缓慢地向这边移动。男子穿着深蓝色棉布长衫,眼神有些浑浊,正努力在接站的人群中辨认着。 朱由崧看得暗暗吃惊,低声对朱由检说:“这……这是周家老大?怎么老成这样?看着跟周老爷子岁数差不多似的。” 朱由检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辽东苦寒,尤其铁岭那边,冬季漫长,常有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他在那儿教了三十年书,条件艰苦,听说早年连像样的取暖都没有。人又不是铁打的,几十年熬下来,能不显老?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大哥!”周氏第一个冲上前,扶住了男子的另一只胳膊,眼圈瞬间红了。周母也颤巍巍地上前,握住长子粗糙冰凉的手,未语泪先流。 “小妹。”周文炳声音沙哑,对妹妹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母亲,喉咙动了动,低低叫了声:“母亲。目光掠过父亲和站在稍后位置的二弟周文耀时,他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张了张嘴,终究没立刻喊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多年的隔阂与心结,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融化。 倒是周文炳的媳妇,热情地跟公婆、小叔子、小姑子一家打着招呼,缓和着略显凝滞的气氛。一行人分乘几辆马车和朱由崧的汽车,来到京城一家中的酒楼,要了个安静的包间。 落座后,气氛稍缓。周文炳慢慢讲起这些年在铁岭的教书生涯,语气平淡,只说些当地风土人情,学生趣事,似乎那些严寒、匮乏、孤寂都被轻轻带过。他提到最“危险”的经历,不过是山里的野猪偶尔窜到学堂附近,但总有当地的猎户或年轻力壮的校工处理,他只需躲在后面。 然而,他不说旁人也能从他蹒跚的步履、不时压抑的咳嗽、以及那双关节粗大变形的手上,看出岁月与环境刻下的深深痕迹。他与同龄的朱由崧、周文耀站在一起,仿佛是两代人。 朱由检劝慰道:“大哥,过去的事不提了。如今回来了就好,京城条件好,安心住下,颐养天年。”朱由崧也赶紧接话道:“就是就是!京城的医馆现在可了不得!我听说啊,大同总医院刚购买了最时兴的“x光机’,曜,那玩意儿!不用开膛破肚,就能把人骨头、五脏六腑看得清清楚楚,什么暗伤隐疾都逃不过!周老大你这身子骨,在那边冻了这么多年,指定有些毛病自己都不知道。家里现在也不差这点检查钱,赶明儿我托个关系,挂个号,你去彻彻底底查一遍,该治的治,该养的养!” 周氏立刻附和道:“大伯说得对!大哥,你今天先好好歇息。明天,我们就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然后,你就踏踏实实在家住下,让浩然多陪陪你,好好调理身体,享享天伦之乐。” 她看着大哥苍老的容颜和疲惫的神情,心疼不已,决心要尽力弥补这些年的分离与亏欠。 周文炳听着周氏的话,看着父母眼中掩饰不 住的心疼,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神色复杂却同样关切的二弟,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京城的街景,他已经有30多年没有见过京城了,这里已经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场景,他甚至感到有一丝惶恐。 第650章 ,陌生的京城与新生活 晚饭过后,周家众人站在饭馆门口,晚风带着寒意。周奎看着长子憔悴的面容和佝偻的身影,心中酸楚,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文炳啊,你们刚回来,住处还没安顿好吧?要不……先回家住?”周文炳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微微偏开,望着街上闪烁的电灯和来往的车马,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必了,我们自有去处,不劳烦二老。”语气平淡带着疏离。那份积压多年的怨气,并未因重逢而消散。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周母眼眶又红了,想说什么,却被周奎用眼神制止。周文耀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这时周浩然上前一步,揽住父亲的肩膀,又对母亲笑了笑道:“爷爷奶奶,您二老就别操心了。我爹娘好不容易回来,当然得跟我住!我都好几年没见着他们了,正想好好尽尽孝呢!我那地方宽敞,什么都方便,您二老就放心吧!” 他的话既打破了僵局,又给了周奎一个体面的阶。 周浩然母亲也连忙附和:“对对,跟儿子住,俺还有很多话要和孩子聊。” 周奎见状,知道勉强不得,只能叹息一声道:“浩然,那你……多费心了。好好照顾你爹娘。”“爷爷奶奶放心,包在我身上!”周浩然保证道,随即转向父母,“爹,娘,咱们上车吧,回家!”周浩然将父母请上了自己那辆外观大气、线条流畅的黑色“大同”牌高级电动轿车。 周奎、周氏等人站在路边,目送着车辆缓缓驶入夜色,只能各自回到自己的马车或汽车上,心头都有些沉重。 周氏坐在丈夫朱由检身边,望着流逝的灯光轻声叹道:“大哥心里……那道坎,还是没过去。”朱由崧却笑了笑道:“弟妹,放宽心。血浓于水,能有什么化不开的怨? 我看周老大主要是刚回来,还不习惯。京城变化太大,他看什么都陌生,心里自然有些别扭,倒不一定是专门跟谁置气。 这样,我反正清闲,带周老大在城里城外转转,逛逛园子,听听戏,尝尝新鲜玩意儿。这人啊,一退休,就得找点乐子,把过去那些沉重的事放一放。玩高兴了,心境自然就开阔了。” 周氏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朱由崧交际广,会来事,又熟悉京城三教九流,让他带着大哥散散心,或许真能缓解隔阂。“那就……有劳大伯费心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朱由崧摆摆手。 话分两头。周浩然驾驶着车辆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内静谧,座椅柔软舒适,与外面电车 常见的甲壳虫,剁椒鱼头车型相比,空间宽敞许多,行驶起来几乎听不到电机噪音。 周母好奇地摸摸座椅,又看看车内精致的桃木饰板和闪着幽光的仪表盘,忍不住问道:“儿啊,你这电车……我看着跟街上跑的那些“小乌龟壳’不大一样哩?又大又气派,这皮子摸着也滑溜。”全车上下,她就认识自己坐的是真皮。 周浩然一边注意路况,一边笑着解释:“娘,那自然不一样。街上常见的那种便宜的叫“国民车’,市民买来代步的。 咱这辆是“大同’牌的豪华款,不光样子好看,跑得稳,电量足,里头这些设施也齐全,内部的空间也更充足。”说着,他伸手打开了中控上的车载收音机。 旋钮转动,调谐指示灯的微光中,一阵清晰悠扬的黄梅戏唱腔流淌出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周母又惊又喜:“哟!车里还能听戏匣子?这可比你爹书房里那个带大喇叭的戏匣子小巧多了!”周文炳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街景,此时也转过头,看了看那收音机,眉头微蹙问道:“这车……不便宜吧?” 周浩然道:“是贵些,要两万块。” “两万?!”周母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在你姥爷那个年代能买几千亩地呀,盖一个九进大院。你就买了这样一辆车? 儿啊,你可不能乱花钱!这车再好看,也就是个代步的,买这么贵的干什么?” 周浩然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心疼的样子,耐心解释道:“娘,您别急。咱家现在不差这点钱。儿子我这些年生意做得还行,一年下来,赚个十万八万还是有的。 而且,这车不光是代步,在京城这地方,很多时候它就是买卖人的脸面。跟客户谈生意,人家先看你开什么车、住什么地方。我要是开辆最便宜的“甲壳虫’去,客户没准儿就觉得咱实力不行,生意都不好谈。这门面,该撑还是得撑。” 周文炳对妻子摆摆手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浩然说得在理。在京师,有些场面上的开销,省不得。你莫要聒噪,影响孩子正事。” 周母被丈夫一说,立刻噤声,只是仍忍不住小声嘟囔:“两万块……够庄户人家吃几辈子了……”周浩然见气氛有些凝滞,赶紧转移话题:“爹,娘,这次你们来了就别走了,就跟着儿子住。以后啊,就让儿子好好孝敬你们,让你们享清福,什么心都不用操。” 周母这才重新露出笑容,看着儿子宽厚的背影,欣慰道:“我儿打小就聪明,又 孝顺,娘享你的福。”车辆穿过灯火辉煌的市中心,向着东华市坊方向驶去。周文炳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宫墙轮廓,低声道:“这是往紫禁城方向去。” 周母也凑到窗边,看着远处夜幕下宽阔的广场,高耸的城墙、被灯光勾勒出雄伟城门楼,带着一丝敬畏道:“那就是……皇帝住过的紫禁城?可真大,真威风!” 周文炳默默点头,眼神复杂。那里曾是他的妹夫理政、他的妹妹母仪天下之地,也是他家族命运转折的起点与见证。 周浩然笑道:“是啊,爹,娘,咱家就住在紫禁城边上的东华市坊,从窗户就能看见宫墙和角楼。”不多时,车辆驶入东华市坊宽敞的大门,并未停在路边,而是径直开向一个有着明亮灯光入口的地下通道。周母惊讶道:“这……这车还能往地底下开?” 周浩然一边熟练地将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一边解释:“京城地皮金贵,车又多,都停在街面上既不安全,也堵塞交通。 像这种新建的市坊,都在地下修了专门的停车场,车停下面,上面住人、营商,互不干扰,也整洁。”停好车,周浩然搀扶着父亲,带着母亲,走向电梯间。一路上,周母对光滑如镜的地面、明亮的日光灯、墙上贴着的瓷砖和广告画都啧啧称奇。 周文炳虽然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现代化的居住区,但毕竞曾是豪门公子,见识广博,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目光中不时掠过一丝惊叹。 电梯平稳上升至十楼。周浩然开门,一个宽敞明亮、装修雅致的双层挑高大平层映入眼帘。一进门,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周母立刻感到惊奇:“哎呀,屋里这么暖和!这得烧多大的炕?咋没见冒烟呢?”她四处张望,没找到传统意义上的火炕或煤炉。 周浩然笑着引他们到客厅一侧,指着墙边一排银白色、造型简洁的铸铁暖气片说:“娘,京城现在早不烧炕啦,都用这个,叫“暖气’。您看,热气就是从这些片子里散出来的。” 他又指了指墙上一个带着刻度的小玻璃管,“这是温度计,您瞧,现在屋里二十四度,正舒服。您把外衣脱了吧,别焙着了。” 周母将信将疑地摸了摸暖气片,果然温热烫手,她这才放心地脱掉厚厚的棉袄,感慨道:“这铁疙瘩还真暖和!居然能让屋里这么热。” 周浩然继续科普:“这暖气的热水啊,是从城外的大发电厂或者钢铁厂引过来的。那些厂子机器运转产生大量废热,正好用来烧水供暖,一个 厂子就能暖和好几万户人家呢,又省燃料又暖和。”“难怪天下的人都想到京城,这里的好东西真不少,这暖气要在俺们家,冬日就好过多了。”周文炳了然地点点头,他虽然也是第一次看到,但就不会像他媳妇那样惊讶。 周浩然适时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霎时间,灯火璀璨的京城夜景如同一幅瑰丽的画卷在眼前展开。紫禁城的轮廓在景观灯的映照下庄严矗立,从这里望过去甚至还能看到太和殿的广场。 更远的天空下,是无数高耸的塔楼,如同现代文明的森林,闪烁着万家的灯火。 “娘,您看,从这儿就能看见紫禁城的全貌。”周浩然指着窗外。 周母趴在玻璃上,惊叹道:“真能看见!” 周浩然笑道:“您要是喜欢,明儿我就带你们进去逛逛,让你也体验一下宫里的生活。” 周母有点期待,但周文炳目光停留在窗外摆手道:“算了,你生意忙,不必特意为我们耽误正事。京城……我住了几十年,虽变了样,总还不至于迷路。你自己忙你的去。” 他转过身欣慰看着儿子道:“看你这里,知道你过得不错,我跟你娘也就放心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看着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终身大事,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周母立刻被提醒,连连点头,絮叨起来:“就是就是!你翠花婶子,孙子都能满街打酱油了!你倒好,连个媳妇影子都没有!我在老家给你相看了好几个好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写信叫你快回来相看,你总说忙、忙、忙!结果呢?一个个都让别人娶走了!你说你……” 周浩然顿时有些头大。来到京城,深入了解家族过往后,他才恍然,自己那位在家乡只是“比较有钱的教书先生”的父亲,竟然是前朝外戚,自己的姑母是前明皇后,姑父是崇祯皇帝,大表哥更是南明弘光帝……这身份在新时代虽不至于带来祸患,却也着实让他初时惶恐了一阵。 后来见朝廷对此浑不在意,姑父一家也过得安稳富足,他才慢慢放下心来。 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问题就来了。门第相当、了解他家世背景的人家,往往心存顾忌,不愿深交,而那些不知晓他出身、要么自身条件一般,要么观念差异太大。加之他忙于经营工厂,开拓市场,一来二去,婚事便耽搁下来。 面对父母的催问,周浩然只好含糊应付:“爹,娘,你们放心,儿子心里有数。这不是前几年忙着立业嘛。现在基础打牢了,一定尽快给你们找个好儿 媳,生个大胖小子!” 他赶紧岔开话题,领着父母熟悉新家的各种设施一一如何开关电灯,如何使用留声机播放唱片,如何调收音机选,冰箱怎么用,自来水怎么开…… 最后,他从冰箱里取出两瓶贴着南洋商标的玻璃瓶饮料:“爹,娘,这是从南洋运来的新鲜椰子水,清甜解渴,还能补充维生素,对身子好。你们尝尝。” “南洋来的,那得多贵?”周母第一反应是这要花多少钱。 周浩然笑道:“是有点小贵,但京城医学院最新的研究报告说,这椰子水营养好,多喝有益健康。您二老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 介绍完一切,周文炳让儿子搬来一张舒适的靠椅,放在落地窗前。他打开留声机,放上一张舒缓的昆曲唱片,然后坐在椅中,静静望着窗外。 一边是灯火通明、宛若琼楼玉宇却已物是人非的紫禁城,一边是充满活力、高楼林立的现代京城。两种景象在夜色中交织,恍如隔世。 “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除了这紫禁城,这个京城已经完全不一样。寻不到半点旧时模样了。” 翌日清晨,周母早早醒来,习惯性地想去厨房给儿子做早饭,却发现厨房虽然干净整齐,灶厨具一应俱全,但调味品寥寥,米面粮油也是没有。 周浩然被母亲的动静吵醒,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母亲在厨房发愣,解释道:“娘,我平时都在厂里的食堂吃,或者在外面应酬,家里很少开火。您别忙活了。” 周母嗔怪道:“那怎么行!家怎么能不开火?没点烟火气,哪像个过日子的样子?等会儿娘就去集市,把该买的都买回来!” 周浩然笑着摇摇头,拉着母亲来到客厅:“娘,在京城吃饭方便得很,不用那么麻烦。您看好了。”他说着,拿起茶几上的电话听筒,然后拨动号码。 “您好,这里是京城总机。”接线员的声音传来。 “麻烦帮我转接周记早餐铺。” “好的,请稍候。” 几声转接音后,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一个利落的男声:“周记早餐铺!客官您要点啥?”周浩然熟练地报出:“三笼小笼包,三碗豆汁,十根油条。肉包子、菜包子再各来两笼。送到东华市坊,丙区,五号楼,1001室。麻烦快点送。” “好嘞!东华市坊丙区五号楼1001,三笼小笼包,三碗豆汁,十根油条,肉菜包子各两笼!马上给您送去!请您稍等片刻!”对方复述一遍, 干脆地挂了电话。 周浩然放下听筒,对目瞪口呆的父母笑道:“行了,等着吧,最多一刻钟,早饭就送到门口。”周母还没反应过来:“就……就对着那铁疙瘩说几句话,就有人给送饭上门?这…这…” 周文炳虽然也觉新奇,但到底见识多些,对妻子道:“傻婆娘,那叫电话!浩然这是直接打给早点铺子了。” 他随即转向儿子,有些诧异,“不过,这电话装机不便宜,每月还有月费,连一个早点铺子都用得起了?” 周浩然解释道:“京城装一部电话,初装费要三百六十元,每个月还有五十元的固定月费。可京城这边,尤其做生意的,收入高,这笔钱还负担得起。关键是装了电话,客人不用上门就能订餐订货,生意能多做不少,很快就赚回本了。现在稍微像样点的铺子,都抢着装呢。” 周文炳倒是能理解这种模式,原本在京城就很流行,只不过那是让仆人去通知店铺。有店铺的伙计送过来,机器虽然更先进了,但模式却是一样的,所以他能理解。 “叮咚!叮咚!”门铃声很快响起。 周浩然打开门,一个穿着白色制服、胸口绣着“周记”二字、头戴同色帽子的年轻伙计,提着一个硕大的、带保温层的多层食盒,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先生您好!周记早餐,您订的餐齐了!”“麻烦送进来,放餐桌上吧。”周浩然侧身让开。 伙计利落地进来,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金黄的油条、温热的豆汁、白胖的包子一样样取出,在餐桌上摆放整齐。 然后又拿出一个小竹篮:“这是赠送的几样小咸菜。您用完餐后,把碗碟放回这个食盒,搁在门口就行,我们下午会有人来收。” “辛苦了。”周浩然递了餐费,又给了五角当打赏的费用。 “谢谢先生!祝您和家人用餐愉快!”伙计接过小费,笑容更盛,礼貌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周母看着满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早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也太方便了!坐在家里,动动嘴皮子,热乎饭就送到眼前了!难怪人人都想来京城,这日子过的……神仙也不过如此吧?”周浩然一边招呼父母入座,一边笑道:“娘,这就是京城现在的生活方式,讲究效率。您慢慢适应,很快就能发现其中的好处。” 周文炳对妻子道:“莫要一惊一乍,显得没见识,平白让儿子难堪。既来之,则安之,学着便是。”周母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给儿子“丢脸”了,赶紧收敛起惊奇的表情 ,只是坐下吃饭时,眼神还是忍不住瞟向那部神奇的电话机。 一家人刚吃完早饭,门铃又响了。 周浩然开门意外道:“大伯?您这么早?” 朱由崧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果篮:“周老大,弟妹,早啊!看你们气色不错,早饭用过了吧?” “用过了。朱……朱大哥吃过了吗?要不要再用点?”周文炳起身相迎。经过昨日,他知道这位是福王世子,在京城宗室中算是混得开的,不但有个高薪的单位,还有一支甲级的球队。 朱由崧摆手:“早吃过了!我想着浩然年轻有为,厂里事情多,是个大忙人。我呢,正好这两天清闲。你们不是要去做那个什么“全身检查’吗? 京城医院我熟,挂号、找大夫都方便。我先带你们去把检查做了,然后呢,顺道去我单位一一就是紫禁城逛逛。” 周浩然忙道:“大伯,这太麻烦您了。还是我带爹娘去吧。” 朱由崧拍拍他的肩:“哎,跟你大伯还客气啥?你的时间金贵,生意要紧。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陪周老大和弟妹走走看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周老大,你看呢?” 周文炳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热情洋溢的朱由崧,沉吟一下,对儿子说:“浩然,你朱大伯说得对,正事要紧。就麻烦朱大哥带我们去吧。你自去忙你的。” 周浩然见父亲表态,也不再坚持,感激地对朱由崧说:“那……就真麻烦大伯了!” 朱由崧爽朗一笑:“一家人,说两家话干嘛?走走走,车在下面等着了,咱们这就出发,京城已经大变样了,我带你去看一些新奇的场所。” 他自然而然地搀起周文炳的胳膊,周母也赶紧跟上。看着父母被朱由崧领着出门,周浩然心里松了口气,有这位八面玲珑的堂伯照应,应该能省去不少麻烦。 第651章 ,朱颜改与相亲 朱由崧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电车,载着周文炳夫妇,穿行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最终抵达了京城第一医院医院的主体建筑是一座高达七层的钢筋混凝土大楼,外墙贴着浅色瓷砖,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楼前是宽敞的广场和精心打理的花圃,为了方便病患停车,医院附近就有一栋停车场大楼。 周文炳的媳妇一下车,就忍不住仰头张望,惊叹道:“老天爷!这医院……咋这么高,这么大!我们铁岭的县医院完全不能比。” 周文炳有些窘迫,低声嗬斥道:“少说两句!这里京城,首善之区,自然不是边地小城可比。莫要一惊一乍,显得没见过世面。” 朱由崧笑着打圆场:“弟妹说得也不算错。京城人口百万,病人本就多,更不要说四海病患都来京城,许多疑难杂症、最新的疗法和设备都在这里,医院自然修得大些、高些,才能容纳更多病人和大夫。走,咱们进去,我先帮你们把手续办了。” 在朱由崧熟门熟路的指引和帮助下,他们很快在挂号处为周文炳挂了体检的号。 朱由崧想了想,干脆道:“弟妹,既然来了,你也顺便做个检查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小毛病,图个安心周母连忙摆手:“我身体健康的不用。” 朱由崧笑道:“来都来了,查一查也花不了几个钱。” 说着又为周母挂了个妇科和普通体检的号。 三人拿着挂号单,正准备按照指示牌前往相应的门诊区域,周文炳忽然脚步一顿,脸色微变,目光死死盯住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与旁人说话的高大身影。 那人虽穿着便服,但身姿笔挺,气势沉稳,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那张脸,即便隔了几十年,周文炳也绝不会认错! “朱……朱大哥,”周文炳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往朱由崧身后缩了缩,低声道,“那人……看着像是……当年那位大同军的将军?” 朱由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哟,还真是朱猛将军!他前段日子刚办了致仕手续,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周老大好眼力,几十年没见还能认出来。” 周文炳怎能忘记? 当年大同军冲进他家。给他父亲和他上夹棍,把他全家的银子都给抄出来了。把他全家人赶出了自家的院子,关到俘虏营当中。即便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依旧记忆深刻,这是他们全家命运转折的开始啊。所以猛然间看到大同军服,所有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惶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命运不由己 的岁月。 看到周文炳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样子,朱由崧了然拍拍他的胳膊宽慰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早就翻篇了。如今民朝律法森严,这些将军们也都修身养性,只要遵纪守法,没人会为难你。你看我,还经常和他们一起看球喝酒呢。你且放宽心,我去打个招呼。” “别……”周文炳想拉住他,但朱由崧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朱将军!真巧啊,您也来检查身体?”朱由崧热络地拱手。 朱猛转过头,看到朱由崧,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朱胖子,是你啊,元首府安排我们这批老家伙统来做体检,说是有什么新机器,我提前来看看。你怎么也在这儿?” 朱由崧笑道:“陪两位刚从辽东回来的亲戚来看看大夫。您这身份,还用得着在这儿排队?”朱猛摆摆手,无奈中带着点自豪:“新机器就第一医院有,在医院的都是病人,都得排队叫号。”正说着,诊室门打开,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大夫探出头,声音清亮:“18号,朱猛,进来。” “哎,来了!”朱猛应了一声,对朱由崧点点头,“我先去了,回聊。” “您忙您忙!”朱由崧笑着目送他进去,这才转身回来。 见朱猛进了诊室,周文炳才长长舒了口气,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道:“朱大哥,您……您怎么敢凑上去?我方才心都快跳出来了,就怕……就怕他认出我来,再想起旧事……” 朱由崧哈哈一笑,揽住周文炳的肩膀:“周老大,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如今是什么年月了?民朝讲究法治,过去那点事儿,早就清算完毕,尘埃落定。 你现在是光荣退休的边疆教师,受朝廷政策照顾回京养老的功臣,谁还会翻那老黄历? 就算朱将军真记得你,也就是点点头的事儿。走,咱们检查咱们的,检查完了,我带你们好好逛逛紫禁城,那才是真正的“故地重游’呢!” 周文炳听了,心里稍安,但听到“故地重游”四个字,不由得暗自苦笑摇头,心中五味杂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在朱由崧的陪同下,周文炳夫妇完成了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周文炳问题不少: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慢性支气管炎,还有因长期精神压力导致的神经衰弱,总之一身毛病不断。 大夫开了些对症的药物,更多的是嘱咐:注意保暖,加强营养,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劳累,慢慢将养。周母倒是没什么大毛病, 只是有些常见的老年性骨质疏松,需要注意补钙和防摔倒。 话分两头,诊室内。 朱猛按照女大夫的指示,躺在了检查床上。这位女大夫虽然年轻,但动作麻利,语气专业:“身上所有金属物品,手表、项链、钥匙、硬币,兜里的东西,凡是金属的,都拿出来放到那边的篮子里。待会儿用的机器对金属敏感,会影响成像清晰度。” “好,好。”朱猛连忙照做,摘下腕上的手表,掏空了口袋。 趁着准备的空档,朱猛开口道:“珠儿啊,你什么时候能抽个空?为父这次可是又给你物色了一个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保准你满意!” 朱珠头也不擡,一边调试着那x光机,一边没好气地回道:“没空。这个月预约全满,还有几个课题要跟,一天都抽不出来。您那些“青年才俊’,还是留给别人家姑娘相看吧。” 这位女大夫的名字叫朱珠,是朱猛的幼女,年纪虽轻,却是医学院毕业的大夫,现在成为一个部门的主治医生。 朱猛极其自豪,这是唯一让他苦恼的是,自己这个女儿大学毕业出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几年当大夫下来,都成大姑娘了,却还没有中意人。 朱猛摸出一张照片,递到女儿眼前:“你先看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吧?这可是社长的二公子,徐绍!人家可是凭真本事考上的墨子学院,比你的医学院难考多了! 这些年自己经营商社,发明了留声机、广播,最近还弄出飞艇完成了环球航行!在咱们民朝年轻一辈里,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继续推销,“你不是最佩服桑文大姐,说她是巾帼英雄吗?这事儿要成了,桑文大姐就是你未来婆婆,你就能经常向她请教了!” 朱珠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终于瞥向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徐绍穿着航空皮衣,站在飞艇前,意气风发,眼神明亮。 父亲这次找来的人,似乎确实和以往那些纯粹靠家世的纨绔子弟不太一样。 “明天中午,我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朱珠语气平淡道:“他若愿意,就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见面吧。提前说好,我只留出吃饭和交谈的时间。” 朱猛一听,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传话!保证把话带到!” “躺好,别动。”朱珠不再多言,开始操作机器为父亲进行检查。 朱猛在京城第一医院做完那一系列检查后,拿着大夫开的几张调理方子,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医院大门。让司机带他回 家,拿起自家的电话。 “喂,总机吗?给我接徐社长府上。”朱猛对着话筒说道,声音洪亮。 片刻等待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朱猛立刻听出是桑文。 “桑文妹子!是我,朱猛!”他语气里透着高兴劲儿。 “朱大哥?体检做得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桑文关切地问。 “好着呢!大夫说都是老毛病,养着就行。”朱猛哈哈一笑,随即切入正题,“妹子,相亲的事。我跟珠儿提了,也给她看了徐绍那孩子的照片。你猜怎么着?她答应了!说明天中午,她有两个钟头的空,就在她们医院后头那个小花园,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电话那头的桑文显然喜出望外,声音都提高了些许:“真的?朱珠那孩子答应了?太好了!我这就告诉徐绍,让他明天务必空出时间,好好准备准备去见朱珠!” “成!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就看他们年轻人自己的缘分了!”朱猛爽快道。 “好好好!多谢朱大哥!” 挂了电话,朱猛心情更好了,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家得跟老伴好好说说这事。 而电话另一头,桑文放下听筒,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她立刻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声韵商社总部的号码。 “喂,我找徐绍……什么?在开会?那你就给他传个话,就说家里有要紧事,让他今晚必须回家一趟,不准找借口!”桑文对着话筒,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安排好了儿子的行程,她这才满意地放下听筒,开始琢磨明天该让儿子穿什么衣服、带点什么见面礼才合适。 紫禁城。 虽然并非休沐日,但正值商贾大会和藩国大会期间,紫禁城作为重要的参观景点和外事活动场所,游客依旧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穿着各异的外国使节、商人,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富裕游客。 周文炳站在午门外,望着那熟悉的朱红宫墙、巍峨的城楼,和她记忆当中的变化不大,只是气氛完全不同了。 他不禁低声吟道:“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语气中充满物是人非的沧桑。 等他随着人流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宽阔的太和殿广场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愕然,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只见广场上,竟有好几拨游客,男女老少皆有,穿着明黄、大红等各种颜色的“龙袍”、“凤冠霞帔”或“官服”,在同伴或专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出各种姿势,以巍峨的太和殿为背 景拍照!“来来,这位“皇上’,看这边,笑一笑,对,露出牙齿!”一个摄影师喊道。 “噗!”镁光灯闪过,白烟冒起,一张“皇帝”与“大臣”在“金銮殿”前的合影便诞生了。周母看得目瞪口呆,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他爹,这……这紫禁城里,咋这么多“皇帝’、“皇后’、“大官’?这……这成何体统?” 朱由崧在一旁听了,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得意地笑道:“怎么样?热闹吧?这还是我当初给管理处提的建议呢! 买一套行头,便宜的几十块,用料好、绣工精的几百块。光这一项,每年就能给单位创收好几十万!而游客也高兴,花点钱就能过把“皇帝瘾’、“娘娘瘾’,多有意思!” “我带你们去看更有意思的东西,这个是我们紫禁城王牌的项目,来到的人都要体验一番。”朱由崧带两人来到太和殿。 只见太和殿内,几十个穿着大臣的衣服的老者排着整齐的队伍跪在大厅内。 首你穿着龙袍的中年人对着下面愤怒嗬斥道:“~~还有你们,虽然个个冠冕堂皇站在干岸上,你们就那么干净吗?!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比这些人更腐败!朕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掏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 而在太和殿四周,周围这一群兴致勃勃看着这一幕的游客。 朱由崧小声且得意道:“这可是社长留学的剧本,就是让大家满足做皇帝骂贪官的瘾。 这些年我们还开发了海瑞罢官的剧本,夺宫之变的剧本,张居正变法的剧本,想当清官海瑞,于谦,还是想要当权倾朝野的张居正都能满足,这些剧本有不少剧情还是我写,每年都有不菲的分红。”对于明朝宫廷内部的事情,尤其是张居正变法的那段时期,还真是朱胖子了解的最多,所以他也是一名编剧之一,每年演出张居正的剧本,他都能得到一笔分红。 周文炳看着朱由崧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一时无语。其他人这么做也就罢了,可你朱由崧,好歹是正经的朱明宗室后裔,福王世子啊!祖宗和皇宫被拿来这样搞“角色扮演”赚钱,你不仅不以为耻,还津津乐道?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份彻底放下身段、融入新时代的“没脸没皮”,才让这位堂兄在波谲云诡的京城活得如此滋润吧。他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言。 徐晨家。 徐绍推开家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妈,电话里火急火燎的,到底什么事非得今天回来 说?我这段时间忙着新商社组建和飞艇订单的生产安排,真的抽不开身。” 桑文正在客厅陪孙子徐杰玩积木,闻言擡起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忙忙忙!你能有我这个尚书忙,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正经媳妇都没娶上,儿子更是没影儿!这才是你现在最该“忙’的正经事!”她带孙子带了几天,新鲜劲过后,看着儿子越发不顺眼,加倍将全部火力转向了徐绍的个人问题。她站起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不由分说地塞到徐绍手里:“看看,这是你朱猛叔叔家的闺女,朱珠。京城第一医院的大夫,正经的医学院高材生,年轻有为。我已经跟朱猛说好了,明天中午,你跟人家姑娘在京城第一医院的小花园见一面,好好说话,不许敷衍!” 徐绍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白大褂、面容清秀、面带笑容的年轻女子,苦笑道:“妈,您就这么担心您儿子打光棍?至于吗?” 桑文双手叉腰:“至于!非常至于!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倒是给我带个儿媳妇、生个孙子回来看看啊!你要是明年能让我抱上亲孙子,我用得着这么劳心费力到处托人说媒?” 徐绍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看报纸的父亲徐晨:“爸,您可是一向主张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您说句话呀。” 桑文立刻也把目光投向丈夫,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徐晨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嗯……我支持自由恋爱,这个原则没变。但是呢,我也不支持“不恋爱’。去见见,认识一下,拓展一下社交圈子,这总是好的。我听你朱猛叔叔说,朱珠那孩子很不错,能考上医科大学并且成为主治大夫,对于女孩子来说尤其难得。这说明她聪明、勤奋、有追求。你们都是搞科学、重理性的人,说不定能有共同语言,见一见,聊一聊,合得来自然好,合不来就当交个朋友嘛。” 见父母“统一战线”,徐绍知道躲不过了,只好无奈地接过照片:“行行行,我去见,我去见还不行吗?” 翌日中午,在桑文亲自监督下,徐绍被好好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得体大同装,手里还被母亲塞了一束花。 “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桑文在门口叮嘱。 徐绍无奈地笑了笑,驱车来到京城第一医院。停好车,他拿着花束,按照约定来到医院后的小花园。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花园里还有几丛耐寒的绿植和一座小小的喷水池。他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手里有些碍事的花束,自嘲地叹了口气,将花放在一旁,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与 阳光。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子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徐绍,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花束,走上前,落落大方地问道:“你是徐绍?” 徐绍站起身微笑道:“是我。您是朱珠大夫?”他伸出手。 朱珠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她的手干燥而稳定:“我是朱珠。抱歉,刚看完病了,让你久等了。”“没关系,我也刚到。”徐绍示意她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将那束花拿起来递给她,“一点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朱珠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很香,谢谢。” 两人一时有些沉默,气氛有点尴尬。徐绍率先开口道:“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精神,也更好看。”朱珠擡眼看他道:“你也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徐绍饶有兴趣地问。 “我从小在大院长大,见过不少子弟。”朱珠语气平静道:“他们借着父辈的余荫,眼高于顶,行事张扬,我很不喜欢。来之前,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你的事。你比他们……要好很多。看来,社长和桑尚书对你的管教,应该很严格吧?” 徐绍摇摇头道:“这你可想错了。恰恰相反,我父亲从小就非常尊重我的选择和兴趣。我能有今天这点小小的成就,说完全没沾父母的光,那是假话,但主要还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朱珠听了,微微点头道:“即便有社长和桑尚书的帮助,你能有现在的成就也很了不起,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你已经是成就最高的那一批了。我比你还差多了。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主治大夫。” 徐绍笑道:“可不能这么说。治病救人,解除病痛,这份事业的价值,丝毫不亚于发明创造。我们是不同的赛道。” 不远处,一座假山后面,桑文、徐晨和朱猛三人,正观察着花园里的动静。 看到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治,桑文脸上笑开了花,压低声音对朱猛说:“朱大哥,看这样子,有门儿!以前我逼他去相亲,跟人家姑娘说不了十分钟就找借口溜了。这都聊了半个小时了!”朱猛也大大地松了口气道:“这就好,这就好!可算是了了俺老朱一桩大心事!闺女主意正,眼光高,可把我愁坏了!” 徐晨笑对朱猛道:“年轻人自己聊得不错。朱猛啊,以后咱们说不定就是亲家了。” 朱猛脸上满是笑容道,:“社长您言重了!若真有这份缘分,以后……还请社长和桑文妹子,多照应、多担待我家朱珠。这孩子性子直,有时候认死 理……” “放心,放心!”桑文满口答应,目光依旧紧盯着花园里那对相对而坐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期待。 第652章 ,内燃机的时代 大同历四十二年(1664年)十一月五日。 初冬的北京城已有几分寒意,但墨子学院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学院一座新建成综合研究实验楼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民朝主要的钢铁巨子、纺织大亨、机器制造寡头、新兴电器商社的掌门人,以及江南、岭南、直隶等富庶省份的巡抚或布政使派来的特使,济济一堂。平日里这些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都带着几分好奇、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卷烟的气味,以及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徐绍、李旭、夏完淳这三位老友也难得在此聚首。他们站在靠窗的位置,暂时远离人群的中心。李旭用胳膊肘碰了碰徐绍,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道:“听说你快成亲了?动作够快的啊,徐大社长。这才从天上下来多久,就要把人朱将军家的千金摘回家了?” 徐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少听风就是雨。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见了几次面而已,谈婚论嫁还早着呢,还有,你哪里知道这么多的八卦新闻?” 京城传也就算了,李旭可是在南洲,刚回来也知道这事,哪来这么多无聊的人? 李旭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你小看我的情报网了?从南洲到京城,多少条船是我的?多少电报要经我的手?你这事,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早就算不上秘密了。社长公子、商界巨子,和功勋将军家的才女大夫相亲,这话题性,想不传开都难。” 夏完淳也笑着加入打趣道:“朱珠姑娘我虽未见过,但朱猛将军的家风是知道的,教出的女儿定然是良配。阿绍,你也确实该定下来了。” 他转向李旭道:“我们三个现在可就剩你了。你也该成亲了” 李旭闻言叹了口气摊手道:“我的夏大知府,你是不知道我那铁矿堡是什么光景!漫山遍野除了石头就是矿工,阳刚之气旺盛得能点燃!别说大家闺秀,就是寻常农户家的女儿,也没几个愿意嫁到那万里之外的荒僻之地去。我倒是想找,可也得有啊!总不能学那些西班牙探险家,去抢土着的姑娘吧?”移民南洲的人本就少,大部分都是那种敢冒险想挖金矿发财的人,女子本就少,他的铁矿堡地如其名,就是个铁矿区,更是没有女子愿意去。 夏完淳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铁矿堡的重要性与日俱增,供应了朝廷近两成的优质铁料,未来占比只会更高。如此战略要地,若长期阳盛阴衰,人口结构失衡,确实非长治久安之道。 你应当正式上书元首府和户部,陈述利害,请求朝廷鼓励 乃至组织内地女子向南洲移民,给予土地、安家费等方面的优待。只有家庭稳定了,人口自然繁衍,铁矿堡才能真正扎根发展,成为我朝永固的南疆基石。” 作为扬州地方官,夏完淳对南洲资源输入的感受最为直接。上一轮因盲目扩张导致的工业产能危机,曾让扬州大量中小钢铁厂倒闭,工人失业。 但危机过后,凭借兼并重组后的更大规模,以及从南洲源源不断运来的优质廉价铁矿石,扬州的钢铁产能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如今已接近鼎盛时的八成。而恢复的如此快,稳定、充足的南洲铁矿供应是最重要的原因,南洲已经成为了民朝重工业持续发展的命脉之一。 李旭点头:“我早有此意,报告都起草好了。光靠高工钱吸引单身汉去挖矿不是办法,得让人愿意在那里安家落户,生儿育女才行。否则永远是流水的营盘,留不住人,也发展不起真正的市镇。”而后李旭询问道:“阿绍,你可知社长这次把我们都叫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看了看来人好奇道:“在场的不但有各大商社的东家,还有许多机械厂的管事,民朝产业巨头都在此,这是有大事要发生?” 徐绍环视着大厅内那些神色各异的工商业巨头小声道:“记得宋师弄的机车吗?” 李旭笑道:“当然记得,终于弄出实用价值的机车,据说价格还比电车便宜一些,就是不好开,不过摩托倒是蛮拉风的,也不挑地很适合我们南洲。” 徐绍道:“机车的核心内燃机,到了可以大规模商业化推广的前夜了,这次只怕要搞产业升级,用内燃机取代蒸汽机。” “取代蒸汽机?”李旭回忆一下自己骑的摩托焕然道:“还真有这个可能,内燃机可比蒸汽机小巧多了。” 徐绍表情严肃起来:“关键是效率更高,根据我掌握的数据,目前实验室阶段,热效率已经能做到蒸汽机的两倍左右。但这还不是极限,理论上,优化进气、压缩、点火、排气过程,效率提升到三倍甚至四倍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关键在于,内燃机的结构比蒸汽机小巧、紧凑得多,功率重量比和功率体积比优势巨大。这意味着它能在蒸汽机根本无法应用的场合发挥威力,比如小型车辆、便携机械。这很可能引发一场波及几乎所有工业门类的、天翻地覆的产业升级。许多建立在蒸汽动力基础上的产业模式和产品,都会被彻底颠覆。” 夏完淳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波及如此之广?会有这么可怕?” 徐绍肯定地 点头:“凡是与蒸汽动力直接相关的产业一一交通运输、工厂动力、农业机械、矿山设备……甚至发电方式,都会受到巨大冲击。这是一次动力源的革命。” 李旭恍然大悟道:“难怪社长召集这么多人,这是提前让大家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那里。 只见徐晨在几位学院教授的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诸位,久等了。”徐晨走到大厅前方一个小型讲旁,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见过社长!”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徐晨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大家时间宝贵,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这次请各位工商界的翘楚、地方上的干臣齐聚墨子学院,是因为我们的一些研究员,在动力技术上取得了一些或许值得大家关注的进展。我想,最好的介绍方式,就是请大家亲眼看看,对即将来到的产业变化有所准备。” 他引领着这群产业巨头,来到一个略显杂乱的实验室当中。 而实验室大厅,整齐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机械:有两轮、三轮的摩托车,有线条流畅的四轮小汽车,有结构扎实的单缸拖拉机,还有联合收割机、插秧机等农业机械,还有挖掘机,叉车等工程机械。更引人注目的是几大小不一的货车一一小巧的带篷车斗货车,前二后四轮的中型卡车,以及庞然大物般、前二后八轮的重型卡车。 所有这些机械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没有蒸汽机那标志性的锅炉、烟囱和庞大的冷凝系统,取而代之的是结构紧凑、金属质感强烈的内燃发动机。 “这就是以新型内燃机为核心制造的汽车和各种机械。”徐晨的声音在展示厅内回荡,他走到一擦拭得锂亮的四缸轿车旁,拍了拍引擎盖,“它的热效率,目前稳定达到优秀蒸汽机的两倍。更重要的是,它小巧、轻便、启动快,不需要漫长的烧锅炉时间。未来的交通运输、工厂动力、农业耕作,乃至许多我们尚未想到的领域,都可能因它而改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技术进步犹如江河奔流,不可阻挡。内燃机取代蒸汽机,将是未来数十年的大势所趋。 今天请诸位来,就是希望作为民朝工商业的领头羊,你们能提前看到这股浪潮,早做谋划,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这场新的产业变革中来,内燃机将是未来50年产业的核心。” 宋应星在弄出可实用性的内燃机车之后,徐晨就根据自己后世看到 的机械,什么两轮摩托,三轮摩托,卡车,中型货车,重型货车,农业机械,工程机械通通弄出来。 前年的经济危机爆发之后,压缩产能虽然缓解了危机,但钢铁行业的兼并重组,只是让生产的效率变得更高,并没有扩充新的市场。 最近这一年多,民朝的有产者,钱庄东家,他们手里有钱,却不知道该投资什么新兴的项目。于是民朝各种物价开始暴涨。出现了什么?蒜你狠,姜你军,资金不投入实业,反而是到处倒买倒卖。徐晨放出这些新产业。让金融业的钱有个合适的去处。 徐晨这番话说完,展示厅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更大的哗然与议论声。 蒸汽机这可是民朝工业化的基石,与之直接相关的产业不下数十个,从火车、轮船到工厂的每一机器,从矿山的抽水机到农场的脱粒机,背后都是蒸汽的力量。 说它支撑起了民朝第一工业帝国的名号也不为过。十几年前电机的出现已经重创了蒸汽产业,许多蒸汽为动力的机械已经被电机取代,也只有农机,火车,轮船还在使用蒸汽机,撑起蒸汽机行业的一片天。如今这些以内燃机为动力的机械出现,算是给蒸汽机,盖上棺材板了,要不了几年,蒸汽时代要彻底落幕了。 徐晨示意大家安静,宣布接下来可以自由参观,并有学院的工程师在一旁讲解和协助体验。徐绍、李旭、夏完淳三人走向那排小汽车。 在一位年轻工程师的指导下,他们坐进了一辆五座家用轿车。工程师熟练地启动发动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响起,车身微微震动,然后轿车缓慢的来到实验室外,一个专门用来实验汽车的场地进行了各种加速,转向,停靠,杏仁都能用就是比起电车繁琐一些。 “学长,这是我们现在主推的家用车型,对标市场上流行的“甲壳虫’电车。”停车后工程师得意介绍道:“采用四缸水冷发动机,最高时速约四十五公里,百公里油耗大约十二升。这个油箱容量是七十五升,加满一次油,理论上能跑六百公里以上。关键是加油非常快,不像电车充电动辄几小时,正常情况五分钟内就能加满。我们预估的上市售价在一千五百元左右,如果能实现年产上万辆的规模,成本有望压缩到千元以内,一个普通的工匠,三年的工资能买一辆这样的小轿车。” 徐绍坐在驾驶位,感受着引擎的震动和声音,脸色越发凝重。他太了解电车了。目前民朝最好的家用电车,在节能模式下,一次充满电的续航里程也很难超过一百公里,而且充电时间漫长,换电瓶 又太贵,大部分的家用电车都是在城区里使用,用的也是自家的充电器。 而眼前这油车,续航是电车的六倍以上!!价格却只有中高端电车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更致命的是,汽油目前主要是炼油厂生产沥青、煤油后的副产品,价格极其低廉,加满这七十五升油箱,成本可能还不到一块钱。而电车的电池是有寿命的,更换成本不菲,日常充电也有诸多不便,还有冬天这个减电量的杀手。“电车最大的竞争对手……真的来了。”徐绍喃喃道,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的声韵商社旗下,大同牌电车是利润最丰厚的板块之一。 李旭则对那几卡车更感兴趣,尤其是那重型卡车。不过他刚想凑近细看,就被守在那里的工程师礼貌地拦住了,表示重型车辆必须由他们指定的驾驶员操作演示,但可以带他们乘坐体验一圈。演示过程中,工程师介绍:“这款小型卡车载重两点五吨,适合城市短途配送。中型卡车载重五吨。而这重型卡车,设计载重是十五吨。” 李旭听得两眼放光:“好东西!这东西要是能弄到我们铁矿堡去,用这种重型卡车拉矿石,估计运输效率能直接翻倍!可比现在那些蒸汽拖拉机拉斗车强太多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南洲矿场上,重型卡车轰鸣往来,矿石堆积如山的景象。 夏完淳则忧心忡忡地看着展厅里各式各样的内燃机机械,对徐绍低声道:“看这架势,此次技术革新引发的产业冲击,只怕要掀起滔天巨浪。从这些车辆机械就能看出,内燃机在效率、便捷性和适应性上,对蒸汽机形成了全方位的优势。蒸汽时代……怕是真的要落幕了。” 蒸汽产业也是扬州的支柱产业,这些先进的机械一出来,稍有不慎就会给扬州来一次经济重创。徐绍沉重地点头:“是啊,蒸汽时代要结束了。我们得抓紧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声韵商社的电车业务首当其冲,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策,甚至主动拥抱变革。 与徐绍的凝重,夏完淳的担忧、李旭的兴奋不同,展厅另一角,以冯元、孔晨、孙星为代表的几家大型蒸汽机制造商和重型机械厂的东家,正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冯元眉头拧成了疙瘩,对领头的孔晨低声道:“师兄,这下麻烦大了。咱们的核心就是造蒸汽机、可看社长这意思,还有这些实打实的机器,蒸汽机根本打不过这内燃机啊!咱们的饭碗眼看要砸。”孔晨沉稳道:“社长今天让我们来,就是提前给我们敲警钟,让我们早做打算。等展示结束,咱们各自想办法,把这些不同型号的车 ,都买上几回去,拆开了,仔细研究!现在不改,将来死路一条。”孙星也附和道:“孔兄说得对。这毕竟是咱们大同社自己研究所里弄出来的东西,社长不可能不管我们这些老兄弟。只要能拿到第一手的技术资料和图纸,以咱们的工匠底子和生产能力,仿制出来,甚至加以改进,应该不是难事。关键是下定决心,舍得投入转型。” 而在不远处,另一个小团体里,韦富正凑在罗汝才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哥,情况不妙啊。咱们那个“闪电’牌电车厂,怕是要受大冲击了。这汽车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又快又便宜跑得还远,谁还买咱们的电车?” 罗汝才已是须发花白的老人,他皱着眉,看着那些发出“突突”噪音、排着淡淡尾气的汽车,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这劳什子汽车,我也在街上见过几回。声音大得像打雷,跑起来一股子怪味,坐上去抖得人骨头散架,速度我看也就那样。哪有咱们的电车安静、平稳、干净?我看未必能成气候。”他年纪大了,更偏爱熟悉和安静的事物,对这类新奇的、喧闹的机器本能地排斥。 韦富他谨慎地提醒:“大哥,话不能这么说。这毕竟是社长亲自牵头展示的东西,只怕来头不小,威胁不能小觑。咱们得早做打算。” 产业升级绝非易事。他们天竺商社旗下的电车厂,拥有完整的电车生产线、熟练的电池装配工人、成熟的销售网络。现在要转向生产汽车,意味着生产线要全部更换,技术工人要重新培训甚至招募,供应链要重构,销售和售后体系要调整……这一套下来,没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巨资投入,根本启动不了。即使投产了,面对已然成熟且竞争激烈的电车市场,以及即将涌入的更多汽车制造商,多久能回本、能否盈利都是未知数。因此,他们内心普遍存在着巨大的惰性和抗拒。 但历史的教训又让他不敢完全无视,韦富都亲身经历过几十年前那场蒸汽机对传统手工纺织业的碾压。当时号称“衣被天下”的江南手工纺织业,在北方蒸汽纺织机的冲击下一败涂地,多少织户破产,流离失所。而十几年前,电动纺织机逐步取代蒸汽纺织机,又是一轮惨烈的洗牌,多少固守蒸汽机的工厂主血本无归,只能变卖家产,远走新大陆或南洋另谋生路。 他们如今虽然家大业大,产业遍布矿业、种植园、商贸、制造等多个领域,抗风险能力强了许多,但谁也不愿成为被淘汰的那一个。 韦富思忖良久提议道:“大哥,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先不急着大动干戈。找个地方,投点钱, 悄悄弄个小规模的汽车装配厂或者零部件厂,派人跟着学,摸着石头过河。如果这汽车真是大势所趋,咱们这小厂就是火种,随时可以扩大。如果最后证明不成气候,损失也不大。总之,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罗汝才抽了一口殷洲雪茄,吐出一股浓烟道:“就按你说的办。这做实业,真是麻烦!动不动就要换机器、换花样,投入像个无底洞。还是咱们在新大陆的铜矿、金矿,在南洋的橡胶园、甘蔗园,在天竺的商栈来得安稳,旱涝保收。” 他创办的“天竺商社”如今已是一个资产过亿、业务多元的商业帝国,但制造业的快速迭代和巨大风险,始终让他觉得不如资源型和贸易型产业踏实。 韦富笑道:“发展产业嘛,风险与机遇并存。好在我们现在底子厚,船大抗风浪。每个新兴方向都试探性地投一点,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总不会吃大亏。社长指的路,咱们跟着走,总不会错得太远。”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有商人来到展厅,他们或是坐上这些汽车验证一番,还有的干脆就直接购买几,在京城有工厂,实验性能之后直接拆了,没有的则把车开回了自己的厂子,拆了查看,验证了一番内燃机的性能之后,所有的蒸汽机厂管事和东家都清楚,蒸汽行业要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洪水了。 第653章 ,声韵小王国 大同历四十二年(1664年)十一月六日,清晨。京城东南部的工业区被一层薄雾笼罩,空气中混合着煤烟和早市食物的复杂气味。声韵商社庞大的产业园区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经过十多年的扩张,这里拥有留声机、广播收音机、小家电、电车、飞艇等六大核心生产工厂,拥有声韵钱庄提供金融支持,更配套了从蒙学、中学到技术学校的完整教育体系,以及职工食堂、市集、戏院、钱庄影厅等生活设施。三万余名员工及其家属在此工作生活,形成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声韵小王国”。园区边缘,是整齐划一的“工匠坊”住宅区。红砖砌成的三层联排小楼,家家户户门前留着小块花圃。王大海家就在其中一栋的一楼。 “伯虎!快起床!吃早饭啦!再磨蹭赶不上早课了!”厨房里传来母亲李玉凤带着些许嗬斥的喊声。里屋木板床上,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闷声应道:“知道啦一一!烦死了!”又磨蹭了几分钟,他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坐起。迅速套上厚实的棉质秋衣秋裤,再穿上那套背后绣着“声韵”二字的深蓝色厂服。他跛拉着布鞋,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狭小的卫生间里,他大哥王伯龙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刷牙,满嘴泡沫。王伯虎挤过去,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搪瓷杯和“白玉”牌牙膏,也胡乱刷起来。 厨房兼餐厅里,父亲王大海已经坐在小方桌旁。他身材壮实,脸庞黝黑,鬓角已有些许白发,即使在家也坐得腰背挺直,带着军人的习惯。 他手里却拿着一张最新的《民朝工业报》,看着上面的时政新闻,在他不远处的书柜上,一矿石收音机在播报的早间新闻。 就在新闻的背景音下。等小儿子王伯虎磨磨蹭蹭地坐到桌边,王大海“啪”地一声将报纸拍在桌上,擡眼瞪着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看看你这副懒散样子!日上三竿才起,像什么话!昨天在厂里碰到你们技术学校的刘夫子,说你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跟旁边人讲小话,还隔三差五翻墙溜出去,跟几个不着调的家伙去南城看电影?” 王伯虎缩了缩脖子,抓起一根油条,小声嘟囔:“夫子就爱告状……看个电影怎么了……,大哥不是经常去。” “能一样吗,你大哥是邀请你嫂子去看电影,那是干正经事,你呢,现在是好好读书的时候,却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跑到电影院去。”王大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恨铁不成钢道:“我跟你娘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前前后后花了上百块钱, 给你请最好的私塾先生补课,指望着你能争气,考上学府,让我老王家也出一个文曲星。 结果呢?你连最差的学府都没考上,要是当年家里有这条件,你大哥大姐早就考上学府了。”王伯虎撇撇嘴,不以为然:“爹,您以为学府那么好考?现在不光咱神州本土的学子挤破头,海外领地、藩属国,甚至天竺、欧罗巴来的留学生都占著名额呢! 咱们这种普通工匠家庭,往上数三代都没个正经读书人,家里就没那个“文气’。再说了,大哥不也没上正经大学嘛,从厂办技校出来,不也成了大匠,拿高薪?我看挺好。” 正在洗脸的王伯龙擦着脸走进来,听到这话,严肃地对弟弟说:“伯虎,话不是这么说。我能在技校学出来,是因为知道家里供我读书不易,不敢懈怠,下了苦功夫跟师傅学真本事。 你呢?在技校这一个月,夫子说你心浮气躁,基本功都不肯踏实练,整天就知道跟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在一起。这样下去,就算勉强进了厂,也只能干最基础、最没技术含量的活,能有什么出息?机器更新换代快,第一批淘汰的就是这样的人。” 王伯虎梗着脖子:“那……那大不了我跟爹一样,以后也进护卫队!爹当年不就蒙学学历,还是在部队里扫盲认得几个字,不也当上了队长?我好歹正经念了几年书,认得字比爹多多了,我这也算是给父亲接班了。” 王大海气得把筷子一放加重语气道:“接班,你当厂里是你家的。你老子我能当上这护卫队长,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关中、在山西、一路打进北京城,真刀真枪拚出来的战功!你凭什么?就凭你会耍嘴皮子、会翻墙看电影?” 这时,李玉凤端着一碟咸菜和几个煮鸡蛋放到桌上,看着小儿子不成器的样子,又心疼又着急道:“当家的,你看……要不你找找当年还在队伍里的老袍泽,托托关系,让伯虎去军中历练几年?部队最能锻炼人,管管他这身懒筋娇气。有了几年行伍的经历,回来也好安排工作,说不定比现在这么晃荡着强。”王大海觉得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去参军三年,既可以磨练一下自己的儿子,除去他的娇娇之气,有了这个资历也很好安排工作。 王大海是大同社的老兵,当年在关中参军,而后跟着大同社一路杀进京城,他是个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军事天赋,当了十几年的兵,凭着资历当上了大同军连长。 而后在京城退役,被安排成为京城一家规模不大纺织厂的护卫队队长,而后经人介绍认识了纺织厂职工李玉凤,在京城成 家立业,接连生下了一女二子,王大海的长女王英,二儿子王伯龙,王伯虎。王大海就这样在京城扎根,他对大同社非常感激,然而正当他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的时候,他所在的纺织厂在激烈的竞争当中,最终还是倒闭了。 王大海幸运的被分流到声韵商社再一次的成为了护卫队队长,而后一干就是干到了现在。 尤其是让他意外的是,这次的分流改变了他的命运。在声韵商社,他的工钱加分红,一直是京城最高一批工匠,以至于后面他都能给自己的小儿子王伯虎请得起家庭教师。 王大海出生泥腿子,到他这一代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最后一亩地给卖完了,还是投靠了大同军参军才有现在的生活。他也和传统的汉人一样。极其重视教育。 只可惜他的长女和二儿子虽然为人沉稳,在学习上也努力,但终究没有考上学府,好在一个去了护士技术学院,成为了一名护士,三年前,他托关系和自己战友儿子相亲,现在张敏已经结婚在去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 他儿子王伯龙在厂里的技术学校学习。凭借着努力和师傅的带,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匠,在声韵商社算是中层的管理者。 他们家也因为此开始逐步富裕起来。王伯虎算是出生的比较晚,所以王大海对他寄予厚望。聘请了私人老师,想要提升他的成绩。让他成为王家第一个考上学府的人。 只可惜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王伯虎从小就调皮捣蛋,他的皮鞭都打断了好几根,依旧没有把他教导好。最终他花了上百元冤枉钱,还是没有让自己的这个幼子考上学府。 于是他也只能跟自己大哥一样,在商社的技术学校学习,只是学了一个多月,他的夫子都说自己自己这个幼子是块朽木不可雕。 他现在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儿子的前途了,想着参军可能是他一条比较好的选择。 虽然现在他在军中退役了,但还是有一些当年的战友还留在大同军当中,弄一些关系,让自己儿子参军入伍,却也不算太难之事。 “我不去!”王伯虎却立刻反对,“参军回来还不是一样要安排工作?又有什么工作能比得上我们的商社赚钱多,我现在从厂办技校毕业,照样能进厂,何必多受那三年罪? 我听说现在参军,十有八九要被派到南洲去什么铁矿堡,那里鸟不拉屎的地方,连草都长几根,我才不去遭那个罪!” 王伯虎觉得自己父亲不可理喻呀,人家参军,就是为了一个好 的待遇,或是分配到县衙当小吏或是安排去官营商社,就像他父亲当年的一样。 但声韵商社本就是民朝待遇最好的商社,分配小吏大概率是要去那种穷山僻壤之地去扶贫,但他在京城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小吏位置去那种穷乡僻壤的位置? 两条福利待遇他都用不上。那他吃饱了撑的还去参军。 王大海火气又上来了:“一点苦都吃不了!我们当年…” “你们当年吃苦,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代人不用再吃那种苦吗?”王伯虎抢白道:“要是我们现在还得去吃那种苦,那你们当年的苦不白吃了?” 王伯龙看着弟弟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对父亲说:“爹,我看还是先让他在技校把基础学完吧。到时候,我再想想办法,看厂里哪位老师傅肯收他当徒弟,手把手带一带。有个正经手艺傍身,总比现在这样强。” 王大海长长叹了口气,看着小儿子那副混不吝的样子,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先吃饭吧,吃完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早饭。王伯龙第一个出门,他骑上那辆保厂里奖励给他的电动自行车,裹紧工装,顶着寒风,向几里外的电车生产总厂疾驰而去。 王大海和王伯虎则推出两辆略显陈旧的“声韵”牌自行车,王伯虎看着自己大哥背影羡慕道:“爹,什么时候你也给我买一辆电车?” 王伯虎冷哼一声道:“那是厂里奖励给你大哥的,有本事你自己买。” 一辆电动车要几百元,显然不是王伯虎这样的年轻人买得起的。他撇撇嘴小声嘀咕:“真小气……”他不情不愿地蹬上自行车,跟着父亲往厂区另一端的技校方向骑去。 父子三人来到工厂之后,各自去自己的岗位。王博龙去了比较远的电车生产工厂,王大海则来到岗亭前把自己车停好,带好警卫的标章,而后集中队员,告诉他们要警戒场外的人,完成好保护厂内的任务。而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王伯虎则来到了自己寄宿学校。学校内几百学生都是厂内的子弟,一方面让这些人学技术,一方面也是为了管住他们,这些青年正是溜鸡摸狗胆子最大的时候,有学校管着他们,防止他们胡作非为。当然,这不代表技术学校松散。徐绍还是很注重培养这些商社二代子弟,这些可都是自己的子弟,是商社扩张最放心的人手,自然要好好把他们培养成才。 校长是他在大同军当中聘请的一位退役的团长,整个学校进行军事化的管理 ,管的非常严格。声韵电车工厂。 王伯龙一进厂就察觉到气氛不对。相熟的工友们三三两两聚在车间门口、工具房旁,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大多带着忧虑和不安。 他的好友、同为高级技工的曲有才急匆匆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大同报》,脸色发白:“伯龙!不好了!你快看这报纸!朝廷……朝廷要大力推广烧汽油的“汽车’了!上面说这玩意儿比咱们的电车强得多!咱们这饭碗……怕是要悬了!” 王伯龙接过报纸。头版下方醒目位置,配着几张黑白照片,展示着各种样式新颖的机械车辆:两轮、三轮的摩托,流线型的小汽车,还有卡车、拖拉机。 文字报道详细列出了这些以“内燃机”为动力的新型车辆的参数:续航里程惊人、加油快捷、成本低廉……尤其是续航和成本这两项,像两把重锤敲在王伯龙心上。他是懂技术的一线大匠,只看数据就明白,除了目前可能在市内短途的静音和提速方面略有优势,电车在长途、耐用性和综合使用成本上,已经被这新出现的“汽车”全面碾压了。 “师傅叫我们去试车场。”一个年轻学徒跑过来传话。 王伯龙定了定神,对曲有才说:“先别慌,看看情况。”他放下报纸,快步向厂区后方那片用作新产品测试的封闭场地走去。 试车场地上,气氛凝重。几辆明显是刚运来的、散发着机油和油漆混合气味的汽车、摩托车停在那里。商社的掌柜徐绍、总管项声等高层悉数在场,个个面色严肃。旁边还站着以孙卫东为首的几位顶尖大匠和工程师。 徐绍看到王伯龙等人到来,开门见山道:“都看到了吧?报纸上登的就是这些东西。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车,在这个场地上,往狠里开,往坏里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怎么折腾怎么来!我要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厉害,又有什么缺陷!” 项声补充道:“先别急,熟悉一下车子的操作,跟咱们的电车不太一样。安全第一。” 王伯龙在师傅孙卫东的示意下,和另外几位老师傅一起,走向一辆黑色的小汽车。 孙卫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王伯龙坐在副驾。孙卫东一边摸索着启动车辆,一边低声给徒弟讲解:“看到没?这是油门,控制喷油量……这是离合器……档位在这里……原理跟电车不同,更复杂,但劲头看来确实足。”引擎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车身随之微微震动。 王伯龙仔细听着,很多机械原理是相通的,他很快理解了基本 操作。轮到他驾驶时,他小心翼翼地将车开上测试跑道,先是缓慢绕行两圈,熟悉转向、刹车和油门响应。 接着,他开始逐步加速,在直道上测试极速,在弯道测试稳定性,在特意设置的坡道上测试爬坡能力……短短两三公里长的综合测试跑道,他反复跑了十几圈。 越跑,他的心越往下沉。同样是这种中等强度的综合路况测试,如果是他们最好的电车,电池电量此刻恐怕已消耗过半,需要回充电站长时间补充了。 可他瞥了一眼这辆汽车的油表指针,下降的幅度微乎其微!续航能力的差距,直观得令人绝望。动力输出也异常持久稳定,没有电车在电量偏低时的那种疲软感。 他们几位老师傅轮流上阵,摩托车、三轮货车也都试了一遍,一直折腾到日头西斜。晚饭是送到试车场的,大家匆匆吃完,紧接着又被要求进行下一项任务:拆解。 在明亮的汽灯照射下,这几辆被“蹂躏”了一天的车辆被大卸八块。发动机、变速箱、传动轴、油箱……一个个部件被有序地拆解下来,摆在铺着油布的地上。孙卫东拿着卡尺和笔记本,仔细测量记录着关键零件的尺寸和材质,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结构比电车复杂太多了,零件数量也多得多……装配、维修的门槛肯定更高,这……这或许能算是个缺点?”孙卫东像是在对徐绍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和其他匠人。 徐绍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但坚定:“孙师傅,还有各位,不要再抱侥幸心理了。单是这六百公里的续航,就已经把我们最好的电车甩开几条街了。加油五分钟和充电几小时,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你们想想就明白。大势已定,汽车取代电车,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他走到那被拆开的四缸发动机前,用手指敲了敲冰冷的铸铁缸体:“我们声韵商社,不能坐等被淘汰。从现在起,电车生产要逐步收缩规模,新订单要谨慎评估。 同时,集中我们最优秀的技术力量,成立汽车技术攻关小组,孙师傅,伯龙,你们都要加入。就从模仿、消化这几样车开始,尽快吃透技术,设计出我们自己的车型。要尽快弄出一个简易的汽车装配车间,从小批量试制开始,摸索工艺,培训工人。” 他环视着周围这些跟随商社多年的技术骨干道:“电车生产线上的老师傅、熟练工,也要开始有计划地组织回技术学校进行再培训,学习内燃机和汽车相关知识。一定要让大家明白局势的紧迫性。愿意学习、愿意转型的,商社 绝不会亏待。实在不愿意,或者学不进去的……也好聚好散,商社会按规定给予补偿。但转型之路,我们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快,走在前头!” 孙卫东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明白了,掌柜的。我们这帮老骨头,跟着商社风风雨雨过来,这次……也一定跟得上!” 王伯龙也用力点头,心中那份因新技术冲击而产生的惶恐,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翌日,声韵商社各工厂、宿舍区的公告栏前,都围满了忐忑不安的工人。一份盖着商社大红印章的公告贴了出来,核心内容是:为应对产业技术升级,商社将逐步调整生产结构。首批计划,将从电车生产厂抽调约五分之一的熟练工匠,脱产回到厂办技术学校,进行为期三个月至半年的“新技术专项培训”。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工人们议论纷纷,人心惶惶。谁也不想离开熟悉的岗位,去学习那听起来就复杂无比的“烧油机器”。谁都担心,这“培训”之后,是否还能回到原来的岗位?会不会被降薪?甚至……被淘汰? 三天后,更具体的名单张贴出来。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被点到名的工人如遭雷击,满面愁容;暂时安全的人也是兔死狐悲,不知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 车间里,往日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蒙上了一层阴影,叹息声、抱怨声、对未来的猜测和担忧,在机床的轰鸣声中暗暗涌动。产业升级带来的第一波剧烈震荡,已真切地降临到这个拥有三万员工的“小王国”里,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第654章 ,韦富回乡,乡人不在 声韵技术学校 虽然只是商社内部创办的职业培训学校,但徐绍对其投入之大,在京城工商界是出了名的。校舍是新建的五层楼房用于给学生上课,学院内还有一个厂房,里面摆满了各类机床、工具,从老式蒸汽动力车床到最新的电动精密铣床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拆解、组装车辆的整车工坊,这些都是用来给学校的学生增长技术的地方。 学校实行四年学制:前两年,学生在校内学习理论知识,同时在学校车间进行基础技能训练,并承接商社一些技术要求不高、但需求量大的标准件生产任务,如螺丝、垫片、简单铸件等。 这些零件销售后利润的七成会作为“实训津贴”发放给学生,既能激励学习,也让他们早早体会到“手艺赚钱”的感觉;剩余三成则用于补充学校耗材和设备维护。 后两年则转入“半工半读”模式,学生被分配到各生产工厂,在老师傅带领下担任学徒工,真正接触生产线。靠着这一套训练工匠的后备体系,声韵商社的工匠哪怕是学徒技术都不差。 王伯虎目前正处在第一年学习理论,而后跟着师傅做一些简单的零部件加工。 这天下午,他们班在“整车工坊”里,围着几辆商社淘汰下来的旧式“甲壳虫”电车。一位从电车厂退休返聘的老技工担任夫子,正指着拆开的底盘,讲解着电机、控制器、电池组之间的线路连接原理和组装要点。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工具,三三两两走出车间。王伯虎刚把扳手放回工具柜,就看见一群穿着正式深蓝色工装、年纪明显比他们大不少的人,在另一位工头的带领下,走进了旁边的另一个大车间。他眼尖,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熟面孔。 “楚大哥?你们怎么跑学校来了?”王伯虎凑到车间门口,对着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喊道。那是他哥王伯龙车间的同事楚成军,一个干了三年的装配好手。 楚成军转过头,看到是王伯虎,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唉,别提了……厂里下了通知,要缩减电车产量,准备上马新项目……造那种烧油的汽车。我们这批人,这叫“技术回炉’,得先来学校学新东西。” 王伯虎少年不知愁滋味,反而笑道:“那我们不成了同学了,我还比你早两个月时间入学,你应该叫我师兄。” 楚成军笑骂道:“我看你是想找打。” 不过被他这样一搅和心情都好了一些。 没过几天,王伯虎他们班的课程表 就悄无声息地变了。原本的“电车构造与维修”被换成了“内燃机原理与汽车基础”,实操课也从组装电车底盘,变成了对照着图纸和几个拆散的汽车部件进行认知和简单拆装练习。 教材是新油印的,还带着浓重的油墨味,上面那些复杂的剖面图和专业术语,让不少学生看得头晕眼花,尤其是还要让他们重新学习几何代数,更是让他们学的头晕目眩了,来到技术学校的不说大部分都是差生,但大部分数学成绩都不怎么好,这是他们最大的短板,学起来自然费劲。 晚上,王伯虎背着装着新教材的书包回到家,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嚷嚷道:“大哥,我想看电影,借我两张电影票。” 母亲李玉凤正在厨房炒菜,头也不回地说:“你大哥厂里忙,这几天都在研发中心那边加班,晚饭都不回来吃,哪有空给你电影票?” 坐在桌边看报的王大海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放下报纸嗬斥道:“厂里现在天都要变了,人人都悬着心,你倒好,还有心思惦记着看电影!一点不懂事!” 王伯虎不服气地顶嘴:“爹,您有火也别冲我发啊!我就是个技校学生,厂里的大事,那是掌柜、总管、还有我哥他们那些大匠该操心的,我能解决啥问题?我着急上火有用吗?” 李玉凤端着菜出来,忧心忡忡地插话:“当家的,厂里情况真那么糟了?我听后街桂婶说,她儿子也被叫回技术学校“学习’去了,哭丧着脸回来,说是可能以后不回原车间了。” 王大海重重叹了口气,饭也吃不下去了:“能不急吗?咱们商社,电车这一块占了起码三层以上的利润,是顶梁柱!这根柱子要是晃悠了,整个商社都得跟着抖三抖!多少人家指着这个饭碗吃饭呢!”一家人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王伯虎吃完饭,本想溜出去找朋友玩,却被李玉凤叫住。她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保温饭盒,里面装着还温热的饭菜:“给你大哥送去,他肯定又忙得忘了吃饭。在研发中心那边,你知道地方吧?”“知道知道,从小跑熟了。”王伯虎接过饭盒,骑上自行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厂区交错的道路和灯火通明的厂房,来到了位于厂区深处的研发中心大楼。他常来给大哥送东西,门卫都认识他,登记一下就放行了。 他找到挂着“动力测试组”牌子的厂房,推门就喊:“大哥!妈让我给你送饭来啦!” 房间里灯火通明,几张长条桌上摊满了图纸、零件和测量工具。王伯龙果然在,他脸上、手上都沾着些 油污,正和一个穿着同样工装、围着围裙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拆开的发动机前,一边指着零件讨论,一边吃着简饭。 那女子面容清秀,扎着利落的马尾,正是王伯虎认得的大哥的对象一一陈秀红。她也是声韵商社的工匠,不过是飞艇工厂的,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缝制飞艇的蒙皮。 “大嫂,您送饭了跟我说一下,弄得我白送了。”王伯虎调侃他。 陈秀红被这声大嫂叫的脸有点通红道:“不要乱说话。” “臭小子,瞎喊什么!”王伯龙有点尴尬,瞪了弟弟一眼。 王伯虎却笑嘻嘻地举起饭盒:“得,看来我这饭是白送了,大嫂……哦不,秀红姐已经给您送过温暖啦?”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陈秀红的脸更红了,小声道:“伯虎,别乱叫……我就是顺路给伯龙带点吃的。” 王伯虎把饭盒放到桌上:“大哥,这饭你还要不要?妈特意给你留的肉。” 王伯龙接过饭盒:“行了,送到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捣乱。”他想赶紧打发走这个电灯泡。王伯虎却眼疾手快,趁王伯龙不注意,手伸进他挂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口袋,麻利地摸出两张硬质的彩色电影票,晃了晃:“嘿嘿,这个就当我的跑腿费啦!我走啦!”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你个小混蛋!给我拿回来!”王伯龙追到门口,人已经没影了。那两张票是他托人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最近很火的爱情片《长相思》的电影票,本想约陈秀红去看的。 陈秀红看着王伯虎手里扬着的电影票,脸上发烧,低头小声道:“伯龙哥……现在厂里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安心工作要紧。看电影……等以后有了假日,我们再……再去也不迟。” 王伯龙看着陈秀红羞红却真诚的脸,心里的那点懊恼也散了,憨厚地笑了笑:“嗯,好,听你的。等这阵子忙过去再说。” 京城,招待所。 西域行省督察御史高长河,与来自关中长安的蒙学优秀校长韦祁,分隔数十年的老友,正对坐饮茶。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报道内燃机和汽车的《大同报》。 高长河指着报纸,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笑容:“老韦,你看,这或许是我们关中的运道来了!西域有油田,储量不小,咱们关中有延州炼油厂。若这内燃机和汽车真的大行其道,必然需要海量的汽油、柴油。这可是能带动整个关中工业再次振兴的机遇啊!” 韦祁头发已花白,戴着老花镜,气质儒雅沉静。他放下茶杯不看好道:“只怕大势难 改。石油资源,据我所知,南洋的爪哇、苏门答腊,还有殷洲南部的委内瑞拉,储量更为丰富,品质也更佳,多是易于提炼的轻质原油。比起用铁路千里迢迢从西域运油出来,从海上用巨轮运输,成本恐怕要低得多。汽车价格更低,只怕会冲击马车市场,西北的牲口会变得更加难办,这轮产业升级对关中来说,是福是祸,还很难确定。”高长河与韦祁,皆是当年关中振兴社核心元老。他们的父辈在长安城中乱杀无辜,清洗党社成员。激进行事牵连无辜,导致“振兴社”解体,等大同社攻破长安城,又清算了他们的家族,两人是靠着躲在延安府,这才逃过一劫。 高长河远走西域,从底层小吏做起,在西域的风沙与边务中磨砺了数十年,凭着实干爬到了督察御史的位置。 韦祁则心灰意冷,选择留在关中,隐于市井,在一所蒙学中教书育人,默默耕耘,竟也渐渐做出成绩,成了校长,并因资助贫寒学子、改善教学而获誉,此次被选为优秀教育工作者进京受奖。两人在招待所意外重逢,唏嘘不已。 高长河听了韦祁的分析,脸上振奋之色减退:“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比起海运,西域的陆路运输成本确实难以竞争。关中想要改变逐渐落后的局面,恐怕还得另寻他路。 葛尔丹如今在西域倒是风生水起,已基本统一卫拉特各部,恢复了昔日疆域。今年他的使团来京,言辞间颇有意继续西征,声称要“收复’昔日金帐汗国的一些故地。朝廷也乐见其成,有不少蒙古的权贵资助他。” 韦祁闻言略显担忧:“这个葛尔丹,野心勃勃,非池中之物。朝廷如此扶持,就不怕养虎为患?”高长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韦祁兄,你多虑了。以朝廷今日之国力、军力,尤其是火器之利,担忧的从来不是边藩“太强’,反倒是怕他们“太弱’,不足以成为朝廷西陲的屏障和开拓先锋。前两个月惩戒莫卧儿的那场战事,结束得太快,许多摩拳擦掌想去天竺捞军功的将士都扑了个空。西域这边,不少人可是憋着劲呢。” 韦祁还是摇头道:“边疆将吏如此好战,恐非国家之福啊。”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韦祁有些疑惑,他在京城并无多少熟人,谁会来拜访?他起身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考究气度不凡的商贾,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衣着时尚的年轻人。 那商人看到韦祁激动地颤声喊道:“大……大哥?!” 韦祁也愣 住了,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眼前这张已显富态、但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模样的脸,难以置信地摘下了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再戴上:“你……你是……堂弟!” “大哥!是我啊!”韦富一步上前,紧紧抓住了韦祁的手臂,眼眶瞬间就红了。韦祁也是双目湿润,用力回握着堂弟的手。兄弟二人一别近四十载,其间家族凋零,各自漂泊,此刻重逢,恍如隔世。“快,烨儿,叫大伯!”韦富连忙拉过身后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恭敬地躬身行礼:“大伯好!侄儿韦烨,给大伯请安。” “好,好!快起来!”韦祁打量着英气勃勃的侄子,连声说好,将两人让进屋内。 “高大哥?您也在!”韦富进屋后,又惊讶地看到了高长河,连忙拱手。 “韦富老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高长河也站起身,感慨万分。 三人重新落座,沏上新茶,互道别后情由。主要是高长河和韦富在说,韦祁静静听着,不时点头。韦富与韦祁之间一直有书信联系,彼此境况大致知晓。但高长河与韦富却是断了音讯数十年,没想到一个成了朝廷命官,镇守一方;一个成了富甲一方的豪商,产业遍布四海。 韦富看着苍老了许多的堂兄,语气带着埋怨和心疼:“大哥,这些年我信里多少次请你去扬州,你就是不肯。要是早去了,我们兄弟何至于等到今天才见?我这次还是在新出的《教育报》上看到受表彰的优秀夫子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才一路打听找过来的!” 韦祁温和地笑了笑道:“愚兄是个念旧的人,总想守着关中的黄土。而且……学校里那些孩子,也离不开。倒是你富弟,几十年前的事情,大家都放下了,你也不要有那么多顾虑,该落叶归根了。”韦富被这句话触动了心弦。是啊,从当年大同军入关中,家族离散,他仓皇南逃,辗转江南、南洋、天竺、新大陆……在外拚搏漂泊了近四十年,虽挣下了泼天富贵,午夜梦回,何尝不曾思念故乡,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骤然涌上心头。 只是他还有所顾忌,这些年他之所以一直不回关中,就是因为当年他的父辈太不做人了,杀了太多无辜之人,以至于他们在长安城在关中可谓是遍地都是仇敌。 当年振兴社残存的社员,在大同军攻占关中之后,投靠了大同军,现在他们经过几十年发展,已经成为了关中最大的地方社团,这就是天下最讽刺的事情,由他们创立的社团反而成了自己的生死仇敌。韦富担心自己回长安遭到报复,所以他几十年都没有回过一次 关中。 “大哥这次会议之后,我跟你一起回长安!看看咱们的老家!”韦富想了想道,年纪大了,忍不住思乡之情。 韦祁眼睛一亮,握住堂弟的手:“好!好!咱们兄弟一起回去!” 时间飞逝。对民朝而言,大同历四十二年岁末最重要的大事,莫过于第四任元首傅山在庄严的仪式中正式就职,开启了新的执政周期。 对韦祁而言,他在盛大的表彰大会上接过了“模范教育工作者”的奖章和证书,了却了一桩心事。随后,他便与堂弟韦富一起,筹划着返回长安。 韦富这些年在商海沉浮,在天竺拥有连锁商栈,在南洋经营着大片橡胶园和香料种植园,在新大陆投资了银矿,确实打下了一份令人咋舌的庞大家业。此刻决定返乡,颇有几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感慨。 他索性大手笔买下一艘刚投入运营不久的鲲鹏级级豪华客运飞艇,带着儿子韦烨,与堂兄韦祁一道,从京城直飞长安。 大同历四十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关中,长安城上空。 飞艇缓缓降低高度。韦烨透过舷窗俯瞰下方,撇了撇嘴:“爹,这就是长安?看着……还不如咱们扬州一半繁华热闹。房子也旧,街道也没那么宽。” 在他这个在扬州这个新兴工商业都市长大的年轻人眼中,长安城的确显得有些古旧、沉寂,比不得扬州韦富从飞艇上望着长安城感叹道:“长安城再不如扬州,那也是我们的故乡。 飞艇平稳地降落在长安城北新修的飞艇场上。韦富父子跟着韦祁,乘坐出租车来到了韦祁在城中的家。韦祁虽然只是蒙学校长,俸禄不算丰厚,但他持有的一些河套商社的股份,这些年来分红颇为可观,每年都有几千元的进项,因此生活颇为宽裕。 他的宅子是一座整洁幽静的两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冬青,充满古韵古气,内部则进行了现代化改造,虽然比不得韦富家的庄园,但条件并不算差。 甚至他用自己的积蓄,为任教的蒙学添购了不少教学仪器,还长期资助贫寒学子继续深造,这也正是他获誉的原因之一。 在韦祁家中,韦富和韦烨见到了韦祁的家人一一韦祁的妻子是一位温婉的中学教师,还有他们的三个儿子,他们一人是中学夫子,两人是官营作坊的技术工匠。亲戚相见,自有一番热闹和唏嘘。翌日清晨,天色灰蒙。韦祁领着韦富父子,带上早已准备好的香烛、黄纸,金元宝,出了城,来到南郊一片远离尘嚣的林地。这里树 木茂盛,许多都是数十年树龄的槐树、杨树和松柏。 这里就是长安城的墓地,经过了几十年的推广,整个民朝百姓已经接受了树葬这种模式,关中因此恢复了大量的植被,长安城外几千年来第一次出现了森林。 韦祁走到几棵格外粗壮高大的槐树下停住,伸手抚摸着斑驳的树皮,神情低落道:“富弟,这就是父亲,还有二叔、三叔他们……当年我想办法将他们安葬在此,每个坟茔我都种下了一棵小树苗,如今……它们都长得这么高了。” 韦富询问道:“兄长怎么没立碑文?” 韦祁叹息道:“不敢立,这样也好,尘归尘土归土,等我们这一代人死去之后,该忘记的就忘记吧。”韦富了然点头,而后跪在最中间那棵老槐树下。 “父亲!不孝儿……回来看您了!”韦富以额触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颤抖着手点燃香烛,插在树下松软的泥土中,又让儿子韦烨将成捆的黄纸和金色的“元宝”堆好点燃。火光跳跃,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冬日的晨雾里。 韦祁站在一旁,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和升腾的青烟,当年这事他早已淡然了,现在就希望自己的后辈能融入民朝。 韦富在长安城待了一个月,却发现,自己想富贵还乡,却没有乡人,这里早已经找不到自己青年的记忆。 韦家大院已经被拆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幽静的居民小区,这座城市也找不到几个熟悉的人,即便找到了,对他的态度也不怎么好。 通过兄长他知道现在振兴社长是当年他们好友张仁杰的长子张瑞华,他通过自己的兄长找了一些当年的老朋友。 但这些人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话里话外就是不欢迎他再次回到长安城,显然40年的时光没有消磨掉那段血仇。 他只能无奈离开,临走之前,他拉上韦祁道:“兄长,还是跟我回扬州养老吧,如果你担心韦岩他们,我让他们去天竺商社做事情,再给他们每人分点股份,让他们在扬州安家立业。” 韦烨有点着急了,父亲这是老糊涂了,哪有把家产分给堂兄弟后代的,他家在天竺商社本来就没多少股份,再分散股权,他家这个第二大股东都做不稳。 韦祁笑着摇头道:“不必了,我已经适应了关中的生活,当年的仇恨已经过去了,我不会有事的,你在扬州过好自己的日子。” 韦富无奈登上飞艇,看着自己的兄长招手,长安城缓缓的变成一个小炕,最终消失不见。 第655章 ,孙博:创业失败只能继承外公家的牧场 大同历四十三年(1665年)四月五日,清晨。京城墨子学院的学生宿舍区,一栋略显陈旧的五层红砖楼里。 “当当当当当!”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机械闹钟铃声,骤然打破了108宿舍的宁静。 靠门床铺的杰克&183;哈里森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终于按停了那个吵闹的金属闹钟。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着对面和旁边床铺上依旧毫无动静的三个隆起,提高声音喊道:“伙计们!起床了!快!要赶早课了!” 一阵慈恚窣窣的响动,被窝里陆续探出几个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托马斯嘟囔着开始摸衣服,亚历山大闭着眼睛往床下伸脚找鞋。唯独靠窗那张床,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只是把被子拉高,完全盖住了头。 “艾萨克!不要睡了。”杰克又喊了一声。 被子下面传来牛顿闷闷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蠢货……今天是休息日,不上课。” “fk!”托马斯动作一僵,随即直挺挺地又倒回了床上。亚历山大也如梦初醒,重新缩回了被窝。杰克也想起来是休息日,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滑回床上。宿舍里重新归于平静,只有细微的鼾声和呼吸声。不知又过了多久,宿舍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食物的香气率先飘了进来。一个穿着干净学生装、手里提着好几个油纸包的圆脸青年走了进来,正是他们的同学兼金主一一孙博。 “诸位,太阳晒屁股啦!起来洗漱,吃早饭啦!”孙博用略带调侃的汉语招呼着。 熟练地将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放在宿舍中间那张兼作书桌和饭桌的长条木桌上。豆浆、油条,包子的肉香立刻弥漫开来。 食物的诱惑力是巨大的。被窝里陆续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牛顿第一个掀开被子坐起,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却快了不少。 其他人也纷纷鲤鱼打挺般起床,争先恐后地冲向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十分钟后,四个头发湿漉漉、脸上还带着水珠的年轻人围坐在桌边,人手抓着一根油条或一个肉包,就着热豆浆大口吃起来。托马斯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孙博说:“孙,我们实验室的经费……又见底了。买那些高强度螺栓和定制的小齿轮花了不少。还得再打一千块过来。” 孙博正吸溜着豆浆,闻言眼皮都没擡一下,随意地摆摆手:“知道了,下午我去钱号去取,晚上带过去。一千够不够?不够我再多拿点。” “够了,我们造的车快成型了,应该还有 不少富余。” 杰克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手道:“我倒是想到个来钱的路子,不用总让孙一个人出。”“什么路子?”亚历山大询问道,京城米贵,哪怕他们在英格兰都属于比较富裕的家庭,来京城留学还是比较拮据,也就是这段日子艾萨克发了财,又有孙博这样的金主,他们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了一些,有一些零花钱去看足球赛,听歌曲,晚上多吃几顿烧烤。 杰克道:“你们还记得吗?上个月我跟李夫子去京郊的“红星集体农场’推广新式柴油拖拉机,农场里那些替换下来的老式蒸汽拖拉机,堆了好几排,跟废铁似的,农场主正愁没地方处理。” 他双眼冒出金光道:“但在我们英格兰,欧罗巴,还有很多荒地需要开垦。全新的蒸汽拖拉机太贵,很多小贵族和富农根本买不起。 可如果是这些还能用、价格却便宜得像废铁一样的二手货,即便算上海运费用,运过去也绝对有利可图!” 托马斯想了想道:“我父亲就是跑海运的,我可以发电报给他,让他联系买家。我们负责在京郊收购这些淘汰的蒸汽机,翻新一下关键部件,转手卖到欧罗巴去。这生意,我看能赚一笔。” 孙博听了,却摇摇头道:“杰克,你的点子不错。但我们现阶段不缺这点“小钱’,更缺的是时间和精力。倒腾二手农机,得花时间去淘货、验货、谈价、安排运输,太分心了。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属于我们自己的、能拿得出手的汽车原型车造出来!这才是正事,要知道我们的竞争对手可不少,有不少师兄的验证车已经造好了,已经在开始优化了。” 自半年前那场轰动京城的内燃机展示会后,不仅在各大商社间掀起了造车狂潮,而在民间,尤其是高校里,也涌现出无数个由学生、技术爱好者组成的“造车小组”。 牛顿、杰克、托马斯、亚历山大这几个留学生也准备造车,但缺少启动资金,金主孙博找上他们,五人组成了一个小团队。 孙博家境优渥,成了他们的“天使投资人”,半年来已经陆陆续续投入了三千多元的研发经费,还通过关系帮他们购置了几二手的车床、铣床和钻床,虽然是二手的,但精度却非常高。 牛顿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擦了擦嘴道:“我倒觉得杰克的提议可以考虑。即便我们造出了车,下一步要面对的是那些资金雄厚、设备齐全的大商社。 我们需要更多的资金储备。杰克说的这门生意,如果操作得当,或许不用耗费我们太多核心精力,却能 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额外资金来源。托马斯父亲有船,这是现成的运输渠道。” 托马斯立刻点头附和:“对对!我可以马上给父亲发电报,他在英格兰,法兰西荷兰都有熟悉的商人朋友,肯定能找到买家。 我们只需要在京郊找几个可靠的中间人帮忙收购和初步检修就行,花不了我们多少时间,但收益可能很不错。有了这笔钱,等我们的汽车造好了之后,就可以建立厂房,购买机械,组装生产线。亚历山大也投了赞成票。最终,这个“业余搞点副业赚钱”的提议以四比一的优势通过。 孙博见状也不再坚持:“好吧,既然你们都同意,那就试试。但说好了,不能耽误正事! 早餐后,几人说笑着走出宿舍楼,穿过春日里绿意盎然的校园,来到位于学院角落的一排老旧平房区。其中一间门口挂着“308机械小组”木牌的仓库,就是他们的“基地”。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橡胶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凌乱又充实:靠墙立着车床、铣床和一小型钻床,地上散落着一些金属废料和工具, 房间中央,一个用钢管焊接、外覆粗糙铁皮的汽车底盘已经初具雏形,上面固定着一他们自己仿制并改进的四缸发动机,旁边散落着变速箱、传动轴、差速器和四个尺寸不一的轮子。一个用木板和铁皮勉强拚凑出堪称“抽象”的车壳歪在一边,还没安装上去。 几人熟练地戴上粗布手套和安全帽,拿起扳手、螺丝刀和卡尺,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牛顿主要负责发动机和传动系统的最后调试与安装,杰克和托马斯负责底盘和悬挂的加固,亚历山大对照着图纸检查零件尺寸,孙博则兼顾采购、打杂和“生活总监”。 狭窄的车间里很快响起了金属的敲打声、扳手的拧动声和偶尔的争论声。 一直忙到日头高照,几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孙博则提着两个食盒物进来道:“吃饭时间到!今天我搞了只正宗的北京烤鸭,还有酱牛肉和卤煮火烧!” 众人欢呼一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在门口的水缸边胡乱洗了洗手和脸,就围到了那张兼作工作和饭桌的长条木桌旁。 孙博从一个大食盒里拿出油光红亮的片皮烤鸭、荷叶饼、甜面酱、葱丝黄瓜条,还有几个油纸包着的卤味。饿极了的年轻人也顾不得太多仪态,卷起鸭饼就大口吃起来,车间里暂时只剩下满足的咀嚼声。吃得半饱,杰克舔了舔手指上的甜面酱,好奇地打量着孙博问 道:“孙,我一直很好奇。学校里关于你的传闻不少,有人说你是蒙古某个大部落首领的儿子,又有人说你父亲是民朝的一位将军……到底哪个是真的?”其他几个留学生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孙博正在对付一块酱牛肉,闻言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差不多吧。我父亲叫孙可望,确实在民朝军队里任职,目前是太尉府的总参谋长。 我母亲出身蒙古科尔沁部,我外公是前任的科尔沁族长,嗯,按照你们欧罗巴的说法,差不多算是公爵吧。” “哇哦!”托马斯夸张地吹了声口哨,“公爵的外孙,元帅的儿子……这在我们欧罗巴,就是标准的王子殿下啊!真没想到,我们居然在跟一位“王子’一起啃扳手、造汽车!” 由于民朝早已废除爵位制度,欧罗巴来的人常常会用自己熟悉的贵族体系来类比民朝的高官和实力派人物,民朝的将军就相当于欧洲的公爵。 牛顿放下手里的面饼询问道:“我听说,像你这样出身的人,通常会被安排去参军,或者进入民朝的重要部门。你怎么会&183;……跟我们一样在这里创业?” 孙博庆幸笑道:“我有三个哥哥。大哥在海军,已经是舰长了;二哥在南洲都督府做官;三哥在鸿胪寺。他们都很出色,我父亲对他们期望很高。到了我这里……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我母亲又特别疼我,只要我不惹出大乱子,我想做什么,他们一般都会支持。所以我喜欢机械,喜欢造点新东西,他们就由着我了。” 杰克羡慕地叹了口气:“真羡慕你有这样的自由选择权,这样的家庭背景还能给你提供这么大的支持。” 孙博却摆摆手道:“所以你们得加油啊!万一咱们这次创业失败了,我就只能灰溜溜地去草原,去继承我外公给我留的那片牧场,以后天天跟牛羊马粪打交道,那多没劲!” 托马斯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你外公留给你的牧场?有多大?” 孙博歪着头想了想道:“具体没仔细量过……大概……嗯,能放养个一万头牛,或者更多点?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挺大一片,骑马跑一圈得大半天。”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杰克、托马斯、亚历山大,牛顿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孙博,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半晌,杰克才幽幽地开口,用汉语夹杂着英语:“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走在街上很容易被人打的。” 孙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开个玩 笑嘛!草场再大,那也是外公的,是部落共有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还是觉得,跟你们一起把这汽车造出来,创立一家大的商社更有成就感。” 就在这时,车间门被敲响了。一个戴着眼镜、年纪稍长一些的学生探进头来,看到里面正在聚餐,笑了笑:“牛顿,孙博,没打扰你们吧?好消息!” 来人也是墨子学院的学生,是学院学生会的干事。他走进来道:“学院联合了京城大学、鲁班工程学院、蒸汽动力学院、京师机械学堂等好几所高校,要共同举办一场“首届高校汽车拉力赛’!路线是从京城东直门出发,沿新修的京津高速公路,跑到天津卫,再返回京城。 全程大概四百多公里。比赛不光比速度,更比稳定性和可靠性,中途允许维修,但会根据抛锚次数和时间扣分。第一名奖金十万元!第二名五万,第三名三万!而且,听说好多商社的掌柜、甚至朝廷工部的官员都会来观看,成绩好的队伍,很可能直接拿到投资或者生产许可!我来问问,你们小组,报不报名?”孙博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报!当然报!必须报!” 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包装精致的雪茄,殷勤地递了过去,“师兄,您抽烟!麻烦再给透露点内部消息,大概有多少队伍参赛啊?” 那师兄接过雪茄,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古巴货,好东西!” 他把雪茄小心收起来,压低声音说:“光咱们墨子学院,机械系、电力系、物理系、数学系报名的,就有十五六个小组。其他学校加起来,我估计,少说也得有六七十支队伍,甚至可能更多。想拿名次,不容易哦!你们得加把劲,车得弄得结实点!”他看了一眼房间中央那堆“零件”,这汽车的造型是他看到比较差的。 “多谢师兄提点!”孙博连声道谢,将师兄送出门。 关上门,孙博转过身,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去,他用力挥了挥拳头:“伙计们!我们的机会真的来了!只要能在这场大赛里,哪怕只是跑完全程,都能露大脸!要是能进前三……不,哪怕是前十,都会有人注意到我们!到时候,天使投资、合作订单,可能就都来了!我们就能有真正的厂房、先进的设备,把我们的车量产出来!” 托马斯的兴奋劲儿过后,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指着那辆还处于“半成品”状态的汽车:“孙,前提是……我们得先有一辆能跑四百多公里不散架的车。现在距离比赛开始,只有不到一个月了。”孙博走到那堆零件前,目光坚定:“那就加班加点!接下 来的日子,选修课能逃就逃,必修课……选着逃!下午和晚上,全部泡在这里!这是我们创业最关键的一步,错过了,我们的车就算造出来,也很难在那么多大厂的产品里脱颖而出。干,还是不干?” “干!”其他四人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破釜沉舟的神情。他们都知道,创业初期,资金和曝光度至关重要,这场比赛可能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好的跳板。 接下来的半个月,108宿舍的灯光几乎总是最后熄灭的。五个人进入了疯狂的“造车冲刺”阶段。他们逃掉了大部分非核心课程,整天泡在仓库车间里。敲打声、焊接的火花、机床的嘶鸣,常常持续到深夜。牛顿展现出了惊人的工程统筹能力,杰克和托马斯,亚历山大的手工技艺在高压下飞速提升,孙博则包揽了所有的后勤,和情报探查,时刻向他们汇报其他小组的成果。 半个月后,他们制造的原型车,终于出现在了仓库中央。它有着一个由铁皮敲打而成、表面布满锤痕、棱角分明且没有任何弧线美感的车身,涂着仓促刷上的、斑驳不匀的墨绿色油漆。 没有挡风玻璃,驾驶座和副驾驶座是两张硬木椅子,用螺栓直接固定在底盘上,也没有顶棚,发动机噪音和热量直接传给乘员,整体造型,充满了粗犷、简陋和一种近乎赛博朋克风格。 然而,在牛顿五人眼中,这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造物。他们围着这辆亲手敲打出来的汽车,激动地抚摸着每一寸金属,眼中充满了自豪与期待。 “走!去验车场!”孙博迫不及待地喊道。 牛顿找出一根z字形摇柄,走到车头,将摇柄前端的卡口插入发动机前端的启动孔中。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开始快速摇动。 “哢哒……哢哒……突突突……轰!!!”在几次尝试后,单缸发动机终于发出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轰鸣,随即运转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整个车身都随着节奏微微震颤。 牛顿坐进驾驶座,孙博跳上副驾驶,杰克和托马斯,亚历山大挤进后。 牛顿松开离合器,轻踩油门。伴随着一阵更加剧烈的抖动和噪音,这辆手工汽车缓缓地地驶出了仓库,驶出了墨子学院的后门,朝着城外专门用于测试车辆的“北郊综合验车场”驶去。这辆简陋的车,一路上吸引了无数惊奇、嘲笑和难以置信的目光。 验车场京城郊区是一个用矮墙围起来的大型场地,内部模拟了各种路况:直道、弯道、坡道、碎石路、泥泞路段等,周长约四公里。 当 他们到达时,场地上已经热闹非凡。十几辆造型各异的汽车正在跑道上奔驰、转弯、爬坡,发出各式各样的轰鸣和怪响。场地四周的简易看上,居然聚集了上千名看热闹的市民,他们嗑着瓜子,喝着汽水,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哄笑或惊呼一一原来,观看这些学生和爱好者们制造的“怪车”出洋相,早已成了京城百姓一项新兴的娱乐活动。 “这么多人!”杰克有些吃惊道。 孙博倒是见怪不怪:“都是来看乐子的。你看他们带着汽水和瓜子。” 这个实验场地居民花点钱买票就能过来观看,也算是收回成本的一种方式。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好看,四周的居民可以看到这些人。他们的车子会因为各种原因抛锚。 或是因为跑着跑着轮子掉了。或是跑着跑着发动机出了问题直接抛锚。还有的连个小缓坡都爬不上去,总之会有各种热闹可以看。 而后修车的人也会焦头烂额。甚至自己人起内讧。因为这些笑料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看。 正说着,场内一辆正在高速过弯的红色小车,上面还写着烈火战车四个大字。突然尾部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速度骤降,歪歪扭扭地滑行了一段,最终停在了跑道边的草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孙博眯着眼看了看:“那辆车……好像是咱们学院大四刘建学长他们组的?我见过他们在工坊捣鼓那红色的车壳。” 杰克幸灾乐祸地笑道:“看来他们的“烈火战车’不怎么耐火嘛。” 随即他又有点紧张地看向牛顿,“艾萨克,咱们的车……不会也这样吧?” 牛顿一直冷静地观察着场上的车辆和路况,闻言淡淡地说:“放心。我设计的冷却回路做过针对性加强。只要别长时间极限转速运行,稳定性应该比他们的好。” 他们排队交了测试费,在场边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将自家这辆墨绿色的“铁皮怪兽”开上了跑道。牛顿谨慎地控制着车速,先适应了一圈,然后逐渐提速。发动机的轰鸣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车子虽然颠簸得厉害,噪音巨大,但稳稳地跑完了直道,顺利地通过了几个弯道,甚至爬上了一段十五度左右的测试坡道。一圈,两圈,三圈……十圈!整整四十公里跑下来,除了排气管颜色变得更深,以及一些螺丝在剧烈震动下略有松动,这辆车居然没有出现严重的故障! 将车缓缓开到场边停下,四人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兴奋地击掌庆祝。他们打开简陋的引擎盖,开始仔细检查各个部件的磨损情况。 “连杆轴承这里,磨损比预想的快。”牛顿指着一处有些发亮的金属表面,眉头微蹙。 “齿轮的啮合面也有细微划痕,要重新计算设计。”杰克补充道。 托马斯计算着:“这才跑了四十公里,磨损就这么明显。从京城到天津卫,来回四百多公里,路况比这测试场复杂得多……万一中途关键部件坏了,我们可能连修都来不及,就直接被淘汰了。”牛顿沉思片刻,果断道:“接下来半个月,我们的改进重点不是追求更高速度,而是极致强化耐用性和便于维修。我们要重新淬火处理一批关键的运动部件。 另外在车上必须携带一套完整的备用件:火花塞、活塞环、主轴瓦、还要设计快速拆卸工具。这场比赛,速度是次要的,完赛才是首要目标!能稳定地跑到终点,我们就能超越至少一半的对手。”孙博、杰克、托马斯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在夕阳的余晖中,他们驾驶着自己那辆简陋的汽车,返回仓库实验室。最后的总装和强化改造,即将开始。比赛的日期,一天天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