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我男朋友是超级大boss耶!》 1、雪化的蓝墨色 蓝调的雪夜里,古老的钟声敲响了第十二下。 12月25日,圣诞。 时空管理局遭遇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程序袭击,岁月核心区被入侵,最高保密级别的数据受到不可逆的破坏,绝密信息泄露。 “报告局长,所有线路的监控在同一绝对时间中断,但我们拦截到了最后一帧罪犯入侵的画面。” 说完,时管局安防探员调开最后一帧影像。 画面上,庞大冷寂的岁月核心区中,照明系统全部故障,只余穿透液晶玻璃割进来的月色,和千万台电控终端反射的电子冷光。 “放大。”局长下令。 画面逐级放大,聚焦。 在这场偌大黑暗的舞台中央,静立着一个人。 那是位身着中式蓝衣的慵懒少年,仿佛电影里的光影拉锯,因为站在黑暗里,影子就消失了,有月光刚好照射着他半截面容,隐约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是谁?”探员疑惑。 “不,不是人……”局长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苍天呐,他是从实验室里出逃的……那个‘怪物’。” 探员没有听懂。 画面中的神秘罪犯明明看上去是个从容随意的人类,局长为什么要说他是个“怪物”。 但再仔细去看那一帧,再去仔细看那半截月光,能看见,罪犯似乎有一双不属于人的灰白眼眸。 不行,画面解析度已达极限。 看不清了。 局长关闭了监控画面,他哆嗦着手,在面前的时空穿梭终端上敲下一行追踪指令。 黑夜里,浮着灰尘的屏幕上缓缓亮起几行提示: 「据检测,罪犯已逃窜至b-621号奇幻时空,时予欢小姐已前往该时空展开追捕行动。」 「是否派遣一位搭档对时予欢小姐进行行动援助?」 「是。」 …… 时予欢是在六个小时后抵达的b-621号奇幻时空。 说老实话,这并不是一次太好的体验,行星穿梭方舟在时间海上几乎开足了马力,就像搭乘了一趟老司机的飙车之旅,直到降落,她脑子都还晕乎乎的,连路都走不稳。 接下这桩烫手山芋一样的追捕差事纯粹是迫不得已。 她原本是岁月核心区负责管理档案的情报探员,今夜是她值班,而那个罪犯!竟然选择在她值班的这个晚上入侵岁月核心区! 这下子好啦,在她值班的夜晚发生了一场案件,她要是不将罪犯追回来将功补过,那她大概明天就得拎包走人了。 不过运气比较好的是,在来之前,研究员简小姐对她说:“探案系统已经给你装配好了,搭档也给你安排上了,等你降落奇幻世界后,激活探案系统并与搭档汇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阵冬日的冷风吹来,时予欢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自己的肺都洗涤一遍。 去找到他吧! 就这样,她踏上了寻找罪犯之路。 降落地点是这个时空一座开着结羽花的山谷,山谷里有一个小国度,叫鹿蜀国,据终端系统检测,罪犯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里。 当然,为了方便潜入,时管局已经提前联系过鹿蜀国的王室,给她安排了一个最不起眼,最能融入世界的身份——她现在的身份是鹿蜀一族最不受宠爱的小公主,小公主爹不疼娘不爱,姻缘也作为拉拢连山王都的工具,连相亲宴都安排好了,就在今日。 毕竟,要是她顶着“时管局探员”的身份大摇大摆闯进这个时空,罪犯只要长了个脑子不眼瞎就一定会立刻逃跑! 她怎么能打草惊蛇? 黎明拂晓,穿梭方舟降落在了鹿蜀国王皇宫里一条覆着积雪的小径上,时予欢换好鹿蜀国的衣服,拎着身上繁缛的裙摆,脚步豪迈地一迈—— “啪唧!” 她以一种很不豪情壮志的姿势,华丽丽栽了个平地摔。 她不是故意的。 都说了,这班明显飙船超速的行星穿梭方舟开足了马力,她还有点……头晕。 雪紫色的衣裙层层叠叠,轻纱如彩虹,就在时予欢手忙脚乱整理好裙摆,准备重振旗鼓时,无意间,她惊讶地看到极特别的一幕—— 只见小径尽头,一棵雪覆的结羽花树后,轻轻晃过一片蓝色的衣角。 好像有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正路过那里。 时予欢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向那个方向看去,那个人不见了。 是谁?那人谁啊? 该不会是老天也终于眷顾她一回,让她刚来就撞见神秘罪犯本人吧? 只要追上去抓住罪犯,她就能立刻解决这桩突如其来的,极其烫手的时管局系统入侵案了! 一想到这里,时予欢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提起层叠迤逦的裙裾,一头循着那抹蓝色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两三分钟后,当她晕头转向闯进了一座美丽花园时,才发现自己不仅罪犯没追上,还一头撞进了鹿蜀国为小公主设下的相亲宴。 对,就是那个为了遮掩她“时管局探员”身份,而给她设下的相亲宴。 结羽花的清香踏雪而来,宾客满园,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她。 这里有一群人呢,时予欢左看看右看看,企图想找到刚刚看见的蓝色的身影。 “你在找谁呢?”席间,有一位身着竹青云纹中式长袍,手执玉骨折扇的俊美男子微微探身,笑着说,“是在择你未来的夫君么?” 这个同她说话的人,正是鹿蜀国给小公主安排的相亲对象,连山王都的少君。 时予欢不好意思地开口:“……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人?我记得,他像是被雪化开的蓝墨水的颜色。” 就在她连比带划描述时,目光随意一扫,却冷不丁再次看见,那道墨蓝人影再次在重重花藤后倏忽一闪,很快,就像海市蜃楼一样。 她惊呼:“你们看见了吗?” “什么?”连山少君不明白,转头看向众人。 众人也不明白。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听明白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在那里!”时予欢有些着急,这次她看清了,彻底看清了那个人的背影。 蓝衣短发,扬起的衣袂卷着清风。 “就是他——!我要他!”时予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或许就是入侵时管局的罪魁祸首!她不能放他跑掉! 她拎着裙摆就想追,可连山少君却折扇一拦,在朦胧雪色中截住了她的脚步: “小公主,我理解你想要自己选择幸福,但婚姻是桩关乎人生的大事,你不能这样子草率,你不能只靠一个背影,就匆匆定下你的未婚夫君……” 连山少君非常严肃:“你不能和一个还没认识到一天的男人结婚!” 时予欢张了张嘴,她觉得这位好心的连山少君似乎误会了她,误以为她是那种不知轻重的风流公主,天地良心,她不是色鬼,也没有招惹良家妇男的爱好。 但是那个蓝色的人马上就要走远了。 他似乎根本不关心花团锦簇的相亲宴,看上去只想离开。 “我不管!我就要他了!”时予欢来不及解释。 在四方响起的哗然声中,她提着裙摆像一阵风似的翩然跑起来,不顾礼数不顾劝阻,从重重人群穿行而过,带起声声惊呼。 跑得那么快,旁人追都追不上。 风吹起的结羽花瓣拂过脸颊,很快,她跑到了花路的尽头。 “你——等——等——!”她呼喊。 嗓音清亮,惹得那人似乎终于顿有所觉的慢慢回头,与她目光相对。 是个很好看的蓝衣男子。 蓝衣男子眉心蹙了蹙,似乎想说话。 时予欢也想说话。 可谁也没这个机会。 “砰——!” 这日岁寒飞雪,浪花儿一样的雪滑出一个轻浪,在万众惊愕声中,只见小公主脚底一滑,不偏不倚的猝然前倾,以一种绝不优雅的大胆姿势,扑着那人一起栽在了雪地上。 扑通! 众人目瞪口呆。 雪沫纷飞,飞了两人满身。 蓝衣男子显然没想到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他下意识想用手撑着雪起身,失败,谁让他身上还实实在在栽了个女孩子。 时予欢悲伤地想,她真不是故意的。 都说了,刚从一班超速的方舟上下来,她的头还有点……晕乎乎的。 头还晕,思绪却清醒着。 她怀疑这个人就是她要抓的神秘罪犯,又怕贸然打草惊蛇后他会对她不利,但却更不能让他在她眼皮子底下逃了! 得找一个合情合理让人信服的借口,抓住这人不放。 万籁俱寂,群鸟飞而复返。 终于,在众目睽睽下,时予欢说了一句谁也没曾想到,甚至不敢想象的荒唐话。 “今日是我的相亲宴,我正在考虑终生大事……你不介意的话,愿意和刚认识一天的人试试么?” 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 蓝衣男子半眯着眼,黑长的睫毛上沾着几粒雪,他安静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她,抬手就从她衣襟那里,取下了一枚小小的亚克力身份牌——这还是时予欢穿越时别上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与身份。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记下了。 “我想我们之间大概有一个小小的误会……” 好看的蓝衣男子沉思片刻,接着说: “行动期间,禁止利用任务身份发展恋情,时予欢小姐。”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补充说明。 “以及,我是你的搭档。” 时予欢:“……” 哈哈,原来你就是时管局怕我没有援助,额外派给我的搭档啊。 早说嘛。 你看这事儿闹得,多不好意思呀。 …… 哪怕在很久的后来,千亦久仍会时不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时予欢。 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 他很少对一个人有什么印象,在他的眼里,世间的一切都是相似而无趣的,他本该对她没什么印象,就像一个正常人从来不会去特意留心,每日都会路过的街角,是不是在今日,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可当街边的奇怪小花突然张牙舞爪扑向你的时候,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那日结羽花开,漫天飘雪,他看见一个女孩提着层层绽开的裙摆穿花而来,就这样和他一起,一起跌进了海浪一样的雪里。 女孩还用银铃一样的轻快嗓音问他: “你愿意和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考虑终生么?” 啊,要怎么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个刚从时管局出逃的罪犯呢。【】 2、意外的任务 云卷清风勾着雪色,勾着浅紫花藤在冬日里轻轻颤动。 时予欢张着嘴,呆滞了。 她脸颊慢慢变得粉里透红,几乎比枫叶还要红。 她想过无数次与搭档的初次相见该是怎样一副场景。 她觉得,就算不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激动,也该是“特工接头对暗号式”的谨慎,最不济,也应当是礼貌客气,进退得当的。 现在好啦,她的当务之急是编个什么借口来维护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一言不合把人扑在雪里,这该怎么解释呢,能不能说自己眼神不太好呢? 可又说了和他谈感情,这该怎么化解呢,能不能说自己嘴巴也不太好呢? 时予欢心里转过九曲十八弯的念头,兴许是她呆滞了太久,走神太久,蓝衣男子闭了闭眼,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将一句快到嘴边的叹息咽了回去。 再睁眼时,他眼底只剩一片似乎被命运搓磨的无奈。 “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吗?虽说很高兴你能信任我,但是倒也不必……” 时予欢深以为然,点点头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可她的裙摆实在太长太柔软了,雪天地滑,这一脚不慎踩着裙摆,又是一滑…… “扑通——”她再次直接一脚又栽回了他身体上。 “倒也不必信任的这么快……”男子斟酌着,思索着自己是否说的是标准人话,“我的意思是,我们起来,不是巩固原有姿势。” 时予欢觉得自己的形象是跳进黄河彻底洗不清了,甚至恨不得一榔头把他打失忆。 天呐,请你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吧。 她挪了挪自己的身体,将姿势从趴在搭档身上变成坐在搭档身上,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于是她僵硬地抬起头,很心虚地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 搭档是个很好看的搭档。 空谷回音般的风声吹起鹅绒雪色,雪却不沾他身,白衣、蓝衫,神情凛冽疏淡,蹙着眉,乌黑短发下洇透着他沉寂的眉眼,整个人像夜色的倒影,在行云连绵的笔墨间不惹半点尘埃。 “……” 时予欢不记得这一切是怎么收场的,只记得这天,她被侍女手忙脚乱从雪地上扶了起来,花园里的鹿蜀皇族对忽然出现的蓝衣男子感到害怕,大家乌泱泱跪了一地,毕恭毕敬。 蓝衣男子晾了他们很久,没有动怒,直到雪满结羽花枝头了,才将目光从跪伏的人群,落至一旁懵圈的时予欢身上,短暂停了一刹。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时予欢是后来在侍女们八卦中才模糊知道他是谁的。 他是这个世界的最可怕的存在,他是从一个叫归藏仙宫的地方逃出来的坏人,做了很多坏事,今日不说鹿蜀国了,哪怕连山王都的人来,都得避让忌惮。 他有多么厉害时予欢没有概念,只是听说很早以前,这个坏人有次生气,轻飘飘一出手,就将时空拆得七零八落。 恶贯满盈,罪恶滔天的坏人啊。 时予欢觉得吧,时管局给她这位搭档安排的身份比她还要倒霉。 她被安排成一个落魄公主,最多,也就是缺衣少食什么的,而她的搭档呢,身份上不仅不方便,还招骂。 这样想想,自己还挺走运。 很快,时予欢就不这么觉得了。 相亲宴被搞砸,这件事让鹿蜀国的王后很愤怒,她被王后罚了禁闭,关在屋子里罚抄写书。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 「叮!心动辅助系统已激活完毕:请和搭档培养感情!」 「恭喜您已触发心动任务一:牵手(积分奖励:100)」 她随身终端上绑定的探案系统,好像坏掉了。 在前来追捕罪犯之前,研究院简小姐曾跟她千叮咛万嘱咐——和搭档汇合,激活探案系统,探案系统搭载了时管局最新的研究成果,能帮你准确追踪并定位罪犯所在位置。 前一个“和搭档汇合”她完成的很好。 虽然过程有点小插曲。 可她的探案系统却坏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个心动辅助系统!还让她和搭档培养感情!这礼貌吗! 她要怎么和搭档解释? 如果搭档问她“能不能用探案系统去追踪一下罪犯的痕迹?”,她要怎么说?一本正经地拍出一个心动辅助系统然后笑眯眯地说——“嘿,你猜怎么着?我定位的是你哦,系统让我们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好好培养感情呢~” 时予欢淡淡地萌生了想钻进地缝这辈子再也不见人的念头。 空荡荡的庭院里风吹落叶,呼啦呼啦的大风从早吹到晚,不多时就吹灭了天色。 时予欢奋笔疾书抄啊抄,心里抄得那叫一个愤慨悲凉,书上的大道理一句没记住,光记得她那个需要培养感情的新搭档了! 能知晓“禁止利用任务身份发展恋情”这一条行动守则,他必然是时管局的人,故而蓝衣男子自称是她的搭档,她其实是很相信的,毕竟来到这个时空的外人一共就三个,她、搭档、罪犯。 她呼啦呼啦抄书,一心想争取赶时间尽早抄完尽早解放,重新出去找搭档汇合,说不定还能偷偷溜出去找点吃的。 从零点时的案发到现在夜里,她一天到晚什么都没吃,早饿了。 夜风深凉,雪还在落。 她正奋笔疾书,听到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为又是侍女来检查她的抄书情况,一时间来不及回头,只答道:“你且等一等,我还差一点点抄完。” 脚步声停了,来人似乎真如她所说的,在等她。 这次的侍女没像前几个那样催促她,也没说不中听的话奚落她,时予欢忍不住心生好感,说道:“你坐着等也可以,或者你能帮我拿一叠宣纸么,就是窗户左边案上搁着那叠。”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一会,那人取来了纸,在她身侧蹲下,递到她手边。 时予欢抬手去接,无意间碰到对方的手,却不是寻常侍女柔软白皙的芊芊玉手,是一双是带着薄茧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心道这侍女恐怕是个练家子哦:“谢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晚风噎住了。 「检测和搭档的牵手任务已完成,积分已到账」 ? 时予欢非常震惊。 和谁牵手?系统你再说一遍和谁? 她下意识回头,毫无防备的,目光就这样撞进了一双好看的眸子里。 黑白分明的,摄人心魄的眼眸。 四目相对。 啊?啊啊? 一切都仿佛乐曲错了个音,时予欢的心跳漏了拍子,呼吸一乱,很不争气再一次……呆滞了。 蓝衣男子见她愣了半天都没恢复,很有耐心地等了等,才说:“你好。” “……你,你好?”时予欢迷茫地开口,“等等你是在跟我打招呼?” 救救救命!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或者给我发个消息也行哦不对我们还没加好友。 男子轻偏了偏头:“你好,初次相见,很高兴能见到你。” 时予欢感到惊讶,她好想说这个时候知道来相认了!哈!我白天追你追得到处跑时你在干嘛呢!知不知道我抄书都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时,两声敲门声响起。 “殿下。”门外传来鹿蜀王后贴身侍女的声音,“奴来收您抄的笔墨,叨扰了。” 时予欢吓得头皮一个激灵,当机立断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将人往书案后的屏风里藏。 以及,她的眼神里还写满了: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跟你讲你别出声,被发现了我真说不清的! 万幸,他很配合她。 吱呀一声门开了,侍女发现没人后轻“咦”了一声,只见案上书卷齐整,却也不再多想,取了抄好的书卷便掩门离开。 听着脚步声远了,时予欢长舒一口气,这才转过头瞪向身旁被她攥着手腕的人,用刻意压低的嗓音高昂地控诉:“说!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屏风隔出的狭小空间里,洒着昏昏夜色。 时予欢听见他默了一刹,然后慢悠悠地说:“试着想履行一下,作为你搭档的指责。” 时予欢:“?” 男子沉吟道:“毕竟我占了你搭档的席位,如果将你抛下不管,好像不太好。” 时予欢:“……” “你是来找罪犯的?”他很礼貌地说出了让她很心死的话,“我记得,时管局应该会给每个探员的终端配备相应的探案系统,查案应该不是件难事。” 时予欢:“……” 时予欢悲伤地想道,我亲爱的搭档,我要怎么告诉你,我的探案系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坏掉了。 …… 与此同时,在时空的另一端。 时空管理局炸了。 哦,当然不是字面意思,倒不如说是已经乱成热气腾腾的一锅粥了。 “说实话,时予欢小姐的终端上到底绑了什么系统。” “报告局长!是一个正经靠谱!功成名就!能帮她抓住罪犯的探案辅助系统!” “说实话。” “……恋爱系统。” “说实话!” “说实话是过不了审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由于罪犯入侵了时管局核心,导致引发了一连串程序混乱的连锁效应,包括时予欢小姐的探案系统意外乱码成了恋爱系统,是吗?“ “是的局长先生,没错局长先生。” 马修是近些年新任的时空管理局(tsa)局长,矮矮胖胖,黑发灰西服黑礼帽,留着一撮浓密的小胡子,旁人总评价他优柔寡断,是个绝不肯出差错的老派绅士。 面对这样的评价,马修局长本人倒是感到十分满意——永远不出什么乱子,正是他为人处事的第一准则。他也期待着整个时管局能和他一样:安静运转,就像他每日擦拭妥帖的钟表,每一秒都该走得精准而规矩。 可现在,可怜的局长先生正被气得胡子发抖。 研究员简小姐满脸对不起:“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是在时予欢小姐出发以后,才发现她的探案系统出了故障,但她已经抵达奇幻世界,我们联系不上她了。” “没了探案系统,她一定会任务失败的!”局长先生几乎要尖叫了,“我不管什么原因,现在!立刻!将这小家伙救回来!” 时予欢是个不太好被预测的女孩儿,不像钟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行动都是能掐得准的。 简小姐弱弱开口:“完全不考虑任务的可完成性吗?” “什么完成性?哪儿来的完成性?相信她能靠恋爱系统帮我抓着罪犯是吗!” 局长大发脾气,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生气的一次了——比乌鸦啄了他的胡子还要令人生气。 忽然,一声中央系统欢快的提示音骤然响彻整个死寂的控制台。 「叮!检测到心动积分已到账:100,任务进度:1%」 在一片漫长的,窒息的沉默中,局长先生缓缓捂住了心口。 她,她真的有在好好寻找罪犯吗? 她该不会跟谁谈上了吧! …… 就这样,在来到新时空的第一天,时予欢没找到关于罪犯的半点影子。 但她结识了一位漂亮的新搭档。【】 3、他的名字 大粒大粒的雪花从空中飘落,时予欢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坐在院中屋檐下的台阶上,打开了自己的随身终端想拯救一下她坏掉的探案系统,比如试着解绑任务,不要再让她和搭档谈感情了! “我得借你姓名牌用一下,看能不能解除任务锁定对象……” 她的好搭档正用铁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火,时予欢倾过身子,从对方微敞的衣襟上摘下一枚和她同款的亚克力姓名牌。 他的姓名牌上空白一片,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填写。 时予欢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风声呼啸,火声噼里啪啦的,吵,对方在喧嚣中低声开口,他回答了什么,空耳盲听的时予欢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千、亦、久。”时予欢在亚克力牌上写下了她能想到最接近的三个字,举到他面前确认,“是这个吗?” 千亦久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停:“谢谢。” 火星噼啪,映得他的侧脸一片倦懒的暖色。 真的是个很好看的人呢。 时予欢忍不住想,要是能和他交个朋友,也不错啊。 嗯,不过冒然提出交个朋友或许有些突兀。 还是先从搭档做起好了。 时予欢忍不住想。 可如果千亦久是她搭档,那罪犯又在哪里呢? 如果她的探案系统没坏就好了,时管局的探案系统搭载了许许多多辅助功能,能帮她极快确认和追踪罪犯的下落。 而现在,她现在只能像小说里最老式的侦探一样,全靠自己了!可恶的系统一点忙都帮不上的!有本事给点线索啊! 「叮!恭喜触发心动计划plana:和搭档独处一小时以上(积分奖励:1000)」 终端亮了一下,弹出一行指令。 ? 她睁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这个任务好一会,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理解错:她、得和、千亦久、呆在一起两天以上。 你个坏系统!我让你帮忙!不是让你帮倒忙! 你闭嘴吧你!我是来找罪犯的!不是来和搭档上演《恋爱沦陷~让搭档心动的千层套路!》的! 时予欢强颜欢笑两声,非常,非常不好意思地看向正在以烤火打发时间的无聊搭档。 “我们,我们来聊聊天吧,让我想想聊什么?嗯……对了我以前没在时管局见过你呢,你在哪个部门任职呀?” 她在岁月资料库管理档案,每天会和很多人交接,印象里没有叫千亦久的人,同事间的八卦闲聊,也没听过“千亦久”这个名字。 “我在时管局研究中心长期任职,常年生活在实验室,没有来过外界。” 千亦久抬手掩住了一个小小的,懒懒的哈欠。 “诶?那你为什么要想着来和我搭档呢?” “其实没想过要和你搭档。” 千亦久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炭火。 “今夜系统报错,我看见时间海意外卷进了不该进的人,于是输入了一段逆向指令试图阻断,却反被错误投送,来到了这里。” “那你今天早上在花园附近转来转去是……?”时予欢想到了什么。 “被错误投来后,我发现时间海上的时空穿梭通道已经塌陷,无法再返回,于是一直在寻找离开的办法。” 千亦久眼帘垂落,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或许我需要摧毁这个时空,再沿着时间海走回去……” 喂,不要用一脸平静的表情说最可怕的话啊! 她想说不要动不动就想着毁灭时空啊,可紧接着,这个刚刚用平静表情说了可怕言论的人,用更平静的表情说出了更可怕的话。 “你的探案系统,怎么样了?” “……” “啊,这个呀,我想,我们还是再聊聊有关‘毁灭时空’的这种可怕的话题吧!” 总不能告诉你它成了恋爱系统了吧! 时予欢很沮丧,她在终端上一顿操作后悲伤地发现,无法取消任务,无法解绑系统,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她都得跟这个“心动辅助系统”绑定了。 以及,她大概,是要真的和千亦久合伙过日子了。 千亦久则在思考:“毁灭时空吗?说实话,这不难,但性价比并不算高……” “我们还是去寻找罪犯的下落吧!”时予欢猛地站起身,“走吧,让我们先离开这个漏雪的地方,去查案子。” 她看了一眼那个「与搭档独处」的任务,距离任务计时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 干脆现在一起去寻找罪犯的下落好了! 无论是“坏掉的恋爱系统”还是“想毁灭世界的搭档”,这两个话题哪个听起来都不太妙啊! 她朝着千亦久伸出一只手,想拉他起身。 “……” ? 不动。 千亦久一动不动。 “时予欢小姐,请您看看时间。” 千亦久抬了抬眼帘,陈述事实。 “现在是深夜二十三点三十分,如果您坚持要我爬起来和你奔波,我会正式向最高委员会提出抗议,争取我的休息权。” “啊……” 看着他身上淡淡的平静感,时予欢呆愣了许久。 居然摊上了这么一个脆弱的搭档呢…… 搭档现在不想查案子。 “那我们去过节吧,圣诞节还没结束呢。”她蹲下来,像只森林里的迷途动物发现了新鲜事物似的,好奇地仰头打量着他。 “我们去食肆里点最贵的食物怎么样?”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她早就饥肠辘辘了一整天了,下定决心要吃顿好的。 总之,话题只要不围着“恋爱系统”和“灭世搭档”转就好! …… 北风吹着一场大雪,半个小时后。 时予欢坐在原地破防地啃烤红薯。 庭院还是那个清幽的庭院,雪还是那场雪,炭盆还是那个炭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去过。 “呜呜呜,也没人跟我说,我还得关禁闭啊。” 尤其是她刚刚才夸下海口,要带着新搭档潇洒任性地饱餐一顿,却发现自己关在这间小小院子不得出去的时候。 哦,甚至烤红薯都是千亦久从路边买回来,用炭火给她烤的。 他撩了衣服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墨蓝的外衫敞开着,反而被穿出了长风衣的架势,衣角被风一掀,落落飞扬。 时予欢原本想得很好。 和新搭档聚餐庆祝一顿,就当过节,也当鼓舞士气,两个人举杯一碰,她再加加油打打气,明天信心满满的为了案件冲冲冲。 “很抱歉,本来是想带你过圣诞节的。” “没关系,我不过圣诞。” “好吧,很抱歉我原本想请你过冬至节……” “我也不过冬至。” “……” “节日的意义由人赋予,它和我无关,对我而言,这只是寻常的一天,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你也不用向我道歉。” 时予欢呆呆地看着他。 千亦久望着漆黑的夜色,望了很远很远,就连声音也湮没在大雪里。 “对你,对我而言,这都是糟糕透顶的一天,也不需要庆祝。” 是糟糕的一天吗? 是的。 时管局被入侵,她面临解雇危机,为保工作不得不来抓捕罪犯,罪犯下落不明,探案系统出现故障变成恋爱系统,她前途未卜,困在此地不得离去,还作为一个不受阖族待见的落魄公主,遇见了一场乱七八糟的相亲。 太糟糕了,相信人生里都不会再有比这更糟糕的一天了。 时予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轻,烤红薯的热气氤氲着她,让她整张脸都微微泛红。 “不对,还是有那么一件事,是需要庆祝的。” 时予欢咬了一口红薯,她忽然很想跟这位新搭档干个杯,但眼下没有饮料,也没有杯子。 落魄限制了她的发挥。 天地间风吹白雪,雪落结羽清清冷冷,两个人并肩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时予欢眨了眨眼,掌心摊开了一枚小小的亚克力姓名牌。 是她帮忙填的,写着他名字的那个透明塑料牌。 “我的那个呢?”她捏着他的小姓名牌问。 千亦久蹙了蹙眉,从袖中取出一枚同样的塑料牌——她的那枚在初次相见时就被取下来了,一直在他那儿。 她问:“会碰杯吗?” 千亦久捏着小小的塑料牌,眉心蹙得更深。 只见时予欢伸手,举着自己的塑料牌凑上去,跟他的亚克力塑料牌小小的碰撞了一下。 “既然你不过圣诞也不过冬至。” 清脆的声响,轻,比晚钟声还好听。 “嗯……就庆祝我们的第一天见面吧。” 天很静,静悄悄的雪色擦亮她的眸光。 “那么,相遇日快乐!” 她又笑起来了,与他冷着脸不同,她似乎总是在笑,额间碎发被雪吹得自由自在,唇角一弯,桃笑李妍。 她举着自己的姓名牌,再次,轻轻在他的姓名牌上敲了敲。 「时予欢」「千亦久」 两个小小的名字,彼此相碰了一下。 和搭档独处的一个小时,她什么也没做,没有修好故障的系统,没有找到任何罪犯线索,甚至连案件的大门都没迈出去。 但却庆祝了和他的初次相见。 千亦久闭了闭眼,雪就栖在他眉梢上,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他答她。 等了仿佛很久,也仿佛只有一瞬间。 他不确定该对此作出怎样的回应才是正确的,他懒得搭理这个无聊的世界,他被迫卷入这桩麻烦——这一切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他甚至不想去信任她,他讨厌信任一个人。 但好吧,在和她散伙,在一切落幕之前,他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的说一声…… “相遇日快乐。”【】 4、同居指南 和搭档谈恋爱,是违反总局规定的。 探员跨时空的行动都是为了办正事,比如她,她就是为了查一桩案子,找一个罪犯才来到这里的。 所以怎么可能跟搭档谈恋爱呢! 这天夜里,在庆祝了两人初相见后,时予欢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愁眉苦脸地思考人生。 虽然被莫名其妙绑上了一个「心动辅助系统」,莫名其妙完成了两次任务,但说老实话,她没有真的要利用这个系统和搭档刻意拉近关系的想法。 这太奇怪了。 想想看,换作她是千亦久,如果搭档天天不干正事,反而是借着系统的名义对你作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举动……那她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变态的! 呜呜,她不想被千亦久当变态。 虽然千亦久是很好看啦。 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啦。 但她是想跟他当个朋友的。 要是干出什么会被误会的事情来,那朋友就没得当了吧! 时予欢睡不着,摸出自己的终端敲敲打打,再次试图,试图甩掉这个暧昧的恋爱系统。 「叮!恭喜触发心动计划:和搭档展开同居生活(48小时以上)(积分奖励:1000)」 “……” 啊啊啊这是什么啊,什么跟什么啊! 同居生活是什么意思?室友吗?先婚后爱吗?现在不算吗? 不可以,她很有原则的! 「请问是否要刷新与搭档的互动任务?刷新一次:10积分」 这还需要犹豫吗?她小心翼翼点了一下「是」 「叮!恭喜触发新的心动计划:和搭档同床共枕(1个小时以上)(积分奖励:1000)」 寂静黑夜中,时予欢化身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 赶紧再换一个! 「叮!恭喜触发原定心动计划:和搭档共处一室(48小时以上)(积分奖励:1000)」 “……” 呵。 她恨这个恋爱脑系统。 翌日。 今天天气很好,雪停了,早晨的阳光晴朗清爽,当千亦久打着哈欠懒洋洋从房间出来时,他愣了一下。 只见时予欢顶着一对黑眼圈,抱膝坐在院子冰冷的石凳上,头发乱的翘了根呆毛,像只炸了毛的动物,眼圈是黑的,人是沮丧的。 千亦久好奇地看着她。 “你……”他顿了顿,换了个描述,“应该不至于用猝死来逃避现实。” “我的探案系统坏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坦白事实。 “坏了?”千亦久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他走下台阶,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 “你别过来!”时予欢像兔子似的一蹦,“我正在和坏掉的系统负隅顽抗。” 昨晚她不死心,偷偷溜进他的房间试过,这个“共处一室”是按照双方距离进行判定的,比之前的“独处任务”的判定更苛刻,这意味着,她得有48小时和千亦久呆得极近,极近。 千亦久抱起手臂倚靠在屋檐下的廊柱旁看她,他宛如风衣的蓝袍轻轻掀起,慵懒而随意。 “啊,它对你做什么了?” “就是奇奇怪怪的任务啊,你就没收到吗?!” 时予欢悲愤地揉了揉头发,想不通,难道千亦久的终端上没任务?难道这种不正经任务难道还是定向投放的?凭什么只有她受害? 也不对。 虽然好像是她占对方便宜,受害人的应该是千亦久。 “我没有与局里联系的个人终端,我应该说过,我是被错误投送到这里的。” 千亦久眉梢一挑。 “具体任务是什么?” 说不出口啊。 嗯……该怎么说呢,时予欢又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话到嘴边几番又咽了回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共处一室”这四个字说出口。 她可不想被搭档当作的变态啊。 “把你的终端给我看看。”千亦久抬了抬下颌。 时予欢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自暴自弃似的磨磨蹭蹭挪过去,把那个惹祸的终端交给他:“那你,那你还是自己看吧。” 千亦久接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 他看得很专注,侧脸轮廓被灰白的晨光勾勒得清晰而冷淡,时予欢偷偷瞥他,看见他浓密的睫羽低垂着,睫羽下,是一双像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 片刻后,他抬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嗯?”时予欢没听明白。 “任务本身很简单,报酬丰厚,且直接关联你的绩效评估。” 千亦久懒懒说话的时候,像极了青春热闹的校园里在分析一道数学大题的学长。 “我看不出拒绝的必要性,你在顾虑什么?” “我……”时予欢怔了一怔。 当然是怕和你谈感情会违反局里的《跨时空行动守则》啊! 局里禁止搭档之间搞暧昧,一切行动都会通过终端自动记录在案,要是被发现我们就完啦! 默了很久,只有冷风吹过庭院的轻响,然后,她听见一声极浅极轻的叹息。 “仅此一次,”千亦久懒散随意的嗓音响起,“下不为例。” 时予欢茫然抬头:“……啊?” 下一秒,她睁大了眼睛。 就像变魔法一样,只见千亦久的掌心微拢,一缕冰蓝色的,仿佛由细微电子流光组成的数据流自他指尖轻盈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绕上她的终端。 “是还礼。”他的语气平静而专业,“昨夜你邀我过节的还礼。” 光芒闪烁,屏幕上那些代表监控和链接的细小图标,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熄灭了。 “对于‘共处一室’这个任务,如果你是担心我的态度,我无所谓,在哪里消磨生命都是消磨生命。” “如果你害怕违反行动守则,现在不用担心了。” 随着他指尖轻轻一划,最后一道监控标识彻底消失。 “我摧毁了时管局对你的所有控制渠道,包括通讯、定位、行为记录和生理监视。” 他将内在权限已然翻天覆地的终端还给她。 “现在,你想做什么都随你,他们‘看’不见了。” 时予欢懵然地接过终端:“你,你原来不介意和我谈感情的吗?啊,我是说交朋友。” 千亦久皱了皱眉:“为什么介意?” 时予欢茫然:“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当没礼貌的变态呢……” 千亦久不拒绝和她的互动。 还帮她抹除来自时管局的监视,她不用担心自己行动违规了。 这太好了。 她会挑着一些没那么暧昧,看起来正常的任务去完成的。 “你刚刚那个像小魔法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时予欢问的是他指尖冒出来的冰蓝流光。 “算是我的……一些魔法?”千亦久想了想,“我们现在身处一个奇幻世界,有任何魔法或者法术都是很正常的,不是么?” 时予欢点点头,随后,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你破坏了时管局对我的监控,他们会发现你帮我干了件坏事的吧!要是他们修好监控怎么办?” “不用担心。”千亦久见怪不怪的随口说道,“按照时管局那群人的智商,修不好。” 很自信呢。 时予欢忽然觉得,她这个搭档,好像比她想象中的稍微有点本事:“你还能改别的吗?比如帮我把心动系统变回探案系统。” “不能。”千亦久直白打断,“核心权限需要物理接触中央服务器,我现在办不到。” 哦。 但时予欢还是很高兴,她头顶呆毛一跳一跳的,与刚才的颓丧判若两毛。 …… 不太高兴另有其人。 时空管理局的老研究员们抓狂了。 在经过一晚的探讨后,他们认为将时予欢小姐强行带离办法不是没有:通过终端入侵大脑,强行接管身体与思维行动,虽然会对这个女孩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先将人救出来再说。 就在他们试图执行该方案时,猛然间,一阵尖锐的,刺耳的,仿佛催命符似的警报声拉响整个控制台。 「检测到不明来源的数据入侵!警告!对时予欢探员的控制程序正在受损!」 系统故障声,终端代码运转声此起彼伏,然后,应急程序完全失效。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完全不可置信,研究员也慌了,自警告声响起后所有数据全部混乱,所有权限全部失控。 疯了吗?那个罪犯疯了吗! 时管局的数据安全系数放眼寰宇都是属于第一级别的严密,采用的永远是联邦研究所最高最新的尖端科技,在无尽的时光中从没被任何组织成功入侵过! 可现在倒好!这个罪犯入侵时管局简直像逛无人之地似的!数据想偷就偷,程序说改就改,拿时管局当什么了?当他自己家吗! 再次的,时管局乱成了一锅粥。 …… 时予欢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神采奕奕。 她觉得新搭档真的人好好,超好!脾气也好!现在和他呆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涨积分的感觉更好了!让她想想,可以干什么不越界但很有意义的事儿呢。 她捧着终端,开始在屏幕上兴奋地划拉。 千亦久看着她瞬间焕发的侧脸,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还有问题?” “没!”时予欢的嗓音很轻快,“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查攻略。” “?” “《高效同居生活手册》《空间共享和关系边界》《同居的一百种创意》!”她嗓音好听,像在念一首首诗歌,“我在研究,一般被迫……不是,一般自愿同居的两个人在一起都会干些什么?” “……” 不。 好像哪里不对。 千亦久想,他最初解决问题的目的绝对不是让她干这个。【】 5、失眠的公主 对于要和千亦久共同生活一段时间这件小事。 时予欢是很紧张的。 只因她从小就有个小小的毛病。 认床。 更准确地说,是认“安全区”。 在缺乏安全感的环境,多忧浅眠易惊醒,科学上管这叫“首夜效应”,但时予欢的首夜效应,却首夜的十分漫长。 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时常整宿整宿的吵架,歇斯底里的吵架声吓得她蜷在角落里不敢睡觉,后来,父母离了婚,母亲带着她每隔几年就搬次家,每次刚搬家完,她也会整宿整宿的失眠。 寻常人认床,适应适应就好;时予欢却不是,她认床,是非得跟新床拼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的,直到彻底熬不动了,身体疲惫到罢工,再往柔软的枕头上一栽,勉强能睡了。 对她而言,失眠时世间的一切都是吵闹的,雨声是吵的,风声是吵的,以至于,连呼吸声也是吵闹的。 她担心自己不健康的作息习惯给千亦久添麻烦。 不过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千亦久并不反感和她同居,甚至,他对她一切的“领地入侵”行为都是无所谓的。 在他眼里,时间庸碌,生活本身并无意义,现如今他的人生多出来一个女孩,好像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最终格局定下:一间房,一扇落地屏风隔开两边,屏风下置着一个袅袅生烟的白芷安神香炉。 正当时予欢冥思苦想该找点儿什么事做来打发时间的时候,恰巧侍女来禀,王后说,殿下的禁闭还要再关上那么一关:一来她搞砸了相亲宴,如今惹得王城中人对她流言蜚语;二来再过几日,就是鹿蜀国的除祟祭,王后希望除祟祭时,她能备个贺礼,重新再去见一见那位连山少君,以表歉意。 时予欢觉得这个道歉没有道理。 她自认不欠那位连山少君什么,但考虑到她的探案系统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对探案毫无用处的心动系统,接下来案件线索一切还得靠自己找,那么这位连山少君,还是得见上那么一见。 反正睡不着,她决定再熬一个通宵,亲手雕一盏床头烛夜灯充当贺礼,既实用,又不会显得太过亲密。 天色悄悄从天鹅绒般的浅蓝,变成阴冷的深灰,她刻得专注,头顶呆毛也一蹦一跳。 直到身后一片颀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拢过来。 “据我所知现在是深夜。” 时予欢转眸,似懂非懂地望着来人:”没错……?” 最后一丝日光从窗棂的明暗中滤下,千亦久站在灰蒙暧昧的光晕里,本就高挑的轮廓被拉得更加修长。 他撩了撩眼帘:“你深夜……不休息?”在他的记忆里,只有研究中心的偏执研究员才这样连轴转。 “睡不着。”时予欢垂下眼,继续雕琢着一片花瓣的纹理,“太吵了。” “吵?”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你听。”时予欢停下刀,隔着窗,她听见喧嚣的夜色,“王城中歌舞通宵,闹市夜游,还有鸟的鸣叫。” 千亦久闭了闭眼去听,确实有,但并没有到达让人类难以入眠的地步。 “等我忙完,累极了就能睡了。”话题聊这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抬头时,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能……帮我个忙吗?” 千亦久平静地注视着她,没答应,也没走开。 “我想要一颗夜明珠用做灯芯。”时予欢握着刻刀比划了一下,“我出不去,只能拜托你。” 千亦久眼看着就要说出那个拒绝的字眼:“我不……” “看在我们是搭档!上班搭档……不对,看在是朋友的份上!”时予欢双手合十,脑子转得飞快,眼睛也眨得飞快,试图拿真情感化对方,“我们……应该能算朋友吧?” 也不知是哪个词压中了,亦或许是哪个词都没有压中,总之,时予欢悄悄抬眼看他,她看见千亦久沉默了片刻,终是别开了视线。 “……我可能会晚归。”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开口就要说拒绝的那个人不是他,“也可能不会回。” 也可能不会回,别等。 后两个字,被他藏了回去。 时予欢笑开了,眉眼弯弯的:“没问题!” 夜明珠是个挺常见的东西,但要短时间找一颗亮度大小,外观澄澈度都刚刚好合适的,也不算太容易。 千亦久走后,时予欢又沉浸到雕刻中,她做事极易投入,雕好灯座添上灯油,再回神时,已是更深露重的后半夜。 依旧毫无困意,她掐指一算,按照经验,这场与失眠的拉锯战,恐怕还得再熬一天。 她正专注呢,围墙后忽然响起人声,听上去像是两位侍女在闲话。 “晓得么,小公主招惹了那位‘怪物’,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怪物?” “对,他就是十年前在我们这个世界犯下了一桩灭世之灾的恶人,‘怪物’——我们都是这样称呼他的。” “啊,那小公主招惹了他,怕是要倒大霉了吧。” “说不准,连山少君似乎对小公主格外不同,兴许看在连山王都的面子上,还能护她一护。” 关于小公主扑倒并口出狂言的轶事,谁也没当真——连山王都不会应许,鹿蜀王后不会应许,而那位怪物本人…… 想象不出来。 大家天然能想象一个怪物作恶的模样,但却没法去想象这样的怪物,要是喜欢上一个人,又该是什么样子。 时予欢听墙角听的满脑子问号。 怪物? 大家再说谁啊?千亦久吗? 哦,时管局给她这位倒霉搭档安排的身份,好像确实是一个坏人——人人畏惧,人人厌恶的“怪物”。 但这个“怪物”身份和千亦久又没什么关系,就像她“公主”的身份是假的一样,千亦久的“怪物”身份应该也是假的。 侍女们又转了话题,时予欢津津有味听了两句,无非是聊聊鹿蜀王后有多么疼爱子女,今日某个公主得了什么赏赐,那位皇子又领了什么奖赏。 时予欢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很不幸,她并没有正儿八经体验过“备受宠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父母给她留下最多的印象就是吵架,记得有一次,父母吵架吵得她实在太害怕了,想逃跑,于是背着小书包就离家出走,等气喘吁吁跑到几公里外的巴士站台了,却因没有身份证而买不了票,只能灰溜溜地回去。 结果一回去才发现,父母还在互相冷战怄气,连她的消失都不知道。她才觉得自己这个离家出走,出走的十分失败,十分没有水平。 又听侍女唠了两句,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她也就继续去忙她的手工大业了。 …… 今夜,发生了一桩让鹿蜀王后十分头疼的事。 铃冬山谷在鹿蜀国建立以前,曾经是创世神鸟三白乌的栖息地,在山谷深处险恶地带藏着一颗三白乌遗留的珍宝,又叫灵火珠,十分漂亮珍稀。 几位公主都吵着闹着想要了许久,但山谷深处险恶可怕,又多吃人野兽,王后重金下悬赏取宝了多年,甚至有王都中人闻讯而来,无不铩羽而归。 直至今夜,除祟祭将至,王后下定决心要满足女儿们的愿望,在做足了准备闯进山谷深处后一瞧,只见山谷深处不知被谁毁得七零八落,野兽俱亡,而灵火珠这宝物,早不知被何人先一步窃走了。 …… 千亦久回来的时候,室内漆黑一片,时予欢还没睡,正托着腮望着窗外连天风雪。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转头,见到来人时眼眸一亮,像被风雪擦亮的星星。 “没有选到合适的夜明珠。” 千亦久眉心微蹙,似乎对这次出行不算满意,他掌心向上,缓缓托起一物。 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静静悬浮,内里仿佛封存着一小团跃动的暖阳,光华流转,将周遭都映得透亮温润。 “顺手拿了颗别的。”他斟酌了片刻,问询着,“你看看,能不能将就。” “这……这太漂亮了!”时予欢忍不住惊叹,这哪里是将就呢,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宝石。 千亦久将珠子交给她,转身就去更衣,他外袍的一角沾着血,不是他的。 他瞥了一眼那璀璨的灵火珠:“我拿得匆忙,得洗一洗。“ 时予欢用力点头,小心捧着珠子:“嗯嗯。” 珠子上沾了些泥泞污渍,时予欢跑到水池边洗干净,又想想试试这盏床头小夜灯的亮度,于是在黑暗中穿过屏风走到一张床塌上,人坐上去,珠子和灯座也摆在床上。 夜色像幕帘一样悬着,寒冷的,雾蒙蒙的,王城的热闹依旧吵吵嚷嚷,没完没了,墙角里,八卦的侍女们说几位公主们正在大哭大闹不依不饶。 时予欢对外面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只觉得掌心的这颗珠子真的很暖和,像冬日里的手炉,像雪夜里的火柴,像奶油一样融化着她紧张的,紧绷的精神。 当千亦久换好干净衣衫回来时,看到的情景让他脚步微顿—— 时予欢睡着了。 一向活泼的女孩儿不知何时,竟蜷在他的床塌上安然睡去,乌黑的头发像云一样摊开着,睫毛安然垂落,呼吸清浅而绵长。 她的怀中,还抱着他给的那颗灵火珠。 她似乎睡得很沉,连指尖力道松了都浑然不知。噗通一声,灵火珠从她怀里滑落,滚落在了铺着丝毯的地面。 奇怪。 怎么睡着了? 千亦久慢慢走上前,将珠子轻轻拾起,想还给她。 梦中的时予欢似乎感知到温暖源消失,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她的指尖碰到了他拿着珠子的手,顿了顿,然后,她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也很暖和。 “噗通。”灵火珠再次滚落回地面。 这一次女孩儿不再寻找了。 她抓住了想要的,便不肯再松手。 千亦久怔住了。他忽然回想起初次见她,漫天飞雪下,她的裙摆层层如花绽,跑起来,轻盈的模样像只从森林里来的迷途小动物。 可她穿得那么少,比旁人都要单薄。 千亦久倾了倾身,用另一只手重新拾起那颗珠子,将它轻轻放入那盏已雕好的烛灯灯座中央。 “嗤——”灵火珠被引燃,化作一团稳定、柔和、暖意融融的光源。他将这烛灯往她身畔推得近了些。 融融暖意悄然弥漫,比世间任何壁炉还要温暖。 千亦久想起在实验室时,研究员们闲聊时总抱怨冬天的日子不好过,空调得开高点,暖气必须开足,免得晚上睡不好。 女孩儿说睡不着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吵了。 千亦久的目光动了动,落在她熟睡的侧脸上。 或许,不是世界太吵了。 是她太冷了。 他想。 这个女孩儿需要的,大概,只是一盏小小的火苗。【】 6、查案第一天 时予欢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有证据。 她起先梦见自己睡觉时抱着个火炉,还行,她宽慰自己抱的起码不是一根很快就会熄灭的火柴,可梦到一半,这火炉竟长了个腿,咕噜咕噜地跑了。 时予欢感到生气:你一个火炉凭什么有资格逃跑,你再不济,也得给我烤点儿食物才能跑呀!这一恼,她就去追,却一头栽进一片暖和的气息里。 这缕气息的主人离她极近,带着散漫慵懒的水生调冷香,像晨雾笼罩的海浪,像掠过浪尖的飞鸟。 时予欢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是这样的气息,可见是梦糊涂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抓住了个蒸鸡。 哦,是了。 火炉和蒸鸡,这才说得通。 于是时予欢一口朝着那只蒸鸡扑过去,想一饱口腹之欲,气息的主人似乎也在和她较劲,死死摁着她,不许她咬,甚至伸出翅膀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个栗子。 额间被轻抚地一疼,时予欢梦呓着“哎呀”了一声,觉得一只蒸鸡你还跟我叫上板了?好啊,今日我倒要让你瞧瞧,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她再次伸出手死死抱着对方,吃不到,吃不到也不许跑。 “抱得还满意么?” 夭寿啦!蒸鸡开口说话啦! 时予欢心里一跳,这一唤,醒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待思绪清明,才往四周一扫:还好,雪还是那么场雪,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人还是那么个……人。 她和千亦久四目相对。 眨巴眨巴眼,哦豁。 她震惊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瞧见自己的手死死抱着他的半条胳膊,几乎将对方攥得泛红,仿佛他要是从她身边跑了,就是多大的罪过似的。 哦豁,梦里的蒸鸡变做了个好看男子,现在这个才是梦吧。 时予欢默默闭上眼,认真想了想,用另一只手朝着大腿上狠狠一掐……不痛,太好了是梦,尴尬的不是我,丢脸的也不是我。 头顶上,凉悠悠的嗓音飘过来:“你掐的是我。” 时予欢假装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她用另一只手迅速扯过被子盖到自己头顶上,仿佛初生雏鹿往蕉叶里钻一样不讲道理。 “还不打算松手?”好整以暇的嗓音又说话了。 时予欢一僵,垂头看了看自己“犯罪”的爪子,又假装无事发生的松开,隔着层被子瓮声瓮气地抗议:“我觉得你是个糟糕的搭档。” 千亦久终于得以活动被牵了一晚的手,慢条斯理地问:“指控理由?” 时予欢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虽然心虚,但辩论的气势不能输,她大大方方地直视着他,装出一副很坦然的模样。 不小心暧昧了一下而已么……对吧。 “虽然抓着你不放是我的不对。”她脑子转得飞快,语气也自信了,“但是,但是么……我觉得你也是帮凶。” 千亦久眉梢一挑。 她点点头:“你在纵容,默许我的行为。” 顿了顿,她觉得自己灵光乍现抓住的这个逻辑漏洞非常有力:“你想啊,我一个睡着的姑娘家,又能有多大的力气?你明明可以轻易挣脱,为什么没有?” 这个清晨实在很好,宜人的微风轻轻流淌,时予欢看见,梦中带着水生调气息的漂亮搭档此时正懒懒地坐在窗户渗下的金色的阳光中。 “想知道答案?”他故作思考状,看着人很来气。 时予欢点了点头。 其实她自己也想不太通,一是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在这般复杂的环境下还睡得这样沉,睡得这样不设防;二是真想不通,千亦久怎么真的在她身侧坐了一晚上——他就不能强硬抽回手,回自己的床上去睡么? 总不能是舍不得吵她吧?不能哦,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神仙友情。 迎着她好奇的视线,千亦久微微凑近了,漂亮的眼睛在阳光的衬托下更加夺目。 时予欢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为你睡的是我的床。” “……” 时予欢啪唧一下,蔫了,呆毛也蔫了。 她默默又躺了回去,一把拉过被子蒙在头上,一副“谁也别理我我想死”的颓丧。 “被子也是我的。” “……” 孽缘啊。 时予欢捂着脸跳下床就跑了,临了,还差点儿被门槛绊一跤。 千亦久望着她跑远的背影,目光带着淡淡的探究和好奇。 她确实是他见过的,很特别的一个人类。 …… 尴尬归尴尬,但同住一个屋檐下,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案子还是要查的,罪犯也是得继续找的。 但在那之前,得先吃饭。 时予欢很干脆地订下了铃冬山谷最招牌最老字号酒楼,叫八方客。 这可是头一次和搭档一起吃早餐呢! 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让千亦久只记得她的大气豪爽,把她“抱着对方的胳膊睡了一夜”这种耍流氓的行径给忘了。 她狠心包了个上上座,百味珍馐,琼浆玉液,几乎把她的家底搬了个半空,对此,时予欢很是肉痛。 八方客一楼雅座。 千亦久喝着茶,挑眉看她。 “你抱着这盏灯做什么。” 八方客人来人往,三层楼高,时予欢趴在椅子上伸着脖子往外瞧,怀着抱着的,正是昨夜里她用灵火珠制成的那盏烛灯。 “我打听过了,这八方客歌美舞美,这样一处花天锦地美人乡,正是连山少君近日常爱来的地方,我们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能蹲到他。” 千亦久思索了一会“连山少君”这号人物到底是谁,到底没想出来,只能顺着她的话问:“见他做什么。” 时予欢说:“是这样,鹿蜀王后撤了我禁闭的前提是:我得在相亲宴迟到一事给连山少君赔礼道歉,不过我自觉没有做错什么,顺水推舟见他,也不过是为了另一桩事。” 她的目光在酒楼上下来来往往的过客中扫来扫去:“我是为了追查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罪犯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后脚追着他进来的,按理说,那日罪犯应该没有跑远。” 想了想,她又说:“后来我想了许久前日相亲宴上我都见过谁,有名有姓也不过就两个人:你,连山少君。” 最后,她下了个粗糙的判断:“我不觉得罪犯会是你,所以我也只能将目标暂时锁定在连山少君身上。”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 事实证明,功夫不负有心人。 时予欢伸着脖子张望了半天,终于在三楼楼梯口,瞥见一抹摇着折扇的,竹青云纹锦衣的背影。 “啊,我看见他了。” 她拎着裙摆就想追上去。 “等等。” 千亦久喊住她。 “你让我,大半夜去寻一颗珠子。” 他斟茶的手蓦地一顿,抬起头,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作势想跑的女孩。 “就是为了亲手制成礼物,再送给另一个成年男性?” 时予欢眨了眨眼:“对,对啊……” 不然呢? 时予欢茫然道:“而且不仅送礼物,我还得哄他高兴啊。” 她不光要给连山少君送礼,还准备说一大堆漂亮话,争取能让对方对她放下些戒备,从他嘴里套点儿线索呢。 千亦久的手一顿。 茶,撒了。【】 7、完美犯罪 “他又不是你搭档,我才是。” 千亦久说着,别开目光,瞄都不瞄她一眼。 “我知道啊。”时予欢不明白他为什么计较这个,“你和他又不一样。” 千亦久的目光瞥回来,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时予欢没说话了,她再次转身,快速朝那抹影子追了上去。 为了保证达官贵人们的舒适,酒楼的三楼被设下了结界,会滤掉一切三楼以下的动静,等她拨开重重宾客冲到三楼雅间外时,却被连山王都的亲卫拦住了。 “放我进去,我是真有急事见你们的少君。”时予欢有点儿抓狂,迅速思考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或搬个什么借口闯进去。 就在她抓耳挠腮时,却听得雅间传来一声浅笑,抬头望去,只见一柄花鸟折扇徐徐拨开罗帐珠帘,露出一双矜贵风流,含笑多情的眼睛。 “小公主?”连山少君略带惊奇地看着她。 连山少君本名陆青玄,乃连山王都的继任者,也是这天地间惊艳四方的风流神仙公子,听闻连山最近与鹿蜀王室有那么一二交情,时予欢猜测,这也是他肯在婚姻一事上选择她的原因。 时予欢赶忙拨开亲卫闯进雅间内,在屏退所有人,又谢绝了陆青玄邀她宴饮的好意后,她先是将灵火烛灯往桌案上一搁,站正了身子拱了拱手,十分客气地说道:“那日晾了你那么久,是我的不是,这盏灯是我制一夜雕成的,若你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还能雕别的。” 她攥了攥指尖,制灯时她在那盏灯座上动了手脚,若陆青玄真是逃进书中的神秘罪犯,那灯即刻就会有感应。 “原来这珠子在你这里。”陆青玄握着灯仔细端详了一阵,恍然道。 时予欢愣了:“什么?” 陆青玄道:“小公主,这灵火珠是谁给你的?” 时予欢沉默了,看上去不打算回答。 陆青玄笑道:“这珠子乃是上古创世神鸟三白乌陨落后一缕精气凝成的神物,听闻鹿蜀的几位公主想要了它许久都未曾如愿,如今居然被你拿来做了盏灯。送你珠子的人肯如此一掷千金只得佳人一笑,连我也得拜服了。” 时予欢蓦地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千亦久随手寻来的东西竟这么有来头。 “收回去罢。”陆青玄似乎并不打算要她的东西,只说,“不过,送你珠子的那个人,恐怕危险了。” 时予欢茫然的拿回灯,怔住了。为什么说送珠子的人危险了?千亦久有危险了? 陆青玄道:“唔,虽说我觉得这珠子乃无主之物,但鹿蜀王后近日派了不少暗卫在整个王城大肆搜捕窃珠者。送你珠子的人灭了恶蛟,又沾了这珠子灵息,恐怕很快就会被王后的暗卫们找到。” …… 与此同时,八方客酒楼一层。 方才还人满为患,热闹喧嚣的大堂不知什么时候被清了场,空空荡荡的正座中央只余一位公子悠然坐于其间,此人白衣蓝袍,慵懒的自成一景。 一群戎装披甲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持剑而来,将他围困其间。 “喂!就是你对吧,窃走了王后想送给公主们的礼物!” 吵嚷了许久,千亦久轻轻搁下茶杯,他蹙了一下眉,像是终于有点儿不耐烦了。 “你这个可恶的小偷!窃贼!罪犯!还不速速伏诛!”暗卫们叫嚣着。 千亦久以手支颐,一向郁郁不起任何情绪的眉眼间,终于带了点儿兴致。 然后,他很恶劣地笑了。 所有人背后一寒,这种感觉,就仿佛看见了阎王优雅从容地执立在地狱的鬼门关前,向着他们笑。 千亦久闭上眼,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身上迸发出无数冰蓝与雪白的电子流光。奇异而近乎残忍的光芒仿佛一道道锁链,绞上众人的脖颈,绞上众人的四肢,越勒越紧。 所有人都痛苦到几乎发不出半点儿声音,拼命挣脱,他们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双臂断掉,然后被流光吞噬,再是断掉双腿,最后才是脖颈。 一样一样,被蓝白相间的光芒慢条斯理地吞噬。 “你……你做了什么。”领头的暗卫倒在地上,目眦欲裂,巨大的畏惧淹没他,让他近乎没了任何正常的理智。 做了什么?千亦久啧了一声,他站起来在这人面前蹲下,很恶劣地笑,很显然,这些人类的痛苦取悦了他。他很高兴。 他抓上暗卫的头发,往后拽,巨大撕裂的痛楚让暗卫脸色变紫变红,血管张裂。 千亦久几乎要笑出声了。 暗卫不可置信地看见,这个人的眼睛……慢慢地变了。 他的眼睛泛起一层光泽,颜色由黑变浅,银白浅灰宛如琉璃,精致漂亮,带着一种近乎失明感的美丽。 是动用能力时,所引起的外观变化。 “嘘。” 千亦久微笑,语气优雅而礼貌。 “我在销毁我窃珠作案的证据,所以,请你们快一点死,好吗。” 是在商量,可是下一秒,被他揪住头发的人就四分五裂了。 光芒吞噬了所有,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仿佛不太尽兴,千亦久有点儿失望地啧了一声。 …… 八方客酒楼三层。 时予欢抱着烛灯疯狂盘逻辑。 她没想到这灯在陆青玄手上压根没反应,陆青玄不是入侵时管局的那个人?那真正的凶手又该是谁?总不能真的是那个鹿蜀王后?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见她似乎陷入头脑风暴般的深思中,陆青玄皱了皱眉,手中折扇一收,问询道:“我记得,那日在花园里,你在追一个人。” 时予欢抱着灯,干愣愣地接话:“是,我确实是在找一个人。” 陆青玄问:“什么模样?” 时予欢回答:“蓝色的衣服。” 陆青玄思忖着,又问:“还有别的特征吗?” 时予欢仿佛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抱着头蹲下,怀中烛灯噗通一声滚落在地上,可她也顾不得去捡,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发抖:“还有……还有……” 在时管局任职的探员有成千上万,为什么偏偏是她来追捕罪犯呢?为什么这样危机重重的工作,会落在她的头上呢? 因为案件发生的那天。 是圣诞节。 那天,组里的其他同事都早早下班去过节了。 她的家乡没有过圣诞的习俗,所以,她被安排去值班了。 那天时管局的中央数据资料库,只有她一个人值班。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当时管局遭遇入侵,系统发出刺耳催命的警告声时,她一个人闯进了中央数据资料库的终端核心。 然后,她看见了罪犯的脸。 “我见到那个人了。 “我记性很好的,见过一个人就不会忘的。 “那天太黑了,雪夜,照明系统全部故障,只有电控终端台和千万台计算机的电子光在亮。我没有见到罪犯的具体模样,也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只是在他转身和我四目相对时,在冷光的折射下,我看见了他蓝色的外衣。 “还有,还有…… “他还有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只有她一个人见到了罪犯。 所以她追着对方来到了书中;所以一开始在花园里见到蓝色衣角时,她追了上去;所以她才会把千亦久误当罪犯,扑错了人。 时予欢低声呢喃自言自语,她说的话,陆青玄没有听清。陆青玄请她喝了杯茶,缓了缓心神,等她好些了,才派人送她下楼。 回到一楼时,时予欢这才发现,周围莫名其妙被清了场,只有千亦久还坐在正座上,慢悠悠地喝茶。 时予欢茫然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千亦久叹了口气,很无奈:“有一群笨蛋来找我麻烦。” 时予欢想起陆青玄说的——送你珠子的那个人,恐怕危险了。她不禁有些担忧地问:“你没事么?有没有受伤?” 千亦久轻轻蹙了蹙眉:“无关紧要的存在而已,解释清楚后已经离开了。” 时予欢慢吞吞“哦”了一声,抱着烛灯唉声叹气。试探陆青玄失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千亦久斟了杯茶,很闲适随意地问:“饿了么,想吃什么?” 时予欢苦恼地抬起头看他。 她看见,他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美丽而精致,在清晨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8、偏差恋爱 拂晓的风很好,从窗帘吹进来,将一桌佳肴映成金黄色。 时予欢原本还在冥思苦想接下来的人生事业,但鼻尖萦绕的香气实在太诱人,秉持着世间万物唯有美食不可辜负的原则,她决定暂时将人生事业搁置脑后。 一壶象牙白瓷沏东方美人,一小锅蹄花汤饭配着好几道甜润菜肴。 此前在她兴冲冲上楼寻人时,千亦久就用了饭,此时正斜倚在窗边慢悠悠喝茶。时予欢偷瞄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手里的筷子怎么拿都拿不对。 当着外人的面,她不是很好意思吃得太过奔放。 她不习惯这种“和别人一起”的感觉。 说来话长,时予欢的学生时代过得颇为跌宕起伏,跟着母亲到处搬家,也就转过好几次学,做什么事也就从来没有固定搭子。 别人家的孩子冲食堂、上下学都是成群结伴的,她没有,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下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小卖部,渐渐的,她成了校园里很有个性的独行侠。 起初,她还感到落寞。 但后来,她觉得这样也很好。 一个人走路,她可以又蹦又跳想走多快就多快,一个人用餐,也可以不那么计较吃相,当做什么事都一个人的时候,就该习惯了。 是以此时此刻,当千亦久坐在她对面陪着她用餐时,时予欢竟难得的,有点儿手足无措了——坐姿是不是不太好看?我该吃快点儿还是吃慢点儿?是不是不能吃太多?唔……装一装?可以后该怎么办呢?天天装斯文吗? 以前也不是没有和同学同事聚餐聚会的经历,时予欢很有礼仪观念,做起来可谓行云流水游刃有余,毕竟她只需要矜持一顿饭的时间就好。 可现在不行,肉眼可见的她要跟千亦久这位新搭子共处很长一段时间,要天天装矜持委屈自己,她也不是很乐意。 正神游天外,指尖一滑,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时予欢手忙脚乱弯腰想去捡,一片阴影却先一步笼下来——只见千亦久微微倾身,将一双新筷子推到她面前。 顺便,把那个闪烁着微光的终端也推了过来。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十句话(积分奖励:300)」 “啪嗒。”时予欢手一抖,刚拿起的新筷子又掉了。 时予欢:“?” 千亦久:“……” 时予欢:“什么东西啊?” 千亦久:“这需要你去问总部,他们当时制定任务手册时是怎么想的。” 时予欢:“……” 新任务是十句话?什么十句话?对谁说?又说什么?她莫名其妙地戳了戳莫名其妙的终端,么得反应。 “喂喂喂。”她一下子忘了方才的纠结,凑到终端开始嘀嘀咕咕,“你好你好,我这算一句话吗?” 系统不理她。 时予欢感到不能理解,抬头看向千亦久,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介于此前的每一个任务都和千亦久有关,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十句话也和千亦久有关。 “你对我说点儿什么?”时予欢眨巴眨巴眼,期待地看他。 千亦久默了默,慢悠悠说:“你筷子又掉了。” 系统也不理他。 时予欢眼睛睁得更圆了,她寻思着既然不是让千亦久对她说话,那或许应该反过来——是自己应该对他说些什么? 她咬了咬唇,仿佛是鼓足了勇气似的:“我……” “笃笃。”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打断了她的话头。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渐近,待一柄折扇撩开帏幔,来人不正是青衣官服的连山少君陆青玄又是谁呢? 陆青玄唇角含笑,温柔的目光先是在时予欢身上落了一落,转眸看见坐在这位公主殿下对面的那位蓝衣公子时,笑容凝固了。 千亦久仍在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青玄笑容不变,语气却绵里藏针:“我本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想来送小公主回去,不巧,原来小公主有约了。” 陆青玄是个很会说话的仙君,心情好的时候字句如沐春风,心情糟糕了,那就是谁摊上他谁倒霉了。据说当年归藏仙宫里的人跟他对上,也没讨得什么便宜。 时予欢不想起正面冲突,在她看来,千亦久肯定不是陆青玄的对手——因为自打认识以来,千亦久就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家伙,最常对她说的话就是“随你”“我无所谓”之类的。 要在这里得罪了陆青玄,委实划不来,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么。 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喂,你要不要……”她想说,我们要不要赶紧撤? 千亦久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我在想他是谁。” 时予欢:“……” 陆青玄:“……” 千亦久懒懒地靠回椅背,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不认识。” 他又不是时予欢,对什么人什么事都那么上心,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陆青玄面色一僵,折扇在身前摇了摇,又说:“我道小公主哪儿来的本事,竟能从王后和她那几位娇生惯养的公主手中抢得灵火珠,原来是你。” 千亦久顿了顿,似乎终于想起了某件事。 哦,原来他就是时予欢拿了漂亮珠子,还熬了个通宵,禁闭一解除立刻眼巴巴来蹲点,到最后还尽心尽力借花献佛来道歉的那个人。 “你说那个么。”千亦久轻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我看着漂亮,所以取来就送了。” 陆青玄僵了一僵。 千亦久随意道:“只不过一颗珠子,鹿蜀国珍宝如云,看上去也不像个穷的,别的公主们有些什么,理所当然她也该有。” 陆青玄又僵了一僵。 千亦久不紧不慢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你送不起,所以跑来追问她又反问我,是想打秋风也讨要一份礼么?可惜,我也是个拮据的,所有的都给了她,也没多余的了。” 陆青玄脸僵到麻木了。 时予欢看傻眼了。 “咔嚓。”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陆青玄手中攥着的那柄玉骨扇子,在他本人僵硬的微笑中,缓缓裂开了。 他与小公主的姻缘从很早以前就在商定了,所以他也理所当然的,将这个女孩儿划进自己人的保护圈里,当看见他的人和帝宫的鹰犬又走得那么近,自然,是不悦的。 就在他正欲发火时,时予欢忽然站出来拦在他面前,态度很坚决的,不允许他伤害她身后的人。 陆青玄被气笑了:“小殿下,你眼前的这个人,是鹿蜀国的窃贼,罪犯。”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是归藏仙宫下派到人间的鹰犬,不是好人。” 时予欢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陆青玄为什么反复强调这些话:“我知道啊,他的人设我背过了,背得很熟啊。” 陆青玄:“……” 双方对峙了许久,直至最后连山属官来请他们家的少君,说有要事相商,这才中止了这场小小的风波。 陆青玄铩羽而归,千亦久很淡定地让店家重新上了一桌热菜。 时予欢安安静静坐着,她难得有这样老实安静的时候,看上去心里就藏了事。 千亦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道:“真的很介意我盗了颗珠子么。” 他以手支颐抬眼瞧她,眸子被晨光映得浅淡:“我看上去,就那么像个坏人?” 时予欢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愣了愣,忙摇摇头:“虽然就事论事的说,你是个坏人,起码站在外人的立场,对他们而言你是个坏人。” 她仔细想了想逻辑,又说道:“但是,我为什么要站在外人的立场来介意你做的事啊。” 「叮——任务进度+1」 电子音冷不丁响起,时予欢一愣,千亦久也愣了一愣。 时予欢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肯定不会去站鹿蜀王后的立场,我肯定站在你这一方啊,你把珠子给了我当礼物,我是高兴的,我很少收到别人送的礼物。” 「叮——任务进度+5」 时予欢想起小时候,她曾短暂地交过几个“朋友”。 “朋友”很热情,人很好,于是在朋友生日时,她认认真真备了礼物送给对方,对方很高兴,并表示下次也要给她送贺礼。 时予欢也很高兴,并兴致勃勃等待着自己生日的到来,期待着对方会给自己送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 “朋友”忘了她的生日,在她鼓起勇气去问时,朋友只是故作惋惜地说:“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下次给你补上好不好?”,时予欢天真地相信了。 没有下一次,下次甚至下下次,她的“朋友”依旧忘了她的生日。 后来,时予欢就很少在给别人送礼物了,也很少收到别人送的东西,哪怕有人送礼,她也会在第一时间挑个价值差不多的,送回去。不亏欠,就不会失望。 她很认真地说:“你花心思送了我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我暂时还不起……唔,如果可以日后我也会还礼的,我记性很好的,真的,所以我还想对你说……” 系统提示音像盛夏的烟火一样噼里啪啦叮叮咚咚响得欢快。 时予欢攥了攥有点儿出汗的指尖,抬头看向千亦久,眉眼轻轻一弯,坐在灿烂的阳光里笑了笑。 “谢谢。” 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毛茸茸的头发和那缕不听话的呆毛都染成金色。 她笑得很开心,很好看。 「‘向对方讲述与自己有关的十句话’,任务已完成」 向对方讲述与自己有关的十句话。 原来是这个啊。 时予欢愣愣地看着任务显示,忽然反应过来了——她终于想明白过来这些天她接到的,都是些什么任务了。 说不定,说不定这个系统它是一个交友指南呢?对吧? 忽略最开始那个“牵手”不计,后面的“共处”与现在的“十句话”,都是很明显的交友行动提示了对不对? 时予欢恍然大悟,天呐,她居然会觉得这些任务暧昧,真是心黄的人看什么都黄,怎么以前的自己那么糊涂,这么明显的任务提示都没看出来? 时予欢瞬间用一种“我懂得”的慈爱目光看向终端,并发自内心地觉得,它真是一台善解人意的好系统。 千亦久蹙了蹙眉心,看着她莫名其妙变得慈爱的神情,一时间欲言又止。 他觉得,她可能想偏了点儿什么。 算了,无所谓。 随便她想偏什么。 “……” 这天,时予欢终于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吃上了一顿珍馐佳肴。 她吃得很轻松很自然,腮帮子鼓鼓的,毛茸茸的头顶配上一弯蹦蹦跳跳的呆毛,也不觉得在千亦久面前有什么放不开。 一桌佳肴被风卷残云扫荡一空。 与之同时。 鹿蜀国君同连山王都之间的长老们在经历了几番博弈商榷后,小公主与连山少君的婚期也定了下来。 就在除祟祭后。【】 9、坏小姐 距上次在八方客吃宴后,又过了四五日。 这天雪夜,庭中一点炭火,时予欢又同千亦久在屋檐下烤火,天空偶尔有细雪,在火光上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水汽。 千亦久非常非常,非常罕见的,在讲故事: “在十年前,b-612号奇幻世界曾发生过一起由怪物造成的灭世灾难,灾难过后,鹿蜀国的国君与王后带着他们的族人搬到了铃冬山谷避世定居。 “鹿蜀国恐惧十年前发生的灾难,恐惧造就了灾难的那位怪物,于是订下了一个很传统的规矩用来保护子民—— “凡未婚嫁者,未成年的子民,不被允许离开铃冬山谷。” “停——!等等,我有问题!” 时予欢忽然抬起手,在正坐在台阶上讲故事的人面前用力晃了晃。 千亦久合上膝头那本书,认命地揉了揉眉心,然后,他看着雪夜里烤着火,指尖和脸颊都被烧得红扑扑的时予欢。 “时予欢小姐,从开篇讲到现在,你已经向我提了三次问了。” 他的指尖落在书页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 “第一次你问我,鹿蜀族为什么隐世而居,我回答你,是为了避开外界的危险。 “第二次你问我,难道就没有人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吗?我回答你,有,所以很多鹿蜀族人会吓唬小孩子,比如说——仙女的衣服被凡人偷走了,仙女就再也回不了天上了,你们要是离开山谷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眸光慵懒,语气无奈。 “这次,你又想问我什么?” 在八方客和陆青玄会面过后,时予欢虽被解了禁闭,但依旧只能在王城活动,她这几日在王城中跑来跑去,甚至闯进了王后的寝宫试图去见一见王后,试图寻找罪犯的痕迹,但很可惜,一无所获,反而挨了好一通斥责。 时予欢觉得,由此可见推剧情查案这种事么,急躁是强求不来的,既然天降大任于她,她也得挨得起这份耐心磨砺,熬住考验,她虽不是侦探,但经此一事后,对于侦探这项工作,也感到由衷敬佩。 不过,时予欢更敬佩的是同样和她一起被关在铃冬山谷,却完全八风吹不动的千亦久。 和她不同,千亦久完全毫无斗志,不仅不想查案,不想抓罪犯,甚至过起了如同退休一般的养老生活。 斗志满满的时予欢看不下去了,便给他派了个工作:念故事给她听。 这个故事自然不是寻常故事,是有关b-621号奇幻世界的各种传说、习俗——毕竟探案系统已经没救了,她要查案子自然只能靠各种原始手段寻找线索。 千亦久念着故事,只可惜时予欢明显不是一个好听众,她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奇怪问题。 “所以这次,你又想问我什么?”千亦久重复了一遍。 时予欢语气端正,态度诚恳:“我成年了。” 千亦久一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知道。” 时予欢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满是期待:“那按照故事里的说法,我是不是可以出谷了?” 静默片刻,千亦久无情地戳破她的幻想泡泡:“很遗憾,不行。” “为什么!”时予欢不满地提出抗议,“我成年了!实实在在的成年了!”她又强调了一遍。 千亦久重新翻开书页,语气毫无波澜:“因为关于‘未成年不得出谷’的规矩,我还没有念完。” 时予欢像被戳破的气球,老实道:“那你继续吧。” 簌簌雪声中,千亦久低沉平稳的嗓音再次响起。 “外面的世界虽然充满危险,但严苛的规则拦不住族人的好奇心,于是王后规定,婚嫁者可以离开,成年者可以离开,但鹿蜀族人的成年并不指某一个特定的岁数,而是指通过一项考验。 “每年,鹿蜀国王室都会举办一场祭祀神鸟三白乌的仪式,只有能担任祭祀的祀礼官,圆满完成祭祀,才算作‘成年’,才拥有出谷的机会。” 时予欢听的目瞪口呆,她“你你你”“我我我”支吾了半天,都没支吾出个所以然,看上去,像是对这一奇葩规则充满无法理解的震惊。 “所以很显然。”千亦久合上书,动作干脆,“按鹿蜀的规矩,你现在依旧是个‘未成年’。” 时予欢不服:“你不是吗?” 千亦久淡淡嘲讽:“我又不是鹿蜀族人。” 时予欢:“……” 时予欢用了良久时间才从震惊中恢复。 不过,这个规则听上去奇葩归奇葩,但应该还是很好完成的。 不就是一次除祟祭嘛,成年那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那你说,等我成年了能出去了,我们离开后去哪儿呢?听说归藏云宫云巅威仪,连山王都毗邻大海……” 时予欢兴致勃勃地同他讨论起来。 千亦久没有接话,他将故事书随手搁在身侧台阶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肘支在上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懈的,近乎漠然的姿态。 “我不打算离开。” 时予欢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千亦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我不打算离开山谷。” “为什么?”时予欢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疑惑道,“被关着有什么好呢?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多找到线索抓住罪犯的机会,你不想出去吗?” 千亦久轻轻扫过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生机勃勃的目光小小刺痛了他一下。 “很抱歉,我没有对‘生活’的概念,没有对‘自由’的定义,我对你的‘查案’工作也毫无兴趣。”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对我而言,‘外面’和‘这里’本质上并无区别,不过是从一个小的笼子,跳进一个更大的笼子。” “就这样吧,或者说,我们或许该在此分道扬镳。” 说完,他站起来,步入廊下阴影,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寒风卷着细雪,庭院里顿时只余时予欢一个人,还有那盆兀自燃烧的炭火和一本书。 “怎么会这样呢?”时予欢抱膝坐着,愁眉不展。 她觉得千亦久真的很奇怪,他不是她的搭档么?为什么他不打算和她一起行动呢? 为什么他们要忽然分道扬镳了? 身后,雪地里传来沙沙的声响,时予欢以为是千亦久去而复返,她回过头,却没看见任何人。 哪儿有什么千亦久,不过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飞鸟不知何时悄然落下,正栖在那本书上,歪着头,用漆黑的小眼睛安静地看她。 时予欢怔了怔,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失落。 她从怀中摸出几颗原本备着零嘴的玉米粒,轻轻摊在手心,递过去。 飞鸟低头迅速轻巧地啄完食,在她掌心蹦跳了两下,随后振翅而起,扑着翅膀,重新飞进夜色与雪幕中。 庭中愈发空寂。 鬼使神差的,时予欢微微俯身,拾起了刚刚那本千亦久没有讲完的故事书,书页在膝上摊开,恰好是尾页,讲述着b-621号世界的另一件往事。 「十年前,b-612号奇幻世界曾发生过一起由‘怪物’造成的灭世灾难。」 「怪物有一双灰白的眼睛,身后有一对洁白的羽翼,他并非人类,相传,他是神鸟三白乌的化身。」 时予欢在“灰白的眼睛”几个字上顿了顿,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发现新的线索了,得告诉千亦久才行。 …… 要找到千亦久是个很简单的事。 时予欢握着终端在四通八达的庭院中走来走去,系统提示音在她手中叮叮当当一阵作响。 「检测目标人物正在附近,‘共处一室’任务正完成中,进度51%……」 这是她头一次发现心动系统也能拿来当定位器用。 只需要根据进度条的快慢和提示的缓急,就能轻易判断出他在哪里。 凭着“导航”,她熟门熟路的摸到庭院深处一座幽静的花园,隔着萧萧竹影,隔着几扇绘着山水云鹤的屏风,她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嗯?水声? 时予欢心中一动,悄无声息的穿过中庭。 雪色轻轻笼罩,庭院后的结羽花林里有一汪仙泉水,山石草木,一簇簇花藤坠在澄澈的池水上方,蒸腾的雾气弥漫着,仿若月晖留在人间的诗意。 在温泉边一块被雾气濡湿的灰黑泉石上,随意地搭着一件墨蓝色的外衣。 时予欢眼睛倏然睁大。 她撞见千亦久泡温泉了?还是千亦久泡温泉被她撞见了?不对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儿吧! 人呢?人在哪儿?让我看看。 时予欢下意识屏住呼吸,像小动物一样弯着腰鬼鬼祟祟在周围转来转去,很可惜,雾气太重,除了那件外衣以外,什么都没发现。 蓦地,刚刚千亦久讲述的吓唬小孩的传说跃入脑海:仙女的衣服被凡人偷走以后,仙女就再也回不了天上了。 一个大胆的,带着恶作剧性质的念头悄悄生了出来。 啊,老祖宗诚不欺我么。 她很得意。 …… 千亦久有个坏毛病:他不开心时喜欢泡在水里。 譬如此时。 在无尽的水中不断下沉,千亦久喜欢这种不必挣扎,接近溺水的濒死感,是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刻。 他想起了这几日的时光……遇见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女孩好像不小心将他当朋友。 好可惜,他们之间太不一样了,他当不了她的朋友。 好可惜,他也不喜欢这个女孩儿。 然而,一声清亮且中气十足宛如银铃的呼喊,如同利箭般扎破水面,蛮横地扎进他的耳膜。 “水里的人听好了!你已经被包围了!” 千亦久一顿。 根本无需辨认,下意识的,他就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缓缓浮出水面,隔着氤氲的雾气,果不其然,只见女孩儿梗着脖子,气鼓鼓站在耐冬花丛后看着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他的衣服。 哦,他的衣服。 “听好了,我只问一次——!” 她看起来好像十分生气,哦,也是被他惹的。 “要不要跟我走!” 女孩儿恶狠狠地要挟,看上去,十足十的有着强抢民男,逼良为……额,为寇的悍匪架势。 只有温泉水轻轻拍打石岸的细微声响。 千亦久隔着朦胧水汽与短短距离望着她。 女孩儿的脸颊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反正很红,眼睛也很圆,像森林里的小鹿一样圆,明明在做“坏事”,却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忽然,他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 唇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像一片羽毛从风里掠去,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几乎难以捕捉,眉眼里带着一丝近乎自嘲又觉得有趣的神采。 哦,他错了。 有时候,他还是想稍微挣扎那么一下的。 “你跟我走!我就把衣服还你!”时予欢抱紧了怀里作为“人质”的衣服,毕竟,那可是她最重要的筹码。 千亦久缓缓浮到岸边,在浅水区站定。 温泉水仅没至他腰际,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上半身,晶莹的水珠从他湿透的黑发滚落,滚过英挺的眉骨,微阖的眼睫,一路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过去,最后,从线条漂亮的锁骨与胸膛上,嘀嗒一声没入水雾深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水滴落下的细微回音。 “要不要跟你走啊……” 他顿了顿,浸在水雾里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怒火,反而夹杂着点儿无奈的,浅淡的,甚至难以察觉的玩味。 “你凑近些,我就告诉你。”【】 10、坏先生 时予欢一直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个很坚强的女孩。 譬如小时候,爸爸妈妈离婚,她觉得自己可以适应,当然也确实适应过来了;直到后来葱茏的青春岁月,哪怕一直没有交到朋友,她也觉得自己一个人没有问题,她能适应。 故而,时予欢对自己的定义,从来都是一位洒脱坚强又很能自己哄自己高兴的奇女子。 但现在不行了。 万万不行! 面对千亦久说的“停在原地,分道扬镳”这种话,时予欢的内心小人正在悲切地控诉:孩子坚强不起来呀!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好像在玩游戏,游戏明明是个双人副本,刚发现boss的踪迹,队友忽然鸣金收兵原地一坐,表示:“我就看看,你加油。”这能忍住不骂队友吗?不能! 她是不会放过他的! 哪怕他逃她追,他也插翅难飞。 漂亮少年没有插翅飞,他此刻正半身浸在温泉里,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望着岸上气势汹汹却明显有点儿虚张声势的“绑匪”。 “你凑近些,”蒸腾的雾气朦胧了他的嗓音,带着罕见的低哑,“我就告诉你。” 时予欢脑袋里被美色砸得嗡了一声,还好还好,理智还在:“你……吃错药了?不对呀,你怎么能是这个反应呢?” 千亦久顿了顿,反问:“那我该是什么反应。” 时予欢咽了咽口水,说道:“照理说呢,唔……照最传统桥段展开来说呢,我劫色你,你该惊慌失措脸红心跳,到最后被我的霸道折服,乖乖跟我走,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千亦久似乎对她的说法感到新奇,眉梢微动,很是鼓励地示意她继续说。 “当然,故事通常还有一种桥段。”时予欢煞有介事,偏头思索着,“比如猎人常常以猎物的身份出场,表面是我劫色你,其实是你蓄谋已久,请君入瓮。” 千亦久闻言,先是默了默,他似乎在思考,很认真的思考他跟她之间么,现在的局面到底属于哪一种状况。 思索良久,他坦然地将自己浸在水中的身形和岸上抱着她外袍,脸颊绯红的时予欢打量了好一番,慢悠悠地说:“还有么。” 时予欢:“……” 她悟了!合着她在这儿苦心孤诣旁敲侧击地暗示他不要耍花样,他全当听说书呢!还是免费的! 小小的坏脾气一时发作,时予欢哼了一声,抱着他的衣服转身就走,下定决心要好好晾一晾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坏先生。 “小姐,请问您这个色,”千亦久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还劫不劫?” 时予欢脚步顿住,背影僵了一僵,她从小到大听牛郎织女的故事听了不知多少次,虽说老祖宗诚不欺我,但事实证明有些案例,还是不要轻易效仿。 比如眼下这个情况,很明显,是卡性格的局,人家织女人美心善脾气好,现在可好,她面对的这个“织女”,是个一向什么都不在乎,只会得寸进尺的糟糕性子。 失策,失策。 她气鼓鼓地转回身,瞪向水中的那个罪魁祸首。 千亦久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堪称淡定,甚至带点儿实验室里搞科研的意味:“我只是觉得半途而废,有点可惜。” 他微微抬头,湿发滑落额角:“毕竟是头一回被劫色,我也挺新奇。” 时予欢彻底认栽,无言以对。 说不过,说不过逃之夭夭还不成么,她再次转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不料刚迈出两步,雪景竹影轻轻一晃,只见陆青玄执扇而立,脚也僵在半空,要落不落。 “无意叨扰,我本是来寻小公主,同她说有关除祟祭的……事。”他咳嗽了两声,假装似乎被眼前景象震惊的人不是自己,“你们继续,继续……我稍后再来打扰。” 说罢,他迅速恢复常态,转身就走掉了。 好一个无意叨扰。 “你,我,不是……”时予欢欲哭无泪,心中仿佛万马奔腾。 她缓缓回头,用一种咬牙切齿的目光看向温泉里那位“我什么都没做”的当事人。 千亦久用一种何其无辜,何其大方的神情回看她。 时予欢心跳如擂鼓,怦怦、怦怦。 听见心跳了,别跳了! 要真劫色,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是她占便宜。 只是时予欢还是略有道德压力,她虽说从小胆子大么,但到底很有道德观,连别人的一颗糖都没多拿过,现在却要直面自己惹出的误会。 阿弥陀佛。时予欢暗自唾弃自己,还是见识少了,修炼的不到家,面对着貌美妖怪才会定力不足。 要是,要是现在能有个光明正大,让她良心稍安,没什么道德压力的借口就好了,这样她去劫色,也不是不可以嘛,反正她问心无愧,行得端站得直。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窥背(积分奖励:200)(限时5分钟内完成)」 谢谢啊。 ? 等等系统你说什么?看谁的背?谁的?你不是个正经的交友指南系统吗?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亲! 系统沉默是金,它只是个莫得感情的任务发布机。 时予欢在心里礼貌亲切地问候系统全家。他大爷的。 系统莫得大爷,非要论大爷,时管局的总部控制台的系统应该是它大爷,大爷又叫“总统”。 时予欢差点儿要原地尖叫了,调戏不是这么个调戏法,促进朋友关系也不是这么个促进法,从牵手到共处一室,从十句话到看裸背……下一步你还想干嘛你说啊!你是不是要发“鸳鸯浴体验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赴死般的决心转过身,重新把自己挪回温泉边。 千亦久看着她去而复返,看着她视死如归的目光,十分疑惑。 时予欢闭了闭眼,声音很绝望:“劳驾您……转过去一下,谢谢配合。” 千亦久:“?” “我可能,也许,大概……”她咬牙切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需要看一下你的背。” 沉默在氤氲的水雾中漾开,水声,风声,雪声,带着柔软的诗意在两人间轻轻交织。 半晌,千亦久缓缓开口,嗓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多了点儿不易察觉的僵硬:“我拒绝。”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我没有经历过被劫色。”千亦久沉沉地望向她,叹了口气,“但如果需要我转过去。” 顿了顿,他认真地告诉她。 “我的答案是,我拒绝。” 他的背上有什么?这是时予欢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神秘印记?中二图腾?还是……有什么魔法契约之类的东西? 好奇心害死猫,大概就是说得她这种人。 时予欢抱着他的衣服绕着温泉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个任务解决了,同时又觉得这事儿都怪千亦久,只要他穿好衣服从池子里出来,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可她忘了,她完全可以不做这个非强制性的支线任务。 她也忘了,忘了把衣服还他,不还衣服,千亦久又怎么从池子里出来呢。 倒计时只剩三分钟了。 机会只有一次,她像只焦躁的猫在池边转来转去,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接近池边,以身犯险似的,伸出绣鞋往水中探去。 池边的泉石湿滑朦胧,布着柔软苔藓。 扑通! 哗啦! 哎呀! 水花四溅,时予欢以一种毫无新意的方式,一头栽进了温泉里。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视线一片模糊。慌乱中,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环过她的腰,将她稳稳当当托出水面。 “咳!咳咳……”她坐在池边石壁,狼狈地咳嗽,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 她觉得自己的点子糟糕透了。虽然自己会游泳,但以栽进水里妄图看他一眼这种颇不具备新意,颇俗套的办法,实在……是糟糕透了。 而且很遗憾,她也什么都没看到。 千亦久肯定不吃这套的。 「倒计时结束,很遗憾任务失败,请下次再接再厉哦」 时予欢一边抹着脸,一边心道算了,她也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个系统么,它其实是一个非强制性的系统。 算了,不让看就不让看吧,她是个大度的女孩儿,毕竟谁还没有点儿小秘密呢,像她小时候,就经常有那种买好看却劣质贴纸往手上贴,最后还洗不掉的惨痛经历。 说不定千亦久也有这种经历,比如青龙纹身什么的,所以才不好意思让她看,嗨,谁家孩子没个中二时期呢对不对。理解,理解。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时予欢咳嗽两声,深表怜爱。 千亦久看着她莫名其妙又变了质的复杂神情,默了默,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关于最开始的问题。” 他忽然开口,嗓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我跟你走。” 是那个有关她只问一遍,要不要跟她走的问题。 “你绑架成功了,时予欢小姐。” 他闭了闭眼,仿佛无可奈何。 “没办法,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最后啊,那件从头到尾都被她一直牢牢抱在怀里,属于他的墨蓝外袍,带着水生气息和温泉的暖意的外袍,被他拿起轻轻一扬,终究是一个兜头,落在了她的身上。 几乎同时,雪景竹影的身影再次轻轻一晃,去而复返的陆青玄再次出现,再次僵了一僵。 “你们还没完呢……” 他转身,看上去又想走。 “你们继续,继续。我真的……等会儿再来。” “等等!”时予欢从袍子里挣扎出脑袋,脸红的像枫树的一片叶子,再顾不得其他,她埋头一溜烟儿的,跑了。徒留一池清冽泉水汩汩奏响。 …… 半个时辰后,庭院内室。 时予欢换回干爽的衣裙,头发也半干着松松挽起,呆毛倒是不死心的支棱着,只是脸颊还隐隐发热。 她与陆青玄对坐,中间还隔着一壶清茶。 陆青玄神态温和,他其实对这位小姑娘很有好感,只是小姑娘一门心思不在他身上,反倒追着她不该惹的人去惹,他自个儿也无意去扮演苦情角色,也就没什么非要强取豪夺的恶人心思。 小姑娘春心萌动很正常,不过到底是不是春心萌动也不好说,但万事万物自有造化缘法,等她日后碰个钉子就好了,孩子嘛,做事总要吃一吃苦头。 “我来,是想告诉你有关除祟祭的一些事宜……”他缓声开口。 “等等!”时予欢忽然想起了,终于想起了她最开始的目的,“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她将此前看过的那本故事书翻出来,推到二人中间,翻到尾页,指尖点在那行关于“灰白双眸”的描述上。 “这个被你们称作‘怪物’的人是谁?”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觉得我要找的罪犯,很可能就是他。” 陆青玄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沉吟片刻:“啊,是这样,相传,在时间的长河里,曾生着一只创世神鸟,白翼,白眸。” 顿了顿,他又说:“神鸟又名‘三白乌’,鹿蜀国每年除祟祭祭祀的对象,也正是这只神鸟……关于这只三白乌,你知道多少?” 时予欢咬咬唇,老实委婉地比划了一下:“半罐水响叮当,大概……只知道半杯水那么多。” 陆青玄一笑,执起茶壶,为她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缓缓斟满。 “那么……如果你愿意倾听,或许,我可以告诉你另外的半杯水。” 他放下茶壶,声音温和而清晰。 “关于这位生灵背后,我所知道的过往。”【】 11、不喜欢的人 大抵世界上所有故事的开篇,都逃不过一句,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混沌造化出阴阳众生,时间的河流划分三千世界,而在时间的长河中,曾翱翔着一只创世神鸟,其名三白乌,羽翼如雪,眸白如霜。 岁月生生不息,直到后来,时空管理局的人涉足了时间,闯入千万世界中的某个小世界,抓走了神鸟,建立了归藏云宫将它囚禁。 听到这儿,你会不会认为,这么个传统的“妖怪”垂涎“唐僧肉”的戏码,是时候该有个英雄人物唱罢登台,在万众期待中风风光光拯救被囚禁的神鸟? 很可惜,没有。 三白乌死亡了,在漫长的囚禁中,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死亡了。 “死……死了?”时予欢吃了一惊,险些打翻手中的茶杯。 “是啊,死了。”陆青玄语气淡然,或许是遗憾,也或许是这段过往与他无关,所以说起话来也足以娓娓道来,“取而代之的,是‘怪物’的出现。” 时予欢又是一怔。 陆青玄继续道:“怪物是在三白乌死亡后的某日忽然出现的,他似人非人,却承袭了三白乌的能力,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效忠于时空管理局,那群人要求他做什么,他就会去做什么。” 他回忆须臾,又说:“就因为他,鹿蜀国被吓得搬进铃冬山谷藏起来,连山王都的人也曾被毁过家园……至于他在时空里犯下其他的罪孽,那我就不清楚了。” 陆青玄叹气:“很难说他是个冷漠的怪物还是个失控的疯子。” 时予欢听得目瞪口呆。 陆青玄手中折扇“啪”地一声轻合,一副早知如此的口吻:“所以我说啊,你现在纠缠的那个人,是个很令人恐惧的存在,他不是你该招惹的人。” 时予欢意外吃了这么大一个瓜,听了这么大一个八卦,难免感到震惊,不过更让她震惊的,还是陆青玄言语中透露的关于“时空管理局”的消息。 时予欢试探着问:“你知道……有关时空管理局的事儿?” 陆青玄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接话道:“我对时空管理局不感兴趣,相关的事只知道一丢丢,但不多,就比如,比如说……” 随即他话锋一转,说的话把时予欢吓了一跳:“就比如你,你的‘公主’身份应该就是被时管局精心杜撰出来的。” 冷不丁被戳破了身份,时予欢悬着的心淡淡的骤停了。 “啊,原来你真的是来自时管局的人啊。”陆青玄见状,反而轻笑出声,煞有介事点点头,“我刚刚纯属胡说八道诈你来着。” 时予欢:“……” 陆青玄折扇一摇重新展开,半张脸躲在扇子后面:“你别这样看我,我其实看人很准的你知道么……” 时予欢有点儿想揍人了,她想灭口。 谢天谢地千亦久把她跟总部的监控断了,出任务被局外人瞧出身份她也实在是太失败了,被发现一定会被上头训的吧! 陆青玄默默找补:“但我觉得么,你不该是个坏人。” 他合上执扇轻叩桌面,语气笃定:“就冲着我头回见你,你那么胆大妄为地在雪地上向前一扑,还信誓旦旦扬言要和你搭档谈恋爱,有这样不怕死的胆量和气魄……” “我便觉得,你不该是个坏的。”他很自信。 时予欢:“……” “说回正题。”陆青玄微微敛了笑意,正色道,“每年鹿蜀国除祟祭,都会让王室成员带领子民们戴上傩面,穿上傩衣,在往生祭台上踏歌起舞,传说,能跳得足够好看,能引得三白乌驻足的那个人,就能获准一次出谷的机会。” 时予欢皱了皱眉:“可你刚才不是说,三白乌已经死了?” 陆青玄接话:“哦,所以这么多年来,早就改成由王后评选了。” 时予欢很能抓重点:“那只要我得到王后的认可,就能获得出谷的资格,对么?”她的眼睛晶晶亮。 陆青玄一偏头:“就那么想离开?” “嗯,想离开。” “离开以后去哪儿?” 时予欢默然片刻,转眸望向窗外晦暗茫然,不见风景的夜色:“不知道。” 只是想离开。 然后…… 然后,我要去找一个,有着灰白色眼睛的人。 有的时候,有梦想是件好事。 但现实吧……或许不能强求。 比如在跳舞一事上,时予欢堪称一张白纸,是个一窍不通的姑娘。 因此,她对这位风流俊雅,含笑生花的青玄少君很是另眼相看,甚至完全报以了艺考生对待名师的崇敬与依赖。 一连几日,她天不亮就戴着面具,抱着繁复的傩服像做贼般溜出庭院,直奔陆青玄在王城中暂居的仙府——还不太敢被千亦久发现。 王城之中,流言如细雨春风般悄然滋生,都说这位小公主近日与连山少君走得愈发亲密,关系非同一般,更有那日温泉边的“目击者”信誓旦旦,称曾见到小殿下与青玄少君“共浴一室”。 众人细想,愈发觉得这才合理,小公主和青玄少君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实乃天作之合。 至于最开始,小公主不小心招惹的那位……还是算了。 主要谁也不觉得,那样一个怪物,会对一位平平无奇的姑娘有格外关照和优待。 对待这些纷扰流言,陆青玄不介意。 于是时予欢也不介意。 除祟祭有项习俗,无论男女都得戴着面具出行,这一日,正赶上时予欢得去买祭祀用的东西,人生地不熟,她只得央求陆青玄的相助,请他帮个忙作个地陪,带着她在城中转上几转。 她最开始……其实很想找千亦久。 但是邀请的话说不出口。 她害怕。 她怕无稽纷扰的流言牵连到千亦久。 时予欢想,若是这样,她一定会感到愧疚难安,他帮了她那样多的忙,她早已是万分感激,若是让他再被城里人议论……没有这样恩将仇报的道理。 自从那日温泉后她裹着他的衣服落荒而逃后,她便强忍着,一连数日未去打扰他的清净。 月上柳梢头,一日黄昏天气。 时予欢在约定的街角等候陆青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市喧嚣,她低着头左等右等,直至暮色四合,仍不见那袭青衣。 是有什么事……被耽搁了? 时予欢心里犯嘀咕,总觉得陆青玄不是这么不仗义的人,一言不合就放她鸽子?不应该呀。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打道回府,身后传来脚步声。 怔了怔,回眸看去。 只见一个戴着傩面,身着蓝衣的高挑身影,悄然出现在巷口的余晖中。 其实分不清衣服的颜色。在夕阳的光辉下,像蓝,也像青。 时予欢怔了怔,她觉得今日的“陆青玄”有点儿不太一样,步履更沉,气息更静,站在那儿,便像敛去了周身光华,几乎要没进暮色,带着化不开的冷寂。 “怎么了?”对面的人开口,语调平稳,声音却因面具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见到我,不好么?” 时予欢很快移开目光,她低着头垂下眼睫,盯着青石板缝隙里的细草出神:“不是不想见你……” 其实,她更想约千亦久出来玩来着。 但……算啦。 “因为我原本想约另一个人来着。”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又害怕给他添麻烦。” “为什么会害怕?”面具后的声音问,“你讨厌他?” 时予欢沉默了片刻,晚风轻轻拂过她颊边的碎发,扬起来,好看极了。 “不。”她摇了摇头,很肯定。 “那不一样,比如你帮我,我很感激,但我心里知道,这种感激是能被还清的。”她抬起头,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有点儿茫然。 “但是有的人,他帮了你,你会觉得……这辈子可能都还不上。” 静了一刹,她低声:“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 是小时候学的规矩。 小时候父母常常吵架,父母也时常教育她:我们供着你,养着你,你今后也要赡养我们,要回报我们,要做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懂吗? 所以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如何懂事和礼貌。 “麻烦一个人太多,就是亏欠了。”她踢了踢路一颗无辜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欠了,就会怕永远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街边灯笼次第亮起,在他们冰冷的傩面上投下流动的,昏黄的光影。 此时此刻,站在面前的,带着面具的千亦久,其实并没有怎么留心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只是没来由有些听明白了,听明白了这个女孩话语里的“不喜欢”三个字。 就像他从来不喜欢所有了不起的传说,不喜欢山峦外无垠的旷野,也不喜欢在浪涛般涌动的云海间,那些被称作所谓“翱翔”的日子。 这种不喜欢…… 就像,他也不喜欢她一样。【】 12、月色下的影子 正值除祟祭,几盏花灯几盏星子,哪儿都好热闹。 其实这个“游街”么,该怎样游才最适宜,该聊什么才不乏味,时予欢是没什么概念的。 但她自诩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近日来陆青玄帮了她不少,此番约他同行请他参详,又是帮她一忙,她既领了情,好歹总该尽力让气氛活跃些,起码,也得让堂堂连山少君夜游游开心了才作数。 于是,一路喧哗长街上,时予欢顶着个傩戏面具在他身边一直热络地说着话,譬如今夜哪里开的花儿真好看,哪儿的糖糕最甜,哦,其实本人厨艺还不错的你知道么。 身旁人沉默地听,只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声。 走着走着,时予欢觉得不对。她总觉得今夜的“陆青玄”格外不同。 话少。 不笑。 也……不捧场。 当然,不笑这个点,时予欢反思了一下,很可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比如说—— “你知道女娲用什么补天吗?” “不知道。” “用强扭的瓜。” “?” “不甜。” “?” 时予欢干笑两声,试图找补。 “……哈哈,可能是我讲的失败,我再换一个。” “?” “你虽没被我逗笑,但注意了,今后在悬崖上笑要小心一点。” “?” “容易笑掉大崖。” 又是良久的沉默。 “……” “?” “我讲的……不好笑吗?” “……?” 对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更困惑了。 于是乎气氛陷入了一种更微妙的,诡异的,尴尬的沉默。 时予欢摸了摸鼻尖,深刻且认真地反思:自己这个“陪玩”,是不是有点儿不及格? 虽说“陆青玄”很不给面子的不笑,也不捧场,但行动上却无可指摘。但凡她多看两眼的小玩意儿,或者祭祀需要采买的物件,他都会默不作声取出钱袋,示意她随意,并给予充分的资金认可。 经过一个卖精巧傩面的摊铺时,时予欢看着那些或狰狞或诙谐的面具,忽然心念一动,悄悄凑近他,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要是我俩结了婚,我还能这么沾你的风光么?” 身旁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结婚?” “对啊。”时予欢点点头,语气带着玩笑似的盘算,“我想过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除祟祭的比试我没能赢,那想离开山谷岂不只剩下了嫁人这一条路?” 鹿蜀一族婚嫁的子民也是被允许离开铃冬山谷的,可巧,她这儿就正好有那么一桩姻缘。 她又添了一句:“当然,这是下下策。”若是没有必要,她也不是很想在陆青玄的姻缘红线上捣乱,万一耽误了对方真正的红线缘分也是罪过。 正说着话,前方街口忽然传来清道声,人群微微骚动,只见两列颇为华丽的仙家仪仗缓缓行来,正是鹿蜀皇族大公主与二公主的鸾驾。 时予欢本是嗑瓜子看个热闹,顺便由衷地感慨这么个辉煌威仪的出行真真气派。 真真气派的仪仗缓缓驶到她身侧时,停住了。 只瞧一身繁复宫装的大公主被侍女搀扶着走下步辇,下巴微扬,说道:“老远就瞧见这儿站了个灰头土脸的家伙,走近一瞧,还真是。” 二公主紧随其后,嗤笑道:“姐姐,听闻这妮子前几日还跑去市井厮混,真是……” 两人都是花容月貌的女儿家,时予欢嗑瓜子的手一顿,哦豁,看来自个儿大概在什么不知情的时候,跟这对姐妹结了一段仇。 确实有仇,只是这个仇么,得从她的未婚夫陆青玄说起。 陆青玄作为连山王都的少君,其实是个很受人喜爱的乘龙快婿,这个喜爱不仅仅指他的身份地位,还有他的性格,风流随性不计较,一副好看的皮相往那儿一摆,很容易惹得女儿家春心萌动。 当年大公主与二公主择婿时,其实都一心巴结着连山王都,可碰巧那时鹿蜀国避世避得厉害,哪儿敢给宝贝女儿择外面的人?错过了这一门子姻缘,两位公主都不是很高兴。 而这样一桩姻缘又正正巧的,被时管局安排临时混进来的时予欢捡去了。 这一桩仇结了,近日两个公主又丢了灵火珠,兜兜转转一打探,听说是被她们一向看不起的时予欢摘了去,刚想责问,却被陆青玄开口揽了下来,说珠子是他送的,这事儿才得以罢休。 新仇旧恨这么一叠,今日恰巧碰上,想不发作都不可能了。 刁蛮美丽的大公主团扇轻摇,哼声道:“让你白捡了个便宜,勾搭上连山的青玄大人,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简直是令人蒙羞的污点。” 其他的倒没什么,只是最后的那一句话,措不及防的让时予欢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 父母离婚后,她跟着母亲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母亲再嫁,有了新的家庭,儿女双全,有了新的人生,她的存在成了母亲的“污点”。 新的家庭里,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时予欢很有自知之明,于是毕业那年,她收拾好行李卷着攒下来的所有钱,搭上一辆城际列车,跑了。 母亲也没有再找过她。 时隔多年,结了痂的伤疤悄悄被揭开一角,时予欢只觉得么……这两人,欠揍。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脸上甚至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笑:“污点啊,真可惜,按照族谱礼法来说呢,我这个‘污点’,偏偏是你们这辈子都擦不掉,气不气?” 她自认为这话说得够爽快,够潇洒,够不输气势。 果然,这对姐妹被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血脉这么高贵,怎么心胸却跟铃冬谷的天一样,又冷又窄?姐姐们,仪态崩了啊。” 时予欢对自己吵架能吵赢对方这件事很满意,心里又想要不要动真格给这对姐妹一个教训,但算了,没必要么,又不是深仇大恨,怼回去拉倒。 吵了架,逛了半夜也是累了,她懒懒打了个哈欠,心想打哈欠果然是会传染的,跟着千亦久混了一段时间,人也变得随性了。 她微笑着挥一挥衣袖,转身就想走,刚迈出几步,却听得身后骤然响起凌厉的破空之声!一道泄愤的法术如毒蛇吐信般劈过来,迎面劈向她的命门。 时予欢骇然回头,眸光一怔。 比法术更快的,是一片墨蓝的衣角。 只见这身影闲庭信步般轻轻一移,便已稳稳挡在她身前。那凌厉的法术尚在他身前尺余,竟如冰消雪融一般,无声无息的散了个彻底,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掀起。 挡在她身前的人甚至未曾回头,只望着对面脸色骤变的两位公主,以及她们身后那个出手偷袭,此刻已吓傻了的随从。 他平淡的嗓音透过面具轻轻响起,像冰封湖面下的回音。 “看不见,她身后站着谁么。” 他的指尖倏然一动,下一刻,那名出手的随从的脚底开始迸出冰蓝流光,看似随意的轻轻一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随从甚至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觉一股山岳般的威压轰然一砸,砸得他双膝不受控制地狠狠砸进积了雪的青石街面。 “咔嚓。” 膝盖骨碎的声音清晰传来。 那随从冷汗淋漓,手腕脚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连头都无法抬起,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时予欢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好你个陆青玄,平日里看上去文质彬彬,风流雅致的公子哥模样,结果下起手来居然比还她狠诶。 说真的,她都想跟陆青玄结拜了。 陆青玄今夜够仗义,不仅陪逛陪买,还愿意替她这个陪玩出头,除了没被她逗笑这点儿略显败笔以外,简直够朋友。 “喂,陆青玄。” 时予欢忍不住在对方高大挺拔的背影后探出半个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悄声说道。 “我有个主意,今后……” 后半句戛然而止了。 身前人的背影僵了一僵,随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具也随之而落。 没了复杂面具的遮挡,逆着月光,时予欢终于看得一清二楚,脑袋里嗡了一声,猛然一僵。 他沉寂如墨的眉眼,在夜色的倒影里浸着浅浅寒光。 “你刚刚,叫我什么?” 雪夜,千亦久仿佛在笑,笑容也仿佛淌着一川月色。【】 13、河流里的星星 静夜沉沉,山间浸满溶溶月。 长街上,无关的看客早已散场,时予欢捂着脸蹲在地上,耳尖和脖颈上都染上了一层浅浅朝霞胭脂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不用想就知道,她的脸定然比耳朵和脖颈还要红。 千亦久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手肘随意地搁在膝头,单手托着下巴,好奇又探究地瞧着她这副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委屈模样。 “原来,真的从头到尾……都没认出我啊?” 他声音平平,却拖长了尾音。 两人的面具早已摘下搁在一旁,时予欢把脸埋得更深,假装自己不存在,也赌气般不肯理他。 她心里那叫一个不甘心啊,只觉得自己迟钝,甚至忍不住暗暗抱怨,时予欢啊时予欢啊,你怎么那么傻呢,怎么连人都认不出来呢?千亦久多么好认啊,在你讲冷笑话他不笑时你就该察觉的! 老天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下次她保准儿一眼就能瞧出他来。 中途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只是被她下意识忽略了,她总觉得,千亦久那么个人,那么个懒得出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自然,也对出游这种小事无所谓的。 她想不到他会以这种方式虚度光阴,正如他也想象不到,她居然会讲奇怪的笑话一样。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半晌,闷闷地开口:“那,那陆青玄呢?” 千亦久眉梢一挑,悠闲轻松地回答:“死了哦。” 都说过不要用最平静的表情说最可怕的话啦! 时予欢猛地从膝间抬起头,一双眼睛像小鹿似的瞪得圆溜溜,半是惊,半是恼。 月光惊艳,优雅地勾勒出千亦久清冷锋利的眉眼,他闭了闭眸,嗓音听不出情绪:“他来庭院里寻你,没寻见,我说你已经出去了。” 时予欢张了张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他一句话就要蹦出个“然后我把他顺手解决了”之类的陆青玄死因出来。 千亦久这才掀开眼帘,目光轻飘飘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淡淡道:“然后,他来寻你,我不太高兴。” 顿了顿,又无可奈何似的长叹一气:“因为那个时间,我恰巧在休息,恰巧,他扰了我的清梦。” 时予欢:“……” 千亦久继续淡淡地说着吓人的话:“他扰了我的梦,我不高兴,于是恰巧,他在出门时踩空了门槛,更巧的是,他这一摔,竟蠢得将自己摔骨折了。” 时予欢在心里默默给那位风流倜傥的少君点了根蜡,心道好兄弟,你也是不容易啊。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指控的意味说道:“所以你冒名顶替他来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故意耍我?” 千亦久略略偏头,沉吟思索了一会,说:“我只是对你的区别对待感到好奇。” 时予欢茫然地“啊?”了一声,心想哪里有呢? “你近日和他走得很近。”千亦久陈述证据。 “是的?”时予欢认下证据,理所当然道,“我有求于他,除祟祭的一应事项我都不太熟,我想你大概也是不熟的,所以我找陆青玄商量,这样既周全,也不给你添什么麻烦。”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时予欢小姐。”千亦久打断她,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时予欢认真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来他说的“区别对待”指得是什么。 “不记得了吗?你的态度。”千亦久缓缓道,同时,他伸出手,轻轻叩住她的手腕,紧张紊乱的脉搏诉说真相,“在靠近我时,你的心跳会变得很快,呼吸也会不自觉地放轻、变乱。” 他的指尖迟迟没有离开,体温接触,那一点儿微凉的触感让她手腕处的肌肤微微战栗。 “当你靠近陆青玄时,从不这样慌乱。”他继续观察着她的反应,“因此,我认为他于你而言是特别的,但当我以‘陆青玄’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时,你也依旧平静如常。” “然而,一旦我的真实身份揭晓。”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月色洒下来,在他浓密的眼睫下落出一小片影子,“你此刻的心跳,又快得不正常了。” 他忽然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拨到她耳后,不经意间,指尖掠过她滚烫的耳廓。 “你瞧。”他靠得很近,近到足以看清她眼眸中清晰的慌乱,“现在的你又脸红了,为什么?” 他的气息擦过她脸颊的一瞬间,时予欢呼吸一窒,大脑近乎空白。 “比起我,你明显更不排斥他,为什么?”他似乎没打算等到她的答案,只是微微蹙眉,继续说下去,“为什么你更喜欢和笨蛋呆在一起?”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脚精准踩中了猫尾巴,霎时让时予欢从脸红中惊醒,炸了毛。 “我哪有!” 千亦久思索了一阵:“时管局里,很多人都是笨蛋。” 时予欢不服:“你不是也是时管局的人?” “我是聪明人。”千亦久淡淡的提醒,语气理所当然,“所以你以前从没在时管局见过我,我说了,你很奇怪,你总是更喜欢……和那群笨蛋呆在一起。” 时予欢被噎得无话可说,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替局里那群被千亦久骂笨蛋的同事们喊冤,还是该担忧局长先生的精神状态。 要是让局长先生听见了他这番话,保准儿能被气得胡子飞到天上去。 僵持许久,终于,千亦久站起身,看着依旧蜷缩成一小团,蹲在地上的她,更加感到好奇。 时予欢自暴自弃地朝他伸出一只手,语气沮丧:“我脚麻了。” 她抬头,很惆怅地看着他:“麻烦你,能扶我一把么。” 千亦久似乎怔了怔,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他的手掌比她的略大一圈,温度偏低,稳稳当当地将她拉了起来。 “好的,很高兴随时为您服务。” 被中断的街市夜游得以继续,只不过这一次,时予欢走得同手同脚,浑身不自在,实际上,她的思绪也十分不自在,满脑子都是天呐,太丢人了,此前同陆青玄说得奇奇怪怪的话,都被千亦久听去了,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呢? 走在前面的千亦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其实,我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硬要讲奇怪笑话的样子。” 时予欢一个激灵,满脸惊恐:“你你你……”那些冷笑话也是公开处刑的一部分啊! “奇怪的笑话。”千亦久回忆了一下,“还有吗?” 喂!不要用最平静的表情说最期待的话啊! 时予欢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再次开口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压箱底的笑话。” “?” “但开箱的钥匙找不着了。” “?” “?” “……?” 时予欢再次默默捂脸,发出一声哀鸣。 她就知道会这样!说真的,千亦久能被她逗笑才怪了! 两人并肩而行,只不过这一次,氛围有点儿微妙的不同,不仅仅指时予欢在知晓身边人身份后的紧张感和局促感,更多的是指在刚刚见到他出手后,街市上普通行人们的惊吓。 说实话,当小公主与陆少君走在一起,还能被夸上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还会招来一些眼红嫉妒,比如方才的鹿蜀的两位公主。 可当小公主和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走在一起,那剩下的,就只剩怕了。这也是两位公主落花流水跑了的原因。 千亦久很淡定的说:“人们是真的很怕我啊。” 时予欢叹气:“没办法,你刚刚忽然出手,不光他们,连我也吓了一跳。” 千亦久似乎很习惯这种畏惧:“毕竟在旁人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吓人的怪物。” 时予欢默默同情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该说些什么话来宽慰宽慰他,毕竟担着这么一个身份,是挺……招人恨的。 她想了又想,诚恳道:“那是这个世界真正怪物做的事啦,跟你没关系的,不用那么真情实感的代入。” 路边有许许多多摊贩,她瞥见一个卖旧书杂画的小摊,忙两三步走到摊前,随手拿起一本泛黄的恐怖传奇画册,快速翻到某一页,举到他面前。 “你瞧,真正的怪物应该是这个样子。” 粗糙的纸张上,一幅工笔描绘着尸山血海的天地,一名蓝衣男子独立其中,身后展开一双纯净而盛大的白色羽翼,漂亮的,近乎诡谲。 千亦久的目光落在画上,怔了许久。 他伸手接过画册,指尖抚过那泛黄的纸页和画中白色的羽翼:“确实,我和画上的模样已经很不像了。” 不知不觉间,霭霭夜色更沉几分。 两人又结伴走了一会,直至走到街巷尽头的一座小山,时予欢很有目的性地带着千亦久绕着山道走上去。 此时此刻人迹罕至,唯有风声过隙。 时予欢在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仰头指了指天上,说道:“从这座山望上去,有一处铃冬山谷天然的狭窄裂隙,叫‘一线星’,这是山谷与外界连接的一处‘窗口’。” 她抬头,望着那山谷的一线缝隙:“喏,这是就是我今晚计划的最后一站。原本是想请陆……咳,总之,现在是请你,来看这一小片从缝隙里漏下来的星空。” 两侧黝黑的石壁高耸逼仄,中间一线缝隙弯弯绕绕,这窄窄的一条天空,也仿佛一弯窄窄的河流,河流上,千万点星子悬着,皎洁如霜,星光点点,像一场落不下来的雪。 天似河,河中有星,星如飘雪。 坐在崖边的时予欢看得高兴,不自觉唇角一弯:“我……” 千亦久忽然说:“别笑。” 时予欢不明所以的转头看他。 千亦久望着她此时此刻坐着的地方,平静道:“会笑掉大崖。” 时予欢:“……” 千亦久思索片刻,求证一般问道:“这句话,是这样用吗?” 时予欢:“……”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冷笑话反将一军。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做人呐,还是得留有余地。 为防止千亦久继续举一反三,时予欢赶忙离崖边远了些,退后几步寻了处花丛坐下。 夜风吹散薄雪,露出花地上丛聚着的浅浅花丛,时予欢很随意地躺下来,身下是柔软的枯草和零星花瓣,从她的角度望去,天上那一线河流样子的星空波光粼粼,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潜在河底,像一条浸在星空下的鱼。 千亦久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时予欢轻声开口了:“喂,我们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吧,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一起走。” “嗯。”千亦久应道,声音很轻,“我答应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静了一会,千亦久眼帘微垂,忽然问道:“有想过,离开以后去哪儿么。” 离开以后去哪儿? 印象里,这个问题陆青玄也问过她一次。 “不知道。” 时予欢望着天上的星星,伸出手,五指张开,仿佛想要抓住那些遥不可及的光点。 只是想离开。 想和你一起离开。 夜渐深,风渐凉,过了许久,久到沉默蔓延,只余温柔的风声浅浅吹拂。 千亦久不是很想再坐在这儿了。一尘不变的星空,一尘不变的夜色,他觉得没有再留下的必要,而且,像这样躺在开着花儿的雪地里,她会冷。 正当他想起身时,蓦地,指尖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愣了一瞬,垂眸看去—— 身侧,原本躺在花丛里看星星的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双眸轻阖,呼吸均匀而绵长,看上去,睡得正香。 而她的一只手正无意识的,松松地牵住了他的指尖,牵得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栖着唯一的热源。 千亦久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醒醒。”他轻轻喊她,试着用手推了推她的肩。 没有回应,女孩儿睡得沉,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发尖那缕总不听话的呆毛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就在千亦久迟疑着是不是要再唤她一声时,一阵细微的“叮”声从她腰间传来。 千亦久俯身,解下她腰间那个闪着微光的终端。 屏幕上一行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同床共枕(积分奖励:1000)」 千亦久:“……” 现在,关于“要不要喊醒她”这个问题。 他陷入了某种微妙的,长达数秒犹豫的沉默。【】 14、一块怀表 星子点点,一线月夜凉如水。 时予欢枕在银灰色的花丛里,是睡着了,却还,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一只手。 千亦久坐在她身边,怔了许久。 女孩儿牵着他,松松的,轻轻的,他只需要一用力就能甩开她,就像拂开一片羽毛那样轻易。 千亦久没动,蓦地,他想起了什么,用另一只手打开了她的终端。 荒唐的任务要求在停在屏幕上,千亦久闭了闭眼,冰蓝色的流光再次从他指尖溢出,轻而易举就渗透进了每个程序,每个角落。 失败。 失败。 失败。 警告:权限锁定,无法解除。 无法解绑任务序列,无法更改指定对象,他占了个她搭档的席位,以至于,这些任务的落实目标全部锁定在他的身上。 关于荒唐的字句,选择只有两个:放弃,或完成。 千亦久睁开眼,眼帘垂着,看上去并没有打算躺下来同她枕在一处的打算,也是,这明明不是他的任务,她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况且,他也并不喜欢这个女孩儿。 终端在他掌心微微亮着光,千亦久又拨了几拨,想试试能不能向她的上级申请取消任务行动,调出系统页面才想起,她与时管局的联系,早被他亲手掐断了。 “……” 一阵烦躁涌上心头,千亦久眸光一暗,心里又将这笔账记在了时管局头上,马修和时序委那帮家伙招都是什么笨蛋,连个故障都修不好。 当然,马修局长要是听见他的话,肯定会被气得跳脚,那局长先生矮矮胖胖的身体跳起来,像个弹不起来的皮球。 你来修!有本事你来修啊!局长先生定会如是说。 哦,可千亦久就是有那个本事。 若是他在场,整个时管局的核心他都有随意更改的本事,更别提一个小小的绑定任务,但很可惜,谁叫他人不在时管局。 终端行动无法取消,千亦久的指尖一划,意外的,打开了系统后台时予欢的个人档案。 他的眸光再次微怔。 他本无意窥探她的生活,但是,目光落在上面,也就自然而然的继续看了下去。 姓名,住址,家庭,以及毕业院校。 一目十行扫过去,他目光在“父母离异”四个字上停了停,又轻移开。 她毕业于守望时序第一军事学院,情报科,是今年综合成绩第一的首席优等生。 怪不得敢来一个人抓凶手。 又扫了一眼她在局里的个人业绩,垫底,行动不佳,表现平平。 怪不得,她那么想要任务的积分。 千亦久指尖再次一划,关上终端,转眸一看,女孩儿依旧没醒,也依旧牵着他的手。 千亦久没有经历过跟人类牵手,这种感知实在是新奇,比约会更暧昧,比亲吻更坦荡,两个个体的温度在肌肤间缠绕,依偎温暖。 她是个奇怪的人类,也是个特别的人类。 最特别的那个。 她哪儿都好,很好的那种好。 迟迟的,千亦久终于做了个选择。 可以,他可以帮她完成这个任务,况且这个任务也并不难完成。 但是得带她回去,她不能睡在这儿,有雪,有风,起码得回温暖的床上去睡。 千亦久俯身,伸手揽过她的脖颈和膝窝,这个过程有点儿麻烦,毕竟她还牵着他的一只手,他攥了攥,十指回叩,让她牵得更牢。 然后,他轻轻松松打横一抱,就这样将人抱在怀里,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一路上,他的行为简直吸引了不少目光。 十里长街巷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见,身长玉立,令人畏惧的蓝衣公子穿街而过,他的怀中,丁香一样浅紫的衣裙飘飘荡荡,她是他怀里的一小片云霞,摇曳着,栖息着。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此前,在王城中一直流传的八卦谣言,说小公主活腻了不怕死,相亲宴那天,朝着这尊煞神就扑了上去。谁都以为她死定了,可没成想,扑倒煞神这桩从没人做到过,也没胆子干的事儿,小公主居然干了,还破天荒的干成功了没死。 绝,太绝了。 月亮更沉了沉,回了房,千亦久将人往床上一搁才发觉……一切哪儿有那么简单,最大的麻烦从现在才真正开始。 因为,女孩儿不松手。 他想回自己的房间,她不松手。 他想退一步,想在她的床边再搬来一个小榻,她也不松手。 他能跟她保持的最大距离,也不过是两个人手臂的长度,而他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再坐在她身边一晚上。 千亦久有点儿无奈,他想了想,又用没被牵着的那只手去取床头的灵火珠,试图用一颗珠子去交换他指尖的自由。 “……” 回答他的,只有女孩儿浅浅的呼吸声。 千亦久认栽了,彻彻底底的,在她身上认栽了。 他抱着她在庭院转来转去,先是抱着她到后院,先将她放在一旁,再单手去收拾出门前没看完的书;随后又抱着她进屋,单手去燃一盆温暖的炭火。 燃了炭火,屋里暖了,他最后才抱着人往床上走。 一撩帷幔,一上榻,进度条立刻就开始涨,涨的毫不迟疑,丝毫不拖泥带水。 “……” 千亦久揉着眉心,难得的,有点儿头疼。 女孩儿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他本想着就这样将就着过一夜,也行。 可时予欢不是个令人省心的女孩。 她睡觉时必然是不肯乖乖平躺的,一定是围着她认准的温暖源去睡的,以前一个人睡时,就将自己蜷成一团睡,后来有了灵火珠,就抱着珠子睡。 今夜,很不巧,她的旁边,有个人。 她在梦中一侧身,人转过来,她另一只不负责牵人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抱最令她感到安心的那个存在。 千亦久还没躺好,措不及防被这么一扑,拦都来不及拦,腰身就被搂住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没经历过跟人类牵手,更别提被人类抱着。可巧呢,一个晚上,全栽了。 拥抱是件太难的事了,千亦久破天荒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凭什么睡得这么自然,睡得这么安稳,凭什么,她能这样不设防。 她会这样对他,也就会这样对陆青玄,不,或许不一样,或许在陆青玄面前,她会更自然从容。 她总是这样,平等地对世界上所有的笨蛋都抱有最大的耐心,可在面对他时,反而,她做不到寻常。 千亦久沉沉叹了一口气,他的掌心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拢住,试着,想把人从怀中剥离出去。 刚刚扣住她的指缝,随后,他听见极近的地方,传来“滴答”一声轻响。 是时间的声音。 千亦久怔了怔。 只见他怀中的女孩儿衣襟微松,也是,被他抱来抱去,她的衣衫早就松松垮垮了。而在她层层松垮的衣襟中,有一块怀表从中露出来。 千亦久看着那块怀表,一愣,他松开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转而去摘从她衣襟里掉出来的这块怀表。 那是一块旧怀表,做工精细,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千亦久掀开表盖,走针滴滴答答,一丝不苟地流淌出最精准的时间。 是时管局的东西,此前一直被她当项链戴在贴身里衣里,也从没露出来过,今夜她被他抱着转了那么久,衣衫摩挲,怀表链子上的搭扣开了,这才在她翻身中掉出来。 得给她戴回去。 千亦久觉得自己更头疼了。 他轻轻叹了一气,俯身,近乎是将人圈进怀里那样,挨近了她,挨到她的耳畔,拂开她乌黑柔软的头发,露出光滑的脖颈。 千亦久单手拾起怀表的链子——是的,他的另一只手仍被牵着呢。单手给一个侧身沉睡的女孩戴项链,这难度着实有点儿大。 他的呼吸就落在她耳畔,指尖的温度擦过她的锁骨,先是挨着左侧肌骨环过去,将一边的链子带到她的颈后。 金属链子是冷的,他的指尖是热的,冷暖交织间,时予欢在梦中哆嗦了一下。 冷得一栗,她偎他就偎得更近。 千亦久喉结微动,闷哼一声。 “你别……”别乱摸啊。 他很想这样说。 他感到自己的腰间,女孩儿的手就在那儿小心翼翼贴着,她整个人都蜷在他身下,栖着,像是一只栖在树下的小鹿。 千亦久的额间,渗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定了定神,他拾起链子的另一端,从她右侧的肌骨再次环过去,绕到她的颈后,同时,他也去摸索着她颈后左侧的那条链子。 怀中的女孩儿又拱了拱。 千亦久再次闷哼一声,指尖一滑,差点儿没拿稳链子。 他想说,等会儿再抱好不好?怎么抱都行。 现在,能不能暂时放过我? 我看不见。 确实,时予欢的头发很多很柔软,完完全全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是单手在给她盲扣项链。 他的指尖从她的发间穿行而过,在她的后颈摸索着,指尖出了层薄汗,让金属搭扣反复错开又滑落,怎样都没办法精准的扣到位。 她被他弄得不太舒服,也就隐隐地想不断翻身,一会想翻过去,一会又想翻过来,可她同时还攥着他的另一只手,牵着他,让他好几次差点儿真栽压在她身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的金属咬合声终于响起,怀表重新妥帖地戴回了时予欢的颈间上,链扣重新藏回发丝之下。 千亦久几乎是立刻向后撤开了些许距离,沉沉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他也得以从她身上离开。 他躺在她身侧,抬眼,望向窗外晦暗的天色。 窗外沉沉霭霭,一尘不变。 距离天亮,还有那么漫长的黑夜,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 身侧是女孩清浅的呼吸,指尖是她传来的温度,细听,还有钟表流淌的滴答声。 他只能等着她醒来,就像人类等一次花开。【】 15、很好的朋友 这天夜里,时予欢梦见了小时候离家出走时,等过车的那班巴士站台。 天很冷,风很大,她孤零零坐在站台座椅上,想等一辆能带她离开故乡的巴士。 巴士到站,却不准她上车,时予欢只能沿着车道追,直到巴士快得追不上了,直到她摔了一跤,擦破了膝盖,才不得不停下脚步,望着抛弃她的列车徐徐远去,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天光茫茫灰白一场,风大,她被冻的手脚僵硬,咬着牙忍了一会疼,就在她想硬撑着站起来时,一只手伸在她面前。 时予欢抬头看他。 眉目如墨,朦胧天光擦亮他的眼眸,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但却好看的,仿佛艺术家一笔一笔精雕细琢的油画。 太过精致了,以至于……有种非人感的美丽。 这个人牵着她往回走,走了一会,她走不动了,这个人就俯身,揽膝抱起她往回走。 她的手被冻得冰凉,这个人又捂上她的指尖,用他的体温来暖她的手。 他是谁?自己认识吗?时予欢心里认真琢磨了一会,不是父母,父母还在吵架,也不是同学,同学在毕业后,就跟她淡了联系。 想了好一会,直到风声远了,她的手也暖和了,她才在心里琢磨出了一个很理所当然的答案。 朋友。 对,或许,他是她认识的朋友。 这两个字悄悄浮在心头,时予欢顿时觉得恍然大悟,是的,一定是她的朋友。 其实时予欢从小到大,都没有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受从小跟着母亲不断搬家的影响,她几乎很少能交很要好的朋友,同学也好,玩伴也好,每次遇见一个人,都只能遇见那么一小会会,还来不及相处太久,就得告别了。 眼前这个人,或许,是个很好的朋友。 因为,也只有朋友才会在你遇到困难时,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 在想清楚这个念头后,时予欢忍不住抬手,去抱了抱她梦见的这个人,想抱他抱得更牢,也很想告诉他,遇见他,她很高兴。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还在做梦,却也觉得,这场梦,是个美梦,老天到底待她不薄,肯在梦里给她一个朋友。 “喂。”她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靠在他怀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她隐约记得,他应该是有个名字的,但好可惜,做梦的时候意识昏昏沉沉,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他叫什么。这太不应该了,时予欢在心里严肃地批评自己,交朋友的第一步么,就是得将对方的名字好好记下来呀。 但可惜想不起来,所以决定直接问。 抱着她的人沉默了一会,答道:“千亦久。” 哦,千亦久。 时予欢莫名觉得这三个字挺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算了,只当作相逢即是有缘,今后一定会好好记着,不会忘,哪怕在梦里也不会再忘。 她扬了扬下巴,抬头看了他一会:“千亦久,你为什么靠我靠得这么近呀。” 她只觉得自己离他好近好近啊,近到他的呼吸仿佛就落在她耳边,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在她落在她肌肤上的温度。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儿难,这次千亦久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为了给你戴一条链子。” 链子?什么链子?时予欢一时不能理解,她什么有什么挂坠么? 千亦久低了低眸,朝着她的颈部扫了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时予欢低头一看,确实,她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长长的金属怀表,其实怀表本来不该这么戴的,按照正确的戴法,是该别在衣襟上的,但她戴它的时候哪儿管那么多规矩,只觉得当个项链戴更方便。 “哦,你说这个啊。”时予欢举起怀表看了一眼,“是我出任务前,从时管局薅的东西。” 千亦久皱了皱眉,问:“薅的?” 时予欢点点头:“对,我是为了找一个人,才来的书中世界,但我又怕我要找的那个人太厉害,太危险,我怕我打不过对方该怎么办,所以在穿梭时空的前一刻,我顺手薅走了镶嵌在时管局镇局之宝——那个大钟表上的一块小怀表。” 千亦久:“……” 时予欢觉得自己很神奇,明明在做梦,关于朋友的名字没什么印象,关于目击罪犯那天晚上的事儿,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关于这块怀表,时予欢当然不是白薅的。 它不仅仅可以用来看时间,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无视一切规则,无条件更改一次时空。 它是一块……能更改时间的怀表。 这是当然的吧!时空管理局之所以叫“时空”管理局,观测研究着时间的流逝与变化,那么时管局里的镇局之宝能扭转时空也很合理对吧? 时予欢觉得,她虽然是个认真负责的探员,但到底还没有负责到要为了一次任务,赔上自己性命的地步,万一她不是那个神秘罪犯的对手,那么有了这块能扭转时空的表,兴许,她能为自己争取一次保命的机会。 只可惜,这块怀表能使用的次数也只有一次。 时予欢举起挂在脖子上的这块表,凝神看了一会。 滴答滴答。 她看见,时间在一丝不苟的行走。 “……” 沉云露出两三点月色,清幽缱绻的厢房中,千亦久完全没想到,事情到最后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现在靠坐在床头,眼睁睁看着……时予欢压在他身上睡着了。 本以为替她戴好怀表是今夜最难的一件事,谁知,他刚在她身侧躺了没多久,时予欢就不老实地开始乱滚了。 她向左翻个身,又向右翻个身,千亦久略感震惊地瞧着她在翻身快把自己翻掉下床了。 就在时予欢又翻了个身,险些要掉下床时,千亦久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将她从床的边缘捞回中间,捞回自己怀里。 时予欢很能顺杆儿爬,再次一滚,直接滚在了他身上,哪怕千亦久撑着手坐起身想逃,也没逃掉。 她抱着他的腰,下巴就搁在他的锁骨处,像抱着个大玩偶似的,呼呼大睡。 千亦久僵了许久,他以为她冷了,想给她身上搭一条毯子,可她不要,反而嘀嘀咕咕的开始说着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之类的话。 于是千亦久以为她醒了,试着同她搭了几句话,最后才发现,她是在说梦话。 在试着猜测了好几次她无厘头的行动缘故和需求后,千亦久终于认识到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但却深深颠覆他对人类认知的事。 这个女孩睡觉就是不老实! 这个女孩睡觉就是要抱个人!你能怎么办! 千亦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时间头疼不已,无可奈何。 女孩很柔软,比羽毛还要柔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柔软的存在,似乎只要他动作大一点儿,过分一点儿,就会惊破她的梦。 最后,千亦久低着眸,看着枕在自己怀里的女孩,敛住了眸光里的暗涌,沉沉地,又叹了一口气。 他另一只手在床头摸索了一会,摸到放在那儿的终端,单手划开,在看到任务进度条一点点拉满,任务圆满结束后,他再次指尖轻轻一划,在终端中抹去了该任务的历史记录。 这样,她就不会知道,这个晚上,曾有一场不留丝毫空隙的,旖旎暧昧的接触,发生在一帘窄窄的床第之间。 将终端放回去的时候,女孩儿似乎察觉了他的动作,怕她逃怕他走,抱着他腰的手又紧了紧,想挨他挨得更牢。 千亦久一怔,他的手落回来,抬手揽上她的腰,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让她完完全全笼在自己气息里。 女孩儿的呆毛像一片羽毛一样在他脸颊扫来扫去,他的下额贴着她的发旋儿,有点儿痒,让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似乎被他的笑惹得一愣,呆毛僵住了,不敢再拂他的脸了。 千亦久眼帘垂落,他压着嗓音,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别怕。” 他另一只手反扣住她的指尖,骨节分明的手指压着她的指缝一寸一寸侵占过去,一合拢,十指相扣。 “别害怕。” 他低着声音再次说了一遍,是一句安抚。 千亦久想,女孩大概是在做梦,也听不见他的话。 她梦见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那或许,是个有关孤独的梦。 所以,别怕,别害怕。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晦暗如渊的深夜尽头,远方的天边,终于有了要破晓的天光。 …… 时予欢是被一缕从窗棂中渗进来的暖阳轻轻唤醒的。 外面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她睁开眼,宽大的床塌上只有她一个人,凌乱的被褥,凌乱的衣衫,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部,怀表还好端端的挂在胸前。 真是谢天谢地,时予欢估摸着,昨晚自己大概是在一线星那儿睡过去了,也估摸着,是千亦久把她送回来的。 昨夜的记忆尚有几分混乱,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一抬头,只见千亦久懒懒地打着哈欠从屋外走进来。 他看上去,一夜没睡的倦怠模样。 看见他来了,时予欢眉眼一弯,很有朝气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她说。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仿佛终于放下什么心事似的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就想走。 时予欢立刻掀开被子,匆匆穿好鞋,急急忙忙就追上去。 “喂,你说,我们今天早饭吃什么呀?” “不吃,我补觉。” “嗯?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要这么懒惰好不好?年轻人要振作一点!” ……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时间悄悄翻过一页。 早上好,又是美好的一天。【】 16、花纹 关于昨夜的事儿,时予欢只能记得个囫囵。 她下意识想拿起终端去查看昨夜的行为记录——为了防止违规行为,时管局对时空穿越者的一举一动都有着严格的监控。 调出系统页面才想起,哦,她跟总部的联系,早被千亦久亲手掐断了。 那没事了,时予欢想了又想,想了又想,郑重地总结出三个字:管他呢。 她还有正事要办。 匆匆吃了早饭,时予欢拎着一壶好茶,包了一手帕的瓜子,兴冲冲地直奔陆青玄的仙府上,美名其曰是来探望伤员。 进了仙府,踏入后园,她就看见陆青玄正在……正在钓鱼。 一潭石泉,一凉亭,一把竹质躺椅搁在泉边,风流俊雅的连山少君翩然如仙坐在躺椅上,手持钓竿,是说不出的世外出尘气,也是好一出独钓寒江雪的诗意美景。 前提是,必须忽略他那条被雪白纱布层层包裹,严实得像根白胖萝卜,此刻正被小心翼翼搁在矮凳上,无法动弹的右腿。 他腿上还有点点法术流转,看样子正在慢慢治愈。 时予欢觉得,他很坚强。 伤成这样还能挣扎着爬起来钓鱼,她觉得陆青玄这个人要不就是有观天地之悠悠的豁达气魄,要不就是……他纯粹爱吃鱼。 在她敬佩陆青玄的同时,陆青玄也听到了脚步声,笑眯眯地抬眼望来,当看到石潭对面那抹俏生生的浅紫罗裙身影时,他的笑容抽搐了一下。 “你你你……”他举起闲着的那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你不要过来啊。” 时予欢也一愣:“啊?”又不是她让他摔成这样的,不让她靠近是个什么道理呢? 陆青玄很惆怅:“我原以为么,你既然穿到这个世界,还偏巧穿成我未过门的妻子,先抛开感情不谈,咱们俩总是有点缘分的。” 时予欢深表赞同:“是这样,俗话说千里一线牵,珍惜这段缘么。” 陆青玄笑容僵硬:“可经过昨晚的事儿,我发现,咱们这个缘,大抵是个孽缘。”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陆青玄郑重道:“你克我。” 时予欢:“嗯?” 陆青玄又补了一句:“或者我克你。”想了想,还是纠正了措辞:“但介于出事的人是我,我觉得还是你克我的可能性比较大。” 听了这话的时予欢不但不恼,反倒眉眼一弯,自顾自拎着裙摆小跑过来,在他躺椅旁的石凳上落座,将手帕在光洁的石桌面上铺开,香喷喷的瓜子往陆青玄那边推了推。 “吃么?”她笑。 “谢谢。”陆青玄伸手薅瓜子。 “不客气。”时予欢乐了,“不怕我克你么?” 陆青玄从善如流:“我觉得克不克的另说,有大师跟我算过,说我命还是挺硬的。” 时予欢直奔主题:“我有事向你打听,是关于三白乌的。” 陆青玄手一抖:“三白乌?我还以为你跟我打听怪物呢。” “你说千亦久?”时予欢皱了皱眉,不太理解,“关他什么事?” 陆青玄磕了瓜子,又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似无意状地往她周围看了一圈,问道:“哦原来他本名叫千亦久,他人呢?” 时予欢说:“补觉。”想了想,又说:“他昨夜好像挺累的?今早陪我吃了早点就回去休息了。” 陆青玄霎时一口茶喷出来:“你……原来你精力和体力都比他好啊。” 时予欢偏头一避,躲开他的茶。 “失敬,对不起,失敬。”陆青玄假装无事发生的搁下茶杯,拿手帕拭了拭水渍,“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时予欢:“?” 陆青玄咳嗽两声:“我一直以为他是枭雄你是美人,你们俩唱的是一出霸王强娶美人的传统戏码,原来……原来你才是硬上弓的那个霸王么。” 他淡淡道:“是我眼拙了。” 时予欢也喝了口茶:“?”他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能怪我眼拙,今早我偷听下属们八卦,说昨夜是千亦久亲自把你抱回去的,嗨,主要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所以我才误以为他是主动的那个……”陆青玄一脸“我懂了,我都懂了”的神情。 时予欢也一口茶喷出来。 “你说什么?谁?谁把我抱回去的?” “你家那位。”陆青玄淡定的用帕子抹去喷在他脸上的茶,“是这样,所以我也没想到原来体力好的那个人是你,需要补觉的是他。” 时予欢已经听不清陆青玄后半句说的话了,她人傻了,满脑子都是原来她是被抱回去的被抱回去的被抱回去的……难怪她莫名其妙一觉醒来是躺在床上的而不是躺在花丛里的。 但还好,想来千亦久将她送回来大抵也只是个尽个搭档责任,而她呢,也是个正人君子,这事儿怎么想都该是清清白白的,而且今早千亦久看上去也很正常,没对昨晚提起只字片语。 她问心无愧!她没做错!不就是被人抱回来而已么不要那么一惊一乍! 陆青玄似乎啰啰嗦嗦又说了好一通话,待回过神,时予欢才听清他在问她。 陆青玄问:“说起来,你要跟我谈起的正事是什么?” 时予欢哦了一声,这才想起今日来找他的目的:“有关三白乌。哦主要祭祀这种事儿呢我不太了解,最近专门寻巫祝请教了一下,得知祭祀时需要在背上绘上特定的羽毛纹样。” 陆青玄点头:“没错,毕竟是祭祀三白乌,按规矩,需要事前在背上绘一对白羽双翼的绘身。” 时予欢又说:“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该画成什么样,我没见过三白乌的翅膀。” 陆青玄睁大了双眼:“你就为了这事儿专程来找我?” 时予欢不明白他在震惊什么:“对啊,不然我该找谁呢?” 陆青玄一拍桌子:“找你家里那位啊!”拍桌子时扯着了伤腿,他疼得哎呦了几声。 “首先他不是我家里那位,其次……”时予欢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儿纠正他的话,舌头打结了半天,扶额叹气,“算了你说重点吧。” 陆青玄笑眯眯:“他是三白乌死后取而代之出现的,之所以说他‘取而代之’,是因为他的背上也有一双白色羽翼,和三白乌的一模一样。” 时予欢想起此前在卖旧书杂画的小摊上看到的“怪物”绘像:有着一对白羽的蓝衣男子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美丽又诡谲。 陆青玄道:“其实民间一直有传言,三白乌没死,怪物其实就是三白乌的人形化身,但他实在干了太多恶事了,所以谁也不愿意相信,他是三白乌。” 默了默,又说:“三白乌是创世神鸟,它的羽翼也是天地万物生灵里,最美丽的羽翼。你让他给你画,保准儿没错。” 时予欢张了张嘴,很想解释说千亦久又不是真的怪物,他跟我一样只是领了个身份进来的啊。 在陆青玄这里求助无果,时予欢只得打道回府。 …… 千亦久补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思绪还有点儿慵懒的迟缓。 他踱至后院,想吹吹风醒神,目光随意一掠—— 然后,他以为自己没睡醒。 只见后院那棵最高,枝桠最虬结的古冬青树上,那抹熟悉的浅紫色身影,正以一种笨拙又异常执着的姿态,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这还不算。 爬到树冠处的时予欢,竟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眼睛一闭,纵身就往下一跃! 千亦久:“……” 在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抬手,一道白色流光应念而出,于半空中瞬间化作一片巨大轻柔的羽毛,稳稳托住下坠的身影,安然送她回地面。 时予欢本来都做好摔一跤的打算了,在被意外接住后,她讶然转头,看见站在廊下的千亦久,立刻扬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笑容:“啊,多谢搭救!” 千亦久缓步走近,难得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你……?”体验自由落体? 时予欢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仰头望了望高高的树冠,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苦恼:“我在寻找飞翔的感觉。” 千亦久:“……”沉默地看着她,等她下文。 时予欢心里默默叹气——她最近在练习祭祀的傩舞,傩舞讲究一个“神鸟降临世间”的那种神圣感。 她琢磨来琢磨去都没明白那种:从天上飞到人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没法理解飞翔的感觉,只能靠从树上跳下来勉强模拟一下。 “不过你来的正好。”她转身朝厢房跑去,不一会儿又抱着满怀东西跑回来——正是昨夜采购的鲜艳矿物颜料,几支细笔,还有一张小心卷起的纹样拓纸。 她抱着这些东西在千亦久面前站定,仰起脸,眸光清澈透亮。 “能不能麻烦你在我身上画一幅祭祀绘身?……我自己够不着后背。” 说着,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扯松了一点自己的衣襟领口,露出一小段白皙光滑的锁骨和肩颈。 “我想要一双白色的翅膀,陆青玄不肯帮忙,我只得去问巫祝去要花纹图样,图样我都拓印下来了,照着画就好。” 千亦久怔住了,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绘具,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怔了很久。 他听见她说,想看见一双白色的翅膀。 时予欢歪了歪头:“你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呢?” 千亦久正想说没事,他想告诉她——如果要画白羽花纹,你就得把你的衣服,在我面前都脱下来,这样,才能在你的背上作画。 时予欢皱了皱眉,似乎有点担心:“是不是还困?要不然还是去休息?” 她想起昨晚是千亦久把她从一线星的山崖上抱回来的,难道就因为抱了她一截路,他就累得睡眠不足? 不对,她有那么重吗?她不信。 但出于对朋友的关怀,时予欢还是说:“你体力是不是还没我好?” 顿了顿,她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说真的,我很怕你因为我……体力不支来着。” 千亦久:“?” 他握着刚刚下意识接过的笔杆,指节微微收紧,眸光倏地一转,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情绪。 谁体力不好? 她在说谁?【】 17、颜色 千亦久低下头靠近她,耀眼的阳光就落在他漂亮的眼眸里,折射出危险的光芒。 “风大了些,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了什么?” 时予欢立刻将手中笔墨纸砚一股脑全塞给他,发自肺腑地改口:“你听岔了,我说多谢你。” 千亦久眉梢轻挑:“不客气。” “那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澡。”时予欢拍了拍刚才从树上滚落时发梢和衣袖沾上的草屑灰尘,转身便轻快地朝着后院温泉小跑而去。 小半刻钟后,时予欢披着衣衫回到画室。 阳光洒了满室,屋子里氤氲着墨锭和矿物颜料特有的香气,画案列着几砚颜料,素白、窃蓝、松花,再带一点儿淡淡的胭脂。 千亦久正随意地靠立在画案前,闻声抬眸,看了她一眼。 丁香一样的女孩站在门口,浅紫纱衣披在身上,软软的随风轻扬,在阳光中镀着一层金黄,一头乌黑的长发却潮湿半干,松松地搭在身前,微风一吹,鬓边的发丝就恰好拂在她扬起的笑靥上,比画儿还好看。 “坐过来。”他眸光几不可察地敛了敛,声音平静。 时予欢踌躇了一下,抿了抿唇,还是依言走到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矮凳上坐下,背对着千亦久,也背对着满室阳光。 千亦久逆光而立,身影在她身前投下一片修长的阴影。 待她坐定,他抬手,指尖触及她肩上披着的纱衣,不疾不徐,如同揭开一层画布那样,将那层柔软的紫色轻纱从她肩头褪下。 纱衣滑落,她身上便只剩一件贴身槿紫宋抹和同色宋裤,白皙光洁的背脊肌骨露在微凉的空气与他的视线中,仅靠颈后和腰间几根系带维系。 屋子里生着火,很暖和,但衣衫褪去的瞬间,时予欢还是下意识轻轻打了个颤,是紧张。 千亦久垂眸,目光落在她柔软流畅的肩胛线条上,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平缓了一些:“放松。” 时予欢低着头,含混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缠扰着自己一缕半干的发尾。 她原以为自己会不自在,就像温泉边那次,虽说那次是她占了一回他的便宜,但脸红的是她,落荒而逃的也是她。 但此时此刻,她什么不自在感都没有。 请他帮忙绘制祭祀纹身这件事,发生得比想象中更坦荡自然,和上次占他便宜相比,缺了一丝旖旎暧昧,多了三分胭脂彩墨香。 安静地坐了一会,却迟迟没有感受到笔墨落下的触感。时予欢忍不住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往后一瞥——只见千亦久一手握笔,另一只手仍捏着那张拓印的图腾绘样,目光在纹样和她的背指尖来回移动,似乎还在研究端详。 时予欢很是怀疑地眨眨眼:“你会画画吗?” “不会。”千亦久面不改色,答得干脆利落,“这是第一次。” 时予欢呆了,她在呆愣中好想说“你不会你为什么还看上去那么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啊!”,她也没想到自己买了颜料,拓印了图文,准备工作做得漂漂亮亮,千算万算却忽略了,千亦久其实压根不会绘画。 虽然在她看来,照着图腾描画线条这确实不是一件有什么太大难度的事儿,若是她的手能够得着后背,那她就自己上了。 “你你你……”时予欢支吾了一阵,哭丧着脸挣扎开口,“你……不会给我的背上画只王八吧。” 千亦久研究纹样的目光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竟颇为耐心的,用一种学术口吻反问:“为什么是王八?作为初学者,我以为你会关心我能不能把图腾绘制正确。” 时予欢咳嗽了一声,试图挽回正经:“哦,那是我误会你了,你其实是在想着怎么绘制好图腾么?” 千亦久沉默片刻,坦然道:“不,我在想要画个什么品种的王八。” “喂!”时予欢眼瞧着要炸毛,身体一探,几乎要跳起来,肩头却立刻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是千亦久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将她这只瞬间炸毛的“猫”稳稳摁回原位。 “嘘。”他掌心的温度就轻落在她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意味,“转回去。” 时予欢气鼓鼓地僵着不动。 千亦久淡淡开口:“你不转,就要在我面前走光了。” 时予欢脸一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转身的动作有多危险,赶紧飞速转了回去,耳根通红。 “别乱动了。”他的指尖,在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这次,凉丝丝的笔尖终于落在了她的肌肤上。 笔锋柔软,蘸取的颜色微凉,划过肌肤的触感有些奇异,兴许是因为初次执笔,又或许图腾本身太过复杂,千亦久的每一笔都落得很慢,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懒散截然不同的专注。 在这场带着金黄暖意的午后,时予欢忍不住首先打破了无声的寂静。 “你说……三白乌的翅膀,到底长样子呢?” 千亦久没有回答她:“……” 时予欢又说:“我听陆青玄说,怪物……哦就是你穿书进来后顶替的这位,他背生双翼,和三白乌一模一样,所以我猜啊,怪物可能就是三白乌本身的化身。” 笔尖行至腰间,被衣带拦住,千亦久左手的指尖随意一挑,那原本松挽的系带便倏然散开,他顺势用指节勾住一端,不令其彻底滑落,另一只手的笔锋却已毫无滞碍地继续向下,如行云流水,在柔韧的腰间轻轻一弯。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接她的话。 时予欢继续道:“你刚刚研究了那么久的祭祀图腾,有没有看明白,图腾上画的翅膀是什么样的?哪些符文线条太抽象了,我实在看不懂。” 祭祀用的绘身纹样往往高度符号化,并非写实工笔,几笔线条几笔符文,高饱和度的色彩,构成最古老的象征。 千亦久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笔尖行走的细微触感:“是一对白色的羽翼。” 素白在她的肌骨上缓缓铺开,像一场雪。 “每一片羽毛的末端,”他一边描绘,一边平静叙述,“都会流淌出金色与蓝色的微光,拖曳着长长的,朦胧的光影。” 窃蓝和松黄随之点缀,在素白的肌肤上落下渲染。 时予欢想象着这对白色羽翼原本该有的样子:“听上去很漂亮,它很宽大吗?” 千亦久敛眸,声音微沉:“是,是一对很宽大很长的羽翼,雨天时,能像伞一样遮在头上。” 时予欢在脑海中勾勒着那景象,她想,那大概确实是很巨硕的翅膀了。 千亦久语气平淡,含着笃定:“它也很有力,能飞很高。” “很高是多高呢?”时予欢充满好奇,“能带着我飞出山谷吗?” 千亦久回答:“能带你飞出山谷。” 顿了一刹,他慢慢描述着:“它能带你飞到任何地方去,它能飞得很久很久,也能飞得很远很远。” 听上去,像在描述一个久远过往的开篇。 “它能带着你,从时间的这一头,飞到时间的那一头。” 时予欢双手托着下巴,眸中露出纯粹的向往:“真好啊,我也想体验一下飞翔的感觉,要是我手上也能生出羽毛就好了。” 千亦久淡淡地纠正她:“翅膀可不是手上长羽毛。”他静了静,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是在……这儿,羽翼的根部长在这个位置。” 他停下手中的笔,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点在她后背两侧蝴蝶骨的位置。 “人类是没有翅膀的,有翅膀的不叫人类,那叫怪物。” 他的指尖从她的背上移开,一时间停下了绘身的动作。 时予欢有点儿想回头,但忍住了:“是画好了吗?” 千亦久的声音从画案方向传来,有些低沉:“在调色。” 时予欢略感震惊,一时不知道该感慨“你居然还会调色?”,还是该大喊“你一个初学者你调什么色!你不怕翻车吗!”。 斟酌了又斟酌,时予欢试探着问:“原来的胭脂不好吗?” “一般。”千亦久平静道,“我只是觉得你买回来的那种胭脂色不太好看。” 话音落下,画案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时予欢无法回头,只听见他似乎拿起了什么,下一刻,一声极轻的,仿佛利刃划开空气的细微声响传来。 千亦久站在画案前,用那柄调制颜料的小银刀,在自己掌心极快地,随意地一划。 殷红血珠瞬间沁出,如同红宝石落下,滴滴答答落进用来盛颜料的干净漆碟中。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迅速渗血的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泛起冰蓝流光,在伤口上轻轻一抹,原本那道长细割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他重新执笔,蘸了红色,再次俯身,笔尖落回时予欢的背上。 最后一笔古老的图纹收尾,笔锋提起的刹那,她背脊上这幅以素白为底,蓝金勾勒的图腾,倏然流光一层极淡的,转瞬既逝的微光。 她看不见,也不知道。 “好了。”他搁下笔,声音如常。 听见“好了”二字的时予欢如蒙大赦,下意识就想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可她忘了,宋抹背后的系带还没系上,这一猛然起身…… “呀!”时予欢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捂紧了宋抹,不过还好,宋抹的前面足够严实,她什么都没露。 但这并不妨碍她几乎条件反射般转身,踮起脚尖,迅速抬手,精准且敏捷地捂住千亦久的眼睛。 “不许看!” 千亦久的眼睫很长,纤长而浓密,轻轻一颤,就像鸟羽一样,在她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他似乎因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怔了一刹,没有任何动作。 紧接着,时予欢听见,眼前被她捂住眼睛的人,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带出一声极轻,极短促,却了然而无可奈何的笑意。 他低笑了一声。【】 18、预期而至的拥抱 天光很好,微风掠进窗棂里,两个人离得那样近,近到时予欢能看见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的晕影,也能听见他喉间逸出的那声浅笑。 笑声很短,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时予欢恼着嗔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什么威慑力:“不许笑!” 既不许他看,如今,连笑也管上了。 千亦久阖了阖眸,于是,这一丁点儿笑意就敛住了。 “你,你转过去。”时予欢的手严严实实地覆在他的眼睛上,命令道。 千亦久沉吟了一会,迟迟没有动作。 “转过去啦,”她声音多了几分催促,“我要穿衣服。” 千亦久还是沉默。 倒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他此刻被她抵在坚实的画案边缘,一手向后撑着案沿,活动范围被限制在狭小的方寸之地,身后是桌子,身前是她,怎么转身? 时予欢歪了歪头打量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人的“困境”,如果她不松手后退,给他腾一点儿空间,他就只能被她围困在原地。 她咬了咬唇,迅速想了个折中办法:“那,那你把眼睛闭上!” 掌心的睫毛再次颤了一下,千亦久喉间再次滚了一声低笑,胸膛传来微微震动。 “喂!不许笑!”她又恼起来了,嗓音更清亮,像初春细雨里,雨打屋檐下的银铃在轻轻响。 于是那点笑意再次被千亦久敛住,他依着女孩的话儿,缓缓闭上了眼睛,眼睫再次在女孩掌心一扫。 “你闭上眼了吗?”她问。 “嗯。”他答。 “我不信。”她理直气壮的控诉,“你的睫毛还在扫我掌心呢,我察觉到了,很痒。” “……” “真的闭上了。”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可以松开手看看。” 说老实话,时予欢还是不太敢,她想,要是千亦久原本闭着眼,在她松手的一瞬间忽然睁开该怎么办,或者,他压根就没有闭上眼,骗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于是,关于“千亦久到底有没有闭上眼睛”这个问题,成了薛定谔的猫。 微风轻轻吹拂,将她的发丝扬在脸颊上,也将她的宋抹吹得轻轻掀起,带来一阵毫无安全感的凉意,捂不住的。 她不肯松手,他被困在她与画案构成的狭小囚笼里,进退维谷。 半晌,千亦久再次轻轻叹了口气,问她:“手一直这么举着,不累么。” 时予欢下意识动了动有些酸的手臂,很诚实地回答:“累啊,但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坚持坚持。” 她点点头,惆怅的小语气里带着点儿破罐破摔的倔强:“不然能怎么办呢?你给我想个办法吗?” 千亦久眉梢微挑:“什么办法?” “就……既不需要我松手,又能保证你看不见的办法。”时予欢提了个很不讲道理的要求。 千亦久默了一会,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有,但需要你配合我。” 时予欢眨眨眼:“怎么配合?” 千亦久的嗓音比平时更沉缓,仿佛一句轻轻的蛊惑:“你靠过来一点儿,现在,你离我太远了。” 远么?时予欢仔细看了看两人间的距离,其实很近了,明明近在咫尺,她的脚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鞋尖。但想了想,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朝着他挪了半步,身体轻轻挨着了他身上柔软微凉的锦缎。 “现在可以了吗?”她捂着他的眼睛问。 千亦久似乎感受了一下,含笑道:“再靠近一点儿,还是太远了。” 时予欢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她还是挪了挪脚步,朝着他,又挪近了那么一点点。 “现在呢?” “再近一点点儿。” 怎么还远呢?时予欢不明白,明明已经很近了啊,不能再近了。可千亦久没有解释,她也就没别的办法,只能试着继续将自己往他那儿挪。 她想离他再近一点,但又想稍微保持着最后一点儿合适的距离,在这个犹犹豫豫的当口,她重心一歪,身体瞬间失了平衡。 “啊——” 她轻呼一声,眼瞧着就要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可预料中的失控并未到来,下一瞬,她只觉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一揽,一只扣在她背后,一只护在她腰侧,将她整个儿接进了怀里。 时予欢欲哭无泪。 天地良心,她真不是要故意投怀送抱,他让她靠近点儿,就那么窄的距离,要那么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前挪,别说她了!谁来谁都会栽好吗! 千亦久的掌心温热,这暖和的温度几乎要透过肌肤灼进她的身体,时予欢的理智有点儿被吓坏了,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很像一只被捂住了翅膀的小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即便经历这番变故,她还依旧顽强地,死死地捂着他的眼睛。他看不见她的脸红。 “别动。”千亦久喑哑的嗓音近在耳畔。他感觉到怀里的女孩身体僵硬,显然吓得不轻。 时予欢辩驳:“我没动。” 揽在她腰后的手松开了,时予欢刚想悄悄松口气,下一瞬,他的温度重新落了上来。 他的手没有离开,而是灵巧地绕到她背后,指尖摸索到了那两根散开的,柔软的系带,然后,再寻到腰边的环扣,穿过去,再穿回来,轻轻一绕。 他……在系带子? 时予欢万万没想到还能这么干。 千亦久的手指修长灵活,即便不看,也能仅凭触感,准确的找到她腰间环扣的位置,系带在背后绕来绕去,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腰侧敏感的肌肤。 “别乱动。”千亦久哑着嗓子轻声提醒,“再松了,就不好系了。” 时予欢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我没动!” 顿了顿,叹口气:“我是那么不老实的人么。”说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而且,你居然可以盲系带子。” 千亦久顿了一顿,淡淡道:“记岔了。” 记岔了,记成上次睡觉时的她了。 想起了上次她睡着时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的样子,所以总是想下意识地提醒她别乱动,或者想说,等一会再在他怀里动也可以。 时予欢的注意力只在于他居然能盲系衣带。 千亦久不打算解释这个问题——系个带子而已,这可比盲扣怀表的难度低多了。 起码这次,他被她批准了有两只手可以活动,而且,她也没在他怀里摸来摸去。 “背上的印记能管两三日。”他平静道,“两三日祭祀结束后,会自然褪去。” 时予欢没吭声。 千亦久感知到,怀里原本僵硬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像极了受惊后想逃却逃无可逃的小鹿,只能焦躁不安地原地哆嗦。 “怎么了?”千亦久被捂着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半晌,怀里的女孩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哭腔似的的呜咽。 “……痒。” 真的很痒,在忍着了,但是真的很痒啊,你指尖时不时擦过的地方不是别的位置!是我的腰啊! 居然还好意思问!有本事你脱了衣服让我摸你的腰啊! 时予欢从不知道自己腰间居然有如此敏感的“痒痒肉”,没办法,父母很少与她有过亲昵,她也没有交过那种亲近到可以互相打闹挠痒的朋友,以至于此刻她才发现,她似乎真的很怕痒……救命。 千亦久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是你不肯松手。” 时予欢很倔。 就是不松。 她在心里飞快而认真权衡了一番:比起痒,还是衣衫不整被他看见的后果更“严重”。两害取轻,她觉得她能忍。 坚持了不知道多久,时予欢骤然感到腰间一轻——那种羽毛拂过腰间的压力终于消失,千亦久的手离开了她的腰间,同时,她的衣带也被妥帖的系好,无论微风再怎样吹,也吹不动了。 时予欢怔了怔。 长长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万籁俱寂。 时予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挪开了那只一直捂在千亦久眼睛上的手。 他的眼睛,真的是闭着的。 长长的睫毛安静阖在眼睑上,在金黄的阳光中落下两片小小的,浓密的影子,眼尾隐着一笑,他的唇线似乎比平时柔和一些,隐约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现在,”他嗓音平稳,像在征询一个最正式,最重要的小小请求,“我可以睁开了吗?” 时予欢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她点头,连忙轻声说道:“……可以了。” 于是,她看见那两扇黑长地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掀开,眼帘下,那双漆黑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重新落进天光,清澈、平静,倒映出她有些呆愣的面容。 一阵穿堂风再次掠过,时予欢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到耳根,她低着头匆匆转身,两三步跑过去抱起早先搭在屏风上的外衫,“嗖”地一下钻进屋子里的屏风后面。 千亦久还是倚靠着画案懒懒而立,双手向后撑着案沿,他低着头,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当时予欢把她那繁复的祭祀礼服穿戴齐整,再次从屏风后转出来时,一名侍女正巧来到画室门外,垂首恭敬地禀告:“殿下,祭祀快开始了,仪仗已在等候了。” 几乎同时,山谷深处,沉厚悠远的钟鸣穿过远方的寂静声声而来。 除祟祭的祀礼在山谷最深处的古老祭台上举行,按照礼制,她得跟随鹿蜀王室的队伍一同前往。 千亦久自然不能与她同行。 还好,这场祭祀的主要仪式只持续一夜,等明晚,她便能够回来。 只不过这意味着,她得和他分开那么一晚的时间。 一晚而已。【】 19、偏心 在铃冬山谷深处,天然绝壁,修葺着一座古老的往生祭台。 据陆青玄所说,每年除祟祭,鹿蜀王室都会带着子民们浩浩荡荡来到此地进行祀礼。 祀礼一向由王室“未成年”的子女主持,若主持的好,能得三白乌显灵,子女便能获准得一次出谷游历的宝贵机会。 只可惜三白乌早已陨落,于是祀礼的“好”或“不好”的评判就落到了王室成员头上,换言之,就是要得到国君与王后的满意。 祭祀行伍浩浩荡荡,九色彩鹿拉动着七十二座莲台向着密林深处行去,时予欢坐在微微晃动的轿辇中,单手托着下巴,沉吟道:“我还是很怀疑你们这套的说法。” 身旁传来纸张轻响,陆青玄悠然展开他那柄新换的玉骨折扇,淡淡道:“怎么说?” 时予欢瞥了他一眼。 其实陆青玄作为“山外人”,本也来不了,但自从他顶着一个小公主“未婚夫婿”的名号,也算作了半个“王室成员”,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跟着随行队伍上来了往生祭台。 说实话,这场祭祀与陆青玄无关,时予欢还悄悄问他干嘛要跟着一起来,他不是摔断腿了么?陆青玄对此的解释是——他觉得自己能正大光明地来,某个人却来不了,他很解气。 时予欢看着陆青玄搁在膝边的拐杖,由衷地觉得他很坚强。 思绪拉回,时予欢回到了刚开始的话题:“我还是觉得,你们信仰的三白乌,和你们畏惧的怪物应该是同一个存在。” 陆青玄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可惜,这个猜测没有直接证据佐证。” 不待时予欢接话,他又说道:“你说他是三白乌,没错,他几乎有着与三白乌完全一致的外貌特征,但如果他真的是三白乌,曾被人类囚禁了那么多年,他应当憎恨人类的,他恨过囚禁他的人类吗?没有。如果他真的是三白乌,作为创世神,他有回应过自然的祈祷吗?也没有。” 时予欢一时语塞。 陆青玄合上扇子,轻轻一点掌心:“好了,总之他是谁不重要,你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得到王后的满意?许你离开铃冬山谷?” 时予欢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祭祀是鹿蜀王室每年都会操持的事宜,她上面有两个姐姐,大公主早些年主持过祭祀,得了百姓交口称赞,二公主也主持过,得了国君和王后的一致认可。 今年,轮到她了。 时予欢也很看重这次祭祀,真的花了很多心思,不仅仅是为了出去,她觉得一件事儿既然交托给了她,她自然有那个责任和义务尽心竭力去做到最好,做到让大家满意。 一行人抵至祭台,陆青玄下了轿辇后就在专设的雅座上安然落座,兴致勃勃地旁观。 夜色渐渐降临,落了雪的深谷密林中,随着一声沉沉的钟鼓之音响起,红黑二色交织的巍峨祭台上,鹿蜀王室钦点的巫祝们次第现身,他们身着繁复的祭服,手持各式古老法器,在肃穆的鼓点与低沉的吟唱中起舞。 又是一串清越银铃声划破肃穆,在纷扬洒落的漫天花瓣中,十二名衣饰鲜丽的花童与十二名戴着鸟兽巨傩的舞者簇拥登台。 在这华美拥趸之中,雪衣紫裙的时予欢踏着精准的鼓声凌空翩然而来,她身影轻盈,绣鞋轻点,人们一抬头,恍然只觉得,真正的仙子下凡来了。 她确实很美,实实在在是个美人,却不是寻常一眼惊艳人间的气质,她的美丽更敛锋芒,人们接触她,更多的先是注意到她活泼灵动的好脾气,再是她独行侠一般的古怪性格,最后才留神,哦,原来,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 陆青玄此前也没瞧出来,她竟是最出挑的那个,哪怕在这华服盛装,人影幢幢的祭台上,她的风华也半点儿不减。 今年除祟祭的祭祀,她做的非常漂亮。 陆青玄有点儿得意,不枉他前段时间费心费力教她,她学的如此青出于蓝,连带着他这“半个老师”也免不了骄傲,有幸,她这风采能被所有人看见,能被祭台上的国君王后看见。 但这番景象某个没有资格来的人却无缘得见……哈!哈!哈!陆青玄觉得真的好解气,也行,断腿之仇勉强一笔勾销了。 雪停了,风小了,热闹了半夜,待歌舞渐歇,所有巫祝全部退下祭祀高台,辽阔的祭台上便只有那一道雪紫身影静静伫立。 陆青玄由衷的觉得,这女孩表现如此出色,比她上头那两个姐姐还出色,想来她这个出谷的机会,应当是稳了。 可下一瞬,陆青玄唇边的笑意陡然凝固——他看见这个女孩站在高台上,好像跟王后说了些什么。 然后,她就被王后一巴掌,从祭台上打了下去。 …… 在完成祭祀后,时予欢原本规规矩矩立在王后面前,恭敬地等待着王后的答复。 一向端庄的王后在此时此刻却柳眉倒竖,勃然变色:“你想离开?” 时予欢“嗯”了一声。 王后看上去十分生气。 她当然对这个便宜女儿感到生气,是一种逐渐失去掌控的怒火,她明确感知到这个女儿,不听她的话了。 这怎么能忍受?她自作主张招惹了煞神,以为有了新靠山就能脱离她的掌控了?与连山许下的婚约又该怎么办?她没有更好的筹码推出去了。 王后冷笑着,声音尖刻:“你以为你能出去?你以为你耍些小聪明,就能如愿?痴心妄想!”她怒火中烧,“听着!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座山谷!” 时予欢一愣,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王后当然不会放过她,她此前得罪了受宠的大公主和二公主,与连山的婚约在即,一跑,相当于悔婚,王后膝下没有别的未婚女儿,肯定不会放过她。 哪怕她嫁给陆青玄也是一样,难道真要放她出谷,让她依靠着陆青玄羽翼渐丰后反过来对王后造成威胁吗?不可能的,王后不会放她离开,为此,什么规矩什么传统都可以免谈。 原来从头到尾,她真的没有离开这座山谷的可能。 心里想明白了这个,时予欢觉得,自己反倒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我不。”她抬头,直视着王后。 王后蹙眉:“你说什么?” 时予欢站直了,说道:“我说我不会留在这儿!你没那个资格拦着我,我也绝不会作那个被你困在这里的胆小鬼!” 王后关她禁闭,她忍了,平日里缺衣少食的,她也一声不吭地忍了,只因着公务在身,但她是来抓罪犯的又不是来受气的! 又不是不会打架!瞧不起谁呢! 王后显然气极了,广袖一挥,一道狠戾的法术破空袭向她,时予欢反应极快,侧身一个灵巧的翻滚避开袭击,后背衣衫被划破一条口子。 她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看向王后,眼中最后一点温顺也没了。 气氛剑拔弩张,就在时予欢心里想着该怎么出手才足够快狠准时,忽然传来一声巫祝迟疑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雪……又下雪了?” 雪? 时予欢一怔,下意识朝天上望去——不仅仅是她,在场所有人,都一时间不可置信地向天上看去。 所有人的看见,天上重新飘起了雪。 不对,不是雪。 是一片片洁白的羽毛。 成千上万,轻盈蓬松,宛如最温柔的初雪,自虚无的天际纷纷扬扬洒下,笼罩了整个祭台山谷。 又有人再次惊呼:“你们看小公主的背上!” 时予欢:“?” 她看不见自己的背。 但所有在场人都清晰地看见,她背上那副精心绘制的白羽图腾,正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浅白色光晕,与漫天飘落的羽毛辉映着。 “是……是三白乌显灵了吗?”有人问。 时予欢茫然地伸出手,一片羽毛恰好落入掌心。然而,就在“羽毛”触及肌肤的瞬间,便化作细碎晶莹的泡沫,悄然消散。 三白乌显灵了? 别问她啊,她也不知道啊。 …… 与此同时,王城客院中。 正倚在窗边,对着庭中积雪出神的千亦久,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绘制那图腾时,他曾以自身鲜血为引在她身上留了一道印记,他猜到了鹿蜀王室或许会刁难她,或许,也会否定她祭祀的努力而不许她出谷。 出谷的条件是什么来着? 王室的认可,婚嫁,哦,大抵还有一条:祭祀做的足够漂亮,漂亮到能打动“神明”。 这场祭祀是给三白乌的,不是么? 她想要三白乌显灵,那他就“显灵”。 他原以为她用不上这道印记。 他曾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可笑,笑自己操了闲心,也笑自己多此一举。 可现在,他明明白白感知到,那道印记起了作用——她的身上,面临着强烈的威胁。 啧。 千亦久的心情不是太愉快了,甚至,有点儿不耐烦了,留下来等她或许是个坏主意,庭院里冷冷清清的一方天地,让他感到后悔了。 他转身向外走,门一推,人就没进风雪里。 …… 风雪漫天,祭台上。 在场所有人望着漫天白羽而不知所措,连时予欢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 是神明显灵了吗? 不,三白乌早已陨落多年,今日的祭祀哪怕再诚恳,举行的再出色,三白乌也不会予以祈祷者们半点儿回应。 跟神明不神明的,没有任何关系。 那只是,来自某个人的偏心。【】 20、困在山谷里的女孩 时予欢被囚进了祭台下方的地牢里。 她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显了神迹,没人敢动她,王后只能暂时将她关进祭台深处的地牢中,等祀礼结束再跟她清算。 这地牢说是个地牢,其实更像一座天然钟乳石洞,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水滴从倒悬的钟乳岩石尖滴落的声音。 时予欢摸出怀里的灵火珠,明亮的光晕照亮视线,她扶着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朝着地牢深处探去。 得寻一条出去的路,她想。 时予欢深一脚浅一脚在钟乳岩洞里走着,直到走到山洞的尽头,路没看见,却看见了……一副壁画。 壁画残缺不全,隐约可见上面用金蓝相间的颜料绘着一座山,山中有座恢弘的仙宫,仙宫的顶上天空盘踞着一只白色大鸟,云雾霭霭,寥寥颜色勾勒出最壮阔的笔触。 在壁画的角落里,似乎还有一行小字。 时予欢蹲下,抹去上面的灰尘,当字迹露出来时,她彻彻底底愣住了。 那是一处地址,也是这座仙宫的名字。 「tsa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 “tsa”是时空管理局的缩写。 “归藏生命科学”几个字她没有听说过,或许是时管局内部附属部门职责缩写,但“研究中心”这四个字她知道。 千亦久就在tsa研究中心任职。 时予欢清楚的记得,在最开始见到他时,她曾开玩笑似的问他,为什么以前没在时管局见过你呢,那个时候千亦久回答说,他在tsa研究中心长期任职,常年呆在实验室,所以才没见过。 时予欢怔怔地仰望着这幅绘有疑似三白乌神鸟与神秘仙宫的古老壁画,指尖冰凉。 她想起陆青玄曾说,当年时管局曾来过这个世界,囚禁过三白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正出神间,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轰隆——” 无数细碎的石块簌簌落下,砸在积水中,溅起一片乱响。 时予欢踉跄一下,连忙紧紧抱住身旁一块突出的岩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地震?山体塌陷?外面发生了什么? 还是得先想个法子出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待剧烈的震动稍稍平息后,时予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先是在岩缝间寻到一处浅坑,再将灵火珠埋了进去,最后,从脖子上拽出那枚从不离身的怀表,捡起一片锋利的石片,刮了点儿怀表外壳上的金属粉。 …… 同一时,往生祭台上,雪夜。 原本肃穆华美的往生祭台此时此刻变得一摊狼藉,幡旗碎裂,祭器尽毁,参与祀礼的所有人都狼狈不堪,有人被冰蓝色的数据流束缚着,瑟瑟发抖,有人则瘫倒一旁,生死不明。 就连王后也被吓破了胆子跌坐在地上,钗环散乱,茫然无措。 而在祭台中央,那尊三白乌神像的鸟顶,有个人云淡风轻地,逆光而立。 那是一个容颜完美精致的少年,灰白色的眸子,墨蓝色的风衣,身姿高挑而修长,此时此刻站在这儿,仿佛立在雪里的一棵白桦。 他肆意地踩着祭祀供奉的神像,不知敬重,不知畏惧,居高临下的睥睨所有人。 他看上去,心情不好。 可唇角却清冷一扯,在笑。 “还我。” 千亦久冷冷开口,声音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 兴许是他声音太低,也兴许是风声太大,匍匐跪地的人鹌鹑似的缩成一团,颤抖着不知该如何答他。 “您……您说什么?”王后哆嗦着问他。 千亦久的耐心似乎要被耗尽了,啧了一声,看上去,正在竭尽所能保持心平气和。 “我说啊……把人还我。” 他甚至还微微俯身,唇一弯,在笑。 很瘆人的笑。 “否则,我拆了你们的山谷哦。” 轻描淡写的,把所有人都吓出了冷汗。 王后浑身一颤,她知道!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想要拆这座山谷! 这位煞神就像从地狱里的索命修罗,自从他最近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后,他们活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得罪他,为此,连那个丫头她都没敢过分处置,只是先关起来。 她本想着此次祭祀,这个人没有来,关那个丫头一晚,也不碍事。 可王后想不明白,这煞神怎么能知道那个女孩被关了!天还没亮就来了!疯子啊! 王后哆哆嗦嗦,想说话,磕绊了好几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千亦久叹了口气:“我知道,当年我犯下浮生事变,差点儿毁了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律……确实有点儿过火。” 他低了低眸子,悠闲随意地开口:“把你们全族人吓得躲进这山谷里,是我不对。” 像在道歉,但语气里毫无道歉的意思。 千亦久眼睛一闭,再睁开,眸子重新变回黑色,似乎想以此证明自己是善良的,是毫无攻击性的,可惜这群人能信他才有鬼了。 你没攻击性你善良你要不看看祭台变成这样是谁毁的呢! 千亦久嗓音客气:“好了,请把人还我吧。” 他微笑着威胁。 王后终于找回点儿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着地牢的方向,磕磕绊绊道:“她,她就在……” 轰隆轰隆——! 话未说完,一阵更猛烈持久的震动骤然从地底传来,瞬间,整个祭台如风浪中的小舟一样摇摇欲坠,周遭山崖上,有岩石开始滚落。 鹿蜀王室的人彻底吓哭了!他们不明白了,明明指出了困着小公主的位置!为什么这个人还要出尔反尔!还要拆了这里! 连千亦久也微微蹙眉。 这次的震动,不是他干的。 震动越来越强,紧接着,千亦久看见,在祭台后方那片空地上,坚硬的土层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猛然掀开,有一颗植物破土而出。 那是一棵树,棕褐的树干,火一样的叶子,它以超越常理的速度疯狂生长着,粗壮的根系撕裂大地,它越长越快,越长越粗,整个祭台都被它掀了。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望着它。 众人看见,在树中央的一片宽阔巨硕的红叶上,站着一个女孩。 她单手扶着身旁粗壮的枝干,雪衣紫裙,山谷清风吹乱她乌黑的长发,发丝扬起来,拂过鬓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风中的丁香花。 她颈间那枚怀表静静悬浮在身前,流淌着微弱而稳定的淡金色光芒。 看见她,千亦久怔了一怔。 时予欢也看见他了,她眼睛一亮,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他的方向大喊:“千——亦——久——” 下一瞬,红树迅速生出一条藤蔓穿过所有人群,精准地来到千亦久身边卷住她的腰身,一捞,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把他带离了乌泱泱的人群,稳稳放在了时予欢所在的那片巨叶之上坐着。 千亦久落叶时微微一个踉跄,单手撑住叶面刚稳住身形坐好,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时予欢在巨树持续生长带来的颠簸中,跌跌撞撞朝他跑来,然后,往他怀里措不及防的一扑。 他下意识张开手臂,将她接了个满怀。 熟悉的温度与气息瞬间将他填满。 红树还在生长,无所顾忌的一路生长。 时予欢着急:“你,你你你坐稳了!抓紧我!” 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就像初见时雪地里那样扑倒他时那样紧紧抱着他,只不过那次,她是怕他跑了,这次,她是怕他跌下去。 千亦久有点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棵树哪儿来的?” 时予欢在他怀里抬起头,在风中开口:“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确实,树长得太快了,风声猎猎,千亦久的字句都消散在了风里。 千亦久更头疼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语言沟通,只是指了指他身下的这片巨大的红叶子。 时予欢心领神会,大声道:“我种的!”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把你送我的珠子埋进了地里,然后,给它施了点儿时间的肥料。” 其实就是怀表上的金属涂层,那怀表本身就是一件可以逆转时空的宝物,上面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影响时间。 真正逆转时空的权能她现在还不舍得用,于是只刮点儿金属涂层下来给灵火珠,果不其然,金属涂层也带着小范围影响时间的能力,像一枚快进键一样,加速了这颗种子生长。 时予欢仰着头问他:“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千亦久沉默了一瞬,面不改色:“对,没错,他们欺负我。” 这句话她听清了。 “哦,哦哦,那你,那你别怕!” 时予欢扑在他怀里,她从来没有这么胆大妄为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坚定地抱着一个人过。 红树很快就长了很高很高,很快就长到了接近星星的地方。 “我说过我会带你出去的——!” 她在风中大喊。 红树顶端的枝桠很快就触顶了,一线星。 这是铃冬山谷窥见外界的缝隙,是唯一有星星,有阳光能洒进来的地方。 然后,在沉闷却并不刺耳的声响中,如同雏鸟破壳,轻轻的,“咔嚓”一声。 山谷裂开了。 “我很守信的,真的,我许下的承诺,作出的誓言。” 像许一个约定那样,她一字一句的笃定说着。 “我绝不反悔的。” 时间啊时间,请你生长吧; 时间啊时间,请你流淌吧; 时间啊时间,请你带我离开吧; 我的朋友,时间会带我们离开这里的。 我向你保证。 时予欢在风声中紧紧闭着双眼,颈间被她戴着的怀表缓缓飘浮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千亦久垂眸,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背。 他看见她在颤抖,也在害怕。 却还死抱着他不松手。 …… …… …… 红树很快就破开了山谷,它长啊长,就这样一路生长着,直到穿破云霄,直到没入云海,生长成了一棵连接天地的绯色高塔,才堪堪停下。 天很暗,风很远,是破晓时分久违的静谧。 时予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抬头,看见千亦久低垂的眸光,这才反应过来,咳,对不起,她几乎整个人都扒在千亦久身上了。 想起初次见他,也是这样扑着他,在他身上摔了一跤还不算,怎么都起不来。 她觉得千亦久肯定也想到上次的事儿了,赶紧手忙脚乱想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我马上起来啊,马上起来。” 话没说完,腰间一紧。 千亦久抬手将她整个人彻底抱进怀里,微微俯身,轻轻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柔软的肩头,动作自然无比。 “我只是口头威胁他们要拆了山谷。”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轻飘飘说道。 “而你,我亲爱的朋友,你是真的用实际行动,把人家居住的山谷……给捅了个对穿。” 时予欢:“啊?” 她懵懂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下方望去。 只见原本被群山环抱、隐秘安宁的铃冬山谷,此刻赫然矗立着一棵接天连地的巨树,原有地貌变得一片狼藉,面目全非。 “真是不好意思……”时予欢缩回脑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们会找我们赔偿的吧?怎么办怎么办?能,能能让局里报销吗?” 她实在感到有那么一丢丢小愧疚。 千亦久再次叹了口气。 时予欢在他怀里钻了钻,摸出自己腰间的终端,准备先把这次破坏的请款单先记上。 铃冬山谷是回不去了,只能跟千亦久先在树上住一天,等树彻底稳定下来,明天再想要去哪儿,该怎么办。 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在同一柄伞下呆过,现在,得在一片叶子下一起住一晚了。 没关心,反正她心怀坦荡,绝无非分之想,对,她是正人君子嘛。 时予欢手里的终端冷不丁一响。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窥裸背(积分奖励:1000)(限时24小时内完成)」 …… 好,决定了,今夜要趁他睡着,偷偷摸摸去扒光他的衣服。【】 20-30 第21章 失去的痕迹 他身材很好 这个早晨的破晓, 很短,千亦久抱着她,只抱了一场晨雾的时间。 他松开了她, 于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拥抱,在黎明薄雾散去的那一刹那, 点到为止。 时予欢坐起来, 坐在他面前,心里却还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去扒他的衣服。 她记得上次温泉边,曾收到过同一则任务,看一眼他的背。 可惜, 上次她失败了。 千亦久不许她看。 为什么?时予欢想不明白其间的缘故,是因为身体隐私?不对, 他明明都允许了她劫色他的,要是因为这个而生气,那上次在温泉边时, 他早该生气了。 背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是个忌讳?还是个秘密? 时予欢凝着掌心的终端, 看了很久也猜不到问题的答案,但她想,如果这件事冒犯到他了,她就收手。 她不想因为区区一个任务,而不知距离感的去过分窥探他人隐私。 走了一会神,就被逮住了。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早上吃什么。”她答。 “想吃什么?”他又问。 她很认真的想了想,答道:“八方客象牙白瓷沏的东方美人,椰汁糕配炸鲜奶,一小笼虾饺就米粥,还有半只烧鹅。” 千亦久:“……” 时予欢:“……” “我去找点儿吃的。”她咳嗽了两声, 一骨碌爬起来,假装提出这不切实际建议的人不是自己。 觅食是个悠闲的工作。 在一片叶子上行走是个新奇的体验。 时予欢很有新鲜感,她觉得自己像在野炊露营,只是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弹簧床上,红色大树的叶子像枫叶一样舒展着,枝桠与枝桠间生着藤蔓,她只需要抓住藤蔓轻轻一荡,就能来到枝桠的另一头。 叶子间生着果子,时予欢扒开层层红叶摘果子时,冷不丁的,被树梢上凝着的颗颗露水,打了一下鼻子。 她轻轻哎呀了一声,下意识去摸鼻尖,一阵晨风吹来,更多的露水接二连三的落下,嘀哩嘀哩地跌在她柔软的发丝上。 时予欢捂着头发想逃,转身的下一瞬,却有一片叶子,像顶帽子一样轻轻盖在了她头上。 她抬头,看见千亦久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好奇地打量着她。 叶子是他盖在她头上的。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你来干嘛呢?” 千亦久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理所当然道:“来看一只小动物觅食。” 时予欢一下子就听出来他说的“小动物”是自己,有点儿不服,反问道:“那你是什么?围观小动物觅食的人吗?” 千亦久再次想了想:“我是跟着小动物来的另一只动物。” 时予欢一时间哑然,附和他不是,反驳也不知怎么反驳,她怀里还抱着刚刚摘下来的两颗红果子,就这样干巴巴站了好一会,她干巴巴伸出一只手。 “那……分你一个?” “谢谢。” 千亦久没客气,他接过果子:“跟着觅食的小动物来,是因为,我发现我忘了一件事。”他的指尖再次有冰蓝的光芒溢出,果子瞬间变成一小块果膏,随后,他再用她的手帕包好。 “我忘记,这只小动物受伤了。” 他抬手,将包了膏药的手帕,轻敷在时予欢的颈间。 灵火珠原本就是一件守护治愈型宝物,以它作为种子生出来的植物,自然也有类似的效果。 时予欢呼吸微微一滞。 她愣住了。 当冰凉舒适的触感挨上她有点儿火辣辣疼的颈部时,她才反应过来,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在钟乳石洞里寻路,被尖锐的石块划伤的,只不过伤口太浅了,一直没感觉出来。 被千亦久看到了。 “喂,千亦久。” “什么事?” “你听说过‘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吗?” “……” 想起钟乳石洞里的经历,时予欢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千亦久听着,沉默了许久。 “听说过。”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颈部,落在那伤处,语气平静无波,“那是现在研究中心的前身。” 时予欢微微一愣。 该怎样去描述研究中心在时空管理局的意义呢? 还是得从时间的源头说起。 时间是一条河流。 这条宽广的河流在虚无与现实,过往与未来的缝隙中流淌,它有无数支流,每条小支流都会流淌过一个世界,当一条小支流渐渐枯竭时,则意味着,时间走到尽头,这个世界的文明将要陨落。 研究中心就是负责观测时空数据变化的存在,一旦发现哪个时空面临着被时间淹没的危机,就会提前发出预警,派遣探员前往疏散住在那里的生灵。 千亦久平静地说道:“研究中心的前身就叫‘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后来,时管局出了一次变故,这个存在被马修局长取缔,‘归藏生命科技’被抹去,只留下‘研究中心’四个字。” 他敷药的动作很专注,很认真。 “我也好,最开始与你通讯联络简小姐也好,此时此刻在总部焦头烂额修程序的那群笨蛋也好,都是研究中心的成员。” 话说完,他轻轻移开落在她颈间的指尖。 伤愈合了。 “还想知道什么。”话题的最后,他这样问。 时予欢摇了摇头,一顿,忙又点了点头,追问道:“有,你知道三白乌与时管局有什么关系吗?” 她想起了壁画,想起陆青玄讲过的故事。 千亦久再次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缓缓道:“三白乌存在的意义就是维系时间的流淌,让时间不至于干涸枯竭,让一个世界的文明不至于走向陨落。”顿了顿,说道,“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三白乌,是时空管理局最渴望的研究实验样本。” 时予欢想通了,这也难怪时管局会逮着三白乌不放,一只能翱翔在时间河流里的飞鸟,还真就是一块“唐僧肉”,对于研究员们而言,肯定稀罕。 她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摘了果子回去,时予欢支了个火架,开始琢磨着该怎么稍稍处理一下这个果子,才好吃。 她心想,日后若是回到局里,同事问起“出差伙食如何?”,她若回答“没吃啥,就啃了几个野果子”,这听起来也未免太凄惨,太倒霉了。 是以,时予欢决定,还是稍微将“啃水果”这件事儿,搞得稍稍有仪式感一点。她学着烤番茄的样子,用树枝串起果子,小心翼翼地架到火苗上方。然而,这红果并没像番茄般乖巧地皱皮软化,反而内芯开始发出不祥的、越来越炽烈的红光,并且迅速膨胀起来,越来越膨胀,越来越…… 时予欢心头警铃大作,眼疾手快,抓起手边最近的一块布料就往身前一挡! “嘭——!” 果子炸了,汁水四溢。 时予欢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庆幸遭殃的不是自己,只是衣服。 “那是我的衣服。”身旁凉悠悠的嗓音冷不丁响起。 时予欢的笑容僵在脸上,哦,原来她情急之下抓来当“盾牌”的,是千亦久搭在一旁的外衫下摆。 “……哈哈,”她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那个……这叫‘开门红’,好兆头,好兆头。” 千亦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 时予欢努力维持诚恳的表情:“大人不记小人过?” “……” 就这样,时予欢吃了一整日红果拌沙拉,吃得愁眉苦脸,一边嚼果子,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千亦久,脑中反复推演着行动计划。 是的,她还在想怎样扒了千亦久的衣服。 就这样熬呀熬,终于熬到了深夜。 千亦久是雷打不动需要休息的。 他似乎很习惯于沉睡,跟她认床挑剔睡眠环境相比,千亦久随便找个地方一躺一坐,都可以陷入短暂的沉眠。 时予欢很羡慕他身上这种“想睡就能睡着”的天赋。 是夜,夜深人静。 千亦久靠坐在一根粗壮的主枝干下,呼吸平稳悠长。 时予欢蹑手蹑脚,像只小动物似的悄无声息地蹲在他身前,他睡得很沉,精致的眉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月色细芒,很好看。 都说酒壮怂人胆,可今夜没酒,只有夜色……好吧夜壮怂人胆,壮得时予欢胆子大了点儿,直接上手开始脱他的衣服,下定了决心要将他扒得一干二净。 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倾了倾身,向他腰间探去。 摸摸腰,解开腰带。 拽拽肩,脱下外衫。 怦怦、怦怦。 自己心跳得很快很快。 时予欢说不出的紧张,除了紧张,心里还有点儿负罪感,她担心千亦久的背上真有什么不能看的秘密或者忌讳,也怕自己冒犯对方。 但她想,任务的要求是有漏洞可钻的,没说要看整个后背,她可以只看那么一点点儿,让她把任务做了就行。 啊找到带子了。 时予欢下意识抬了抬头,想试着调整坐姿,她想让自己离这个人更近一点,近到双手能环绕到他腰后。 千亦久的背上会有什么呢?中二图腾?神秘纹身?时予欢一时间脑洞大开,她想,按照寻常小说里的发展,譬如某某话本子里写:丈夫娶了个美貌妻子,一日,丈夫与妻子同床共枕,却无意间瞥见妻子背后有条狐狸尾巴,丈夫大惊,方知貌美妻子原是狐狸精变的。 千亦久若是个貌美妖怪,背后也必然有一条藏不住的狐狸尾巴。 或者还有一种展开:妻子与丈夫恩爱多年,某一日,妻子发现了丈夫身上烙印的神秘编号,才发现丈夫是某科技公司造出来的仿生人。 时予欢想了想,觉得千亦久身上若是也有什么编号的话,她能不能接受一个不是人类的千亦久呢? 好难思考的问题哦…… 时予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扒衣服,余光匆匆一瞥,无意间瞥见千亦久背后衣服的一角,有一片红色的水渍。 血? 时予欢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儿——白日里她忘记问,他有没有受伤了。 对啊,千亦久说他被鹿蜀的人欺负了来着,既然都被欺负了,负个伤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可她却一心挂念着案子,挂念着三白乌的线索。 千亦久都记得来关心她,她怎么就忘了关心回去呢? 想到这儿,时予欢再顾不得小心翼翼了,连系统任务也抛之脑后,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一扯,把千亦久往侧边一翻,将他背上的衣服彻底扯了下来。 扯完衣服才发现,哪儿是什么血,只不过是白日里溅上的果子汁而已。 原来没有受伤啊。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心道真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也是这一刻,千亦久线条流畅的上半身,包括整个背部,都毫无遮蔽地暴露她的视线里。 月光清澈,明亮。 时予欢彻底愣住了。 因为……千亦久的后背,跟她之前想象的所有猜测,都不一样。 那里,什么特殊的印记都没有。 什么中二纹身,什么神秘图腾,什么藏不住的狐狸尾巴和机械编码,都没有。 只有属于人类的,肌理匀称的脊背,宽阔,精悍,线条漂亮的如同雕塑。 但她却看到了…… 伤。 或者说,是伤疤。 千亦久的背上,有疤。 就在他蝴蝶骨的位置,有一左一右,对称的两道疤痕。 不知是因为什么而留下的旧伤,皮肉早已愈合,却留下了狰狞而丑陋的印记,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被剜去了似的,它们对称得残酷,仿佛两道恶意泼在画上的墨水,镌刻着一段她无法想象的过往。 除了这两道疤痕,他的背上干干净净,再无其他。 寂静的黑夜中,她身前,原本似乎沉睡的人,忽然极其低哑地开了口,嗓音听不出是刚醒,还是根本未曾入睡。 “看见了?” 时予欢茫然地点了点头,话音刚落,只觉自己腕上一紧,下一瞬,一只比她体温略凉,却蕴含着不容反抗力道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甚来不及惊呼,一股巧劲袭来,天旋地转间,她的脊背便抵上了身后粗糙坚硬的树干。 千亦久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另一只手仍牢牢扣着她的腕骨,将她整个人困在了他与树干形成的狭小空间里,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隔绝了稀疏的月光,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时予欢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坏事已经被当场抓包了。 她脑海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困惑。 为什么千亦久此前不让她看见呢? 在她看来…… 只是,两道伤痕而已。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画外音 恋爱系统:只是疤?所以千亦久为什么之前不给时予欢看呢? 作者:……太丑了。 恋爱系统:什么? 作者:我说,千亦久只是觉得,这两道疤太丑了,怕吓着她,仅此而已。 恋爱系统:…… 作者:喂,你能猜出来吧,在有那两道伤痕之前,那里曾经有什么。 恋爱系统:…… 第22章 沉睡的人 我该如何称呼你 一捧月光, 透过明灭的枝桠,落在两个人身上。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短到呼吸可闻,时予欢被迫仰起头, 后背紧贴树皮,手腕传来他指尖的温热与力道,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作案”被当场抓获了, 还从劫色的劫匪变成了被困者。 “很抱歉,我……”时予欢大脑飞速转啊转,最后,诚恳而正经地表示道,“咳, 我也是被系统要挟着来劫色的。” 说得一本正经,说得振振有词, 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 千亦久阖了阖眼眸,良久,轻轻笑了一下。 时予欢觉得自己看错了。是的, 夜色这样明亮, 她一定是误把月光当作了笑意。 “你背上的……是怎么一回事?”她觉得那是他的一个禁区,或者忌讳,理智告诉她不该追问,但潜意识又觉得,这个禁区,或许从没对她关上过。 否则,她今夜的行动不会有这么顺利。 千亦久叹了口气,回应道:“只是一处伤痕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只是伤。 很多人都会受伤,时予欢记得以前在局里,见过有些年长的探员们脸上或身上也有道疤, 但那些人从不觉得伤疤有什么值得遮掩的,相反,他们觉得很骄傲,很酷。 但千亦久不一样。 他不希望她看见这道伤,或许说,他曾经是不希望她看见的。 时予欢不知道这道伤是怎么留下的,又经历了什么才会留下这样奇怪的伤痕,但她看出来了,这个被戳破的秘密,是千亦久的一段过往。 她决定尊重他,不去探究这段过往,除非千亦久愿意主动告知,那她很乐意作个倾听者。 千亦久叹气:“衣服。” 他眸子低了低,看向攥在她手中,被她扒了的衣衫。 时予欢真的很尴尬。她抬头看了看他,低头看了看“赃物”,而后,本着“从哪里拿来的就放回哪里去”的基本原则,开始手忙脚乱的试图将衣服给他原封不动套回去。 动作生涩,手法粗糙,仿佛在对付一个不太听话的大型玩偶。幸好,千亦久异常配合,任由她拉扯摆弄,一言不发,连眉头都不带皱的。 脾气真好啊。时予欢深受感动。 终于物归原主,时予欢抱着他的墨蓝外衫,陷入了新的尴尬——外衫在她的折腾下,已经不太能见人了,被她扒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有白日里被她弄脏的红色果子汁。 她揉了揉鼻子,试图弥补:“我帮你洗?” 千亦久此刻只穿着内里的素白上衣,闻言,无情点出了现实困境:“你在哪儿洗。” 这红树高耸入云,离着人间烟火十万八千里,哪儿来的水源? 时予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今日白天四处溜达时发现,树的枝桠四通八达,其中有那么一根,恰巧延展向了一座雪山,雪山上肯定有泉水!” 千亦久并不需要她洗一件衣服。 但他却又觉得,与其困守在这片孤高的叶子,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四处走走,看看她接下来究竟想去哪里。 一阵晚风掠去,不响,夜也就更静谧,两个人沿着红树那不可思议的巨大枝桠前行,身下是皎白云海,头顶是彩色星海,他们如同行走在连接天地的虹桥上,悠闲漫步。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天要蒙蒙亮的时候,果然,枝桠的尽头与一座巍峨雪山的山腰相连。 雪山乱石嶙峋,却有温热的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涌出,汇成一小潭清澈见底的活水。时予欢两三步蹦跳上山石,蹲在泉边,将皱巴巴的衣衫浸入水中。 千亦久跟在她身后几步远,踏入此地的瞬间,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本能感到熟悉与异样的气息。 他蹙了蹙眉。 时予欢把衣服按进水里,刚想再寻个皂角之类的洁净植物,抬眼扫了一圈,忽然被不远处雪地里一点闪烁的微光吸引了注意,在月亮的照耀下,那光晕亮幽幽的,像埋藏在雪里的宝石。 难不成雪山里也有宝藏? 还有意外收获? 众所周知,人类,是有趋光性的。 亮晶晶的东西,总是吸引人的。 时予欢顿时将洗衣服这事儿抛之脑后,“噌”地起身,朝着那发光处小跑过去。 千亦久看着他的衣服陷入沉默。 他走到泉边,俯身捞起湿了外衫,轻轻揉了揉污渍,清澈的泉水一淌,污渍顺着水流消失无踪,他指尖冰蓝色的光芒流转,一瞬间,湿漉漉的布料瞬间干爽挺括,恢复如新。 他挺满意。 而此刻的时予欢,早已跑到那发光物前,蹲下身,拂开覆盖在上面的积雪,待看清这“宝藏”的真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积雪覆盖下的,哪里是什么闪闪发光的宝藏,而是一块保存相对完好,色彩绚丽的壁画残片。 金碧辉煌的仙宫悬浮于云雾缭绕的群峰间,祥云瑞鹤,美得像场梦。 而在壁画一角,那行熟悉的,规整的小字再次印入眼帘。 「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 时予欢倒吸一口凉气,傻眼了。 她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月光下,那些本以为是天然嶙峋的怪石,此刻再看,分明是巨大建筑坍塌后留下的断壁残垣,积雪覆盖了太多细节,但依稀能辨认出曾经规整的基座,断裂的雕梁…… 她竟在阴差阳错间,来到了TSA研究中心的旧址——那个早已被时管局取缔的旧日遗迹! 她背后发凉,心里发慌,脚下磕绊了一下,转身就想离开这藏着她不该触及的是非之地。 可是,晚了。 就在她心生退意的刹那,颈间佩戴的怀表项链轻轻浮空,毫无征兆地流淌出强烈的、共鸣般的金色柔光,光芒炽烈却不刺眼,如同苏醒的河流,瞬间将她全身裹挟。 时予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岁月席卷、拉扯…… 她下意识回头去找那个人。 “千亦久——!” 在意识被时间的洪流卷走的最后一秒,她朝着他喊了一声。 然后,在软倒之前,她感到自己被人稳稳接进了怀里。 千亦久低头看着怀中双眼紧闭,气息平稳却意识全无的女孩,眉心深蹙,平日里他那双总是显得懒淡的眸子,在此刻微微泛着灰白。 他拾起她颈间仍在微微发光的怀表,感知了一会时间。 她没有出事,时间也没有被扭转更改。 只是她的意识,被此地残留的,过于强烈的“岁月痕迹”拉扯着,坠入了这座废弃仙宫往昔的记忆幻境中。 记忆幻境乃是一种高度模拟时空回溯的幻境,会最大程度重现往昔岁月发生过的人、事、物,譬如此时此刻,时予欢坠入归藏研究中心的回忆幻境,她就会见到还未废弃前的研究中心,所发生的过往。 怪不得在踏上这里时,那股熟悉感回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漠然。 这里是很早以前,作为“怪物”时期的他,呆过的地方了。 废弃了太久,坍塌得太过天翻地覆了,以至于他没认出来。 得将人带回来,他想。 但有个很棘手的问题——时予欢陷入的是与她无关的“记忆幻境”,在坠入幻境后后,她尚能保持意识的相对独立与清醒,可他若主动追随着她的意识进入那段回忆……情况将截然不同。 那就是他切身的过往,一旦他选择沉入,他现有的记忆都会被幻境本身的规则暂时封存,他的认知将会被定格在过去,他会在幻境里作为曾经的自己,不记得她。 留下,还是进入?是个两难的抉择。 千亦久沉默地凝视着怀中人恬静地睡颜,片刻后,他将她轻轻拥紧,下巴抵着她光洁的额间,冰蓝的流光再次从他周身浮现,这次,更加柔和的光芒与她交织、共鸣,她颈间的怀表光芒也随之稳定下来,仿佛被某种力量干涉着。 …… 掉进记忆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时予欢不好形容。 非要谈谈感受的话,那就是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脚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兔子洞,她在黑暗中掉啊掉,天旋地转的,意识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晕得她几乎要吐了。 时予欢有时候是真觉得,“报应”两个字是有点儿说法的,譬如她拿了千亦久的衣服来给自己挡果汁,为了洗衣服,机缘巧合地来到了这座雪山;再譬如她在穿书前偷拿了时管局的怀表,怀表与时间产生共鸣,又机缘巧合地将她扯进了这里。 她的倒霉岁月,在今时今日,再添一笔。 惆怅地叹了口气,她又想起了千亦久。 在掉进记忆里的前一刻,她好像下意识喊了他一嗓子。 但时予欢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喊他,其实也没有想过要他来救自己,她觉得自己虽然跟对方有几分交情,算得上朋友,但若论上涉及生死的大事,她要喊也该是喊“你快跑啊!”而不是去喊“救救我呀!”。 自己已经深陷漩涡,为什么还要拉朋友下水? 她当时,只是很自然地就去喊他了,至于跟在“千亦久”这个名字后,她想喊的到底是“你快跑”还是“救救我”,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意识就这样掉啊掉,直至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嘭”的栽了一跤,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开满结羽花的青石小径上。 草长莺飞,微风和煦,正是十里繁花盛开的暮春时节,一切都鲜活明媚到不可思议,与方才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哇哦,这就是还没坍塌前的仙宫吗? “新来的?” 一道严肃男声打断她的恍惚,抬眼,只见一名身着飘逸白衣,面容肃穆的高挑陌生男子站在面前,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今日轮到你当值。” 男子不等她回答,便将一只盛满新鲜果子,还挂着晶莹露水的竹篮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去后山,给‘那位’送今日餐食。” 时予欢措不及防接过一只沉甸甸的果篮,踉跄了一下,目瞪口呆:“啊?‘那位’……是哪位?” 怎么了是不能直呼其名吗? 男子蹙了蹙眉,似乎嫌她问题太多,言简意赅地提出两个字,却让时予欢心头一跳:“怪物。” 怪物? 时予欢没想到,在这仙气飘飘的仙宫里,竟然还饲养着一头怪物? 她是负责饲养怪物的小研究员?还是小侍女? 她满腹疑云却不敢多问,只得抱着果篮,沿着男子指示的方向,穿过重重花廊与殿阁,和无数不认识的同僚们擦肩而过,朝着所谓的“后山花海”走去。 是个怪物?妖怪?什么样的? 很丑陋很吓人? 时予欢有点儿胆怯,疯狂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顺便将古书里记载的那些上古丑八怪凶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譬如有九个头的大蛇,只有一只脚的青牛,长着刺猬毛皮的老虎……芸芸。 呜呜她好怕,她真的要一个人单挑怪物吗!救命!她现在要喊救命啦! 越走越僻静,繁花却愈发茂盛,最终,她来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开着结羽花的绚烂花海,羽毛一样的花瓣洋洋洒洒,美得不似人间。 而在花海尽头,一株最大的,开着五彩结羽花的古树下,她看到了男子口中所说的“怪物”。 那是一个……有着人类身体,却生着一对巨大白色羽翼的存在。他的羽翼丰盈如新雪,此刻正温顺地像未开的花瓣一样合拢着,而他侧躺着,枕着花根,陷入了沉沉的梦乡,呼吸均长,毫无戒备的模样。 要上前吗? 要吗? 时予欢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仿佛生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怪物睡得很沉,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琉璃蓝的天空晴朗清澈,微风如海浪,彩色的结羽花徐徐飘扬,有那么一点儿痒,也有那么一点儿漂亮。 时予欢穿过柔软结羽花海来到他身边,坐下,等了好一会。 怪物还没苏醒。 她最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那遮住了他面容的,最柔软的一簇翼尖羽毛。 在灿烂的阳光与馥郁的花香中,缓缓的,那张沉静的睡颜毫无保留地映入她的眼帘。 时予欢愣在原地。 她看见…… 这张与千亦久一模一样,却褪去了所有倦怠疏冷后,只余下纯净安宁的精致面容。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作者的遗憾 作者:唉…… 恋爱系统:你叹什么气? 作者:最开头九壁咚时那里,我好想写九直接A上去,直接强吻,然后两个人亲的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但我忍住了。 恋爱系统:?你写啊你! 作者:(比划了一下下)但感情的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会努力肝的,我尽快。 本来入V了该爆更的,但这篇文我真的怎样写都写不快,十分对不起QAQ(鞠躬) 第23章 结羽花下的相见 很想很想见他 时予欢坐在他身边, 犹豫了片刻,终究按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身子, 去观察这只怪物。 那对洁白的羽翼从两侧优雅合拢,如同郁金香的花苞那样, 将他安然包裹在内, 遮挡了他半幅面容,时予欢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胆子,竟鬼使神差地凑得更近,竟胆大到敢直接上手,去轻轻拨开那簇覆在他脸侧的, 最蓬松柔软的翼尖羽毛。 他不是人类,他生着人类没有的羽翼。 按理说, 在遥遥见到这只栖在花海后的怪物时,她本应该感到害怕,就像人会害怕妖怪一样理所当然, 她原本只想完成送餐任务就离开, 她没那个勇气,敢来单挑一只饲养在这儿的怪物。 只是,她却莫名觉得这个怪物很亲切,很熟悉。 所以她来到了他身边。 怪物睡得很沉,没有被惊动,一双睫毛黑长如鸦羽,眉长,唇浅,容貌是超越性别的精致。 时予欢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她想, 如果他是怪物,那他也该是个漂亮的怪物。 而现在,这个怪物有着一张和千亦久一模一样的脸。 时予欢觉得自己思绪乱七八糟。她在想为什么这个怪物会和千亦久长得一样?是这段过往记忆本身发生了错乱?是人物命运的投射产生了扭曲?还是真正的千亦久通过某种方式介入了这段回溯? 原因不明,可能性太多太多了,不能武断下结论。 时予欢没法想通这个怪物跟千亦久之间的具体联系,只能更凑近他一点儿,观察地再仔细一点儿,想着从他脸上,瞧出点儿别的线索来。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再次怔住。 他确实不是人类。 他跟千亦久也不完全一样,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除了有一对羽翼,他的耳廓边缘也生着一圈细密柔软的绒羽,细小的白色绒羽星星点点,如同别在芭蕾舞者耳畔精致的天鹅羽饰,也像几片格外眷恋他,就此停驻不肯离去的雪花。 微风吹过,他羽毛也轻轻拂动。 总之,他哪儿哪儿都有羽毛。 这跟千亦久是很不一样的。 千亦久可没这些。 时予欢正看的入神,忽然,一朵浅紫色的结羽花被微风托着,慢悠悠从枝头旋落,不偏不倚,正巧栖落在怪物弧度优美的侧脸上。 兴许是有点儿痒,睡梦中的他眉心轻蹙了一瞬。 像是怕惊扰他的梦,时予欢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探向他的脸颊,想要拈去那瓣冒昧的落花。 云浅风长,一捧阳光从枝桠间落进来,正正好跌在两个人身上。 在时予欢伸手拈起落花的一瞬,怪物的眼睫也轻轻一颤。 不知是因她动作太唐突,还是因为她拨开了他羽翼的一角,让阳光吵着了他,时予欢看见,他的眼睫像鸟儿抖翅膀那样抖了抖,一闪,竟缓缓睁开了。 或许是刚醒,他的眼神还有些朦胧,目光先是低垂着,待眼帘完全掀开时,露出的,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 好的,他的眼睛也和千亦久一样。 长风吹过花海,花瓣纷扬,像潮汐一样轻轻卷过来。 怪物缓缓抬眸,目光有些迟钝地一扫,最终,他理所当然地看着这个闯进他的世界,闯进他好梦里的女孩。 时予欢愣住了,维持着拈花的姿势,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惊扰了他,想了想,竟有些笨拙地,将那瓣刚拈起的落花,又小心翼翼地原样放回了他脸颊,假装吵醒他的不是自己,假装吵醒他的,是灿烂的阳光。 沉默良久,是怪物用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嗓音,先开了口。 “你是谁?” 好的,他的嗓音也和千亦久一样。 时予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比起他问她是谁,此刻满心困惑,满腔疑窦的那个人,明明应该是她才对呀! 她才想问他呢,她想问他你是谁呢,还想问他你是不是千亦久?更想问,为什么你和千亦久长得一模一样? 想了想,她举起一直挎在臂弯里的果篮,脸上绽开一个尽可能显得友善亲和的笑容:“我是来给你送果子的。” 竹篮里,是满满的新鲜樱桃,青青红红,上面还挂着早晨的露水。 谁知,怪物看了看她,又歪头看了看她篮子里清香的樱桃,非但没有起身接过,反而“唰”地一下,将被她拨开些许的羽翼再次蓦地合拢,巨大的白羽将他整个人都藏在里面,只留下一团毛茸茸的,拒绝交流的“白色郁金香”。 “我不爱吃樱桃。”闷闷的嗓音隔着厚厚的翅膀,传出来。 “?” 时予欢目瞪口呆。 你挑食! 你绝对不是千亦久!千亦久就从不挑食!他给什么吃什么的! 仿佛能穿透羽毛读到她心思似的,那闷闷的嗓音继续蜷在白色翅膀里,像一只不肯出来的小动物。 “我为什么不能挑食。”他顿了顿,语气听上去很惆怅,“他们不会摘樱桃,每次摘的樱桃都很酸。” 时予欢:“……” 时予欢又沉默了,她在沉默中从从篮子拿起一颗樱桃,放入自己的口中轻轻一咬。 眉心忍不住一皱。 确实,酸的。 是那种还没熟透的酸,大抵是采摘的时候没有挑拣,熟的生的都摘了,才导致酸酸甜甜混在一起。 她有些好奇:“那你下顿吃什么?” “樱桃。”他答得飞快。 “我是说,这一顿之后,下一顿。” “樱桃,还是樱桃。” “……” “有别的吗?” “偶尔有桑葚。” “如果桑葚也很酸该怎么办呢?” “那就饿着。” “?” 怪物沉默了一瞬,静了静,似乎也在思考哪里不对,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翅膀的一角,从羽毛间的缝隙里偷偷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女孩。 “反正我也饿不死。”他无可奈何地认命,语气听上去,和千亦久曾经说“随便”“我无所谓”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翅膀又合拢了,闭麦了。 时予欢:“……” 怎么说呢,她觉得眼前这个怪物,比起印象里可怕吓人的那些怪物而言,更像个人类……还是个挑食的人类。 时予欢决定做点儿什么来拯救随时随地都会聊死的气氛。 “锵锵——”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都变得格外生动活泼,甚至有点儿热情的夸张,“其实呢,我知道你是谁哦。” 她语气亲昵,嗓音清甜。 于是白色的翅膀又悄悄张开了一条小缝,缝里的怪物悄悄看着她。 时予欢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容更灿烂:“其实呢,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啦!” 翅膀又张开了一点点,缝隙更大了,能看见他好奇张望的眼眸了。 时予欢深受鼓舞,热情洋溢:“我们是朋友哦!” 翅膀又又又张开了一点,这一次,几乎能看见怪物的小半张脸了。 时予欢很开心,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眨啊眨,满是期待:“我为了找一个人来到了这个世界,然后,我扑倒了你,唔……虽然中间还有各种跌宕起伏的波折,但总之,我们认识了,你是我的朋友。” 顿了顿,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叫……千亦久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刚刚敞开一些的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合拢,这一次合得严丝合缝,连半点儿光线都透不进去,看上去,完完全全被她聊自闭了的模样。 “你找错人了,”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儿冷淡的嗓音从翅膀里传出来,“我的智商不低,所以,你不用将我当小孩子哄,谢谢。” 时予欢深受打击,头顶的那缕呆毛也随着主人的心情一起蔫蔫地耷拉了。 “你真的不是千亦久吗?”她仍不死心,小声嘟囔,“我不信。” 她觉得不可能呀,虽然羽毛多了点儿,但这脾气,这说话带着点儿倦懒又直击要害的腔调,分明就和千亦久一模一样呀,她不可能认错的。 还是说,这段记忆的世界里有什么其他设定吗? 半晌,翅膀里传出一声叹气。 “我虽然长得不像人类。”他的嗓音很轻,很无奈,“我也没有人类那么好骗。” 时予欢有点儿难过,但接下来无论她再说什么,是解释,是询问,还是换着花样试图重新开启话题,千亦久都不肯跟她搭话了,翅膀依旧牢牢紧闭着,里面的人不知是藏起来了,还是又睡着了。 阳光一点一点黯下去,就在时予欢坐着都有点儿发冷了的时候,一声凌厉而不耐烦的呵斥,陡然从花海另一头的入口方向炸响—— “喂,那个新来的!你在干什么!” 只见最开始派遣她来这送餐的那个白衣男子,正站在花海入口处的花廊下,脸色铁青,气势汹汹。 “我……”时予欢下意识站起身,不知现在自己该不该走。 见她踌躇,白衣男子气急败坏地跨过围栏穿过花海,一下子疾步走到她面前,攥住她的手腕。 “不是说过吗?不准轻易靠近它!”男子呵斥。 时予欢脑海里乱糟糟的,她想说“你好像没这样叮嘱过”,更想问“为什么不能靠近他?”。 男子攥着她就要离开。 全程,怪物都一言不发,对这场小小的矛盾无动于衷,从始至终将自己藏在翅膀里,半个目光都不给她。 在被强硬拉走的最后一刻,在分别时,时予欢还是忍不住回眸看向他,满脸对不起。 “那个……”她忽然鼓起勇气,提高了声音,“我……我把青一点儿的樱桃都拣出来了,剩下的那些,应该……应该没那么酸了!” 她被拉着越走越远,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分别。 又起风了,她的声音,就这样被风轻轻吹拂。 “再见啦。”她心里有好多话,可是,风好大啊,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只来得及,挥了挥手,“我……下次再来看你。” 风好大好大,转身后,时予欢在风中,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不喜欢你。” 怪物说。 “你以后也不用再来见我,谢谢。” 时予欢心里有点儿难过,但她还是迈开步伐,装作不难过地继续向前,没有再回头。 在她渐渐走远,背影快要消失的时候,花树下,紧紧合拢的白色羽翼,极其缓慢地,悄悄地,掀开了一角缝隙。 缝隙后,怪物望着那早已经走远的身影,望了很久很久。 他好讨厌这个女孩。 好讨厌。 说什么很早就认识,说什么是朋友。 真的以为他很好骗吗? 再说了……千亦久是谁啊? …… 时予欢被带回到了仙宫外围的殿阁里。 她发现自己在这段记忆中的身份,是新来的,负责照料“怪物”的低阶侍女,或者说,是小研究员。 白衣男子是她的领班兼上级指导,叫苏让,脾气急躁不太好,但人不坏。 苏让严厉地告诫她,今后,要做好对怪物的观察记录。 但记得,仅仅只是观察,不要靠近,不要交流,也不要像今天一样鲁莽地闯进怪物的世界。 “哦。”时予欢干巴巴地接过做记录的研究手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明天我还可以去看看他吗?” “可以。”苏让皱着眉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妥协了。 时予欢抬起眼眸,唇角抿出一弯笑,笑得很好看。 想见他。 很想很想见他。 想着和他的下一次相见,想着和他在结羽花下的再会。 作者有话说:是的,是有点点青涩限定版的千亦久,很好骗的,超好骗的!说什么信什么!!一骗一个准儿的那种好骗!!! 第24章 千亦久 不是个东西,真的不是东西 时予欢没想到, 要再见到千亦久,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饲养怪物算得上是个轻松的活计,岗位实行轮班制, 除了她以外还有三个同僚,时予欢被分配到的是每日清晨的送餐。 第一日, 时予欢一鼓作气, 拎着一篮子桑葚去见千亦久。 千亦久没醒。 他在睡懒觉。 时予欢铩羽而归。 第二日,时予欢再接再厉,拎着一篮子树莓去见千亦久。 结果千亦久还是没醒。 他还在睡懒觉。 时予欢再次铩羽而归。 第三日,时予欢坚持不懈,拎着一篮子葡萄去见千亦久。 千亦久继续睡懒觉。 睡到日上三竿。 他的羽翼抖了抖, 时予欢以为他终于要醒了。 羽翼轻轻一盖,挡住阳光。 然后, 继续睡。 “……” 她受不了了。 第四日,时予欢向苏让提出申请,要一个人包揽三个同僚的工作, 她不信了, 每天早上蹲不到他,以后早中晚天天跑,不信还见不到他。 在得了苏让的准许后,有个同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同僚是个温和的姐姐,性格守序,因而在看到这位新来的小研究对怪物有出乎寻常的热情后,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同僚姐姐说:“你为什么那么想见到它?为什么你不像我们一样,每日放下篮子就离开,而是非要等到它现身?” 时予欢正琢磨下次该怎么见到千亦久,说的话欠考虑:“他是我朋友嘛。” 同僚姐姐很严肃地看着她。 时予欢一个战栗, 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他交朋友。”顿了顿,犹豫地抬头看向她,“交个朋友……而已,可以吗?” “不可以。”同僚姐姐一本正经,“首先,它不是个人类,它是个怪物,人没有和怪物交朋友的道理。” 时予欢没法理解:“他哪里像个怪物了?”在她心里,千亦久会说话,有思考,甚至有脾气,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属于“怪物”的范畴吧。 “它有一对人类没有的羽翼,身上生着羽毛。”同僚姐姐指正道,“这还不够奇怪吗?” 时予欢下意识反驳:“这很正常吧!” 同僚姐姐:“……” 时予欢清了清嗓子,也一本正经的纠正:“世界上本身就有各种各样的生灵,譬如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精,譬如长着鱼尾巴的鲛人……” 而且不提现实,她还在小说里读过各种不可名状的奇怪生物呢。 由此可见,一个人生着羽毛,生着羽翼,着实不算什么大事。 “而且人类和妖怪在一起的故事也不是没有,”时予欢颇为认真地想了想,“比如聂小倩和书生,比如白娘娘和许仙……” “停!我说停!”同僚姐姐越听越震惊,连忙打断她的发散思维,“我理解你某些奇奇怪怪的爱好,但是,你说的都是爱情故事。” 时予欢没觉得哪里不对:“……没错?” 同僚姐姐几乎要尖叫了:“你刚才明明说,你只想和怪物交朋友的!”什么时候又七拐八绕地扯到恋爱上去了! 时予欢:“……” 时予欢反思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个例子举的,确实不是很恰当。 但她也只能想出爱情故事来举例了,因为前人的经验和故事都是这样展开的,说双方的感情经历各种波折各种考验,最终人类爱上妖怪,或者妖怪爱上人类,没有哪个故事的结局是人类和怪物交上了朋友的。 “还有,”同僚姐姐强调,“你举的那些例子里,人类之所以能和妖怪在一起,是因为妖怪本身都弃恶行善了,不伤人,但关在花海里的那个怪物不一样。”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示意自己有在很认真的听。 “他有攻击性,他曾经有因想出逃而对人类展现出过强烈的攻击性。”同僚姐姐端着年长者的沉稳,严肃教育,“放弃吧,和他谈恋……咳,和他交朋友是没有好结果的。” 时予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又起风了,她转眸看向窗外,一缕夕光照进来,是黄昏。 是晚餐的时间。 同僚姐姐还在语重心长絮絮叨叨:“我们是研究员,它是住在生态箱里的怪物,研究员爱上实验对象,天呐,你听听这不可怕吗?……喂!你干嘛去?” 她一抬头,只见方才还老老实实站在这儿的丁香紫女孩儿早已拎着果篮,像小鹿一样跨过门槛,溜了。 “喂——!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同僚姐姐朝着那抹身影喊道,“喂——!你没拿伞啊!” 她是个奇怪的女孩。 同僚想,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女孩。 这是一个晚春初夏的傍晚,大风吹着花海春山,远出天边一抹昏暗夕阳,有雨将至。 时予欢提着果篮,再次穿过花香来到了结羽花树下。 一篮清香,是刚摘的浆果、葡萄,几颗新鲜草莓,红彤彤的色泽下方,还埋着几块松饼,盖着手帕,热的。 时予欢在树下站了许久,依旧没有等见人。 直到有夕光打过来照在她身上,她低头,发现自己的半身光晕被一片巨大的,羽翼状的阴影温柔截断。 她蓦地抬头,看见结羽花的花枝间,站着一个人。 一双巨大的羽翼拢在身后,他神情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你是谁?” 他问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问题。 时予欢愣了一下,忙举起手里的果篮,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来给你送果子的人。” 她怕自己像那天一样,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他不理她,惹得他讨厌她。 站在花枝间的人默了一会,按了按眉心,又说:“我在问,你的名字。”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说的话有没有难以理解到让人类听不懂了,“你是谁?” 时予欢连忙答了他的问题,下一瞬,只见花枝上的人轻轻一跃,轻盈地来到她面前,落定,像一只飞鸟飞到一个人面前。 时予欢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眼前人微微俯身,弯腰看着她,语气冷漠:“你是来找千一九的吗?” 时予欢纠正:“是千亦久。” 眼前人语气更冷漠:“我不管他叫什么,但这里没有千亦久这种东西。” 时予欢又纠正:“他是我朋友。” 眼前人语气更更冷漠:“我不管他是什么,但这里没有千亦久这种朋友。” 时予欢歪了歪头,在她眼里,千亦久现在完全是一副不认识她,并且死不承认自己身份的样子。 这种感觉有点儿奇怪,也有点儿好笑。 在跌入这段回忆后,她想了很久关于这个怪物和千亦久之间的联系。 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千亦久也来记忆幻境里找她了,就像她不知为何成了这儿的侍女一样,千亦久也不知为何顶了怪物的身份,所以怪物才会是他的样子。 与她不同,千亦久还不知为何被封了记忆,所以导致他不认识她,警惕她,也不肯承认身份。 时予欢仔细琢磨了一番,仔细推敲了一番,最后认为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 总之,他是千亦久本尊。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就是呢,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就是……” 你就是千亦久啊。 她想这样说。 想说却没说出来的话,被千亦久听出来了。 他好像不高兴了。 他转身,羽翼一展,一扬,瞬间从重重叠叠的结羽花树下消失不见,片片花瓣纷纭,飞走了。 “诶——!”时予欢想追,追不上了。 今日好像只能跟他交流到这里了,她叹了口气,心里有点儿沮丧,她没想到跟失忆的千亦久建立信任这么艰难,明明在铃冬山谷的时候,他脾气还很好。 原来,最开始的千亦久还是很纵容她的么。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时予欢只能打道回府,刚走出树下,措不及防的,鼻尖被雨滴打了一下。 下雨了。 完了,没拿伞。 她双手捂着脑袋,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看了看大雨,决定蜷缩回结羽花树下,能躲一阵是一阵。 树是拦不住大雨的。 只听见风停树静,紧接着,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轰隆一声,连绵不断,越来越响。 果篮还在身边,也没有来得及送出去,上面盖着的手帕也挨了雨水,此时变得有点点儿潮湿。 时予欢“哎呀”了一声,也顾不得捂着脑袋挡雨了,连忙将果篮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它遮挡,防止它浸水。 照理来说浆果受点儿雨水也不算什么,但这次来之前,她在里面藏了热腾腾的松饼,是想着,万一还是会碰上酸果子,那么就上甜松饼,果子就不会那么酸了。 可是千亦久飞走了,虽然他不收她的东西,也不喜欢她,但没关系,她还可以拿回去自己吃。 交个朋友,真是不容易。 时予欢的头发很快就被淋了个半湿,她心里惆怅,甚至,她感到委屈,她想起自己曾在那棵巨大红树上摘果子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脑袋被露水打了一下,千亦久都是会拿一片叶子给她作帽子的。 可她又为自己没来由的矫情感到没必要,她又不是没有淋过雨,很早以前,在没遇见千亦久的时候,她总会碰上没带伞的时候,再大的雨,她也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只不过扛得过程会很漫长。 手臂很快就被雨打湿了,她忽然感到有一点儿冷,打了个哆嗦。 她想,她能忍受这点儿冷,没关系。 因为很多时候,人就是没办法一辈子顺风顺水的,生活里总会碰上不如意,譬如她要被解雇,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不优秀;譬如遇上失眠,只能怪自己为什么认床;再譬如此时此刻,她没带伞,也只能怪自己为什么粗心大意。 她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她只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连雨都欺负她。 蓦地,一片遮挡停在她的头顶,不许大雨再欺负她。 “谢谢。”她下意识道。 “不客气。”某个人说。 雨停了……?不,雨其实还在下,是只有她头顶的雨停了。 时予欢干愣愣地抬起头,然后,迎上一双点漆如墨的眼睛。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好奇、与触碰。 千亦久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靠近了,他身后一只巨大的,洁白的羽翼向前伸展过来,恰到好处地举在她头顶上方,像一把白色的大伞。 他的另一只翅膀则举在他自己头顶,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儿湿,像是冒雨飞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了回来。 “千亦久?”时予欢茫然地开口唤他。 千亦久嗓音平淡地下结论:“千亦久不会给你挡雨,他是个糟糕的东西。” 时予欢:“……” 都说了千亦久不是个东西,真的不是东西。 “你回来是……”她没有话题跟他聊,只能干巴巴地问他。 千亦久怔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同样湿了些的果篮上。 随后,他俯下身,从她微微僵硬的臂弯里,接过了这只藏着松饼的,沉甸甸的篮子。 “我也忘了说谢谢。” 他接过她送来的果篮。 他迁就着她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身子,弯着腰…… 在突如其来的暮春落雨里,给她举了一把柔软的白色大伞。 作者有话说:咳,还是要强调一下,时予欢本质是掉进了记忆幻境里,不是回到过往,而是来到了一个最大程度重现过往的记忆幻境中。 千亦久也来了,但因为千亦久本身就是这段过往的人,所以他的记忆被封,认知被定格在过去,也可以看作剧情体现出来的,确实就是过去的他。 时予欢认出了这个幻境里的“怪物”是千亦久,但她并不认为真实现实里,历史上的怪物也是千亦久,她觉得这只是因为千亦久穿进幻境后来找她所导致的一种身份置换。 很怕这段设定没写清楚,但是又必须这样设定,总之想表达的,是千亦久过去的真实人生其实从来没有时予欢的亲身参与。 我已经修了前文,后面也会尽量写清楚,要是还有读者宝宝们觉得写的模糊的地方,麻烦评论区跟我说一声,谢谢~ 第25章 黄昏时分的雨 藏在羽毛里 黄昏时分的大雨, 是天空垂钓下的鎏金鱼线。 怪物和女孩挤在同一棵花树下躲雨,白色的大伞撑在两人头顶,像两片小小的云朵。 千亦久似乎很习惯用翅膀来挡雨, 他将其中一扇羽翼自然倾侧,为湿漉漉的女孩匀出一半空间, 再俯身, 在树下未被雨浸湿的地方拢起一大捧银色枯草——那是他平日里休憩时用来枕的。 最后,他拾起果篮里盖着松饼的那块手帕,递给她。 时予欢怔怔地接过手帕,不明所以,直到千亦久的目光在她滴着水的发梢上停了停, 时予欢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她擦干自己身上的水。 时予欢用那方手帕小心翼翼擦拭着发梢上的雨水, 她身上比千亦久湿,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儿狼狈。 擦雨水的时候,她偷偷抬起眼睛观察举在自己头顶的翅膀。 它真的……很漂亮。 羽翼看上去很有力, 稳稳当当为她撑起一小片天地, 羽毛层层叠叠,厚实,严密,半滴雨都落不下来,而且,颜色也很特别。 时予欢此前没有机会仔细看,以为只是单纯的白羽,如今再看,却发现这个白却也不是简单的纯白,而是类似珍珠贝母上的珠光, 比素白更通透,每一片羽毛的羽尖,都淌着蓝金色的流光,拖曳出朦胧的光影。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漂亮吗?上!薅一根羽毛,他不会生气的(积分奖励:500)」 “……” 啊啊啊啊啊! 时予欢下意识捂住嘴,将差点冲出口的惊呼捂住,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啊什么啊这是什么任务啊!系统你在说什么啊! 由于她是意识掉进了记忆幻境里,故而没有终端,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终端上的任务竟然以语音播报的方式在她脑海中响起。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 什么叫薅一根羽毛啊,这跟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脸上拔胡须有什么区别呢!这是能随便薅的吗?啊?系统你说话啊你别装死!你管管我的死活呢? 兴许是内心的崩溃太过于震耳欲聋,连正在低头整理枯草边缘的千亦久都察觉到了一样,他动作一顿,转眸一看,看见时予欢正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眼神飘忽,仿佛受到了极大冲击。 “?”他偏了偏头,眉梢微挑,无声询问。 时予欢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呼之欲出的尖叫:“没事!”她咬了咬牙,再次深深呼了一口气,“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千亦久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的兴致,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时予欢闭了闭眼,努力做好表情管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反常。 她内心在疯狂尖叫。 任务对象是不可变更的,也是就是说,这不相当于实锤了他就是千亦久吗! 时予欢十分感动,她没想到自己在误打误撞掉进这个记忆幻境以后,千亦久真的没有抛下她,他真的来找她了,他人真好。 在意识到这点后,她忽然感到高兴,这个念头,比让她拥有一根羽毛更令她感到高兴。 只是,千亦久还真变成了怪物,也没了记忆,不认识她了。 时予欢再次看着他的翅膀,目光从他背上优美强韧的翅骨线条一路向上,最终落在他背上羽翼与身体相连的地方,微微一顿,这才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墨蓝的外衫背后,蝴蝶骨的位置,巧妙地开着两道修长的开口,巨大的羽翼正是从那里舒展而出。 她想象了一下千亦久当怪物时穿脱衣服的样子……嗯,想象不出来。 “喂,千亦久……”她蜷在他的翅膀下,悄悄开口唤他。 其实她有点儿好奇他是怎么穿衣服的,实在想问问,忍不住。 眼前人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一瞥,让时予欢蓦地想起,眼前人好像不太喜欢“千亦久”这个名字,自掉进这场记忆后,她每这么叫他一次,他就不高兴一次。 心里存了歉疚,她小声道:“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 声音压得低低的,像雨天里,被雨打低头了的花儿。 寂静在雨中蔓延许久,久到时予欢以为他又要不理自己了,直到千亦久铺好最后一处女孩坐着的草絮,他才重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 “那如你所愿,我叫千亦久。”他平静道。 时予欢眼睛一亮,头上原本耷拉的呆毛此时此刻也支棱了起来:“你允许我这样叫你,是因为,你想起我了?”嗓音微扬,带着欣喜,雀跃。 千亦久依旧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什么也没说。 时予欢头顶的呆毛再次耷拉了回去,她垂下眸子,不吭声了。 她悟明白了千亦久在沉默中的意思,他许她叫他千亦久,承认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想起了她,而只是因为无所谓。 叫什么都可以,他无所谓别人以何种方式称呼他。 所以,无论是叫千亦久,甚至千一九什么的,在他那儿,都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不说话了?”千亦久忽然忽然问道。 时予欢没明白:“什么?” 千亦久寂了一瞬,说道:“在我认了‘千亦久’这个称呼后,你为什么反而安静了?” 时予欢不知怎么回答,只得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揪着手帕一角。千亦久也没有起身或移开目光,他就那样安静地蹲在她面前,平静、近乎固执。 雨声淅淅沥沥,不见小,顺着羽翼光滑的边缘汇聚成串,滴答滴答颗颗滚落。 半晌,终究是时予欢熬不过他的目光:“我只是有问题想问。”她确实有些话想说,譬如她想要他一片羽毛完成任务,再譬如,她想让他想起她。 但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儿。 “你的漂亮翅膀,在不需要飞翔,不需要挡雨挡阳光的时候……”时予欢抬眸,看向他身后那两片皎洁如月华的存在,“你会把它们藏起来吗?” 不行…… 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向他要一片羽毛,这个任务比她想象中的更难以启齿,只因为,她舍得不破坏它。 他的羽翼很漂亮,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羽翼。 羽毛在千亦久身上,是能飞的,要是在她手里,那就只是一根装饰,再也飞不起来的装饰。 她“一毛不拔”,行了吧。 于是时予欢开口,问了另一个她感兴趣的问题——你的漂亮翅膀,会被你藏起来吗? 就像许多传奇故事里写的那样,譬如美丽的狐狸精身后长了尾巴,但是狐狸精只需要一个法术呼啦一下,尾巴就能被她藏起来,别人就看不见了。 她也很好奇,千亦久能不能也像狐狸精一样,用法术呼啦一下,藏起他的翅膀。 “你的问题好奇怪。”千亦久愣了一下,扬了扬眉,“你的手臂,会在你不需要写字吃饭的时候,特意‘藏’起来吗?”他理所当然地反问。 时予欢也愣了,似乎觉得千亦久说得挺有道理。 对哦,对于千亦久来说……唔,对于暂时变成怪物的千亦久来说,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人生来就有四肢,是“正常”的肢体,怎么藏? 藏不起来的,正因为藏不起来,所以他的衣服背后开了两条长长的两条口子,方便翅膀进出。 时予欢更好奇了:“那我揪一下羽毛,会疼吗?”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这问题听起来更像在为“薅羽毛”做铺垫了! 千亦久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无奈,仿佛在感慨这个女孩思维的稀奇古怪:“我揪一根你的头发你疼不疼?” 会。 当然会疼啊。 时予欢在心里默默给“薅羽毛”的任务画了个巨大的叉,算了,奖励不要了,就让这任务搁置吧,她不忍心。 雨一直下到了夜里,天冷了,夜风钻进骨头缝里,大雨拦住了时予欢回去的路。 这意味着,她得在千亦久这儿过夜。 时予欢侧卧在干草上,像蜷在鸟窝里,大雨轻轻落下,枕着潺潺雨声,她很快就睡着了。 千亦久坐在她身边,没睡,他默默吃掉了女孩给他带来的浆果、松饼,甜的,果子都是精挑细选过,没有一丝涩口。 直到夜深了,远远的雨幕深处,隐约出现了几点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朝这个方向移动。 千亦久眉心微凝,眸光凛冽。 他身后原本给时予欢用来提供庇护的羽翼,开始缓慢地,轻柔地向下沉降,如同柔软的帷幔,将熟睡女孩蜷缩的身影和清浅的呼吸彻底掩藏在下面,不露半点儿踪迹。 远处,几点灯笼的光芒穿透雨帘,渐渐清晰。 是苏让带着两名同伴,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来,他们在距离大树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停了脚步,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沉默对峙了片刻,最终,苏让硬着头皮拔高声音,朝树下的阴影喊道:“喂——!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孩?穿着浅紫色衣服的,今天傍晚来送餐后就没回去!” 千亦久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苏让心里有点儿发毛,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感觉自己正被蛰伏在黑暗中的顶级掠食者冰冷地审视着,只要稍有异动,就会立刻遭到反击。 “没有。” 千亦久平淡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我没有见到任何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后巨大的羽翼几不可察地向内拢了拢,借着昏暗的夜色,不动声色地将女孩往后更得更深,完全藏在翅膀里,不让别人发现她。 苏让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端倪,又四下寻了一圈,最终带着人走掉了。 千亦久目光淡远,他垂眸,看向被自己羽翼小心覆盖的那一团,眸中方才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悄然敛去,仿佛归于深海的沉寂。 他觉得这些人类真的很自私。 他们明明拥有那么多同类,那么多陪伴,为什么连一个被困在雨夜里,无处可去的女孩都不肯留给他? 为什么他们还要来寻这个女孩?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女孩让他呢? 千亦久不想让这些人类把女孩找回去,因为这个女孩,是这里唯一愿意和他聊天说话的人类。 将她藏起来,他们就找不到了。 他想。 …… 时予欢沉在睡梦中,她原本还有点儿冷,大雨的寒意丝丝凉凉,但不知是谁,给她搭了一床毛茸茸的被子,真的好暖和,巨暖和。 很快,她就睡得更沉了,以至于毫无意识地一个翻身,顺手就把暖和的被子半薅在怀里,紧紧抱住,脸颊还无意识蹭了蹭……好柔软。 哎呀,还是羽绒被呢。 「薅羽毛,任务已完成」 她在梦中感到心满意足,就连任务已完成的提示音都没听见。 雨声温柔,但没睡的千亦久,却不太冷静了。 他原本只是想用羽毛藏一个女孩,现在可好了,倒反天罡的事儿来了,他整整半边翅膀,此刻都被时予欢当成了大型抱枕兼羽绒被,牢牢薅在在怀里抱着! 他试着挣扎,想抽回一点,没用,薅得特别紧,想扯都扯不出来。 醒醒,你压着我羽毛了。 他很无奈地俯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温热柔软的脸颊。 没醒。 不仅没醒,反倒是时予欢感知到了更温暖的热源,松开了紧抱翅膀的手臂,翻了个身,顺势就环住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腰。 时予欢睡得更沉了,甚至发出了轻轻的,小猫儿似的咕哝声。 千亦久:“……” 为什么她睡觉要抱着他? 为什么? 时予欢沉沉地坠在梦里,小猫儿似的念叨着:“千亦久……” 那只原本轻捏着她脸颊的手,蓦地顿住,然后,缓缓松开了。 雨幕疏疏落落,一夜寂静,生着双翼的漂亮怪物安静地望着女孩的睡颜,他看着被自己藏在羽毛里的她,眸光一敛,敛去了所有不甘的、翻腾的、疑惑的心思。 他忽然很想知道…… 千亦久……这个你口中的人,跟你之间,都发生过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作者:千亦久是在上一次同床共枕时才理解时予欢睡觉就是要抱着他的,但这里的千亦久完全没有构建这种认知。 恋爱系统:……所以? 作者:时予欢用同一招霍霍了千亦久两次,笑死。 第26章 一个约定 情人之间温存的话语 雨停时, 天光刚亮。 时予欢醒来时,觉得自己毛茸茸的。 她惺忪地眨了眨眼睛,映入眼帘的, 是盖在自己身上的……羽绒被,嗯, 姑且这样形容好了。 等等?羽绒被? 她一下睁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地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羽翼,毛茸茸的羽毛妥帖覆在她身上,暖得像一捧柔软被子。 但枕在羽绒被里的她似乎睡觉不太老实,也不太安分,很简单的证据——被子被她糟蹋地很凌乱, 不少羽毛乱七八糟的支棱着,破坏了原先流畅的美感。 “……” 时予欢呼吸一窒。 呼吸没有窒完, 更窒息的一幕出现了。 她顺着羽翼翼骨一路看去,身侧,还枕着一个人。 千亦久朝着她的方向侧卧着, 阖着眸子, 灰白的天光,笔墨一样,勾勒他的鼻梁、眉眼。 他的一对羽翼,一只被她压在了身下,另一只成了她的羽绒被,以至于他也不得不面朝着她睡觉。 时予欢的呼吸就这样窒息啊窒息啊窒息着……救命。 趁着千亦久没醒,时予欢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做贼心虚地往外挪了一寸,这一挪,她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她的手, 放的位置也不太对劲。 她是抱着一个人的。 她的手臂,正自然而然地环在千亦久腰腹间,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紧实肌理的隐约轮廓,她现在的姿态,就像小动物依偎着另一只动物那样,抱着他。 “……” 时予欢由于呼吸不足,思绪空白了。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啊…… 不知道啊。 时予欢倒吸一口气,她看了看千亦久,又看了看自己,虽然衣衫是齐整的,但她怎么看都怎么觉得,这肯定是她作案导致的事后现场,而千亦久,是那个受害人。 请问,当你发现你干了坏事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跑啊!趁着千亦久还没醒赶紧跑呀,等什么呢?等着千亦久醒了问她要不要负责吗? 但是如果千亦久真的这么问了,她是要负责呢还是不负责呢……不对不对,这是负责不负责的问题吗? 时予欢强行镇定下来,认真思索了一番眼前困境。 首先,她得将自己的手从千亦久腰上挪开,然后,再想办法从翅膀中小心翼翼钻出去,但记着,全程务必要保持安静,不能惊动千亦久。 脑子里过了一遍行动方案,没觉出纰漏,于是准备行动。 她小心往下挪了一点手的位置,又等了等,千亦久没醒,很好,再往下挪一点点,好的,再往下…… “别乱摸啊。” 一声刚醒时的慵懒嗓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梦中的千亦久若有所觉似的,眼皮都没抬,只是精准地伸出手,一把捉住时予欢正在潜逃的指尖,制止了她从腰侧一路摸到腰腹,还想往下的行为,并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的手按回原位。 时予欢:“……” 出师未捷身先死。 千亦久阖着眼眸,双手揽过她的腰,稍一用力,将不安分的人往怀里一带,抱得更深,整个儿都拥在怀里。 时予欢来不及惊呼,甚至连痒都忘了,便被更深地卷入他的气息和体温中,在凌乱羽翼的遮蔽下嵌在他怀里,他的呼吸掠过耳廓,带着滚烫的湿意。 时予欢:“……” 壮士一去不复还。 黎明的破晓太过短暂,这个拥抱,却维持了很久很久。 时予欢有点儿茫然不知所措,她想将手从千亦久的腰上拿开,但她又被抱得那样彻底,彻底到就算没有搭在腰上的手,她也说不清楚。 她悟不明白这个拥抱里的意思,不明白到底是千亦久抱着了她,还是她自己,心里贪图着他的身上那点儿暖和,才选择赖着他。 栖了一会,时予欢听见,千亦久压住嗓音问她:“你要走了吗?” 时予欢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想,大概是的,她得回去,昨夜彻夜不归,苏让肯定气死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应付领班的怒火,天呐,苏让不会骂她吧。 千亦久静了静,又问:“为什么你总是更喜欢和笨蛋们呆在一起?” 啊…… 时予欢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没有更喜欢笨蛋,还是该告诉他,这叫人际关系。 她忽然问:“你能离开这里吗?我是指……这片花海。” 难得的,千亦久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不可以。”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以前,试着离开过几次。” 时予欢追问:“后来呢?” 千亦久回答:“为了拦住我离开,有很多人受伤。”嗓音微哑,听不出来情绪,“出去后……却发现我不属于外面。” 想了想,又说:“因为我好像……和人类长得不太一样。” 身上生着白羽,他不是人类。 “于是我只能回来,可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呢?我不知道,也没法想象,就像一辈子生活在山谷里的鸟,从来不知道山谷外的模样。” 时予欢默了片刻,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来鼓励他。 “原本还是很想离开的。”千亦久语气一转,理所当然道,“但是花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你,然后,我就瞬间没有反抗的斗志了。” 时予欢:“……” 喂喂喂!你倒是支棱一点呀啊喂! 就在这时,千亦久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朦胧,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允许你暂时回去找那些笨蛋。” 他微微倾身靠近,他的额间轻轻抵上她的额间:“但是,你今夜得再回来找我。” 微凉的肌肤相触,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 时予欢一怔:“我……” 不等她说完,千亦久眼帘微垂,嗓音清浅:“如果你不回来,那我会恨你。” 一字一句字句分明,半是要挟,半是蛊惑。 “我会讨厌你,比讨厌其他人类更讨厌。”他眸光暗哑,深渊一样沉沉坠着,“我会将你藏起来,让其他人类都找不到你。” 拥抱结束,他说完,羽翼轻轻一抬,示意她可以起身。 “还有,你压着我羽毛了。” 时予欢脸一热,忙不迭赶紧起身,千亦久也顺势站起来,动作流畅地舒展了一下肩背,巨大的羽翼在天光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双翼一振,便如同融在清风的飞鸟,很快消失繁花与薄雾交织的深处。 时予欢愣愣地望着他飞远的影子,脸红红的,扑通扑通,心脏也跳得很快。 你压着我羽毛了。 那句话的语气,无奈、慵懒,听上去……就像情人之间温存缱绻的事后,他在埋怨说“你压着我头发”了一样。 心跳得更快了,怎么办? …… 时予欢终究还是回到了仙宫殿阁里,果不其然,迎接她的是苏让劈头盖脸的怒火,他严厉斥责了她的鲁莽,并对她好一通批评教育,指出她莫名其妙失踪一夜的危险性。 时予欢垂着头,老老实实听完所有批评,态度诚恳地认了错,然后,转身就想去忙。 苏让不解:“你去做什么?” 时予欢理所当然:“去准备今夜要给怪物带的果子。” 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会提“千亦久”这个名字,主要是她每次提起这个名字,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说谁。 苏让忽然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摆手道:“不用了。” 时予欢眨了眨眼。 苏让说:“今夜跟着我去地质深处的深渊,收拾一下三白乌的残骸。” “三白乌”三个字措不及防刺进耳膜,时予欢脊背窜过一道寒意,整个人一个激灵。 掉进记忆幻境后,她不是没有寻过有关三白乌的线索,但她实在品阶不够,实在太不起眼了,很多事,没那个资格知晓。 时予欢下意识问:“关在花海里的那个怪物,他不是三白乌吗?” 苏让不解地看着她:“当然不是,你来之前,没人跟你交代过基本情况吗?” 顿了顿,他又说:“他是三白乌死后,继承了三白乌的能力而诞生在归藏实验中心的特殊生命,总之,他的诞生一言难尽,你今晚去看了就明白了。” 时予欢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干愣愣的,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失去了。 半晌,她猛地抬手,慌乱地颈间摸索,直到指尖触到那条冰凉的链子,用力一扯——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怀表,滑了出来。 苏让见她行为怪异,困惑道:“你在干什么?” 时予欢回答:“看时间。” 她在确认她身处的,究竟是过去的哪一个时间点。 表盘边缘,一行极其细微的、不断变幻的符文,最终定格为—— 群星纪379年。 二十年前。 在时予欢的印象里,时空管理局从来就没有什么“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按照千亦久此前告诉她的说法,后来,这个存在被局长取缔了。 归藏中心里囚禁着一个怪物,这对二十年后的时管局是个忌讳,是个秘密。 但在当年,在眼下,这个怪物却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时予欢蓦地抬起头,迫切地看向苏让:“那他叫什么?他的名字是什么?” 苏让皱了皱眉:“你在说谁?” 时予欢回答:“怪物,我在问那个怪物的名字。” 苏让顿了一瞬,而后,眉心皱得更深:“很奇怪的问题。” 他不明白这个女孩怎么会提出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看她一脸焦急的模样,还是决定压着脾气好好解释。 苏让说:“怪物为什么会需要名字?” 时予欢蓦地顿住。 苏让说:“怪物就叫怪物,它没有名字。” 想了想,他拿起放在一旁桌案上的一本研究手册,摊开了,指着上面印着的一行编号,说道:“如果你是想问平日里大家是怎样称呼它的,那除了怪物以外,还有这个。” 时予欢看见,上面规规整整印着四个数字。 「TSA-1190」 1190。 苏让说:“它是生活在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的怪物,1190,是上头给他的编号。” 时予欢一时间哑然无话。 苏让阖上手册,站起身催促:“走吧,咱们得快点儿,地质深处的深渊可不是个好地方。” 他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时予欢机械地跟上他的脚步,蓦地,想起了什么,疾走两步追上去问道:“那我们……今夜大概多久能回来?还赶得上送餐吗?” 苏让摇头:“你在想什么呢?肯定赶不上了啊,收拾残骸可不是一件轻松事,说不准要熬通宵。”叹了口气,他又说,“但1190少吃一顿也没关系,它饿不死,你别担心。” 时予欢下意识想停住脚步,但是,未知的秘密还在等她,她又不能停下脚步。 她想折返回去找千亦久解释,跟他说,她今夜好像回不去了。 不对,千亦久不是怪物。 因为千亦久没有羽毛,也没有翅膀。 他是跟她一样,掉进这处记忆幻境里的人类。 在往昔的真正岁月里,那只被困在这里的怪物没有名字。 它有的,只是四个数字而已。 「1190」 作者有话说:一串数字应该不能算名字吧……我觉得不算。 第27章 当你凝视深渊时 深渊会将你毛茸茸地藏…… 地质深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黑暗、潮湿、充斥着麻木与绝望。 就像深渊一样。 时予欢跟着苏让, 来到了归藏仙宫的深渊,来到了深不可测的地质尽头。 这里有一座漂浮的孤岛,孤岛的四周是无规律涨落的潮汐, 苏让说,那是时间走偏的支流, 孤岛上空一片漆黑, 偶尔挂着点点白芒,苏让说,那是宇宙遗落的星光。 在孤岛中央,有一只很大的神鸟骨架残骸。 “三白乌陨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苏让给了时予欢一个云丝网兜,示意她从孤岛的岩壁上爬上去, 把宇宙遗落的星光摘下来,等出去后, 再把星光挂回天上去。 “三白乌死后,研究中心的人一直在想办法复活它。” 时予欢背着网兜,手脚并用吭哧吭哧爬上一块高高的石崖:“复活?”她感到好奇。 “当然要复活, ”苏让在清扫下方骨骸旁的碎屑, “没了三白乌,时间流容易失控,小世界说淹就淹。” “那……归藏仙宫里养的那个‘怪物’是……?”时予抬手从黑幕中摘下一枚星光,就像摘一颗钻石。 苏让动作顿了顿:“它是复活失败的产物。” 时予欢将星星放进网兜里,茫然眨了眨眼:“失败?为什么说‘复活失败’?他明明看上去和三白乌那么相像。” 苏让不以为意:“你是指外表?那对白色羽翼?” 时予欢点头:“对。” 苏让想了一会:“那应该是怪物和三白乌唯一有直接联系的地方了。” 时予欢又摘下一颗星光。 苏让继续说:“为了复活三白乌,研究中心以三白乌的羽毛、地质深处的情绪、和宇宙遗落的星光作基底,在归藏仙宫创造了一个新的生命体。” “这场堪比祭祀一般的复活,在局里记载为1190号研究。”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就像人们炼丹, 或者熬药那样,放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进去,最后得到他们想要的。” 时予欢问:“然后呢?” 苏让言简意骇:“创造出来的生命不符合预期。”叹了口气,又说,“不是一只新的三白乌,而是一个……很像人类的怪物。” 他皱着眉思索措辞:“它不是三白乌,也没有鸟的形态,它生着人类的容貌,却拥有不属于人类的翅膀,只能是怪物。” 时予欢微微睁大了眼睛。 苏让看着时予欢古怪的神色,咳嗽了一声继续说:“研究员对怪物进行了多次测试,发现怪物从三白乌那里继承的能力极具摧毁性,时空破坏和生命毁灭,是个完完全全的失败品。” 时予欢喃喃道:“所以说‘复活失败’了……?” “对,所以只能将失败的怪物关起来。”苏让收拾好手头残骸,“我们现在身处的,就是三年前怪物刚诞生的地方,充满黑暗和绝望。” 他踩了踩脚下的土质:“唉,复活失败,余留残渣只能让我们这些底下人慢慢来收拾。” 时予欢忽然停下摘星的动作:“但研究中心创造出来的,不是丹药,是一个生命。” 苏让抬眼看她。 时予欢定定地看向苏让,神情严肃:“创造生命,这件事违反时序委定下的条例和规矩。” “新来的,教你一个道理。”苏让忽然轻笑了一声,“不要同比你位高权重的人,妄谈‘规矩’。” 他转身继续去收拾下一处残骸:“好了,快干活吧,早点儿忙完,我们可以早点儿回去。” 时予欢陷入沉默。 她摘下了所有被宇宙遗落的星光。 …… 月明星稀,结羽花海一片静谧。 千亦久靠坐在结羽花树最高的枝干上,纯白羽翼在身后半展,从这个高度,他能俯瞰见整个花海,也能在女孩来到这里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她。 他很早就在这里等着了,从落暮太阳的离开,等到月亮挂在天上。 他对时间有很强的感知能力,哪怕不需要借助钟表,也能很清晰的感知到现在是什么时间。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四点……每一个刻度都清晰无比。 可是,没有人来找他。 结羽花海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花丛的簌簌声,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千亦久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情绪在心里翻涌,恼怒,不甘,甚至后悔。 恼怒自己的轻易好骗,被一个人类女孩用一篮果子哄了哄,就真信了。 不甘自己的异类外表,他嫉妒那些人类,他们明明不缺同伴,为何还要寻回一个女孩? 他还感到后悔。 后悔将女孩拱手相让,后悔让女孩离开这片花海,甚至后悔为什么自己要认识这个女孩?为什么要轻易相信和女孩之间的约定。 就因为她是唯一那个肯来同他作伴的人类吗? “……” 是的,就因为她是唯一一个。 他没有别人了。 静默良久,千亦久忽然展翅,羽翼划破空气,从花海上空飞了出去。 天空设了禁制,任何想要离开的异常行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人类监视到,往常,他对这些禁制漠不关心——倒不是因为禁制难破,他只是,纯粹懒得“离开”。 以前出去过几次,却发现天空的外面还是天空,笼子的外面还是笼子,离开归藏仙宫,外面的人,依旧把他当作怪物。 所以出去与否,也就不重要了。 可今夜不一样。 他想去看看那个女孩眼下在哪里。 她凭什么不来见他?她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是因为有了新朋友?还是有了别的人类? 千亦久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于是他沿着花海一路飞去,卷起长风,卷起花浪,从低矮的花丛间,轻轻松松就飞到了禁制边缘的警戒区。 落在地面,伸手轻触那道无形屏障,指尖冰蓝流光闪烁,随手,禁制屏障就如玻璃般碎了。 警报就响了。 归藏仙宫瞬间从沉睡中一惊而起,数百守将训练有素地涌来,形成层层围困,如临大敌。 千亦久偏了偏头,他眸子一闭,再睁开时,变成灰白。 坐镇指挥的领头人一阵心惊。 阻拦他的人很快就发动了袭击,几声枪响,被他随手化解。 很快,归藏仙宫扩大了阻拦他的围困范围,他们很熟练应对这种情况,哪怕知道打不过他,也明白,该怎样最大程度困住他。 千亦久在纷乱中身影一闪,几个来回,就闪到领头人眼前,冰蓝的流光从指尖溢出,然后,他抬手就掐住那人脆弱的脖颈,像拎一只鸭子,将这个人类拎了起来。 领头人顿时脸色紫红,在窒息中艰难对下属发声:“快……去汇报上面……” 千亦久眸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人类。 他其实很想说—— 我只想去见一个女孩。 见了,就回来。 领头人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启动应急……” 千亦久安静地看着他。 你们能准许我见见她吗? 或者,我得付出什么代价,你们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 领头人的挣扎渐渐微弱:“绝不允许一千一百九十号的出逃……” 千亦久忽然松了手,一下子卸了力。 那人瘫倒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恐惧。 千亦久垂下眼眸,眸色变黑,没有解释自己异常的出逃行为。 他明白自己的申请,不会有获准的可能。 他就是一个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怎么可能有资格见一个人类女孩。 千亦久觉得很没意思,转身往回走,羽翼在身后拖出黯淡的弧光,徒留满场不知所措的守将,和他们手中仍在嗡鸣的武器。 他羽翼一展,再次飞走了。 千亦久回到了结羽花海,重新坐在花枝上,看着月色出神。 月光冷冷地洒在他美丽的羽翼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月色很清亮,他不喜欢。 因为他被困在这里,不被允许飞到月亮上去。 女孩人很好,他不喜欢。 因为他是个怪物,不被允许和人类做朋友。 如果有一天,女孩知道了,他从来就不是她记忆里的千亦久,又该怎么办? 他也不叫千亦久,他没有名字。 他的诞生是一场失败的复活。 千亦久坐在枝头,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破晓,等待着一场命中注定的失约。 时间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流淌,从不会为任何生灵驻留。 …… 千亦久没见到破晓。 他怔了怔,感知中的时间早已越过日出的刻度,天空却依然沉浸在深冷的夜色中,他没见到任何太阳的影子。 黑夜,星辰却比刚刚更加璀璨,像有人将银河抖落,用碎钻装点天空。 黎明呢? 在他兀自出神时,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夜色,如银铃般清脆—— “嘿!千亦久!” 千亦久一怔,蓦地,他回眸朝树下看去。 树下,穿着浅紫衣裙的女孩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她仰头望着他,脸很红,眼神却很明亮,看上去,是急匆匆跑过来的。 “对不起,我,我……”由于跑得太急,她气喘吁吁,“我今晚突然被叫去收拾残骸,没来及跟你说,等我工作结束时,天都要亮了。” 地质深处和结羽花海隔着好远好远,当工作完成时,时予欢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都来不及在天亮前回来了。 她缓了缓,平复了呼吸:“但是幸好,我今夜摘了好多好多被夜色遗落的星光啊。” 她眉眼一弯,笑得挺开心,又说:“于是我将它们挂回了天上,并拜托它们,再替我多维持一会黑夜。” 千亦久怔愣地听着女孩说话。 女孩说—— “星光答应了我的请求,”女孩的嗓音轻柔好听,“于是夜色就这样一直挂在天上,我这才来得及,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 她咬了咬唇,有点儿很难为情:“我知道这种行为虽然有点儿作弊啦……但,但我还是说话算话的,我答应了在晚上来见你,就一定会来的。” 最后,她笑着告诉他:“我不失约的。” 话音刚落,时予欢没听到千亦久说话,却措不及防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千亦久从枝头俯冲而下,羽翼一卷,在她反应过来前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在地上轻旋半圈,将她不容置疑地压在树下绵软的花丛里。 “哇呀——”时予欢忽然被扑倒,吓了一小跳。 千亦久将女孩压在身下,双手桎梏着她的腰身,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巨大的羽翼从上方迎头覆下笼住两人,整个世界都被他隔绝在外,白羽温柔合拢,两个人被包裹在羽翼里,就像被包裹在白色郁金香里。 他身上带着独特的气息,时予欢望着他,清晰感知到他的胸膛起伏。 谁也没经历过这么漫长的黑夜,谁也没经历过这么漫长的时间。 千亦久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的,呼吸交错。 你要再不来,我就真的,要去找你了…… 然后呢? 然后啊,我会将你藏起来。 藏在哪里? 藏在我的羽毛里。 嗯?昨天的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会不喜欢我。 …… 不喜欢也要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当你在凝视深渊时…… 咳,深渊会将你毛茸茸地藏起来。 有一个愿意延迟夜色,都要守着约定来见你的女孩,就问心动不心动,心动不心动…… 第28章 未完成的愿望 芜湖起飞! 离得近, 时予欢极尽克制着呼吸。 她不明白千亦久为什么没有生她的气,她迟到了,迟到了一个晚上, 还是靠着延长的夜色,才勉强守住了约定。 她本来想了好多好多解释的话, 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想说很抱歉让你等了很久,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时予欢心里没底,她很难去思考要是千亦久真的生气了,她又该怎么办。 在情绪这种事上, 时予欢知道自己一向是个笨拙幼稚的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不像数学题, 能有固定的答案,去解得清楚明白。 所以在千亦久将她压在地上,额间相抵的时候, 她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生气了吗?好像没有, 他的情绪很安静。 原谅她了?好像也没有,他说不喜欢也要藏起她。 千亦久压着她,用他的温度去感知她的存在,她的指尖刚挂过星星,是凉的,他就拢过她的指尖,挨在自己脸上,用他的体温去暖她的手。 他不留余地地拥着她,肌骨几乎都要揉在一起,像是把他的一整个世界都藏在羽毛里。 “千亦久?” “嗯。” “为什么要抱这么久呢……?” “因为, 我在记住你。” 千亦久眸光轻阖,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伏在她身上,用指尖去记她身上肌骨的轮廓,记住每一处起落;他也靠听声音,去记她心跳的频率,记住每一次呼吸。 怕忘了,所以得记着,这样,起码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能在自己的回忆里,看见她。 时予欢小心翼翼的,一动也不敢动。 她从没有被人这样彻底的拥抱过,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她下意识想回抱过去,就像他拥着她一样,手一抬,却又停住了。 千亦久说要记得她。 骗子,明明没有。 在掉进这个记忆幻境后,明明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时予欢抽了抽鼻子,不死心一般地问:“你有想起什么吗?” “……” 千亦久没有回答她。 知道了,你什么都没想起,时予欢闭了闭眼,心里难得的不是滋味。 从掉进这个幻境以后,她每天都在鼓励自己,要坚强,要坚持下去,一切重担都在她身上,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她不能和千亦久一起永远被困在这段过往里,而且,千亦久变成了怪物,还失忆了。 时予欢一直觉得委屈,但是,她又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么。 直到今时今日,当千亦久提起说想要记得她时,时予欢才蓦地悟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是在委屈什么。 原来,她是不希望千亦久不记得她。 时予欢不是不能接受一个作为怪物的千亦久,在她看来,变成怪物的千亦久和以前的千亦久没什么区别,无非是身上羽毛多了点儿,他还是那个他。 时予欢只是不能接受,千亦久就这样被困在怪物的人生里。 这太糟糕了,她回想了这段时间在归藏仙宫里查到的事情——这只编号为一千一百九十的怪物被关在一处生态箱一样的花海里,据苏让所说,已经关了差不多三年,未来还要关多久,不知道,或许会一直一直囚禁下去。 所以要带他离开这里,不仅仅为了案子,还为了让他从怪物重新变回人类。 一想到这儿,时予欢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爬起来,千亦久倒是没阻拦,只见时予欢爬起来后,在千亦久的面前一本正经的坐好,语气闷闷的,有点儿小严肃。 “听着,关于你失忆这件事儿么,我可以原谅你。” 千亦久以手支颐地坐在她面前,他身后的翅膀依旧拢过来,拢过她的腰间,将她圈在囹圄方寸。 时予欢抿了抿唇:“所以呢我大人有大量,决定将我们以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你讲一遍。”她很认真,“我只讲一遍。” 千亦久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她。 “你就那么的肯定,我是你认识的千亦久。” “是。” “那你讲,我听着。” 时予欢清了清嗓子,不太熟练地开口道:“那一切都要从我将你扑倒开始讲起……” 千亦久没忍住,唇角一抿,低声笑了出来。 “不许笑!”时予欢的眼睛蓦地像小鹿一样睁圆了,有点儿气鼓鼓地看着他。 千亦久垂了垂眼帘,敛住眼里的笑,敛住弯起的唇角。 时予欢再次清了清嗓子,于是整个过往又从头开始。 她不太擅长讲故事,语气磕磕绊绊,一会儿讲了这段又忘了那段,讲述的过程又拿不准重点,于是大事小事,有趣的无聊的,全被她一股脑儿讲给了他听。 千亦久一直在很耐心地听。 直到讲到他给她背上画图腾时,千亦久蓦地,轻轻打断了她的话。 “你刚才,说了什么?” 时予欢怔了怔,哦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哦,我说,当时我很想知道飞翔是什么感觉,于是选择爬上树又从树上跳下来勉强感受一下,但后来你在画图腾时跟我说,人是不会飞的,会飞的是怪物。” 她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人不会飞,但你知道吗?你那时在我背上画画,给我描述那对羽翼的模样,声音和语气都很奇怪。” 千亦久没有接话,于是时予欢自顾自说下去:“我觉得你心里一定有事,可我猜不到你的心事什么,要是你没失忆就好了……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话音未落,时予欢陡然感到身体一轻。 “哇呀——!”她吓了一跳,哪里还记得方才未说完的话,下意识紧紧搂住千亦久的颈间。 只见千亦久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揽膝一抱,身后的双翼蓦地展开,带起一阵裹着花香的风,就这样稳稳当当抱着她离开地面,扶摇飞了出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时予欢措不及防地紧紧抱着他,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一只。 “不是你说的,想尝试一次?”千亦久的嗓音从头顶飘来,“你在害怕?” 时予欢闭着眼睛疯狂点头,声音发抖:“对……对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原地起飞你怕不怕! 不对,千亦久好像确实不怕。 “我们不会掉下去的。”千亦久喉间滚过一声笑意,“你可以睁开眼睛看一看。” 时予欢死死抱着他不吭声,心里小鹿乱撞,怦怦怦撞了好一会,等风声小了,她才敢悄悄睁开一只,向外看去。 只见他们早已脱离花海地面,卷起风浪一路飞到了翻涌如浪的云海上空。 千亦久揽膝抱着她,悬停在云尖,带着她俯瞰着天地。 他背后的一对羽翼真的很沉稳有力,时予欢清晰听见了他背后翅膀一扇一扇的声音,破空而响。 时予欢偷偷摸摸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这种飞翔感觉实在很新奇,整个人切身的与风与云与雾相接触,自由、无拘。 千亦久闭眸一叹,说道:“他做不到的事,或许我可以为你做到。” 做不到的事? 时予欢一愣,是指她当时说过的想知道飞翔是什么感觉吗?但其实她并没有特别特别在乎这个,毕竟她没有翅膀,千亦久当时也没有翅膀,让当时的千亦久想法子带她飞着实有点儿难为他。 远处有一道冰蓝色的光幕,时予欢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于是指着问:“那是什么?” “是禁制,要是飞出去,就得被活捉了。”千亦久回答。 他说完,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身后羽翼一振,再次带着她从云间俯冲。 “呀——!”时予欢小吓一跳,她死死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却在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莫名感到一种极致的自由。 这天,千亦久抱着她飞了很久很久,从黎明的天亮,飞到落暮的黄昏,几乎是将他能飞到的地方,都飞了一圈。 直到最后,他抱着她飞回了花海边缘,送她到她该离开回去的地方。 时予欢终于字面意义上的脚踏实地,她脚一软,没站稳,踉跄地顺势要栽倒,千亦久伸手一揽,将人稳稳扶在臂弯里,半拥在怀里。 “我……我……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我没有真的在感谢你!” “那也不客气。” “……” 时予欢紧紧抓着千亦久的手臂,说实话,她腿软,有点儿害怕,但是真的好刺激。 但一想到抱着她的人是他,心里就没那么害怕了。 “好了,你该回去了。”千亦久望了眼低垂的落日,轻轻拍着她的背。 时予欢从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眨巴眨巴眼:“你……你不留我啦?” 想起他此前那么固执想要藏起她的样子,时予欢一时感到不可思议。 火红的夕光染红花海,千亦久沉默了很久,直至日落又跌落一分,夕光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暮色下他清冷的眉眼。 “因为我没有办法饲养一个人类。” 他说。 “饲养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不会死去,所以怎样对待我都可以,露水、果子,我很容易就可以活下来。” 他轻轻抬起眼眸,看向时予欢:“但你不可能只靠果子度日,你也不可能每日和我一起,枕在树下睡觉。” 他语气平淡,仿佛不起波澜的湖面。 “我没有办法饲养你,只能将你送回你的同类身边。” 时予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也不明白该怎样回应他,他的嗓音太安静了,安静到仿佛在悲伤。 她只能说:“那我,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千亦久看着她,难得的,再次低笑了一声:“好啊。” 他站在灿烂的夕阳里,笑容很浅。 夕光落尽了。 …… 翌日,时予欢再次来到结羽花海时,却没有再看到千亦久。 她绕着花海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找的气喘吁吁,可就是看不见千亦久的人影,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踪无影。 人呢? 时予欢跑回殿阁里,找到苏让。 苏让很奇怪:“你不知道?他昨夜被人带走了。” 时予欢一愣:“带走了?” “对,”苏让继续处理着手中的卷宗文书,“说是前日他有异常出逃的行为举动,也许是怕他再失控吧,所以上头带走了他。” 他见怪不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经常有,那些人会不定期在他身上展开实验,有时则会强制抽取他的能力,转而拿去使用。” “你也别担心,一般过个十天半月他就能回来了,正好,你能休个半个月假,高兴吗?” 时予欢脑海里却嗡的响了一声。 …… 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最高实验室。 巨大宏伟的殿宇白玉为栏金作瓦,百来精密仪器与古老法宝悬浮空中,无数穿着素白长袍的研究人员穿梭其间,记录数据,调整参数,每个人脸上都是相似的,专注于工作的漠然。 殿宇的正中央,架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琉璃罐。 琉璃罐体上接了密密麻麻的数据线,罐中蓄满了水,而水中……淹着一个怪物。 蓝衣,白羽。 他在水中沉眠,没有意识。 他的羽翼无力地垂落,宛如藤蔓的数据线连接着他的脊柱、手腕、甚至羽翼根部,冰蓝的流光从他身上不受控制的溢出,顺着管线汇入各处法器中。 抽取怪物身上的能力,用以研究,或者用来处理其他棘手的势力或者威胁,是所有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方便,简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怪物陷入彻底的沉睡,但他似乎在做梦,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开合,气泡从唇边浮起,破碎,再浮起。 有人从琉璃罐外路过,见到这幅景象,感到奇怪。 “它在说什么?”一个人问。 “不知道。”另一人说。 “找个人来,翻译一下它说的话。”一个人说道。 于是很快他们就找来了一个研究员,连接设备,启动法器,一字一句拼凑出了这只怪物在沉睡时一直无声说的话,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话是在说给谁听。 怪物反反复复说—— 你问我当时在想什么? 我一定在想,能带你飞一次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第17章千亦久给时予欢的背上画画时,他内心的想法写出来。 原本打算不写的,因为我也没打算让时予欢知道这件事,但还是写了…… 之前在作话里说,这篇文写的很慢,今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写的这么慢了。 因为千亦久心里真的有很多遗憾,也有很多他认为运气很好的事。 比如第17章的时予欢很想飞,为此不惜跳树,千亦久的遗憾就是想真的带她飞,他甚至希望他能带着她飞出山谷。 这样复杂隐晦又不能直接写出来的情绪一直在影响我,导致我一直删删改改,写了又想,想了又继续写(叹气) 第29章 没说出口的话 听上去比较好养呢 时予欢愣愣地站在苏让面前, 心脏,像被冰凉的钝器蓦地划了一下。 千亦久被带走了? 什么时候?昨晚?她昨晚在干什么? 时予欢指节攥紧了,她记得, 昨天千亦久将她送回去后,后来下了好大的雨, 她没出门, 在床上美美睡觉! 她转眸望向窗外,雨,还在下雨,灰蒙蒙的天气,昨夜, 千亦久就是在这样的雨中被人带走的。 苏让没有察觉她不对劲的神色,起身, 去寻房间里的茶壶:“喝茶吗?” 时予欢沉默着坐下。 很快,桌案上沏了两壶新茶,摆了一小碟桃酥。 “我想去见他。”时予欢愣愣的, 冒了这样一句话。 苏让差点儿被自己的一口茶呛死。 “你疯了?”他忍着没发火, 没骂人。 时予欢心里茫然,空荡荡缺了一块似的,茫然到哪怕苏让现在跳起来骂她,她也没有什么精力去反驳。 “是我说得不清楚还是讲得不明白?”苏让忍了又忍,忍不住脾气,“我跟你讲了!讲了怪物被带走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语气越来越高,“他只是被抓走!被抽取能力而已!过个十天半月就回来了!” “他死不了!你死了他都死不了!”苏让嗓门也越来越大,“没人教过你规矩吗?上头的提走的怪物是你想见就见的?想造反?” 时予欢垂着眸,没吭声。 是啊,死不了。 这是理智告诉她的答案, 千亦久变成了怪物,而怪物是死不掉的,这段日子她偷偷翻了这儿的不少卷宗,研究中心在创造出失败的怪物后,为了销毁他,用过不少手段,但得出的最终结论就是:怪物死不了。 死不了,就只能永远关着他。 更何况,现在她跟千亦久所在的,也不是真正的过往,而只是根据过往记忆所复现出的一个环境而已。 “……” 雨渐渐下响了,苏让还在骂她。 “可我还是想见见他。”时予欢没心思听。 “滚蛋吧你。”苏让一撂茶杯,冷笑,“有本事你就去,出了这个门,你今年的薪资就别要了。” 时予欢坐了一会,等雨声更大了,站起身向外走。 苏让更气:“连第一道法阵都过不了,我等着你找死。”他又猛灌了一口茶,烫着舌头了,才想起什么,“雨天时上头那群人喜欢搞检修,廊道那儿,会有一片视野盲区。” 时予欢脚步一顿,半侧过身,微微点头道了谢,才在屋檐下撑了伞,走进雨里。 归藏仙宫云海翻涌,宏伟气派的古建筑错落悬浮仿佛城池,青瓦上雕着字符纹路,飞檐间缠着光链导线,时予欢从云阶廊道上一路避开看守穿过去,没遇到什么特别棘手的麻烦。 她以前在时管局的生活其实不算太好,简单来讲,就是周围有一堆她看不顺眼的神人同僚,而巧的是,那些同僚也认为她是个奇葩。 千亦久算她长这么大,难得碰见的,很好的一个人了。 千亦久不是怪物,让他经历这些,对千亦久而言不公平。 时予欢想起昨天,千亦久将她送回去,在夕阳下跟她告别的时候。 他说,他养不了她。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哦,说没关系,明日再来看他。 千亦久答了个好啊。 他那时就有自己会被带走的预感? 时予欢顿时觉得,自己评价千亦久是个“很好的人”有失公允,他的“很好”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得扣分,得再待商榷。 因为他是个骗子。 自己能延迟夜色去赴约,他呢?不守诺玩失忆,连一句“我要是被抓了麻烦你救救我吗?”的话都不会说,性格简直糟糕透了。 时予欢走在雨里,越走越快,幸亏归藏研究中心的机关和时管局的差不多,有的甚至比较老旧,她轻轻松松设个了调虎离山,就潜进了仙宫最高的那座宫殿。 她恨千亦久的遗忘。 因为这会让她觉得,她没法为他做些什么。 …… 进了最高实验室的殿宇,里面空无一人,她调开了所有人,给自己争取了半个小时的见面时间。 她只能见他半小时。 一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殿宇正中央,悬立在高台上的琉璃罐。 蓝金色的琉璃罐中,淹溺着一个人。 蓝衣,白羽。 千亦久阖眸陷入彻底的沉睡,光链穿过他的手腕脚腕,扎入血肉,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能力,他仿佛钉死的标本,被嵌在冰冷的水中。 时予欢的意识昏昏沉沉,指尖发冷,她唇齿控制不住地哆嗦了好一会,才蓦地想起来,怪物死不了。 无知无觉地走到琉璃罐前,她抬眸,怔愣地望着漂浮在水中的他。 淹进水里,羽翼就能被最大程度的限制住,光链锁住手脚,防止他的行动,上头的人囚禁他,囚得滴水不漏。 “喂,千亦久。”她的指尖触上琉璃罐,轻轻拍了拍,“醒醒。” 千亦久眼帘阖着,没有回应她。 时予欢没法直接解除千亦久身上的枷锁,半个小时不够,等那些人赶回来,到时候,她连半个小时见他的机会都没有。 她再次拍了拍罐子,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千亦久只是沉睡,他沉睡的时候眉目冷峻,看上去,就像生了气似的。 像是生她的气,所以才不理她。 时予欢为这没来由的想法感到自己幼稚,但她不知道千亦久要是生气该怎么办,她从小到大孤单的人生缺乏应对朋友生气要如何和好的相关经验。 时予欢又想起了自己的大学室友,室友和男朋友吵架,分分合合,时予欢对他们还能处对象一直感到不可思议,后来悄悄问过,室友颇有情场经验地告诉她—— 真正喜欢你的人,就算生气了,也还是喜欢你的。 …… 怪物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女孩坐在树下跟他讲故事。 女孩不厌其烦絮絮叨叨,非要说他是因为跟她栽进了幻境里才变成这样的,他的本名叫千亦久,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怪物不是很高兴听到这些话,他讨厌女孩将他认作千亦久,在女孩的口中,千亦久是个很好的人,会在她冷的时候给她生火,会给她送一颗别人都送不起的漂亮珠子,还会替她出头,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站在她身前,替她欺负回去。 他心里生了气,可女孩讲得兴高采烈,他又只能忍着耐心听。 千亦久千亦久千亦久…… 女孩天天念叨这个名字,仿佛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个名字似的。 哦,原来女孩是将他认作了千亦久。 怪物不动声色地应了这个称呼,他想,要是应下这个称呼,就能让她留在他的身边,那是他运气不错。 “喂,千亦久,你醒醒……” 女孩聒噪的嗓音再次喋喋不休地在耳畔响起,吵,但很好听。 “千亦久,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着呢,每一句话都在听。 “那你理理我呀。” 不想理你,你老是将我认作千亦久。 “你不要闭着眼睛装生气好不好?” 怎么看出来是在装的? “我看见你睫毛动了。” …… 千亦久蓦地睁开眼睛。 他愣了一瞬,低眸,隔着水幕,对上了时予欢站在透明琉璃外,清亮纯粹的目光。 千亦久没想到她能找到这里,琉璃罐很高大,时予欢微微踮起脚,双手都趴在琉璃上,她这样看着他,就像在看被关在水族馆里的一条虎鲸。 时予欢见他醒了,眼睛一亮,脸上笑开了花。 千亦久被她传染得也有点儿想笑,但忍住了,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也将自己一只手的掌心贴在琉璃上,隔着琉璃,和她掌心相贴。 弯腰的时候扯着了扎在他血肉里的光链,有点儿疼。 “快回去。” 他说话的口气难得很温柔,像在哄小动物。 时予欢头顶的呆毛一下子失落地耷拉下去。 千亦久还是忍不住笑了,唇角,漾起一弯很好看的弧度。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该怎样饲养一只人类,或者,自己有没有办法饲养人类。 人类喜欢吃什么呢?好像每个人类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些人喜欢辣的,有些人喜欢咸的,还有人喜欢甜的。 这个女孩会喜欢甜的么。 时予欢听见他哄她回去,一下子,眼睛酸了一刹。 “我不走。”她很固执。 千亦久弯着腰,很温和地看着她:“那……你是想和我聊聊天吗?” 真的很像在哄小动物啊。 时予欢有点儿赌气地望着他:“你有想和我说的么?” 她心里很委屈,委屈眼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自己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见他,不是为了听他哄自己的! 就知道哄她。 千亦久很缓慢地眨一下眼睛,思考了很久以后,他轻声问道:“你喜欢吃什么?”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诶? 诶诶诶?就问这个吗? 她茫然地接话:“椰汁糕、炸鲜奶、烧鹅,额……其实火锅也可以。” 千亦久:“?” 千亦久微微偏了偏头,默默思考着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时予欢受不了他打量她的目光,耷拉着呆毛投降:“喂,你不要用一副‘这些都是什么的’目光看我啊!我没有在刻意报菜名啦,其实我不挑食的好吧!” 千亦久:“……” 听上去甜的辣的咸的都喜欢啊…… 她好像比较好养呢。 时予欢气鼓鼓地看着他。 千亦久笑容很浅,他敛住了笑,轻声再问:“那你来找我,是有话想和我说吗?” 时予欢摇了摇头,一顿,又连忙点点头:“有啊有啊,我要你赶紧想起你是谁,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幻境。” 千亦久沉默地看着她。 时予欢咬了一下唇,犹豫道:“你还是想不起来吗?”顿了顿,她又说,“要是不记得的话,我可以再讲一遍我们的故事的。” 千亦久忽然哑着嗓音开口了:“不用了。” 时予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千亦久平淡道:“不用再讲故事了。” 他在水中安静地望着她,眉目平而浅,没什么情绪。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一直都不是。” 他说。 “我不相信你讲的故事,不相信我是你口中的千亦久。” 一字一句的,很像生气时说的话。 “我也不相信我们如今只不过身处幻境。” 时予欢懵了一瞬,她没想到千亦久会说出这些话。 “为……为什么啊?”她下意识追问。 千亦久阖了阖眸子:“我宁肯相信,是你认错了人。” 说完,就阖上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没有再看她,也没再回答她。 他生气时的语气,像一场飘零的风雪。 他不想将余下的话说出口。 他也不想相信,他们一直以来所在的是虚假而非真实。 他不想说—— 难道你要让我承认吗? 承认我真实的过去,其实,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咳,是的,1190宁肯承认时予欢将他当作千亦久的替身,也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千亦久,不肯承认这只是一场幻境。 两小只初次见到对方就是相遇日那天,在此之前没有见过面。 开文前纠结过好久要不要搞穿越到过去救赎,或者写失忆轮回,我甚至脑补过一个前世今生的情节,嘿嘿,但最终还是想从感情的最开头写起。 正因为相见的来之不易,以至于后来所有深刻的感情都始于这次相见,始于我初次见到你。 好嗑爱嗑我好喜欢! 第30章 饲养关系 重新认识你 半个小时的见面无疾而终了。 时予欢失落地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闷闷不乐了好一阵。 她把跟千亦久的对话回想了一遍,千亦久的态度很平淡, 从始至终没有表达任何希望她救他的意思,仿佛对他而言, 被囚在那个琉璃罐里, 是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 要是能救他就好了,时予欢想,要是能改变他的处境就好了。 门被敲两下,吱呀一声,苏让走进来, 见着她好端端躺在床上,眉梢挑了挑。 “胳膊能动腿能动就下来, 写执勤报告。”他将一叠文书扔在桌上,命令道,“这样, 上头盘问你行踪的时候, 我能有借口应付。” 时予欢抽了抽鼻子,她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下,自顾自伏案走笔——写得时候很心不在焉,错了好几处也不知道,被坐在一旁的苏让一一挑出来纠正。 苏让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了一声:“见不到怪物不高兴,见了怪物也不高兴。”他想起了时予欢的执拗,忍不住感慨,“那你去见他, 还有什么意义?” 时予欢沉默着不吭声。 “你怎么会想着接近一只怪物呢?”苏让皱了皱眉,看不懂她自讨苦吃的行为,“都说了,他对人类有攻击性。” 时予欢笔尖顿了顿,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是你吧。”苏让想也不想。 “我真的有一个朋友。” “好的我就当你有。” 时予欢再次抽了抽有点发酸的鼻子:“他掉进记忆幻境后失忆了,我该怎么办?” 苏让:“……” 时予欢的嗓音很失落:“我想着带他离开,但是他不相信我,还生我的气。”越说越委屈,甚至有点儿难过,“他以前都不这样的,以前他脾气很好的,帮我作弊替我解围,我占他便宜他也不生气,我抱着他睡觉他也没说要扔下我。” 苏让:“……男性?” 时予欢:“嗯嗯。” 苏让:“……” 真的不是男朋友吗。 但转念一想—— 有病吧找他咨询感情问题!他看上去像是个很会开解感情的人么? 时予欢无视苏让惊恐的目光,继续惆怅:“怎么改变这一切呢?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停!打住!打住!”苏让受不了她的惆怅,连忙转移话题:“你要想知道有关记忆幻境的解法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必须打住你的伤春悲秋还有我觉得你不过是和男朋友闹点儿小情绪大可不必将这一切看得这么严重!” 一气呵成,不喘气,苏让都敬佩自己了。 他咬着牙威胁:“……听明白了吗?”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苏让后半截子话说的实在太快,她没怎么听清,但她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苏让前半句说的那个“记忆幻境的解法”。 “是什么是什么?”她一下子来了精神。 苏让:“……”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心道摊上这么个下属,简直流年不利。 “等。”他没招了,直话直说,“你应该知道,记忆幻境只是一种高度模拟时空回溯的虚幻景象,它的存在类似一部放映机,对待放映机你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耐心地等待它的播放,等待这段影像迎来它注定的结局。” 既定的事实无法被改变,掉进记忆中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时间。 时予欢愣了一愣,她此前一门心思想着要跑,可苏让却告诉她,没有跑的必要,等时间到了,幻境自然会放她走。 苏让说,记忆终究会迎来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是谁的结局?关于谁的? 怪物的? 时予欢越思考脑子越迷糊,但她这人有一个好毛病,想不通的事情她会及时放弃,剩下的,全部交给直觉,并且接下来的行动全部靠着直觉走,譬如追捕犯人这件事,她就是全靠自己的直觉一头莽了进来。 面对千亦久,她决定再接再厉,坚持不懈。 于是,她在大半夜又偷偷溜进了关着千亦久的实验室。 “喂,醒醒。” 大半夜,千亦久又听见了有人在拍他的罐子。 他缓缓睁开眼,眼帘一垂,就看见了站在琉璃罐外的女孩。 时予欢仰起头看他,双手合十,满脸对不起:“是不是吵着你睡觉了真不好意思……但我只能晚上来看你。” 白天要潜进来实在太困难了。 深更半夜,实验室里没有旁人,对千亦久能力的抽取暂时暂停了,罐子里没有水,他靠坐在罐子里,身上只钉着几条光链。 千亦久眼睫轻轻一颤,想说话,但时予欢却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想了很久我该做些什么,或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低下头,有点儿胆怯,但声音很笃定:“本来我是没有主意的,直到我跑到门外的时候,我终于想到了——” 她深呼一口气,抬头,眸光很清亮地望着他:“我决定重新认识你。” 千亦久怔了一瞬,在听清她的话以后,他的手轻轻抬起,想要去碰一碰她,可是,隔着琉璃,他的指尖挨上琉璃,就没法再向前了。 “无论你是不是千亦久,我都决定重新认识你了。”时予欢很认真的想了想,又说,“你是一个怪物,但我很高兴,重新认识一位漂亮的怪物先生。” 时予欢想,是她之前太心急了,让一个失忆的人非想起来不可,这不讲道理,况且,无论千亦久有没有想起她,这个房间都关着一个怪物呢。 无论是人类千亦久,还是怪物千亦久,她想,都没关系,哪怕他忘了她,她也可以再重新来一次,重新认识他一次。 她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远处的天边起了风,风声很响,远远的,仿佛一场静默无声的雨。 默了许久,千亦久才说:“没有名字,你想怎么喊我都行。” 时予欢一愣:“那,那平日大家是怎么称呼你的?……我是说,除了‘怪物’这两个字以外的称呼。” 千亦久阖了阖眸:“一千一百九。” 时予欢“诶”了一声,一时间接不上话,她低了低头,看向琉璃罐最底部那里的刻字编号,发现那里也刻着一行“一千一百九十”。 真的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 时予欢说:“那我还是继续喊你‘千亦久’。” 千亦久抬起眸,平静地看着她。 时予欢想,她还是做不到喊他“一千一百九”,毕竟,这实在不好听。 时予欢又清了清嗓子,说:“但这跟上次不一样,我没有将你当作我失忆的朋友,我这样喊你,仅仅是在喊你,在我面前存在的你。” 千亦久低了低眸,终于,安静望着她的眼睛。 “用他的名字来称呼我,他不生气?”他垂眸一笑,笑意出现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他不生气。”时予欢不懂,为什么要计较这种小事。 她捧着一腔诚恳来到他面前,将所有的好听话都说尽了,将所有心思都交给他,只为了告诉他一句——别生气,我没有一定要让你想起来你是个人类,我很乐意认识怪物先生。 千亦久扬着目光,看了看她,刚想再说话,忽然听见殿宇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并响起的,还有割穿寂静的警惕喝问。 “谁在里面?!” 是巡逻的人。 时予欢头皮一麻,也顾不得和千亦久再谈天说地聊人生了,这下可好,被抓住就玩完了!她吓得撒丫子就想跑。 见她慌张,千亦久轻声道:“别走。” 时予欢哪里顾得上答他,只一心想着绝不能在这里全军覆没啊,她还不想栽在这儿呢! 她急急忙忙翻出身上的钩索,抬头,瞄准了头顶的房梁。 蓦地,她却听见一声很轻的低笑,从身后传来。 “不许笑!”时予欢头也不回就知道千亦久在笑,她耳朵一烫,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压着嗓音气呼呼地抱怨,“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梁上君子’吗?还不是为了……” 话音未落,千亦久抬眸,嗓音里仍有未散的笑意:“过来。” 时予欢一愣,还没回神,就听见了猛烈的哗啦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发现千亦久抬手,指尖冰蓝流光一闪,瞬间,琉璃罐应声崩裂,晶莹碎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溅落满地。 惊天巨响。 巡逻的嗓门更警惕了:“谁!谁在里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听上去,下一瞬就要破门而入。 时予欢彻底傻眼,嗷呜一声直呼救命,心道我刚跟你培养了感情,我还以为我成功了呢,好哇!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恩将仇报我么! 千亦久不慌不忙:“都说了,过来。” 他笑意很浅,身后的羽翼翕合微张。 “藏到我这儿来。” 时予欢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门外开锁门闩的声响一声紧过一声。她一咬牙,豁出去般爬上琉璃罐的底座,一头就往千亦久身后的翅膀里钻,像小鸟往一只大鸟的翅膀里拼命拱似的。 但她好像不太有经验—— “别揪羽毛。”千亦久提醒,尾音有点儿无奈。 “……” “也别抱我的腰。” “……” “等等……别碰羽翼根部,”他似乎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妥协,“算了,你还是抱着腰吧。” 时予欢整张脸都埋在羽毛里,闷声闷气十分无辜:“不好意思,本人以前没干过这么违法乱纪的事,很怕被逮到。” 千亦久没有回头,只是忍着耳畔上染上的绯红,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不是你一只手抱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抱着我羽毛的理由。” 时予欢小心紧张地缩在羽翼罩下来的小小空间里,身体有点儿不安的发抖。 没办法,她向来是个胆子大,但又很胆小的主。 胆大在于她一向什么都敢干,包括坏事。 胆小在于她干了坏事很怕被发现。 正当她屏住呼吸,听着门外锁链落地,大门将开的骇人声响时,蓦地,一缕柔软的白羽轻轻拂过她的鼻尖,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 千亦久的声音低低传来,像夜风:“嘘,别怕。” 他笑道:“他们不敢过来的。” 时予欢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只听“砰”地一声,门被重重推开,巡逻的人拎着武器进来,目光严肃,立刻将整座殿宇上下全部扫了一圈。 没有人。 只有一位羽翼垂落的怪物,和碎了一地的琉璃片。 怪物看上去十分安静,他身上的光链还好端端的拴在他的羽翼上。 巡逻的人四下走了好几圈,房梁、法器,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一丝不漏的检查了一圈。 千亦久阖着眸子坐在破碎的琉璃罐底座上,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巡逻的人来到怪物面前。 时予欢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怦怦,怦怦。 太紧张了,以至于下意识把脸埋得更深,手指也无意识地收拢,更忍不住攥紧了周围环抱着她的羽毛。 巡逻的人保持着跟怪物的安全距离,谨慎地开口:“有人入侵吗?” 千亦久眼眸半阖,静静坐在残破的琉璃罐底座上,光链垂落周身,仿佛一尊苍白的雕塑。 “没有。”他抬眸,目光湍急冰凉。 巡逻的人迟疑了片刻,再次确认了光链还拴在怪物身上后,看着碎了一地的琉璃渣,咬了咬牙,一面抱怨着这家伙又发什么脾气,一面转身走掉了。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殿内重归昏暗与寂静。 过了好一会,等不到时予欢往外拱的动作,千亦久才轻轻动了动羽翼:“没事了,出来吧。” “我不。”死抱着他羽毛的时予欢很固执。 “人走了。”千亦久说。 时予欢又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悄悄问:“诶?就这么走了么?……不,不会再回来了?” 她闭着眼死抱着他的羽毛不撒手,在她看来,这团白色的空间简直是天底下最有安全感的庇护所。 千亦久闭了闭眼,忍不住放轻了嗓音:“不会。” 背上传来羽毛被压紧的触感,被她那样全心全意地挨着,实在有点儿敏感。 他的颈侧也有点儿微微发烫。 “我以前经常砸他们的琉璃罐。”他瞥了一眼钉在自己身上的光链,“他们只要确定有这个锁着我,就懒得管别的。” 时予欢:“……” 敢情您不是第一次搞破坏啊! 感觉到身后的女孩仍蜷缩着不肯出来,千亦久拿她没办法,只能试着稍稍转身。 羽毛从周围抽身离去,时予欢睁大眼睛,小声急道:“别别别……别跑呀,别没收呀……” 她忽然喜欢上他的羽毛了,好喜欢,太多功能了。 千亦久彻底转过身面朝着她,只见时予欢正劫后余生般的瘫坐着,一副劫后余生又怅然若失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他收拢的羽翼,脸上写满了“还想再躲一会儿”。 他忽地低笑出声,身后羽翼再次舒展,如收拢的雪幕般温柔罩下,再次将她完全笼进一片洁白柔软的阴影里。 时予欢这才很有安全感的呼出一口气,抬眸,却正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千亦久低着头,目光也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她的脸上,惹得她脸颊有点儿烫。 “千亦久?” “嗯?” “千亦久。” “嗯。” “千亦久。” “怎么了?” “没什么,”时予欢理智气壮地看回去,眼睛也亮晶晶,“只是想喊喊你。” 静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呀?”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难了,身前的人意外地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时予欢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养你。” 终于,千亦久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摩挲在眼尾。 “真的很想好好养你。” 作者有话说:时予欢:诶?诶诶诶诶?【】 30-40 第31章 一颗糖 笑一下 长夜无声合拢, 一室晦暗的寂静,只有琉璃碎片折射的流光在亮。 时予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心绪,被脸颊上的温度掠起一丝不平。 一阵风吹来, 拂乱她的鬓发,千亦久抚着她的脸颊, 指腹挨过她的眼尾, 一路向后掠去,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 时予欢心里乱乱的,心跳得很快,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想了一会, 总觉得一定是被刚刚巡逻的人吓得。 思绪在叫嚣,太近了太近了,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是不太合适的,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感到很安心, 甚至无意识间将脸往他掌心的方向挨了挨, 贪恋着那一丁点儿暖和。 为着这一丁点贪恋,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抽了抽鼻子,低声说:“好奇怪的说法……” “奇怪?”千亦久问。 时予欢犹疑了片刻,说:“从来没有人说过想养我。” 什么是“饲养”? 它意味一个生灵同另一个生灵之间,建立了最本质的联系,这种联系的意义早已完全被人忘却,它与普通的认识不同,它的存在会让一方清晰地明白,对方是与众不同的。 时予欢不知道, 自从她阴差阳错饲养了千亦久,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从替他带一篮樱桃开始,这种特殊的联系就开始生根发芽了。 比如,在从前的时予欢眼中,一颗酸樱桃只是酸而已,它本质上与酸橘子,酸葡萄没什么区别,只是酸酸的水果而已。 但在今后,对时予欢而言,每当她再吃到一颗酸樱桃,她永远都会想起来一件事——千亦久不喜欢吃酸樱桃。 再比如,她从今往后,再见到这世上任何一只飞鸟,都会想起来,作为怪物的千亦久也有一双羽翼。 这就是建立联系。 时予欢不明白这种情绪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千亦久会想养她?对千亦久而言,自己有哪里是特别的呢?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要养她,童年时,家里人认为她是个“麻烦”,长大后,更不会有人关心她这个“外人”。 她对千亦久的话感到高兴,哪怕千亦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只是随口才对她说这话,她也不介意,况且她也不知道,一只怪物该怎样饲养一个人类。 但她还是说:“谢谢。” 她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睛,不敢抬头看他。 千亦久的指尖掠过她的耳廓,插进她的发丝一路穿行,轻轻扣住颈后,一带,时予欢就又一个重心不稳栽进他怀里。 他垂下眸子,俯身,气息停在她的额间。 像一个即将落下的吻。 时予欢攀着他的臂弯,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也不和他说一句话。她已经栽在他身上了,她不敢睁开眼,就害怕一抬头,连带着,也栽进他的眼睛里。 千亦久的呼吸就停在与她咫尺间的位置,停了很久。 终究,没有落下。 “但在天亮前,你还是得回去。”他哄着说,“你不能在这里的过夜。” 这里终究不安全。 时予欢一怔,下意识说:“那我明日晚上再来……” “明日也不行。”千亦久难得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是个命令。 时予欢茫然:“那后日……” 千亦久沉沉叹了口气:“别来看我。” 对于这个要求,时予欢瞬间想炸毛,睁开眼,刚想鼓足气势同他好好争论一番,譬如说些“不让我来看你你倒是自己回来找我啊!你又不找!”之类的话,就感觉千亦久的指尖在她的后颈处轻轻一抚,她顿时哑了火,没脾气了。 “那……后天,行么?”千亦久眼帘垂落,思索了一会,“我后日回花海找你。” “真的?”时予欢一个激灵,不可思议地仰起头看他,语调也精神了。 “真的。”千亦久无可奈何。 时予欢张了张嘴,她似乎想说好一通话,但话全都挤在嘴边,最终她哑口无言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看懂她身体语言的千亦久继续叹气:“不骗你。”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千亦久抬手,再次将她另一边垂落的鬓发捋到耳后。 此时此刻的时予欢才注意到,千亦久身上被很多条光链桎梏着,她之前以为只是什么普通的锁链,现在细看才发觉不是,那是一种钉进他血肉里,钉进他羽翼深处的光链,而光链与皮肉相连的地方,渗了血。 时予欢看着就疼:“我有办法帮你解开它们吗?” 千亦久摇了摇头。 “解不开的。”他的羽翼拍了两下她的身后,示意她可以回去了,“没事,我只是不能出去而已。”他说。 时予欢咬了咬唇,她望了一眼窗棂外即将苍白蒙亮的天,又纠结了许久,起身,从他的羽翼里拱出去。 千亦久困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远去。 她推开殿宇的大门,门外天光晦暗,她人一闪,就消失在了即将升起的黎明里。 等天光彻底割裂一丝夜色时,大门再次被打开,研究员们陆陆续续从外面进来,按部就班地重新开始着一天的忙碌。 也有人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玻璃渣,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去收拾昨夜被他打碎了琉璃罐。 那人一边收拾,一边看向这个嚣张的怪物:“你知道你今天要做什么吧。” 千亦久平淡道:“嗯。” 那人说:“那就过去吧。” 等了一会,来了几个人,压着千亦久从琉璃罐上走下来,让他拖着长长的链条,往另一个房间走去。 另一个房间是一个狭小幽暗的封闭室,像地牢,但比地牢更漆□□仄。 千亦久走进黑暗中,在椅子上坐下,看上去,不是第一来这里了。 砰地一声,牢门关闭。 研究员在封闭室外的一台法器面前站定,确认了各项数据没问题后,启动了法器。 一阵光芒从法器里吹进封闭室,千亦久闷哼一声,身上青筋暴起,羽翼近乎整个炸开,仿佛有什么震荡在割穿他。 是一种精神控制的手段。 研究中心创造了个怪物,是创造了一个大麻烦,怪物具有自我意识,强攻击性,且不受人类控制,一旦他获得自由,谁也不敢想他会做什么。 所以,在囚禁他的基础上,研究中心一直在运用各种手段试图破坏他的精神,既然杀不死,那就最好让他成为一个傀儡,这样,怪物的才会最大程度地服从研究中心,让他的能力最大程度的具备针对性和目标性。 譬如让他处理外界连山王都,处理鹿蜀族一族对他们这群“天外来客”的反派势力。 精神控制的摧残是最危险的,搞不好,怪物随时随地都会面临着完全疯掉的下场,这不是第一次尝试了,之前从没成功过,甚至连进展也没有。 一道又一道宛如声波的光芒打进怪物身上,像撕裂天地的狂风。 怪物闭着眼睛,他身上,被光链钉住的伤口,开始裂开,渗血。 三个小时后。 对怪物精神的控制再次失败,未果。 千亦久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他额间淌着汗,羽翼上也淌着血,身体冰凉。 有个研究员走了进来,检查了他身上光链的稳定性:“明日再来一次。” 千亦久其实挺不太清这个人类的说话。 他有点儿耳鸣,刚才人类对他造成的精神压迫像一把锯子,朝着他的大脑狠狠凿了一刀。 “我有一个条件。”他嗓音喑哑,或者说,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研究员很随意:“等明天尝试结束后,你可以回花海休息一段时间。” 默了默,千亦久忽然说:“能帮我带一份椰汁糕么。” 研究员:“?” 研究员傻了眼,不可置信地,目瞪口呆地朝着他看去。 “什么?”研究员以为自己听岔了。 千亦久喘了口气,勉强找回呼吸:“椰汁糕,我记得,它是你们人类的食物吧。” 研究员:“……” 研究员觉得怪物真的疯了。 他先是兴奋地冲出去,在各项法器再次检查了一番,又喊来好几个同僚,最后,失望地得出一个结论:怪物没疯。 怪物是真想要一份椰……椰什么来着? “这地方哪儿来的椰汁糕!”研究员抓狂,“你有别的条件吗?” 千亦久哑着嗓音:“炸鲜奶、烧鹅、火锅……” “没有没有没有!”研究员更抓狂了,死活想不明白这怪物在干嘛?他真的没疯吗? 千亦久抬眸,平静地看着他。 研究员打了个哆嗦,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别再激怒他了,再激怒下去,后果可能不好控制。 研究员想了想,妥协了一步:“椰奶味儿的糖成么?” 千亦久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好。” 研究员呼出一口气:“那我明天给你带。” …… 时予欢躺在结羽花海的花树下,心不在焉。 从理论上而言,她现在正在休假,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她却没有任何出去玩的兴致,甚至连查案找线索的兴致也没有。 阳光灿烂,琉璃蓝的天空和金黄色的阳光柔软地铺了一整片花海,时予欢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额间,无所事事。 一朵结羽花从树上飘下来,时予欢抬手拈住,心里感慨完了,以后每当她看见结羽花的时候,也会想起千亦久了。 比如现在,她正在想千亦久会不会骗她。 她在想,千亦久会不会食言不回来了,或者说,那群人给千亦久换了个结实的罐子,他关在里面出不来了怎么办?她去营救他? 她的手向下了点儿,挡住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再看见结羽花。 阳光暖融融的,就在她躺得昏昏沉沉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时予欢闭着眼嘟囔:“苏让你别来烦我,我今日明明写过报告了……” 往常这时候,追着她要报告的苏让就该喋喋不休了,可此刻,那道影子却静默着。 然后,有人慢慢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张嘴。” 一道熟悉的、微哑的嗓音落下来。 时予欢怔了怔,几乎是下意识地,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唇。 下一秒,一颗圆润的糖粒被轻轻放入她口中。椰子的醇香与牛奶的甜润瞬间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蔓延至心底。 时予欢猛地移开手,睁大眼睛,瞬间坐直了身子。 千亦久就蹲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身后的羽翼安静地垂落着,几片羽毛梢比平日里黯淡一点儿,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不知是阳光衬托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望着她,眼角微微弯起,弧度温柔得像纷飞的结羽花。 “笑一下。”他声音微哑。 时予欢含着糖,甜意堵着喉咙,含混不清地“啊?”了一声。 千亦久的目光掠过她被阳光染上暖色的脸颊,微微睁圆的眼眸,以及被糖果吓了一跳的欣喜。 他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深了些。 “对我笑一下吧。” 他轻声重复道。 作者有话说:关于“饲养论”这个点,怕有小读者误会还是说明一下,有一点点化用和借鉴《小王子》里狐狸的观念。 再加上这个时期的千亦久本身就不太具备正常的人际关系概念(他自己就是被人类饲养的怪物,脑子里自然也只有‘饲养’与‘被饲养’的关系),我当时写的顺手想到了,就顺手这么写了,“饲养”一词在本文无任何物化、贬义等其他否定人格的含义,它仅仅是一个略带童话色彩和浪漫色彩的修辞手法而已,勿曲解,勿断章取义,谢谢~ 第32章 又一场雨 你很想念他,是不是 椰子糖的奶香口感, 像海边的太阳。 时予欢被甜得晕乎乎的,一时间忘了反应,在听清千亦久的话后, 她缓缓抬起手,像平日里拍照那样, 比了一个非常标准化的“耶”的动作, 想了想,再摆出一个非常标准化的微笑。 她其实没想要笑,这个微笑也不是发自内心。 因为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千亦久回来了?他没事了?上头那群人有没有为难他?他们有对他做什么吗?他的糖是从哪儿来的呢? 满腔心事都含在一颗糖里,让她忘了高兴,以至于连笑都很标准, 很茫然。 千亦久看着她笨拙不自然的动作,低眸, 敛去眸光里的期待:“也行。” 他看出她的笑不太自然,和平日里见过的其他人客套时的微笑一样,不过也行, 只想看她笑一笑, 除了这个,在那间昏暗的封闭室里时,他也没别的念想了。 时予欢仰起头看他:“你……你回来啦?” 千亦久“嗯”了一声,他站起身,拖着黯淡无光的翅膀走到树下的结羽花坨上,靠坐下来,缓缓闭上眼睛,掩住眸中的血丝,咽下喉间的铁锈味。 从封闭室回到花海,他是一步步走回来的, 飞不动,也许是因着这个,他回来的大抵有些迟了,椰子糖藏在手心,估计被暖化了,难怪女孩不太喜欢。 他实在很想休息了,残余的疼痛还在脑子里,刀劈斧凿一般震着他的精神。 研究中心想把他改造成一个傀儡,彻底当一个人型武器,这件事他知道,他的诞生本就是失败的复活,他不是那群人心心念念渴望的三白乌。 这样的摧残次数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有一千多次了,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总归在挨过去后回来休息几日就好,不算大事。 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没法应付一个等他的女孩。 时予欢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看得出来,她很想问他怎么样?在她离开后,他有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不能答她的问题,千亦久想,得换个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然迟早,他会露出破绽。 于是,在时予欢好不容易含完糖,张了张嘴迫切的想开口以前,千亦久哑着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他忽然问:“你平日里和千亦久在一起时,都会做些什么?” 时予欢一愣:“谁?” 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让时予欢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最开始想说的。 指代对象不明,她没听懂这个问题。 千亦久顿了顿,显然也是想到了他的话有歧义。 他阖着双眸,声音很浅:“我在问,你一直以来真正在找的那个人,你真正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撑着力气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茫然的神情上:“你和那个人类在一起时,一般,都会做些什么?” 他担着“千亦久”这个不属于他的名字,却终究,没法做到像那个人一样,给她一块她真正想要的椰汁糕。 他只能给她一颗徒有味道的糖。 时予欢一时哑然。 不是答不上这个问题,而是答案太多了。 她和千亦久在一起时一般会做些什么呢? 在雪里烤火,屋檐下躲雪,在花丛里看星星,还有让千亦久想办法帮她作弊完成任务,黑了系统,解除时管局对她的监视。 不可能像如数家珍那样一一说完的,时予欢挠了挠头发,最后,挑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我硬要给他讲冷笑话算么?” 千亦久:“……” 这回,换成听不懂的千亦久茫然地看向她了。 时予欢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让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比如说……”她的疯狂思考着,“狗会汪汪叫,猫会喵喵叫,鸡会什么?” 千亦久:“?” 时予欢很骄傲:“鸡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千亦久:“?” 千亦久:“……” 千亦久:“……?” 时予欢嗷呜一声想掀桌。 不玩了!再也不跟他玩了!什么啊什么啊,为什么她摊上的是千亦久这么个完全不接梗的朋友啊。她明明觉得这个段子很有意思啊,是很无聊吗?真的有那么无聊吗? 老天,来个人救救她的笑点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笑!”时予欢气鼓鼓地瞪着千亦久,“我、就、知、道!” 你和以前明明一样,还问我以前跟你在一起时都会做些什么,都会做点什么你没点儿数的吗!那么多的事被你忘得一干二净,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记着,这算什么啊。 把我的心情当什么啊。 时予欢别过视线,不肯看他。 千亦久没有再接话,天光茫茫,仿佛一场大雪,从细密的枝桠间落下碎片,千亦久就在天光的碎片中卧着,静静闭着眼眸,像睡着了。 时予欢坐在原地,看了他一会,最终站起身,转身想走。 她的脚步声很缓很浅,但一迈开,还是踩着了从树上飞下来的花瓣,发出轻轻的声响。 多少天了。 时予欢心里默默数着掉进幻境以来的日子。 好像有好多天了。 她还要再坚持多久啊。 坚持忍受着,这种相识之人变得与你形同陌路的感觉。 她甚至不知道,当幻境结束后,千亦久的记忆能不能恢复。 要是他不能恢复,又该怎么办呢。 在踩着花瓣想离开的那一瞬,身后,千亦久喑哑的嗓音蓦地传来。 “你很想念他,是不是。” 时予欢一怔,站定了,不敢回头看他。 千亦久勉强睁开眼,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了停,又闭上眸子,撑着清醒说。 “他给你委屈受了。” 不再是反问,是陈述。 他在琉璃罐见她的时候就发觉了,女孩是真的很想念她心里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想念到愿意屡次三番冒着风险,不顾自身安危到处找那个人。 千亦久常在想,成为人类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瞧,那个人类哪怕让她受了委屈,不还是一直能被她挂念着吗? 天光暗了几分,时予欢没有再应声,她原地站了一会,终究是踩着一地花瓣,跑掉了。 椰子糖太甜了。 她想,有点儿甜嗓子。 …… 将近夜色时,天开始下雨了。 大滴大滴的雨滴噼噼啪啪,时予欢望着雨才蓦地想起,今夜没给千亦久带晚餐。 她急匆匆挽着果篮,撑着伞冲进银白色的雨帘中,雨下得更大了,她冲回花海,看见千亦久还在那棵树下睡觉,羽翼拖在身后,也没用来给自己挡雨。 她冒雨冲过去,却被吓了一跳。 千亦久身上在渗血。 就在他的羽翼上,是之前被光链钉进血肉里的地方,没有好,此刻大雨一冲,伤口裂开,就又渗血了。 时予欢半跪在他身侧,去碰他的手想把他喊醒。 湿、冷,他体温失衡,身体冰凉。 时予欢脑海里昏昏沉沉地混沌着,现在怎么办?去喊人?喊医者?不对,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愿意给怪物治病。 她茫然地看了眼四周,天黑的像墨水,朦胧的雨中,一切宫宇楼阁都变得模糊,水汪汪的灰,雨滴倾盆浇下。 这里什么都很漂亮,花海、山峦、泉流,是个漂亮的生态箱。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暖炉,哪怕,只是一间避雨的屋舍都没有。 时予欢把果篮扔在一边,想把千亦久背起来,但她一只手不够用,想了想,最后心一横,把伞也扔在一边。 最后,她将千亦久半背在背上,冒着雨,朝着花海外走去。 千亦久是比她高许多的,因此“背”这个动作,执行起来也不太容易,所以与其说是“背”,倒不如说是“拖”——他有一小半的腿是拖在地上的,羽翼就更不用说了,那双曾翱翔云端的羽翼此刻成了最沉重的累赘,在泥泞中拖出深深的水渍。 她拖着千亦久,千亦久拖着一双染血羽翼。 冷入骨髓的大雨啪啪打在时予欢脸上,她感觉自己正在和风雨搏斗,直到她带着千亦久终于来到花海出口时,她才彻底傻了眼。 出不去。 准确来说,是千亦久出不去。 结羽花海设了禁制,她记得千亦久跟她讲过,一旦他离开这个禁制,警报就会响。 时予欢的心态要炸了。 她很想踩着桌子去骂研究中心那群人,但没有这个机会,密集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她眯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思考着办法。 禁制就是时管局搞出来的东西,要说有什么东西能比时管局禁制的权限更高…… 时予欢分出一只手,摸出颈间带着的那块怀表,然后,在狂风的呼啸中,一把拍在禁制上。 “拜托了,拜托了啊。”她低着头,像在祈祷一样自言自语,“一定要管用啊。” 怀表亮起微弱的光芒,这缕金光萦绕了一圈,最后,撕开了禁制上的一线口子。 没有触发警报。 时予欢眼睛一亮,她收回怀表,再次勉强架着千亦久往外走。 走得很慢,雨水彻底打湿了她,可这一次,没人给她撑伞了。 “千亦久你说的没错……” 千亦久还在沉眠,听不见她的自言自语。 时予欢在晦暗中艰难地辨认着方向:“你问我和你一起做过什么,我好想说,除了冷笑话,我还扒拉过你的羽毛,还在你的羽翼下躲过巡逻。” 她简直咬牙切齿:“好了,拜你所赐,现在我们还一起淋过雨了。” 冰冷的雨滴打在时予欢的脸上,她衣服湿透了,身体也湿透了,她几乎和千亦久一样的冷,冷得打哆嗦。 “你就是给我委屈受了!你反省一下!” 她终于在哗啦啦的雨中来到一扇门前,气力耗尽,一个踉跄栽倒在门前。 她呼了一口气,然后,拼命拍打着门。 “苏让!苏让你开开门!” 她几乎是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哐哐砸门,指关节很快红肿了。 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苏让原本那张困倦不耐烦的脸,在看清门外的景象后,彻底呆滞如死灰。 他看着眼前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孩,和一个昏迷不醒的怪物,人傻了,“哐当”一声,手里捧着的暖手炉掉在地上,炭火滚出来,在雨中“噗呲”一声熄灭。 时予欢吐出一口气,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谢谢啊。” “你在干什么我的老天!”苏让几乎要尖叫了,但他不敢,他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他跪下来和时予欢平视着,难以理解地抓住她的双臂疯狂摇晃,试图让这个傻子清醒一点。 “别告诉我这个怪物你是偷出来的。” 时予欢被晃得头晕脑涨:“啊对,是我偷的。”她迷迷糊糊地开口,“他好像生病了,我该怎么办……” 苏让压着嗓音咆哮:“他死不了你傻啊!”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喘了喘,继续咆哮:“你是不是忘了!他要是能病死,他能活到现在吗?” 对哦,他是个怪物来着。 时予欢神智不清,思绪也很迟缓。 他是个怪物啊,怪物死不了的,他要是会死,早就活不了这么久了,还用得着她关心吗…… 时予欢坐在雨里,她仰起头看着苏让,唇角缓缓抿出一弯笑。 白天的时候,明明千亦久履行约定回来了,还给她带了一颗糖,她该开心的,她应该像每一个迎接朋友的人那样,热情洋溢,充满重逢的喜悦与活力。 可她面对着千亦久,却不算高兴,甚至忘了笑,笑得也很勉强,很僵硬。 时予欢自己也不懂她自己为什么会忘了笑,那个时候,她心里却懵懵懂懂有另一个念头。 “可是,我想救他。” 她话说得磕磕绊绊,唇角漾开的一抹笑,却那么好看。 她不想要他给她带的一颗糖。 “我只想……不让他当怪物。” 作者有话说:千亦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挪了个窝。 第33章 安抚 有这样安抚人的吗? 这个深夜, 雨暴风狂,雨水哗哗浇在时予欢脸上。 她拖着一只怪物叩响了苏让的门,央求这位负责记录怪物行为的看守者, 帮个小忙。 她需要一处暂避风雨的地方,还需要纱布和药品。 苏让头皮都要炸了, 他能怎么办!早知道他就不该在这女孩跑去探望怪物时悄悄替她隐瞒, 这可好,这女孩胆子是真狂妄啊,直接上手把怪物偷了出来,要知道怪物在归藏中心是什么存在,人型兵器、至高战力, 随时随地有着失控风险。 这是什么新时代监守自盗行为啊…… 但最终,怪物还是被女孩拖进了苏让住的小四合院里。 小四合院只有苏让一个人住, 四间厢房,苏让赶紧将原本的西侧杂货间勉强腾出来,让时予欢拖着怪物进去。 怪物的羽翼太大了, 先是进门时, 翼尖“哐”地撞了一下门顶,再是转身时,“哗啦啦——”橱柜上的瓶瓶罐罐被扫了一地,最后,等终于将怪物拖上床,又发现羽翼导致怪物没法平躺,他只能侧着睡。 “你看,我都说了,他不适合生活在人类的环境里。”苏让站在门口,瞧着时予欢忙里忙外, 她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那只能说明你这个房间太小了!”时予欢头也不抬,正用尽全力试图将千亦久的羽翼也抬上床,湿透的羽毛黯淡凌乱,带着血腥味。 苏让:“……” 好想生气哦,真的很想生气哦! 这段时间,时予欢同苏让相处的不错,苏让是个暴脾气急性子,人却长得像个文静书生,眉清目秀的,不开口,着实看不出来他是个一点就炸的主。 时予欢曾正经地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能跟他相处的不错,后来总结出三条原因——其一,她一向工作勤勉,颇得这位“老大”欢心;其二,苏让是个好人;其三,苏让可能只是个比较暴躁的傲娇而已。 时予欢费心费力安顿好千亦久,随即自己也爬上床,直接跨坐在他腿上,身体前倾,伸手就想去解他的衣衫。 她身上也有水,一滴一滴,全部滴在千亦久的身上。 “住手!停!”苏让看得目瞪口呆,“我还在这儿呢!”他对时予欢接下来准备展开的大尺度行为不能接受,因为很明显,时予欢已经挽起了袖子,摆明了是要把床上这位扒光。 苏让疯狂强调自己的存在感:“我也是个男的!男的!” 时予欢茫然地眨眨眼:“我看得出来啊……” 她又眨了眨眼:“我只想给他换件衣服,我没有要扒完他也来扒你的意思啊……”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小误会莫名眼熟:“我没有要霸王硬上弓。”想了想,补充道,“我也不是色鬼。”顿了顿,诚恳道,“还有,我没有调戏良家妇男的爱好。” 最后,她问出关键问题:“我能借件你的衣服给他穿吗?” 苏让噎住:“……” 他咳嗽了两声,以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什么都没有误会。 他说:“我的衣服他穿不了。” 时予欢皱眉:“为什么?” 苏让瞥了一眼千亦久背后的羽翼:“人类的衣服背后,是没有容纳羽翼进出的口子的,他的衣服得专门去裁。” 时予欢一愣,她转眸也去看千亦久的背,确实,她记得千亦久的衣服后背,是有长长的开口的,羽翼可以从那里自由舒展,像量身定制的礼服。 苏让很冷静:“所以你瞧,你将他拖进人类居住地的意义在哪里呢?” 他呼出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你自作聪明将他拖进了人类住的狭小房间,你想过他真的适合这儿吗?从一进门,我都数不清因为那对羽翼,你被门槛绊了多少次,因为那对羽翼,你被屋里的陈设撞了多少次……甚至,连人类的床都不适合他。” 时予欢抿了抿唇,又问:“那我能给他要点纱布和药品吗?” 苏让问:“什么药?” 时予欢哑然沉默了。 苏让冷笑:“你瞧,你连他能吃什么药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人类的药对一只怪物而言,会不会有副作用。” 时予欢:“……” 苏让像是想起了什么幼稚地话,目光如炬:“不让他当怪物?你说的好轻松啊,这口气就像我家那个妹妹说‘我不想上学了世界什么时候毁灭啊’一个样。” 时予欢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湿透的衣角。 苏让讽刺道:“我想你一定是小说看多了,认为妖怪只要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就一定能扮作人类生活,说不定还能过上平凡的日子,哦,你觉得他能做到这些吗?” 他走进房间,在一个矮柜前蹲下,翻出棉纱和无菌盐水:“只要出了这个门,一旦有人见到他,谁都会意识到他是个怪物,那双羽翼就注定了,他无法生活在人类的环境里。” 时予欢接过他递来的纱布和酒精:“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送他回花海去。”苏让将一盆将炭火拖到床边,供着这两个湿漉漉的家伙取暖,“起码在那里,他还能飞一飞。” 时予欢很坚决:“我不。” 苏让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只格格不入的怪物,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出门外,离开了。 门帘阖上,暴雨被隔绝在外,只留下炭火的噼啪微响。 时予欢抱着棉纱和无菌盐水爬上床,千亦久浑身冰凉,但她不知道拿什么可以让他好过些,只能先替他处理看得见的外伤。 他身上最明显的伤口集中在羽翼的翼骨上,那里是被钉了光链的位置,她此前在琉璃罐外看望他的时候见过,光链钉穿进血肉里,又在被取下后,留下了剜伤。 以前念书时上过急救课,但时予欢还是紧张,她坐在面朝千亦久的身侧,弯腰,小心翼翼将他层层叠叠的羽毛扒拉开,找到伤口,棉纱蘸取盐水,一点点清理创面。 羽翼,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时予欢更紧张了,动作也更轻。 苏让在斥责她的时候,她其实很想反驳:不是的,千亦久不是个怪物。 她见过千亦久作为“人”的样子,就在铃冬山谷的时候,他没有羽翼的,穿着普通的蓝风衣,和她一起喝茶,听她讲完全笑不出的冷笑话。 千亦久是为了来找她才坠进记忆幻境,才变成了怪物,变成这副模样。 正因为见过他作为人而存在,所以,她才没办法接受现在的他。 羽翼,又轻轻动了一下。 时予欢没注意,她认真一一处理好伤口,直到处理到最后一处贴近羽翼翼根的伤时,她的腰越弯越低,几乎整个人都伏在千亦久身上,头也快埋进了羽毛里。 就在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清创时,蓦地,耳畔传来了几不可察的叹息。 “……很痒。” 时予欢自然地接话:“忍着。” 她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完全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跟她说话。 那人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别乱摸啊。” 时予欢更加自然的接话:“你也知道痒啊!亏你也知道啊!以前摸我腰的时候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吗?” 她还是没注意到有个人醒了。 那人沉默了。 时予欢还在自言自语:“这翅膀万一乱动怎么办呢?我是不是该找个什么东西固定一下……或者,给它套个伊丽莎白圈?” “……应该不需要。”那个声音无奈地说。 时予欢:“?” 她上药的手一顿,然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千亦久身上。 好像,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是不是有人在和她搭话?!绝对有人在跟她对话吧!但是为什么声音那么耳熟啊…… 时予欢愣愣地从他羽翼间抬起头,直起身,然后,就像个卡壳的机器人那样,傻乎乎地一格一格转动脖颈,同躺在她身侧的这个人四目相对。 漆黑、深邃,像夜色的倒影,此刻,那双眼眸正噙着淡淡的笑意看她。 “你……”时予欢脑袋里一片空白,语无伦次,“你怎么……” 千亦久勉强抬起眼帘,声音微弱:“吵醒的。” 她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想去摸他睁开的眼睛,却被千亦久抬手捉住指尖,拢在掌心。 凉、冷、湿,她的手和他一样冰,千亦久蹙了蹙眉心,他撑着另一只手勉强坐起来,缓了缓,脑海里其实还残存着精神摧残后留下的疼,但还好不是外伤,看不出来,这点疼也不妨事。 时予欢眨了眨眼,思绪还是没有回过神,她想问他怎样?想问他都伤在了哪儿?还想问他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会? 人就是这样的,每当有千万句话想说时,往往,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千亦久坐在她面前,颇感好奇地看着她这副模样,似乎是在尝试理解这个平日里话多的女孩,为什么忽然变成了个“哑巴”。 他问:“你饿了?” 时予欢摇摇头。 他蹙着眉思索了一阵,又问:“那你渴了?” 时予欢还是摇摇头,眼睫上落下几颗残留的雨水。 千亦久终于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环视四周。 然后,他也愣了那么一瞬。 “?”这是哪儿?他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阖上眸,周身冰蓝流光萦绕着,沿着他的指尖一圈一圈向外流淌,缓缓扩散,最后,仿佛一层网状结界交织而成,将整个四合院都罩了起来。 “是个保护层。”千亦久重新睁开眼,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以研究中心那群人的智商……”顿了顿,平淡总结,“算了,不考虑他们的智商。” 时予欢还是傻在原地。 因为她是真的,真的差点以为他要死了,哪怕知道他不会死,她也真情实感的感到害怕了,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害怕到现在都静不下心。 千亦久慢慢眨了一下眼,似乎在继续尝试和她交流。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俯身,微微靠近了她。 “我应该比你想象中的,要厉害一点。” 时予欢愣愣地仰头看着他,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水生气息——混着血,混着雨,还有某种属于旷野的结羽花香,他的羽翼在她身侧轻轻收拢,像一道柔软的屏障。 时予欢张了张嘴,她此刻实在很狼狈,浑身上下滴滴答答淌着未干的雨水,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她看上去,比千亦久还像一只因淋了雨而应激的动物。 千亦久的目光在她干裂的双唇上停了停,轻声道:“你需要水吗?” 时予欢最后一次摇摇头,雨水顺着她的额间从眼睑淌下,像一颗泪,从她脸颊上滚落,最终落在千亦久手背上。 冰凉,但灼人。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二连三的“泪”从她的脸上滚下来,在千亦久的手背上绽开小小的水花。 “别哭……”他沉默了片刻,又像意识到什么,“算了,你笑一下,我起来给你找水喝。” 千亦久抬起手,想擦拭她脸上的湿润,他无法判断眼前的女孩需要什么,甚至无法判断女孩是真伤心了,还是纯粹有雨水在脸上滚。 时予欢鼻尖一酸,眼眶也红了,这下子,眼看着好像是真的要哭了。 没来得及真哭。 因为,有一记安抚缄默了她的悲伤。 千亦久的气息笼罩过来,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仰起脸,然后,他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上她的眉心。 很浅很轻,很痒很缓。 模仿着人类之间,最无声的安抚。 别哭。 是谁给了你委屈受么? 别哭呀。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鸡同鸭讲的反应 千亦久:她脸上有水我不知道是不是眼泪而且我好像搞不定那就亲一下试试 作者:这下子好了,时予欢这孩子更要呆在这儿了 时予欢:(灵魂出窍)(呆滞)……QAQ 作者:其实客观来讲,九确实没这么脆弱,而且真能伤他的也不是这个程度……咳,应该在下卷和下下卷才能写到。 以及,腊八节快乐! 第34章 脱敏训练 卿卿我我像话吗?不像话! 窗外雨声淋淋漓漓, 一场连绵的雨丝,是黑夜里银白的森林。 一个吻落在时予欢的眉心。 痒痒的,也仿佛落在额间的一滴雨。 千亦久吻得那样不客气, 就像一只动物寻着了另一只小动物似的,要赶走她的孤单, 要让她忘了悲伤, 要让她忘了,就在刚刚,她曾那么委屈巴巴地淋了一场雨。 他的气息在她眉梢停了停,又离开,千亦久低眸, 捉着时予欢的下巴抬了抬,一瞧, 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眶还是红的。 于是千亦久俯过身,指尖穿进她湿漉漉的长发,揽在颈后, 将人轻轻一带。 第二个吻, 落在时予欢的发旋儿上。 对,就是耷拉着戴呆毛的地方。 他吻得很浅,就像一片羽毛拂在她头顶,也像一朵结羽花落下来,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做了个标记。 头顶上栖了一个吻,这一吓唬似的安抚,时予欢的眼泪是彻底吓回去了。 她懵了。 她的心不是小鹿乱撞,是整个森林里的小鹿都撞在一起然后集体晕倒了。 眼睛忘了眨,话忘了说, 连呼吸都不记得了,整个人不敢动,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只有梦才会这样光怪陆离,这样不讲道理。 所有理智都在冒烟儿,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熄灭了,灵魂是出窍的,反应是丢失的,她被他的一个吻捕获、捉住,轻易地就投降了。 吻了好一会,千亦久才慢慢从她吓呆的呆毛上离开,低着头,去看她的反应。 和他想的稍稍有些出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特别特别红,就像刚刚摘下来,还挂着露水的樱桃色。 他的指尖从她的下巴上一路抚过去,一寸一寸,挨上她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时予欢呆滞地眨了眨眼,用眨眼表示自己还活着。 她再一次真切地觉得,今后,以后,从今往后!她不要再跟千亦久对着干了,因为她深刻地觉得自己是位定力不足的凡夫俗子,怎么也比不上千亦久这位千年妖怪的。 譬如在拥抱一事上,她曾阴差阳错被千亦久抱过一次腰,至今她都记得千亦久指尖在她肌肤上游走的触感,这辈子都记得!——他淡定自若给她系衣带,她在那儿拼命忍着痒,这件事给她留下了深深的挫败感,让她一直想要“报复”回去,比如也扒他一次衣服,也摸他一次腰。 她等啊等,终于有了“报复”机会,今时今日她给他上药,也终于让他切身感受到了一回什么叫“痒,但不敢动”的滋味,为此,她觉得她赢了,而且她还很得意呢。 这下子好啦!让她得意吧!让她骄傲吧! 小心眼的千亦久亲了她一下,不对,是趁她不注意亲了两下!现在要怎么办?难道要亲回去表示自己绝不服输吗! 时予欢欲哭无泪,十分惆怅。 千亦久显然注意不到她的惆怅,他还在轻轻捏她红扑扑的脸颊,似乎在对她怎么能这么快就让自己红得像樱桃一事上感到由衷的好奇。 时予欢在他的亲吻与安抚中顶着红扑扑的脸颊无声哀嚎。 她肯定不能亲回去啊。 因为很明显啊,现在千亦久还失忆呢,他作为怪物,在思维上和人类一定有些不同,在经历了受伤淋雨一事后,应激是情有可原的,所以呢,亲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得大度、从容、淡定,拿出做人的老成持重,要是她任性亲回去……那她,那她以后该怎么跟恢复记忆的千亦久交代啊。 对,要淡定。 现在,深呼一口气,好的,面对又小心眼又计较又腹黑的千亦久,她要…… 第三个吻落下了。 千亦久轻轻俯身,第三个吻,栖在她一扑一扑的眼睫上,将她不安分的眼睛,吻得小心闭上了。 千亦久从来没见她呆滞过这么久。 所以这一次,他纯粹是想坏心眼地试试,她还能呆滞多久。 “……” 别亲了别亲了…… 时予欢整个人就和她内心的小鹿一样,彻底,晕倒了。 “……” 半个小时后,当苏让推着一台半人高的烘干箱进门时,他傻眼了。 怪物醒了。 这不是重点。 时予欢自闭了。 这是重点。 苏让不可思议地看见,就在刚才,就在半个小时前,那个倔强到八头牛都拉不回的时予欢,那个敢对他吆五喝六的时予欢,此时此刻正将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就像乌龟缩回壳里那样缩成一团,完全不肯露出半个脑袋。 苏让惊恐地睁大眼睛。 我的老天,这怪物干了什么?怎么把一好端端孩子搞自闭了? 苏让很抓狂,他想不明白啊,怎么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呢。 时予欢将这怪物惹怒了?怪物想吃掉她?所以她躲起来了?也不对呢这怪物好像不吃人的。 苏让警惕地后退半步,踩着地上的积水,千亦久闻声回眸看过来,蹙了蹙眉心。 “你是谁?”千亦久眯了眯眼睛,显然对这个“外来者”带了防备。 苏让瞬间跳脚:“她上级!” 千亦久蹙着眉思索。 苏让更加跳脚:“你认识她你居然不记得我?我的天,我在这儿干活的日子也有些年头了吧!” 千亦久怔了一怔,终于隐约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那天下雨,时予欢睡在他羽翼里过夜,后来,就是苏让提着灯到处找,想来将女孩从他身边要回去。 要真切地记得一个人对千亦久而言,其实是一件无意义的事,因为他的身份,所有人对他的态度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他们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事,对他这个“怪物”并不上心,而他也自然,无所谓去具体区分谁是谁。 千亦久打量着苏让。 苏让打了个冷颤,他将烘干机拖进房间:“这儿是我的住所,你呢,是被这个丫头片子偷渡到这里来的。”他又打开衣橱,翻出几件旧衣服扔在床上,硬着头皮开口,“这几件衣服,你自己想办法裁一裁,裁了凑合穿,里间有浴室。” 千亦久接过衣服和剪子,熟稔地裁开两道口子,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羽毛,确实,上面沾了污渍,需要清洁一下。 于是他起身去了浴室。 千亦久暂且离开,苏让又将几件衣衫扔在团成团的时予欢那里:“我妹妹的,我刚刚传讯问她能不能外借,她说可以。” “谢谢……”时予欢细若蚊音的嗓音从被褥里飘出来。 苏让皱了皱眉,对她的状态感到困惑:“你怎么了……?”想了想,问:“那怪物伤害你了?” “没有……”时予欢一想到刚刚发生事儿,脸又红了,她忍不住恹恹地开口,“他没伤我,他只是……” 不行,说不下去。 时予欢深呼吸一口气,趁着千亦久暂时不在,她一骨碌从被子里爬出来,端正坐好,认真且严肃地看向苏让。 “我有事要请教你。”看上去,她仿佛要讲什么大事。 苏让一愣,也很严肃地坐下:“你且说来我听听。” 他向来是个威严的上级,与周围同僚也一向不算熟络,更不要提他的性子,下属们待他也是公事公办,故而,如今碰上个萌新坐在他面前,如此诚心诚意地想要请教他问题,这种情况简直少之又少。 苏让感到很欣慰,感慨果真岁月不饶人,自己年岁渐长,果然,人亲和了不少。 时予欢端着小本本很专注:“苏让,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苏让欣慰地看她。 时予欢满脸求知欲:“你同僚亲了你,你该怎么办?” 苏让:“……” 苏让欣慰的笑僵在脸上,冻成了冰块。 “给他一拳。”他肃然,“然后,报官报警,报什么都可以。” 时予欢嗷呜一声满脸沮丧。 情况不一样啊,她很想说千亦久是失忆了,他是无心的,他要是记忆还在,肯定不会亲她的,这件事不能怪他。 时予欢吞咽一下,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说:“哈哈……苏让你当我没说过刚才那话,让我换个问题。” 她挣扎地开口:“就是,如果你在某个方面,和某个人相比略输一筹,你要怎么做?” 苏让瞪着眼睛很不能忍:“报复回去。”想了想,发现真的不能忍,“开玩笑,老子多年争强好胜之心,岂能容忍他人凌驾?” 他瞥了一眼气势弱弱的时予欢:“你输了?” 时予欢咽咽口水:“姑且,姑且是吧……” 苏让脸上顿时摆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神情,果然!他就说这女孩怎么刚刚缩成一团心情低落,原来是成了他人的手下败将。 这能忍吗?这不能! “听着,虽然我们讲究一个胜败乃兵家常事。”苏让忽然抬高了嗓音,严厉教训,“但要是我们在别人那儿受了委屈,就没有白受的道理,不说报复,起码,也要让对方尝尝相同的滋味,明白吗?” 他说话的口气,让时予欢莫名联想到自己上学时的教官。 时予欢弱弱举起一只手:“报告,请问我要用什么手段呢……?” 苏让冷笑:“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明白吗?” 顿了顿,他补充:“就比如对方扇了你一个巴掌,你也得扇回去这才叫‘公平’,懂吗?” 时予欢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头垂得更低了:“要,要是对方的手段我不好意思用怎么办……?” “嗯?”苏让摸了摸下巴,“什么叫‘不好意思’?是什么很下作的手段吗?” 时予欢闭了闭眼:“倒也不是,就是我道德压力比较大……” 苏让呵斥:“那就不要有道德!不好意思的事儿就去学着习惯,去进行脱敏训练,懂吗!” 时予欢慢吞吞地点点头。 道理懂了,就是看上去很没有气势。 苏让顿时恨铁不成钢,拿出了派头:“来,跟我念:‘道德是什么?不重要!’”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道德是什么?不重要。” 苏让忧心忡忡,他听着时予欢很没有自信的声音,心道这么个软包子,怎么就不支棱呢?还是得他这个上级来帮她一把。 “明白了吗?”他呵斥。 “明白了。”她点头。 “大点儿声!”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道德不重要!” “很好。” 苏让点点头,他站起身,背着手,语重心长地看向这位初出茅庐的萌新菜鸟:“我等着你‘将这一巴掌扇回去’,要是你打不过,甭操心,只管来告诉我,我去揍他。” 这就是老人带新人的感觉么?苏让目光炯炯,顿时感到责任重大。 …… 在苏让离开后,时予欢不断深呼吸,不断做着心理建设。 “时予欢,你冷静。”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不就是被亲了一下额头吗?你小时候难道没有被大人亲过额头吗……好吧,虽然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肯定不是故意的,没什么特别的,对……” 可刚刚被千亦久抱在怀里,被他安抚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时予欢猛地摇头,试图把画面甩出脑海。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嘴角上扬,眼睛微弯,很好,看起来很自然。 终于,心理建设完毕,时予欢像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勇敢地一头扎进了浴室。 浴室里有一方水池,有一汪温热泉水从高处汩汩淌下,千亦久坐在水池边的一只矮凳上,背对着入口,他巨大的羽翼侧向展开,一半浸在水池里,一半淋在流水中。 千亦久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 片刻后,脚步声在他身边蹲下来。 “喂,千亦久。”银铃般的嗓音悄悄响起。 千亦久微微转眸,侧脸在水汽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漾开细微的涟漪。 “我以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在洗羽毛。” “我知道啊。”时予欢抬头,看着他羽毛上的血污在流水中,逐渐恢复成原本洁白纯净的模样,重新泛出珍珠般的微光。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洗澡。”她随意道。 千亦久:“……” 他完全转过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目光平和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时予欢,想了想,还是问她:“你有什么需要吗?” 虽然他觉得按照她的性格,她多半是无聊了来找他说话的。 时予欢抱膝蹲在地上,想了一会:“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水声潺潺,雾气氤氲,千亦久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羽翼还浸在水里,水流温柔地冲刷着翼骨。他就这样看着她,等待下文。 时予欢蹲在地上画圈圈:“主要是,我不信我还会不好意思。” 她想得很清楚明白,既然她在措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千亦久吻了一下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没法改变事实,那么,多一次少一次就没有区别。 她也认真反思了自从认识千亦久以来,自己每次的行为反应。 然后,她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在。 这么久了,每次和他有接触,都是她自顾自敏感,都是她落荒而逃。 在气势上输人一筹,这像话吗?不像话! 这样不好。 于是,她决定从脱敏训练开始,以后终有一天,她会报复回去的! 她自认为这个主意很巧妙。 时予欢深吸一口气——她今晚不知道第几次深呼吸了。 她捧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仰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千亦久的表情……没有表情。 时予欢很满意。 哈,等着吧千亦久。 等我脸皮比你还厚的那一天来临吧!等你恢复记忆后,尴尬的就是你了! 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恋爱系统的震惊 恋爱系统:(惊掉下巴)(看向作者) 作者:别看我,我也是第一次写这么高攻低防的女主呢…… 恋爱系统:(想了想)她以后会变得高攻高防吗? 作者:(微笑)不会呢。 恋爱系统:…… 作者:(伸懒腰)就像有些人不习惯吃折耳根,就是做再多脱敏训练,也是习惯不了的。 第35章 晚安曲 咬了一口 檐外雨声潺潺, 屋里,一扇花鸟屏风,一方白石葺的水池, 一汪加了药草的温热泉水从高处的木质水阀里汩汩淌下。 千亦久洗羽毛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的眉目不起波澜,依旧安静地看着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她, 像在观察一只有点儿奇怪的小动物。 两人都沉默了。 雾气氤氲, 凝成珍珠般的水滴,从千亦久白如霜雪的羽翼上簌簌滚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时予欢怀疑自己的口出狂言是不是吓着千亦久了时,千亦久终于动了。 他微微倾身, 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然后,只见他那双不起波澜的眉目里, 染上了点儿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确定?” 他托着腮看她。 时予欢眨了眨眼,离得近,她能很清晰地看见他眼睫上坠着的水珠, 能闻见他身上清苦的药草香和淡淡的结羽花香, 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过自己脸颊的微痒。 “我,我再想想!”时予欢耳根一热,头埋得低低的。 刚刚的雄心壮志就这样冷不丁的,被千亦久的一句反问,浇灭了一小半。 时予欢十分惆怅。 说实话,她一时大脑发热冲进浴室,在她看来,或多或少,是存了找回几分面子的心思。 千亦久落在她眉眼间的那记吻,实在太过分了, 又轻又痒,羽毛一样的呼吸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明明受伤的不是她,被囚禁被当作怪物的不是她,她却先红了眼睛,她却先感到害怕,反而,还需要千亦久来放低了姿态哄她,显得她很不坚强。 这种心态就像和人拌嘴似的,等赌完气回头再一复盘——不行,刚才发挥的不好,有本事重来一遍。 时予欢很认真地畅想了一番,愈发觉得自己的主意巧妙绝伦,只要趁着千亦久失忆期间,她能修炼到脸皮比城墙还厚,从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接触开始,到反复适应,到脸不红心不跳,直到她能面不改色地回敬他一句:“就这?” 哈哈哈,这样等千亦久你恢复记忆后,再回想起这些片段,尴尬的人就是他而不是她了! 天呐,想想就很激动。 心里斗争完毕,时予欢的雄心壮志再度熊熊燃烧。 “我确定,你是不是不敢了?” 她很自信地重新抬起头,冷不丁的,却对上一张靠得极近的面容。 原来在她刚刚发呆走神时,千亦久再次倾身靠近了她,两个人离得更近了,湿润的空气一下子淡到只剩交融的呼吸——可她实在畅想未来畅想得太过美好,完全没发觉千亦久靠了过来,咫尺的距离,没留余地。 千亦久眼帘垂落,目光一寸一寸从她脸上拂过去,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她抿着的双唇,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这次……还想亲哪里?” 时予欢呼吸一窒,大脑再次乱成一锅浆糊了。 想过他拒绝,想过他答应,她甚至都做好了他像之前那样亲上来的心里准备,但她万万没想到,千亦久把选择权抛了回来。 她心道你问我你问我你怎么会想到问我的呀!我哪里知道呢! 她以为再来一次,就是简单的重新亲一下额头,或者重新亲一下发顶,不然呢?不然,还……还有别的位置能可以亲么? 两个人只隔着一道吻的距离,就在呼吸即将相缠的前一刻,就在时予欢觉得,她的答案无法以言语答他的时候,千亦久却轻轻直起身,拉远了两人间的距离。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重新去洗他的羽翼。 时予欢一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落了回去,眨了眨眼睛,感到很惊讶。 千亦久放弃了? 她不可思议地倾身过去,在千亦久的眼前挥了挥手示意他看看她,可千亦久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于是,时予欢得出一个结论:“你害羞了?” 她的眼睛不自觉睁大,内心欢呼雀跃地放起了一连串的小烟花。 她赢了,是不是她赢了!哈哈哈,她可什么都没做呢!千亦久就被她吓唬地兵败而走了! “不是。” 千亦久面不改色地,淡淡地,听不出情绪地开口了。 “我怕把你再亲坏掉。” 时予欢:“……” 那个“再”字是怎么一回事啊! 千亦久顿了顿,没有回答她的沉默。 他想起女孩在他怀里呆滞的模样,她的脸太红了,很像人类感冒发烧时的那种红,以至于他不确定,她究竟怎么了。 她会坏掉吗?她会生病吗?她会真的晕倒吗? 时予欢小小地恼了一下:“你看不起我?” “嗯。”千亦久平静道。 意外的坦率呢。 完全不给她留面子的。 时予欢不可置信:“你就是看不起我!” “是的。”他答得干脆利落。 “……” 窗外雨声渐小了,潮湿的水雾,时间也被浸泡得松软绵长。 千亦久终于洗好自己的羽毛,他抬眸看向翼根处那些曾被光链贯穿的伤口,那儿萦绕着淡淡的光泽,愈合得很快。 时予欢很不服气,事实上,她现在快要气成一只圆滚滚的河豚了。 比起被打败更让人怨念的是什么?是对手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 这真的没法忍了,矜持是什么?害羞是什么?她不知道! 千亦久刚刚除了亲她还对她做了什么?捏她的脸是吧?好,她现在就要捏回去! 决心一定,电光火石间,时予欢瞬间发起突袭。 她像只蓄势已久的猫,瞅准千亦久出神查看伤口的间隙,猛地朝着他扑了上去。 千亦久措不及防。 他下意识想接住她,可她扑得太快太猛了,千亦久的重心一个不稳,两人齐齐向着侧边栽倒。 “哗啦——!”水池中,溅起大片水花。 幸好,水很浅。 淡淡的药草香,瞬间将两人都裹挟在里面。 时予欢呛了一下,她浑身湿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就跨坐在千亦久腿上,刚刚那一扑的惯性,让她以这个尴尬又亲密的姿势,将他扑倒在了水池里。 千亦久撑着手肘,将自己的上半身从水中支起,他靠坐在池壁,浅浅的池水刚好只漫过他的大腿,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肌骨上,勾勒出紧实流畅的线条。 千亦久微微仰头望着她,蓦地,沉沉一叹。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生气了。” 他抬起手,轻轻捉住她撑在他胸膛上不安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指尖,然后,他拢着她的手,缓缓上移,停在自己的脸颊旁。 他带着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自己的脸。 “还气我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微弯,语气无奈,模样是那么的好看。 还还还可以这样么…… 时予欢“扑”的一下,脸再次烧了起来,像一片火烧云似的,从她的耳根一路烧到雪白的脖颈,染上沉沉的绯红。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着。 身体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瞬间消散,整个人不争气的,这就样顺着他的身体栽倒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千亦久安抚地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背。 “你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 时予欢红着脸不肯看他,不许他看见她的脸红。 千亦久闭目一叹:“你对我的靠近,反应真的很大呢。” 他的一只手仍揽在她腰间,是方才怕她滑倒时托住的,此刻,他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衫,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他摸了摸她的体温,烫。 “你是病了么?” 他放轻了嗓音,眉心微蹙。 时予欢却摇了摇头。 半晌,她带着点儿呜咽的鼻音开口:“我不知道啊。” 她彻底放弃挣扎,只是以额头抵着他的肩,闭了闭眼,安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可能,是真的病了吧。 病糊涂了。 不然,要怎么解释,我在接近你时,所有变得不像自己的行为呢。 …… 后半夜,雨小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最轻缓的乐曲,两人从浴室出来,换了干净衣服,地上铺着毛毯,烘干机里吹着温柔的热风,千亦久面对着烘干机盘膝坐下,羽翼微展,借热风吹着他的羽毛。 时予欢也在抱膝坐在烘干机面前取暖,埋着头不吭声,呆毛也耷拉着,整个人看上去闷闷不乐,心里藏着不肯说的事。 苏让说让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时予欢本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无非是被亲了一下,那她就亲回去么。 可如今才发现,这太难了。 她的心情好乱啊。 乱糟糟的,她甚至很难再用尴尬来形容自己,她感觉自己就像迷途羔羊一样,在茫茫原野上辨不清方向,而没有人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雨声渐渐小了,世界安静,时予欢半是茫然,半是困倦,眼皮沉沉坠着。 她忽然想跟千亦久说说话。 正常的说说话。 她闷闷地开口:“那个伤害你的光链,是什么东西做的?” 她又想起了那日在实验室,她透过琉璃罐见他浑身上下被光链钉穿的模样。 当时她问他,有没有办法解开它。 千亦久告诉她,没有办法。 此刻,千亦久垂着眸子,静默了片刻后,他轻声回答:“是用三白乌的骸骨改造的。” 时予欢埋着头不吭声。 千亦久说:“所以,下次再见到我被它钉着,不必想着救我,因为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是在三白乌的羽毛、地质深处的情绪、宇宙遗落的星光里而诞生的灵魂。 以三白乌骸骨为材料打造的光链来锁他,无关实力,是天克。 千亦久闭着眸子,声音清浅:“明日,我会回去。” “回哪儿去?” “回到属于我的‘笼子’里去。” “可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拖出来的。” 千亦久愣了愣,他瞥了一眼自己身后安静垂着的巨大羽翼,又瞥了一眼时予欢团成一团的小小身体,笑了。 确实很不容易呢,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他拖出来的。 “我知道人类的世界不适合我生活。”千亦久平静地叙述,习以为常,“况且他们过几日,需要我去办一件事——清剿来自王都的反动派。” 他顿了顿,解释道:“一旦发现我的消失,那研究中心最先的问责的对象,就是你们。” 时予欢没有接话。 困意涌来,雨声、暖风声成为夜幕最温柔的拥抱,她闭上眼睛,意识一点点坠入梦乡。 千亦久后来还跟她说了什么,她没有再听清了。 静了许久。 千亦久蓦地感到肩头一沉。 他转眸,发现时予欢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倒了过来,靠在他的肩上。 呼吸均匀,再也没了刚刚气势嚣张的模样。 寂静中烤着一小片暖和,屋子里亮着一小盏烛灯,千亦久静默着看着她熟睡的侧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地,将人从肩头托下来,让她顺势伏在他的膝头,她就这样自然蜷缩着,枕着他的腿,睡得毫无防备。 她眼睫阖着,长发像一匹铺开的锦缎散在他膝上,有几缕滑落到他手边,触感柔软细腻,发尾还带着微微的湿润。 在她的长发下,隐约露出的,是她纤细的脖颈。 千亦久的手指无意识抬起,顿了一瞬,然后,他轻轻撩开了她耳畔的长发。 她纤细漂亮的颈部弧线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里,在昏暖的柔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血管隐隐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脆弱而美丽。 千亦久垂着眸,看了很久。 雨停了。 在雨声这幕晚间乐曲休止的终章里,千亦久慢慢地,很慢地,俯下身。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间,一停。 唇齿间传来肌肤的温热,和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搏动,是最热烈的生命力。 然后,他在这样的生命力上,轻轻咬了一口。 留下了一抹沉红的吻痕。 作者有话说:QAQ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更的有点晚!给大家发红包道歉!!! 第36章 水中的字迹 触碰着她 天亮以后, 苏让很惊奇地发现,时予欢居然在就着天光在做手工。 天光透过竹帘泼洒进来,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 低着头,在耐心地雕刻一块亚克力塑料牌。 苏让端着早餐进屋, 一块面包, 一杯牛奶,放在她桌上。 “我不爱喝牛奶。”时予欢头也不抬。 “小孩子多喝牛奶才长得高。”苏让很不客气。 时予欢:“?” 她多大了?还小孩子? 时予欢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苏让宛如教官般严厉的目光,心里那点儿胆敢抗议的小火苗一下子就熄灭了。 苏让见着她的脖子,一愣:“你脖子上……?” 他愣愣地看见, 时予欢原本白皙的脖颈上,侧边, 耳根下方那里,悄无声息地弥漫着一抹夕阳似的红痕。 时予欢握着刻刀的手一顿,下意识捂住捂住脖子:“我也不知道。” 声音听上去很郁闷, 很惆怅。 时予欢忧郁又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真不知道这抹印记是什么, 今早醒来发现有的。 说起今早,说起今早发生的事么…… 时予欢有点心虚。 今早她睁开眼时,千亦久倚靠着柜子还在休息,然后,她就在内心惊涛骇浪中发现,自己居然是伏在千亦久膝上睡着的。 千亦久的一只翅膀罩着她,给她当羽绒被。 时予欢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她分明记得昨夜她意识断片的最后一刻,人是往地上栽的,怎么就栽到千亦久膝上去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 在心里默念几遍无意冒犯后,小心翼翼从羽绒被里爬起来去洗漱,洗漱时对着镜子一照,人傻了。 完了,她脖子变色了! 时予欢,她,她悲伤地发现,她自己的侧边脖子上居然有块莫名其妙的红印子! 这是什么啊什么啊? 过敏了?挠了挠,不对也不痒啊。起疹子了?左右看看,也不像呢。受伤了?摸一摸,不对,也没伤口呀…… 时予欢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脖子上格外突兀的那块红印子,浅浅的绯红,像一笔蘸了胭脂的笔落在雪白的画布上,给她染了一片颜色似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时予欢惊恐地钻进厨房,拿冰块敷上,没用,于是又翻箱倒柜找药膏涂抹,还是没用,最后,她悲伤地发现一件事实—— 它,它消不掉啊! 不仅如此,当她不死心地抬手覆上去,使劲搓了搓揉了揉企图暴力消除时,然后,她震撼地发现这小片红印子它—— 它,它扩散了……! 更红了! 就这样,经过一早上殚精竭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的折腾,时予欢脖子上那原本小小的,一小片红印子,成功,变成了一大片红印。 最后,时予欢捂着脸沮丧地总结。 这一片红印子么,这大概,这或许,是她昨夜脸红的后遗症。 她昨夜头脑一热,干了那么出格混乱的事,脸红了很久,最后多久冷静下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么,有那么一小块皮肤消不下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不敢告诉苏让,这是她鼓起勇气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后留下的战败证据。 苏让肯定会训她的。 苏让一定会怒发冲冠地斥责她——你败了?你怎么能败呢?你败了岂不是丢我的脸么?说,你对手是谁告诉我我现在就撸起袖子去揍他! 时予欢诚恳地反思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诚恳地认为自己没输,她只是战略性撤退,她还会卷土重来的。 她绝对会让苏让这个教官对她刮目相看的! 是以,在苏让问她脖子上怎么了的时候,时予欢埋着头不吭声。 幸亏苏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他只是好奇地看着她正专心致志做的手工制品。 “这是什么?”他看见,那是一小块长方形的亚克力塑料牌,像极了平日里同僚们别在身上的身份牌。 时予欢重新投入忙碌中:“是我伪造的进出归藏中心最高实验室的身份通行权限。” 苏让:“……” 你知道你短短一句话带来的信息量有多大吗? 时予欢埋着头继续干活,只见她三下五除二就完工了一个,拿了只笔,在上面写上她的名字,然后,又着手开始仿造第二张。 谢天谢地,这个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幻境里使用法器设备都是早已淘汰的旧型号了,她要造个假权限不算太难。 苏让很严厉:“不准造反。”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今日你干得这事儿我就当没看见,但我必须告诉你,你如果闯了祸,我不会包庇你。” 时予欢仿造身份牌的手一顿。 苏让沉声道:“我有家人,有妹妹,我不可能搭上我的人生前途任由你胡闹。” 时予欢没有停手,也没抬头,只是简单说:“谢谢。” 她埋着头忙忙碌碌,不肯吃早饭,也拒绝喝牛奶。 苏让翻了个白眼,就在他收了杯子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时予欢忽然喊住了他。 “等等。”她很郑重其事地说,“牛奶留下。” 苏让对此很欣慰。 不挑食就是好孩子。 …… 千亦久醒来的时候,天光方晴,像白茫茫的一场大雪。 他撑着手肘缓缓坐起,抚额缓了一会,明确感知到自己精神摧残带来的后遗症愈合得差不多了。 身边没有人,只有一杯牛奶静静地立在地毯上。 牛奶? 千亦久怔了一怔,他垂眸,看见杯子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他端起杯子,拿起纸条一看,只见某个女孩用潇洒随性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小孩子多喝牛奶才长得高。」 千亦久:“……” 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话的嗓音了。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看见时予欢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天光透过竹帘落进来,桌上摆着两块身份牌,一块写了「时予欢」三个字,另一块看上去还没有完工,是空白的。 千亦久走到她身侧,俯身凝着时予欢侧枕的睡颜。 目光一寸寸扫过去,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上,再往下,是白皙的脖颈。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住了。 她原本漂亮白皙的颈间,染上了一抹云霞似的红痕。 千亦久记得,这是他咬的。 但是…… 好像和印象里有些不太一样。 千亦久记得,明明只是一小片红痕,很小一片,照理说留不了多久。 怎么变成这么大一片的? 并且,显而易见的比昨夜更深,更明显了。 又亲坏了? 不能……亲那么狠么?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触上那片肌肤,停伫了片刻。 温热,柔软,带着她睡梦中微微升高的体温,和昨夜,在唇齿上感知到的一样。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指尖蓦地被攥住了。 他听见时予欢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你去哪儿?” 声音很轻,很短促,让千亦久险些以为是个错觉。 他垂眸看着她。 时予欢已经醒了,但还保持着伏案的姿势,只是抬起一只手,固执地牵着他的指尖。 “回去。”千亦久回答。 时予欢又问:“回哪儿去?” 千亦久看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时予欢低着头,垂着眸子,整个人看上去不太高兴,手却固执地牵着他的指尖不放。 千亦久敛了目光,默了默,拣了个好听的答案说:“回到……怪物的世界里去。” 时予欢不吭声了。 她安静地牵着他,牵了很久。 最后,她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似的,抬头看着他,说道:“你能不能不当怪物了?” 话一出口,时予欢就意识到,自己的话听上去很幼稚。 如果苏让在这儿,一定会教训她一句——你这口气,就像我家妹妹小时候耍赖跟大人说“你能不能不上班了,陪我玩啊”一个样。 时予欢连忙摇了摇,补充道:“我的意思,我做了两个牌子,如果成功的话……它能让你离开这个笼子。” 她转过身,连忙把自己已经做好的那个身份牌展示给他看。 千亦久垂眸,接过那块小小的塑料牌。 牌子握在手里有些凉,边缘还带着刻刀留下的细微毛刺,做工很粗糙,仿造的痕迹明显,上面别的什么都没写,只写着“时予欢”三个字。 千亦久什么话也没有说。 女孩问他,能不能不当怪物了,离开这个笼子。 天知道,他多么想回答一个“好”字。 不当怪物了,当个人,从此以后,拥有属于他的自由。 多么好听的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他从前就想过,在没有遇见这个女孩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想过。 为了这个愿望,他试着逃过。 不止一次的试过。 当然,每次都会成功,因为那群人实在太不聪明,他只需要随便做些什么,就能离开困住他的地方。 但也只成功过一小段时间。 他发现,在离开这里后,对于外面的人而言,他还是一只格格不入的怪物。 他也发现,因为他的离开,负责看守他的人,会受到处分。 印象里有过一次,他轻而易举地就逃了,在时间里游荡三天,再回来时却发现,原本那些只是奉命看守他的人,因为他的出逃,落了个失责的重罪。 后来,那些看守就不见了,上头很快就给他换了一批新的。 那些失责受罪的人最终去了哪儿?他不知道。 只是,再没见过了。 现在,他的女孩对他说,我可以放你离开。 我伪造了身份通行牌,它有足够的权限能让你离开了。 离开以后呢? 千亦久知道,一旦他离开,那么这个女孩,从此以后也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她会像从前,每一个负责看守他的人那样,落一个失责的重罪。 从此,不声不响,消失不见。 那带着女孩儿一起走?可女孩的家人该怎么办?女孩不是怪物啊,她是个人类,她有着属于自己的亲朋好友,她有着与她相似的同类。 “不当怪物了”是一个很好听的愿望。 可怪物没资格拥有一个愿望。 千亦久很明白,只要他愿意呆在笼子里,就意味着,他还有见她的机会。 哪怕每次相见都隔着禁制,哪怕隔着冰冷的琉璃罐——但至少,是能再看见她的。 时予欢还在牵着他的手,她抬头固执地望着他,眼角,好像也有点儿泛红。 千亦久安静望着她,唇角不自觉抿出一弯很浅的笑意,顿了顿,又很快被他敛住了。 他记得她这副有点儿难过的模样,见过一次。 初见的时候见的。 那是女孩第一次来结羽花树下看他,天光茫茫,她没呆多久,就被匆匆赶来的苏让吼了回去。 那天,在结羽花下道别时,女孩鼓起勇气承诺说第二天还要再来看他时,就是这副神情——眼睛有点儿红,嗓音有点儿哑。 她也是像今天这样,难过地看着他。 千亦久记得。 初见时的那一幕,他记得那么久,一直记得,就像他还记得她每次来看他,跑动间,衣摆总能在花海里带起漂亮的结羽花。 千亦久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然后,他将她递给他的那枚身份牌,重新单手别回了她的衣襟上。 对不起。 他好像还是没办法做到……好好养一个女孩。 时予欢牵着他指尖的力气并不大,像幼鸟衔一棵树枝,轻轻一挣就能挣脱,只是以前,没舍得挣开过。 但是…… 千亦久一点点,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指从她的掌心抽离。 一室寂静无声,时间漫长,两个人,谁也没有话能说。 时予欢眨了眨眼,眼眶更红了,看上去,好像更难过了。 千亦久闭上眼,不再看她。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就在他走到门口,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听见女孩在身后喊了一句—— “胆小鬼!” 千亦久脚步没停,迈出门,天光刺目,一晃眼,他就淹没在了白茫茫雪一样的天光里。 …… 当晚,千亦久就被关回了归藏中心最高实验室。 归藏中心最近处理和王都反叛者之间的动乱处理的焦头烂额,因此格外需要抽取他的能力,也就顾不得他的状况。 他再次被关进了琉璃罐里,罐里蓄着水,密密麻麻的管线连在他身上,扎进血肉,冰蓝流光从他身体里溢出,顺着管线落进人类手里。 千亦久阖着眼眸,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仿佛坠进深海。 “胆小鬼。” 他在梦中听见有人这样骂他。 “胆小鬼……” 睁开眼睛的时候,隔着水幕和罐壁,他看见时予欢就站在琉璃罐外望着他。 就像从前那样,她踮着脚,双手都趴在冰冷的琉璃上,不过与之前不同,她看上去好像不算高兴,眉眼间也没有什么担忧。 她在生气,蹙着眉,但模样格外好看。 这是千亦久第一次发现,被笼子关着,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时予欢趴在罐子上,指尖在光滑的琉璃表面画来画去,动作里满满都是怨念。 千亦久以为她在怨念地画圈圈,于是微微弯下腰去仔细看,才发现女孩没有在画圈圈,而是在琉璃罐上写字。 隔着水幕,千亦久辨认了一会,才发现女孩写的字是在碎碎念地骂他—— 胆小鬼。 千亦久有点儿想笑,敛住了。 他再一次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在玻璃上写起字来。 两个人的指尖,只隔着小小的一面玻璃。 时予欢是用伪造的身份牌进来的。 她今天试了一次,管用,没有惊动任何人,所以她借着这个身份牌,再次悄悄进来看他。 来的时候,千亦久还没醒,她就趴在罐子外等,等着等着,等出了一肚子怨气,开始很怨念的在琉璃上写字拐着弯儿骂他。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没胆子和她一起离开的胆小鬼。 她看见千亦久醒了,看见他透过水幕望向自己,看见他居然也学着她的样子,在玻璃内侧写起字来。 时予欢困惑地眨了眨眼。 千亦久也生气了?他想对她说什么? 于是她耐心地等了一会。 水波晃动,千亦久的动作有些迟缓,但每个笔画都很清晰。 他只对她写了三个字—— 小傻瓜。 作者有话说:是胆小鬼和小傻瓜的故事呢。 第37章 苏醒的人 是该说,好久不见的 墨蓝的夜色, 是天地最广阔的幕布。 琉璃罐内外的世界被层层水波隔开,像两个世界,时予欢就站在水的外面, 仰着头,很专注地望着千亦久。 “我还是想把这个送给你……”她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或许你不想收。”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亚克力姓名牌,然后,踩上琉璃罐周围那些悬浮的法器,像一只灵巧的猫, 在高高低低的金属跳跃。 罐顶有一道狭窄开口,她爬到那里, 俯身,将那块牌子轻轻扔进水中。 “是能让你离开这里的‘钥匙’。”时予欢从高处悄无声息跃下,重新站到罐前, 隔着水幕与他对视, “谢天谢地,归藏中心里的一切都是老设备,老型号了。” 否则,她还真没那个伪造权限的本事。 这里的法器设备有多老呢?老到二十年后,能摆在局里当教材,被新生代指着说“看,这就是古董”的那种程度。 水纹一晃,那块透明塑料牌慢悠悠坠下。 沉溺在水中的千亦久抬起手,在水流的阻力中精准接住了它。 「千亦久」 三个字,每一笔都极其认真, 看得出来,写下这个名字的人,很重视。 他怔了一瞬。 以前都是听她念,她唤一声“千亦久”,他就应一声,从没去细想过这个名字到底该怎么写,是哪几个字承载着女孩声音的重量。 原来,是这三个字啊。 时予欢望着他,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他们马上又要派你杀人了,是不是?” 这段时间,她在归藏仙宫旁敲侧击打听到了许多事,比如怪物如何令人闻风丧胆,它的能力被高层权贵抽取,用以压制所有时空,所有世界,不臣服归藏中心的反动势力。 王都的反动派对它憎恶痛恨,寂照海的枯骨亡魂哀鸿遍野,而归藏中心以三白乌骸骨打造的光链锁着它,让它没办法挣脱。 除此以外更多的细节,她尚无线索,也没那个权限。 “所以,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在千亦久开口反驳她前,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如果你想再见到我,那你一定要离开。” 千亦久安静地望着她。 水波在他身侧流转,冰蓝流光不受控制地从他指尖溢出,又被数据管线贪婪地抽取,他的羽翼在水中半展,每一片羽毛都淌着珍珠似的光晕,美得不真实,残酷得不真实。 时予欢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看似是千亦久在被囚禁、被控制,但从某种意义而言,她才是那个被要挟的“人质”,他顾虑着她的安危,顾虑着这里其他无辜者的安危。 时予欢当然想过这些。 如果这里是现实,她不可能不管苏让,不管其他同僚,她不会像这样头脑发热,不管不顾就要把他放出去。 但这里不是。 这只是个幻境,一场对往昔岁月的回放,一次对时空回溯的高度模拟。 所以她敢造反。 她偏要试试看,假如在这里改变了怪物过往的命运轨迹,一切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困住他们的幻境,会不会因此崩解? “明天晚上,我会去解开整个归藏中心的所有禁制。到时候,你记得走啊,等你逃出去,我会去找你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回来找我,如果你敢跟我上演什么‘去而复返’的戏码,我包是要骂你的。” 去而复返算什么?亡命鸳鸯一锅端是吗? 虽然“鸳鸯”这个比喻不恰当,但她一时想不出别的了,凑合着用这个比喻吧。 她清亮的眼眸在夜色里眨啊眨,强调道:“你一定要走啊。” 千亦久垂着眸子看她。 他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看着,水波在他眼前晃动,让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似乎想抬手碰碰她,但抬起手时被隔着的玻璃一拦,终究,还是顿住了。 夜色依旧沉沉坠着,铺天盖地。 …… 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翌日夜里,时予欢小心翼翼潜入了归藏仙宫最高的那座露天塔楼。 这里是嵌着核心总动力源的中央高塔,也是整个归藏仙宫地界的最高处,在这里,周遭一切一览无余,美丽的结羽花海,连绵起伏的山峦,以及,禁区里的楼阁。 此前跟着苏让清理三白乌残骸、悬挂宇宙遗落的星光时路过过这里一两回,留心记了路,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守卫和闪烁的监视法阵,顶着呼啸的夜风,一步一步爬上高耸的塔楼,心里紧张得瑟瑟发抖,但步子却一点儿没停。 她什么坏事都敢干,但干了以后真的好害怕。 胆子从没这么大过,也就仗着这里不是现实了。 终于爬上巍峨的塔顶,夜风猛地灌入领口,冷得她一个激灵,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阴影里,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抬眼望过来,半截月光恰好照亮他的侧脸。 时予欢心里“咯噔”一声,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局长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人影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从阴影中走出。 月光完整地勾勒出他的身形,高,瘦,像一根修长的竹竿。 “你好。”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是时空管理局归藏生命科学中心的总负责人,马柯。” 不是马修局长。 长得很像,但与马修局长身材不一样,马修局长是个矮矮胖胖的皮球,这个自称“马柯”的家伙,是个高高瘦瘦的竹竿,冰冷,佝偻,带着研究般审视意味的温和。 时予欢心里凉半截。 什么情况? 归藏中心的最高学者她私下里查过,但这件事似乎是个秘密,不如说,整个归藏中心在二十年后都是个秘密!她能确切了解的事只有凤毛麟角。 就比如这个马柯学者,她在现实里压根没听说过,但是在这场往昔记忆里,整个归藏中心,似乎都由他控制。 马柯微微歪头,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样本:“这段日子,我发觉最高实验室的行动记录有多次被篡改的迹象,对此我很感兴趣,特地观察了一下,是哪只可爱的小动物,在悄悄打洞呢?” 时予欢攥紧了手指:“你是故意放我去见他的?” “也可以这样说。”马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视,“没想到,是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女孩。” 时予欢想后退,想逃离,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回头,只见来时那条看似空无一人的阶梯,此刻已被黑衣守卫无声封锁,塔楼四周的阴影里,一道道身影浮现,法阵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成网,而她,是自投罗网的飞蛾。 “哦,不要害怕。”马柯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温和,“请各位有礼貌一些,不要吓着这只像小动物一样误闯此地的小女孩。”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声音和颜悦色:“毕竟她看上去胆子可不大,瞧,在发抖呢。” 时予欢确实在发抖。 生理性的,抑制不住的恐惧,夜风很冷,刀戟一般凿着她。 “让我们来打个赌吧,小女孩。” 马柯侧身,望向塔楼外那片看似风平浪静的夜色,望向核心禁区的方向。 “就赌那只怪物,能不能发觉你被抓了。” 时予欢一愣。 她想起自己跟千亦久之间约定,是让他先走,然后,她会出去找他,她还千叮咛万嘱咐强调了让他不要来见她。 她没想过以后的事该怎么办,她只想试一试,如果真的放跑了怪物,能不能终止幻境呢。 “那么,如你所愿。” 马柯低了低头,微微一笑。 “关闭所有禁制。”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座归藏仙宫,所有的灯光,霎时熄灭。 不是循序渐进的暗淡,而是停电一般毫无预兆的彻底黑暗,天地间顿时只剩清泠泠的月光,死寂,冰冷,无声无息。 所有人都在等,时予欢屏住呼吸,马柯好整以暇负手而立,黑衣守卫如雕塑般静默。 然后,声音传来了。 先是细微碎裂的咔嚓声,紧接着,是沉闷的倒塌巨响——只见那座曾经森严的禁区实验室,塌了。 砖石崩落,烟尘在月光下扬起灰白的雾。 一道身影,从废墟与烟尘中冲天而起。 巨大的漂亮羽翼在夜空中完全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淌着蓝金色的流光,在夜空中拖曳出朦胧的光影。 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像在确认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的黑暗疾飞而去。 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羽翼划破夜空,卷起长风,他的身影很快缩成一个白点,最终彻底消失漆黑的夜色里。 他走了。 真的走了。 马柯蓦地笑出声,划破寂静。 “非常好,小女孩,看见了吗?你的心愿实现了哦。” 马柯说是这样说,但比起怪物,现在更让他感到兴奋的是——这个女孩,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从女孩潜入实验室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身上,有着时间的痕迹,她似乎是受了时间法则影响的人。 甚至,这个女孩可能来自某个异常的时间节点。 这太令人心动了。 他想,要先审一审,她是怎么伪造了权限的,而那只怪物,又是怎样在不惊动任何警报的状况下,被她放跑了的。 况且,有这个女孩作筹码,他就有了跟怪物谈判的余地。 不,不仅仅是谈判,是掌控。 时予欢转身想跑。 十几名黑衣手下围上来,她立刻上前交手,拳脚带风,竟一时逼退了数人。 但终究寡不敌众。 坚持了不过一场风的时间,时予欢就被制住了关节,反剪双手,重重摔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 马柯慢步走近,弯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她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身上藏着秘密,难怪,也会让那只冷血无情的怪物在她身上留了心。 随后,马柯愣住了。 他看见被压在地上的女孩,忽然很吃力地,甚至有些挑衅地笑了一声,紧接着,有止不住的血从她身体里渗出,像打翻的墨汁,很快汇成了一汪血泊。 腹部。 应该是刚刚那一下,撞上了某个守卫的刀尖,摔得也足够狠,血从唇边也溢了出来,那么,内脏也出血了。 马柯大怒:“不是说让你们注意着吗!” 手下们也纷纷一愣,明明动手时留了余地,可奈何这个女孩的身手太莽撞了,几乎是刻意往刀尖,往枪口上在撞。 时予欢仰着头,有点儿无所畏惧地看着这人。 血越流越多,很快,她唇色变白,冷汗涔涔。 马柯不可置信:“你故意找死?” 时予欢咳嗽了一声:“不要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你钳制我,不就是为了准备拿我威胁他吗?” 只要她死了,她不信怪物还有什么理由回来。 早就该想到了,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但或许,也是一件要赔上性命的事。 时予欢不知道自己成功没有,她觉得她应该是成功了,所以幻境为什么还不终止?她的意识会死在这场幻境里吗? 还是说……非要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场回溯才会结束? 想不通,总归她现在没什么顾忌,就这样吧。 反正怪物跑了呢。 她好骄傲,她第一次造反就成功了,但仔细想想,行动还是有很多纰漏,不少地方计划的还是比较粗糙,下次如果有机会……还有改进的空间。 还有下次吗?唉,管他呢。 意识开始昏沉,疼痛变得好遥远。 冷,血好冷……月亮也好冷…… 马柯脸色铁青:“带下去!立刻救治!” 不能让她死,她死了,筹码就没了。 就在黑衣守卫准备将这具濒死的身体拖起时—— 塔楼上,夜风,毫无预兆地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被某种更庞大,更恐怖的力量,生生扼住了。 也只停了这么一瞬。 紧接着,狂风骤起,不是天地自然的微风,是从远方,从更高处而来,像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下!守卫们站立不稳,塔楼的核心总动力源瞬间崩碎。 所有人惊骇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从月亮的方向,轻轻降在了月光之下。 巨大的白色羽翼完全展开,遮住了半边夜空,月光将他切成一道银白的影子,他悬停在塔楼上方,逆光而立,羽翼的每一次轻振,都扬起来自风的共鸣。 马柯瞳孔骤然收缩:“你不是……”走了吗?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千亦久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身上。 那双漂亮的,灰白色的眼眸,正平静而从容地越过所有人,落在血泊中的女孩身上。 然后,他逆着月光,足尖点地落在塔楼边缘,居高临下。 羽翼收拢,却依然投下大片影子,他所过之处,都仿佛被他周身萦绕的冰蓝流光冻住一般,凝出毁灭的纹路。 在所有人的惊恐注视中,他的到来,仿佛赴约一般的盛大。 “很久没飞了,”他开口,声音不带情绪,“重回过去,是有些不习惯。” 千亦久安静的目光,落在时予欢身上。 “等我很久了,是么?” 语气很轻,像在答一个早就该回答的问题。 “从结羽花下见到我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在等了,是不是?”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身下止不住的血泊,看着她深深蹙起的眉心,可无论他看多么久,嗓音放得多么温柔,女孩也终究没有再能抬起头看他了。 “一直在等我想起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湮在寂静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如果非要说过去的千亦久和现在的千亦久之间有什么区别…… 那就是现在的千亦久更狂妄一点,更绝望一点,更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一点。 第38章 漂亮怪物的名字 故事总有好结局,不是…… 定格在亘古岁月里的记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动的呢? 是再次见到自己名字的时候。 千亦久是从那个时候,慢慢想起来的。 在坠入往昔以前, 他曾顾虑过,若是现有的记忆被封存, 认知被定格, 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对女孩造成什么威胁。 思虑了一会,他想,大抵不会。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女孩会不会因为他“怪物”的身份而畏惧他。 但唯一也没想到的, 是女孩不仅没有畏惧他,相反, 她还一门心思的想唤醒他,从结羽花下见他的第一面起,就兴冲冲地问他, 是不是叫“千亦久”。 千亦久想起美丽辽阔的花海, 在被风扬起的结羽花下,女孩被苏让攥着手腕拽走,临别前,她回头挥着手同他依依不舍地道别。 “再见啦!……我下次再来看你!” 千亦久想起夜幕低垂的等待,他以为女孩要失约,可最终,他却等见了女孩用星星延长的夜色,等见了女孩气喘吁吁从远方跑来,只为赴他的约。 “我答应了在晚上来见你,就一定会来的。” 千亦久还想起琉璃罐水中的呼唤, 女孩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同他讲他们之间的故事,求他醒一醒,孤零零地,求他想起她。 “我不是千亦久,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那时,他这样残忍地告诉她。 “那,那平日大家是怎么称呼你的?……我是说,除了‘怪物’这两个字以外的称呼。” “一千一百九。” 他是没有名字的。 也只有女孩会用“千亦久”三个字唤他。 可如今,唯一会用这个名字唤他的女孩倒在了血泊里,无声无息。 女孩不再对他笑,也不哭,只像睡着了,被月色轻轻拍哄着睡着了。 月光明亮,千亦久头一次这样痛恨月光。 他恨月亮让她进入梦乡,不许她看他一眼。 千亦久居高临下俯瞰着塔楼上无知愚蠢的人类,他眸子一闭,只见一道白羽流光自他身侧分离,不容置疑地探向血泊,将那个轻得像是要碎掉的身体轻轻托起,像一片柔软的云,稳稳将她送到他面前。 他伸手,揽膝接住。 然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天地开始坍塌。 塔楼上的人面露惊恐地看着他,千亦久抬起眼,目光扫过塔楼上那些惊恐的面孔,羽翼一振,凌空再度向上飞去,抱着女孩没入远方的夜。 塔楼上的一众人大惊失色,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只见冰蓝流光破空而来,残忍地缚住他们的身躯狠狠一掼,就像他们将时予欢摔在地上一样,他们也被扭曲地砸进地面,骨骼碎裂,身体在流光侵蚀的宏大崩塌中湮灭。 他们想跑,想逃,想再挣扎,可什么都来不及了。 千亦久抱着时予欢,朝着远方,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所过之处,楼阁化为齑粉,花海燃成灰烬,连月光都在扭曲。 他要毁掉这里,就像随手揭开一块块破碎的砖瓦那样轻易。 以前,连真正的时间长河与天地文明都干涉过,何况,只是区区一段记忆。 就在千亦久越飞越远时,他听见,怀中传来梦呓般的呢喃。 “我好冷……” 时予欢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些许意识,她神智有点恍惚,只觉得好冷好冷,风钻进骨头缝里,让她说话都没有力气。 千亦久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臂将她搂紧了一点。 “很快就不冷了。” 他低着声音哄她。 “你冷的话,可以借我取暖。” 时予欢怔了一下,懵懂地,尽全力朝着他笑了一下。 千亦久的这句话,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其他孩子之间,很常见的一个小玩笑。 冬天,冷的时候,手冻得冰凉时,小孩子们会恶作剧般突然将手塞进玩伴温暖的脖领里,看对方被冰得跳起来,然后一起咯咯地笑。 那时候,时予欢总是只敢坐在一旁看着。 因为她没有关系那么好的朋友,她怕自己的举动,让别人觉得她很不礼貌,手冰了,也只敢用自己的脖子给自己取暖。 于是像这样出格的,吓唬人的互动,她只是羡慕的看着别的孩子之间常常发生,自己,从没尝试过一次。 直到好多好多年后,千亦久跟她说,你可以在我这里捂一会手。 时予欢原本疼得厉害的,蹙着的眉心,被他这句话哄得淡开了一点,好像连疼也不那么疼了。 “手,抬不起来。” 她也好想去冰一下千亦久的脖子,要是能偷袭就更好了。 可她好疼啊……疼得手没那个气力去摸他。 千亦久刚想说话,冷不丁的,听见时予欢小心翼翼地,悄声问他。 “能摸胸吗?” 像说悄悄话,也像讨一颗糖。 顿了顿,女孩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许我摸吗?” “……” 问询来得措不及防,让千亦久一时哑然,唇角,抿着一弯似有若无的弧度,他低眸瞥了她一眼,瞥见女孩晶亮的、期盼的、时刻准备着恶作剧的眼眸。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又不是没摸过。” 语气微微上扬,似乎很计较。 “说得好像,你是第一次似的。” “……” 时予欢哑巴了。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确实……不是第一次了,但她之前都是无心的呀,就比如最近一次,在浴室里将他扑倒,在水里撑着他胸膛爬起来,那都是她不得已呀。 风声很远很长,时予欢就这样依在他的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她的手略抬了抬,刚好,就挨在他心脏的位置。 她就这样借他的心,在冰冷的夜色里,偷取一小片暖意。 “我们要飞到哪儿去?”她终于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 千亦久回答:“带着你,从时间的这一头,飞回到时间的那一头去。” 他抱着她越飞越远,在他的身后,世界坍塌成一座地狱,而在天际的尽头,有一丝曙光升起。 时予欢被晃了一下眼睛,随后,她听见了天地发出像镜子一样碎裂的声音。 再睁开眼睛时,头顶是彩色的星海,记忆里草长莺飞的归藏中心彻底成了废墟,只剩下那座那座荒芜已久的,淌着温泉的雪山。 一切回归原样,她腹部的伤开始愈合,直到千亦久抱着她足尖点地落下时,时予欢才发现他们回到的,是那棵生着巨大枝桠的红叶子树。 她感到腹部的剧痛正在迅速消退,不是愈合,而是像时光倒流一般,连同伤口本身一起消失。 也是同一时,时予欢眼睁睁看见在千亦久背后,他那对原本漂亮的,洁白如雪的羽翼,在一瞬间化作晶莹的泡沫,随着黎明时扬起的微风,消散离去。 “它,它们……”时予欢声音结巴了一下,“你的羽毛,你的翅膀……” 千亦久平淡道:“只是记忆里的存在而已。”他将女孩安放在叶子上坐好,半跪下,想检查一下她腹部的情况。 “就像你的伤一样,在离开后,就没有了。” 千亦久解开她腰间的衣带,撩开一小截衣摆,去看她的小腹。 没有伤。 她的肌肤光洁白皙,柔软如初雪,果然,记忆幻境里的伤口也只存在于幻境里,想来女孩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敢那么拼命。 千亦久抬头看了时予欢一眼,只见她的嘴唇红润,气色也好些了,但没说话,在愣愣地发呆,好像还没回过神。 千亦久迅速把衣服给她合回去,衣摆整理好,系回衣带。 谢天谢地,女孩还在怔愣出神,忘了要害羞。 不然,要哄着她不害羞不别扭的给他看一眼她的小腹上有没有伤……是门技术。 就在千亦久感慨女孩这个走神走得善解人意的时候,时予欢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蓦地红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整个人一头扑进他怀里。 千亦久下意识将人接在臂弯里,时予欢的脸就埋在他的颈间,整个人绷得很紧,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颈间的衣襟浸着微微湿润的水意。 千亦久揽着她,迟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 显然,这句话是没有用的。 因为一个正在哭的人,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轻轻哄你。 泪淌下来,哭得更厉害了。 千亦久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试着模仿人类安抚的行为,先是拍拍她的背,没有用,再是将人抱得紧一点儿,好像还是没用。 最后,千亦久想了一会,低着头,亲了亲她毛茸茸的头顶。 可这一次,好像连这招,也没用了。 她的眼泪可没被他的一个吻吓回去。 豆大的眼泪滚啊滚,像一条小小的河流淌在他的身上,让千亦久有一瞬的恍惚,让他差点儿以为他受伤那天晚上,砸在他身上的大雨其实一直没停,只是被这个女孩藏了起来,最后连本带利的,都要在现在,一股脑还给他。 于是千亦久只能问:“在哭什么呢。” 时予哽咽着声音回答:“在哭那只怪物。” “怪物怎么了?”千亦久阖了阖眼眸,放轻声音,“你不喜欢那只怪物吗?” “不喜欢啊!”时予欢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一颗一颗,浸在千亦久身上,“一点都不喜欢!” 她几乎是哑着嗓音喊出来的。 不喜欢那只怪物,非常非常不喜欢。 都因为它,因为千亦久变成了它,让千亦久在这段过往里受了好多好多伤,害得他被关在一个小小生态箱里,被关在浸了水的罐子里。 都是因为“怪物”的身份,害得千亦久没有任何作为“人”的待遇,他被锁住,被饲养,被无休止的抽取能力。 所以,所以…… 怎么可能喜欢那只怪物啊! “我一点,一点儿都不喜欢身为‘怪物’的你。”时予欢的眼泪落着,她心里想起千亦久被溺在罐子里的模样,泪,就更滚烫了。 千亦久抚着她脊背的手,慢慢顿住了。 他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将一切说出口。 他本来想告诉她,“怪物”是他的过去。 你在记忆里见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怪物”的运气很差很差,差到他被囚禁了二十余年,都没有机会遇见你。 但女孩……好像不喜欢怪物。 那就不说了。 “没关系。”千亦久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轻叹一声,“我不是怪物,瞧,我没有怪物的羽翼。” 既然她不喜欢怪物。 那他就瞒着,瞒一辈子,也可以。 时予欢深呼吸了一口气,问:“后来怎么样了?我是说……怪物的后来。” 千亦久蹙了蹙眉心:“不是说不喜欢怪物?” 时予欢声音闷闷的:“但还是想知道,毕竟……它好像,过得不太好。” 那只怪物好像只能吃酸樱桃。 没人给它带松饼,没人跟它说话,它要是受了伤,好像……也只能淋雨,因为不会有人将怪物拖进房间里避雨,也不会给它上药。 那只怪物后来怎么样了呢? 时予欢想起了发生在时空管理局的系统入侵案,想起了她最开始的目的。 怪物是不是就是她一直以来要找的真凶呢? 好像……应该就是真凶了。 那最后,怪物去了哪里呢? 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事,心绪起起伏伏,直到她哭得累了,眼泪,才勉强止住。 时予欢抬起头,用一双红着的眼睛望着他。 千亦久抬手抚着她的脸颊,让时予欢鼻尖一酸,差点又想哭。 他的指腹轻轻一拭,抹去了她眼尾最后一颗泪。 “怪物最后……是个好结局。” “你怎么知道?” “我在记忆里见到了。” “真的?” “真的,不骗你。” 千亦久闭了闭眼眸,好像,在讲述一件运气很好的事。 “怪物后来,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 千亦久没有告诉女孩,这个好结局是什么。 所幸,女孩也没有再追问。 千亦久没有说,那是一个有关“名字”的故事。 …… 怪物是没有名字的,从来就没有。 也许是创造他的人们忘了给他取名,更或许,是不必给他取一个名字。 怪物是作为人型兵器、至高战力而存在的,他不是人,所以人们对他的称呼通常都很随意。 怪物、 怎样方便怎样称呼,以至于连怪物自己都觉得,有没有名字其实是一件无所谓,没必要的事情。 直到他被囚禁了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后,他遇见一个女孩。 那天是相遇日。 女孩说—— “我需要给咱们出勤考核打个卡,你的名字叫什么?” 女孩问怪物,你的名字是什么? 怪物一时答不上来女孩的疑惑。 因为怪物没有。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但当务之急,他必须要回答女孩这个苛刻的问题。 怪物? 用哪一个回答她? 怪物甚至不确定,这三个预备答案,是不是可以称得上名字。 最终,怪物想了想,回答女孩说。 “一千一百九。” 三个称呼里面,也只有这个听上去还能应付一下。 那天下大雪,晚间,夜里有风。 雪里生着一盆炭火,火星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风声呼啸着,火声也滋滋响着,以至于那天的女孩,其实并没有听清怪物的完整回答。 女孩只在风声中隐约捕捉到了怪物说的几个关键数字的音节。 千、一、九。 女孩把盲听写下的字写在一块姓名牌上后,交给怪物检查,并问他,她有没有写对? 「千亦久」 好像没有写对。 但怪物觉得,也不错。 于是从那天起—— 这个曾经生着羽翼的漂亮怪物,终于,有了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漂亮怪物的名字》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马上要动笔写新的了,下一卷的卷名叫《时空管理局的秘密》 嗯……下一卷名本来不叫这个的,因为完整的卷名实在有点长,我就把后半截删掉了。 下一卷完整的原名叫——《时空管理局的秘密:TSA-1190号事件》 以及,是的,“千亦久”这个名字的诞生来自第三章,来自时予欢第一次问他你叫什么的时候,空耳盲听听岔了写下来的三个字。 这也是他唯一一个名字,我个人蛮喜欢这个小误会的,只是不知道大家的体感怎么样。 第39章 绑架一个人质 能发财 今一早, 天气晴朗,时空管理局却一片愁云惨雾。 马修局长颓丧地坐在椅子上,他看上去又冷又累, 像是有人将一桶冰水当头泼了他一身似的。 “完了,这下子, 全完了。”他喃喃地说, “我们平静的生活全要被一只怪物毁了。” 简小姐倒是乐观一点,她给自己泡了杯茶,烤了一小碟饼干,伸了个懒腰后坐回自己的工作区域,开始新一天的时管局程序修缮工作。 “局长先生, 我倒觉得情况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糟糕。”简小姐安慰他说,“被凶手摧毁的程序正在有条不紊地恢复, 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马修局长的嘴唇却开始颤抖了:“我们的探员要死在那个世界里啦!” 他看上很痛苦,很沮丧,很失落:“哦, 可怜的小家伙, 为什么我没有能拦住你冒失的举动,苍天呐,你一定会被那个怪物杀掉的,他是个可怕的怪物,冷血、残忍、毫无人性……” 简小姐愣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局长先生话语中聊的“小家伙”到底是谁。 她看了一眼系统终端屏幕,干巴巴地说:“如果您是在担忧时予欢小姐的安危,要我说,时予欢小姐她……她大概还活着。” 「叮——心动辅助系统自检中,检测到时予欢小姐有新的心动积分哦!」 欢快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冒着泡, 简小姐吞咽一下,继续干巴巴地说:“而且……她可能还活得活碰乱跳的。” 马修局长充耳不闻,自顾自忧伤:“是啊,她活得好好的,这说明她迟早会发现那只怪物就是一切的真凶,然后,她一定会被怪物灭口的,苍天呐,这日子就不能平静一下吗!” “等等、等等——!”捕捉到关键字的简小姐急不可耐地打断了马修局长的自言自语,连忙道,“您从刚开始就一直碎碎念的‘怪物’到底是谁?您在说谁?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马修局长有些精神恍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毕竟圣诞夜那天,我也不在案发现场呀!” “只是根据现有的作案手法和能力来看,”马修局长语气低落,“凶手就是那位‘怪物’了,除了他,没人有这个本事,将时管局搞得乱七八糟了。” 他叹气,看向简小姐:“你知道‘1190号事件’吗?” 简小姐摇头:“不知道。” 马修局长再次叹气:“也是,你不在情报科,也不看守中央数据资料库,对这件事不熟悉。” 顿了顿,他解释道:“大概在十余年前吧,曾有一只怪物因能力暴动,精神失控而犯下了滔天大罪,将当时失控的时间流搅得天翻地覆,差点引发跨维度连锁崩溃,这件事在平息以后,被局里归档为‘1190号事件’。” 简小姐惊呆了:“那如果本次系统入侵案的凶手,和多年前犯下1190号事件的罪犯是同一个人的话……” 马修局长失魂落魄:“所以我在最开始就说过了,让你们不计一切代价把那小家伙带出来!她很危险啊!” 简小姐沉默地看向中央控制台。 说实话,不是不想,是不能。 在时予欢追着凶手闯进异世界后没多久,她就被罪犯切断了与时管局的全部联系。 “快修,”马修局长催促,“快想想办法,案件已经发生了,要再因此死个人,我这局长就真得引咎辞职了。” 他望着中央控制台周围研究员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又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家伙,真希望你没被那怪物欺负。” …… 天晴气爽,一座积了新雪的城镇上,长街热闹,人来人往。 时予欢正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千亦久。 她在捏千亦久的脸。 千亦久微微弯腰,任由着眼前的女孩在“太岁头上动土”,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半垂着,里面映着时予欢炸毛的身影。 时予欢还是踮着脚,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再弯一点!” 千亦久叹了口气,他闭上眸子,再次俯了俯身,让自己的身高更低一点。 时予欢终于不用踮脚了。 但低人一头,她心中怒火再次熊熊燃烧。 她抬手左捏捏,右捏捏,就像在捏一个解压玩具那样,在千亦久的脸上捏来捏去,直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或笑,或驻足围观,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动作不自觉地放缓。 千亦久在这时抬起眼帘。 他伸手,握住了她还在他脸上作案的手腕,一拢,将她整只手包进他的掌心,让她安分蛰伏下来。 “解气了?” 他面无愧色,只是好整以暇地凝着她气得皱成柳叶似的眉眼。 时予欢被这话问得没来由一怒,心里的小人疯狂跳脚:“不解气!” 她百思不得其解:“凭什么,凭什么啊!”顿了顿,好看的眸子睁得更大,“凭什么你不脸红,你不尴尬的啊!” 这一切,都要从他们离开记忆幻境以后说起。 在今日黎明,曙光破晓的时分,千亦久带着她飞离了那段经年旧梦一样的往昔记忆,一落地,满血复活的时予欢对自己能再次活蹦乱跳感到兴高采烈。 于是在休息了片刻后,她拉着千亦久重新冲回了那座荒芜多年,早已变成废墟的归藏中心。 这回的时予欢谨慎又谨慎,小心又小心,她根据记忆里的印象,回到那座嵌着核心总动力源的塔楼所在。 塔楼当然早也塌了,但时予欢不死心地在雪里刨了又刨,还真让她挖出一块水晶。 哈!她就说这座雪山上有宝藏吧! 千亦久接过水晶看了看,告诉她,这就是让她掉入记忆幻境的罪魁祸首,归藏中心造出来的最大程度模拟时空回溯的机关。 机关依旧处于启动状态,这只能说明,这座归藏雪山并没有完全被荒废,起码,一定还有别的人来过这里,设下了幻境机关。 时予欢严肃思考:“对于归藏中心变成了这样,千亦久,你有什么思路吗?” 当然,她只是随口一问。 千亦久却蹙了蹙眉,难得沉默了。 他要怎么告诉她,这是他干的。 很久以前,他犯了一个错,犯下了1190号事变,那场事故差点儿毁了世界的运作规律,归藏中心当然没被幸免,被他毁成了这副模样。 也是在1190号事变后,鹿蜀族逃进了铃冬山谷躲起来,归藏中心被取缔,许多事,许多人,就此成了时管局里不能说的秘密。 “可以去找或许知晓内情的人。”半晌,千亦久提了一个建议。 时予欢一愣:“找谁?” 千亦久想了想,回答:“苏让,他不是归藏中心的人么?” 时予欢惊诧:“他还活着?” 这回轮到千亦久惊讶了,他眉梢一挑:“为什么你会默认他死了?” 时予欢揉了揉头发,更惊讶:“就是这个地方!它已经变成这样了啊,而且,我回到的是二十年前……” 千亦久在心里默默算年龄:“人的寿命……应该不只有短短二十年?” 他只是顺手拆了这儿,不是屠杀了这儿。 才二十年而已,一个人类……但凡不出意外,应该怎样都不至于死了? 听上去很有道理,时予欢默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跟着千亦久从红树的另一根枝桠回到地面,来到一座城镇,准备去寻找当年与归藏中心有关的旧人。 走到半路,时予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另一件事:“等等!你记得你在幻境里经历的所有事?” 千亦久蹙了蹙眉:“我为什么会不记得?” 时予欢顿时大惊失色:“就是说,你记得你曾经拿翅膀藏我,你还抱着我睡觉,你记得你说要养我,你也记得你亲我!” ……不好,最后那句是她话赶话不小心说出来的。 千亦久眉梢轻挑,微微俯身看着她,语气听上去兴趣十足:“……不然呢?” 她都记得,为什么他该不记得? 看着他坦然自若的表情,时予欢怒了,狠狠怒了:“所以,为什么你不尴尬的啊!” 千亦久眸光里掠过一丝讶色,没反驳,继续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时予欢的脸上变幻莫测,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她心里还记得自己的败绩呢。 她原以为么,那段过往里,千亦久是因着变作了个怪物,思绪不太清醒,对她作出的种种亲昵的举动都是无心之失,她大度!她可以不计较这些!她很淡定! 时予欢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是她变成了怪物,在失忆状态下对着千亦久贴贴抱抱,还说奇奇怪怪的话,做奇奇怪怪的事,等她恢复记忆,她一定会不好意思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 但千亦久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淡定啊? 甚至她都想好了腹稿,要是千亦久恢复记忆后找她解释,她要该怎样说。 她一定会很大度,很不拘小节地挥一挥衣袖,说一句“没事,我不在乎,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亲我的。”,以体现她为人处事的潇洒随性。 这样呢,既能显得她愈发是个风流洒脱,不斤斤计较,颇有心胸的人,同时,她的不在乎,也能显得自己胜了千亦久一头,很爽快。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下子好啦!千亦久没反应! 他完全不觉得他做的事有多么的暧昧!甚至八风不动地在这里听她控诉。 千亦久很新奇地围观她的恼怒:“原来你是希望我也想你一样,被人亲一下就脸红么?” 时予欢目瞪口呆。 然后,她气得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不然呢?也就亏得我是个好脾气!好修养的人!以牙还牙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 千亦久闭了闭眼,语调微扬:“那,你要以牙还牙地亲回来么?”说这话时,他拖长了尾音,眉目间也有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能一样吗!”时予欢上前一步,站近了说道,“低头。” 千亦久微微低下头。 时予欢抬手就去捏他的脸。 她自诩是个正人君子,还做不出小孩子过家家式的,亲了别人一下,就非要亲回去不可的幼稚举动。 但是么,报一报曾经被他捏脸的小仇,她还是能做到的。 “再弯一点!”她发现自己捏他还得踮脚,就更气了。 千亦久叹了口气,微微弯腰。 “解气了?” “不解气!” 于是乎,就有了大庭广众之下,时予欢在热闹的长街上欺负千亦久的一幕。 “让你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时予欢气急败坏,小心思兜兜一转,反倒是怒极反笑了,“不后悔是吧!好!” 她松开捏千亦久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你说你要养我,你说的对吧!” 从容淡定的千亦久很是新奇地等她下文。 “今天,你请客吃饭!”时予欢咳嗽了一声,得意地一笑,“不对,不止今天,从今以后呢,我的花销就都靠你了。” 仔细想了想,又补充:“我还预备着今天下午去买身新衣服,晚上听说有游城会,我也要去!” 我很贵的!你就等着破产吧! 时予欢对自己想出的这个点子感到十分机智,她是知道千亦久的财力的,这么长的日子以来,他们二人的花销全靠她当初在铃冬山谷里当公主的那一点点积蓄,她是金主!千亦久是吃软饭的那一方! 现在她不干了!她也要躺平,都说风水轮流转,今时今日吃软饭的人也该换一换了!她要靠千亦久养,反正是他说过的话,他不许赖账的。 但是时予欢又纠结地想,千亦久是没有钱的,他要怎么请客呢?要是他带着她吃霸王餐怎么办?付不起钱的人是要被抵押在饭馆里打工洗盘子的。 千亦久也会被抵押在饭馆里洗盘子么? 这样想想,还是去大街上卖艺赚钱来得比较靠谱?让千亦久去卖艺么?那她要不要帮他唱吆喝呢? 于是时予欢说:“当然啦,如果你做不到,你可哄一哄本姑娘,要是我心情好,一定大发慈悲地帮你忙。” 千亦久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听上去,像个等价交换的交易,若我做到了呢?” 时予欢点头:“你可以向我提要求啊,毕竟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你让我干什么我都不拒绝。” 是以,片刻后。 时予欢坐在一座小酒馆里,坐立不安。 “喂……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吃霸王餐吗?” 这里是这座城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别的不说,排场特别豪华,高大的门厅,金贵的地毯,三五成群的人叽叽喳喳,聊着连山王都最近的种种获得,聊着这天上地下,发生的种种新鲜事。 当店家客气的迎上来,问时予欢需要什么的时候,时予欢闭着眼,心一横,一连点了足以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一声“阔气”,也足以让她破产的菜肴。 店家眉开眼笑的去后厨唤菜了。 “先说好,我不替你洗盘子哦。”她悄悄对千亦久说。 千亦久不慌不忙:“将你终端给我。” 时予欢一愣:“你要干嘛?” 千亦久接过终端,拨了两下:“我看看那群笨蛋修时空修得怎么样了。” 时予欢微微偏头,不明所以。 …… 同一时,时空管理局。 “局长——局长先生——不好了!”简小姐的惊呼声几乎掀翻控制台。 马修局长吓得一哆嗦:“又,又怎么了?!” 简小姐指着中央光屏,声音发颤:“怪物……怪物与我们主动进行联络了!” 马修局长一愣:“不是说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吗!” 简小姐摇头:“不,事实上,我们才在前几日刚刚修好了与时予欢小姐的财务监视通道,毕竟这个模块的加密最弱,最好修……不过修好了似乎也没什么用,一直没动静。” 她咽了口唾沫:“但现在……怪物主动接入了这个通道。” 马修局长震惊:“所以怪物对你们进行了主动联络?他说了什么?威胁?警告?还是要谈条件?” 简小姐盯着光屏上滚动的数据流,犹豫道:“没说话……只是,怪物,怪物给我们发来了一张请款单。” 马修局长沉默了。 整个中央控制台也安静了一瞬,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简小姐迟疑道:“您说……怪物这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 这不显而易见的吗? 试问,当一个罪犯给追捕方主动开口索要金额的时候,这种行为叫做什么?要的这笔“钱”,叫什么钱? “要挟。”马修局长一锤定音,“怪物这是在索要赎金。” 简小姐大惊失色。 马修局长似乎很头疼:“他一定是抓住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你看!小家伙的终端都落在这怪物手上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局长先生说这话时,嗓音略大,听见这话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茫然、震惊,和困惑。 有人担忧地问:“局长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马修局长神情苍白,仿佛遭受了打击,“给钱啊!” 有人得令,连忙下去处理这张以勒索为目的的请款单了。 “局长——局长先生——不好了!”简小姐再次惊呼,“怪物又发来了一份……” 马修局长很头疼:“他又干嘛了?” 简小姐尖叫:“他又发来了一张追加请款单!” “……” 万籁俱寂。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给!”马修局长一锤定音,“先拿钱稳住他!有一条无辜的人命在他手上,万万不能让他撕票!” 怪物绑架了人质,要是撕票了,这事儿闹到时序委那里,他的局长位置就完蛋了! 众人得令,连忙下去处理追加请款单。 马修局长再次望着研究员们忙忙碌碌的身影,疲惫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家伙,真希望你没被那怪物欺负。” …… 千亦久看着电光火石间飞速到账的钱财,眉心不自觉蹙了蹙。 奇怪。 他怎么不记得,这群人有这么好说话的? 时予欢看着她瞬间暴富的终端目瞪口呆。 个、十、百、千、万、十万…… “你,你……” “怎么说?” 千亦久掂了掂终端,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惊讶得合不拢嘴的女孩。 “足够暂时‘养’你一段时间了么?” 阳光斜射进来,将他的眼眸染上一点生动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时予欢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荒诞感:“你要向我提什么要求……” “我许你,”顿了顿,千亦久很不客气地一笑,“以牙还牙的亲回来。”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将终端推回来,眉眼里半是挑衅,半是要挟。 “你有胆子么?”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来自三方的震撼 时予欢:哇哦。 千亦久:(沉思)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的? 时管局:报警!我要报警!我要求时序委为我发声!为我发声! 第40章 描述一种感情 以前没尝过的呢 “我没有!” 时予欢脸颊“腾”的一红, 几乎是下意识拍桌而起,嗓音很敞亮,引得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她注意到了其他人的目光, 顿了顿,像个刚刚探出头又缩回去的乌龟一样, 坐回去, 别开了同千亦久对视的目光。 “我没有这个胆子,你满意了吧。” 她托着下巴,望向一旁,小酒馆里拥挤嘈杂,嗡嗡的谈话声, 欢笑声,说书先生的醒木里, 正唱着才子佳人你侬我侬的恩爱故事。 “你不用激将我,”时予欢目光轻轻掠过,眼帘垂下, 看上去有点出神, “我知道我才是那个胆小鬼,我连苏让教的‘报复’都学不会。” 时予欢叹了口气,沮丧地捂脸。 她忽然没来由的想念苏让这个“军师”了,要是苏让在就好了,苏让肯定有法子教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时予欢都在试着给自己人生中遇到的所有感情分门别类。 给感情分类,这听上去很奇怪,但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子做的。 比如小时候跟家人相处,她会记住这种和家人相处的感觉,然后告诉自己, 这个是亲情;少年时遇到同学老师,她会告诉自己,这个是友情,这个是师生情。 就像小孩子刚刚开始探索世界,学习辨别味道一样,尝过,给予定义,然后记住。 这是甜,这是酸,这是苦。 她对感情也是如此,经历,给予定义,然后记住。 可现在,她在遇见了千亦久以后,忽然觉得,自己曾经磕磕绊绊的人生,终于在千亦久这里,措不及防栽了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跟头。 她没法将自己对千亦久的感觉去分类,对他,她没办法给予自己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定义。 她曾试着将自己对千亦久的感情团巴团巴,塞进友情的框架里,可塞不进去,她没办法去解释,在和他相处时,自己内心所产生的一系列触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如在她难过时,千亦久会低头亲一亲她。 他可能只想安慰她,这没什么,她该大大方方的,可她做不到,她甚至故作大度地给千亦久找了借口,也给她自己寻了台阶。 再比如现在,千亦久也或许,只是看她恼羞成怒的模样很好玩,才会说出这些话。 上了菜,桌上碗匙相碰,时予欢埋着头吭哧吭哧吃饭,完全不理千亦久。 她要怎么去解释自己的强作镇定! 她该怎么解释,面对他时她心脏漏跳的节拍,又该怎么解释,千亦久有时候只是看她,她就会觉得脸颊发烫,呼吸紊乱,这要怎么归入“友情”? 时予欢偷偷抬起头,瞥了千亦久一眼。 千亦久没说话,只是安静注视着她。 又来了。 又是这样,不躲不闪,完全不起任何波澜的目光。 与她的兵荒马乱截然相反。 “干嘛,”时予欢咕噜咕噜喝汤,“我正在内心进行自我宽慰呢,你想嘲笑我吗?” 喝着汤,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千亦久静了一会,忽然说:“没有,只是,我看不出来你是个胆子小的人。” 顿了顿,轻声道:“你可比你想象得会占我便宜多了。” 时予欢:“?” 千亦久淡声说:“不是哪个胆小鬼都敢在睡觉时抱着另一个人死活不撒手的。” 汤匙哐当一下,从时予欢手中落进汤里。 时予欢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千亦久拨弄了两下她的终端,推过来,上面,一条曾经消失不见的任务记录再次出现。 那是一个有关“同床共枕”的记录,已完成,看时间,早已发生了好一段日子了。 可要命的是,时予欢自己,压根不记得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她没有半点儿印象。 她干巴巴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曾有一次睡觉时抱着你死活不放手?” “自信点,”千亦久喝着茶,淡定地纠正,“是每一次。” 时予欢:“……” 她她她她她她居然是这种人吗? 但仔细想想,好像,好像真的是这样的呢,第一次见面,她抓着他的指尖,后来,还经常莫名其妙一觉在他翅膀里醒过来,甚至她还伏在他膝上睡过……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意外,原来是她死活不放手导致的吗! 脸颊红得像一片枫叶,时予欢低下头,假装一切都不是自己干的。 就在这时,千亦久搁下茶杯,平静地开口。 “那你过来。” 一字一句的,他提了另一个要求。 “我想再咬你一次。” 嗯? 时予欢歪了歪头,思绪一时间没有转过弯儿。 咬?咬什么?他在说什么? 虽然没听懂千亦久的话,但她还是慢吞吞地起身,绕过桌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千亦久支着下巴,手臂自然地揽过她的腰,静了静,又提了三个要求。 “不许脸红。 “不许跑。 “也不许躲。” 时予欢茫然地点点头。 说实话,她没完全听懂他的要求,咬?咬什么?这是个奇怪要求,不过没关系,总之千亦久也不会吃了她。 千亦久则在思量着,咬哪里。 一间温暖的小酒馆,周遭熙熙攘攘,说实话,在这里咬她一口不太合适,也有些匆忙。 但今日女孩破天荒的允许他向她提要求,就没法等。 他怕晚了,等女孩回过神,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时候,那就不太好下手了。 千亦久若有所思地看着满头问号的女孩,他想起上次咬她的脖子,结果好像把人亲坏了,她脖子上红了好大一片,用了好长时间才消下去。 不能咬脖子么,她好像很敏感呢。 千亦久忽然感到好奇,有关她脖子上那一小片红印子,是怎么变成那么大一片的。 真是他咬出来的?还是…… 再试一次? 于是他抬手,指尖轻轻撩开她鬓边乌黑的长发,将那些碍事的碎发别到她耳后,露出纤长细腻的脖颈。 柔软的,雪一样白的肌骨染着淡淡的粉,像初春桃花。 时予欢歪了歪头,不是很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千亦久为什么开始整理她的头发了,她头发乱了?很乱吗?有那么乱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各种猜测千亦久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小酒馆的门,轰得一声,被人推开了。 “请问时予欢,时姑娘是不是在这儿?”一声嘹亮、昂扬、还听上去欣喜万分的嗓音在门口一响。 “诶!”时予欢闻声回头,只见门口一片青色衣角一晃,目光顺着望过去,一位风流儒雅的青衣郎君手持折扇,眉眼带笑地站在酒馆门口。 他身后跟着几位下属,方才那嘹亮的一嗓子,就是他下属喊出来的。 陆青玄蓦地一声轻笑:“数月不见,小公主别来无恙。” 时予欢也很欣喜,偶见熟人的重逢喜悦让她将刚才所有别扭的,脸红心热的小心思瞬间抛之脑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千亦久怀中钻出去,站起身,一溜烟就跑了。 “是我是我!我在这儿!” 她的声音雀跃,眼睛亮晶晶的,像终于找到新玩伴的孩子。 千亦久:“……” 好,非常好。 他就说有些事不能等么。 时予欢兴冲冲来到陆青玄面前打招呼:“陆青玄?你怎么在这里?” 陆青玄笑道:“也不看看你们现在身处的是谁家地盘,从你们踏上这座城镇的那一刻起,我就得了消息。” 时予欢愣了一愣:“我们现在是到了连山王都的地界?” 陆青玄不置可否。 时予欢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简直是要打瞌睡给枕头,她正愁没个引路人呢,有陆青玄这个地头蛇在,后续她查案寻人,就方便多了。 自从铃冬山谷一别后,就再没见过,那日她走得急忙,也忘了要同陆青玄道别,她还记得陆青玄当时对她的种种帮助,比如教她怎么跳舞,再比如,哪怕陆青玄摔骨折了,也要给她主持的祭祀典仪撑场面。 在时予欢的印象里,陆青玄他,一直都很坚强。 陆青玄笑盈盈:“怎样,来了连山王都是有什么打算么?要不要我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行啊行……”时予欢小鸡啄米式点头,心里忍不住地感慨陆青玄也太仗义了! 她话音未落,忽觉肩上一阵力道,再回神时,已经被千亦久揽着肩就往外走。 陆青玄也愣了一愣,刚想追上来时,只见一道蓝光一晃,在他刚刚跨出门槛的那刻,正正巧的,将他一绊。 “砰——” 陆青玄再次狼狈摔倒在木质地板上。 下属们一呼而上,手忙脚乱地搀扶:“少君,少君你怎么样?” 陆青玄疼得呲牙咧嘴,趴在地上破口大骂:“你大爷的千亦久!你是人吗你!” 千亦久本来都带着女孩走出去了,听见这话走出去的脚又收回来,倒退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狼狈人类。 他慢悠悠道:“你骂我什么?” 陆青玄的气不打一处来:“我骂你是人吗!” 千亦久微笑:“不是哦。”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 陆青玄被他气得几乎要喷出一口血……内伤。 …… 时予欢在嘈杂中被千亦久带出了酒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他半揽半带着,带进了一座有些偏僻的,铺着青石板的窄巷。 阳光斜斜,巷子很深,白墙,青瓦,墙头探出几枝冬柿,空气里有冬日落雪和柿子混合的清香。 时予欢仰头看他,还有些懵:“我们不回去找陆青玄么?跟着他混包吃包住呢。” 千亦久没回答。 他只是将她轻轻抵在墙角,将她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囹圄方寸,然后,他抬手,再一次撩开她耳边的长发。 指尖碰触到她耳廓的瞬间,时予欢轻轻颤了一下。 千亦久低头,温热的呼吸略过她耳畔:“但我觉得,凡事得讲一个先来后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俯身,在她柔软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不疼。 温热,潮湿,更像一记轻微碾磨的计较和占有。 时予欢紧张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吓着,毕竟她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学不会报复,连被千亦久安慰似的吻一下,都会大惊小怪。 但其实没有,时予欢发现,除了一次漏了节拍的心跳,她似乎很坦然地就接受了自己被咬了一下这件事实。 咦? 好神奇。 时予欢眨了眨眼睛。 她头一次发现,感情这件小事儿,好像是不需要分门别类的,因为她没办法将此时此刻,将自己对千亦久所有心绪归入她人生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情感框架。 所以,她对千亦久,是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一种感情么? 就像小孩子头一次遇见一种以前没尝过的味道一样。 是陌生的,新奇的,没见过的。 那要怎么去定义呢? 在感情的类别里,单开一个,叫“千亦久”的描述好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将感情描述成味道的比喻是按照时予欢的性格自然而然写出来的。 忽然有点喜欢这个比喻了,将感情描述成一种确切可感知的意象,在时予欢开窍的过程中,一定需要她亲身经历,亲自定义。 「去经历、定义、再记住。」——这样的一种流程,通常,叫做“学习”。 吃一颗糖,体验它带给你的感觉,然后,记住对“甜”的定义。 学会去爱,捕捉它带给你的体验,然后,写下自己对“爱”的定义。 这是我对每一本书的两个主角的要求,哈哈哈,我就是他们的爱情导师!(bushi 咳咳,说回正经……感情是需要学习的,无论对千亦久,还是对时予欢都是这样。 对千亦久而言,他的学习过程从他第一次拥有名字时就开始了。 所以千亦久会比较A哈哈哈,他作为怪物,情感是极端且纯粹的,一张完全不容于世的白纸,这也意味着他的感情学习将会非常非常快。 但这篇文还是被我写的好慢热啊呜呜呜【】 40-50 第41章 时间海 如果一个人,爱上一段时间 连山王都是一座坐落在云梦川上的水城。 天蓝海阔, 白的古建,红蓝交织的图腾,鳞次栉比的水街, 舟船如梭。 进城要走水路,当陆青玄派人开着一艘机械方舟缓缓驶来接人时, 已是日暮, 火红夕阳烧着远方。 他怒了。 因为时予欢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慵懒的,小心眼儿的,不讲道德的坏人。 陆青玄站在舟头,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人也怒火熊熊:“有本事别蹭船啊!自己想办法跟上来啊!” 显然是在骂那个坏人。 千亦久正在整理时予欢被风吹乱的发丝,闻言, 漫不经心悠悠一叹:“没有本事。” 陆青玄一拍船栏,指着千亦久咆哮:“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这孩子用得着跟你受颠沛流离之苦吗!” 在时予欢离开铃冬山谷后, 陆青玄确实了解了一些事情。 比如时予欢确实是从时空管理局来的女孩, 她来此地,原着是为了查一桩案子,为了方便查案,时管局才动了些手脚,和连山谈了条件,将她匆忙安排成与他有婚约的小公主。 时管局原本想着,连山王都作为此地极有话语权的存在,时予欢借着陆青玄的势力,能在最大程度上与神秘罪犯抗衡。 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时管局没想到, 陆青玄也没想到,这样一位从天而降的小公主居然在婚期将至的最后,逃婚了。 为此,陆青玄对千亦久新仇旧恨一箩筐:“她本该早嫁给我,安安稳稳办正事,而不是跟着你,跑到不知所踪的地方去!” 千亦久淡淡瞥了他一眼:“嗯,所以我不介意让整个连山王都知道,我就是那个带她私奔的情郎。” 陆青玄:“你——!” 时予欢很不理解这两人为什么吵,她连忙打圆场,双手合十夸张道:“各位英雄好汉不要吵,容我们上船再吵……?” 陆青玄深吸一口气:“行……!” 三人登了方舟,没行一会,时予欢看见前方有一小片特殊的水域。 那水域与别处不同,略深,略蓝,水面上却漾开了层层银白漩涡,仿佛流动的液态星辰,也仿佛是油画里的星云。 “那是什么?”时予欢忍不住趴在船栏上,探出身去。 陆青玄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一小片水域,他招呼了一下,示意部下操纵方舟缓缓停住。 “那是时间海。”陆青玄走到她身边,一同望向那片在夕光里泛着奇异波澜的水域。 时予欢眨了眨眼:“时间海?” 陆青玄说:“你知道,时间是河流吧。” 时予欢点点头。 陆青玄继续说:“时间是一条河流,它原本在虚无与现实,过往与未来的缝隙中流淌,但在多年前,有一只怪物曾因精神失控,能力暴动,破坏了时间与现实的界隙,导致失控的时间流差点淹没宇宙,后来,你们时管局修复了界隙,但还是有那么一些水流,顺着界隙淌了进来。” 他抬手,指向那美丽的水波纹理:“喏,这些淌进来的的水流形成的水域,就称作‘时间海’。” 顿了顿,他又说:“这件毁天灭地的大事在我们这儿的说法叫‘浮生事变’,如果按照你们局里的记载,它又叫……” “1190号事件。”时予欢轻声接上。 陆青玄一愣,转头看她。 时予欢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1190号事件,或者说,她理所当然该知道这件事。 在时空管理局,她隶属情报科,是负责看守时管局的岁月大厅里生命档案的小探员,因此,自然也知道归档在岁月大厅里的一些过往。 1190号事件,是被马修局长亲自封存的一件秘辛,禁止任何人的查阅与检索。 时予欢对1190号事件的了解,也不过和陆青玄一样,只知晓最官方的一层说法——有个很坏的怪物曾破坏过时空,后来,时管局修好了被破坏的时空。 至于那个怪物为何要破坏时空,它破坏了时空后去了哪儿,下场是什么,而局长又为何要将这件大事封存,她一无所知。 她本来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她只是来抓罪犯的,1190号事件的前因后果不在她的了解范围内。 但在归藏仙宫里,当苏让告诉她,怪物的编号就叫“1190”时,她愣了。 1190号事件,是当年被囚禁在归藏仙宫里的那只怪物,所犯下的错误。 而那只怪物,极有可能也是她一直在找的,入侵了时管局的罪犯。 唉,要是能联系上马修局长就好了。 时予欢叹了口气,就在头脑风暴时,她转眸瞧见,陆青玄正指挥着下属将方舟改道。 “为什么要变道?”她问。 陆青玄理所当然:“涨潮了啊,你看见了吗?时间海涨过来了,我们得绕着它走。” 时予欢定睛一看,确实,漆黑如镜的水面确实在慢慢扩散,所过之处,普通河水化作同样流转着星光的奇异水面。 夕阳下的海,波光粼粼。 “不能直接从上面渡过去吗?”她好奇。 “不能。”陆青玄严肃,“你又怎么知道时间会将你带向何方?” 他抬手,指向水路两侧的堤岸上生着一棵棵结羽花树,目光顺着望去,夕光里,只见风吹起一片片羽毛似的结羽花瓣,其中,有几朵结羽花从树上飘落后,坠入时间海的水域中。 然后,结羽花迅速地腐烂,枯萎。 陆青玄说:“时间很冷漠的,谁也别想从它那儿讨得半分便宜,所有坠入时间海的东西,都会被它吞噬。” 时予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渡过去?” “等这段涨潮的时间过去吧。”陆青玄像是想到了什么,十分咬牙切齿地一转身,“都怪你——!” 他瞪着现在正无所事事的千亦久。 千亦久:“嗯?” 千亦久正倚着船栏,慵懒而站,有几只飞鱼跃出水面,在他周围飞来飞去,好奇探究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千亦久默然:“你们自己出行没算好潮汐的时间,怨我?” 陆青玄怒不可遏:“不然呢?” 要不是他绊他那一下,又带着小公主跑掉,他至于在找他们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吗?现在好了,撞上时间海涨潮,不怪千亦久还能怪谁。 千亦久瞥了一眼那流转的光阴水面:“是么?需要我弥补这个错么?” 陆青玄冷笑:“你有法子弥补么!” 千亦久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单手一撑船栏,蓦地翻身,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就这样轻轻松松,跃出了方舟。 “诶——”时予欢吓一跳,急忙忙扑到船栏边喊道,“前面是时间海,你会被吞噬的!” 陆青玄和所有下属也目瞪口呆。 可预想中的吞噬并未发生。 千亦久就那样稳稳当当地立在时间海水域的中央,而他驻足的水面上,有冰蓝流光萦绕,凝起一层薄薄的霜。 时间在他足下定格,他转过身,身后是火一样的暮色。 “下来。”他看向站在方舟上的时予欢,平静道。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啊?” 千亦久朝着她抬起双手:“我会接着你。” 时予欢迟疑了片刻,也撑着栏杆一跃,从方舟上跳了下去。 发丝随风扬在脸颊上,她闭上眼睛,下一秒,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千亦久接住了她,手臂微微一收,将她轻轻放在结了霜的水面上。 陆青玄气得跳脚:“你——!” 你个不是人的东西你怎么又把小公主从我这儿拐跑了啊! 千亦久微笑:“有本事自己想办法跟上来。” 陆青玄:“……” 千亦久转身,带着时予欢径直从时间海上穿行而过,他每走一步,足下都生了冰霜,定格了潮汐涨落间,想要翻涌的时间。 在所有人眼里,时间海是个很可怕的存在,因为只要碰到一点儿,就会被它吞噬,可现在,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这个在时间海里自如行走的两个人。 时予欢跟在他身后,牵着他的一小片衣角,同样感到不可思议:“我们就这样把陆青玄甩了?如果不搭船,我们就得徒步走这一截路。” 千亦久站定了,回身,握过她牵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牵着,回答道:“我不介意抱着你走。” 时予欢:“……” 我要强调的是这个吗! 时予欢连比带划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居然能在时间上行走?那你能沿着时间回到过去,或者前往未来吗?” 千亦久回答:“不能。”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我只能做到不被时间影响,就像现在这样,它吞噬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它。” 时予欢似懂非懂。 千亦久牵着她,两个人慢慢在时间上走了一会,很快,夕阳落下,有一缕月光从海面上露出来。 时间海里坠着被宇宙遗落的星光,此时,沉在水底的它们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一团团,一簇簇,像会发光的蓝藻,随着两人的脚步轻轻摇曳。 很漂亮。 时予欢忍不住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身,想凑近看看它们的美丽。 这等美景,她以前从不曾见过。 千亦久始终沉默地看着她。 时予欢眨眨眼:“你这样淡定,衬托得我很没见过世面。” 千亦久一怔,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时予欢歪了歪头,又问:“你是因为以前和别人也这样一起在时间上行走过,所以对这一切见怪不怪了吗?嗯……还是你不太高兴?” 他一言不发,好像心情不算好?为什么心情不好?时予欢想了想,将这一切归咎于刚刚陆青玄对他的一番挑衅。 他需要安慰?所以无暇欣赏美景?完了,要安慰一个被频频挑衅的人应该说些什么,下次再接再厉?还是我帮你怼回去?……她好像做不来呀。 千亦久却摇头:“没有。”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没有和别人一起在时间上行走过。” 是在回答时予欢的前半截话,但时予欢好像还在自顾自思考,没有注意听。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从他身后洒下,他站在水天交界的时光里,影子就不见了。 他低声说:“我只是,在思考你为什么而高兴。” 时予欢一愣:“嗯?这还需要思考吗?这里很漂亮,所以我很高兴,愿意为这片刻美景小驻停留呀。” 千亦久眉间蹙起一线,说:“世界上漂亮的地方很多,铃冬山谷是漂亮的,但你并不想在那里停留,结羽花海里的怪物也很漂亮,但你却说不喜欢它。” 他望着流淌在河里的星子,望着远处堤岸上如羽毛般的结羽花。 “而眼下,这里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时间海,我们只是随意路过这里,你却对它感到高兴。这里有一片海,它只是亿万时间光年里的一丁点水流,这里有蓝藻一样的星子,它只是宇宙遗落的星光,你只需要抬头,就能见到比它更璀璨的月亮。” 他问她:“这段时间并无特别,没有意义,你在为什么而感到高兴呢?” 时予欢听得目瞪口呆,深吸一口气:“你……你居然觉得这里毫无意义?” 千亦久静了片刻,说:“没有,这里,有什么值的我特别注意的么?” 时予欢:“……” 时予欢张了张嘴,不一会,她的脸色又由白转粉再转红,看起来特别生气,她气得转过身向往回走,但走了没几步,又倒回来。 她生气地走到千亦久面前:“弯腰。” 千亦久默然片刻,顺从地微微弯腰。 “再弯一点!”时予欢不客气。 千亦久再弯了弯腰,直到与她视线齐平。 他看见她眼里染着的恼怒,和她眼里盛满的星芒。 一阵风吹过,吹落堤岸两侧的结羽花,在一片结羽花瓣即将被时间海吞噬前,时予欢捉住了那片像羽毛一样的花瓣。 这片花瓣很大,很宽,像天鹅的羽毛那样长而漂亮。 然后,在千亦久还没反应过来时,时予欢伸出手,用这片浅紫花瓣,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花瓣带来细微的痒,千亦久眼睫一颤,依着她的花瓣,缓缓闭上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 可就在下一刻—— 他感觉到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落下。 是轻轻落在他鼻尖的,一触即离,只停留了一抹风的间隙,很快像蝴蝶似的飞走了。 不是个错觉。 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因为时予欢微微仰头,隔着一片羽毛似的花瓣,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说:“如果一个人,为一段平凡的时间而感到高兴,这只能说明,让她高兴的不是时间,而是在时间里的见到的人,发生的事,就像现在,她在时间里亲了你一下,从此,这段时间对她而言就是与众不同的了!” 顿了顿,想了想,她还是好生气。 “在我眼里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时间海!而你,你居然说它没有意义!” 千亦久闭着眼,看不见她。 可哪怕不看,他也能想象出女孩在他面前嚣张的模样。 女孩第一次吻他,这个吻,比结羽花还温柔。 时予欢推心置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体贴:“好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别生气。” 嗯? 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千亦久陷入沉思。 女孩又说。 “你安慰我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做的吗?要是你的腰弯得再低一点,我就会去亲你的额头啦!” 嗯? 原来这个吻,只是安慰而已吗? 作者有话说:千亦久:……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吗!就只是……单纯的安慰吗? 作者:你猜猜看哦~ 千亦久:(小郁闷) 第42章 三颗眼泪 想抱着你睡 亲千亦久一下, 是让时予欢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一件事儿。 她并没有真正地生气,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千亦久为什么会说这一切毫无意义呢? 确实, 这一小片时间海并没有那么美丽,它比不上铃冬山谷里珍贵的一线星空, 它也比不上归藏仙宫里那辽阔的结羽花海, 甚至,连变成羽毛怪物的千亦久都比它好看。 它也只是一小片海域,但它却是只有她和千亦久两个人一起走过的海域。 时予欢一下子就觉得它与众不同了! 和千亦久呆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了,更何况, 他们一起走过了一片谁也没有走过,连陆青玄的船也开不进来的海呀! 时予欢对千亦久的说法感到不满, 于是,她就非要找他评评理,非要让他承认——对, 没错, 这一切都很有趣! 但时予欢不想和千亦久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的讲道理,她不想像个严谨的美学分析师那样,用画面构图,用颜色搭配,来描述她的观点,那也太无聊了。 她成了一个暴君。 不讲道理的暴君,她直接用在他的鼻尖上落下的一个吻,去任性地给这段时光下了定义,就像……就像千亦久曾用一个吻吓唬住了她的眼泪一样。 她活学活用,并且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别不开心, 你看,现在这段时间有了独属于它的意义。 她轻轻掀开了那片覆在千亦久眼睛上的结羽花。 她看见,千亦久一双好看的眸子安静地凝着她。 她问:“怎么?我说得不对么?” 声音听上去很笃定,但其实还是有点小紧张,毕竟她曾经是个很容易尴尬的性子,要是发挥的不好,那可就太丢面子了。 可难得的,时予欢头次在千亦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儿可以称得上惆怅的情绪。 “只是这样?”他说。 时予欢一愣:“啊……啊?你还想要什么?” 时予欢不太理解,是她的好言相劝不成功?还是点在他鼻尖的一个吻没安慰到位?为什么千亦久要用“只是”两个字来形容啊!他到底在遗憾什么啊? 可转念一想,说不定真的是她没安慰到位呢? 千亦久以吻来安慰她,虽然看上去很暧昧,但不得不说,她很吃这套,千亦久亲她的时候她什么乱七八糟的难过心思都会被吓唬回去,但她会这样,不代表千亦久也是这样啊!说不定……说不定她亲他一下,什么效果都没有呢。 甚至,说不定千亦久根本不喜欢她亲他呢! 时予欢结巴了一下:“那,那我下次不亲了?” 千亦久:“……” 时予欢吞咽一下,正琢磨着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起了反效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被千亦久牵着她的手一带,不讲道理的,就这样被他牢牢拥在了怀里。 “不要。”他显然很反对“不亲了”这三个字。 千亦久压着嗓音,语气里有几分抱怨。 “我以为我自己得偿所愿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才发现,我只是得了一个安慰奖。”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懂。 她被他牢牢抱着,很诚恳地想了一想,很诚恳地说:“没关系,下次说不定就中大奖了呢。” 她只能安慰到这个地步了!她不怎么会安慰人的!饶了她吧! 千亦久:“……” 月上中天,一轮清霜光流渚。 陆青玄驶着方舟缓缓破水而来,原是千亦久方才那一趟行走冻结了时间海,才能让他们在涨潮前绕道过来,否则,他们恐怕还要等个数日光景,等到时间退潮,才有法子继续前行。 二人重新搭上了船,坐下后,时予欢想起来这一趟的正事,连忙抓着陆青玄把前因后果都仔细讲了一通。 陆青玄越听,眉头锁得越紧:“你们要找一个人的下落?” 时予欢点头:“不错,他叫苏让,是二十年前归藏仙宫的旧人,之所以找他,是因为归藏仙宫里,除了他,旁的人我也不太熟悉,况且,我也想知道二十年后,他如今怎样了。” 陆青玄折扇一展,看上去似乎颇为难办:“归藏仙宫的人啊……” 时予欢问:“怎么了?” 陆青玄实话实说:“在1190号事件后,曾经恢弘一时的归藏仙宫就此覆灭,住在那里的人没有死,却也至此下落不明了。” 时予欢惊诧:“不见了?” 陆青玄叹气:“是,不仅如此,1190号事件造成的时空流破坏,也导致了他们再也无法回到时管局。” 他抬头,看向眼前一脸茫然的女孩:“所以呢,我可以保证,归藏仙宫里当年那些人,确实是还在这个世界的,但他们也像人间蒸发一般,再没出现过任何踪迹。” 时予欢深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 难怪在如今的时空管理局,没有任何有关归藏仙宫的只言片语,她在平日里,也从没听说过那里的人和那里的事。原来在1190号事件发生后,那些还活着的人,依旧停留在这个世界中,他们回不去时管局,因此,这个绝密的存在,在时管局消失的一干二净。 时予欢越想越苦恼,那怎么办?想知道当年的个中隐情,她必须找到苏让啊。 她唉声叹气:“还有别的办法吗?” 陆青玄合拢扇子,抵着下巴想了一阵:“或许确实还有一个法子。” 时予欢连忙打起精神。 陆青玄说:“我听说呢,当年归藏仙宫在囚禁了三白乌后,三白乌曾落下了三颗眼泪,那眼泪化作的石头有着凝结记忆,记载往昔的作用,你去寻得那三颗泪水,说不准,就能看见当年的1190号事件,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顿了顿,很是认真地建议:“但三白乌的眼泪不好找,归藏中心当年分崩离析地很彻底,那三颗泪,恐怕早就湮没泯灭了,要不然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时予欢默默摸出一颗水晶石,摊在手心:“你是说这个吗?” 陆青玄:“……” 时予欢:“……” 陆青玄恨不得掀桌了:“你早说你有啊!” 时予欢也很想掀桌了:“你也没早点给我科普三白乌的眼泪啊!” 陆青玄接过水晶石,仔细打量了一番:“不错,居然真的被你找到了一颗,不过它一共有三颗,你手中的这块存着的记忆,已经被看尽了。” 时予欢拿回水晶石,叹气:“我们去哪里找剩下两颗?” 陆青玄思忖着说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其中有一颗就在连山王都。” 时予欢眼睛顿时一亮,再次伸出手:“借一借。” 陆青玄翻了个白眼:“不在我这儿,等明天好吧,等明天这趟船驶进王都中心,我去给你们取。” 记载了1190号事件前因后果的眼泪一共有三颗,时予欢没想到第一颗竟阴差阳错在归藏中心寻得了,还阴差阳错栽进去见证了那么一番前尘往事。 而这第二颗也得来不费工夫,陆青玄为了帮她简直雪中送炭,真的足够仗义了。 于是时予欢崇拜地拍了拍他的肩:“多谢你此番相助,我一定记你一功。” 陆青玄瞥了一眼一直在旁边沉默无话的千亦久,干笑两声。 “客气,客气。” …… 深夜,方舟船舱间。 陆青玄犹豫了再犹豫,斟酌了再斟酌,最终,还是鼓起了所有勇气叩响了千亦久的休憩的地方。 “进。”里面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陆青玄推门而入。 千亦久正半倚在榻上,手中捏着一枚结羽花瓣出神——花瓣已经枯萎,色泽黯淡,他却没有想扔的意思。 见着来人,他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无话。 陆青玄觉得有些事吧,憋在心里,他一定会憋出内伤的。 就比如此时此刻的这位祖宗,他完全得罪不起。 要迂回着沟通还是直接开门见山,最后,陆青玄拿捏着分寸,说道:“你是……当年的那只怪物吗?” 千亦久又瞥了他一眼,还是很沉默。 但陆青玄却觉得,这位祖宗的这一眼,很不得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在怀疑他智商的目光。 千亦久就是当年1190号事件的怪物,这件事陆青玄一早晓得,毕竟当年1190号事变,他还是目睹了一二的,虽说怪物变得和原来很不一样了,但还是能认的。 所以在铃冬山谷时,小公主将这怪物扑倒,黏着这怪物不放,甚至有几分借着这怪物的声势作威作福时,陆青玄就觉得,乖乖,小公主不得了哇。 后来陆青玄才知道,小公主没认出怪物的身份,也是,和他不同,小公主在此之前从没关注过1190号事件,让她凭空推理自己身边搭档的身份,着实有点难为她。 但如今,怪物没开口,陆青玄自然也不敢对小公主说——你要找的1190号事件当事人就在你身边,你亲自去问他啊。 于是他决定来问问怪物的意思,好斟酌着今后怎样应对小公主的问题。 陆青玄忍不住,问:“不坦白?” 千亦久倒是很平静:“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让陆青玄无端觉得一冷。 千亦久默然道:“我是犯过一个错,但我也不是什么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比如她想找的苏让,我确实不知此人下落。” 顿了顿,他抬眼,瞥了陆青玄一眼:“至于我的身份,她想查,我瞒不住。我若要瞒……怎么?你是希望我把你们这些知情人全部灭口吗?” 一声嗤笑,他说道:“我倒是很乐意这样做。” 他声音很凉,陆青玄打了个哆嗦,本能后退一步。 千亦久懒得再看他。 陆青玄瞅了瞅一副谢客模样的怪物,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得罪的话,溜了。 …… 后半夜,千亦久在半梦间感到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 眼帘微抬,只见白天里精力旺盛,夜里了还精力旺盛的女孩轻手轻脚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小动物似的,爬上了他的床。 “醒醒,”时予欢坐在他身侧,悄悄推了推他的身体,“喂,醒醒呀。” 千亦久是真困,他懒懒地抬起一半眼帘,才迟钝地回忆起,哦,她好像容易失眠,也很认床。 难怪睡不着。 难怪大半夜还这么精神。 但她好像越来越嚣张了。 以前她很矜持的……也不对,没这回事,在记忆幻境里,他被关在罐子里的时候,女孩就很爱乐此不疲地将他从沉眠中喊醒。 时予欢眼睛眨啊眨:“我是来跟你商量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的……我跟你讲,我对我们的未来有一个非常乐观的构思……” 千亦久不为所动。 时予欢继续讲述着她的计划:“陆青玄说,等明日到了王都,他会去取下一颗眼泪,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你一起回溯幻境……” 她自觉这番思考很有考量,与她相比,千亦久能随时随地毁了幻境,一旦碰上什么危险,完全有能力及时终止一切。 就在她继续想要喋喋不休时,千亦久忽然抬手,将坐在一旁的她一揽,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他怀里。 “呜哇……”时予欢小小吓了一跳。 千亦久抱着人,将下巴很自然地搁在她的发旋上,叹道:“时予欢小姐,请你看看时间。”他将人牢牢裹在怀里,就像一个习惯,“饶了我,我只想睡觉。” 时予欢小小声:“咳,那我告退,不打扰你……” 她想探出被窝,腰间却被他的手臂拥得更紧了些。 “想抱着你睡。” 千亦久嗓音有些慵懒,也有些沙哑。 好像一个好梦被她吵醒了,也好像,他有了新的好梦。 时予欢挨着他的胸膛,枕着他的臂弯,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千亦久精致好看的眉眼。 千亦久垂着眼睫看着她,忽然,像说梦话一样的问她:“如果有一天,当你知道,我是个奇怪的……人,是个疯子,或许,我还不正常,你会害怕吗?” 想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想这样问她一句。 时予欢想了好一会。 最后,她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趴在他的颈窝上,用一种完全不打算睡觉的,精神饱满的态度,同他说着悄悄话。 “那我要告诉你一个道理,不是什么大道理,是个小道理,也不对……或许说,它是一个常识,是我从小就明白的常识。” 确实是悄悄话,因为她凑近了他耳边,小声的,像风一样吹着气。 “你完全不需要为你的与众不同而感到困扰。” 千亦久犯着困,女孩的话在耳畔起起落落,像一颗星星,被投进了一汪时间海的涟漪里。 “因为,世界上所有了不起的人都是奇奇怪怪的。” 千亦久在朦胧中想起了女孩安慰似的一个吻。 女孩不好意思地对他说,我不会安慰人的,你凑合听一听。 不会安慰人,所以拿一个吻填补。 千亦久很想说—— 谦虚了。 你是这天下最会安慰人的女孩子。 第43章 一颗心 在孤独的尽头遇见你 夜深深坠下去, 很快,入梦了。 千亦久睡得很沉,他阖着眼睫的时候, 时予欢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宁了。 他抱着她, 修长的手指穿进她的衣服里, 搂住她的腰。 时予欢睡不着,她枕在他的臂弯里,眸光粼粼,一双眼睛调皮又狡黠,像只精力旺盛过了头的小动物。 于是她开始折腾另一只睡着的动物了。 先是轻轻侧了侧身, 伏在他颈窝,朝着他的耳朵边吹气。 呼——呼啊——呼呼—— 呼吸声像小浪花, 一下又一下,扑在千亦久的耳廓上。 千亦久没有醒,安静着。 时予欢忽然觉得这很有趣。 因为她发现, 在她朝着千亦久耳边吹气的时候, 千亦久耳畔的发丝,就像风吹麦浪一样,软软拂动。 时予欢想起来,作为怪物时期的千亦久,好像耳朵上也有一圈绒羽,每当有微风吹来的时候,羽毛也会像麦子一样漾开。 她曾经很想上手去摸一摸,但没有胆子,如今在离开往昔记忆后,千亦久身上的羽毛都不见了。 有点遗憾。 她不老实, 睡着的千亦久无意识将不老实的她揽了揽,抱得更深。 哎呀,不要抱这么紧。 时予欢在内心无声抗议,可惜抗议无效,她推了推他的肩,没推动,于是只能很自暴自弃地将就一下。 她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她恶作剧上面。 她微微仰起头,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小心的,去吹千亦久的眼睫。 呼——呼啊——呼呼—— 在温柔的夜色下,时予欢是看不清他根根分明的眼睫的,但没关系,她可以想象一下,她是见过千亦久睡着时的样子的,就在结羽花树下,他的眼睫被风吹动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要醒来了。 她又想起了千亦久变成怪物的模样,那个时候,他有好大好大的一双羽翼啊,如果他真的在现实里也有一对羽翼,那么现在盖在他们身上的,应该就是羽绒被,而不是…… 时予欢目光转了转,看着此时此刻盖在他们身上的普通的被子。 如果千亦久有羽翼,那他们就能盖上羽绒被,而不是一床普普通通的被子了。 时予欢一时间胡思乱想,比如她会想,为什么人类不能有羽翼呢?这样,世界就不需要纺织被子了,因为羽翼可以作被子,甚至也不需要生产雨伞了,因为羽翼可以拿来作伞。 而且,如果她恰好还是一个社恐,那在她不想搭理人的时候,就能藏在他的羽毛里了。 还记得那晚,千亦久抱着她从往昔岁月里出来的时候,她亲眼看见,千亦久背后的羽毛,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那时候,她其实有一瞬间的遗憾,甚至感到难过,但一想到那双漂亮羽翼,是因为千亦久变成了一个怪物,她就又不那么难过了。 算了算了,还是别当怪物,当个人类吧。 因为那只怪物,真的过得不太好。 嗯……接下来要吹千亦久的哪里呢?喉结?鼻尖? 在严肃思考的时候,时予欢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千亦久睡了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偷偷实施她的报复计划了!一个睡着的人,不就是任由她为所欲为的么! 而且,等她未来找到苏让,苏让要是问她:那一巴掌,你还回去了吗? 她就可以大声地说:报告!我还回去了!在敌方不设防的时候还回去的! 天才。 她是个天才。 就在时予欢考虑着,如何落地执行,从哪儿下嘴的时候,她瞥见,千亦久似乎动了动,一副看上去要醒的模样。 不好,下次再来。 她连忙缩回他怀里,闭上眼睛装睡装老实。 谁知这一装,就真的睡着了。 在梦中,时予欢感到,好像有个人很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地,笑了一下。 …… 翌日,天光方晴。 时予欢兴冲冲来到甲板上,一坐下,只见陆青玄很郑重地端着个机关盒子坐到她对前。 时予欢非常虔诚:“有什么注意事项您叮嘱!您尽管吩咐!” 陆青玄将青铜机关匣放到桌上,一只手搭在机关匣的锁扣上,另一只手朝着时予欢比了一个数字“三”。 “第一,三白乌的眼泪是呈现往昔,不是真的带你穿越回到了过去,你即将见到的,是1190号事件的开端。” 时予欢连连点头。 “第二,往昔一切皆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一些小事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大事节点上,不会出现误差,所以,不要妄想更改,你也无法更改。” 听了这话,时予欢忙摇摇头,反驳道:“但是,我成功修改过一次呀。” 陆青玄皱了皱眉:“你成功了?你干了什么你成功了?” 时予欢说:“在第一颗眼泪中,我曾经真的做到将怪物放跑了,我改变了怪物被囚禁的事实,虽然……那赔上了我的命。” 陆青玄反问:“你仔细想想,怪物最后真的跑了吗?” 时予欢一愣。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是千亦久踏着夜色从天幕缓缓降落,去而复返。 他回来了。 他终究……没有真的出逃成功。 那天,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选择了“回来见她”。 “怪物没有摆脱人类对他的囚禁”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是一段哪怕她搭上命,也改变不了的过往。 陆青玄叹了口气,又说:“第三,千亦久会和你一起再次同行,你穿进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同他汇合。” 时予欢点点头。 这个是她同陆青玄一起商量好的,回溯1190号事件时,把千亦久带着。 时予欢是经历了重重考量,才这样决定的—— 她理所当然要和他在一起。 自遇见他以来,她从来没和他分别得太久过,她也不习惯孤零零查案,没有千亦久在身边的日子。 所以她绝对要缠着他不放! 陆青玄的考量则特别简单—— 陆青玄纯粹觉得,有那活祖宗在,时予欢完全不需要考虑安全问题了。 本来按理说,1190号事件是一桩毁天灭地的大事,不安全,小公主贸贸然回溯过去,万一有个好歹,虽然在幻境里不会真的死掉,但对她的精神意识也是一次极大的伤害。 现在好了,有这活祖宗在,陆青玄不信1190号事件还能对小公主怎么样,世界塌了估计小公主都……没啥事。 陆青玄瞬间有了一百二十个放心。 他想了想,顺手解下随身的扇子抛给时予欢。 “这个,这是我母亲的东西,暂且交给你当信物,1190号事件发生时的我还小,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带着扇子去找当年的我,他会帮你。” 时予欢接过扇子,别在自己腰间:“多谢。” “不谢。”陆青玄摆摆手。 因为陆青玄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总觉得,当年的1190号事件有点儿奇怪,比如怪物既然是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引发他能力失控的原因是什么? 再比如归藏仙宫的那群人既然没有回到时管局,他们在事发后又去了哪儿? 于是陆青玄觉得,要能真的查清以前发生了什么也行。 他选择帮了这个忙。 打开机关匣,一颗透明如泪的水晶呈现其中。 同一时,时予欢颈部的怀表亮起仿佛共鸣一般微光,在蓝金色光芒的萦绕下,时予欢很快就像上次那样,再次坠入了幻境中。 在时予欢前往过去后,一直倚栏而站,在一旁旁听的千亦久终于淡淡开口了:“帮我一个忙。” 陆青玄一愣:“什么?” 只见千亦久抬手,掌心挨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随后,那里泛起了奇异的蓝光,他皱着眉忍了一会不适,随后,从自己胸膛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我将我的心留在这里,帮我看一段时间。” 平静的,仿佛随口一说。 他随意地将那颗心放进了存着水晶石的机关匣里。 不血腥,他的心萦绕着很温柔的星光,也像颗红水晶一样。 陆青玄目瞪口呆,傻了眼。 傻傻傻傻傻眼了回不了神了! 千亦久说:“没了心脏,我的记忆应该就不会受影响了。” 记忆定格在过去的滋味,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舍不得忘了她。 也舍不得让女孩像上次一样,眼巴巴等他。 上次他记忆被封,一是因为他即是怪物,那是他的过往;二是因为他的灵魂,他整个人几乎都与三白乌关系密切,很容易受影响。 既然这水晶是三白乌的眼泪,那他取出自己的心,将自己与三白乌的关联降到最低,这一回,他应当不会记不得她,也不会认不出她了。 “当然,如果你对我有仇恨,想毁了它也可以。”千亦久正在整理因取心而弄皱的衣襟,这句话他说得更随意。 陆青玄卡壳了,好半天才找回神志。 他干巴巴地问:“没了心脏,会影响你的实力吗?” 千亦久随口道:“不会。” 陆青玄犹豫了一下,又问:“没了心脏,你会死吗?” 千亦久用怀疑智商的目光看他一眼:“不会。” 陆青玄想了想,再问:“没了心脏,你会不会丢失什么感情?比如没了七情六欲什么的,比如你会不会变成一个冷漠无情不会爱人的家伙?” 这回,千亦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不会。” 陆青玄想掀桌:“那你有一颗心干什么!” 这不影响那不影响!什么都不影响!他要一颗心干嘛的! 真是个好问题。 千亦久沉思片刻,总结道:“装饰吧。” 陆青玄:“……” …… 天气晴朗,海水闪烁着阳光。 时予欢再次睁开眼睛时,还是在连山王都,她还是在一艘陌生方舟上,方舟停靠在岸边,四周都是水上的古建楼宇。 耳畔传来热热闹闹咋咋呼呼欢声笑语,她转眸一看,只见船上围着几十号人,看装束,都是从连山王都来的人。 “祝我们一帆风顺!” “干杯!” “干杯!” “少君,您的年龄还不能喝酒!” 一群人,和被围在中央的……一个小号陆青玄。 六七岁的年纪,竹青锦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眉眼已能看出日后风流的雏形,只是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哇哦。 刚来就见着年仅六七岁的,未成年版陆青玄吗? 时予欢提着裙摆,从船头一溜烟就跑到了船中央,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非常自来熟挤进了人群。 时予欢超热情:“你们好,你们是在庆祝吗?” 小陆青玄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吓了一跳:“哇呀,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 “没大没小,叫姐姐。”时予欢从腰间抽出扇子,在小陆青玄头上轻轻一敲,“先别管我是谁,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要不听话,小心我告你妈妈。” 说罢,她将扇子在小陆青玄面前挥了挥。 第一次威胁小朋友,她有点点小愧疚。 见着扇子,小陆青玄捂住脑袋,瞪大眼睛看她,方才嚣张的气势瞬间熄灭,瞬间规规矩矩,恢复成了平日儒雅持重的温柔模样。 只是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愁眉苦脸:“完了完了,偷跑出来玩被逮着了……” 时予欢有点新奇,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陆青玄哭丧着脸:“出海捕猎,想捞点儿鱼,打点猎物回去,想向妈妈证明我长大了!” 时予欢睁大了眼睛:“猎物?” “那个,”小陆青玄指了指远方,眼睛又亮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那只白色大鸟,最近时常出现在这里,想猎回去带给王都里的人看一看。” “诶?”时予欢转过头,顺着小陆青玄指着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愣住了。 蓝天,浪花轻轻拍着,在很远的远方一座悬崖高的礁石上,静静坐着一个生灵。 洁白如雪的羽翼,巨大得仿佛两片垂落的云。 这里离礁石很远,只能看见他的一丁点身影。 但哪怕隔得很远很远,时予欢也认出来了,因为见过很多很多次了。 那不是只鸟。 那是个人。 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什么都顾不得了,只一个翻身跃过船栏,跳上岸边的青石码头。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她甚至没时间站稳,就沿着九曲十八弯的水上栈桥,朝着远处那座礁石疯狂跑去。 “喂——!千亦久!我在这儿——!”她大喊。 小陆青玄吓了一跳,在她身后疯狂喊:“别喊,你会吓走它的!它警惕性可高了!我们蹲了好几天才等到它出现——!” 时予欢哪里在乎这些,她一边跑,一边大喊。 她拼命地跑。 “千亦久!” 栈桥在她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水街楼宇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离得太远了,哪怕她拼了命地跑,也要跑好一段时间。 “千——亦——久!” 那只白色的怪物似乎愣了一愣。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时予欢所在的方向。 阳光刺眼,海风咸涩,时予欢的呼吸越来越急。 “我在这儿!”她喊道。 可怪物没有回应她的呼喊。 它像不认识她一样,只是很冷漠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羽翼一振,半点不回头地朝着云里飞走了。 飞远了……看不见了…… 时予欢傻傻地停住了脚步,因为跑得太急,她不得不扶着膝盖喘气。 怎么?怎么飞走了呢? 不是,说好的汇合呢?说好的和她一起呢?为什么不理会她呢? 时予欢内心一凉,她害怕千亦久又像之前那样,死活不肯想起她。 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有点酸,海风灌进喉咙,猛地一咳嗽,咸得发苦。 “千亦久你个混蛋!” 她喘着气骂了一句。 身后,一道淡淡的嗓音平静响起。 “在喊谁?” 时予欢蓦地回头,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只见千亦久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蓝色的风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双手抱臂,正慵懒地倚靠着栈桥的栏杆。 阳光从他身后洒落,他站在风里,眼睛噙着浅浅的笑意。 时予欢怔住了。 下一秒,她两三步冲上前,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她扑得有点狠,千亦久下意识伸手接住她,身体往后倾了倾,稳住平衡,手臂一揽,拥住她的腰。 “吓死了……”时予欢声音闷闷的,像个差点儿走丢了,又好不容易被找回来的小孩子。 “差点以为要错过你了。”她说。 “不会错过的。”千亦久笑了一声,“哪里有那么容易错过。” 曾经,经历了那么漫长的孤独岁月,都能在孤独的尽头遇见你。 今后,又怎么可能再错过。 作者有话说:是滴,千亦久这次也像时予欢一样,作为独立个体来参与记忆幻境了。 于是呢…… 是没有女朋友的怪物vs和有了女朋友的人类 第44章 每个人的小时候 求投喂! 天晴气爽, 阳光暖融融的。 时予欢同千亦久回到了陆青玄的船上,然后,时予欢看见, 千亦久和小陆青玄大眼看小眼,双方都沉默了。 小陆青玄:“……” 千亦久:“……” 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只见千亦久缓缓伸出手, 手指在小陆青玄的额头一戳。 “啪唧”一声。 小陆青玄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恶劣的,一上来就对着他满怀敌意的成年男子——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 这一戳没留情,用了点儿力气,在他脑壳上瞬间留了好大一片红印子。 千亦久显然对这个人类幼崽很不客气:“所以, 你的意思是,在来到幻境以后, 你第一个遇见的人,第一时间打招呼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对吗?” 时予欢:“……” 时予欢的表情有点茫然,她迷茫地看着千亦久, 直觉告诉她, 千亦久现在心情略差。 千亦久弯了弯腰,看着坐在地上红了额头红了眼睛红了鼻子满脸通红的小陆青玄,抬手,又戳了一下。 “呜哇——!”霎时,甲板上响起小陆青玄敞亮的哭嚎声。 时予欢:“……” “你不要欺负小孩儿啊!”她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帕,上前一步蹲下,仔细地擦拭小陆青玄吓哭的眼泪。 按理说,小孩子哭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但这也要分情况, 譬如时予欢想起自己亲戚家的几个熊孩子,哭起来就像走音的琴弦,嘶哑,穿透力强,恨不得让整个世界的目光都放在他们身上。 但小陆青玄不太一样。 首先,小陆青玄是个很好看很讨巧的人类幼崽。 其次,他哭得非同寻常。 不是那种放开了嗓子的哭,除了第一声惊吓以外,他的哭声并不响,只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像珠子似的大颗大颗滚,抽抽噎噎的,仿佛受了什么莫须有的委屈又不得不强忍着的模样。 哦,准确来说,是那种“姐姐你看呀,哥哥他欺负我”的哭法。 时予欢瞬间被这种杀伤力强悍的哭法激起了十足十的怜爱之心。 对没错,都是千亦久欺负你。 别哭了别哭了,等姐姐给你做主啊。 她蹲下来,本着安慰的目的,先是摸出帕子温柔地给小陆擦擦眼泪,想了想,又温柔地揉揉小陆青玄的头发,最后,思考着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哄小孩子。 理论上是该给点儿糖哄一哄的,但她眼下没有糖…… 要亲亲额头吗?好像小孩子都是喜欢亲亲的。 就在时予欢思量着,要不要将小陆抱在怀里哄哄的时候,她的后衣领被某个人拎了起来,然后她整个人也被拎了起来。 “你喜欢他?”凉悠悠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时予欢被拎着站起身,双脚离地了一瞬才落地,可她的内心深处却早已被小陆哭得一塌糊涂,柔软的不行,因此,她咳了一声,强调道:“他只是小孩子!” 千亦久歪了歪头,看着地上那只可怜巴巴,满腔委屈,撒娇功夫一流的人类幼崽。 他冷漠道:“他在演。” 他刚刚戳这幼崽时虽下手重了些,但也没真想过要对这幼崽怎么样,小陆幼崽脑壳上虽说是红了一片,但估摸着也就是疼了点,其实半点儿伤都没有。 时予欢不可思议:“他都哭了!” 这还不严重吗?天可怜见的,时予欢想了想,要是她小时候被一个大人这样戳脑袋,她肯定会很讨厌那个大人。 从铃冬山谷开始,千亦久同陆青玄的关系就一直不太好,这件事时予欢知道,但她一直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好,更不知道为什么陆青玄都已经变成小陆了!千亦久还是看他不顺眼呢? 不要啊不要啊,她真的很不擅长劝架的。 “人和人之间是要友善相处的。”时予欢疯狂给千亦久做心理疏导,“你不可以仗着年龄大一些,就这样欺负他。” 谁知,千亦久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我要是也变成个小孩子,你也会像喜欢他一样喜欢我么?” 时予欢:“……” 她想强调的不是年龄啊,苍天,千亦久的关注点为什么又跑偏了。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虽然有些小孩子招人喜欢,有些小孩子一点也不可爱,但要是你也变成个孩子么……不对,我也没见过呢。” 她蓦地转头,眼睛一眨,很好奇地问他:“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千亦久没有回答,静了一会,他才淡淡开口:“不知道。” 时予欢茫然地“啊?”了一声。 哪儿有人不晓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呢?她本想着再多问几句,适时的,小陆青玄委屈的嘤嘤声再度抽噎了一下。 小陆青玄捂着红红的额头,一声不吭的,委屈的样子仿佛在说“抱抱,要抱抱”。 时予欢弯下腰,最后用手帕在小陆脸上擦了擦:“不要哭,我去给你做块米糕好不好?” 小陆乖巧地点点头。 时予欢转头就走,走了两三步,回头看向千亦久:“一同去么?”咳了一声,补充道:“我也给你做。” 千亦久叹了口气,无奈的,转身跟上。 他被女孩问起了一桩心事。 女孩问他,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呢?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经历过被哄,也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撒娇的。 更不知道,撒娇其实是一招非常好用的手段。 他没有经历过童年,他诞生的时候就是人类成年男性的状态,思维也趋近成人,时间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不见老,也就从没有“小时候”这种概念。 如果非要按照人类对年龄的定义,那么,在结羽花海时,时予欢在记忆中见到他的那个时间,他才诞生了三年,算一算,才三岁。 而此时此刻,发生1190号事件时的他,也大概才十多岁?具体多少岁?不记得了。 这算是他的“小时候”吗? 不知道。 但他确实不是人。 他的一举一动,全部来自平日里对人类的观察、学习和模仿,如果非要在他身上计较“成长”二字,那么他的“长大”就是关在生态箱里,关在琉璃罐里去观察其他人类,去小心翼翼地,慢慢学着如何让自己更像一个可以融入世界的“人”。 他以为自己只要学得足够快,足够好,就有被世界和社会接纳的一天。 但…… 算了。 不聊往事,没必要。 总归他也能有一块米糕吃么。 船舱里有一小间厨房,时予欢挽起袖子,摆上面粉,蒸屉,絮絮叨叨地说:“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会做许多许多口味的糕点,抹茶的酸奶的香芋的。” “……” “酒酿!酒酿桂圆配红枣!” 沉默来自千亦久。 酒酿来自小陆。 时予欢这话本来是问千亦久的,但一声稚嫩的嗓音响起,她目瞪口呆地转过身,只见千亦久身后,小陆青玄也亦步亦趋跟进来了。 “小孩子不可以喝酒!”她当机立断反驳,顺便问,“你会做糕点么你就跟进来了?” 小陆青玄很惆怅:“不会。” 时予欢也很惆怅,这一个二个,是跟着她来捣乱的么? 千亦久什么都不会,被时予欢安排在窗边坐着,充当等她厨艺展示完毕后的米糕鉴赏家。 小陆青玄也什么都不会,他只是一只等她投喂的幼崽,跟在她身后像小尾巴一样满屋乱跑。 同样什么都不会,为什么千亦久得坐着小陆青玄不需要坐着呢? 因为这两人不能放在一处,会打起来。 “小欢姐姐好厉害。”小陆青玄趴在小案上,十分崇拜地看着时予欢利索的动作,“你看上去好熟练!是你爸爸妈妈教的么?他们很会做饭么?” 时予欢筛粉的手顿了顿,一笑:“没有。” “恰恰相反,我爸妈谁也不会做饭,他们经常吵架,也常常忘了要给我做饭。”她扣好模具,将米糕放进蒸屉,“如果我学不会自己动手,那就只能饿着了。” “所以不要挑食,懂吗?”时予欢用沾了面粉的手戳了一下小陆的眉心,只见小陆被千亦久戳得红扑扑的眉间再度出现了一个白点,“挑食的人很容易挨饿的。” 小陆青玄捂着额头哎呦了一声。 曾经因为挑剔酸樱桃而屡次挨过饿的千亦久本人:“……” 小陆青玄捧着脸:“才不会挨饿,每当我饿的时候,只需要开口‘啊’一声,就会受到来自很多人的投喂,大家都很喜欢我,舍不得我饿着。” 时予欢忽然理解,后来的陆青玄为什么是那样随性宽容的性格了。 是在幸福中长大的孩子,格外乖巧的脾气,就连冷冰冰的雪人见了,也会忍不住被他哄得微微融化。 小陆青玄像小动物似的趴着同她说话:“小欢姐姐,你不高兴吗?没有人给你投喂过好吃的吗?那我投喂你好不好?” 他听出了在聊起童年的时候,小欢姐姐似乎不太开心,于是他想哄一哄她,想对她说,我不要我的米糕了,我将我的分给你吃。 他还想说,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家里还有很多,都可以分给你吃。 他一心想哄这位可爱的姐姐高兴,可谁知道,时予欢却悄悄笑了,不是因为他。 时予欢眼睛轻轻一眨:“有的。”是在回答小陆青玄的那个问题。 有没有被人投喂过好吃的? 有啊,有过那么一次的。 是在结羽花海下,千亦久给她带过一颗椰子糖。 可甜了。 那是她从小到大,这辈子尝过的最甜的一颗糖。 时予欢很快就蒸好了两份米糕,一份牛乳桂圆配红枣,一份果子酒酿配着桑葚。 小陆青玄在委屈巴巴中收获了他的那份牛乳米糕,还收获了一句“小孩子不许喝酒,多喝牛奶才能长得高。” 可当他咬了一口牛乳米糕后,他忽然抱着米糕,迈着一双小短腿跑到甲板上,又踩上木箱,朝着众人大声道—— “我宣布!我恋爱了!” 众人很配合地星星眼:“哇哦——” 小陆青玄很骄傲:“等以后我长大了,我要和她在一起!” 众人很配合地担忧:“但是您这个年纪,聊爱情是不是太早了……?” “不!”小陆青玄又咬了一口牛乳米糕,“完全不!相反!我觉得现在刚刚好——!” 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怎么会有早和晚的区别? 只有无聊的大人,才会拿“时间”去规定“喜欢”。 忍了许久,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的千亦久:“……” 他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那个踩在木箱上快乐呐喊,高举米糕,当众示爱的小不点,缓缓地,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很好。 他下手还是轻了。 …… 时予欢此时此刻正坐在船头看日落。 她双腿悬空,垂在船弦外一晃一晃的,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小碟米糕残渣。 残渣是刚刚做米糕时剩下的边角料,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挺开心。 咸咸的海风吹乱鬓发,远处是一抹夕色,阳光在迅速下沉,灰白的山脉和粼粼的海水,澄红的,灰紫的天空辉煌又夺目。 “闭上眼睛,张嘴。” 轻而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时予欢一怔,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刚转头,措不及防就被某个人轻轻抬起了下巴,然后,有一抹温软轻轻抵上了她的唇。 是一小块酒酿米糕渡进了她的唇齿间。 可正因为闭着眼睛,所以她没看见,这块米糕是千亦久单膝半跪着,俯身靠近,学着人类渡气那样,以唇齿轻轻衔着渡给她的。 整个世界都温暖,宁静了。 唇和唇,相遇了一瞬,轻轻分开。 她没注意。 她只注意到了酒酿的清甜。 时予欢含着酒酿米糕睁开眼。 她惊讶地发现,她怀中的米糕残渣不知何时被千亦久抽走,随后,换成了一整盘酒酿米糕,上面还整整齐齐累着另一叠牛乳米糕。 是双份。 时予欢含糊着说:“你把他的那份也抢走了……?” 她看出来了!完全看出来了!千亦久抢了小陆青玄的,然后全都给了她。 千亦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借口。 最后,他找借口说道:“小孩子吃太多甜的不好。” 他没说的是,那个小不点,现在大概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正捂着脑门上被他弹肿的大包可怜兮兮地哭吧。 时予欢咽下唇齿间的酒酿香气,朝着夕阳伸了个懒腰。 她想起小陆青玄问她:“小欢姐姐,你过得很不高兴吗?” 她很想反驳—— 才不是呢,明明我也是生活在幸福中的孩子。 因为,也有人投喂我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可怜的小陆少君 小陆青玄:(捂着脑袋上的大包)QAQ嘤嘤嘤……我为什么被打了。 下属们:(替他抹药)可,可能是您惹怒了小欢姐姐的男朋友吧。 小陆青玄:我说得是我长大了要跟她在一起,又没说不许他男朋友不和她在一起!小欢姐姐为什么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 下属们:…… 真不愧是开明开放随意又包容的少君大人呢。 第45章 灯火阑珊时的擦肩 你后来,过得好不好…… 日光渐渐暗了, 远方,亮起盏盏灯火。 时予欢吃掉了小陆的米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最后,又回到厨房包了几枚小糖三角, 用一方手帕叠好, 想留给小陆青玄。 找到小陆青玄的时候,发觉小孩子的头上已经敷了药,正趴在部下的膝盖上犯着困。 小陆青玄此次出行妄图捕猎白色大鸟的计划完全以失败而告终,倒不如说,这个幼稚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成功的可能性, 小孩子纯粹是想溜出去玩。 几个部下正在收拾东西,时予欢问他们要去哪儿, 他们回答:“天色暗了,得送少君回去,不然, 家里人会着急。” 时予欢点点头, 将包了糖三角的手帕也藏进小孩子的怀里,动作很轻,但还是被小孩子察觉到了。 小陆青玄闻见了糖三角的香气,梦呓似的咕哝了一声,揉了揉眼睛,见着时予欢来了,伸手就要抱抱。 小陆青玄:“喜欢,要抱抱。” 部下们:“……” 千亦久:“……” 千亦久眯了眯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人类幼崽黏糊的梦话,和……瞬间飙升的杀气值。 千亦久简直对这幼崽天然自带的技能感到越来越火大。 这简直就是对他赤裸裸的, 正式的,公开的挑衅。 部下们的头上疯狂冒冷汗,疯狂替他们家的孩子找补求生欲:“少君的意思是,想让姑娘再陪他一会。” 另一个部下点头:“对对对,我们背着他就好,不麻烦姑娘,不敢麻烦姑娘!只麻烦姑娘和我们同行一段路,送这孩子回家。” 时予欢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同意了。 连山王都是一座完全坐落在水上的王城,下了船,沿着栈桥,由一个部下背着小陆青玄,一行人朝着王城中最高最远的那座宫殿走去。 时予欢同千亦久走在一旁,她牵着他的手,这才勉强镇压了某个人节节攀升的怒火。 部下连连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最近王都里的事多,归藏仙宫来了人,君上和君后忙着应付归藏的人,一时没看住小少君,他这回出玩,给二位添麻烦了。” 时予欢一愣:“归藏仙宫来了人?他们来做什么?” 部下想了想,回答说:“好像是要来王都的海域上做什么事,修什么东西……嗨,这具体的,哪儿轮得到我们知晓。””要修堤坝。”一声喃喃的嗓音接上了部下的话。 只见一直趴在部下背上打盹儿的小陆青玄忽然开口,眼帘半垂着地说:“我见着了。”顿了顿,又说:“他们要来我们这儿修一座堤坝。” 因为半困半醒着,小陆青玄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那只白色的飞鸟,就是跟着他们一块飞来的。” 时予欢追问:“为什么要修堤坝?” 小陆青玄答:“不知道。” 时予欢又问:“堤坝要修在哪儿?” 小陆青玄摇头:“也不知道。” 时予欢陷入沉思。 刚刚一路走来,她并没有见到什么正在施工中的堤坝,而回忆现实里的王都,也从来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堤坝。 蓦地,一声有些冷寂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要修在时间海上。”千亦久说。 “诶?”时予欢一怔,转眸看他,只见千亦久很平静地走在她身侧,目光望向远方。 他想了一会,淡声说:“归藏中心,当年想在时管局与连山王都之间的时间海上,修一座堤坝。” 时予欢不解道:“……要怎样在时间海上修堤坝?” 千亦久望着周围一座座亮着灯火,温馨平静的海上水建,平静说道:“你可以这样想象一下,比如,时管局是一座小岛,而连山王都所在的世界是另一座小岛,那么时间海,就从小岛与小岛之间流淌经过。” 时间海是流淌在过去与未来,现实与虚妄之间的长河,它原本不会干涉任何“岛屿”,但是,在发生了1190号事件后,连山王都差点被时间海淹没,是时管局修补了连山王都的时空界隙,即使如此,后来仍有一小部分时间海,顺着破损的界隙渗流进了连山王都的海域。 千亦久说:“想要在时间海上修一座堤坝,得先找一处可以动工的堤头起点,连山王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千亦久的目光望得很远,很长。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1190号事件的起因,是归藏中心想在时间海上修一座堤坝。 时间海是会吞噬一切的海域,本质上是“时间法则”的具象化,没有生灵可以在上面修筑任何东西,但碰巧,他是不受时间法则干预的灵魂。 于是归藏中心将他调来此地,像抽血那样抽取他的能力,用来当作修筑堤坝的原材料之一。 就这样,当年作为怪物的他,来到了连山王都。 夜幕下,天空是柔软的黛紫色。 在走到一座古朴的府门时,背着小陆青玄的部下呼出一口气,朝着二人点头。 “我们到了,多谢二位一路相送,小少君,快跟哥哥姐姐说再见。” 小陆青玄强行睁开惺忪的睡眼,他困倦地揉揉眼睛,倾了倾身子,看向时予欢,仍然是一副“要抱”的模样。 时予欢上前一步,离他近了些。 小陆青玄倾身,用肉嘟嘟的小手环住了时予欢的脖子,恋恋不舍道。 “妈妈说,我们一生会与许多许多人擦肩而过,能认识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一定要学会珍惜。 “我认识了你,这很不容易。” 他的嗓音稚气,认真。 “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告别,我就感到悲伤……” 时予欢人生头一次聆听这样郑重的道别语,她感到特别新奇。 千亦久则感到头疼。 真的,真的好火大啊。 这个小幼崽明明只是个打酱油的,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演绎成一场深情别离的苦主? 但时予欢明显很吃这套。 一是她今天在和小陆聊童年时,内心屡次受到触动,二是小陆在依依不舍地告别时,他的头上还顶着个被千亦久弹出来的大包。 牛乳米糕没吃到,头上还多个包的小陆实在可怜又滑稽,让时予欢看一眼就略感心虚。 她看了眼周围,只见栈桥的一处尽头有座还亮着灯市集,她她想了想,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买个纪念品。” 小陆青玄眨眨眼:“纪念品?” 时予欢点头:“没错,纪念品。”她看了一眼千亦久,对他说,“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回来啊。” 说完,她转头就朝着那座灯火通明市集跑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 市集上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各式各样的摊贩欢欢喜喜,整条临水的街巷像过节一样,时予欢在其间摩肩接踵,心里思索着该买个什么东西能最大程度上哄小孩。 糖人?皮影?还是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就在她顺着人群行走,低头思索的时候,蓦地,她感到有一道身影和她擦肩而过。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很多人很多事在冥冥之中是有感应的。 时予欢愣了一下,转头望去,只见重重人海里,有一个高挑熟悉的背影,他披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深深罩住头部,背部则高高隆起,像是他的后背背负着什么庞大的东西,将斗篷撑起一个不自然的、紧绷的弧度。 时予欢呼吸一窒。 “等等。” 她下意识转身,逆着人流拨开几个路过的行人,两三步追上去,不由分说地一把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你转过来一下。”她说。 被她攥住手腕的人怔了怔,而后,他缓缓转过身,斗篷的兜帽随着动作有些滑落,露出的面容,让时予欢心跳漏了一拍。 与千亦久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在斗篷的阴影下,还能隐隐看见他发间和耳廓附近,生着的浅浅一圈绒羽。 真的,竟真的是那只和千亦久长得很像的怪物。 怪物似乎也怔了一下。 他缓声:“你……是谁?” 时予欢刚想回答,但她刚刚追上来的那几步实在太急了,衣襟处有些散开,脖子间一直悬挂的怀表轻轻一晃,晃出了衣襟。 那是时空管理局的东西。 怪物的眸光在看见怀表是蓦地一变。 他瞬间变得警惕戒备了起来,不再犹豫,猛地抽手转身就想离开。 时予欢急了,连忙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放:“等等你别走,我有话想和你说……” 怪物不会理会她的话。 他冷着眸子瞥了她一眼,被黑色布料覆盖的手腕轻轻一振,一缕冰蓝流光自他腕间骤然迸发,竟直接将时予欢震开。 时予欢被震得后退几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平衡,整个身子发麻,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虎口处微微渗出了血。 疼。 但顾不得疼。 因为怪物已经披着斗篷,逆着茫茫人海,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这里人太多,他不能飞。 时予欢捂着渗血的虎口就追上去,她不敢停,因为这一次擦肩而过,下一次再遇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她知道怪物不认识她,因为在真正的现实里,这怪物就从来没遇见过她! 她追上他,只是想将一切问个清楚。 这段追赶追了很久。 时予欢追着他,从水街市集的一头,穿过香气四溢的摊贩,穿过卖唱艺人的戏台,直至追到水街的另一头灯火阑珊处的死胡同里,两个人才不得不暂时停了脚步。 谢天谢地,怪物拖着被斗篷遮住的大翅膀,跑起来很不方便。 时予欢喘了口气,跑得急,她虎口处的伤更加裂开,一滴一滴的血,沿着她的指缝一路蜿蜒淌下,一颗颗落在地上。 “你别跑……你别跑……你等等我啊。” 她扶着膝盖,有些着急地说话,似乎生怕晚一点,怪物就飞跑了。 怪物冷冷看着她,说道:“我不认识你。” 时予欢用没沾血的手背胡乱擦了把头上的汗:“今日见过一次,不就认识了吗?” 她勉强站直了身体,看着怪物,勉强一笑。 “刚刚才有个孩子跟我说呢,在无数擦肩而过的人海中,要认识一个人很不容易的,一定要学会珍惜。” 怪物漠然地看着她。 时予欢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一句。 “我想问……你后来,过得好不好?” 其实不是想问这个。 时予欢闭了闭眼睛,心里茫然无措。 她原本追上他,心里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苏让这个人去了哪里。 苏让是负责看守怪物的人,怪物跑来了连山王都,或许苏让也来了?怪物会知道苏让在哪儿么? 但千言万语满腔疑惑到了嘴边,时予欢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了,发现她自己最想问的,其实是他的近况。 她又问:“那些人……有没有难为你?” 虎口的血还在不断淌,她此时此刻,一只手的掌心鲜血淋漓。 疼,是撕裂的疼。 怪物没有回答。 他只是瞥了一眼眼前女孩手上的伤,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落在她颈间。 女孩脖子上一晃一晃的怀表,昭示着她是时管局的人。 怪物眸光冷下去,他拢了拢斗篷,看了一眼如墨的夜色。 想走,既然没路了,那就飞走。 时予欢抬了抬手臂,看上去,似乎是还想追,还想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去抓他的手腕。 怪物终于没了耐心。 他目光冷然,毫不犹豫地反手就朝她甩出一道不致命的冰蓝流光,像刀锋一样割来。 时予欢脸色一白。 太快了,根本躲不开。 她下意识闭上眼,一只手挡在脸前,没别的办法,只能试着硬扛,总归不过是再疼一次,或者死一次。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因为有一片墨蓝的衣角比刀锋更快。 像一道夜幕降下,时予欢再睁开眼时,看见千亦久正挡在自己身前,怪物的袭击被他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拭,就轻飘飘消解了。 千亦久将时予欢拢了拢,完全拢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她。 然后,他抬眼看向前方。 他看向此时此刻,站在阴影里那个,披着巨大斗篷的,完全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像异类一样的存在。 灯火阑珊处,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市集的喧哗,和滴滴答答的,时予欢掌心的血落在地上的声音。 千亦久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冰一样凉:“对人动手,你的苦头是不是吃得还不够?” 他看着过去的自己,不带任何怜悯。 作者有话说:情敌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咳,正经说吧,这个时候的1190正处于对人类戒备心最强的一个时期。 第46章 受伤与医治 不要心疼 交手只发生在一瞬间。 怪物想逃, 可比他更快的,是千亦久袭上来的攻击。 冰蓝流光瞬间炸开,一时间, 窄仄的死巷中飞沙走石,屋檐碎瓦哗啦啦落了一地, 时予欢不得不往外退, 在滚滚黑夜的阴影中勉强辨认着那两道墨蓝色身形。 千亦久打架狠,这件事她知道,但她没想到的是,那只怪物动起手来,也有着和千亦久如出一辙的狠戾。 两个人, 谁也没留情。 时予欢揉了揉眼睛,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戏, 戏台上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唱一出真假美猴王的大戏。 因为那只怪物,除了身上的羽毛以外, 所有地方都和千亦久一模一样。 一样的身形, 一样嗓音,甚至连动起手来的习惯,也是一样的。 即便是双胞胎,也不会相似到这个地步。 怪物为什么会和千亦久一模一样? 上次在归藏仙宫,时予欢还可以说服自己,是千亦久为了来找她,落入幻境里变成了怪物,所以怪物有着他的容貌。 但现在呢?现在千亦久好端端地就在她身边,为什么怪物还会和千亦久一样? 或许,从头到尾, 一直就是同一个人么…… 时予欢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了。 一个人。 一个人? 千亦久一直就是整个故事里,整个案件里的那只怪物? …… 不对,说不通。 时予欢脸色苍白,嘴唇不自觉地打颤,她抱着自己胳膊慢慢蹲下,一滴一滴的血从她掌心滚落,她看上去,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同一人的猜测说不通。 如果千亦久真的是怪物,那么要怎么解释,他一路走来,从未干涉过她的查案行为?他要是怪物她早就被他灭口了啊还用等到现在吗! 他要是怪物,1190号事件就是他犯下的一桩罪,他还会允许她把这桩陈年旧事翻出来查吗?不可能的。 而且,而且…… 时予欢望着宛如深渊的巷里,交手间,只见怪物的斗篷被风扬起,里面露出的,是一对洁白如雪的羽翼。 如果真是同一人,那就是他过去的自己啊。 那是过去的千亦久啊! 他为什么,为什么能做到对过去的他下这么重的手? 时予欢不敢想象。 她甚至不敢再沿着这个念头继续深想,伤口疼得厉害,她捂着伤不肯吭声,眼睛一眨,就落了颗泪。 比起同一人的荒诞念头,显然,还是“真假美猴王”的猜测更合理,更符合现实一点。 她绝不会当分不清真假的唐僧的! 思绪浑浑噩噩,时予欢有一刹那恍惚,她抬起眸时,看见怪物的斗篷被彻底掀开,那对曾经漂亮整洁的羽翼上,钉着几条光链。 那些细长的锁链,就像风筝的线。 然后,在怪物挥着羽翼想要飞走的前一刻,千亦久抬手攥住那光链往地上狠狠一甩! 怪物像乘着风,又不得不被扯回来的风筝,一个狼狈,狠狠摔在落满尘埃的地上。 时予欢脑袋里“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 千亦久居高临下站在怪物面前,没有怜悯,没有慈悲,他漠然抬手,指尖凝出几道锋利的冰棱,在夜里泛着冷漠的寒光。 就在他想挥手,将冰棱扎进怪物身体的前一刻,时予欢不知何时,从安全的巷外跑了进来,挡在怪物的面前。 “不要——!” 千亦久怔了一瞬,他看见,时予欢拿自己的身体挡在怪物面前护着对方,她的举动……就像他刚才小心地护着她那样。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说:“你别伤害他。” 千亦久安静漠然地望着她,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他瞥了一眼她淌着血的掌心,冷声道:“看着你的手,再来跟我提‘伤害’二字。” 时予欢咬了咬唇,平静了一下,说:“是我自己摔了一跤,受伤了。” 她抬眸,同千亦久对视着,说:“我求你,不要伤害他。” 是个恳求,却字字笃定。 她说,是自己摔了一跤。 千亦久听出了她的谎言,静了一会,没有选择拆穿。 “你想怎样。”他问。 “带回去。”她回答。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又说:“带回去上药,他受伤了,是被你打伤的。” 千亦久冷笑了一声。 他指尖往后一扬,撤回冰棱,同时,反手挥出几道白羽打进怪物身体,下一瞬,怪物失了意识,陷入沉眠。 时予欢吓了一跳:“不是说不伤他吗?” 千亦久思索着说:“不打晕怎么带回去。”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怪物:“你以为他有那么听话?这个时候的……他,不会乖乖跟任何人走的。” 时予欢没辙,她用手帕很敷衍地先将自己掌心包扎了一下,然后跑出巷口,推来一辆小拖车,非常熟稔地将沉睡的怪物搬上去,用斗篷再次盖住他的身体。 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千亦久想到了什么:“你上次就是这么拖我的?” 他指的是,上次在记忆里,时予欢顶着暴雨,将他从结羽花树下拖进了苏让房间的那次。 时予欢叹气:“不,上次我没车。” 千亦久:“……” 时予欢很严肃:“纯人力手拖的。” 千亦久:“……” 将怪物搬上车后,时予欢想了想,决定还是找小陆青玄求助,毕竟贸然将怪物随便带进哪间药庐,一旦被发现,一定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时予欢亲自推着车,同千亦久一道往回走。 没让千亦久帮忙,是因为她怕千亦久又看怪物哪里不顺眼,直接将怪物扔河里去。 毕竟他是能干出弹小陆脑壳包!和小陆抢米糕的人! 回到小陆的家时,小陆青玄显然一觉睡醒了,精力十足满血复活,当他看见推车上裹着斗篷的人时,显然感到十分惊奇。 “他就是小欢姐姐给我买的纪念品吗?” 时予欢:“……” 她把纪念品一事全忘干净了。 千亦久:“……” 他再次火大了,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说人类幼崽是世界上最招人讨厌的生物,真的,真的随时随地能点燃他的怒火。 时予欢尴尬地笑笑,连忙找了个“这是千亦久的亲戚他受伤了我们需要帮帮他”的借口糊弄过去。 还好,小陆是个善良的小陆。 善良的小陆领着时予欢,将她带到了一间药圃院子里,然后,就和部下蹦蹦跳跳地出去帮她熬药请王都医者了。 时予欢再次很熟稔地将怪物从车上搬下来,熟稔地将人背进房间,背上床,侧放着,斗篷没脱,反而给他拢了拢,将羽毛严严实实遮好了, 时予欢想,既然他想将自己的特别之处藏起来,那她就帮他藏起来。 千亦久不被允许帮忙,他全程围观着时予欢忙来忙去的熟练行为——因为很明显不是第一次了,这回,她没让怪物巨大的羽毛绊倒任何东西。 这种第三视角看她搬运自己的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新奇。 时予欢问:“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比如说,人类的药对他有没有副作用?” 千亦久很随意:“人类的药对他管用,不过一般而言,等他自愈就行,他自愈的速度很快。” 时予欢很头疼:“那就还是优先吃药,我看看他伤哪儿了……” 屋子里弥漫着药香,她悄悄掀开怪物身上的斗篷,黑色的斗篷像巨大的阴影,遮住了他身上所有漂亮的羽毛。 她看见,怪物的那对羽翼上,钉着许许多多细长的光链。 刚刚千亦久就是攥着这些光链,将他甩在地上的。 她有点出神,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过来。” 时予欢回眸,只见千亦久搬了两把椅子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小瓶药粉。 时予欢眼睛一亮,忙不迭凑上前去,嘀咕道:“这是要给怪物的药么?”她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惆怅地说:“但是只有这么一点点,会不会不太够呀?” 她觉得千亦久实在贴心周全,竟然这样快就准备好了药粉,低着头嗅了嗅,是紫珠叶和仙鹤草的气味,用来止血再好不过。 这样想想,亏她刚刚还害怕千亦久看那个怪物一个不顺眼要将怪物推河里,以至于她搬运怪物的全程都亲力亲为,不敢让他插手,谁想到千亦久竟然在她忙的时候,连药膏都准备好了。 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不起,真不应该。 时予欢在心里默默给千亦久道歉,冷不丁的,她的脑袋被轻敲了一下。 哎呀一声抬起头,她对上千亦久十分“火大”的目光。 “这是你的药。” 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我没把他推进河里,已经是我客气了。” 时予欢:“……” 她要撤回心里的道歉。 一心惦念着怪物去了,她都忘了,自己其实也受了伤。 千亦久抬起她的手。 时予欢受伤的那只手包着手帕,帕上洇了血,千亦久慢慢解开帕子,先带着她用生理盐水洗去污渍,再摁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取出刚刚那一小瓶药粉。 时予欢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背上的光链,我们有没有办法拆下来?” “没办法,那是人类给他钉上的。”千亦久瞥了她一眼,这回,他的语气没有那么随意了,“他摆脱不了这光链对他的控制。” 时予欢眼睫垂了垂,说:“像风筝线。” 千亦久笑了:“是,是风筝的线,这条线漫长而无形,只要钉上去了,哪怕隔着天远地远,现在,只要归藏中心的那群人乐意,随时随地都能将他拽回去。” 时予欢没说话。 为着那些线,她忽然感到一阵难过。 千亦久轻轻给她受伤的地方洒上药粉,疼,她没忍住小小哎呀了一声。 千亦久洒药粉的手顿了顿。 时予欢眼睫轻颤,又问:“他为什么披着斗篷?” 千亦久回答:“因为他太笨了。” 时予欢抿了一下唇。 千亦久放慢了敷药的动作,说:“他以为他自己披上斗篷,就能用一块布,将自己塞进人类的认知定义里,多么愚蠢的一个举动。” 时予欢又问:“怪物今年多大?” 千亦久回答:“他今年,十三岁。” 时予欢想,是个只比小陆青玄大一点点的年龄。 如果怪物有父母,他现在,也该是和小陆青玄一样,是个恣意昂扬,意气风发的孩子。 千亦久给她的虎口处耐心地洒好了药粉,去取药纱:“他的思维生来就趋近成人,你不必关心这个。” 时予欢的伤被药粉刺得微微有些疼,想落泪,但忍住了。 其实没有疼得要哭的程度,只是,她只是有点伤心,或许是因为一只怪物的遭遇,也或许,只是因为她曾阴差阳错照顾过怪物一段时间,为着那段虚无缥缈的岁月,她感到一点点不忍。 她受了伤,还有人给她敷药呢。 还有人在乎着她的疼,会刻意放轻敷药的动作呢。 时予欢又问:“你为什么能打过他?” 引发了1190号事件的怪物,是个能毁天灭地的存在,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存在,千亦久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制服了对方。 不仅仅是因为光链,时予欢当时看得很清楚,哪怕没有光链,怪物也不是千亦久的对手。 为什么?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许久,千亦久说:“想听实话吗?” 时予欢一愣,问:“谎话是什么?” 千亦久半跪下来,用撕成条的药纱,一圈一圈从她虎口绕过去,缠在她的掌心。 他说:“谎话就是,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一点。” 时予欢沉默了一下,好一阵,她才说:“那真话呢?” 药纱在掌心打了个小小的结,千亦久抬起眸子看她,一只手抚上她温暖的脸颊,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去了她眼尾的一颗泪。 “真话是……此时此刻的他,受了伤。” 他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他看见,女孩的眼睛里泛着泪。 “你见过的,就像被疯狂抽血那样,他被抽取了能力,归藏中心想修一座堤坝,为了那座堤坝,他的能力几乎透支,这对他的精神和实力,都是一种摧残。” 他淡淡道:“所以他不是我的对手。” 时予欢没意识到自己落了泪,她茫然地问:“他会死吗?” “不会死,可能会疯。”千亦久平复了一下,放平声音安抚她,“但对于十三岁的怪物而言,无法理解什么是‘疯’。” 他笑着说:“他很傻,能做出拿斗篷隐藏自己翅膀的蠢事,是个又傻又疯的怪物。” 时予欢低了低头,这一低,眼里一直盈着的那颗泪,就真的要盈不住了。 千亦久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不许她不看他,俯身,吻去了那颗泪。 “不要心疼他。” 他说。 “不然,你会让我嫉妒他。” 千亦久垂着眸,望着女孩敛不住泪的眼睛。 “我会嫉妒,凭什么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遇不见一个会为我掉眼泪的人。” 作者有话说:文章里写的比较隐晦,作话里我还是站在上帝视角冷漠客观地说一下吧。 时予欢潜意识已经猜到怪物和千亦久是同一人了(或者说这个猜测,从归藏仙宫那里就开始在她心里隐隐存在了),所以你们能看见时予欢一边否认同一人的观念,又同时死命护着怪物的矛盾行为。 她的主观意识和理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绝不会承认真相,因为选择真相就意味着要否定现实,就意味着要去被迫承认一切苦难的真实发生。 挺残忍的,出于人类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时予欢一定会陷入一场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自我逃避。 第47章 一个纪念 海比天温柔 眼泪被吻去了。 时予欢笑了一下, 像辩解似的,说:“我没想让你那么嫉妒他,我那么关心他, 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什么呢? 时予欢茫然了一瞬,一时半刻竟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眼睛潮湿着, 心里想, 千亦久是怎么了,怎么还要和一段记忆计较,又怎么,要将她看得那样重要。 遇见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上次的归藏往昔,她试着搭上一条命, 好像也改不了怪物被困的命运,那她还有什么能做的呢? 真相。 对,整个事件背后的真相。 于是时予欢轻轻垂下头,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的小指, 去勾千亦久的指尖,挽住他的小指,像小孩子拉钩似的,说: “我那么关心怪物,是因为我得查清有关1190号事件的一切。” 牵手拉钩了,就意味这是一句承诺。 千亦久静看了她一会,俯身,额间轻抵着她的额间。 “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有关‘1190号事件’的事?” 他问她。 “仅仅因为你的责任吗?”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平复了心绪,说:“如果你有想告诉我的, 我会听,如果你有不想说的,或者连你也不知道的,我会自己去寻找答案。” 她要一个真相。 除了这个,她什么都不想。 她要知道时管局刻意封存1190号事件的原因,她要知道,这桩被时空管理局藏起来的秘密,到底和千亦久之间有什么联系。 千亦久问,想知道这些,仅仅是因为责任吗? “还因为这一切,与你有关。”她回答他。 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后半夜,夜里静悄悄的。 千亦久离开了,时予欢还守在药屋里,守着那只没醒的怪物。 怪物羽翼上的伤她没办法,那是光链钉出来的,但被千亦久划出的外伤她还是有点办法,就在她坐在床边给怪物上药时,颈部的怀表一晃,时予欢这才注意到,衣襟有点散,她的怀表露了出来。 应该是此前追着怪物跑的时候跑散的,她没留心。 就在时予欢整理着自己衣襟,想将怀表塞回衣服里时,她蓦地看见,怀表的表盘正中心,正在微微发光。 仔细看才发现,发光源原来是轴心位置镶嵌的一小颗白水晶,光芒很微弱,几不可察,像一颗夜明珠似的。 诶?一直都在发光吗? 时予欢陷入沉思,她琢磨了一会,又尝试了一会,才发现这个发光其实是有条件的—— 每当这块表越靠近怪物的心脏位置时,那一小颗水晶就越亮。 但是由于这光芒太弱了,弱到除非是在不开灯的深夜,除非离怪物的心脏很近,除非仔细去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也是因为条件苛刻,以前她没有一次注意过。 关于这颗水晶的来历,时予欢是有点印象的。 在时管局时,她曾听简小姐讲过一桩有关马修局长的趣事。 马修局长是个并不醉心于学术研究,或者科学发明的古板局长,旁人评价他优柔寡断,事实也确实如此,马修局长的唯一心愿就是今天世界和平,明天也世界和平,时间不要出乱子,什么事都不要出乱子。 直到有一天,马修局长捧着一块怀表兴奋地跑来,同大家宣布:他发现了惊喜! 大家问马修,什么成功了? 马修局长说,是有关时间的东西。 时管局存在的意义是维系时空稳定,但并不能做到更易时间,时管局没办法让人回到过去,或者前往未来,它最多只能做到让人穿梭前往各个不同的时空。 因为时间海永远在向前流淌,不会逆流折返。 是的,即便是时空管理局,要更改时间也没那么容易。 不然一旦发生什么案件,还需要跨时空抓罪犯吗?只需要把时间往前拨一天,就能提前逮捕罪犯了。 研究中心一直在想办法,寻找真正能让人随意前往过去或者未来的办法。 在所有人拼尽了漫长的努力后,他们造出了一块怀表,但很可惜,哪怕是一块怀表,也没办法真正带人行走于时间中。 直到1190号事件发生后的某一天,马修局长捧着怀表兴奋地告诉大家,他发现了惊喜! 他在带人修补1190号事件导致的时空界隙时,意外捡到了一颗水晶,那水晶就飘在时间海上,没有被时间海吞噬。 马修局长想办法将水晶捞了回来,镶嵌在了怀表的表盘中央。 就这样,怀表成了时空管理局唯一一件能带人行走于时间长河上的东西。 佩戴它的人可以回到过去,或者前往未来。 只可惜这个权利,只能用一次。 马修局长信誓旦旦地这样说,但大家都很怀疑他说法的可信度,毕竟,谁也没有真的尝试过。 只有时予欢信了。 于是在跨时空行动的时候,时予欢顺走了这块怀表带在自己脖子上,只为了在她真的遇见危险时,用怀表救她一命。 现在,她发现怀表上嵌着的水晶,在靠近怪物心脏时,能发光。 这颗水晶跟怪物有什么联系? 时予欢不死心地又试了试,发现除了发光,好像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纯发光吗?纯装饰品吗?不给点暗示提示吗? 时予欢无奈地宣布投降了,她把怀表塞回衣服里,继续给怪物的外伤上药。 …… 沉眠的怪物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伤害了一个女孩。 他好像将那女孩的手打伤了,如果不是有人救她,她可能,会伤得更重。 对不起。 他没想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他当时只是担心,担心这个女孩像其他人一样攻击他,他还不想那么早就被归藏中心里的人抓回去,他还想,多在外面的世界走走。 他太好奇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以前被关在结羽花海,被关在罐子里,他见过的世界,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在听说要来连山王都的时候,他其实是感到高兴的。 他没见过海。 什么是大海?听看守他的苏让说,海是蓝色的,很宽,一望无垠。 大海会像天空一样么? 海与天的区别在哪里?归藏中心不允许他在天上飞,是怕他逃掉,那么大海呢?他能像飞翔在天上一样,在海里飞吗? 人类会允许他在海里飞一会么? 抱着好奇的念头,怪物在来到连山王都后,趁着苏让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他来到海边,很可惜地发现,自己不能在海里飞。 只有鱼才能在海里飞,哦,照人类的说法,那叫“游”,而他不是一条鱼,不属于鱼的种族。 于是怪物想在连山王都别的地方到处走走,他实在感到好奇,不会飞也不会游的人类是怎样在海上生活的。 在连山王都盘桓了几日,他又发现一个新问题——他不能直接出现在人类面前,因为他生着一对翅膀,有的人会将他认作飞鸟,就像捕猎飞鸟一样来捕猎他,他太大只了,实在是个很好的目标。 怪物折返回了归藏中心,很幸运,研究员们正焦头烂额地忙着修筑堤坝,他们除了抽取他的能力,平日里也不怎么管他。 这次,怪物向苏让借了一件斗篷,他站在镜子面前,试着将自己巨大的羽翼藏进斗篷里,左看右看,确保每根羽毛都藏好了。 这样就像一个人了。 他想。 他看着自己背上高高的隆起——那是他的翅膀,现在被斗篷遮住了。 好吧,虽然还是有纰漏,但勉强像一个人了。 连山王都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有酒馆,有游城会,在热热闹闹的氛围里,怪物对他没有见过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市集上有米糕,他从没吃过米糕;这里有新鲜的鱼,他从没吃过鱼,也没想过原来鱼是可以吃的;这里有新鲜的水果,比归藏中心的要好一些,连樱桃都…… 不,他讨厌樱桃。 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在他误打误撞进了一座酒馆想要一杯酒的时候,老板问他多大,他说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老板不知为什么,很生气地把他赶了出去。 然后,他撞见一个女孩。 女孩一把抓住了他,问他是谁。 怪物看到了女孩脖子上的怀表。 他愣住了。 他认出了这块怀表是时管局的东西,那群人一直想寻找更易时间的办法,他被关在罐子里的时候见过他们反反复复修理怀表。 偶尔,那群人也会拿着表来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上手帮忙修一修,但很可惜,没成功过。 看到女孩脖子上的表,怪物意识到她也是时管局的人。 但他还不想那么早就被抓回去。 为了逃跑,他伤害了这个无辜的女孩。 …… 有一线天光恍过,怪物睁开眼睛。 他醒来,发现已经快天明了。 他不知为什么,躺在一间充满药香的屋子里,耳畔传来均匀安宁的呼吸声,他转眸一看,看见一个女孩枕在床边沉沉睡着了。 女孩梦得很香,像是忙碌了一个晚上,此时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空闲可以休息一会,她的掌心,还缠着柔软的纱布。 怪物看了她一会。 白茫茫的天光从窗棂里溜进来,攀上女孩的眉眼,女孩皱了一下眉,像是被即将到来的黎明吵着了。 怪物也皱了一下眉,他悄悄从斗篷里伸出半边翅膀,为她挡住半边不解风情的天光。 等天光终于被云遮住时,怪物又悄悄收回了翅膀。 他得走。 得在黎明正式升起前回去,不然,被研究员发现他又偷跑出来,负责看管他的苏让大概要因“看守不力”而倒霉了。 怪物想了一会,他抬手,从自己没受伤的羽翼间,扯下了一根羽毛。 疼。 他的每根羽毛都连着神经,被扯拽时,会很疼。 不过也没有疼到不能接受的程度,怪物想了想,将这根羽毛悄悄放在女孩手边。 他与女孩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了女孩碎碎念,听见了她嘀咕着该买一个什么纪念品。 将一根羽毛送她,算是他的赔礼道歉。 他送她的纪念品。 虽然有些简陋,但除了羽毛,他也没别的可以送了。 放好了羽毛,怪物轻轻起身走出屋子,晨雾未散,天色将明未明,整个世界沉浸在灰蓝色的沉默里。 他羽翼一振,转眼,就像一只轻盈的飞鸟一样,没进了云里。 …… 屋外,千亦久倚站在墙边,望着怪物飞远的身影,看着他消失不见后,推门走进了屋子。 他在床边站定,看见了那枚羽毛,拾起来看了看,没多说什么,只是俯身,用手背轻挨上时予欢的脸颊。 时予欢眼睫一颤,慢慢睁开了,看着空荡荡的床,她愣了。 “怪,怪物呢……?” 她看上去有点慌张,掀开床上的被子左看右看。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看样子,是刚走没多久。 时予欢慢慢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千亦久。 千亦久叹气:“明明我站在这里,你可以第一句话不关心怪物的。” 他抬手将羽毛插在她的头发里,和她头顶呆毛对称的位置。 千亦久端详了一下,觉得挺有趣,这样,她就有两根呆毛了。 时予欢恍惚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顶着朦胧的睡意去扒拉自己的脑袋,将那毛茸茸的羽毛扒拉下来。 她茫然无措地拿着羽毛,有些慌张地看向千亦久:“这是他的……” “你的第二句话也可以不用关心怪物的。”千亦久伸手,没收了她的羽毛,“他走了。” 时予欢结巴了一下:“他走,走掉……” 千亦久眯了眯眼睛,很危险地看着她。 时予欢连忙坐正,改口:“好的我明白他离开了,你来寻我做什么呢?是想喊我一起去吃早餐么?” 她歪了歪头,用惺忪的睡眼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 千亦久伸手,拢过她的指尖,将牵在自己掌心里,说:“带你去看海啊。” 海? 连山的海域么? 时予欢没想到他会邀请她,眨眨眼问:“嗯?你很喜欢大海么?” 千亦久思索了一下,回答:“不能说喜欢,我只是觉得它有趣。” 时予欢问:“哪里有趣?” 晨风拂过,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静了片刻,千亦久才回答。 “海是不需要翅膀,也能飞的天空。” 以前能飞的时候,从没有机会在天上自由地飞过。 曾经很遗憾。 现在不遗憾了。 因为他发现,没有天空,好歹还有一片海。 他还可以在海上走走。 海比天温柔。 不用羽翼,也能允许他自由地走一走。 作者有话说:完了,我发现按照之前的设定,羽毛是带不出这段记忆的……虽然它也不是什么关键道具,带的出去带不出去都无所谓,但带不出去有点可惜呢(惆怅)毕竟好歹是个纪念品…… 第48章 初次相见 很高兴见到你 时予欢跟着千亦久, 登上了一艘刚租的小船。 船上还备着一些之前船员们留下来的酒酿和干粮,小船沿着王都的河道慢慢驶向远方,蓝灰色的黎明, 海水闪烁着天光。 就在这样的阳光下,时予欢却看见了海域远处, 弥漫着一片银雾。 她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千亦久瞥了一眼, 回答:“那是时空的界隙,穿过那片迷雾,就是时间海。”默了默,又补充道:“也是归藏中心修筑的堤坝坝头所在。” 时予欢问:“我们能去看看么?” 千亦久沉吟不语,片刻, 回答:“可以。” 于是小船破开海面,在阳光中驶向那荒芜的, 雾气迷蒙的时空界隙。 这里是时空的界线,按理而言,正常人是无法穿过这片浓雾的, 常人来到, 只会在雾气里兜兜转转,最后回到起点。 但显然千亦久不是正常人,在时管局任职的时予欢……也稍微有点点特权。 时间海里不能行船,他们将船停在雾墙边缘,千亦久踩在海面上,足下迅速凝成冰面,他牵着时予欢的手,带着她穿过迷雾。 迷雾不大,时予欢从雾中走出后,首先听见的, 是海浪声。 汹涌的,仿佛虎啸一样的海浪。 随后,天空消失了,海天完全混在一起无法区分,时予欢看见自己足下冰面两侧,没被凝结成冰的海水,已经从原来普通蔚蓝的海面,变成了流动的,蓝金色的星云海面。 时间海。 或许是怕她不小心栽下去,千亦久将冰面凝得很宽很大,几乎是在无垠的时间上生生铺了一条平坦大道。 “那里,就是堤坝。”他说。 时予欢仰头望去,果然,在前方星云海面的上,立着一个巨大的铅灰色水坝。 真的太大了,就像一座死掉的灰色墓碑,站在碑前,连人也变得渺小了。 水坝似乎处于即将竣工的状态,拦住了部分时间海的流动,而让时予欢格外注意的是,是水坝整体的外层萦绕着一圈冰蓝流光,仿佛墓碑上的纱。 就和千亦久每次使用能力时的光芒一样,只是眼下它们不受千亦久控制,它们是从怪物身上汲取而来,任由人类驱使。 眼下是黎明时分,还没有什么人来干活,整个堤坝上空荡荡的。 时予欢看呆了,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要为这么大一座堤坝提供的保护罩,那要从怪物身上抽多少的能力啊。 归藏中心修筑堤坝的目的是什么? 堤坝作为正常的水利建筑,通常是为了防洪,抵御风暴,偶尔,它也承担着让河流改道的作用。 问题来了,这里不是普通的水域,是时间。 时间需要什么堤坝? 一直向前流淌的时间要一座堤坝做什么? “在我的印象里,归藏中心对外的说法是,为了应付时间海即将到来的涨潮,所以需要修一座堤坝。”千亦久将这件事轻声告诉她。 因为时予欢的目光,被堤坝上空的一道雪白的身影吸引了。 那道身影挥动着羽翼,飞停在半空中,静静地凝视着伫立在海天间,仿佛墓碑一样的堤坝。 是怪物。 时予欢愣了一瞬,她下意识上前两步,喊了声:“喂——” 怪物没有搭理她,似乎没听见。 也或许听见了,但她口中简单的一个“喂”字,实在很难让人判断她在喊谁。 时予欢无声张了张嘴,呼唤声停住了,因为她觉得,好像直接喊“喂——怪物”不太礼貌。 她其实很想喊他“千亦久”,毕竟此前在归藏中心,她一直都是这样喊他的。 但好像不可以。 不然她身后的千亦久肯定要生气。 时予欢扭头,看向身后站在冰面中央的千亦久。 果然,千亦久的脸色不太好看。 时予欢吞咽一下:“我能用‘千亦久’这个名字喊他么?” 千亦久微笑:“不可以。” 时予欢:“……” 千亦久冷笑:“这是我的名字,不是他的。” 时予欢闭了闭眼。 她好惆怅,于是她又惆怅地问他:“你知道他为什么也来这里了么?” 千亦久没有说话,只是抬着头,望了望过去的自己,许久才说: “记不清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一半真,是因为确实有记不清的地方,1190号事件发生在十年前,整整十年,很多细节,他不可能过了十年都记得一清二楚。 譬如他也没想到,今日他只是随意带女孩出来在海上走走,也能碰上过去的自己,早知道就不同意她看堤坝的请求了,一见到怪物,女孩所有的心思都追着怪物跑了。 另一半假,则是他知道当年的自己,或者说,他知道那只怪物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也知道怪物来到这儿的原因,以及怪物接下来的行动。 但他不打算告诉她。 因为哪怕时至今日,他都不确定当年自己的一些判断,一些想法是否正确,更不确定,当年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恰当。 如果将他的想法告诉时予欢,时予欢被他的思路带跑偏怎么办? 这个女孩要的是真相,不是怪物的一家之言。 所以面对女孩的提问,千亦久只说,记不清了。 时予欢又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声音是足够大了,可怪物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羽翼一振,冷漠地飞走了。 时予欢有些失落。 千亦久淡淡地说:“回去吧。” 他看着周围星云涌动的时光海面,说:“要涨潮了。”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时予欢跟在他身后,临走时,还是扭头看了一眼怪物飞远的影子。 穿回迷雾回到船上时,她发现竟然已经又快日暮了。 在时空界隙外,时间海域上的时间流动很不稳定,他们不过进去出来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是一天了。 灰蓝的天空渐成黛紫,千亦久去给她蒸米糕吃,他上次看了她蒸那么一回米糕,自觉眼睛学会了,既然眼睛学会了,那么手也学会。 时予欢自然就很乖巧地坐在甲板上等待投喂,她依旧是垂坐在船弦边,双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的,脑子里在想心事。 人在想问题的时候都喜欢喝点儿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深沉多思,比如一杯咖啡,比如一杯茶,时予欢有学有样,怀里抱着刚从船上翻出来的现成果茶咕咚咕咚喝,喝的十分潇洒,十分豪迈。 她在想那座萦绕着冰蓝光芒的,即将竣工的水坝。 一座修在时间上的墓碑是用来做什么的?首先,她对归藏中心说的那个“防洪,防潮讯”的说法感到十分离谱,这理由骗骗陆青玄那种外行还可以,骗她是不够的。 很简单,一段流淌的时间好端端在那里淌了千万亿年的光阴了!又不是第一天有的潮起潮落,用得着水坝来防洪么! 可如果一座堤坝不是为了防洪,还能是用来干嘛的呢? 怪物飞到水坝前,又是为了做什么? 他是想来看看,他被抽取的能力都用来做什么了么?还是他看见自己的能力被人类这样肆意使用,对人类起了怨恨? 脑海里一堆问题,时予欢没有想出答案,反而脑子越想越晕,一时间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不知南北东西,波光粼粼的海面有了叠影,连夕阳都变成了两个。 怪事,别人都是越想问题越清醒,比如推理小说中的侦探,总会在一番深思熟虑后恍然大悟道:哈,我知道真相了!然后刷刷刷,什么推理迷宫记忆迷宫就都来了,真相就有了。 怎么到她这儿,就变成了越想越糊涂?嘶……她刚刚在想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完了,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 她不服!她不服啊! 思绪越来越晕,脑子成了浆糊,时予欢彻底没了反应,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她晕晕乎乎地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朦胧着眼睛,抬起头,跟眼前仿佛是个人影的东西说话: “你……好呀?” 水生调的气息,仿佛海上的结羽花。 她记得这个气息的主人,很早以前初次见他,一下子将他扑倒的时候,就记住了。 她懵懵懂懂地唤他:“千亦久?” 千亦久慢慢半跪下来,拿过她手里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你喝的,是酒。” 而且是很有年头的那种果酒,酒味不重,但后劲很绵长,千亦久以前见过这玩意儿醉倒了不少人,谁料今时今日,女孩也中招了。 时予欢:“……嗯?” 她迷茫地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也像压根没听懂。 千亦久在跟她说什么呢? 千亦久没收了她的酒。 借酒浇愁的他见得多了,推理案件将自己醉倒的,她是头一个。 时予欢一下子就急了:“别,别没收呀……” 她一下子就朝着杯子离开的方向扑过去,扑进千亦久怀里,千亦久一只手高举着杯子不让她再碰,另一只手揽住她。 夕阳下的海风一卷,两个人都倒在甲板上了。 千亦久撑着手坐起来,时予欢就扑在他的腰间,她的腿与他的交叠,非常不客气地仰起头,赌着气看他。 她的脸颊红得像染了夕阳的海浪,千亦久没忍住,上手捏了捏。 热。 她的脸颊,她的身体,就像以前在结羽花海时,被他吻呆滞了那次一样的热,像坏掉了。 是酒让她变成这样的。 千亦久终于明白这种反应叫做什么了。 醉了。 酒让她醉过,他曾经每一次俯身亲近她,让她脸红耳热的行为,也让她醉过。 千亦久低笑了一声。 时予欢听见他的笑,恍惚了一瞬,随后,她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好。”她说。 “你好。”千亦久回答。 “你好么?” “我很好。” “你后来,过得好不好?” “也很好。” “……” 时予欢一低头,眼里,悄无声息地落了颗泪。 “你骗我。” 千亦久安静地看着她。 时予欢说:“我问的是,你没有遇见我的时候,你好么。” 千亦久没有回答。 时予欢有时候在想,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每个人的一生要度过大约三万天,在这三万天里,它又让每个人彼此擦肩而过,有的过客会留下一些印记,有的则什么也不曾留下。 可当两个人从来不曾相遇时,人们通常会怎么说呢? 大家会说,可惜,这两个人之间没有缘分。 就是这样,人们会将一切错过推给“缘分”二字,好像两个人没有所谓的缘分,就不能见面似的。 明明,时间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呀。 都要怪时间啊! 为什么时间不让你我早一刻相遇,为什么时间会像小孩子一样顽皮? 时予欢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难过地说: “一天又要结束了,知道吗?我很讨厌日落,它总是让我感到遗憾,阳光落了,我却不能做点什么去阻止它的落幕,一想到今后的每一天,我都要看着它的落幕,与它一次次告别……” 话没有说完,被缄默了。 被一个吻封住的。 千亦久俯身,轻轻抬起怀中人醉了的脸颊,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俯身,让一个吻栖在她的唇间。 止住了她所有的伤心。 时予欢真的忘了自己后半截话要说什么了。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晕晕的,朦胧的,仿佛就要跟着那火红的暮光,一同醉倒这片海天相接,波光粼粼的水里。 她忘了呼吸,只是跟着这一吻,像要淹溺在这无声无息海浪里。 似乎惦着她是个醉了的女孩,海浪停了一息,容她一线喘息。 “我是谁?”他问。 “千亦久。”她答。 “闭上眼睛。”他又说。 于是时予欢听话地闭上了眼,半晌,又偷偷睁开一只,瞄了瞄他的反应。 千亦久又笑了一声,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不许偷看。”他说。 时予欢不满意:“我是那种人么!” “你是。”他不给她留面子。 于是时予欢安静了。 她在黑暗中又迎着一吻,吻栖息在她唇间,像渡气似的,似乎,是怕她无聊,也怕她再说些难过的傻话。 直到好一会,她终于再等到一次停歇,手松开了。 “睁眼。”他说。 时予欢睁开眼,她看见,日光落尽了,海面上,终于亮起了今日的第一缕夜色。 她仰头,看见千亦久噙着笑的眼睛,月光就在他的眼睛里。 他轻声:“现在,是夜里的第一次相见。” 在日暮离去后,他们迎来新的时间。 “我们又见面了。”他说。 时予欢傻笑一声,眼睫一眨,再次落了颗泪。 “你好呀,初次相见,我很高兴见到你。” 她仰起头,用一双刚刚落了泪的眼睛,笑着看他。 千亦久则回答。 “初次相见,很高兴见到你。” 第49章 错位的情绪 我早就逃不掉了 一个吻漾开。 时予欢坐在千亦久膝间,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醉了,又好像没有。 她脑子晕乎得像一锅粥,像在做梦, 梦里不知今夕何夕,只记得凉凉的海风, 水生调的蓝色, 以及千亦久渡来的一息温热,和回应。 千亦久轻俯着身,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低着头, 以额间叩问着她的额间,以唇齿应答着她的呼吸。 唇上轻点两下, 像敲敲门,等了等,唇间被叩开了。 甜的。 时予欢迷蒙地想, 千亦久好像在亲她, 她在舌尖上尝到的是什么?解酒的么?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舌尖,想去辨认她在他舌尖尝到的那抹甜是什么。 不太像解酒的东西,解酒的一般都不甜。 又舔了舔,还是尝不明白。 只可惜时予欢现在意识不太清醒,如果她清醒着,应该很快就能想明白,千亦久刚刚抿过一口她的酒,她在他舌尖尝到的甜,其实是那一口酒残留的果香。 时予欢以前从来没有喝醉过, 她不是一个喜欢买醉的人,更是极少喝酒,小时候偷偷在大人的筷子上尝过一两次酒的滋味,被刺激的味道皱得五官变形,连连瘪嘴。 她对酒的了解知之甚少,也不知道有些酒看着人畜无害,其实杀伤力巨大,比如她眼下喝的果酒,完完全全醉人于无形。 好晕呢。 时予欢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睡过去了,朦胧不清的意识像被海浪裹挟着,而她就在这样的海浪中沉浮。 原来,这就是醉了的感觉么? “呼吸。”千亦久近在咫尺的嗓音冷冷响起,“这回你不是醉了,你是缺氧了。” 时予欢:“……?” 你在胡说什么呀!我就是醉了!我怎么可能缺氧呢!我又不是落在了没有氧气的大海里! 她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眼前人。 千亦久轻轻捏了捏她染着红晕的脸颊,又重复了一遍: “呼吸,你接吻的时候忘了换气。” 时予欢:“……?” 嗯?还是听不懂呢?为什么接吻要换气呢?又不是在海里接吻。 见她半晌没反应,千亦久低了低头,俯身在她鼻尖吻了一下,像只大猫凑过来,不容置疑地,非要去吻小猫的鼻尖。 动作刻意放轻了,让这个吻痒痒的,像一片羽毛挠人似的那样痒。 于是—— “哈啾。”时予欢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这下子总算记得要呼吸了,人也清醒了一点。 她歪了歪脑袋,用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不解地望着眼前气定神闲,泰然自若的千亦久,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醉呢? 千亦久:“……” 好问题,他要怎么和她解释呢? 要怎么说他只抿了一口,是不会醉的,又要怎么跟她说……酒精这种东西,好像对他没有什么作用。 以前被关在实验室的时候,研究员对他做过测试,他们想知道怪物对酒精一类东西的阈值在哪里。 于是研究员搬来了满屋酒坛,对他一样一样进行测试,千亦久就这样喝了一坛又一坛,什么不适和眩晕感都没有,直到最后,研究员们都满脸问号地怀疑是不是买到了假货,他们尝了尝,发现没买错。 最后的最后,研究员们醉倒了一片,千亦久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不理解地望着一群不知为何倒下的人类。 就是这样。 千亦久只能说,酒精对他,是对他无效的。 时予欢也很不理解:“?” 她顶着醉醺醺的眼睛,超级,超级委屈,眼睛一眨,像被欺负哭了的小动物。 嗯?这算什么啊!什么叫:酒精对他无效啊。 时予欢愣了一会,而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输了?我又输了? 是的,这会儿她虽然醉了,但酒后吐真言这句话也不无道理,在忘却所有正事以后,她的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有关“以牙还牙”的复仇大业呢。 她醉了,千亦久不醉,这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搁? 今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江东父老……不是,还有什么脸面再向苏让复命呢!旧仇未报,新仇旧又结了一桩? 她的世界很小,丢脸丢不到项羽那个级别,最大的社死是在苏让面前汇报任务失败。 难道要让她跟苏让说:“报告长官,我方非但没有亲回去,反而再次被敌军趁虚而入,请求下次再战!”么? 不要啊不要啊,她不服啊,她丢不起这个人呀! 于是此时此刻时予欢,超委屈,超惆怅。 她一惆怅,反倒让千亦久有些怔忪不知所措了。 他没法判断现在时予欢的委屈因何而来,更没法知道,他该怎样处理。 时予欢为了日落而悲伤,他可以拿夜色下的相见去换她的悲伤,也可以以吻侵占她的注意力,让她完完全全专注自己。 但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在为什么而惆怅。 “你……”他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不许动!”时予欢说。 千亦久闭了闭眼,没有动作。 夜里点点星子,起了风。 时予欢凑近了他,她仰起头,望着千亦久精致的眉眼。 眸深,唇浅,他身上一直有一种非人感的美丽,浸在夜色里,是说不出的好看。 她说:“哼哼,落在我手里,你完啦!” 说完,时予欢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人向下一扯,凑上去,径直在他唇角咬了一口。 这句话像是自我打气一般,她也确实被自己鼓舞了,抱着那个不服输的念头,非要在他身上挣一回潇洒风流。 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了。 很好,任务完成,可以鸣金收兵了! 千亦久怔了一瞬,却见她在耀武扬威地宣布自己赢了以后,终于,一个摇摇晃晃倾身倒下,安安稳稳落在了他的怀里。 睡着了。 她枕在他肩处,呼吸重回平静。 千亦久低眸看着她,静了一场风的间隙,他轻俯身,在她耳畔说: “我早就逃不掉了。” 只可惜睡着的人,听不见这句话。 …… 夜色越来越浓,就在千亦久站起身,将人揽膝抱起来准备回到船舱里时,他听见身后扬起一阵风浪的声音。 千亦久脚步顿了顿,站定了,慢慢回过头。 繁星缀满的夜空,有一人踩着月色缓缓降落。 那人蓝衣,白羽,生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容貌。 过去的他自己,还没有名字的怪物。 十三岁的千亦久。 怪物身后一双羽翼展开,他在半空中悬立,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甲板上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 他瞥了一眼在他怀里睡着的女孩,没有说什么。 半晌,怪物终于问:“你是谁。” 怪物想知道,这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存在,到底是谁? 千亦久眼帘轻垂,斟酌片刻,回答:“未来的你。” 怪物沉默了。 他思考了一会,又问:“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干什么吗?” “知道。”千亦久说。 怪物问:“你是来阻拦我的?” 千亦久抬眸,瞥了他一眼:“不会。” 怪物顿了顿,还没开口,只听见千亦久又说:“我曾想过,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一次,我会不会去制止当年的我犯下1190号事件。” “但我想,我不会。”千亦久的情绪平静无波,“我后悔我犯下的错,但我不后悔我当年做出的抉择。”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阻拦你。”说完这句话,他抱着怀里的女孩,转过身想要离开。 “等等。”怪物最后一次喊住了他,“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千亦久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怪物犹豫了好一会,问道:“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遇见她么?” 他飞了那么远,才在黎明前的海面上找到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可问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轻。 他没问未来的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没问未来的自己为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更没问,自己背上的翅膀为什么断了。 他只问,能不能像他一样,也遇见这个女孩。 千亦久忽然笑了一声:“能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湮在夜色里。 “你再吃几个苦头,就能了。” 千亦久抱着怀里的女孩慢慢走回船舱,怪物凝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风停了,才扇着一双被钉了光链的羽翼转身飞走了。 …… 时予欢睡得迷迷糊糊的。 她觉得自己其实一直在做梦,从日落的黄昏起,长梦就开始了。 她梦见自己醉了酒,对着日落就开始悲伤地哭,整个人变得格外多愁善感。 她梦见千亦久以一个个吻安慰她,他仿佛救一个溺水的人那样,在她的唇齿间渡着呼吸。 她还梦见自己仗着醉酒,去占千亦久的便宜。 “……” 救命,她都干了什么。 真的很不好意思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千亦久会生她的气么?会因为她的一系列行为而疏远她么?……嗯,想不出来呢,印象里,千亦久好像从没有真正的同她生过气,她至今没有试探出他情绪的底线,就算咬了他一口么…… 那,那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所以是梦吗? 不知道啊,等醒了就知晓了。 但如果一切都不是梦,也不坏,她挺高兴的。 只可惜,时予欢没有等到验证这个问题的机会。 她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的。 “轰隆——”一声巨响从远处随着海浪传来,裹着着海浪的咆哮,震得舱壁嗡嗡作响。 时予欢猛地睁开眼睛,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船舱里的一方床榻上,被子掖得安稳妥帖,千亦久不在船舱里。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时予欢冲下床,赤着脚奔出船舱,然后,她愣住了。 远方已经破晓,而这艘小船不知何时已驶出连山王都很远的距离,海浪茫茫,四望无垠,那抹白色的水上城池,此刻只是遥远海浪尽头的一抹剪影。 巨响就是从连山王都传来的。 时予欢眼睁睁看见,远方那座原本平静祥和的白色水城,正在一片恐慌中剧烈颤抖,鳞次栉比的楼阁开始崩塌,砖瓦坠入水中,溅起苍白的浪花。 而在水城上空,冰蓝色的流光,正铺天盖地笼罩着一切。 发生了什么?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的,连山王都被袭击了? 时予欢的心如坠冰窖,她转过身,下意识就要冲向船舵,将小船调转方向,驶回那座正在崩塌的城池。 “站住。” 冰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时予欢回头,看见千亦久正漠然地倚着船栏而站,目光冷冽而平静。 他看着她。 时予欢反问:“你一早就知道了今日会有一场动乱发生在连山王都,将我带上船,是想带我提前离开,避开动乱?” 千亦久瞥了一眼远方的天色,不动声色地说:“幻境本来就该结束了,再留在这里,也不会有多余的线索给你。” 陆青玄提供的记忆水晶只是1190号事件的开篇。 现在,开篇即将到此为止。 他自然要带她最安全地离开。 时予欢摇头:“我要回去找他。” 千亦久眸光冷了一瞬:“找他做什么。” 他听懂了时予欢口中说的“他”是谁。 时予欢说:“王都出了动乱,我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千亦久冷声道:“他要将那里的人,都逐出连山王都。” 时予欢一愣。 千亦久平静开口:“你以为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是谁?你以为他会有什么危险?” 静了静,他又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想知道1190号事件的起因?那我告诉你——归藏中心想在连山王都修筑一座堤坝,以怪物的能力作材料,而怪物在见过那座即将修成的堤坝后……要将住在这里的人类,都逐出他们的家园。” 他淡声:“他想赶走所有人,所以才有了今日黎明,发生在王都的动乱。” 时予欢却说:“那我也要回去找他!” 可是,回去也没有线索了。 理智告诉她,千亦久说得是对的,水晶里留下的记忆即将告罄,再待下去也是枉然,搭着船平安离开幻境是最理性的选择。 但是,但是…… 她忽然,还想回去见那个怪物一眼。 “凭什么?”千亦久说。 无垠的海浪吞没一切喧嚣,只余下绵远的寂静。 时予欢怔住了。 千亦久静了一会,目光凛冽着,问她: “我就在这里,你凭什么回去找他。” 遇见你的人,又不是他。 时予欢低了低头,没有回答。 千亦久好像生气了,他侧着眸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海的尽头,白茫茫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光影的明暗在他的身上交织,将他整个人都映得孑然寂寥。 印象里,千亦久的脾气一直都很好,慵懒,随意,从没见他的情绪因什么事而起波澜。 可时予欢却蓦地觉得…… 他生气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是悲伤的。 作者有话说:|题外话·最不像对峙的对峙 怪物和千亦久对峙的一幕,我斟酌了好久。 起初想写的就是一个修罗场或是我醋我自己的场面,按理说该有点什么,比如剑拔弩张或审视戒备,后来落笔时发现一切都变了。 因为嫉妒是一种:你想要我的东西。 但千亦久的情况更复杂:怪物有的东西他全都拥有过了,甚至拥有得更多。 怪物有时予欢的关心,他也有。怪物被时予欢追着跑,被她惦记,被她心疼,他全都有,而且他还有更多:他还有时予欢的回应。 时予欢为他脸红过,为他哭过,为他醉了,主动咬过他,在他怀里睡着过,这些怪物都没有,怪物只有她远远喊的那几声“喂”,和一根无法被她带出幻境的羽毛。 那千亦久在嫉妒什么呢? 他在酸“第一”。 时予欢在这个幻境里先见的是怪物,她第一次追着跑,第一次着急,第一次把“查清1190”当作自己的事,都是因为怪物。 千亦久拥有的是“后来”。而怪物拥有的是“最初”。 千亦久没法跟自己争夺这个,那是时间刻好的顺序,他再强大也改写不了。 但他和怪物面对面的时候,这些嫉妒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没说“你知道吗,她后来是我的”。没说“你看,她现在在我怀里”。他甚至没流露出任何“你输了我赢了”的得意。 千亦久只回答了怪物的问题,给了一个承诺,然后走了。 他把所有的不甘咽下去了。 不是因为不酸了,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三岁的自己,别说拥有这个女孩了,连“将来能不能遇见女孩”都不知道,十三岁的他正在向未来的自己讨一个答案,而千亦久是唯一能给这个答案的人。 你不能在一个人向你讨希望的时候,对他宣泄不满。 所以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很惊奇地看见,千亦久的“嫉妒”让位了,他把自己的情绪放在一边,先承诺那个更迫切需要被回答的问题。 然后他才转身离开。 第50章 小朋友的原则 任何事,都要讲流程! 千亦久的话, 听上去像在吃醋。 时予欢想。 可是,他在吃谁的醋? 她不是去追一个暧昧对象,不是去赴旧情人的约会, 她是要回去找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怪物今年,十三岁。 千亦久之前跟她说, 怪物生来的思维就趋近成人, 你不必计较他的年龄。 但那天晚上,在灯火阑珊处与怪物擦肩而过的时候,时予欢却从一件斗篷身上,看见属于十三岁怪物的孩子气。 他背着那么大一对翅膀,那么显眼, 他却固执的,想将它塞进不合尺寸的斗篷里, 假装别人都看不见,假装自己也是一个人。 不是不在乎千亦久,她在乎!她当然在乎! 只是……她还是本能地想起了那个, 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在乎过的孩子。 她怎么能不回去? 于是时予欢转身, 赤着脚,冲向船舵的方向。 风吹海浪,呜呜咽咽的啸声,仿佛大海的悲鸣。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静了一会,目光扫回来,看向那个站在高处船舵上,渺小的背影。 船,还是掉头了。 千亦久明白,时予欢想回去见的, 不是那个作乱的怪物,而是那个曾经没有遇见她的,十三岁的他自己。 时予欢想回去见的那个人,是千亦久永远回不去的他自己。 他嫉妒十三岁的怪物。 非常,非常嫉妒。 他嫉妒着,时予欢可以为那孩子做那么多——追他,喊他,为他着急,为他回头,甚至不惜为了那孩子,和现在的他背道而行。 如果时予欢知晓他的想法,或许,会说他一句贪心。 她或许会说:你明明什么都有了,明明,我也追过你,我也为你着急过,为什么你还是不高兴呢?还是要生我的气呢? 那个只比小陆青玄大一点点的孩子,比现在的你更需要一份关心。 是啊,他明明什么都有了。 他已经被她遇见了,而那个孩子还没有。 他不懂吗? 他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十三岁的怪物有多茫然,有多需要被看见,他自己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他只是不想分享,这过分吗? 谁也没法回答。 千亦久立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望向苍白的黎明。 在灰蒙蒙的日出里,时予欢开着船,顺着风,很快就回到了连山王都的堤岸。 方才的动乱暂时停止了,冰蓝色的流光消失,原本宁静祥和的堤岸已然变成了废墟一片,惊恐的人群像一群鹌鹑似的互相围聚在这里,时予欢沿着水道一路往里找过去,意外的,在栈桥边找到了被部下们护在怀里的小陆青玄。 “小陆?”时予欢一愣。 小陆青玄原本蜷缩在部下怀里瑟瑟发抖,听见熟悉的呼唤,他回头看见站在船上的时予欢,瞬间眼睛一红,不管不顾地“呜哇”一声,朝着她奔过去。 他爬上船,他的部下们也慌慌张张地跟着他上船,时予欢将小陆青玄半抱着接上船,问他:“王都状况怎么样?你还好么?你的家人呢?” 小陆青玄红着眼,却没有哭:“屋子崩塌,大家都被赶出来了,没人死,但有人受伤,爸爸妈妈去安置其他受难的人了,我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时予欢又问:“怪物呢?你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儿么?” 小陆青玄小声回答:“怪物……好像被谁带回去了?”小陆青玄不认识“归藏”两个字,部下们接口道:“归藏中心的人将怪物制服后带走了,还没离开王都,他们将怪物先暂时关押在堤坝里,说是等堤坝竣工后,就当着王都众人的面处置怪物,给大家一个交代。” 时予欢皱了皱眉,不等她开口,只听见小陆青玄很不理解地开口: “大家说,是怪物生气了,所以想要毁掉这里,但是为什么呢?大家只是修了一座堤坝,为什么会让怪物生气。” 他喃喃自语: “怪物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出家园?是因为有人想要捕猎他吗?如果向怪物道歉,他会不生气吗?不赶我们走吗?” 一连串的问题,时予欢没法回答。 就在她试着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再次听见了破裂声,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灰蒙的天空开始破损,就像碎裂的玻璃,一块一块掉下来。 这个幻境要崩塌了。 “我说过,水晶里的记忆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线索了,你回来找不到他的。”千亦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带情绪。 时予欢一愣,她站起身,回头看向千亦久。 他还是倚着船栏静静而立,旁观着这里发生的所有颠沛流离。 “跟我……”顿了一顿,千亦久哑着嗓子,说道,“跟我回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开了口,每个字都说得慢,没办法,他得用好大的力气,才能压住心里的情绪,不露出破绽。 他说:“他是你查了那么久的1190号事件的核心,你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十三岁的怪物,变成了‘被钉在堤坝上的修筑材料’。” 缓了缓,又说:“记忆即将终止,你已经没有线索可查了。” 时予欢忽然说:“不。” 仿佛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她连忙道:“如果我知道下一滴记忆水晶在哪里呢?” 千亦久怔了一瞬。 时予欢犹豫片刻,最终,她摸出衣襟里一直贴身佩戴的怀表:“这块怀表里,也藏着一段记忆,对不对?” 怀表的轴心里嵌着一颗水晶。 那是马修局长在1190号事件后从时间海上打捞回来的。 时予欢说:“怀表之所以具备穿梭时空的权能,是因为它既是时管局倾尽全力造出的工具,同时,它还意外附着了三白乌的能力,对不对?” 所以在一开始坍塌的归藏仙宫,当她初次踏入那片废墟时,怀表就与埋藏在那儿的记忆发生了共鸣,后来,她也是凭着这块表,再来到连山王都的这段过往的。 时予欢垂着眸子,不敢看他。 拿出这块表,意味着她自顾自地要违拗千亦久的想法。 她要拿这块表延续眼下的即将终止的记忆。 没办法,她的工作,她的使命,在她发现这块表靠近怪物的心脏会发光的时候,她就没办法停止继续调查的举动了。 于是她只能对千亦久说:“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不忍心看他一个人独自站在那儿。” 怪物站在孤零零的岁月里。 他站在黎明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 千亦久看着她,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瞬: “我知道,可我也一个人站了十年。” 时予欢闭上眼睛,她拨转针表,启动了这块藏在怀表里许多许多年,却从始至终不曾被人发现过的记忆。 即将结束的幻境重新恢复正常。 千亦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妥协了。 时予欢看向小陆青玄,说:“能借你王都少君的身份,带我们去那座关着怪物的堤坝吗?” 小陆青玄茫然地点点头:“可,可以啊……” …… 整座堤坝横跨时间海,一侧坝头连接着连山王都,另一头连接着时空管理局,关押怪物的地方,就是连山王都这侧坝头里的一座监牢。 小陆是个善良的小陆。 也多亏了他小少君的身份,前往堤坝关押处的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很快,他们得到了准入许可。 但监守却告诉他们:“可以见怪物,但现在不行。” 时予欢问:“为什么?” 监守回答:“怪物做出破坏人类家园的举动,因此受了刑,现在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就算见了,你们也跟他说不了什么话。” 时予欢一怔,想再多问几句,监守却什么也不肯回答了。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让小陆在监牢里申请一间休息室,他们在休息室等等,等晚一点,等怪物精神状态好些了,再进去看他。 休息室的空间不大,灰白色的墙,简朴的陈设,一张床榻,一木桌,桌上亮着一盏小小的烛灯。 千亦久倚墙而站,他垂着眸,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予欢坐在床榻上,也不说话,小陆青玄终于从方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就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像极了一个滴溜滴溜原地打转的小尾巴。 寂静在休息室里蔓延,时予欢别开目光,假装自己在发呆思考问题,试图在这种漫长寂寥的等待中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不敢看千亦久。 她把千亦久惹生气了,她很清楚,而且还不属于“不小心”的范畴,而是属于“我知道这样做会惹你生气但我还是这么干了”的行为。 明知故犯。 说实话,她心里有点后悔。 因为她感觉到了,千亦久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在难过。 生气是一种非常好处理的情绪,因为只需要等对方冷静下来,时予欢想,她可以去好好沟通,好好谈,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去包容对方的怒气,她可以为了对方而退让,让两人关系回到一个开心舒适的范围。 但千亦久没有生气,他在难过。 时予欢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会安慰人,难过是很难被处理好的情绪,因为它的存在必然意味着有人的心受到伤害,而很不巧,在这场争执中,她和千亦久谁也不是那个赢家。 千亦久难过,她也难过啊。 她不是故意要让一切变成现在这样的,明明在昨天,千亦久还带她出去看海,她还在甲板上醉了酒,她似乎还在梦里主动咬了他。 怎么只不过一夜,就都变了。 “时予欢姐姐。”一道很小声很软糯的嗓音在身边悄悄响起。 “嗯?”时予欢抬头,发现是小陆青玄凑到了她身边,像一只小动物似的伏在她的膝头。 小陆青玄踮起脚,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悄悄问:“为什么你和千亦久哥哥不说话了?” 时予欢一愣,然后,低眸笑了笑,也轻着声音说:“他在生我的气,所以不理我了。” 小陆青玄:“……” 小陆青玄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 “???” 满脸震惊。 他非常,非常震惊地走到时予欢面前,站定了,伸出短短的小肉手,用力指了指自己脑门,控诉道: “他才没有生你的气!” 时予欢眨了眨眼。 小陆青玄几乎要跳起来了,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控诉: “你忘了我脑袋上的包了么?忘了么忘了么?呜呜呜他生我气的时候是揍我!揍我啊!” 小陆青玄好委屈哦。 “他揍我!把我脑门弹出这么大一个包!”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圆,“但他没有揍你,这证明,他没有生你的气。” 时予欢:“……” 墙边,传来千亦久凉凉的嗓音:“告状不要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小陆青玄显然认为这一切非常的不公平,怀疑道:“你真的和他吵架了么?” 时予欢笑了笑:“嗯。” 小陆青玄用他那浅薄的思绪想了想,然后,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似的,凑到时予欢身边,又说:“时予欢姐姐,你跟我来一下。” 时予欢一愣,然后,她被小陆青玄牵着手站起来,慢慢走到了墙边,来到千亦久身边。 小陆青玄仰起头,郑重声明:“妈妈说,吵完架不该是谁也不理谁。” 他伸出左手,牵起时予欢的手。 又伸出右手,牵起千亦久的手。 然后,他将两个人的手,叠在了一起。 就这样,牵在了一处。 小陆青玄抬起头,骄傲得像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妈妈教的,吵架后牵牵对方的手,这才是生气后该有的流程。” 小陆青玄显然很骄傲他从妈妈那里学来的知识,叉着腰,昂首挺胸,等待表扬。 时予欢愣住了。 千亦久的手微凉,骨节分明,却在这一刻,没有挣开。 “而且,我觉得明显是你在生千亦久哥哥的气诶……”小陆青玄左看右看,总结道,“因为和你不一样,千亦久哥哥的嘴角是带伤的。” 小陆青玄想了想,千亦久哥哥生他气的时候,是将他头上揍个包。 由此可见,一定是时予欢姐姐生了千亦久的气,所以,千亦久哥哥的嘴角,才也有了伤。 肯定是被时予欢姐姐被揍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予欢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从耳根到脖颈,红晕一路蔓延,像不知是谁打翻的夕阳。 她唰的一下蹲在地上,用那只没被牵着的手,默默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整个人完完全全的,熟透了。 她想抽回被千亦久牵着的那只手。 可指尖刚刚一动,就感到自己被另一只手的主人轻轻牵住了。 那人俯下身,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将自己缩成一团,脸红耳热到像颗番茄似的的女孩。 小陆青玄还在不死心地问:“你唇角的伤是怎么来的呢?” 显然,他非常渴盼从千亦久那里也听来一个“被揍”的答案。 既然千亦久揍过他,那么有人替他很讲义气地揍了回去,听上去也是一件非常解气的事。 时予欢默默抬起头,从指缝里偷偷瞄着千亦久的脸。 果然,他唇角有一道很红的咬痕。 但她此前一心都惦记着怪物去了,完全没有注意到。 千亦久俯身,垂眸看她。 “是因为……” 他弯了弯唇角,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的平和。 “我也被某个女孩子咬伤了啊。” 时予欢再次唰的一下低头捂住自己的脸,恨不得找个缝当场将自己藏起来。 她面红耳赤,感觉自己要晕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 我知道一切都不是梦了,我真的咬了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陆青玄,这一章的神。【】 50-60 第51章 匆忙的探望 不要不高兴,好吗? 时予欢觉得, 自己的脸一定特别红。 她太害羞了。 在海上喝醉睡着了的时候,她曾迷迷糊糊的想过,她扯着领子去咬千亦久的那一下到底是不是梦, 不知道,她本想着等醒了再去验证。 可没这个机会, 王都出事了, 她不得不掉转船头,找怪物,见小陆,进堤坝,等监牢开放……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她满脑子只有那个十三岁的怪物,“等醒了再去验证”这个念头被彻底冲散, 忘得一干二净。 而这个念头的答案,其实,一直就在眼前, 就在千亦久的唇角边, 只需要她抬头,认认真真地去看他一眼就能发现。 可她没有注意,她以为千亦久生气了,她不敢看他。 这桩心事就这样沉沉地悬在心上,在她最措不及防的时候的,被一个小孩子轻飘飘地指出来,被千亦久当众承认了。 她没看见的痕迹,被一个孩子看见了。 她没法不脸红。 想逃,想跑,想钻地缝。 但她的手却被一个小孩子, 轻轻交在了千亦久的掌心。 被轻牵着,她没法逃跑。 小陆青玄信誓旦旦地对她说—— 妈妈教的,吵架了没关系,牵牵手,还能做朋友。 这套小朋友之间的交友原则,原本在成年人的世界寸步难行,成年人的矛盾扎根太深,几乎每句气话都有前情提要,每次冷战都连着过往创伤,人们总想着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太卑微,那个答案要到了又能怎样,牵手?哪有那么简单。 无知懵懂的小陆青玄将这套原则带进了成年人的世界,他不知道千亦久和时予欢之间隔着什么,不知道1190号事件,不知道时间海上的堤坝有多残酷,也不知道千亦久那句“我也一个人站了十年”有多漫长。 小陆青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好惨,总是被揍,他拿着脑袋上被弹出的一个大包推断出:千亦久生气时要揍自己,但他没有去揍时予欢,所以他没生时予欢的气,既然没生气,那就是可以牵手的。 就是这样一套如此简单的小朋友原则,在此时此刻奇迹般的生效了。 它绕开了所有的令人动弹不得的顾忌,自尊,输赢,不需要辩论,也不需要道歉,那是两个人谁也没做错事,不该去还由时间欠下的债。 这件事翻篇了,我们重新开始。 小朋友的交友原则是这样规定的。 时予欢埋着头装鹌鹑,埋了一会,想起来手还被牵着,千亦久指尖的温度还拢着她,她的脸就更红,更不好意思抬头了。 千亦久也不催,只是像这样牵着她,一直牵着。 时予欢没敢问千亦久什么时候松手,也不敢问小陆青玄——按照妈妈教你的交友原则,这个手要牵多久。 不是第一次牵手了。 却是最脸红耳热,最不好意思的一次。 她一直蹲在地上,反倒,把小陆青玄看不明白了。 小陆青玄问:“时予欢姐姐怎么了?” 千亦久避重就轻地回答:“她大概在想……早知有今日,昨夜为什么不咬得狠一点,不然也不至于一直没发现,直到现在才被一个孩子点出来。”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可以告诉她,如果以后我再弹你脑门,你可以让她再咬一次,替你报仇。” 时予欢欲哭无泪:“喂!谋划不要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啊。” 千亦久低笑一声。 小陆青玄感到很惊奇。 在他眼里,千亦久嘴角的伤是被时予欢揍的,他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人要求别人揍他时下手再重一点呢? 于是小陆青玄眼睛亮晶晶的,他期盼地说:“能讲一讲时予欢姐姐是怎样替我报仇的吗?想听。” 他是真想听。 他不知道千亦久唇角的一抹伤是怎样来的,他只知道千亦久揍过他,现在有人替他揍回去了,好耶!按妈妈讲的道理,这叫什么……什么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于是小陆青玄兴奋地表示他要听当时战况! 千亦久想了一会,说:“是在昨晚,大海上,只有两个人。” 小陆青玄:“嗯嗯。” “她偷袭。”千亦久说。 “哇哦!”小陆青玄热情捧场。 “她扑过来,偷袭完就睡了,就不认账了,翻脸了。”千亦久又说。 “好耶!胜利了!”小陆青玄兴高采烈。 但小陆青玄显然还不满足:“有没有细节?我要学这一招!以后要是谁欺负了我,我也要同样在对方脸上咬回去!” 千亦久沉吟了一下:“细节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将字句咬得很慢,就等着某个女孩的反应。 “不要教坏小朋友啊!”终于,时予欢受不了,她顶着脸红的压力猛地站起身,一下子扑过去,只可惜她腿蹲麻了,起身又太猛,人一个不稳,就栽进了千亦久臂弯里。 千亦久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 顾不得被搂着的腰了,时予欢当机立断用没被牵着的那只手一下子死死捂住千亦久的唇,不许他再说半个字。 “而且,我那叫反击!不叫偷袭!”她强调。 那天晚上明明是千亦久先亲她的!她记得的!她只不过是进行了合情合理的反击而已! 千亦久:“……” 千亦久被捂着嘴,不得不保持沉默。 小陆青玄:“我学会了!” 小陆青玄看见时予欢一气呵成的捂嘴动作,像领悟了什么新的武功秘籍一样,快乐地欢呼。 时予欢一个扭头看向小陆:“喂,不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学啊!” 小陆青玄听不见,他已经迈着小短腿快乐地跑出门,找部下们分享刚刚学的武功秘籍去了。 时予欢:“……” 她又转回头,狠狠瞪了千亦久一眼。 千亦久的眼里噙着笑意。 时予欢瞬间没了气势,她偷偷松开捂在千亦久唇上的手,踮着脚仔细一瞧,发现真的,真的有伤啊!而且不轻,破了点皮,所以印记才迟迟没消。 她好苦恼,她下嘴真的有那么狠吗?有吗? 就在时予欢脸红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千亦久肩上,羞愧的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监守推门而入,对她说,她可以去见怪物了。 和千亦久“你不要教坏小朋友呀”的争论戛然而止了。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从千亦久怀中走出去,侧身而过。 前往监牢的路漫长,冰冷,黑暗。 只有烛灯,和墙顶凝结的水滴落下的声音。 监守说:“怪物受了刑,还是不太清醒,但你可以简单跟他说几句话。” 时予欢默了一下,问:“是什么刑。” 监守回答:“精神摧毁,思维控制,但他的意志很顽强,可惜,我们暂时还没成功。” 时予欢:“……” 监守见她沉默,以为她担忧自己待会会面时的安危,解释道:“怪物的羽翼钉死了数十条光链,他现在很虚弱,不用担心他会突然袭击您。” 时予欢:“……” 她深呼一口气,又问:“他为什么会忽然驱逐所有连山王都的人?” 监守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不知道。”顿了顿,继续解释:“他此前的行为一直很安顺,谁也不知道他的行动目的,很抱歉,给连山王都带来了损失。” 时予欢是借着连山王都的名号进来的,所以隶属归藏中心的监守,会向她耐心的解释。 在推开牢门的一刻,时予欢的呼吸微微一滞。 冰,冷,死寂。 深灰色的监牢,潮湿阴暗的空气,以及,倒在监牢中央的,被光链钉穿的怪物。 怪物的状态非常,非常差。 他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原本整洁的衣服此时此刻血迹斑斑,脸上沾着污渍,身后一对白翼凌乱又黯淡,奄奄一息地垂坠着,上面的光芒几乎要消失殆尽。 他似乎意识到有人进来了,羽翼轻动了一下,但很可惜,抬不起来。 时予欢一下子就慌了。 她的指尖冰凉,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她有半个小时的会面时间,在监守做好出入记录后离开的下一刻,时予欢直接突破了安全警戒线,疾步上前,跪坐在怪物身侧,想要跟他说话。 “你,你……” 嗓音在打颤,她连字句都说不利索。 她想说,你还好么? 但说不出口,因为明眼一看就知道怪物的处境有多么糟糕,连问都不用问,就能看得出他似乎虚弱到了极点。 怪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血色几乎褪尽,呼吸也很微弱……或者说,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如果拿人类的标准来判断,他确实可以说得上濒死了,但他死不了,于是这种濒死的折磨就会一直一直存在,反反复复碾压他。 时予欢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无能为力地跪坐在怪物身边,什么办法也没有,就像一个迟到的人,跪在墓碑前,进行无望的悼念。 她想,千亦久说对了。 强行留下来,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她想关心这个怪物,但怪物无力收下她的关心。 蓦地,在茫然寂静中,她听见了很轻微的声音。 “潮汐……” 是昏迷的怪物,梦呓一般的开口说话了。 “风暴……” 时予欢倾身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听。 怪物似乎在濒死的昏迷中挣扎起伏,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着—— “时间海的潮汐,风暴。 “快要来了……” 什么意思? 时予欢怔了怔,她没听明白也没听懂怪物想表达什么,但她记下了怪物说的这些话。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她问。 怪物的羽翼轻动了一下。 时予欢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从衣襟里摸出怀表,靠近怪物的心脏位置,果然,怀表再次发出共鸣般的微光。 像是被这缕共鸣惊醒了似的,怪物眼帘颤了一下,在冰冷的寂静中,竟缓缓睁开了。 似乎是察觉眼前坐着一个人,怪物的目光微变,只见他指尖轻抬,流光一晃,下一瞬,空气中的数颗水滴瞬间凝成冰棱朝时予欢刺去。 时予欢没想到自己会突然遭到怪物袭击,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没等来冰棱打进肌骨的疼。 她睁开眼,发现冰棱在伤害她的前一刻,全部静止在半空,停着不动了。 她看向怪物,只见怪物眼帘轻抬,正安静专注地看着她。 他刚刚似乎没发现来人是她,所以下意识对靠近他的人展开了袭击。 怪物似乎想说些什么,苍白的嘴唇张了张,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刚刚一时应激,眼下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时予欢看明白了他的疲惫,连忙伸手过去,掌心摊在他面前,示意他可以在她手心写字。 怪物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有些脏,还沾着血。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写了。 他的指尖点落在她掌心,带起一阵轻柔的,仿佛风吹羽毛的痒。 时予欢感觉到,怪物在她的掌心一字一句地写—— 「对不起,差点又伤了你。」 「我没认出,是你来了。」 时予欢哑然。 她想,难怪明明已经被囚禁了,监守们还是会设立安全警戒线,提醒她注意安全。 原来濒死到这个地步,怪物居然还有反杀的能力。 「你来,找我,是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 时予欢怔了怔,她其实没想到怪物会问需不需要他做些什么,没有,她没有任何事想让怪物帮她做,她来到这儿,只是想看看他。 她为了来见他,甚至不惜为此,跟千亦久吵了一架。 她想带他离开,但她似乎做不到,她想问你为什么要袭击连山王都,但怪物虚弱到这个地步,好像也没办法仔细回答,她更想问——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你要伤药吗?还是需要水? 她只想关心一下他。 但来了,才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这让她感觉自己的关心很虚伪,很假。 时予欢陷入沉默,她垂着头跪坐在他面前,像个好心办了坏事的小孩子。 见她迟迟不说话,见她头顶的呆毛都沮丧地耷拉了,怪物一愣,而后,再次慢慢抬起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写着字。 「我感知到,你好像在担心我。」 「我收到了你的关心。」 「谢谢。」 时予欢的头垂得更低了,似乎因为在一直压抑难过的情绪,她的身体隐隐发抖。 监守的脚步从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会面时间截止,她必须离开了。 怪物最后在她的手心里写道—— 「你不要不高兴,好吗。」 …… 离开监牢后,时予欢来到坝顶顶端的堤上路时,看见千亦久正站在那里等她,他的手肘撑在坝沿上,目光望向前方蔚蓝的大海。 阳光灿烂,他衣衫整洁,神色平和,海风调皮地吹拂着他的衣角,他的动作随意慵懒,仿佛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仿佛他只是一个来这里旅游,随便伫足欣赏风景的人。 听见脚步声,千亦久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 时予欢再忍不住,两三步小跑过去,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千亦久熟稔地伸手,将人稳稳接住。 “见到他了?”他问。 时予欢点了点头,不说话。 “被他吓到了?”他又问。 时予欢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他对你说什么了?”他再次问。 这回,时予欢沉默了一下,咬了咬唇,轻声说: “他说,让我不要不高兴。” 千亦久蓦地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很浅。 时予欢问:“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该做点什么的,比如带瓶药进去,但我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 时予欢觉得,她像一个匆匆来探病的人,好不容易见到生病的对象,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一点都不讲礼貌,羞愧难当。 千亦久却笑了。 “因为啊,你去看他了。” 天光方好,阳光落在他肩上,为他披着一层薄薄的鎏金色,映得他的眉眼熠熠生辉。 他笑着说: “见到你来了,他很高兴。 “所以,他才说,希望你也能高高兴兴的。” 作者有话说:算了一下时间……我该不会刚好在过年的时候更新1190号事件的收尾吧,救命呐…… 第52章 壁咚 我和男朋友约会呢 希望你也能高兴。 听见这句话, 时予欢笑了一下。 她其实很少有纯粹高兴的时候,因为人生不如意之事常有十之八九,小时候孤零零一个人长大, 没来得及交什么朋友,后来到时管局任职, 也是过着无聊的三点一线生活, “高兴”二字仿佛一杯咖啡里的糖,有,但只有一点点,大部分时候都是苦涩的。 如果要一件一件去细数让她开心的时刻,时予欢惊讶地发现, 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大多数都是和千亦久在一块儿的时候。 千亦久算是她人生中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朋友,比如和千亦久一起看海这件事,如果让她现在来回忆的话, 她想起的依旧是黛紫色的晚霞, 波光粼粼的海面,和一次带着果香味的接触。 千亦久会跟她说“一起在海上走一走”,这是别人绝不会对她说出来的话,因为对别人而言,海面是跌宕的,是沉浮的,但千亦久能将海水冻住,只要牵着他的手,大海也就成了像草坪一样可以散步走走的地方。 等等,海……? 时予欢蓦地一愣。 她想起怪物昏迷时在监牢里无意识说过的话。 「时间海的潮汐, 风暴,快要来了……」 在时管局的记载里,怪物在精神失控,能力暴动后成了1190号事件的罪魁祸首,而从往昔记忆来看也确实如此,他想将人类赶出连山王都,他袭击了小陆青玄的家。 但这段官方说辞,却有一处与往昔记忆不相符的纰漏—— 是怪物的精神状态。 到目前为止,怪物的精神一直是正常,稳定的。 刚刚在监牢里的时候,他甚至还能正常地与时予欢沟通,交流,甚至试着安慰她的不开心。 这处纰漏让怪物“赶走人类”这一行为变得很没有道理。 他在精神稳定的情况下,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将所有人赶出连山王都? 如果让归藏中心的人来解释,或许他们会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怪物又不是人,他有攻击性,他心情不好了想攻击人类这不是很正常?” 时予欢却有些迟疑。 或许是受结羽花海里那段相处时光的影响,时予欢的心底永远对怪物的行为存了一分探究,在她看来,怪物会为了融入人类,做出拿斗篷将自己的羽毛藏起来的举动,也会在受伤得救后,给她留一片羽毛作纪念。 他的攻击性不是天然的,不是心血来潮无缘无故的。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时予欢想,那让怪物在今早作出“赶走人类”这一行为的理由是什么? 她想到了怪物说的—— 「时间海的潮汐,风暴。」 时予欢蓦地从千亦久怀中抬头,看向他,问道:“你……” 她顿了顿,很诚恳地发问:“你会观测水文吗?” 千亦久沉默了一会。 “不会。”他再次望了一眼蔚蓝的海面,“我没有机会去专门学这个。” 海风徐徐,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坝,发出连绵的声响。 时予欢又问:“那时间海呢?你会观测时间海的水文吗?” 千亦久静了静,回答说:“如果是按照时管局对‘水文观测’的标准,那么,我也不会。” 时间海也是有水文变幻的。 就和所有的大海一样,它有潮汐,有风暴,也有海啸,但与所有大海不一样的是,时间海的水文变化,会直接影响不同时空的时间流速。 时空管理局干的就是维系时间海稳定的工作,修补被时间海海浪起伏冲破的时空裂隙,防止不同时空被时间海淹没,为此,时管局存在许许多多的研究员,他们通过各种仪表盘,各种设备,去检测时间海的波动。 这就像医生会用心电图观测一个人的心脏,时管局也会用各种办法,观测着时间的起伏。 千亦久说,如果问他,会不会像其他研究员那样通过各种办法去观测时间海的水文,那么,他不会。 不过千亦久却说:“但我生来对时间具有很强的感知能力,包括它的流逝,它的变幻。”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需要仪表盘,不需要监控台,我也可以感知到它的不同。” 时予欢一怔。 她忽然抓住千亦久的手腕,顺着堤上路往堤坝延伸向的迷雾界隙里跑去,就像之前那样,穿过一层迷雾,跑进了时间海所在的海域。 天空再次消失了,海天几乎融在一起,变成了流动的,深蓝与金黄交织的星云海面。 与上次来到这里不同,上次时予欢是跟着千亦久踩在水面上,站在时间海面仰头去看这座宏伟巨大的堤坝。 而这一次,是时予欢拉着千亦久站在坝顶的道路上,低头,居高临下地去俯视被堤坝拦截阻断的时间海。 时予欢一只手抓着千亦久的腕子,另一只手指了指时间海,问:“你觉得它快要涨潮了吗?” 千亦久瞥了一眼拍打着堤坝的浪花,回答说:“是。” 顿了顿,他又说:“不止涨潮,可能,还有风暴要来。” 时予欢一愣,继续问:“会涨潮到什么程度?大潮还是小潮?以及,你能知道风暴的具体级别吗?” 千亦久却沉默了。 这回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慢慢回答:“我没有办法和你准确描述。” “我……无法像人一样,用数字,用指数,用一切可量化的词汇告诉你。”千亦久缓缓叹了一气,嗓音低沉,“毕竟,我没有学过人类的水文学科。” 他的意思,时予欢听明白了。 就像看心电图一样,医生可以通过心电图的电信号轻而易举地看出一个人的心率,说出心脏健康的情况,评估身体风险,可普通人来了,就只能囫囵地总结:哦,这个人心跳得有些快,或是跳得有些慢。 千亦久就属于那个没法说出专业数据的“普通人”。 他叹气:“我只能告诉你,时间海即将迎来一次很迅速的涨潮,以及一次很猛烈的风暴。” 时予欢愣了愣,说:“怪物……我是说,1190号事件的怪物也像你一样,知道……” 不等她说完,千亦久接话:“他知道。” 千亦久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对时间的无奈:“他和我一样,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潮汐与风暴。” “但他没有办法跟人类准确描述他的感知。”他语气有些疲惫,“人类更认可视化的数据,而不是泛泛而谈的‘感知’。” 其实千亦久能理解人类务实的做法,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光是“迅速”“猛烈”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怎么可能让人信任? 光说有浪潮,有风暴,请问潮高多少?潮时多少?水位线在哪个程度?风暴预测会是哪个灾害级别?是否需要避灾警告? 这些,千亦久一个都答不上来。 时予欢张了张嘴,没办法接话。 她也没有学过水文学,她在时管局隶属情报档案科,观测时空不在她的负责范围。 重新整理一下线索吧,时予欢想。 既然在1190号事件发生的前夕,怪物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么他会想要做些什么?这跟他将人类赶出家园有什么关系? 如果可以,时予欢很想回到监牢再问个清楚,可惜,归藏中心不可能允许她再探监一次,这明显是另有目的了。 时予欢一锤定音:“我们就去堤坝的水文观测控制室,去翻归藏中心对时间海的水文记录。” 如果按照千亦久说的,真有一场很剧烈的风暴要来,那么归藏中心的人不可能对此事毫无反应,没有风险预警,没有提前的避灾疏散安排。 仅仅修一个堤坝是不够的。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无奈道:“怎么去?我不认为你打着连山王都的旗号,借陆青玄的名字就能进去,这种档案属于内部机密,不可能轻易给你看。” 时予欢理所当然:“潜入啊当然是潜入啦!我又不傻,光明正大敲门人家怎么可能让我们看啊。” 她狡黠的眼睛眨巴眨巴,莫名兴奋地看向千亦久。 她记得,千亦久是有能黑时管局系统的本事的,她的终端就曾经被千亦久黑过,单方面切断了时管局对她的监控。 千亦久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我不会跟你一起……” 时予欢却双手合十,在他怀里微微踮脚,用一把雨打银铃似的好嗓子悄声说道:“拜托,拜托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调也刻意放柔软了。 “你真的忍心看到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一心只为打拼事业的小探员陷入困境吗?” 她趴在他怀里,就这样不断嘀咕,看样子要是千亦久不同意,她就能委屈地当场哭给他看。 这招从哪儿学来的? 从小陆青玄身上学来的,时予欢发现非常好用。 千亦久:“……” …… 日落的时候,水文观测控制室的人终于下班了。 黑掉监控,黑掉系统,都是特别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当然,是对千亦久而言。 没有开灯,时予欢就这样在黑暗中大摇大摆的走进控制室,开始翻一册册书架上陈列的水文记录表。 她在时管局干得就是情报相关工作,专业对口,对于庞大冗杂的资料她几乎过目不忘,也非常熟悉时管局对这些数据的归档方式。 她勤勤恳恳翻找想要的东西,千亦久就倚靠着书架站在一旁,像看一本书看一本杂志那样,随手翻看着。 时予欢好奇:“你在看什么?” 千亦久说:“在看人类写的水文学相关书籍。” 时予欢问:“你以前没接触过这些吗?” 千亦久答:“没有,他们不允许我接触时间海的相关研究。” 千亦久想起了他在归藏中心生活的日子。 他在归藏中心也不是一年四季天天都被完全囚禁的,偶尔,人类还是会让他做些事,比如最开始,他会跟着人类学习自然生命的科学研究,也跟着人类学着时管局的一些数据加密方式,毕竟他学什么都很快,实在是个很好用的工具…… 后来,他就在举一反三中知道怎么破坏时管局的核心系统了。 就在千亦久翻看水文学书籍,时予欢兢兢业业找资料时,寂静中,一道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外传来。 有人来了。 千亦久刚抬头,措不及防的,就被时予欢抓住手臂往书架上一摁,将他堵在角落里。 “嘘,别出声。”时予欢看上去很紧张,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显然,她是个胆大的,敢做坏事。 但也很显然,她是个胆小的,很害怕做了坏事被发现。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千亦久的后背抵着冰凉的木质书架,他低下头,双手抱臂,看着时予欢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他很想说他们可以随时随地撂倒打晕那人,这件坏事完全可以干得不用有任何紧张感。 但…… 他还是感到很新鲜。 因为现在他们的姿势,按照年轻人类的说法,显然用“壁咚”来形容更合适。 时予欢心跳怦怦快,她在书册的缝隙间小心翼翼探了探头仔细观察,来的人大概是个观测室的老研究员,本来下班了却又去而复返,应该是忘了拿东西。 “咔哒”一声,灯光被老研究员打开了。 瞬间,时予欢和千亦久两人交叠在一处的影子在房间内的墙上暴露无遗。 “谁在那儿?”老研究员吓一跳,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回来拿东西还能撞见人。 时予欢心里哀嚎一声,硬着头皮回答:“我,我们也是归藏中心的人。” 老研究员显然不信。 同事?怎么可能,哪有两个同事下班了还鬼鬼祟祟呆在没人的房间不走?做贼呢? 于是老研究员立刻向时予欢询问她的身份编号,工作细节。 时予欢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她一一答出来了——身份编号报的是苏让的,工作细节更是来源自她的亲身经历。 老研究员半信半疑,冷声道:“你和另一个人呆着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毕竟卧底或者间谍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 时予欢哑然沉默了。 老研究员冷笑一声:“不说的话,我现在就请示你上级。” “别,别啊!”时予欢吓了一跳,天知道,她一听到要请示上级就害怕,这手段就跟请家长似的,她都能想象到苏让的咆哮声了。 不行不行不行,当务之急,必须找个理由应付。 “我,我……”她支吾着。 老研究员已经摸出终端:“果然,你们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不不不!”时予欢几乎要尖叫了,“实话告诉您,我们在……” 她抬头,瞥了一眼千亦久。 千亦久不慌不忙的,双手抱臂倚着书架,唇角微微上扬,却只是用一副噙着笑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时予欢恨不得踩他一脚——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本事!现在倒是帮我想个理由啊你! 千亦久不为所动。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破罐破摔道:“我和……我和我男朋友在约会呢!” 这话一出来,在场三个人都愣了。 老研究员傻眼了,不可置信。 时予欢恨不得捂脸,也难以置信自己急中生智说了什么。 千亦久则沉吟思考着,“男朋友”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时予欢的脸颊又开始红了。 她默默低着头,咬着牙,视死如归:“就,就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她没办法,她是真没办法了。 朋友家人同事,无论胡诌哪个关系,都没办法解释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而且,还有被老研究员进一步追问的风险。 只有谎称是情人,还有可能得一丝被放过的机会。 毕竟,很少有人会主动自讨没趣的去打扰一对情人的幽会。 果不其然,老研究员的脸上挂上了僵硬的笑容。 “那,不早说……” 他抬头一看,果然,两个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看上去,像极了正在接吻却被他的闯入而打断了。 老研究员为自己无意识撞破别人的幽会而尴尬,并且尴尬地快速拿了自己想拿的东西,转身就走。 “走得时候,记得关灯关门啊。”老研究员最后叮嘱。 “诶,知道啦。”时予欢乖巧回答。 她呼出一口气,心里一放松,下一瞬,就感到自己的手腕被千亦久扣住了。 然后,他扣着她的手腕轻轻一翻,天旋地转,变成他俯身,将她抵在书架上。 “唔……”时予欢不可置信,眨眼间,他们怎么就位置颠倒了呢? 千亦久欺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这样的位置关系才对,是不是?” 他的语气,带着危险的意味。 …… 老研究员阖门离去的最后,他听见了身后房间里,书架角落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和女孩有些发颤的轻“唔”声。 他摇了摇头,十分感慨。 现在的小年轻人,约会真是不会选地方。 男方也很奇怪。 约个会么,连花儿都不买一束的。 作者有话说:写下这章的今天刚好情人节诶!情人节快乐! |小剧场·有关情人节 作者:“卖花啦卖花啦!要买玫瑰花吗?” 千亦久:“为什么要买花?” 作者:“因为你们在过情人节!” 千亦久(思考):“情人节是需要花的吗?” 作者(奸商脸):“当然啦当然啦,99999元一束!预祝你们百年好合!” 千亦久(付钱):“谢谢。” |小剧场的后续 无良作者被时予欢探员逮捕归案,没收了从千亦久那里骗来的钱财,并以「警惕无良商家的不合理标价」为由,登上了防欺诈宣传手册。 作者:QAQ肿么这样子对我…… 第53章 潮汐 吻,承诺,和未来 一道黛紫色的时间海的星光落进来, 隔在两个人中间。 时予欢的后背抵着木质书架,她仰头,目光栽进千亦久噙着浅浅暮光的眼睛里。 她想起老研究员问, 在这个房间做什么呢?做贼么? 不,是在约会呢。 时予欢为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而感到脸红, 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其实就是在做贼啊,不是在约会,男朋友这个身份也是胡诌的。 难道要跟老研究员实话实说,说千亦久是她搭档么? 那一定会起疑的!老研究员一定会问,你搭档是干什么的?让他报一下他的身份信息。 这可一句话都没法回答啊, 会惹出更多麻烦的。 急中生智下,她编造了情人的幽会这一谎言, 作为开脱的借口。 现在,她却有些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男朋友”三个字。 因为…… 她好像被反噬了。 千亦久将她围困在囹圄方寸,时予欢眨眨眼, 她头一次觉得他这样高, 只是靠近,他就能轻而易举将她捕获,她出不去,逃不掉,像只被困的动物原地打转,而捉住她的这个人,完全不急。 他知道她跑不掉。 时予欢明确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在怕。 她害怕老研究员会不会再次去而复返,也或者,她害怕又有别的人意外闯入, 撞见此时这一幕。 撞见哪一幕?做贼的这一幕么? 时予欢想了想,不对,世界上没有哪个贼是像他们这样的,关键时刻不干正事,比起贼……她却觉得,真的更像在幽会,所以才那么害怕被人发现啊。 窗外,是时间的海浪声,一浪一浪喧嚣。 时予欢小心翼翼吞咽一下,问:“我们……是不是得先办正事?” 她扬了扬手中的一叠纸张,那是在老研究员进来前,她翻出来的《风暴时刻预估报告》和《潮汐表》,还没来得及看,就被突如其来的围困打断了。 千亦久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纸,眸光凉凉的,仿佛时间海静水深流里藏着的暗涌。 一室静谧,时予欢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她在心里忍不住祈祷,祈祷千亦久能很体贴地接过她手中的纸张,帮她一起分析数据。 千亦久的眉心沉了沉,没有说话,只是俯着的身子更近她一分,距离更近,压得她几乎不敢呼吸。 他轻抬手,顺理成章地捉住了她攥着纸张的那只手的手腕,反扣到她的头顶。 嗯嗯,就是这样,时予欢很满意他准备接过她手中资料的这个行为。 可是。 就在下一瞬,只见千亦久轻一用力,她手腕微麻,指尖一松。 纸张掉了。 …… 同时,有一个吻落下了。 …… 纸张纷纷扬扬从她的手里掉落,像场声势浩大的雨,一张接着一张,轻飘飘地从她指尖溜走,片刻不停留。 取而代之的,是千亦久重新沿着掌纹扣进她指缝的手。 和一个栖在她唇间的吻。 时予欢吓得眸子一闭,闭上后才后悔为什么要闭上,这显得她好没气势,想偷偷摸摸睁开眼睛却又不敢,她怕睁开眼睛看见他,自己的心会跳得更快,更没气势。 吻栖在她唇间,带着微微的痒,在纸张飘落的间隙里,就这样轻易地衔住了她的注意力。 时予欢从没想过一个吻也能这么磨人。 她张了张嘴,千亦久却不深入,这就让她没办法咬回去,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这一吻不深,却缓慢悠长。 千亦久在她的唇间搁浅,停着,栖着,伫足不前。 这就让时予欢想张嘴咬他,却死活咬不到,而千亦久也不慌不忙,他耐心性子去纵着她的呼吸,存了心要让她的急躁拨乱反正,存了心要在接吻这件事上逗她。 唇与唇之间的相依相离仿佛海水的一次次潮汐,他明明退离了,却又漫回来,漫回岸上,又不急着淹没她。 时予欢就只能一次次被潮汐一样的吻淹没,直到在反反复复的来回中,熟悉他的规律。 直到她终于熟悉了他,想试着像他一样将这片潮汐回敬给他的时候…… 「叮——」观测室的控制台发出一声不大不小提示音。 「观测到月相变化,时间指数正在波动——」 正事。 还记得正事么。 眼前,明明白白的正事就在那儿呢。 要不要去管一下正事呢? 千亦久低笑了一声。 时予欢恼了。 控制台又响了一声。 「时间海水位指数波动异常,正在分析其影响因素——」 时间催促着要打断这个吻。 时间海也不解风情,非要在刚刚女孩试着将这记吻回敬给她搭档时,用滴滴答答的系统提示和危险警告将她拉住。 千亦久一笑,于是这记吻最后一次在她唇间一停一起,缓缓退离了。 时予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蒙着浅浅的水雾,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容淡定地千亦久,忍不住更加恼了。 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凭什么不给她反抗的余地啊,她都已经算好了她要怎样做才能咬到他,为什么他就放开她了?为什么不讲流程啊? 不是应该像上次那样,给她一个咬回去的机会吗? 控制台再次催促了一声。 「检测到海面水位正在上升——」 时予欢没有办法,她投降似的从他的围困中跑开,去看那台滴滴滴响个不停的仪表盘,回归两个人的正事。 千亦久敛住一笑,弯腰,捡起了所有女孩刚刚因为被他压迫着,不得不松手的那些纸张。 …… 时予欢不太会看水文指数,但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 要问在时管局她认识的人中有谁会观测水文,简小姐会观测水文。 以前在时管局里,简小姐算是她交接合作最多的同事,耳闻目染之下,让时予欢对时间海的水文知识有了点点常识。 “情况不太乐观,风暴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时予欢打开终端仪表盘,读出了上面的显示结果,“按照终端参照系显示,在明日黎明,连山王都相邻的时间海域将会迎来一次红色特急警报的风暴。” 她的眉头渐渐皱紧:“此次风暴还将伴随着月相影响下的涨潮,潮差700,预计是一次大潮。” 千亦久从她身后慢慢走过来。 时予欢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连忙再去看千亦久手中的那几张纸,看完,也是一愣。 那几张纸上记载着归藏中心对堤坝的选址位置规划,以及对风暴详细评估。 时予欢攥着纸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彻彻底底愣住了。 归藏中心一早就知道,在连山王都会有一场风暴来袭。 为了迎接这场风暴,他们在连山王都的下游位置,以怪物为施工材料,修筑了一座横跨时间海的堤坝。 千亦久淡声道:“以往,你们都靠什么应对风暴?堤坝?” 时予欢下意识接话:“不,我们从来不靠堤坝来挡风暴。” 时间海是一处与众不同的海。 它本质是时间的具象化,因此,无论潮起潮落,还是海啸风暴,它会永远奔流向前,绝不回头,因为时间就绝不回头,它一往无前,永远从过去流向未来。 “我们……从不在时间海上修堤坝。” 时予欢喃喃说道。 时间海的风暴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是一种常见的自然现象,她在时管局工作,很清楚遇到这种情况,正常的应对流程是什么。 “正常的应对流程,是派出探员前往风暴即将发生的时空,保持界隙的稳定,并提前疏散相邻时空的所有生灵。” 千亦久说:“所以,其实你们从不阻拦时间的流淌。” “当然不!”时予欢语调抬高,迫切道,“因为你不可能把时间给挡回去,让时间逆流吗?这,这……” 这是异想天开啊。 话说到一半,时予欢蓦地转过头,呆愣地望着控制台终端上,显示的堤坝图影。 海浪是从上游来的。 连山王都坐落在中游。 而堤坝,则被修筑在下游。 这座堤坝能防什么风暴!它怎么可能拦得住即将到来的风暴! 或者,更糟—— 海浪从上游冲下来,直接淹没中游的连山王都,然后一头撞上下游的堤坝,最后,由于堤坝的阻拦,海浪不仅不会向前,恰恰相反,它会在撞击上堤坝后回流,对中游上游地带进行二次淹没,不仅淹没连山王都,更可能彻底淹没这个时空。 伫立在时间海上,那座宛如墓碑一样的堤坝,即将在风暴来临时引发一场更大的灾难。 它从不是为了预防风暴而存在的。 “它是为了让时间逆流而存在的。” 千亦久轻声开口,目光平静。 他的神色平静到极点,以至于,有些令人害怕了。 “原来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利用这场风暴,让时间逆流回头。”他说。 时予欢怔愣了一下,说:“你以前……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千亦久静静站着,他抬头,透过控制台前的玻璃窗,望向窗外时间海的远方,那里,星云漩涡正在缓慢加速,深蓝的海面蠢蠢欲动。 “我曾经并不知道这座堤坝的修筑目的是为了让时间逆流,我当初只感知到,有风暴要来,坐落在下游的堤坝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时间海会冲破界隙,淹没整个时空。” 时间的奔流自有规律,在千亦久的眼里,一座想要阻拦时间的堤坝,从来不是好事。 时予欢却明显慌了,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么突如其来的时空灾难,更不知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现在就回局里,找局长申请援助。” 她的手心开始冒冷汗,紧张到,感觉声音不像自己的。 “然后,然后得疏散连山王都的所有民众。” 不然所有人,都得被时间海淹没的。 时予欢终于知道,为什么今日下班后,归藏中心的人走得彻彻底底了,以至于她跟千亦久的潜入行动竟异常顺利。 归藏中心的人早就撤退避难去了,什么堤坝竣工,什么要帮着连山王都修复家园,都是假的。 他们就等着洪流撞上堤坝呢! 他们就等利用这座堤坝,让时间逆流了。 时予欢现在已经不想再继续思考为什么归藏中心要让时间逆流了,因为当务之急,得救下连山王都的所有人,得让他们赶紧跑。 可,可是……要怎么救? 她咬了咬苍白的唇,想撑着控制台站起来立刻行动,可下一瞬,腿一软,身体失重,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上。 她太慌了。 “别怕。” 平稳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千亦久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他伸手将她轻轻扶起,半抱在怀里。 “别怕,看看我。” 时予欢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千亦久的声音镇定,他抬手将她鬓间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捋到耳后,说:“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么。” 时予欢一时没听懂:“离开什么……?” 她以为千亦久有办法解决这一切。 结果千亦久却只是说,我带你离开。 “忘了这里只是幻境?你改不了既定的过去。”他说。 “不……不,你等等!”时予欢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我,我不能走!” 千亦久眸光一寂,没说话。 时予欢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和千亦久看海的那天早晨,他想带她走,她死活不肯走。 时予欢吞咽一下,说:“你不能带我走,我不能走,我走了,住在连山王都的人怎么办?没人会去告诉他们风暴要来了。” 许是见千亦久没说话,时予欢有些更慌,她怕千亦久真的一言不合就带着她离开,她也不想再惹千亦久生气。 她只能说:“小陆青玄怎么办?他才六岁,他的家人怎么办?” 小陆青玄那么喜欢他的家园,那么喜欢他的爸爸妈妈,大家都在团圆呢。 他玩得那么开心,都不知道即将有灾难要来。 “听我说。”千亦久抬手探了探她的额间,她额间冰凉,都是冷汗,“陆青玄活下来了,他的家人也活下来了。” 时予欢一怔,抬眼,她望见千亦久从始至终平静的,不慌不忙的眉眼。 “1190号事件是十年前的事。” 他说。 “你从十年后窥见往昔,就该知道1190号事件虽然几近毁天灭地,但一切有惊无险,界隙被时管局及时修补,绝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 千亦久回答:“这是我能给你的承诺。” 时予欢怔然道:“那,那怪物呢……?”没来由的,她这样问他。 千亦久闭上眼,没有回答。 时予欢忽然扑上前,在他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特别,特别用力。 “我讨厌你。” 她闷声说。 窗外,一声雷鸣由远及近。 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要在新年的时候去写1190号事件的真相了,我不想写啊我不真的想写啊…… 说点开心的,我今天给自己新换了个专栏头像!QwQ我终于也有自己的头像了!超喜欢! 以及,明天应该就是除夕夜了,除夕夜快乐呀~ 第54章 1190号事件 真相 雨。 时予欢冲出观测室, 跌跌撞撞跑回连山王都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雨。 如有呼吸般的黑色大雨倾天而下,冷风, 海浪,天与海仿佛早有预谋, 要将阳光灿烂的世界, 一口气吞没。 时予欢淋透了,她在一片混乱中找到躲在屋檐下的,孤零零的小陆青玄,说: “快走,告诉你的爸爸妈妈, 让他们带所有人走,有风暴要来了。” 时予欢的声音在颤抖。 “带着所有人, 离开你们的家园。” 小陆青玄却歪了歪头,迷茫地看着眼前慌乱着急的姐姐。 “诶?为什么要离开?”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可爱可亲的姐姐变得这样担忧。 “只是一场雨, 可雨来了, 风来了,不是还有堤坝么?我们不能住在这里了吗?” 时予欢愣住:“不是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根本无从说起,她要怎么在短时间跟人解释,时间海的堤坝根本拦不住洪流?她又要怎样让人相信,那堤坝甚至是为了助长风暴而存在的。 在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则里,决策需要数据支撑,预警需要量化标准,时予欢跑得匆忙,她没办法把观测室里大量的数据证据带出来, 她空口无凭,凭什么让别人相信她的话? 如果只因为一句“我感觉要出事”就赶走所有人,那世界早就乱套了。 时予欢忽然觉得她现在面临的困境很眼熟。 她想让所有人离开连山王都,但是大家不走,因为她给不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即将有一场淹没时空的风暴要来。 她能怎么办?强行将人赶走吗?怎么赶? 她蓦地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前日黎明的时候,有一个人做了一件傻事——他拖着自己被钉了光链的羽翼飞到天空中,冷漠残酷地袭击了连山王都,想将所有人驱逐出他们的家园。 大雨仍在哗哗地下,时予欢忽然明白了,那天早上,为什么那个人明明没有精神失控,却突然做出了攻击连山王都的行为。 因为那个人在那天早上,面临了和她一样的困境。 有灾难要来,但仅凭一句“我感觉要出事”,他无法让人类相信他,离开这里。 所以,他袭击了人类的家园。 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驱逐,把人赶出危险区域。 可惜,他的傻事还没做完就中断了。 他被归藏中心再次囚禁,好不容易被驱逐的人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家园。 雨声在耳畔回响,时予欢回过头,她看见…… 千亦久也站在雨里。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天空静静伫立着,雨水打湿他的发梢,在灰白模糊的世界里,他的身影是一道被雨浸过的蓝墨色,冷寂,孑然。 时予欢隐隐觉得他情绪不对。 他在生气。 不是对她。 时予欢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生气,比如父母的争执,同学的吵架,再比如苏让的咆哮,大家生气的形式多种多样,但无一例外都会有怒火,也会烦躁。 可千亦久生气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是悲伤的。 大雨没完没了。 “轰隆——”第一波风暴引发的时间洪流来了。 地面震了一下。 人群开始陷入突如其来的恐慌。 小陆青玄一个没站稳跌坐在泥泞里,时予欢连忙蹲下身子扶着他,将小小的孩子扶在臂弯里,安抚着他。 小陆青玄没有哭,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连山王都遥远的城邦尽头。 “那是什么……”他忽然问。 时予欢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遥远的海天尽头笼罩着重重迷雾的地方,大雾正在悄悄散去。 那里是时空的界隙。 千亦久曾着她从雾中穿行过几次,穿过迷雾就是时间海,平日里的时候,迷雾作为界隙就像云一样缓缓停靠在那里,普通人看不见雾后面的景象,都以为它只是云。 可在第一波洪流的冲击下,它正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 大雾渐散,所有人都看见了星云涌动的时间海,以及,海上座宛如墓碑一样的堤坝。 “轰隆——”又是一声洪流。 轰鸣声震耳欲聋,世界在震动。 “快跑——快跑啊——!”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在惊愕中疯狂地试图向外逃跑。 “轰隆——轰隆——”巨大滔天的洪流,穿过雷鸣的闪电,和渺小如蚂蚁一样的人类。 拥挤,踩踏,推搡,逃难。 一时间,原本热热闹闹平静有序的连山王都瞬间地动山摇,像是蚁穴溃堤似的,所有人在见到界隙外那诡谲的景象后,都慌了。 时予欢抱着小小的孩子躲在屋檐下,她心里着急但也无计可施,照这样下去,界隙迟早会破裂,要不了半个小时,时间海的洪流就能把这里淹没地彻彻底底。 她想开口问千亦久该怎么办,可千亦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说半个字。 她又想起在现实里陆青玄曾叮嘱过她:往昔一切皆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一些小事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大事节点上,不会出现误差。 什么是既定的事实? 她刚想问这个,一抬头,却看见了滂沱大雨里,飞过了一抹白色的影子。 那个人飞在风里,从积雨雷云中轻轻松松穿行而过,洁白的羽翼在他身后完全展开,对旁人而言站都站不稳的风,对他却没有任何影响。 那是是这世上最有力,最漂亮的翅膀。 时予欢曾近距离的见过,摸过,她知道它能飞很高,飞很远,能从时间的这一头,飞到时间的那一头去。 “他也想离开这儿么?”小陆青玄缩在时予欢的臂弯里,探着脑袋冒了一句。 时予欢一愣。 确实,人人都在逃跑,怪物也想离开么?这是一个绝佳的,他能得到自由的机会。 界隙迷雾变得更薄了,怪物的身影更清晰了。 怪物没有离开。 只见他飞到那座堤坝的上空停住,从积雨星云里随手拽下来一道闪电,像鞭子一样凌空一甩,狠狠打向那座堤坝。 “隆隆——”那座墓碑一样庞然堤坝开始出现了裂隙。 小陆青玄惊恐:“他为什么要破坏堤坝,堤坝不是保护我们的么?” 时予欢眼睫颤了颤,不知怎么回答给一个小孩子听。 怪物想要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他要毁了堤坝,让时间洪流重新恢复正常流动,防止洪流撞上堤坝后对连山王都的时空产生二次淹没。 “隆隆——”又是一道袭击甩过去,这回,堤坝上的裂缝变得更大了,整座堤坝变得摇摇欲坠。 怪物周身萦绕着冰蓝流光,如果仔细再看,能注意到他的羽翼上还淌着淋漓鲜血,时予欢知道那血是从哪儿来的——他羽翼上还钉着光链呢,能不淌血么。 时予欢站起身,想跑得更近一些去看看那怪物的状态。 可是刚一迈出步子,就被千亦久拦住了。 “别去。”千亦久沉静地看了她一眼,“他快扛不住了,你去了,反倒会有危险。” 时予欢愣住:“那你呢?你就光看着?一点忙都不帮?” 语气带着质问,无法理解。 千亦久语气很淡:“对,我就这么看着。” 他说:“因为十年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那儿的。” 时予欢却反驳:“可我没法就这么看着!” 她深呼一口气,径直冲向怪物所在的方向。 雨越来越大,地面积水,气温下跌,海水开始倒灌。 …… 雨。 与此同时,时空管理局,归藏生命研究中心办公厅。 办公厅有些人来人往的忙碌,归藏中心的首席负责人马柯则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回事?”他狠狠一拍桌子,“那个家伙不是被关着了吗?他疯了吗?” 部下回禀:“据监控显示,他袭击了监守,趁乱逃了出去。” 马柯揉了揉眉心。 “跟我走,”他站起身,“去时间海上拦住他。” “这次时间逆流的实验测试真是被他毁于一旦了。 部下问:“马柯先生,我不认为按照我们现有的人力,足以抓捕……” 部下有些担忧,毕竟那怪物谁也打不过,海上的风浪又太大了。 “他羽翼上不是还钉着链子?”马柯冷笑一声,“那就给他活生生拽下来啊!” 就在马柯站起身,带着人想往外走的时候,一道老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请住手,马柯先生。” 马柯顿住脚步声,看着来人:“你是……?” 他想了一会,嘲讽地笑:“哦,想起来了,苏让,一个小小的看守。” 苏让冷冷站在原地,说:“马柯先生,怪物现在在阻止风暴的进一步恶化,如果连山王都真被淹没,您不怕担责?” 顿了顿,苏让又补了一句:“况且,怪物的精神状态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值,我不认为他能扛得过您对他的袭击。” 马柯却笑了:“我知道他扛不住,他当然扛不住。” 他慢慢踱步,走到窗边:“那座堤坝的修筑材料,是从他身上抽取的能力,近乎要了他半条命,现在他又想毁掉那座堤坝……” 他回过头,看着苏让:“你猜猜,这又要耗他多少能力?” 苏让一愣,马柯又说:“他的精神会崩溃的,等他精神失控,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只是逮捕一位精神不稳定的罪犯。” 苏让说:“您不怕这件事被局长知道?他对归藏中心的所作所为还一无所知,您瞒他瞒得滴水不漏。” 马柯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子:“我知道,所以……”他对着身边的部下下令:“你们几个,把这个苏让关起来,让他在局长那里走漏了风声就不好了。” 很快,有人擒住了苏让。 马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们走。” 他带着人,前往时间海上。 …… 雨,瀑布一样的大雨。 马柯带着人来到时间海上的观测高台时,神色一变。 蓝金的星云漩涡,墨黑的风雨,天地间一时间混沌一片,分不清过去与未来。 而有着一对洁白羽翼的怪物正静静悬立于诡谲神秘,虚实交织的时间中,他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不对。” 马柯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立刻下令。 “快——!快抓住他!他已经疯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只见怪物慢慢抬起头,长长的眼睫下,是一双灰白色的漂亮眼睛。 他唇角清冷一扯,缓缓地,笑了。 归藏中心的人面色遽变,脊背发凉。 怪物从容抬手,冰蓝色的流光从他指尖溢出,瞬间像刀刃一样袭向归藏中心的人。 被袭击的人无声无息倒下,一地血。 又是一刀劈来,直直劈中马柯,将他狠狠摔在高台上冷硬的石墙上。 马柯瞬间呕出一口血,鲜血横流,重伤濒死。 怪物显然很满意他的所作所为,这种碾压式的性命掠夺甚至让他感到愉悦,很难说他还保有多少自我意识,但很明显,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怪物的神智不清醒。 因为在袭击了归藏中心的人后,他没有收手。 他的目光悠闲从容地扫了一圈,他飞得很高很高,以至于,这座时空有哪些存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让他看看,还有什么是让他感到讨厌的呢。 啊,他讨厌这座堤坝,怎么还没彻底坍塌? 怪物心情不太好,于是他扬手随意一挥,“轰隆”一声,滚滚尘埃中,只见这座曾他自身血肉为材料,伫立在时间上的庞然大物,就这样,彻彻底底垮塌了。 哗啦一声,时间的洪流在没了堵塞后,重新向前奔流。 接下来拆哪里呢…… 怪物抬起头看了看,看见远处的一座雪山,雪山上坐落着辉煌的,不可一世的归藏仙宫。 嗯……也不是很喜欢那里。 拆了吧。 于是他抬了抬手,几道攻击随手破风袭过去,那座曾有着美丽结羽花海的归藏仙宫就这样开始坍塌,覆灭,化作断壁残垣。 怪物很恶劣地笑了。 理智彻底崩塌,他现在全凭本能好恶在行动,就像踢倒小孩子好不容易垒好的积木一样,他兴致勃勃地拆起了人类的家园,就想看见这些人类哭。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见,怪物就这样悬立在时间的海面上,站在洪流风暴间,自由地东拆西拆。 他先是毁了鹿蜀国的家园,再毁了连山王都。 并且乐此不疲……还有哪里能拆呢? 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洪流已经不是最大的威胁了。 现在,怪物才是。 不好说是哪件事让他疯了的。 或许是被钉在堤坝上拿来当材料,也或许是监牢里最后一次精神摧残惹的祸,更或许,是因为他为了摧毁堤坝平息风暴,选择透支自己的抉择。 不管什么原因,总之,他现在精神失控,能力暴动。 人们想,必须阻止他。 否则这片时空会被他拆完了的! 马柯慌了一瞬,撑着气力下令:“光链,光链还钉在他羽翼上吗……?” 部下急促:“还在,马柯先生,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马柯咬紧牙关:“把他拽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我拽下来!” 部下匆匆忙忙去调派人手了。 将怪物拽下来是一件不太难的事。 归藏中心对怪物一直都是最高级别的控制手段,他羽翼上的光链就像风筝线,平日里无论延得多长,多远都无所谓,人类不会管他。 可一旦风筝想要挣脱束缚,自己飞走的时候—— 那不好意思。 这根线,就得收回来了。 很快,怪物羽翼上原本短短的光链突然被无限延长,另一端很快落到人类手中,紧接着,又有数十条光链飞出,像钩子一样迅速袭向怪物,剜进怪物的手腕脚腕,钉进他心脏的位置,钉进他的血肉里。 “快拽——!”人们大喊。 飞在半空中的怪物皱了皱眉,他反手劈出几道,想靠杀死人类来摆脱自己身上的束缚。 但没有什么用。 “风筝”很快就被拽住了,在雨声风声,在一片混乱的呼喊声中,这只精神不正常,不太的怪物就这样直直地—— 向海上坠去。 …… 时予欢拨开重重人群,拨开迷雾闯进时间海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怪物从天空坠落的一幕。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冲向他的方向:“千亦久——!” 这个称呼是不对的。 怪物没有名字,她本来应该像其他人那样喊他“怪物”,或者喊他“”等称谓,再不济,她还可以喊他一声“喂——” 可她忘了。 她忘了怪物其实没有名字,她喊得这么大声,那个人也是听不懂的。 她只是潜意识的,下意识的就这样喊了。 怪物没有回应。 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回应了,在被光链钉穿后,他终于在风雨中,丢失了最后清醒的意识。 他坠落得好快好快啊。 比风还快,比雨还快,都不给时予欢留什么反应的机会,就那样从美丽浩瀚的星云中,像被宇宙遗失的星星一样,陨落在时间海的海面。 他不会被时间吞噬,于是他坠落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冰霜,将他托在海面上。 时予欢想冲过去,身后,一个人攥住了她的手腕。 千亦久站在她身后,对她轻轻摇头。 “1190号事件中,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误判。” 千亦久说。 “他以为自己能凭一己之力,毁了堤坝,平息风暴。 “但事实就是,他没有扛住。 “他的精神在摧毁堤坝后彻底陷入失控,无意识间,他差点拆了这个世界,这片时空。” 时予欢茫然无措地回头,再去看倒在时间海上的,精疲力竭后就此陷入沉眠的怪物。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身后一对羽翼鲜血淋漓,心脏处被光链剜穿,一颗一颗的血从心上淌出,变成一颗颗水晶,漂浮在时间海的水面上。 时予欢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记载了1190号事件往昔记忆的,从来就不是三白乌的眼泪,那三颗水滴模样的水晶,只是被陆青玄误认成了眼泪而已。 那其实是怪物重伤不醒后,从他心上淌出来的三颗血。 “十年后,你们时管局对1190号事件的记载并没有错误。” 千亦久望着倒在冰面上的过去的自己,语气平静。 “怪物曾因精神失控,能力暴动,差点破坏了时间与现实的界隙,差点引发时空的跨维度连锁崩溃。 “他确实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这就是1190号事件全貌。” 他轻轻闭上眼,一字一句念出了对他自己的判决。 “1190号事件,是他犯下的一个错。” 作者有话说:写下这章的时候是新年,新年快乐可爱的宝宝们! 《时空管理局的秘密:1190号事件》这一卷也在这里结束了,其实还有很多信息没交代完,比如苏让和归藏中心的后续,再比如怪物沉眠后又去了哪儿,等我下一卷来写! 这本书一共有五卷,我最初的规划大概是35w字左右,预计还有两卷,我会慢慢交代完整的,感激陪伴我的宝宝们QwQ 准备要写下一卷了,下一卷的卷名是—— 《被淹没的羽翼》 第55章 暖宝宝 摸一摸,贴一贴 1190号事件的往昔记忆到此为止。 千亦久带时予欢回到了现实。 雨停了, 阳光正好,连山王都的楼宇层叠,水街热闹, 船家为新一日的生计开始忙碌,有说笑声, 欢闹声, 还有同隔壁出门上工的熟人说一句“早安,吃了么”的招呼声。 陆青玄的方舟也稳稳泊在海边,风平浪静,一切相安无事。 可时予欢却不太好。 她一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将自己关进船舱蜷在床上,谁也不肯搭理, 也不和人说话。 她只想,休息一下。 她想起千亦久说的话。 千亦久对她说,1190号事件是怪物犯的一个错, 站在十年后回望, 当年,怪物对自己的能力有一次“误判”——他没扛住,他透支了,他疯了。 误判? 时予欢觉得这个词用得十分荒诞。 请问当年的怪物,在那个时候,还有别的办法么? 在那个早晨,在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夕,在无人相信他的那一刻—— 怪物还能怎么办? 他感知到了灾难,却因无法说出量化的数据而不被人们相信,他想阻止灾难的发生, 但没人愿意听,他甚至为此做了件傻事:袭击人类的家园,想将人们赶出危险地带,却再次被囚禁。 冒着精神失控的风险去拆除堤坝,以此去拦截时间海的二次淹没,或许是怪物当年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那不是误判,那是当年他唯一的选择。 怪物不知道自己会疯,他那个时候太年轻了,没有“疯”这个概念,也不知道他失控以后,会将一脚踢倒小孩子玩具那样,随心所欲地拆人类的家园。 在怪物直直陨落的那个瞬间,时予欢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她觉得,那其实就是过去的千亦久。 1190号事件里那个十三岁的怪物,想阻止灾难,但没人信他,于是他用自己的方式驱赶人类,平息风暴。 他成功了,风暴被平息,堤坝被摧毁,时间得以再度向前,他甚至顺手反杀了归藏中心。 但他也失败了,他精神崩溃,变成了真正的灾难,他被拽下来,钉在时间海上,心头血流成水晶。 “怪物”就是他曾经的自己,以至于在看到他坠落的时候,时予欢下意识喊出了“千亦久”这个名字。 但时予欢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她不信。 她要怎么接受?她要怎样去说服自己,对没错,一切真相大白,千亦久就是从这个深渊里走出来的人。 这让她怎么去接受!接受千亦久从独自一人从漫长的岁月走到今天,然后那么平静地站在那儿,轻飘飘地给怪物当年的抉择,定下“误判”二字。 千亦久不认原因,他只认结果。 在千亦久那里,“我想救人”从来不是能被原谅的借口,动机不重要,他最初想做什么,他经历了什么,他被怎么对待——都不重要。 这些,都不足以为他后来的失控行为开脱,辩白。 他只认犯下的罪。 这算什么啊! 时予欢没法接受,她完完全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所以她只能告诉自己。 她不信。 她不信1190号事件,本质上是千亦久的过往。 一切都是她的错觉!行了吧! 她的推理都是错的,她的猜测也都是错的!行了吧! 心里越想越难过,时予欢蜷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 有人轻轻推门而入,踩着寂静在她床边坐下。 千亦久坐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 有些发热,但没出汗。 发热,女孩却有些怕冷,她紧紧裹着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梦得很沉很沉,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锁着,眼尾盈着一颗泪。 千亦久静看了她一会,拭去了那颗泪。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又有个人悄悄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做贼似的站在离床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很犹豫地看着这两人。 是陆青玄。 陆青玄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问千亦久:“她怎么了?” 时予欢从记忆里出来后的状态很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陆青玄不知道原因,于是他将那颗两人窥探过记忆的水晶利用设备放映回看了一遍,除了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干出的种种丢人行为以外,没觉出哪里不对。 尤其是那个手牵手试图和好两人的天真行为,如今的陆青玄再看,则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可他将水晶里发生的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也没看出时予欢因为什么而变得如此沮丧。 陆青玄小心翼翼开口:“她的状态……不太对,很像是经历了什么打击。” 千亦久放下刚刚抚过她额间的手,说:“她病了。” 陆青玄:“?”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似乎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时予欢会生病,千亦久一直将她护得很好,时予欢没挨冻没被传染,怎么就病了? 难道是1190号事件最后的风暴时的那场雨将她淋病了?……不对,说好的幻境里的伤带不出现实呢! 陆青玄想不明白,他转身向外走:“我去找药。” 千亦久轻声:“是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创伤。” 陆青玄刚迈出的脚又停住了。 他怔怔地回过身,这回,他更惊讶了。 千亦久说:“在创伤事件发生几小时内,被压抑的情绪外显,作用在身体上,会引起一些身体上的不适反应。” 所以,千亦久一直都想中断女孩的行动,想带她走,想带她避开最后的那场风暴。 亲自目睹1190号事件。 千亦久不觉得这是一件必要的事,调查截止到水文观测室那一步就可以收手了,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带她走。 但时予欢很倔。 倔到能和他直接翻脸。 1190号事件她非查不可,如果当时继续拦着,千亦久不确定她会做出什么别的行动。 陆青玄傻眼了:“那,那我还是去找点药……” 他再次转身往外走。 于是,船上一众人就这样里里外外忙活了好半天,陆青玄先是去归档了水晶,再去交代部下去准备风寒药,最后,交还了千亦久存放在他那的心脏。 等一切忙完,已近午夜。 …… 时予欢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意识迷迷糊糊的,身体冷冷的。 她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意识到完了。 完了。 她感冒了。 她对自己生病时是个什么状态很熟悉,小时候父母照顾她照顾得并不算特别仔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照顾自己,所以她很清楚自己的各种毛病。 怕冷,意识迷糊,头昏脑涨。 她绝对是风寒感冒。 冷,寒凉顺着肌肤一寸一寸在身体里蔓延,她忍不住更加裹紧了被子,她感冒的时候会特别怕冷,这个时候哪怕有一点风,她都觉得自己像在冰天雪地里挨冻似的。 时予欢忍不住在心底嫌弃自己,心里的小人指着她骂骂咧咧:时予欢你要不要这么脆弱啊!一点风吹雨打就能将你干趴下!还在查案呢!你傻么这个节骨眼生病! 时予欢一边嫌弃自己一边自己跟自己道歉:对不起我知道我病得不是时候,让我睡一觉,只睡一觉就好,我相信我可以满血复活的,但我现在好需要一个暖宝宝…… 她真的好想要个暖宝宝,或者热水袋,或者汤婆子。 她意识迷迷糊糊,却隐约记得自己还是在船上,而这艘船上的物资都是陆青玄的——她也不知道现在去给陆青玄提要求要个暖宝宝,陆青玄能不能满足她。 她越蜷越紧,几乎要将自己团成团,整个人都捂进了被子里。 要主动找人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个力气爬起来。 时予欢只能祈祷,祈祷陆青玄能不能顺便路过她门口,那样她可以扯着嗓子去喊他,如果运气好,陆青玄听见喊声来看看她,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他要个暖宝宝,或者汤婆子之类的东西。 于是时予欢等啊等,终于,她在微弱的意识中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那个人似乎是端着药进来的,因为她闻见了一股药香,对方似乎先是将药搁在了桌子上,然后走到了她身边,坐下,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个人的手好暖和啊。 时予欢想。 她想用脸颊去蹭一蹭这个人的手取暖,但刚一抬头又缩回去,她知道这样做很不礼貌,而且对方是陆青玄,她也不能蹭他。 “醒了?” 对方压低了嗓音,轻轻问她。 好听,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能喝药么?” 对方又问。 时予欢不想喝药,她只想要个暖宝宝。 她思量着该怎样说才能让对方接受她的要求,毕竟,在大海上要找一个暖宝宝或者汤婆子应该是件很麻烦的事,或许她可以要个热水袋? 但无论怎样,她得先充分展现自己怕冷的需求,让对方知道自己非常需要一样取暖的物件! 在向别人提要求的时候,小陆青玄通常都是怎么做的?——最近她从小孩子身上学到了非常多的技能。 时予欢想了想,先是裹了裹被子表示自己病得不轻,很需要同情。 然后,她刻意放软了嗓音—— “陆青玄……” 嗯,听上去很虚弱。 没错就是要这效果。 “我好冷。” 很好,接下来就是提要求的一步! “能不能麻烦你……” 话没说完。 气压,低了一瞬。 是真的陡然低气压了!空气里一下子感觉要结冰了!好冷啊好冷啊!怎么能突然降温啊! 怎么了怎么了,她说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话吗!她要求还没提呢! 于是时予欢终于,终于小心翼翼地撑着气力睁开眼帘,试图去看看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变得气压很低。 然后,她措不及防对上千亦久凉凉的目光。 “……” 好尴尬。 好想逃。 她默默地缩了缩,将自己整颗头都缩进被窝里。 “为什么喊他。” 千亦久冷笑一声。 他刻意放轻的声音一下子变冷了,就好像刚才耐着性子探她体温,问她要不要喝药的人不是他似的。 时予欢瓮声瓮气:“我以为一直在我身边的人是他……” 千亦久再次冷笑一声。 不好,气压更低了。 时予欢在心里疯狂哀嚎,她不是故意的啊她不是,她只想要个暖宝宝而已她有错么!她只是,她只是…… 一时没想到是千亦久。 因为每每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 一想到他,1190号事件的回忆就止不住在脑海里涌现,她想起怪物从天而降坠落的样子,那么冷的雨,他一身的血啊。 那个时候的他,肯定也很冷很冷,肯定,比现在生病的自己更冷,冷到大海都为他结了冰,冷到他心里落了三颗泪一样的血,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所以在额头上探过来一只手的时候,那么温柔暖和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忽略了是他,让她在迷迷糊糊中以为,是陆青玄来看她了。 时予欢闷在被子里,不一会,她感觉自己脑袋上的被子被窸窸窣窣慢慢剥开,千亦久小心地将蜷成一团的她从被子捞出来。 她的脑袋被重新轻搁在枕头上,千亦久掖好了她的被角,浅声说: “这笔喊错人的帐,先记着。” 许是看在她意识不清的份上,千亦久放过了她刚刚犯的,那个小小的错误。 时予欢不由得庆幸,病了还是有点好处的,生病通常是一个万能的借口。 “喝药么?”千亦久端起床头柜上的白瓷碗。 时予欢摇了摇头。 她现在不想喝药,陆青玄能搞来的药都是中药,她不喜欢喝,真的!那玩意儿谁喝谁知道!小时候她喝过一次,从此,中药的滋味给她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 于是她弱弱地给自己辩解:“陆青玄熬的肯定是中药,我不喜欢中药……” 被千亦久端起的碗,又被他再次重重搁下。 瓷碗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沉滞的闷响。 他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地,声音冷着又强行压轻了,开口: “这是,我熬的。” 时予欢:“……” 时予欢是真要欲哭无泪了。 “对不起!”她愁眉苦脸如临大敌地想要爬起来,“我,我这就喝!” 喊错人的错误在短短几句话内犯两次。 怎么能有人不给面子到这种地步的?对,说的就是她自己。 时予欢立刻准备爬起来以此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刚想起身,肩头传来一阵力道,只见千亦久指尖轻轻压着她的肩,将她摁了回去,随后再次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他看着她,眉头轻皱。 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喊他,是想让他为你做什么?” 时予欢吞咽一下,实话实说:“我原本是想……” 她想说,她其实只想要个暖手宝之类的东西而已。 但是…… 千亦久摸她额头的手,真的好暖和。 于是她改了个口:“我想要你的手。” 千亦久皱了皱眉,似乎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时予欢很从善如流,也很会顺杆儿爬。 见千亦久没反对,她立刻又说:“你别动,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千亦久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不是,伸给她也不是。 只见时予欢微微将身子撑起来了一点点,然后,她将自己的额头,再次主动挨到了他的手心里,然后,轻轻蹭了蹭。 千亦久怔了一瞬。 他掌心的温度重新落回她头上,他感受到手心里,女孩柔软的肌肤。 时予欢不知他的怔愣,她只在心里自顾自地感慨,感慨人的体温果然比所有取暖工具都舒适多了,刚刚他第一次这样摸她时,她就想这样挨一挨了。 只是方才她还以为他是陆青玄呢,没敢。 现在,她终于可以蹭一蹭他,取取暖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正在考虑把千亦久扒了给时予欢送上床当个暖火炉。 (收到大家的新年祝福了!谢谢) 第56章 学习遗忘的过程 我自私、偏执、占有欲……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 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气。 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就挨在他手心,雀跃地像一只贴着火炉的小动物。 她太软了, 因为生病,她的肌肤泛着潮意, 额间的碎发就在他手心里不安分地钻来钻去, 这让千亦久抬着的手不知如何安放,他甚至不能动,怕动作幅度大一些,就会惊飞了好不容易栖在他掌心里的女孩。 挨了好一会,女孩像是得了满足, 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他掌心飞走,重新钻回被窝儿里去, 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时予欢从他那里取了一点暖,心里感到很满足, 她原本额头发冷的, 现在好多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睛,以此行动来表达对他的感激,也表达现在自己的需求:好啦!我没什么要麻烦你的了,现在你可以退下啦! “喝药。” 冷漠无情的嗓音戳破了她妄图不喝药的幼稚行为。 诶! 难道该来的还是会来么! 时予欢将自己的脑袋往被子又缩了缩,只露出脑袋上一根呆毛,企图萌混过关。 “不许躲。”千亦久的语气听上去没得商量。 于是时予欢的内心小人开始忧伤地垂地狂哭:不要啊,她不要喝中药,她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只需要让她再睡一觉, 或者让她闷着被子捂汗,她能很快振作的。 不过说是自己照顾自己,其实也就是硬扛——以前她感冒的时候,习惯性地吃道药,然后该干嘛干嘛,身体自顾自生病,她自顾自忙碌,有时候忙起来就连药也懒得吃,只有感觉病得有些严重了,才会自己跑去医院打点滴。 在她看来,区区一个小感冒,吃药与否不过是早一日痊愈和晚一日痊愈的区别。 更何况!还是中药! 但给她熬药的人是千亦久啊。 时予欢悲伤地想,这真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甜蜜的烦恼啊,其实她从来没有见过千亦久碰锅碗瓢盆,这是当然的,千亦久以前的生活环境肯定不允许他有机会接触这些,所以在平日里和他相处的时候,时予欢总是很自觉地扛起了负责两人伙食的重担,比如做米糕做松饼,摘下新鲜的果子榨果汁。 可就在今日,千亦久他那双修长的,曾经将时空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此时此刻端起了药炉。 这一碗药,其实是他的心意吧。 想到这儿,时予欢一下子就变得很郑重了。 “心意”二字是世间最不能辜负的东西。 她曾经就被辜负过。 小时候父亲节母亲节,遇上学校里会教折纸,她兴冲冲折了两张纸鹤带回家想送给爸爸妈妈,但实际上就是,爸爸妈妈忙着吵架,根本没人在乎她。 所以时予欢很清楚不被在乎的滋味是什么,那比一碗中药来得更苦。 于是她颤颤巍巍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搀朕起来。” 千亦久:“……” 千亦久无可奈何地叹了一气,将她扶起来。 时予欢裹着被子可怜兮兮坐在床上,活像一只不喜欢吃萝卜但必须吃的垂耳兔子。 她接过千亦久递过来的白瓷碗时,却愣了。 咦,不是药。 只是一碗葱白姜水。 千亦久又递给她一个药瓶子。 咦。 是药丸。 “诶……原来不是中药吗?”时予欢眼巴巴愣住了。 千亦久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都说了这不是陆青玄备的。” 时予欢:“啊……” 时予欢没想到,在她鼓起了勇气,做了超大的心理建设后,千亦久给她的不是苦涩难喝的中药,只是一碗葱白水,和几粒吞咽式的药丸。 难怪千亦久的手那么暖和,原来他是刚从生着火的厨房里出来,一直守在那,等这碗水熬好。 她,她不用吃苦了! 时予欢结巴了一下:“你,你是怎么知道感冒要喝葱白姜水的……?” 千亦久说:“以前住在结羽花海时,见过苏让给他生病的妹妹准备葱白水。” 时予欢捧着碗呆愣了好半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上大学时碰上室友生病,她那个室友也不爱吃药,总是在寝室里天天抱着一罐黄桃罐头喝,一问,说是她妈给她寄的,喝了病就好了。 那个时候的时予欢还很不能理解,黄桃罐头怎么能治病呢?可她室友说得信誓旦旦,仿佛那罐黄桃罐头是什么宝贝灵药似的。 那个时候,时予欢甚至有点点看不起她室友的娇气。 可现在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忽然明白了当年自己那点儿莫名的心思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看不起室友的娇气。 她在羡慕。 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在生病的时候,能有一罐黄桃罐头吃。 她等了许多年,没等来父母寄给她的黄桃罐头,却等来了一碗葱白甜姜。 时予欢低着头没吭声。 她默不作声吃了药,咕咚咕咚,将这碗葱白甜姜喝得一干二净。 葱白、姜、配上溶化的红糖,熬成一碗甜水。 咕咚咕咚喝了热腾腾的甜水,时予欢发现她的身上真的变暖和了,这可比暖宝宝之类的东西管用多了! “还冷么?”千亦久问。 时予欢摇摇头。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精神十足,完全可以下床立马继续展开她的查案大业! “那好,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千亦久似笑非笑地说。 “算一算,关于你刚刚将我认成‘陆青玄’的账。” 时予欢:“……” 时予欢嘎嘣一下淡淡的石化了。 她哭丧着脸:“你你你……你不是亲口说的‘以后再说’吗!” 千亦久反问:“现在不是‘以后’吗?” 时予欢:“……” 时予欢内心直呼救命,她记得千亦久是个很小气的人,这种小气主要体现在他完全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譬如今日她不小心喊错名字这件事,其实这件事她也不是故意的,她那个时候醒了想要暖宝宝,陆青玄是这艘船的主人,她在陆青玄的船上醒来想找船主要东西也是太过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了! 时予欢有十足的理由相信,要不是小陆青玄的滤镜加持,千亦久一定会去把陆青玄扔海里喂鱼的! “你,你想怎么算账……?”时予欢自知理亏,垂着头低声问。 千亦久沉默了一会,随后,在床前慢慢半跪下来和她平视。 “答应我一件事。” 他缓缓抬手,抚上时予欢因生病而有些发热的脸颊,指腹轻轻在她肌肤上摩挲。 “从今以后,忘记那个生着翅膀的孩子。” 诶? 时予欢愣愣的抬起头,同千亦久对视着。 他在说什么?忘记谁? 忘记生着翅膀的孩子,怪物?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做到啊…… 时予欢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眨眼,可眼泪就这样淌下来了。 她想起怪物披着大大斗篷藏在人群里,试图假装自己也是人类。 她想起怪物站在十年前的风暴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 她想关心他,可他离她太远了。 他在十年前,她在十年后,她的关心无论如何也给不了十年前的怪物,他什么都收不到。 连怪物送她的一根作为纪念品的羽毛,也在她离开记忆水晶的那一刻消散了。 时予欢满脸泪痕:“我,我做不到。” 让她忘了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就慢慢做到。”千亦久说。 他抬手,很温柔地拭去她脸上雨一样的眼泪。 时予欢是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创伤。 在察觉这件事的时候,千亦久斟酌了许久,要不要对她用药。 陆青玄曾想去专门置办精神类药品,最终也被他拦住了。 不能动药。 她还在继续查这桩案子,如果动药,那么她继续查下去,案件的真相、幕后的人员,每一件小事都容易诱发药物依赖,情绪上瘾。 千亦久是从一次又一次精神摧残里熬过来的人,他最清楚这种情绪冲击后落下的“后遗症”。 不要看时予欢此时此刻神采奕奕,甚至能和他拌嘴、撒娇、惹他吃醋,不是因为女孩心大,没心没肺。 “情绪”不会被“消除”,只会被“封存”。 比如此时此刻,他只不过提了一句“生着翅膀的孩子”,她就落泪了。 所以千亦久对她说—— “你要忘了那个孩子,向前走。” 请忘了过去的他。 请忘了他背后曾生着一对羽翼。 只有渐渐淡忘1190号事件中从风暴中陨落的他,那么,创伤才有慢慢愈合的可能。 只记住现在的他,就可以了。 “答应我的要求。” 千亦久俯身,将额间抵在她的额间。 时予欢又落了颗泪:“我不……” “我现在在和你算账,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千亦久打断了她的反抗,身子俯得更低,轻吻去了她眼尾的那颗泪。 时予欢笑了一下:“你好小气。” “对,我就是在吃醋。”千亦久也笑了。 “我自私、偏执、占有欲强。” 他低沉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要挟她。 “我要求你渐渐忘记所有与怪物相处过的记忆,不仅是连山王都,还有归藏仙宫里的回忆也要忘了,今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起半个字。” 时予欢想,这是个苛刻的要求。 那她要努力去遗忘的事可太多太多了,要忘了怪物曾用羽毛为她挡过雨,忘了怪物曾用羽毛将她藏起来,也要忘了,怪物曾用一双羽翼带着她在天上飞翔过。 “我就是这样的人,知道吗?” 千亦久语气带着危险的意味。 “我不乐意见到,现在明明是我在你面前,你心里却装着个生着羽毛的怪物。” 时予欢眼里盈着泪:“可我还挺喜欢羽绒被呢。” 她记得怪物背上的羽毛可柔软可暖和了,像被子一样轻轻盖在她身上,暖和又舒服。 谁知,千亦久却轻笑了一声。 他忽然将她连人带被的打横抱起来,抱着她重新上了床,将她压在臂弯里。 时予欢措不及防被埋在他怀里,她努力拱了拱,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很不可思议地仰头看着他。 方才的伤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睡觉。”他命令道,“再不睡,我就继续和你一笔一笔算账了。” 算算哪些账呢? 算一算她固执不听劝的账,算一算她非要一头扎进这桩案件里,将自己搞得身心狼狈,将自己折腾病了的账。 一听到“算账”两个字,时予欢脸一热,生怕他再翻出什么旧账,连忙冷不丁往下缩了缩,老老实实缩在他的臂弯里枕好,一声都不敢吭。 她不理解今晚的千亦久怎么变得这么不好说话了,一副说一不二只会欺负她的样子。 幸好,千亦久虽然口气冷冰冰的,身体却很暖和。 时予欢挨着他,能感知到他身上暖和的温度,让她完全忍不住去抱他。 刚想伸手抱他的腰,却犹豫了一下。 是她病了。 所以才那么贪恋温暖。 时予欢望着他好看的眉眼,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将自己凑到他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 时予欢终于理解为什么以前睡着的自己不老实了。 他真的好暖和!抱着真的很顺手啊! 枕在千亦久身边睡觉是个熟悉又陌生的体验。 熟悉是因为以前她经常在自己无意识状态下,不自知状态下,在夜里死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据千亦久的描述说,她睡觉很不老实。 陌生是因为她极少在清醒状态下主动枕在他身边睡觉,印象里只有一两次同床共枕的经历,她就那么大咧咧地睡啊睡,将千亦久当火炉当抱枕当玩具。 千亦久低眸瞧着她不安分的样子,再次叹了一气。 “别乱动。” 他伸手,掌心轻轻在她眼帘处一扫,轻轻阖上她精神十足的眼睛。 “睡吧,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开始去试着忘记他。” 时予欢闭上眼睛,她本就生着病,刚喝了药,现在千亦久在她身边,这让她感到暖和又安心,在这种放松的安抚下,她沉沉坠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 一日天光敲醒了朦胧睡意,时予欢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发现千亦久还在休息,他长长的睫毛栖着,仿佛一对小小的羽翼。 他睡觉时的状态真的很宁静,是那种让人舍不得打扰的那种温和。 时予欢不敢从他怀里挣脱,只好一直由他这样抱着。 唔,睡醒之后她该做些什么呢? 想了想,她从他臂弯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用自己脸颊蹭了蹭他的脸颊,算作清晨时的打招呼。 很轻,很痒,像风吹结羽花。 惹醒了他。 千亦久睁开眼,看见趴在自己肩颈边的女孩。 时予欢显然很高兴自己将他吵醒的举动:“早啊。” 黎明的阳光斜斜渗进来,千亦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后,他忽然俯身,吻了吻她昨晚刚刚淌过泪的眼睛。 时予欢弄得有些痒痒的,她往后躲了躲,这一躲,惹得千亦久倾身追过来,在她眼睫上很计较地碰了碰。 时予欢忍不住笑了,她仰头,望着窗户外的一线晴朗。 她想起千亦久对她说,忘了那个人。 这很难,因为有些回忆是的真的暖,相遇,相识,告别,每一段回忆都值得她为他停留。 但千亦久还告诉她。 你得向前走。 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她答应他了。 所以,她会学习去遗忘的,从今天开始。 作者有话说:千亦久让时予欢渐渐忘了过去的他,因为1190号事件已经对时予欢的心灵……稍微造成了一点冲击。 但回忆是两个人的回忆,千亦久会一直记得,他会记得曾有一个女孩子,那么在乎过去的他的。 不过作者表示:哼哼,要说忘就忘怎么可能呢!我可是励志要写糖的咕咕(虽然经常刹不住车一脚让剧情滑向有点点忧伤的氛围里,我真不是故意的!QwQ) 第57章 大型沟通事故 官宣?不,那分明是绑架…… 时予欢的病来得急, 去的也急。 在海上方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后,她的烧退了大半,所以很快她就活力十足地下了床, 跑到甲板上,去看云间照射下的阳光。 “早上好!” “早啊。” 同样在甲板上沐浴阳光的人, 还有正在吃早餐的陆青玄。 他穿着竹青色的衣服, 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正不算讲究的用着铁签大口大口吃着烤鱼,烤鱼色泽金黄,上面淋着薄薄一层盐,香味诱惑得时予欢咽了咽口水。 “小公主, 你看我干嘛?” 陆青玄也吞咽一下,然后嗷呜一口, 一下子吃掉了签子上最后一块鱼肉。 “烤鱼太辛辣了,我是不可能给你分的,你才刚病好。” 他拿着烤鱼签子指指点点。 “而且啊, 要是你家那位知道我给你分烤鱼, 呵,他一定会将我扔进海里去喂鱼的。” 时予欢一时有点懵:“你……” 顿了顿,她神来一句:“你脸颊上的肉呢?” 陆青玄:“?”肉?什么肉? 时予欢冲到他桌子对面,双手一拍桌,对着这位放大版的大号陆青玄疯狂提问:“你为什么变瘦了?脸颊上的肉也不见了?那个的肉嘟嘟小孩儿去哪儿了?” 陆青玄:“……” 他弱弱开口:“你是在说,1190号事件里那个,六岁的我?” 时予欢点头:“对啊!你小时候很可爱啊!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陆青玄淡淡的想死了。 他有点社死,虽然他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是个撒娇天赋一流,卖乖讨巧信手拈来的人类幼崽,但被一个女孩子就这样大大方方的点出来…… 他略感羞耻。 陆青玄尴尬地笑:“哈, 哈……承蒙夸奖。”然后瞬间严肃申明:“但很可惜我长大了。” “唉……”时予欢手肘撑着桌子,托着下巴,惆怅地思考着人生,“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一去不回头。” 陆青玄正在快乐地给烤鱼刷酱,随口接话:“不是时间一去不回头,是我们在向前走。” 时予欢抬眼看他。 陆青玄茫然:“干嘛看我……这是我妈教我的道理。” 时予欢诚恳:“令母真的很……聪慧啊。” “你夸我妈妈我也不会将烤鱼分你的。”陆青玄很有原则,他绝不想被千亦久扔进海里喂鱼。 时予欢咳嗽两声,将视线从香喷喷的烤鱼上挪开:“我主要是想来问问你,1190号事件后来发生的事。” “你想知道后续?” “嗯嗯。” 陆青玄思索了一下:“后续没什么特别的啊,怪物失控,差点引发时间海冲破界隙,就在世界即将出现跨维度连锁崩溃之前,你们时空管理局的局长带着人来了。” 听见“怪物”二字,时予欢心里钝着疼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你是说马修局长?” 陆青玄回忆着说:“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就是你们那个矮矮的圆圆的,说话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迟迟下不了决定的局长。” 时予欢:“……啊,是他。” 陆青玄说:“你不是从时管局来的?这件事的后续难道不应该是你们比我清楚?” 时予欢说:“我不知道啊,1190号事件在局里被封存了,谁也不允许查阅检索。” 陆青玄给手中烤鱼翻了个面:“我知道的也不多啊,马修局长带着探员们来了,他先是愤怒了好半天,然后横眉竖眼地收拾了乱成一团的烂摊子,修补界隙,处理灾情,最后拖着怪物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等等等……!” 捕捉到关键线索的时予欢忙不迭打断。 “你是说怪物最后被马修局长带走了?” 陆青玄想了想:“是哦。” 鱼肉烤好了,他举起烤签咬了一口:“你想啊,怪物本来就不属于我们连山王都,他属于归藏中心,但归藏中心的人当年死的死,逃的逃,连他们的宫殿都塌了,那怪物还能怎么办?只能被你们的马修局长带回时管局啊。” 最后,鱼肉吃完,他好奇地问:“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你们的局长呢?” 说起这个,时予欢就感到一阵为难。 “唉,别提了,前段时间我们局里发生了一桩系统入侵案,受那桩入侵案的影响,我的终端出现故障,丢了和总部的联系。” “还没修复传讯吗?”陆青玄皱着眉一起帮忙想办法。 时予欢摇头:“还没有,而且,就算去问局长,局长先生肯定也不会轻易开口的吧。” 否则,他就不会封存1190号事件了。 时予欢甚至在想,她在这里自作主张地调查1190号事件,要是被局长先生知道了……局长先生肯定又会气得跳脚的,甚至喊些“时予欢——你都在做些什么啊——!”之类的话。 “如果想要联系上时管局,办法或许还有哦。”忽然,陆青玄开口了。 “诶?”时予欢眨了眨眼,“是什么?” 陆青玄说:“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因为终端坏了,所以才无法联系上局里?” 时予欢点点头。 陆青玄又说:“这很好办啊,你可以用连山王都的传讯工具,想办法和时管局建立联系啊。” 时予欢睁大了眼睛:“……啊?这样也行?” 陆青玄说:“为什么不行?连山王都和时管局是有往来的,不然你以为当初和你的‘假’婚姻是怎么定下的?我收到了时管局的托付,要求借着婚姻帮你遮掩身份。” 想到这儿,他也淡淡的惆怅了:“说起来,要是你不私奔,这件事……” 话还有没说完,冷不丁的,一颗石块凭空掷来。 “啪!” 正中他的额头。 陆青玄哎哟一声,随即,脑袋上瞬间肿了个大包。 “疼疼疼……” 陆青玄捂着脑袋朝着石块飞来的方向愤怒抗议。 “我只是在假设!假设懂吗!” 怎么又揍人啊!脾气这么烂平时时予欢是怎么忍了你的啊! 只可惜抗议无效,千亦久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他在时予欢身后站定,瞥了一眼她面前桌子上的那几盘烤鱼。 “我没偷吃!”时予欢立马举手澄清。 “我作证!都是我一个人在吃!我没给她碰辣的!”陆青玄立刻疯狂补充。 千亦久移开目光,看向她:“想联系时管局?要问那群笨蛋什么事?” 时予欢说:“1190号事件的后续啊,比如苏让去了哪里?归藏中心的负责人马柯是死了还是活着?” 她在脑海里捋了一遍线索:“1190号事件发生后,怪物陷入沉睡,陆青玄那个时候还小,唯一知道事件具体后续的人就是局长先生了啊。” 千亦久也沉吟思索了片刻。 确实,他当初能力透支后确实陷入了沉眠,也不知道后来具体发生过什么。 他看向陆青玄:“把你们王都的传讯设备交出来。” 陆青玄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样式的传讯设备,规规矩矩地递到千亦久手中。 “借东西这种小事,您可以不要说的像是在要挟我似的……” 陆青玄非常诚恳地认为,千亦久身上,真的很有那种“我很像恶人但我不自知”的气质,就比如明明只是借个东西,他非要用“交出来”这种威胁似的话,仿佛要是他不给,他能一个生气就随手把他船拆了! 时予欢对此表示深以为然。 千亦久:“……?” 嗯?他的口气很凶吗? 听上去很像个坏人吗? 时予欢想到了什么,她站起身匆匆往船舱走去:“你们先聊,我去拿纸笔。” 她想,既然是跟时管局沟通,还是得拿笔做个记录。 …… 与此同时,时空管理局。 岁月时空穿梭总控大厅内,所有人都在忙碌新一天的工作。 系统入侵案所造成的大部分程序故障已经被修复了大半,时管局总算勉强恢复了正常运转,不再是此前瘫痪的停工状态。 唯二还没修复的是:与时予欢小姐的联络,以及和奇幻世界的时空连接通道。 简小姐看向自己眼前的电子屏幕,长呼一口气:“按照最近时予欢小姐终端的心动系统数值来看,她应该还是安全的。” 上面显示,心动系统的数值一直都在零零散散地增加,这样下去,说不定很快就能完成心动指标了。 “完成这个有什么用!”马修局长可怜兮兮的声音在沙发上响起,他疲惫地说,“我们现在对奇幻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谁知道那怪物有没有对时予欢小家伙做些什么,万一他将小家伙折磨的不成样子怎么办?” 马修局长简直不敢再细想了。 罪犯劫持了他们的探员,如果不发生点什么简直说不过去好吗!罪犯会对时予欢小家伙做些什么?罪犯一般在挟持了人质后,通常都不会让人质好过,尤其是这位“人质小姐”还原本是要抓捕他的探员。 他会不会折磨她?虐待她?还是像一些犯罪作品里演绎的那样,将她绑起来狠狠抽鞭子?还是作为变态杀人犯,让她断手?断脚?花样百出的凌虐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都是他这个当局长的没用。 马修局长要哭了。 简小姐略感震撼:“原来您最近的口味是这个吗……” “反正就是很可怕啊!”马修局长抓狂,“你想想,曾经一个能力暴走,精神失控差点引发时空坍塌的坏蛋!他能好到哪里去啊!” 简小姐点头:“确实,他敲诈了我们好大一笔钱呢,真的很坏了。” 上次,怪物曾通过时予欢小姐的资金模块,向他们狠狠索要了一笔勒索费用,钱款汇过去了,却也没再听到后来的消息,试图通过资金流逆向追踪,也没有成功。 就在局长先生日常一筹莫展,日常为时予欢探员的安危担忧时—— 「警告!警告!警告!」 猛然间,催命符似的警报声再度拉响整个时管局。 「检测到来自连山王都方向的强制通讯申请,警告!中控广播权限正在被迫转移。」 所有人,都傻了。 局长慌了,简小姐也慌了,一时间岁月时空穿梭总控大厅内在场的所有人都慌慌忙忙,试图去分析通讯来源是被谁逆向接管的。 但他们还没查出个所以然,紧接着,全时空管理局的广播在一阵电流音后—— 全部失去控制,权限转移。 「你们好。」 空灵的,带着回音的嗓音在所有广播里淡淡响起。 「日安,亦或是晚安。」 声音冷寂,漠然。 一听就知道,对面或许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当然不好惹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心想,都能强制接管全时空管理局的中央广播权限!这还能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我是1190号事件的罪犯,千亦久。」 这次,或许是受广播传导影响,他的嗓音听上去更冷寂,更漠然,更不带情绪了。 所有人吞咽一下,谁也摸不准这位罪犯的想法,谁也不敢吭声。 通讯那边的人等了一会,似乎没等到回应,再次压着嗓音冷声道。 「你们,都哑了?」 众人瑟缩一下,背后冒冷汗,内心疯狂哭嚎。 救命! 是要把他们都砍了的意思吗!是绑架了一个人质不够,还要继续绑架他们的意思吗! 他们很有骨气!他们是不会屈服的! 呜呜呜局长大人救命呐—— 罪犯又来啦!听语气!他要把咱们局里的人都杀了!都杀啦! …… 连山王都,方舟上。 时予欢匆匆忙忙抱着纸笔回来时,千亦久慵懒悠闲地坐在沐浴着阳光的椅子上,难得有些不解地拨弄着陆青玄的传讯设备。 “怎么了?”她问。 “好像是对面话筒哑了。”千亦久皱了皱眉,“他们没有回应我。” 奇怪,他应该没有破坏对面的话筒才对,怎么对面都不说话? 他应该没有说什么冒犯人类的言论才对?明明打了招呼,自曝了家门。 为什么人类不理他? 时予欢没多想:“可能是信号不好?嗨也正常,局长就是有点抠门恋旧,好多东西坏了也舍不得换新的。” 她拿着纸笔在千亦久身边坐下,千亦久的手很自然的搂过来,搭在她的肩上。 忽然,通讯牌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局长先生混着电流声的嗓音激动炸响: 「是时予欢吗!是时予欢小家伙吗!你还好吗!」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 “她在我这里,你找她,有什么事。”他没有让时予欢接过通讯。 「我不要和你说话!我要听人质说话!我要知道人质现在的人身安全现状!」 局长先生再度破防地大喊大叫。 时予欢没听懂,喃喃道:“局长先生在说什么……?” 什么人质?谁啊?有谁被绑架了吗? 千亦久:“不知道。” 他也没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没关系,人类本来就是一种很难沟通的生物。 「原来你叫千亦久是吧!千亦久你个混蛋!我就知道时予欢在你手上!」 这次,局长先生听上去更破防了。 千亦久眉梢一挑:“对,她一直在我手上。” 他语气淡淡的,理所当然。 「快把我家的探员还回来!」 局长试着提要求。 如果这一场谈判的话,那这大概是一句很糟糕的开场白了。 这句话显然让千亦久感到很不悦,他冷笑一声:“还给你们?你们的?” 人类真的好自私啊。 有了那么多同类了,还要来跟他争一个女孩。 千亦久唇角冷冷一扯。 “我不管她以前是谁的,现在,她是我的了。” 「哔——哔——哔——」 局长先生破防到消音了。 千亦久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他觉得这些人类简直不可理喻。 女孩是他的,这难道不是个事实? 他倾了倾身,俯靠在时予欢身边,将通讯牌挨近她唇边,半是威胁半是冷漠地说: “快和他们说,你是我的。” 这句要挟显然被对面听见了。 「哔——!哔——!哔——!」 于是局长先生更破防但被消音的声音还在继续。 并且,更加愤怒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现在的时空管理局里,那个矮矮胖胖一向好脾气的局长先生正冲动的想要爬上控制台,顺着网线去和“罪犯”干架。 而简小姐正死死拽着局长先生的衣服,一脸心疼钱的表情劝道:“局长先生!不能砸设备啊!很贵的!” 局长先生挣扎着:“他,他居然说‘她是我的了’!这是什么土匪言论!这是挟持!这是绑架!放开我!我要去揍他!” 谁也不知道时管局此时此刻的鸡飞狗跳。 千亦久非常冷漠。 时予欢一脸懵圈:“啊,啊……?” 发生了什么? 话题好像不对吧?是从哪一步开始跑偏的? 这,这难道是什么大型谈判破裂,沟通失败的事故现场吗? 作者有话说:三个人,三个频道 局长频道:罪犯绑架人质,现在在宣示主权,这是土匪行径! 千亦久频道:官宣,陈述事实,有什么问题? 时予欢频道:啊?我们不是要问1190号事件的后续?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个频道互不兼容,但对话居然还能继续进行下去呢…… 第58章 结案 和……私奔? 时予欢想不明白,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在一旁捂着脑袋包的陆青玄却满腔腹诽。 哪哪儿都是问题好吧! 千亦久的开场白就离谱!正常人自我介绍会说“我是张三”“我是李四”,或者“我是时空管理局的探员”,他倒好!上来就是“我是1190号事件的罪犯”。 这等于什么?等于你去面试, 进门说“你好,我是上周抢银行的那个”;等于你相亲, 坐下说“你好, 我是有案底的那个”;等于你打电话报警,开口说“你好,我是你们通缉的那个”。 局长不愤怒才有鬼。 时予欢木然地点点头,她琢磨着这场谈话是怎么崩了的,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所以然, 只能决定重启话题:“局长先生,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暂时将绑架的事放在一边?” 终于,在她这位“人质”的劝说下,气氛和缓下来。 局长也不再被消音了。 时予欢连忙趁着这短暂“和平”时间开口说话:“局长先生, 拜托你, 我需要知道1190号事件的后续!” 「……」 话筒那边传来长长的沉默。 时予欢继续说:“我知道您因为某些缘故封存了1190号事件,但是,但是这件事事关我正在查的系统入侵案。”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所以!所以,我需要您告知我一些被封存的真相!” 「……」 又是漫长的沉默。 「小家伙,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马修局长一向温吞的声音沉了下来。 时予欢一时愣住了,“单独谈谈”四个字在时空管理局,通常意味着一份口头上的“保密协议”,意味着接下来她和局长的谈话内容,不能有任何泄露,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好。”她同意了。 …… 半个小时后。 时予欢坐在方舟最密闭的一间独立房间里。 灯影昏暗,茶几上放了两杯热茶,时予欢坐着等了一会,缓缓的,只见马修局长的虚拟投影渐渐出现在屋子里。 “呼……头一次用这种面对面的交流方式呢,真有点不习惯,我还是更喜欢老式电话。” 马修局长的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子,这是时管局的一种新兴的全息投影技术,让人宛如灵魂出窍一样能转瞬间到达极其遥远的时空另一端。 马修局长还是那副老样子,矮矮的,圆圆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衣,他比时予欢还要矮一些,以至于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必须抬一点头。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打量了环境,最后在茶几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了。 “小家伙,你是从哪里知晓1190号事件别有内幕?” 明明是比时予欢更矮更小的存在,他却叫她“小家伙”。 时予欢回答:“1190号事件就发生在连山王都,我想查并不难。” 马修局长没有理会她摆出的合情合理的缘由,反而自顾自思索了一下:“哦,所以是怪物先生告诉你的,对吗?” 时予欢说:“他没有告诉我这些,1190号事件的真相,是我自己发现的。” 马修局长问:“你对1190号事件的定义是什么?” 时予欢回答:“一场无法被听懂的悲剧。” 怪物预感到风暴要来。 但他却因为在当年无法说出任何被量化的数据,不被连山王都的人信任,他试着将人们驱逐出家园,却无人理解他的做法,到最后,他不得不只身拆毁堤坝,平息洪流。 也是这一举动,引发了他的能力暴动,波及了时空安全。 “直到现在,除了我以外,大家不也是没明白,他当年为什么会犯下1190号事件吗?” 时予欢心里捋了一遍逻辑,发现除了怪物本人,1190号事件从头到尾的真相,还真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连山王都的人不知道怪物为何要拆毁堤坝,归藏中心的人不理解怪物为何会忽然失控,就连局长先生,恐怕也不清楚怪物当年的行为动机。 “局长先生,时空管理局里被封存的1190号事件,不允许任何人查阅的原因,是因为里面封存着十年前时间海的水文观测记录,是不是?” 时予欢想,1190号事件不能公布的原因,也只有这个了。 正如那天她在水文观测室里看到的那样,一旦公布当年的研究资料,所有人都会知道十年前修筑在连山王都时间海上的那座堤坝根本不是什么保护,那只不过是马柯用来进行时间测试的实验道具,只会加剧时间洪流的爆发。 所以1190号事件被封存了,大家只知道怪物曾差点毁了时空,却没人知道他的动机,是为了摧毁一座更危险的堤坝。 “您和马柯先生之间是什么关系?苏让在最后去了哪儿?” 时予欢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小家伙听着,听着,”马修局长瞪大眼睛,显然有些招架不住,他忙不迭摆手打断,解释道,“我知道你在质疑什么,但我不是个坏人,真的不是,我也不是马柯的共谋,让我给你解释我的视角和立场,好吗?” 时予欢不说话。 他深呼一口气:“我和马柯是一对亲兄弟。” 时予欢不禁睁大了眼睛,眨了眨。 马修局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好吧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而言可能有点突然,毕竟我也有私生活,1190号事件又过去了那么久,任谁肯定都会惊讶——‘哈,局长先生居然还有一个同胞兄弟’!” “事实就是,我确实有一个。”他叹了口气,“但很遗憾,我们俩脾气一点儿也合不来,你们总形容我‘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是个平平无奇的局长先生’,啊,与我相反,我弟弟是一个完美的天才,他在创世生命与时间法则上的研究天赋无人能及,他很有野心,做事也很果断。” 马修局长继续说:“在时管局我是局长,他则是研究中心的总负责人,原本我厌恶他,他也看不起我,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相安无事。” 语气停了停,最后,马修局长无奈地告诉她: “直到他瞒着我和其他人一起,培育了一个时间的灵魂。” 时予欢迟疑了一下:“怪物?” 马修局长无奈:“对啊,创造生命,这件事违背时序委定下的时空法则你知道吧。” 时予欢点点头。 马修局长说:“这个灵魂显然是一个失败的作品,强攻击性,不受控制,他身上有着太多的不稳定因素,成了一桩大麻烦。”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直到1190号事件发生的那天,苏让的妹妹来告诉我归藏中心发生的事,我才知道一切有多么的糟糕——怪物失控,我那个弟弟惹祸了。” 许是那次灾难也给局长留下了点儿阴影,他缓了缓,才继续。 “当我匆匆忙忙带人赶去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怎么做?我只能进行灾难的收尾工作,并在最后,将沉眠的怪物带回了时空管理局。 “而我弟弟也终于得了一回因果报应,他和归藏中心的人被怪物反杀,在那天,和时间海的堤坝一起,沉陷在了时间海的海底。” 时予欢问:“马柯死了吗?” “不一定。”马修局长很头疼,“那座堤坝是用怪物的能力修筑的,和怪物一样不会被时间海吞没,它就像一座失落的城池,沉入了时间海底。如果马柯在濒死时躲进了堤坝里,那么他还有活着的可能。” 时予欢顿了顿,又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处理了两桩麻烦。”马修局长想了想,回答,“我找到了苏让,让他去看守地质深处时间海的波动,以防我那倒霉的弟弟还活着,以防他再干出什么要命的事。” “处理完时间海的麻烦后,我开始着手处理另一桩麻烦——沉眠的怪物。”他吸了吸鼻子。 提起怪物,马修局长的声音都不自觉打了个抖。 “怪物沉眠不醒,但他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心生恐惧,强悍的破坏力,甚至在精神濒临崩溃的关头都能随手反杀囚禁他的人类,这份可怕的实力,我能放任他在时空里乱窜吗?不能!” 他闭了闭眼睛:“我只能将他带回去,谢天谢地光链还拴在他的羽翼上,他不至于是无法控制的状态,为了不引起恐慌,我将他关在时管局的实验室里,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存在,假装局里没有他这号人物。 “同时,我将一切相关资料全部封存,让怪物,让1190号事件都成为时管局不可泄露的最高机密。 “这就是我视角下发生的一切。” 时予欢沉默了好一会:“原来是这样。” 马修局长很严肃地说:“时予欢探员,你原本的任务是调查发生在12.25日的时管局系统入侵案,我没有想到你会顺藤摸瓜翻出1190号事件。” “但……阴差阳错,你还是找到了罪犯。”他顿了顿,松了一口气,“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老天,我还以为他真的将你挟持了呢。” 马修局长庆幸地说: “我们可以结案了。” 结案。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时予欢心头恍如隔世般一怔。 这是她曾经最想要的结果,她没日没夜的四处奔波,就是为了“结案”二字,为了早一日找到罪犯,为了早一日,她能回归平静正常的生活。 她真的很想休息了。 她怀念时管局楼下的小吃摊,怀念自己出租屋里养着的盆栽。 时予欢恍惚了一瞬,喃喃问道:“你们要逮捕他……吗?” 马修局长伸了个懒腰:“最多后天,不,明天,我们就能修好时空穿梭通道了,修好通道后我们会立刻派人将他逮捕。” 他轻松地说:“在此之前,你可以再监视他一段时间。” …… 谈话结束后,已经是日落了。 时予欢有些失神的从谈话室里走出来时,她看见千亦久的背影。 千亦久靠在船栏上,望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银白色的大海。 暮色在他身上慵懒铺开,海风中,他的发丝被轻轻拂动。 时予欢走到他身边:“你为什么喜欢看海?” 千亦久没有回头:“它比我自由一些。” “弯腰。”她忽然转身看着他。 千亦久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他稍微弯了弯腰。 下一瞬,只见时予欢轻踮脚尖,用她的鼻尖挨了挨他的脸颊,像小动物的亲昵。 可能是还没有病好,时予欢想,她需要挨一挨他的温度。 “等一切结束了,你有没有什么很想去的地方?”她好奇。 “你呢?”千亦久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我想回家。”时予欢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我想念我出租屋里阳台上的盆栽了,临走的时候匆忙,没给它浇水,也不知道它现在好不好。” “你会想家吗?”她问他。 这回,千亦久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有对‘家’的概念。” 他陈述道:“应该和你说过,不仅是家,我也没有对‘生活’的定义,以前住在实验室时,人类常常在我面前描述‘家’和‘生活’,但很遗憾,我无法理解这些词汇所蕴含的意义。” 时予欢想了想,尽量简单易懂地向他解释:“家就是……一个人该回的地方,你想想,你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海风渐凉,千亦久沉吟了一会,他的眸光落向时予欢身后的,被夕阳染得黛紫的天空。 “如果要将‘家’定义成我原本所属的地方,那么,天空应该曾是我的家。” 很早以前的有段时间,千亦久曾认真地思考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既然不是人,那他是不是一只鸟呢? 他观察了许久,发现自己从外貌来讲应该很像一只鸟,他和鸟一样都有一对翅膀。 鸟的归属是蓝天,所以他想,他或许也是属于蓝天的。 “我原本属于蔚蓝的天空,只是,后来再也回不去了。” 他变得不像一只鸟了。 千亦久平静地回答了女孩的问题。 时予欢却蓦地沉默了。 因为她再次想起了在归藏中心时,怪物被关在罐子里的模样,那个时候的他一身镣铐,蓝天和他无缘,一对羽翼对他而言,只是沉重的装饰。 千亦久让她忘了怪物。 慢慢忘了。 可那个影子仍会时不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偶尔,她仍会时不时想起他。 她能接受千亦久再一次披上镣铐吗? 时予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察觉到她颤抖,千亦久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冷?” 时予欢愣愣的,就在千亦久想带着她直接回房间的时候,时予欢忽然说: “我们私奔吧?好不好?” 千亦久皱了皱眉。 时予欢连忙道:“我带你私奔好不好?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私奔是什么感觉?” 这回换作千亦久沉默了一下。 “体验过的。”他无情点破。 “诶?” “在铃冬山谷的时候,你用一棵树带着我跑了。” “……啊,原来私奔过了啊。” 时予欢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结巴了一下。 “那我,再让你体验一次?” 她想着,光是口头请求还不够,或许还得拿出点好处才能说服千亦久跟她跑,一般在提一个或许会让对方感到为难的需求时,得做些什么呢? 关于这点,她曾经私下里问过小陆青玄,有没有什么百试百灵的办法。 小陆青玄很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扑到对方怀里一哭二抱三撒娇,如果都不管用,可以使出杀手锏,亲一亲就好了,他还说,他每次惹了祸又怕挨骂的时候,就会亲亲他的妈妈。 时予欢对此震惊:啊?管,管用吗? 小陆青玄对此则拿出一副为人师长的前辈风范:可以的!一哭二抱三撒娇,再不行就亲一亲,这招不分性别不分年龄,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一招鲜吃遍天呀! 于是她踮着脚,趁着千亦久不注意时,偷袭一般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拜托了,跟着我再私奔一次吧!” 千亦久闭了一下眼睛。 随后,他笑了。 “这是第二次私奔。” 时予欢点点头:“嗯嗯,所以呢?” 千亦久噙着笑说:“得再亲一次。” 时予欢顿时满头问号,完全没想明白小陆青玄百试百灵的招数怎么在她这儿就不管用了?难道千亦久是个软硬不吃,比小陆妈妈还严肃的人? “那,那我刚刚亲你算什么啊?” “算补缴上次的私奔费用。” “?” 时予欢懵了。 拉着朋友私奔。 这是她这辈子能想到的,最疯狂的主意。 私奔还得补个吻。 这也是她这辈子都没想到的,最占便宜的招数。 作者有话说:咳,按照这个逻辑,如果还有第三次私奔的话,是不是就得亲三次? 初五祝大家迎财神哦~! 第59章 从午夜奔逃 是不是有点疯? 时予欢觉得千亦久在得寸进尺。 但她没有证据。 她第一次听说私奔还要补缴亲吻费用的! 现在好了, 千亦久正好整以暇看着他,一副她不缴清费用,他就不跟她走的样子。 什么啊什么啊!哪有人做人这样无赖的呢! 时予欢面无表情, 内心的小人却正在疯狂哭天抢地:小陆啊小陆,快回来指导一下她的撒娇大业!这招不好使啊不好使!千亦久他, 他一点儿不像妈妈一样慈爱, 他居然嫌她的诚意还不够! 论“讨巧”这一门本事,她实实在在要在小陆手下甘拜下风,想当初小陆眼睛一红,坐地一哭,那可怜巴巴的哭腔带着无数把尾音的小勾子, 再冷硬的心来了,也得被他哭得百转柔肠。 时予欢做不出来。 她, 么得经验。 她从小到大很少与父母亲近,哪怕偶尔有交流也是客气疏离的,讨巧耍赖就更没有了, 她的耍赖最多最多就是尽量放软声音, 然后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对方看,以此来展现她很需要帮助,很需要对方妥协。 可当她学着小陆亲妈妈那样,亲一亲千亦久的时候,她悲伤地发现,千亦久冷漠无情的铁石心肠一点不为她融化的! 时予欢忽然真情实感地觉得,耍赖,着实是一门天赋。 可千亦久还在看着她。 他嘴唇的颜色是真的很好看,之前很占便宜地亲过几次,印象里是凉凉的甜甜的味道, 就像新酿的醇酒,尝了一点就醉晕了。 还能再尝尝么? 心里起了朦胧的念头,于是时予欢攀着他的肩,微微踮着脚,在他的唇上做贼似的轻舔了一下,很短,很快,像小动物偷腥似的。 舔了舔,她的脚跟落回地面,眼眸期盼又好奇地眨了眨。 她这次诚意够不够呢? 学不来小陆的全套招式,只能仿个皮毛了,希望千亦久能像小陆妈妈一样慈爱,能同意她的私奔请求。 她抬起头,看见千亦久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全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够,够了么?”她小心地试探。 千亦久难得的低笑一声。 他忽然揽膝一抱,将懵懂的女孩打横抱起,径直踩着船栏向外一越,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踩着方舟上的几处踏脚轻盈地落到了波澜无垠的海面,足下凝着一层薄冰。 太阳西沉,荒凉的月亮在海上升起。 女孩吓得轻唤一声,头埋进他的肩颈里,下意识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们去哪儿?”她问。 “不是你想走?”他回答。 时予欢从他肩颈上悄悄抬起头,看他一眼。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走么?” “你想走,这就够了。” 他猜,许是马修同她说了些什么,才让原本永远执着案子的女孩萌生了离开的念头,但那都无关紧要,她想离开,那就带着她逃。 千亦久没有放时予欢下来的意思,他们在大海上奔逃,隐隐听见海浪的呼吸。 时予欢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像这样被人抱在怀里,实在是她人生活了这么久以来的头一遭,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布着繁星的夜空。 大海上的星星可比铃冬山谷里的星星好看多了,她不由得再次想起之前跟千亦久在铃冬山谷看星星的日子,铃冬山谷里的星星是朦胧的,含羞带怯的,像披着轻纱的美人,大海上的星星却是自由的孩童,这里的天空足够大,足够敞亮,容许它们肆无忌惮地发光。 也可能是她那个时候赏景的心思并不多,在铃冬山谷时,她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带着千亦久出逃,那个时候她只想赖着他不放,孤身一人的查案之路太艰辛了,她需要一个朋友! 午夜太漫长,于是时予欢开始没话找话。 “喂,你抱着我,会不会觉得重呀?” 这句话是有心思的。 时予欢以前在通俗读物里常常见过这种桥段,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抱着,问对方自己重不重,当然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关心对方,而是想等对方回答“重”或者“不重”。 一般而言如果回答“不重”,那就变相的夸自己轻,若是回答“重”,但凡有点情商的人都会补一句“因为抱着整个世界”之类的好听话。 于是时予欢也这样美滋滋地等千亦久夸自己。 千亦久唇角浮着一点无奈地笑意:“客观而言,不重。” 时予欢内心高兴地放鞭炮。 千亦久又说:“但不能将你放下来。” 时予欢眼睛亮晶晶,她的内心继续快乐地放鞭炮,她想千亦久接下来肯定也要说出那句“因为你是我的整个世界”这种很好听的话了。 没想到千亦久不仅夸她不重,还要准备对她说好听话! 她问出这个问题简直太聪慧了! 她美滋滋地期待着。 千亦久却凉凉开口。 “但这段路途遥远,你肯定没走几步,就会吵着要休息。” “……” “而且你找不到路,容易晕头转向跑回方舟上。” “……” “你也没有逃亡经验,如果你是想躲时管局的人,那照你的走法,一定会带着我落网。” “……” “最后,你还……” “你闭嘴!” 时予欢内心快乐的小鞭炮全熄火了,她怒了。 “你放下我下来!”她开始在他怀里不安分了。 千亦久不得不揽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牢,因为她显然听不得别人说实话,已经开始像炸了毛的小鸟一样乱扑腾了。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服!有本事让我抱着你跑啊!” 千亦久无情地瞥了她一眼。 时予欢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我抱得动!” 她更怒了。 千亦久冷漠拒绝她:“私奔不是这么个法子,时予欢小姐,请你讲点效率。” 时予欢:“……” 她超愤怒地在他怀里反抗。 千亦久却牢牢摁着她,像摁着一只容易掉进海里的飞鸟。 时予欢挣扎累了,趴在他臂弯里老实投降。 气死了,毁灭吧。 早知道就不逃亡了! 时予欢忍不住想,对啊,她为什么要提议和千亦久私奔呢? “我们做的事,是不是有点疯?”她突然问。 千亦久却笑了:“你得知道,世界上所有了不起的事都是疯的。” 时予欢想。 为什么要和千亦久在午夜里奔逃呢? 因为局长怀疑千亦久。 而她不信千亦久是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罪犯。 理由就这么简单。 …… 午夜时分,时空管理局。 “报告局长,当我们赶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有探员这样报告。 马修局长仿佛五雷轰顶一般傻住了。 “跑,跑了……?” 他不可置信地跌坐在沙发上,仿佛他听见的不是什么简单的“没抓住人”这种消息,而是“世界末日要来了”这种给人当头一棒的噩耗。 “而且带着时予欢小姐一起,”探员犹豫了一下,“我们问了船上其他目击者,确实是怪物带着那女孩离开的。” 马修局长仍在惊愕中无法回神。 他不能理解!完全无法理解!他只是让那小家伙监视怪物先生,怎么就被那怪物警觉地逃了?难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不,不可能啊。 “这回真的是绑架吧!”马修局长几乎要大叫了,“这回,真的是怪物绑了人质跑了对吧!我没冤枉他吧!” 要说之前还是误会,这回一切可就没法用误会来解释了。这一定是绑架!是挟持!怪物一定是识破了小家伙的意图,提前下手为强。 罪犯先生带着追捕他的探员小姐跑掉了! 失策了。 他就不该再让小家伙和那怪物独处的!他以为没事的!他看小家伙全须全尾蹦蹦跳跳的模样,真的还以为她很安全呢。 马修局长甚至能想象出如下一副画面了:凶恶的怪物先生抱着善良的侦探小姐畏罪潜逃,而善良的侦探小姐无力反抗,只能含泪挥手帕:“呜呜呜,局长先生救救我。” 啊啊啊不可以啊不允许! 马修局长越想脸色越白,整个人仿佛丢了魂儿似的瘫坐在沙发上,虚弱地吐出一口气。 “局长先生,我觉得您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个证据。” 简小姐适时地打断局长先生的脑补。 “我感觉这压根就不是一场绑架,更像逃亡……” 简小姐默默将局里那台「心动辅助系统」检测器的屏幕搬到马修局长面前,给他看真相。 「正在进行目标人物过往的牵手、拥抱、接吻等一系列行为分析……」 「检测到时予欢探员目前状态:已沦陷」 “不可能哈哈哈哈。”马修局长笑出眼泪。 简小姐冷漠地看着他。 “不可能的,”马修局长悲伤地说,“不可能的对吧?” 简小姐在「心动辅助系统」上敲敲打打:“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据上面的数值,时予欢小姐跟着她的怪物先生逃掉,也有可能是因为心理创伤的作用。” 「心动辅助系统」是局里闲来无事随手研发的最新成果,它更重要的功能是检测佩戴者的心理状态,试着帮助佩戴者与他人建立良好的社会关系。 当然,由于是内测版,可能让它的功能……更偏向恋爱模块。 简小姐说:“据诊断,时予欢小姐在查案过程中患上了事故型心理创伤,或许她和怪物一起逃跑的原因也是这个——她的精神不太正常,这种创伤让她的潜意识下意识选择逃避了真相。” 马修局长忽然眼睛一亮:“意思就是,只要我们让她直面真相,让她没有办法回避的意识到,她身边的‘千亦久’就是在圣诞夜入侵时管局系统的罪犯本人,她就能回到我们这一边,对吗?” “理论上是这样。”简小姐思考了一阵,“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她不得不直面现实。” 马修局长思考了好久:“还是先追捕罪犯,无论怎样,找到他们带回来再说。” …… 夜空温柔,在结束了大海上的奔逃以后,时予欢来了一座雪山下的市集上。 温馨的小镇灯火辉煌,时予欢气鼓鼓地看着抱了她一路一点不见累,反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的千亦久。 显然,她对千亦久的“实话实说”感到相当,相当的不爽。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千亦久显然饶有兴致地想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市集显然很有氛围,十里长街左右两侧卖时令果蔬的,农家干货的,花灯鱼灯的个个眼花缭乱,尤其是那鱼灯,显然扎灯人用了心思,灵动精致的仿佛真像一尾在大海里畅游的鱼似的,引了一群小孩子围聚在那里看热闹。 小孩儿们缠着大人买鱼灯,时予欢也一头冲进小孩堆里,扎灯人小哥忙得热火朝天,忙里抽闲地对着时予欢招呼道:“呀,姑娘好眼光,也是来给你家孩子买灯的么?” 时予欢指了指灯架上挂着的凤尾鱼灯,锦鲤灯,还有好几盏金鱼灯,超级豪爽大气地在摊位上一拍:“这些,我全要了!我要送给我家那位。” 小孩子们:“哇哦——” 然后,她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千亦久一眼:“看到标准示范了吗?这才叫哄人高兴。” 千亦久站在她身后看她,唇角带着点笑意。 时予欢觉得自己赢了。 刚刚千亦久在海上抱着她走了那么久那么远,私奔是她提议的,但整个执行全靠千亦久,她自觉有些小羞愧,有些小小的丢面子。 现在这里有这么多人呢,所有人都看见她一掷千金只博佳人一笑的潇洒行为,这让她觉得很过瘾,很有金主风范。 她的面子找回来了! 就在她得意洋洋的时候,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声音。 “刚刚那姑娘要的,我加价全要了。” “?” 谁啊?谁在拦着她当金主! “我家妹妹喜欢鱼灯,所以我全包了。” 声音成熟稳重,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是谁。 时予欢转过头去,只见鱼灯摊旁此时此刻正站着一个身着棕衣的中年男子,他眉眼间有一种沉着的帅气,下巴上留着青色胡渣,老成而不显颓废,身形挺拔端正,很有叔感,很英俊。 时予欢越看这人越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他名字,这种“明明见过但不记得了”的感觉是最磨人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人?”她悄悄扯了扯身后千亦久的衣角。 千亦久也在思考这人名字。 他也看着很眼熟。 这人谁啊? 对方显然注意到了他们打量的目光,没抬头,只是淡淡的自我介绍:“我叫苏让。” “老大!”时予欢瞬间眼睛一亮。 她就说这人为什么那么眼熟! 她就说她见过! 老大啊—— 我找你找的好不容易啊,老大啊你怎么在这儿啊—— 老大你为什么老了啊! 时予欢一下子就想飞扑过去“认亲”,却被千亦久冷静地拎住了后衣领。 “结羽花海,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千亦久指出为什么时予欢觉得对方老了的原因。 许是听见了“结羽花海”四个字,正在付款的苏让怔愣地转过头。 “苏让,许久不见。”千亦久说。 苏让愣住了。 他愣得连手上的钱掉地上了都不知道。 他愣愣的目光在千亦久的身上和被他拎着后衣领的女孩之间来回扫。 “这位是……?”最后,他尽量保持稳重地问。 “这是我饲养的人类。”千亦久说得理所当然。 听见“饲养”二字的苏让默默闭了闭眼。 也不吃惊了,也不傻眼了,也不惊讶地连手中的钱都拿不稳了。 他默默从腰间摸出警棍一样武器。 然后,他怒了。 就在时予欢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见千亦久非常不慌不忙,非常娴熟地俯身抱起时予欢拨开人群就走。 甚至是跑。 随即,苏让的怒吼声从背后炸响。 “你给我站住——!” 他咆哮着,嗓音在夜空下回荡。 时予欢在千亦久的怀里拱了拱,看着千亦久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不解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跑?你怕他?他要抓我们?” “不。”千亦久淡淡解释,“只是因为他太麻烦了。” 时予欢眨眨眼。 千亦久头疼:“他以前就很凶,平等地训斥所有做错事的手下,包括在结羽花海什么事也没做的我。” 时予欢点点头表示认可。 千亦久无奈:“现在他上了年纪,还拿着警棍,肯定更凶了。” 身后,苏让的怒吼还在回荡。 “你刚刚说什么有本事你再重复一遍!” 时予欢“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趴在千亦久肩头,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对他说什么了。” 千亦久沉默了一瞬:“我说我饲养了你。” 时予欢笑得更厉害了。 苏让怒骂—— “人类是能随随便便饲养的吗你个混蛋!” 是的,人类不能用“饲养”两个词来形容。 这是常识。 但…… 怪物先生可不管那么多。 怪物先生只是抱起他的探员小姐转身就跑。 第60章 雨声 被一个吻止住 天网恢恢, 最后两个人还是被苏让逮到了。 他们跑来的这座小镇坐落在归藏中心雪山旧址附近,苏让现在依然住在旧址,时不时会来这座小镇采买点日常物资。 今日恰好碰上了。 苏让将两个人带回了归藏中心旧址, 带回了那座雪山上他住的那间四合小院。 时予欢想,如果要躲时管局的人, 那归藏中心旧址实在是个很好的地方, 这里简直是灯下黑,时管局的人哪怕找他们找秃头,也肯定想不到他们跑回这座大部分坍塌成废墟,只能断壁残垣的地方。 苏让将两人赶进四合院,随后进了厨房开火, 过了一会再出来时,端着两碗阳春面, 两杯热牛奶,都是双份,给女孩的碗里还多卧了一个蛋。 时予欢正好有点饿, 她好久没有尝过苏让的手艺了, 在餐桌前像只小松鼠似的认认真真埋头吃着一碗面。 屋子里的陈设和记忆中变化不大,苏让是正规警校毕业的,身上带着肌肉,他恪守一切良好的作息,遵守纪律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所以哪怕时间在他眼尾刻下几道沧桑,他给人的感觉也是严肃且凶悍的。 但此时此刻此景,也难得让肃穆的苏让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只能问千亦久:“这个女孩是怎么一回事?” “我养的。”千亦久强调。 “人类能随便养吗!”苏让想拍桌,但怕吓着小松鼠一样埋头吃饭的女孩。 “她养我也可以。”千亦久回答。 “你也不能随便养!”苏让再次克制着想拍桌的手, 他看着千亦久,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不可思议。 千亦久,或者说,怪物。 怪物被囚禁在结羽花海十三年,他曾经对人类社会的运转、词汇、常识几乎一无所知,上头不敢教他太多人类常识,因为他一旦学会规则,很快就能利用规则,反过来将人类耍得团团转。 这种无道德的漠视与破坏,曾让苏让对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畏惧与警惕。 现在倒好,令人头疼的怪物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抱着个女孩,对他说,他养了个人类。 这种情绪大概是:你在说什么?你连人的的基本常识都没学好,就敢说这种话?你知道“饲养”这个词用来这儿有多离谱吗? 这家伙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个词?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千亦久淡淡地说:“我叫千亦久。” “哦,恭喜,你终于有个名字了。”苏让面无表情地祝贺了一句。 他该恭喜这位怪物终于迈出了走向人类社会的第一步吗? “老大,你听我解释。” 时予欢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滴水晶递给苏让。 “我们之前来过一回归藏旧址,在雪里捡到了这个。” 苏让接过水晶看了看,倒是笑了:“哦,应该是我落雪地里的。” 他想了想,解释道:“1190号事件后,我曾意外在时间海上捡到了一颗水晶,那时正逢我被调派回了归藏中心旧址看守地质深处时间海的水文波动,这颗水晶就这样被我阴差阳错带了回来。” 时予欢听完,终于捋明白了前因后果。 存着往昔岁月的三滴水晶,原来一颗落到了苏让手上,一颗被陆青玄捡到,还有一颗被局长嵌在了怀表里,她一路查案,在三滴水晶里拼凑出1190号事件的真相。 苏让收回水晶,看着她:“我说你这萌丫头怎么一副认识我的模样,是在水晶里见过我?认识的我?” 时予欢点点头,眼睛亮了一瞬又遗憾地表示。 “我以前是老大的手下,好吧,在这滴水晶里,我暂时当过一段时间你的手下。” 她挺高兴能再次见到苏让,于是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喋喋不休地将一路上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将给苏让听,包括为什么要逃亡,包括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包括她在水文观测室里发现的真相。 苏让是个脾气不好的性格,难得没烦躁,他摸着下巴上的胡渣耐心听完,明白了:“所以你们想来我这儿躲躲?” “能躲一段时间吗?”时予欢再次祭出她的求人手段——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 苏让起身收拾碗筷和空的牛奶杯,对她说:“院子里只有东侧那间屋子还空着,你去收拾出来,不然今夜你没得住。” 好耶,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时予欢挺高兴,她帮着苏让收拾了碗碟,转身就撩开门帘,跨过门槛朝外面走去。 千亦久想跟着一道出去,却被喊住了。 “你站住。”苏让冷冷的嗓音响起。 千亦久脚步顿了一顿。 “你站住,我要跟你谈谈那丫头。”苏让一副说一不二的口吻。 千亦久本来没打算听他的,可时予欢已经跑远了,他唇角冷冷一扯,转身在椅子上从容随意地坐下。 他连坐下的时候也是很有气势的,浑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苏让被他气笑了。 “我得纠正你常识上的几个误区。” 千亦久淡看了他一眼。 苏让压着嗓音:“首先,人类不能饲养,起码,‘饲养’人类不合法。” “我知道。”千亦久忽然冷笑一下。 他停了停,而后,他唇边冷冷的笑意越来越深,像淬着雨。 “但我就是要她,”他笑得很恶劣,仿佛明知故犯了这天下最坏的坏事,还不知悔改,“你能拿我怎么样?” 态度狂妄嚣张,他不光漠视规则,他还漠视人。 苏让盯着千亦久的眼睛,尽量压着心里的火。 “1190号事件的罪犯,”他没有称呼他新得来的名字,仅仅唤了他的一个身份,“你想没想过拿什么养她?” 每个字句都是冷的,像锻过一柄刀。 “钱财,名利,人类世界的规则里需要这些,你养她?说得好轻松啊,靠什么养?难道让她跟着你一辈子颠沛流离? “难道你要靠打劫养她吗?” 千亦久面无表情。 苏让原本肃穆平静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缝,不可思议地问:“你不会之前真的这么干过吧……” 千亦久笑了一声。 苏让后背一凉。 “你打劫了谁?” “时空管理局。” 苏让:“……” 他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这怪物无法无天的脾气! “最后——” 苏让找回镇定,冷静开口。 “人是群居动物,也是社会性动物,她是生活在人类社会的女孩,她或许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社会关系。 “而你呢? “你甚至没有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他想,他果然还是讨厌人类,讨厌人类世界繁琐无聊无意义的规则,讨厌人类的自私。 如果想要一片生活的地方,那并不难,他可以创造一个新的时空,他可以让时间海上的某个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不难,他可以做到。 只是,女孩非要和其他人类住在一起吗? 苏让就非得,让女孩回到人类社会吗? 千亦久沉默了一会,最后他睁开眼,用波澜不惊的目光冷冷看着苏让。 “你们人类有那么多个同类。 “我只有这一个。 “就这一个,还要来向我讨回去。” 他似乎终于没了和苏让继续谈话的耐心。 “如果真的要从我这里带走她,那我不仅拆了你的屋子。” 他站起身,威胁似的笑了。 “我还会拆了时管局哦。” 千亦久说完,转身离开。 …… 另一边。 时予欢收拾好了东侧的那间屋子,扫了灰,直到后半夜天色彻底深了,她左等右等,还是没等到千亦久回来。 千亦久人呢? 她不太放心地跑回苏让那儿看了看,发现千亦久已经走了,只留下谈完话后倍感头疼的苏让。 她又去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 奇怪,千亦久去哪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千亦久如果不回她那里住,那他今晚住哪儿呢?苏让不会又把他赶回花海吧? 这么残忍吗?那里可什么都没有啊! 就在她有些着急的时候,天空一声闷雷,紧接着,下起了雨。 雨滴在寂静的深夜滴答滴答响着,不大,但透着寒意。 千亦久会被赶回花海吗? 时予欢脑海里嗡嗡地,望着雨,她又想起了结羽花海的雨夜,仿佛他住在结羽花海,还是昨天的事。 想到这儿,她的心脏被攥了一下的疼。 顾不得那么多了。 时予欢匆匆忙忙朝着结羽花海的方向跑了出去。 她跑得那样急,连伞都忘了拿。 结羽花海也不复往日的美丽,不过它本来就是一座被精心打造的生态箱,有人定时打理才能维持那份浪漫飘渺的精致,如今二十年过去,归藏中心彻底沦为断壁残垣,此地无人问津,花海早就衰败了。 银白枯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巨大的结羽花树凋敝枯萎,只剩下枯干的树枝,在沉默中淌着颗颗雨滴。 时予欢站在花树下。 没人。 千亦久不在这里。 她的发梢被打得微湿,但她没心情在乎这些,只是在黑暗中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为什么怪物先生不在这里? 身上有点儿冷,头有点昏昏沉沉的晕,感冒似乎又复发了,她吸了吸鼻子,甚至感觉鼻子也有点堵。 她想走回去,可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才能找到他。 以前,要在结羽花海见到千亦久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结羽花海太大了,千亦久又生着一对很漂亮的羽翼,这就让他常常会随机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有时候他会坐在树冠上,有时候又沿着溪流飞,还有些时候,他干脆就在花丛里睡觉。 现在的怪物先生也会到处随机刷新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么? 许是感冒的后遗症,时予欢的思绪有些昏昏沉沉,她满脑子都是怪物先生去了哪里?没人给他送果子,他饿了怎么办?他那么不喜欢酸樱桃。 她的思绪越来越混沌,甚至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甚至都忘了,怪物先生已经不需要有人给他送果子了。 过往的回忆,如今的现实,都在她脑海里交织纷纭。 雨还在下。 越来越大。 灰蒙蒙的雨忽然停了。 只有她头上这一小片停了。 时予欢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头上,有一柄伞微微倾向她,将她整个人罩住。 她回过头,只见千亦久举着一把伞,微微俯着身,在突如其来的雨夜里,给她撑着一柄足以替她遮风挡雨的伞。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雨帘。 时予欢眼睛一红,声音有些发抖:“你又飞哪里去了!我想找你都找不到!” 她这样质问。 “去厨房煮葱白甜姜了。”他说,声音很轻,“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 时予欢愣住了。 她又忘了。 忘了结羽花海只是二十年前的一段时间,忘了怪物先生已经不会再被关起来了,他已经可以自由地随意活动了。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犯傻行为,只好尴尬地辩解:“啊,抱歉……我忘记去厨房找你了。” “为什么来到这里?”千亦久倾了倾身,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有些烫。 “你生病了。”他说。 “我没有。”她辩解。 千亦久看着她,没有反驳。 时予欢声音哽了一下:“我……” 她忍不住想,时间就是个阴差阳错的东西。 曾经错过什么,遗憾过什么,总会让在你不期而会的时候,都重新醒悟一遍。 “我在等我的怪物先生。”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哑,“我很抱歉,我让他留在过去了,我以前遇到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我那个时候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在道歉,可又不是道歉,说的话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我怕他飞走,但又忘了他其实已经不能飞了……” 话没说完,被止住了。 被一个吻止住的。 时予欢在混沌中感到自己的下巴被轻抬起来,吻她的人十分不讲道理,不容她继续说下去,也不容她拒绝他的机会。 唇被叩开,他吻得更深,更重,比夜雨还清晰。 “我说了,不想听你提起他。” 时予欢措不及防,可容不得她为自己辩解半句,又是一个吻落进唇齿,强迫着她,把刚刚说的所有话都咽回去。 是惩罚了。 时予欢没想过一个吻也能是惩罚,但她感到这确实是惩罚,唇齿间的力度是从没有过的狠,带着点儿个人情绪,仿佛不让她长点儿记性,这个吻就不会终止似的。 “唔……” 她刚想一挣扎,就感到手腕也被扣在了身后。 时予欢刚刚所有的伤春悲秋全部消失不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子,她完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继续亲~ 我多久能写一点呢,我天天都在惆怅……【】 60-70 第61章 以牙还牙 这种事……不,不可以的吧 风拂过雨滴, 带着不由分说的水气抚上时予欢柔滑的脸颊。 时予欢被雨幕里一场措不及防的吻,吻得踉跄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树干上, 退无可退了。 人在极度紧绷的时候一切感官都是会被放大的,她听见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听见雨打伞沿的声音, 以及伞下喘息间,唇齿交织的呼吸。 时予欢想推开他,可手心刚挨上他的肩就被捉住了,反扣在身后,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 她的下巴被扬起, 吻她的人似乎被她惹恼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故意逗她了, 只是强硬的,冷漠的,甚至有点狠的, 要让她把她说的胡话都咽回去。 这个吻不甜了。 不仅不甜了, 还带着点姜的刺激。 是哦,千亦久是刚从厨房里出来的,他身上自然带着一点姜和红糖的香气。 时予欢朦朦胧胧地想起,从前怪物先生身上最常出现的是带着点水生调的结羽花香,他的羽翼太大了,进不了厨房这种满是烟火气的地方。 “是不是还在想他?” 喘息的间隙,千亦久冷着声音问她。 “就那么想念他?” 时予欢来不及回答,下一瞬,她的声音就再次被一个吻淹没了。 吻一息一息侵进唇间,像一场洪流席过来, 不肯退去。 她的舌尖被裹挟,字句被卷走,让时予欢差点有溺水的错觉,让她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现实过去。 她想咬回去。 她有点儿委屈。 她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欺负她,像是她欠了他什么还不起债似的。 她还不起这笔债,他就夺了她的呼吸,夺了她的心神,再留一笔,他来过的痕迹。 时予欢委屈得有些狠了。 于是,她报复似的,趁着他掠夺的间隙,在他的舌尖上狠咬了一口。 没留情,没客气。 血腥气霎时在唇齿间蔓延,咬出血了。 千亦久低笑了一声。 然后,吻就更重了。 时予欢闭了闭眼睛,心道这下子更糟了。 想让他放过自己,没用。 早知道没用就不咬了。 现在她的唇齿间不仅仅是红糖和姜了,还有混着点血的腥甜了。 千亦久可不好说话,更不会因为一次报复,就放过她。 “以后,还敢想起他么。” 一幕雨中,在她整个人几乎要情绪过载,站都站不稳的最后,千亦久低着嗓音,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地诱她答他。 他终于暂时放过了她。 时予欢额头抵在他肩上,她闭着眼睛轻轻喘着气,不说话,既不开口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想,这个人真的好可恶啊。 自私、可恶、还小气。 偏偏她还跟他犯着倔,想说的话都哽在嗓子里,一开口,冷风就灌进喉咙,呛得她咳嗽几声,眼尾呛了颗泪。 雨淅淅沥沥下大了。 …… 时予欢回到房间后,在千亦久的监督下老老实实喝了葱白甜姜,老老实实爬上床,老老实实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前日里才刚好的感冒,似乎又有了点儿复发的迹象。 别复发别复发。 时予欢在心里叨念,是的,我是个二百五,跑出去找人都不记得拿伞的。 千亦久坐在床边守着她,他的唇格外殷红,像一抹溢出的夕阳。 她咬的。 她刚刚大脑一时不清醒上嘴咬的。 时予欢悄悄抬起头去看千亦久的唇,这一看就有点点脸红耳热,她不是故意的,好吧她就是故意的,但她其实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要咬得这么重的。 只是,只是她咬人没什么经验,她没掌握好力度。 她下次不会了! 时予欢心里唉声叹气,心想有的时候老天真是很不讲道理。 上次这样咬他还是在大海上,她迷迷糊糊咬了他唇角一下,结果因为她醉酒,什么都记不清楚,甚至因着1190号事件没去留心他唇角的印记。 这回倒好,印记清清楚楚鲜艳分明,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唇上的血,就能看见她干下的好事。 “……” 时予欢悄悄抬头看了他一会,将自己缩回被子里,等了一会,又探出脑袋继续看他。 千亦久脸色平静,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被她咬的这么狠,好像都没生她的气。 那,那就是没怪她的意思? 时予欢想了一会千亦久面无表情的含义。 想不出来,总不能是鼓励她下次继续吧。 “怎么?” 千亦久微微喑哑的嗓音响起。 “还是不解气?” 在问她。 时予欢不敢说话,只是脸更红了一点点。 千亦久俯身,手心覆上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有些热,但不严重。 时予欢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半晌,很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还有点点感冒,会不会传染给你啊,我听你声音不太舒服。” 她听千亦久的嗓音有点儿哑。 刚刚他那样欺负她,该不会被她传染了吧?还是因为外面的夜雨着了凉,他也病了。 “……” “没有。”千亦久叹了口气,声音却还是哑的。 时予欢满脸不信。 她甚至有些担忧地想要爬起来,想大半夜再次跑去敲苏让的门,让他拿点感冒药出来。 最近正换季呢。 她已经感冒倒下了,要是千亦久也倒下可万万不行,她不能接受两个逃亡的人没落网,反而同时被病魔打趴下。 她接受不了这种团灭的情况。 她挣扎着想从被窝里爬起来,却被千亦久俯身摁住肩头,制止了她的行为。 时予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略显委屈。 千亦久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能告诉她:“我不是病了。” 他的声音哑着,低沉着,在下着雨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好听。 “是你咬得有点深。” 时予欢:“……” 啊! 真是对不起! 她再次红了脸,整个人像乌龟一样就往被窝里藏。 她真的脑袋没转过弯儿来,真的。 千亦久不挑明,摆明了是给她留点儿面子,她还傻乎乎地主动凑上去问,简直是自己给自己公开处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我把千亦久咬得见血了还害得他嗓音也哑了我简直不是个东西呜呜呜我看起来太流氓了。 她下次一定会控制好报复心,一定不会再被千亦久欺负得一时上头……等等等等,她居然还在想下次的事儿么? 时予欢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整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 千亦久轻叹了一气:“还不睡么。” “怎么可能睡得着啊。”时予欢声音闷闷的。 千亦久没说话。 他想,女孩不会接吻。 ……也不一定是不会。 是她心里沉甸甸的情绪找不到出口,于是身体作出了代偿反应,靠着小野兽一样动物般的直觉去咬他,靠这种笨拙的方式,想要在他身上弥补些遗憾。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情绪。 千亦久在床边坐下,压着嗓音像哄人一样轻轻问:“睡不着?我给你讲个故事?” 时予欢悄悄抬起一点头,看着他:“睡前故事?”她摇了摇头:“那是小陆青玄才会听的,我都多大了。” 千亦久笑了:“以前有人给你讲过故事吗?” 时予欢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有。” 她忍不住好奇:“你居然会讲睡前故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千亦久想了想:“我知道的不多。” 时予欢往他身边凑了凑,挨了挨,扬起声音说:“那……那你姑且讲一讲。”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千亦久默了默,低沉着和雨声共鸣般的嗓音开口: “很久以前,在海底生活着一条想变成人类的鱼,于是人鱼向神巫做了一个交易……” “打住。”时予欢咳嗽两声,“这是小美人鱼的故事,我都会背了,你换一个。” “没了。”千亦久平静道。 时予欢睁大眼睛:“敢情你只知道这一个啊!” “我说了我知道的不多。”千亦久淡淡道。 时予欢心道您这何止叫“不多”,您这个叫“匮乏”好吧。 她胡乱应付着:“那好吧,后来人鱼变成了泡沫。” 她自顾自说完了这个故事,最后总结道:“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而命运也永远遵循等价交换这唯一原则,好,晚安。” 她打了个哈欠,显然有些倦了。 雨声滴滴答答,时予欢蜷在这夜柔软的雨声里,很快就沉沉睡着了。 她今夜睡着的时候格外安静。 没有不老实,也没有到处乱滚想要抱着个什么。 她安安静静地枕在千亦久身边,许久,眼尾落了颗泪,从脸颊上滑下来,砸在枕头上。 千亦久低着眸看着她,看见了她的安静,也看见了她眼尾的那颗泪。 他轻轻伸手,拭去了那抹泪痕。 …… 时予欢做了个旧梦。 她梦见明亮美丽的结羽花海里,怪物先生站立在花的枝头,一对皎洁如雪的羽翼拢在身后,像一对轻盈飘渺的云。 他看着她,目光淡远。 “你为什么哭了?”梦里的他问。 时予欢仰着头,怔愣地去摸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真的是湿的,眼睛一眨,就落下一颗泪。 “千亦久,我……” “千亦久是谁?”他打断她。 哦对,时予欢懊恼地抿了抿唇。 住在结羽花海的怪物先生太年轻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千亦久”这个名字。 她改口:“对不起,我感冒了,脑子有些糊涂。” 花枝上的人轻轻一跃,轻盈在她面前落定。 “是千一九让你生病的么?”怪物这样问。 时予欢纠正:“是千亦久。” “我不管他叫什么,”怪物对她说,“能让你生病,他应该是个很糟糕的东西。” 时予欢再纠正:“他不是个东西。” 怪物淡笑了一声:“确实,他不是个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指腹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他怎么只会惹女孩子哭。” 阳光落下来,时予欢破涕为笑。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阳光正好。 时予欢一觉睡得很香,她记得昨夜好像做了个美梦,梦见许久不见的怪物先生了。 是真的很久不见了,时予欢还有些如梦初醒的恍惚,她转头在屋子里看了看,发现千亦久不在,于是掀了被子下床,匆匆洗了把脸收拾了一下,在暖和的阳光里走出门。 她跑到苏让的房门口,哐哐敲门:“老大!老大——!” 等了一会,没人开。 她再敲:“老大你开开门我知道你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让急急忙忙打开门:“忙着呢忙着呢,您真是我祖宗,小祖宗……” 时予欢很高兴:“老大我找您有事!” 苏让将她请进屋子,茶几上有两杯茶,他端起一杯随意喝了一口:“什么事?” 时予欢掷地有声:“我要造反!” 苏让一口茶喷出来。 苏让抹了把唇角的茶叶沫子,气急败坏地看着她。 时予欢说:“我要继续查圣诞那日的时管局系统入侵案。” “这案子不是都快结了么。”苏让将茶搁回茶几上,“我听局里的人,最近大家都在忙着找你们下落,嫌疑人已锁定,你还要查什么。” 时予欢说:“结案?他们凭什么这么早结案?证据链不足,嫌疑人的行为目的和动机一样都不知道,这案子的疑点一个都没揭晓,怎么能结案?” 苏让反问:“嫌疑人是谁已经盖棺定论,证据链是可以后期补全的,你还想怎么查?” “回现场。”时予欢想了想,“我得回时管局一趟。” “现在你大张旗鼓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苏让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劝你不要乱跑,到时候他们给我扣上一个‘共犯’的罪名,我一定将自己和你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时予欢说:“我不一定要‘人’回去,我想用那个技术——局长上次来找我谈话,他将自己搞成了虚拟影像隔空投送过来的,我能不能也这样将自己投送回去?” “我要回去再看一眼案发现场。”她说。 苏让斟酌了一会:“你让我想想……” 在他思考的时候,千亦久从门外路过。 千亦久跨过门槛走进来,显然对女孩一醒来就跑到苏让这里颇有微词。 “把人还我。”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对苏让说。 他昨夜在屋子里守了一夜,可今日只不过离开了一下,再回来女孩就不见了,找了半天,才在苏让这里找到她。 其实有一瞬间,千亦久是有些生气的。 他怕苏让把女孩从他的世界,带回人类的社会。 “你有病?是这祖宗自己跑我这儿来的。”苏让抬了一下眉,额间青筋跳了跳,“听着,再教你一个人类常识——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社交关系的。” “是么。”千亦久瞥了他一眼,“她和你高高兴兴聊天,在聊什么?” 在聊怎么查你的案子。 这话不可能直接说出来,苏让想了想,转了个话题:“就比如……就比如这祖宗曾经咨询过我——被人欺负了,要怎么报复回去。” 这是曾在记忆水晶里发生过的一件小事,苏让昨夜用放映仪器回看了水晶里发生过的事,总算弄明白这女孩怎么一副对他很熟悉的态度了。 千亦久倚靠在门框边,静听着下文。 苏让说:“我当然得教她以牙还牙,有什么委屈不能白受了,说,这么久过去,现在你和敌人发展到哪一步了。” 时予欢:“啊……” 她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此前她还在归藏中心当“饲养员”的时候,她曾被千亦久吻过一回,虽然只吻了眉心和发梢,可那个时候的她特别容易脸红,一吻就脸红,她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于是曾向苏让虚心请教过要怎样才能合情合理报复回去。 那个时候苏让告诉她:放下道德,以牙还牙。 现在,苏让来验收她的实践结果了。 时予欢站了个军姿,用汇报式的口吻说:“报告老大!我以牙还牙的报复回去了!让对方见血了!” “很好!”苏让扬了扬下巴,一副教官训练萌新的气势,“但注意,不要太过分,不要和对方闹出人命了。” 时予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千亦久唇角弯了弯,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对话。 苏让很满意,但仍然有些担忧。 他想,既然让对方见血了,必然是用了格斗招式。 他又看了看时予欢,又想,这祖宗这么细小的身板,是怎么打过对面的?还是得让她在他面前过过招,让他指点她的不足。 否则下次又输了,那岂不是丢他这个教官的面子? 苏让咳嗽了一声,指着门口的千亦久,说:“去,拿那家伙作范本,来现场表演一个我看看。” 时予欢:“……” 千亦久实在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时予欢淡淡的,石化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呆愣地看着千亦久今日还有些洇红的唇色。 这种事……能,能现,现场表演吗? 作者有话说:千亦久:(全程看笑话)(没忍住)(笑了) 时予欢:(愤怒)你还笑你还笑!苏让现在让我表演一下我怎么把你咬出血的,我要怎么办啊……(晕倒)要不然我还是装死吧…… 千亦久:(思考)这种事不能现场表演吗? 时予欢:不!能!我不要面子的嘛! 第62章 再见的机会 梦见怪物 不能吧。 这种事, 不,不可以现场表演的吧。 时予欢在心里默默哀嚎,现在面对苏让这位“上级长官”的要求, 她颇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荒诞感。 天知道,当时的她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问苏让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毕竟她自己是真的不擅长处理自己乱成一团毛线的感情问题。 一个敢教, 一个敢学,她也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了那么一试。 成效是很卓著啦,但,但是呢……这种事情显然不能在教官面前示范吧! 苏让还在看她, 时予欢的头越来越低,她现在颇有种回到学生时代, 看班主任教训其他早恋学生——“说,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的既视感。 虽然她没早恋过,也没被班主任训过, 当了十几年的乖学生, 如今却是阴差阳错在苏让这里深刻地体验了一把“早恋被逮”的感觉。 “你去跟他过两招,”苏让背着手,倒是流露出一派长官威严的风范,“让我看看你曾经格斗课的表现成绩。” 入职时管局的探员都会在时序军事学院参加格斗训练,这是上头的统一要求,时予欢的在校成绩不差,但此时此刻被冒然提起,她难免还是有些心虚。 真的要对千亦久动手吗?不不不,她下不了手啊! 苏让没注意时予欢内心的翻江倒海,他看了站在门框边的千亦久一眼:“你对她多少留点分寸, 不要像揍我们一样。” 千亦久似笑非笑地抬了下眼帘。 苏让有点儿紧张地吞咽一下。 是的,他承认他有点害怕。 因为……嗯,实话就是,其实整个归藏中心的人几乎都被千亦久揍过,包括苏让自己,在刚负责来看守他的那段时间,也挨过揍。 千亦久住在结羽花海那几年,最开始总想着飞出去,为此,归藏中心常常是倾巢而出地想尽办法拦他,但千亦久实在是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存在。 高智商,高攻击性,服从性差,这些毛病让归藏中心的人如同忌惮豺狼虎豹一样忌惮他,越是怕他,越是想从他身上找一些破绽,但千亦久通常懒得跟人类动智商进行较量,因为实力就是绝对的碾压,他对待人类,通常就像大猫用爪子随手扒拉一下让他不爽的小东西,带着不耐烦和“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老大”的意味。 后来,千亦久甚至在这种武力镇压中找到了乐趣,经常恶劣地将人类耍得团团转——反正人类关着他,不让他出去,那他就随心所欲欺负这些人类好了。 在苏让眼中,千亦久实在是个很好的过招对象,让时予欢上去试一试,倒也算是锻炼锻炼她。 “别担心。”苏让看着时予欢犹犹豫豫的样子,知晓她定然是害怕了,也是,没人不害怕一个怪物的,“有我看着呢。” 他想,虽然女孩不是怪物的对手,虽然他也不是怪物的对手,但万一局面失控,要让他及时将女孩从怪物那里拉开,他还是做得到的。 “去吧。”苏让对着欲哭无泪瑟瑟发抖的时予欢说。 千亦久没说话,只是低头挽了挽袖子,露出小半截有力精壮的手臂。 时予欢看上去要哭了,她是真没招。 这下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毕竟,打架总比在苏让面前表演接吻来得更好。 窗户半开着,掠起风的时候,时予欢起手迎了上去。 她的感冒没好全,身手有点虚浮,千亦久后退一步反手擒住她的腕子,时予欢跟得很紧,一侧身,一脚横踢卷着风扫去,千亦久仰身避开,就这样顺手擒住了她另一只手的腕子。 两人还在动手,苏让转身去给自己倒杯茶。 一边倒茶,他一边絮絮叨叨地怀念着青葱岁月:“要我说,军事学院里的训练还是太简单了,我那会儿上学的时候,哪有你们这么舒服,我的教官是当时学院里出了名的严厉,曾将我揍得几乎脱了一层皮……” 不过,在被调来归藏中心任职以后,苏让发觉,和千亦久比起来,他的教官还是太温良了。 千亦久揍人类是真的狠。 恶劣,戏耍,不留情。 不仅是武力上的镇压,更是心态上摧毁,他常将人撩倒在地上,拽着人类的头发恶劣地笑,几乎让人清晰地感知到“绝望”两个字怎么写。 苏让曾经对他又厌恶又恐惧,直到如今他看了记忆水晶里女孩和怪物的互动,才恍然意识到这个恶劣的怪物,只不过是曾被关起来的,一个没有自由的灵魂。 苏让淡定地倒了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小祖宗你不必勉强自己,打不过就打不过,及时撤退才是……” 他说着,端着茶随意转身。 然后,他惊呆了。 只见时予欢明明被千亦久拦腰逮住了,他钳住她的纤细的腰身了,女孩看上去已经没办法反抗了。 然而—— 时予欢想反抗,千亦久就这样步步后退,一路被退到沙发的边缘。 这间屋子还是太小了。 到处都是家用物品,老式电器,木质家具,以及喝了一半的水杯,和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毛毯,几乎处处都是让人施展不开拳脚的阻碍。 千亦久揽着她腰身,时予欢一记手刀劈过去,一绊,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栽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扑通。”毛毯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轻轻搭在两人身上。 苏让目瞪口呆。 苏让冲到沙发边去看两个人情况。 只见千亦久被女孩压倒在沙发里,而时予欢好像已经很熟悉这种姿势了,她也不着急从千亦久身上爬起来,甚至连怕都不带怕的,先是慢悠悠将落在自己身上的毛毯扒拉下来,然后坐起身,跨坐在千亦久腰间,转过头,用一双亮晶晶水灵灵的眼眸看向苏让。 “老大,是这样做吗?” 苏让看傻了。 苏让手中的杯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沙发很软,不好受力,千亦久半撑着手,支起自己的半个身子托着他身上的女孩。 时予欢不太确定:“我,我抓住你了?” “嗯……我被抓住了啊。”千亦久抬起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语气慵懒,平缓。 时予欢点点头。 苏让抓狂了。 “小祖宗你听我解释,他以前不这样的。” “他以前真不这样!”他甚至有点奔溃地重复了一遍。 显然,苏让觉得眼前的“训练结果”极其离谱。 千亦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推倒了?!不是,凭什么他在女孩面前这么容易被推倒啊!凭什么他不反抗的啊,女孩的招式破绽百出,甚至因为生病有点儿轻飘飘的虚浮,结果就这?就这? 苏让的内心已经疯狂咆哮了:你不公平啊!你以前揍其他人类时的狠劲儿呢!你这不公平啊! 可现在,千亦久他,他这个十恶不赦的恶劣分子不仅被推倒了,还被任由女孩儿跨坐在他的腰间,任由女孩兴冲冲地向苏让汇报战况。 苏让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傻了。 时予欢心里则在欢呼——天啊,她总算把苏让的“突击检查”给应付过去了,她总算不用当着苏让的面表演自己是怎么咬千亦久的了,她的面子保住了。 她朝苏让兴冲冲地分享自己刚刚这样那样的招式,脸颊因着感冒加刚刚的近身运动,还有点红扑扑的,千亦久实在忍不住,用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 苏让受不了了:“喂,你放水了吧。” “我又没学过你们人类的格斗课程,打不过难道不是很正常?”千亦久无情地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你就是放海了!”苏让怒吼。 千亦久假装听不见这句话。 时予欢默默捂脸。 其实扑倒千亦久也不是她本意,她本来想着随便打打应付一下苏让就可以了,可千亦久带着她往柔软的地方退,她,她就那么下意识地去扑他,这种她扑他,他必然会接着她的互动在之前的相处中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反应。 就……咳。 苏让头疼不已。 他转到沙发边,伸手就想着要把时予欢拎起来:“你起来,你不能这么一直坐在他身上。” 这动作不对。 好像有点太亲密了,他作为时予欢的上级教官不能接受,很不能接受这种自家崽被拐跑的恼怒感。 时予欢很想起来。 她起不来。 她的腰被扣住了。 千亦久的掌心拢着她的腰,在苏让试图将女孩拎起来的时候不但没松,反而扣的更紧了。 “你放手!”苏让愤怒。 你刚才知道放海你现在咋不知道放手呢! “我的。”千亦久淡淡强调。 人是我的。 “是你的你也得放手!”苏让再次试着将女孩提溜起来,“她还有正事,我要跟她说正事!” “什么正事。”千亦久没松手。 苏让咳嗽了一声:“关于回时空管理局一趟的办法。” 时予欢点点头。 千亦久抬起眸看向时予欢,眸光隐着一层晦暗:“你还是想回到人类的社会?” 时予欢没太听懂他的问题。 什么叫“回到人类社会”?她脱离人类社会了吗?没有吧,她不是一直都在正常生活? 没太听懂问题,但她还是耐心解释:“我想再看一眼时管局的案发现场。” “办法有,但现在不行,”苏让抚着额,头疼地说,“眼下时管局戒备森严,哪怕只是虚拟投影,你都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他咳嗽了一声:“如果你不想你的怪物先生……咳,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千亦久那么快被时管局的人找到,你最好再耐心地等一等。” 时予欢默默垂下头,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苏让安慰道:“正好,你也再养养病。” 天光渐渐暗了,日光落下去,天空被染成黛紫。 …… 时予欢彻底在归藏中心旧址暂住下来,这一住就是好几日。 这座曾经荒芜的,悲凉的雪山一改昔日的神秘,如今反倒成了她最好的庇护所。 苏让白日里要去地质深处勘探时间海的水文状况,晚上要忙着整理情报,每日里忙得连轴转,没空管她。 时予欢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就回到了在归藏中心当饲养员的那段时间,成日里无所事事。 她想去将自己以前住在这里的旧居收拾出来,可按照记忆里的方向走到旧居,却发现根本没有属于她的那间屋子。 望着空荡荡的雪地,时予欢才蓦地反应过来,哦,她又忘了。 在水晶里的那一段时光,不过是假的而已。 她从没有真正参与到怪物过去的生命,归藏中心的怪物饲养员名册上从没有她的名字,苏让从前也并不认识她。 自然,归藏中心也不会有一间分给她的旧居。 可她到底有些想念曾经住在花海里的那个人。 时予欢站在雪地里发呆,呆愣一会,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有人从背后走来,俯身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挨在她的耳畔。 “你想要一间屋子?”千亦久问。 时予欢茫然地点点头。 “我们在结羽花海搭一间,好么?”千亦久说。 时予欢还是茫然地点点头。 最近天气暖和了些,结羽花海的积雪开始渐渐消融,露出几点浅紫的草地,花海里有温泉,温泉旁有间旧的小屋,小屋稍作打理了一下,很快就被收拾了出来。 苏让说,让女孩好好住在这儿养病。 养什么病? 时予欢以为是养感冒。 千亦久却知道,是养她心上的病。 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创伤的治愈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如果患者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那么,就需要有一个人陪在患者身边,日复一日,或许几天,或许几年,用新的记忆不断去覆盖旧的记忆,直至将旧的记忆彻底覆盖,甚至遗忘。 这种过程就像绘画,旧的颜色已经不可能褪去,只能不断用新的颜色,去遮住旧的颜色。 千亦久在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 哪怕他知道,或许在未来有一日,女孩终究将过去的他彻底遗忘。 …… 这天夜里。 时予欢又做了个梦。 她再次梦见明媚阳光下,结羽花开的日子。 她再次梦见她的怪物先生拢着一对纯白如雪翅膀,坐在花丛里休息。 听见脚步声,怪物抬起头看着她,身后的羽翼轻轻动了动。 “你来了?”他说。 又做了和怪物有关的梦呢。 时予欢怔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记忆水晶之所以能重现往昔,是因为那是千亦久的血凝成的,血里藏着的,本质上是千亦久的过去。 而最近她频繁地想念着怪物,又做了和怪物有关的梦境。 也是因为她又接触了千亦久的血。 她在接吻的间隙里咬他,咽下了他的血。 所以,她再次梦见了过去的千亦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以后她想念怪物了,那就去想办法再偷偷尝一次千亦久的血。 这样,她就能再悄悄梦见他一次。 梦见她的怪物先生一次。 作者有话说:一个人一个人,在时予欢心里怪物和千亦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她心里没有将两个人区分开过。 她只是有点怀念带翅膀的千亦久hhh 但千亦久却让她忘了,因为她生病了,困在过去走不出来了。 第63章 觅食 吃急了 时予欢许久没有见过怪物模样的千亦久了。 他的身后生着一对初雪般的白翼, 耳廓边也生着一圈柔软的绒羽,每片羽毛都层层叠叠,在梦中的阳光下泛着珍珠一样朦胧的光影。 那曾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羽翼。 怪物走到她面前, 微微俯身看着她:“你为什么看着我发呆?” 时予欢一愣,这才回过神:“我在看你的漂亮翅膀。” 怪物瞥了一样自己的后背, 他背后的羽翼轻轻动了动, 一张一合,像在温柔回应女孩说的话。 时予欢没想到,在阴差阳错的接吻中尝了千亦久的血后,她竟然凭着这滴血,获得了一个可以主动触及“怪物”的通道。 她可以在千亦久不知道的情况下, 用他的血,在梦里去见以前的他。 千亦久不知道她能梦见怪物。 而时予欢也不敢将这一切告诉千亦久。 千亦久可自私可小气了, 他不允许她在他面前想念怪物,也不允许她提起任何与怪物有关的话题。 他甚至要求她,忘了怪物。 如果被他知道她瞒着他, 骗着他, 在夜里最隐秘的时间去见怪物先生,千亦久一定会特别特别生气的。 时予欢只能小心翼翼藏起这个秘密。 或许是她一直在看怪物身后的漂亮羽毛,怪物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你喜欢它?”他皱了皱眉。 时予欢怔怔地点点头。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对羽翼曾为她遮过雨挡过风,在夜晚时给她当过羽绒被,甚至带着她飞在天上过,而当有敌人来的时候,她也可以藏在这对羽翼里,躲起来。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的羽翼呢? 怪物忽然抬起手,他的指尖挨上他羽翼的一根羽毛根部, 然后,轻轻一用力,像折一朵花儿那样随手一折。 时予欢来不及阻止,只听见“咔嚓”一声,一根羽毛被怪物折断,递到她面前。 “喜欢的话,我送你一根。”怪物说。 时予欢被突如其来的赠羽行为搞得不知所措。 她没想要他的羽毛,从来没想要拥有或者占为己有,他的羽毛很漂亮,只要能一直在他身上就可以了,她从没想过破坏它的美丽。 但怪物已经折了一根羽毛下来递给她,她不能拂了他的心意。 就在时予欢伸出手想接过羽毛的时候,怪物却轻轻一抬手,于是时予欢的动作意外扑了个空。 “不过,我先得问问清楚。”怪物抬高了手,没有立刻将羽毛给她,“你喜欢的到底是羽毛?还是喜欢我?” 喜欢羽毛,还是喜欢他? 时予欢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懵。 诶,这是必须二选一的问题么?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他,所以爱屋及乌喜欢他的羽毛呢? “那你呢,你喜欢它吗?”时予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喜欢你自己的羽毛吗?” 怪物皱了皱眉,看着她。 女孩似乎很执拗,非要从他那里听到一个答案不可。 怪物轻轻叹了口气:“喜欢。” “我也喜欢我的羽毛。”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羽翼不自觉抖了抖,抖落一曦阳光。 怪物说:“它能让我飞起来,能让我飞在蓝天上,我喜欢飞在天上的感觉,我也喜欢在云涧穿梭的感觉,你有体验过从云里穿过的感觉吗?” 时予欢低着头笑了笑:“只体验过一次。” 千亦久曾在记忆幻境里,抱着她飞过那么一次,不过那次她实在太紧张太害怕了,全程紧紧搂着千亦久的脖子,像袋熊一样扒拉着他不放。 怪物闭了闭眼,仿佛陷入回忆:“在云涧飞翔时,阳光会落在我身上,我能闻见水的气息,我能感受到风的呼吸。” 他睁开眼,望着她:“如果你非要问我喜欢不喜欢自己的羽毛,是的,我喜欢它,因为它能带给我自由。” 他目光清浅,倒映着天光云影。 “我喜欢自由。” 听见他这样说,时予欢没来由的,感觉自己哽咽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在连山王都时,千亦久常常会眺望大海,他望着旷阔无垠的大海,一看就是很久,以前她曾问过他“为什么想看海?” 千亦久那个时候也回答——“因为大海比他自由一些。” 千亦久喜欢自由。 是啊,生来就有一对羽翼的灵魂,怎么可能不向往自由。 时予欢咽下心底的哽咽,她看着他折下的那根羽毛,又问:“你折下它的时候,疼吗?” 怪物怔了一瞬,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女孩会问他疼不疼。 对怪物而言,这是个很奇怪很新鲜的问题,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这是他自降生以来,头一次听见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回答。 最后,怪物俯下身,将他指腹的那枚羽毛温柔地插入她的鬓间。 “疼。” 他选择了说实话。 “但我只折了一根羽毛而已。”他说,“不会疼太久。” 时予欢摸了摸被插在自己鬓边的羽毛,低头笑了。 “我能再摸摸它们么?” 她望着他背后那对羽毛层层叠叠的翅膀,忍不住,提了最后一个要求——想再摸一摸。 记得以前,她当饲养员的时候几乎天天和他的羽翼亲近,那对羽翼她摸过抱过,拿来当被子过,甚至有一回,千亦久扑着她在花海里一滚,她被他压在身下,打闹了一回,羽毛就全乱了。 听了她的要求,怪物闭眼笑了一下:“原来比起我,真的是更喜欢它们啊。” “不过也行。”他张开双臂,朝她伸过来,身后原本合拢的羽翼轻轻张了张,“那你得离我近一些,现在,你离我太远了。” 时予欢眨了眨眼,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离得他很近很近,近到几乎与他挨在一起的位置。 她垫了垫脚,缓缓向上抬起手。 千亦久俯着身,安静地为她垂下羽翼。 时予欢的指尖小心翼翼挨了一挨他的羽毛。 柔软,毛茸茸的。 就和所有鸟类一样,它有着像珍珠一样的顺滑的触感,时予欢想,它摸上去的触感,一定是比这天下最昂贵的锦缎还要细腻的。 只挨了一小会,她就收回了手。 然后,她再次缓缓伸手,在怪物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抱住他的腰,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不摸了么?”怪物讶了一瞬,揉了揉怀里她柔软的头发。 时予欢摇了摇头。 “还是想抱抱你。”她说。 怪物低声笑了一下,他身后的羽翼再次轻动,紧接着,就像一朵白色郁金香的花瓣缓缓合拢那样,他的羽翼也拢过来,将女孩完完全全裹挟在他的怀里。 “小傻瓜。”怪物说 时予欢埋着头不吭声。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牢,就像孤单的小孩子抱着心爱的毛绒玩具熊那样抱着他,怎样都不肯松手。 她在他身上闻见熟悉的结羽花香,闻见大海似的水生气息。 时予欢抱了他好久。 半晌,她闷闷地开口:“除了自由,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 她忽然觉得,其实自己半点儿都不了解他。 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不知道他真正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心底的遗憾或愿望。 她想,如果他有什么想要的,她或许可以帮他实现。 怪物闭了一下眼,语气慵懒:“我想想,除了自由以外,我还有没有更喜欢更想要的东西啊……” 静了静,他闭着眼睛缓缓说:“有。” 一向孤单的怪物先生当然也是有愿望的。 他说:“除了自由,我确实还有一个更渴望,更想拥有的东西。” 时予欢抬头看他:“是什么?” 怪物垂着眸,眸光噙着浅浅笑意:“是……” 一阵清风吹着结羽花拂过。 时予欢没有听见怪物的后半句回答。 因为梦境戛然而止了。 在温柔的风中,梦境戛然而止,怪物、羽翼、以及开满了结羽花的花海全都变成了泡沫,随风消散的无影无踪。 …… 时予欢猛地睁开眼。 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千亦久就坐在她身边,他眸光微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梦见了什么?”他冷不丁问起。 时予欢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一醒来千亦久就问她做了什么梦,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将梦见怪物的事告诉千亦久。 千亦久那么狠心地要求她忘了他,那么狠心地要求她放下他,如果被他知道她根本无法做到这么苛刻的要求,她甚至瞒着他,利用他的血偷偷去见怪物——如果被他知道这一切,他一定会很生气。 时予欢只能垂着头,向他撒谎:“我不记得我梦了什么,大概,我梦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千亦久轻轻俯身,挨近她。 他的呼吸就落在她的脸颊上,两人间只隔着一道吻的距离。 “可你哭了。”他说。 他抬手,拭去她眼尾的一颗泪。 时予欢怔然地去摸她自己的脸颊。 真的,她哭了。 她的脸颊湿漉漉的,是做梦的时候哭的。 她为什么会哭? 她在梦见怪物先生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很伤心,相反,她还很高兴呢,高兴又见到拥有翅膀的他了。 可她还是哭了。 她的身体先替她哭了,哭得那样伤心,哭得满脸泪痕,而她浑然不知。 千亦久俯着身,耐心地用手帕擦拭她脸颊上的泪痕。 “苏让找你。”他将她睡得有些凌乱的衣襟理好,“他说,你要办的正事有了眉目。” …… 时予欢收拾好自己,赶到苏让屋子里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看着一叠资料。 时予欢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老老实实坐好。 见她来了,苏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关于你想亲自回时管局的要求,是不可能的。” 他说:“自从圣诞夜的系统入侵案发生后,时管局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安防程序,你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时予欢咬了咬唇。 她也知道她的要求太唐突,太难了,可是有些事,她是非得回去亲自确认一番不可的。 “但是,”苏让将手中的资料搁到茶几上,推倒她面前,“我让我那个在时序委工作的妹妹,帮你复拓了一份那天案发现场的勘验笔录。” 时予欢眼睛亮了一瞬:“谢谢。” 距离圣诞节已经过了好几个月,那夜的案发现场被以文字、照片、影像以及现场图的方式保存了下来,时予欢翻开档案,重新梳理起了「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始末。 “入侵案开始发生在12月24日晚23点30分,准确来讲那天不是圣诞节,是圣诞节的前一天平安夜。” 时予欢回忆着那天的情况。 “23点30分,罪犯潜入时管局的岁月中央核心区,展开了对时管局核心区的破坏行动,他手段高明,悄无声息,绕开了所有安防监控与保护程序。 “破坏行动持续了30分钟,在12月24日23点59分,时管局的核心被彻底破坏后,外围警报终于被应急激活。 “那夜刚好是我值班,警报响起后,我在1分钟内赶到岁月数据库的中央核心系统,目击到了即将逃离的罪犯。 “他身着蓝色风衣,有一双灰白的眼睛。 “12.25日0点,圣诞节,罪犯在完成作案后利用时空穿梭工具瞬间逃离,我追着他的坐标定位,来到了这个奇幻时空。” 然后,她在落地时一头撞上了千亦久,阴差阳错扑倒了他。 苏让将茶杯放回几案上,淡淡地说:“证据链没有漏洞,你还想查什么?” 时予欢放下档案:“我要这一切是千亦久做的证据。” 苏让目光扬了扬,又将另一张资料推给她:“这是现场实物证据照片和电子数据,时管局岁月核心区被破坏的痕迹,和千亦久的能力如出一辙。” 时予欢翻过这叠照片。 照片上,冰蓝色的流光萦绕在时管局岁月核心区,从现场破坏痕迹来看,确实同千亦久的能力一模一样。 “这些证据还不够吗?”苏让说。 时予欢沉默了一会,说:“我要一份完整证据链,罪犯动机呢?” 她抿了抿唇:“罪犯作案的动机是什么?” 苏让说:“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所以时管局才一定要千亦久将带回去,这件事的动机除了他本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时予欢忽然说:“带他回去后,他的下场是什么?” 苏让沉默不语。 时予欢说:“你们真的会像对待其他嫌疑人一样,正常的对待一个怪物吗?你们会好好听他说话吗?还是你们带他回去只是走个流程?你们只需要他认罪而已?” 苏让还是沉默。 时予欢也不说话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带着千亦久的逃亡的原因,她怀疑时管局根本就不会好好听千亦久说话,他们压根没打算听他陈述。 1190号事件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没人会在乎一个怪物失控的动机是什么,没人会去问怪物到底为什么要破坏堤坝,没人在乎怪物犯下1190号事件的原因,人类只在乎谁能为1190号事件担责。 而千亦久自己呢?他也认罪了。 十年前,他就认过一次罪了。 他认了这个错,他从不为自己辩白,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喊冤叫屈,他如果为自己辩白,那谁又去为灾难里失去了家园的人辩白? 所以千亦久认错。 现在呢? 圣诞夜的时管局系统入侵案发生,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千亦久。 但证据链仍不完整。 缺一份有关「人物行为动机」的拼图。 时予欢看完了她所有想看的,放下资料,起身走出门去。 …… 时予欢回到结羽花海的时候,看见千亦久正随意地枕在花树下休息。 他似乎仍然保留着过去的习惯,在这片属于他的生态箱里,仍在习惯睡在这棵花树下。 时予欢看着他就有点来气。 因为千亦久什么都不跟她说。 但她又理解他不说的原因,因为很少会有人类愿意听怪物说的话,往往,他说了也没人信。 所以他就懒得说了。 时予欢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问问他,12月24日案发时,他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又或者问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空,为什么在遇见她后,他全程没有任何阻碍她查案的举动。 再比如—— 他知不知道,怪物先生说的那句“除了自由,我确实还有一个更渴望,更想拥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起自由,你更想拥有的是什么呢? 时予欢不知道,但她决定为了她心中所有的疑惑付出行动。 她要千亦久的血。 她想再见一次怪物先生。 有些话,有些问题,千亦久不会说。 但怪物先生会说。 从他那里问不到的真相,她要从怪物先生那里翻出来。 她要知道怪物先生到底在想什么。 她想念他了。 想念梦里那个,有着一对羽翼的漂亮怪物了。 时予欢不得不承认,有些情绪是会上瘾的,她想念他,很想念。 于是她慢慢走到千亦久身边,在他身边坐下,拱了拱,将自己的身体再次拱进他的怀里,钻进他的臂弯里。 兴许是她的动作太像一只觅食的小动物了,千亦久皱了一下眉,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在自己怀里拱啊拱的女孩,刚想问她怎么了,就看见女孩从他臂弯里终于拱出了脑袋,然后,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紧接着,女孩一口扑向他。 吻上他的唇。 这是她第一次放下面子,放下所有害羞、尴尬的情绪,第一次如此主动的,仿佛迎合一般的去吻他。 像小动物觅食,觅他唇上的那一口甜。 千亦久下意识托住她的腰。 时予欢呜咽一下,没有停下,反而整个人去舔,去吻,去在他唇间索求得更厉害了。 千亦久撑着身体坐起来,默了许久。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腰,轻缓地叹了一口气。 “别急。” 他这样说。 仿佛怀里的女孩只是作为小动物吃东西,吃得心急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千亦久除了自由,还想要什么~(虽然我觉得这是个一目了然的问题= =) 目前剧情里呈现的所有证据链没有伪证,真实可信,但它不完善,需要补全。 作者:(悲伤的捂脸)没想到吧!我为了小情侣,真的正儿八经设计了一场推理悬疑,而且是能经得起推敲的推理悬疑,其实作为网文没必要这么搞的QAQ,反而容易喧宾夺主。 但,但我喜欢这场推理悬疑背后藏着的那个真相。 所以很想写,是希望也能分享给大家,有关这场悬疑背后那场浪漫温柔的真相。 (再提示:真相应该会从这一卷一直写到下一卷,不管后面我写了任何看上去无法自圆其说的悖论,都别管我,我会一直写到结局,直到把一切圆上) 第64章 夜色里的偷情 不想被发现呢 天空是柔和的黛紫色。 落着雪的结羽花海, 零星开着几点碎花,千亦久坐起身,一只手撑在身后, 一只手托着女孩的腰,安抚地在她柔软的腰间拍了拍。 别急。 想要什么, 我会给你。 时予欢没有注意到千亦久的安抚, 也没有听见他的说“别急”,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想着怎样再从他那里咽一次他的血。 千亦久坐起身,时予欢也就顺着他的身体安坐在他的□□,双手攀着他的肩,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仰起头,着急而迫切地重新寻到他的唇。 时予欢没想到自己能有这样胆大的一天。 但没别的办法, 她想念怪物,她必须重新见到他,而她不确定千亦久身上其他位置的血有没有同样的效用, 根据上次的经验来看, 千亦久唇间的血是最稳妥保险的。 她只能再去咬他。 她不管不顾地去舔舐他,就像小动物饿了会找吃的,渴了会找水源一样,时予欢此时此刻的状态也是如此——她想要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千亦久皱了皱眉。 女孩和以往的反应完全不同,这次不知因为什么在他怀里很急躁,她攀着他的肩探到他的唇,微微张口去咬他的唇。 她用了点气力,带来一阵有些痒的轻疼,但她似乎并不满足,在他唇上咬了咬这里, 又咬了咬那里,变着位置到处咬,甚至急得呜咽了两声,连换气都顾不上。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他托着她,引导着她呼吸的起伏,让她慢慢来——你想要我,我给你,只是你不能急,你不能没有耐心。 但时予欢确实没耐心,也很心急。 因为她发现自己怎样都咬不破他,不能轻轻松松将千亦久咬出血。 时予欢发现,在理智状态下,要将一个人柔软的舌唇咬破原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码,做起来比想象的难。 她的牙齿是圆润的,不锋利的,这意味着吻他的时候她得狠一狠心,用点劲。 但她又怕自己狠心过了头,真的将千亦久咬伤,咬下一块肉来,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不贪心,她只要一点点血。 更麻烦的是,她上次咬破过他,所以她想避开上次她咬过的位置,她不想再原来的地方再咬一次,那是伤上加伤。 这太难了。 顾忌这儿顾忌那儿,心里一堆顾忌,也就让时予欢的索求怎么都没办法成功。 她咬他的唇未果,一狠心,就要去咬他的舌头。 可千亦久却不想让她太匆忙,因为她不会换气,一着急一紧张就常常忘了呼吸,时予欢不满足他一点一点的给予,开始像耍赖似的呜呜两声。 她带着哭腔的尾音仿佛小勾子,痒痒的,羽毛似的挠了一下。 千亦久叹了口气,引着她的舌头卷进来。 时予欢随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去咬他的舌头。 但还是和之前一样,因为有着太多顾忌,她怎么都咬不出血,只能在他那儿留下浅浅的齿痕,咬出齿痕了,心里过意不去,她又舔舐一下,权当歉意。 她拼命渴求着他,就像只过冬囤粮的候鸟或仓鼠,从他那里一股脑儿地衔走他的唾液,气息,可全部咽下了,才发现哪一样都不是血。 她忍不住在他怀里呜咽两声,像是谁委屈了她似的。 时予欢惆怅地想,她真该喝点酒再来的,她发现她清醒的时候没办法正正好得偿所愿,有些事就是要在情绪上头时才能一次成功的。 感知到她的不安分,千亦久轻轻叹了一气。 她不安分,他就得认命一般陪她捱着。 她似乎单纯只想亲他,除了亲,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那么他就得捱着他的念头,捱着他身下原始的,不加修饰的,赤裸的,没有社交礼仪伪装的念头。 他看出了她心怀目的,她在想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千亦久不介意她有目的,但他想要知道,女孩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他的手从她柔软的腰间一路抚上去,掠过她流畅的脊背,掠进她黑长的头发,最后,轻轻扣在她的白皙光洁的后颈处。 他接管她笨拙的索求,轻轻的,回应她的不满足。 他以舌尖衔住她的舌尖,慢慢摩挲着,像是一只野兽叼住了落单的动物,只等着挑个合适的位置,一口咬下。 这记回应带着威胁的意思,时予欢整个人吓都软了,身子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想说话,发出来的也只有小声委屈的呜呜声。 不不不,她不是让他咬她啊!为什么千亦久一副要咬回来的打算啊,她的血有什么用啊! 是她刚刚太过分了吗? 时予欢脑子里一慌,就又成了浆糊,满脑子快跑快跑,她不咬了还不成么。 来不及了,她的舌尖已经被他逮住了。 轻轻的,威胁似的,他在她的唇齿间停驻。 时予欢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千亦久的回应与以前不同,他平日里都会让她换气的,但这次没有,他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捉住她,磨着她,直到她坚持不住。 吻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拂过,时予欢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泛着泪光。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纯粹是被吻成这样的,她要坚持不住了,得,必须得跑,再吻下去别说取血了,只怕她眼里的泪水要先一步兜不住了。 被吻得掉眼泪,这也太丢面子了。 时予欢打定主意要逃,于是开始挣扎,顾不得许多,在唇齿分开最后,她趁乱咬了他最后一口,只想着赶紧从他唇间跑掉。 这一回,一股腥甜席卷,她再次尝到了血的滋味。 ……诶。 时予欢没想到她歪打正着,果然,有些事必须在情绪上头时做! 想逃离的冲动立马消失殆尽,她忽然像口渴的人见到水源那样,迎上他那抹伤处,趁着伤口来不及愈合,小口小口地汲取那里渗出来一点点血,吞咽时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声音。 千亦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似乎怕她连舔个血都呛着自己。 果然,她是为了他的血来的。 他的血有什么用? 记忆。 好像,里面承载着回忆。 千亦久的目光沉了沉,眸子里滚着暗涌。 在一吻将尽的最后,黛紫色的天空亮起银色的星子,时予欢有点儿疲惫地在他怀里犯着困,半梦半醒间,她忍不住向苍天祈祷。 拜托了,拜托了啊。 让我再梦见他一回吧。 她坠入梦乡。 …… 时予欢如愿以偿再次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不过这次的梦境画面不再是结羽花海了,而变成了连山王都的水城。 水街上的市集鱼灯如昼,熙熙攘攘,河里花灯游游荡荡,时予欢看见,怪物先生披着巨大的黑色斗篷,站在飘满花灯的河边出着神。 他就这样拙劣的,幼稚的,靠着一件斗篷想将自己假装成一个人类。 时予欢逆行着穿过人流,走到他的背后,踮着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嘿!”她打了个招呼。 怪物怔了一瞬,而后慢慢地转过身,用一种略带讶异的目光看她。 “你好呀。”时予欢笑盈盈的。 怪物默了默,而后模仿着她的语气回答:“你好。” 时予欢眨了眨眼:“你为什么一点儿没有被我的出现吓到呢?” 她从他背后偷袭,按理而言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或许该被一跳的,但千亦久没有,他只是有些怔愣。 怪物思考了一会,说:“人类应该在这个时候被吓到吗?” 他似乎正在思索自己的反应是不是不正常。 “或许,因为你是第一个向我打招呼的人类。”他解释道,“所以我并不会被你吓到。” 时予欢歪了歪脑袋:“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似乎对他的现在在做什么感到好奇,站在水边发呆?这是什么新的打发时间的消遣吗? 怪物叹气:“我今日去参加了人类的游城会,但他们都害怕我,不允许我的靠近,我在想人类为什么排斥我,明明我伪装的的其他人类一模一样。” 时予欢看着他背上高高拱起的斗篷,心想你哪里伪装啦!明明到处都是破绽好吧! 怪物看着她:“你和我打招呼,也是想赶走我吗?” “不不不。”时予欢连忙头摇拨浪鼓,“我找你,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那你问。”怪物意外的很好说话,也或许是因为,女孩是第一个向他打招呼的人类,“我知道我就会的就告诉你。”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果然怪物先生比千亦久好说话多了。 她想了想要问的问题,大概分成两个:一个是圣诞节罪犯作案的动机,另一个是怪物先生除了自由以外,还有什么心愿。 她斟酌了一下:“假如,假如你在未来做了一件事,这件事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你知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 怪物瞥了她一眼,似乎在怀疑她是不是也像酒馆里的人一样喝醉了,不清醒。 “好奇怪的问题。”他说,“拿着「未来」的问题,来问「过去」的我,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能得到答案?” 时予欢:“诶?” 怪物说:“我不知道。” 时予欢眨眨眼。 怪物说:“你问我没有用,我怎么知道未来的我会做什么,你如果想知道答案,就该老老实实去问未来的我。” 时予欢低着头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无措。 确实,问十三岁的怪物知不知道圣诞节罪犯的动机,这怎么听都怎么离谱,怪物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事呢?这就好比人不能拿着本朝的剑去斩前朝的官一样。 她本来只想试一试,能不能在怪物这里走一条捷径而已。 怪物却告诉她,不行。 你在我这里找不到捷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未来的我在想什么,就该去问未来的那个人。 时予欢抬起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怪物看了看她,示意她说。 时予欢深吸一口气:“我在上一个梦境中,见到了过去的你,上一个你对我说,除了自由以外,你还有一样很渴望得到的东西,那是什么?” 怪物又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时予欢忍不住:“这回你总该知道答案了吧!” 怪物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时予欢有些抓狂:“你怎么又不知道!” 怪物垂着眸:“准确来说,是我无法解释给你听。 “我的一生确实都在渴望自由,因为我有一对羽翼,我能精准地向你描摹自由是什么样子——阳光的温度,水的气息,风的触感。 “但除了自由以外,我的生命似乎还缺少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从没接触过,我无法像描述‘自由’一样对你准确说出我的渴求。” 怪物抬起眸,反问她:“你能描述一样你从没接触过,从没了解过的东西吗?” 时予欢愣了一瞬。 确实,她也不能,人是不能了解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的。 怪物低着声音解释:“所以我回答你,我不知道。” 时予欢有点儿沮丧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时候的怪物先生词汇量还比较匮乏啊,不能难为他。 两个问题,她一个答案都没得到。 还得问。 是不是还得想办法再薅一次千亦久的血?或者,她干脆直接去问千亦久本人? “你要离开了吗?”看着她踌躇的神色,怪物忽然问。 “对,对的……”时予欢下意识点点头,“我,我不能与你见太久,我是瞒着千亦久偷偷跑到这儿来的,我不能被他发现我瞒着他来见你。” 她还想着继续在千亦久那里薅血呢,万万不能被他发现了。 她才成功了两次啊,不能这么快就暴露吧? “真可惜。”怪物的语气听不出遗憾,倒是带着似笑非笑的慵懒,“你是唯一愿意听我说话的人类呢。” 时予欢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怪物先生。 怪物忽然慢慢俯下身,呼吸落在女孩脸颊上,与她挨得极近。 他的斗篷在风中轻轻扬起,这让他半张脸都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里,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下,他带着野兽般危险的气息。 “你不要走好不好?多急他一会。” 尾音拖得长长的,字句都带着别样的心思。 怪物先生闭着眼:“我记得你们人类对这种事是有专门的词汇描述的,让我想想……” 他低笑了一声,喉结一滚。 “我们在偷情,对不对?” 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有着丰富的词汇量啊! 时予欢傻眼了。 怪物的眸光轻挑,抬手抚上女孩的脸颊,指腹轻轻在她脸颊摩挲着。 然后,他很恶劣地笑了。 “我能要了你么?”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我这一章没有写任何过线描写,只是单纯两孩子接吻而已,甚至衣服都没有脱,求放过,不要锁我QAQ 第65章 人类的常识 学点好的吧! 偷偷偷……偷情? 时予欢的思绪嘎嘣一下短路了。 她有偷情吗? 她没有吧!这难道也算吗?她只是瞒着千亦久偷偷来见怪物而已, 啊……这个行为听,听上去和偷情的定义确实很像啊。 等等有哪里不对。 她被怪物的逻辑绕进去了,偷情的前提条件难道不应该是她得和千亦久, 或者她得和怪物是情人关系吗? 她和他是情人关系吗?好像不是?也不对啊!怪物不就是过去时间里的他吗! 时予欢很淡定的,又一次呆掉了。 她的思路绕不过弯儿了, 她好难判断她现在的行为到底是在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没有在偷情,但是……但她好像没法解释眼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的动机行为和实际结果不一致,于是思考短路,她被怪物问懵了。 “可以么?”怪物问。 “可, 可以什么……?”时予欢还在懵圈。 怪物俯着身,语气危险而慵懒:“要了你啊。” 这个问题把时予欢砸得更懵了:“我, 我……” 她支吾着,说不出任何话。 他他他在说什么啊!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等等她在想什么啊!不不不对是千亦久到底对她是什么意思啊! 时予欢甩了甩脑袋,妄图甩掉自己满脑袋粉色和黄色幻想泡泡。 “犹豫了啊。”怪物先生眯了眯眼, 笑得特别特别坏,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啊,我明明很乐意用身体饲养你呢。” 时予欢红着脸反驳:“我不喜欢你!一点也不!” 她脑袋嗡嗡的,没办法,谁让怪物先生说的话总是云里雾里呢,她每次都要很认真地去想一想他到底在说什么。 比起匮乏的词汇量,怪物更匮乏的,是他的人类常识。 他没有正常的人际关系概念,他生来就被人类囚禁,被关在生态箱里饲养, “饲养”与“被饲养”是他对世界社会关系认知的初步构建,这才让他经常说一些乍一听很奇怪的话。 同时,他的身上也有着作为怪物与生俱来的野性和兽性,有着与生俱来的雄性生物本能。 “学点有关人类的常识吧!”她实在忍不住吐槽。 “哦。”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用身体饲养啊!” 太容易浮想联翩了。 时予欢捂着脸,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没来由的,她想起了自己扑在千亦久身上,非要去喝他唇间血的那一幕画面。 别想了别想了,赶紧忘掉然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时予欢还在这里努力忘记脑袋里挤满的暧昧粉红泡泡,眼前,怪物却沉默了一会,低着声音开口了。 “因为,我也好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了。” 他说。 “我观察过人类,当你们想要留住另一个人时,你们会赠予对方挥霍不尽的财富、昂贵华丽的首饰,以及能象征地位的身份。” 时予欢愣了一瞬,她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望着眼前目光明灭不定的怪物。 怪物沉吟着,说:“如果你也特别想要这些,我可以做到,我可以把时空管理局劫了,把他们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局长拉下台,然后让你成为新的局长。” ……这是什么造反宣言。 马修局长听了一定会再次被吓得尖叫吧,时予欢内心默默同情着马修局长。 “如果我这样做,你会高兴吗?”他说。 “不会!” “真可惜。” “到底在可惜什么啊!” 时予欢的心有点淡淡的死了——她简直无力吐槽他的离谱言论了。 怪物喑哑着笑了一声:“所以,我也只能拿我自己的身体饲养你了。” 他的指腹从她的脸颊一路掠过去,撩起她鬓边的长发别到耳后,俯着身,用蛊惑似的嗓音在她耳畔礼貌从容地询问。 “我能要了你么?” 话题到底是怎么兜兜转转绕回去的啊。 时予欢欲哭无泪,她果然不该和这个道德观还比较混沌的怪物计较太多。 她迟迟不作回应,怪物慢慢低下头,吻在她她纤长的脖颈上。 然后,轻轻用了点儿力气。 有点儿痒,有点儿疼。 时予欢分不清他是咬还是在吻,她懵住了,动也不敢动,怕动了就得承受更多,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肩颈处柔软的肌肤在被摩挲,标记,落下他来过的痕迹。 晚风寂静,怪物直起身时,如愿以偿地看到她白皙的肌骨上留下一小片红痕。 “这就红了啊。” 他很难得的笑出声了。 “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敏感一点呢。” 时予欢轻轻哆嗦了一下,她吓得一手心冷汗,抬起头,有点儿赌气地看着不知悔改,还想再来的他,恼着说道:“你为什么一天到晚不学好的!” 怎么只想着亲她啊! 怪物眸光轻挑,似笑非笑地问:“嗯?这难道不是生物本能?原来你们人类是需要专门学的?” 时予欢想起自己上过的生理课:“当然需……”但又不想丢面子,于是立刻改口:“不对,我也不需要!” “哦……”怪物眯了眯眼,半信半疑。 在时予欢即将恼羞成怒还想再多辩解几句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这个梦结束了。 …… 花海还是那个花海,天光明亮。 她睁开眼,在千亦久怀里醒来。 “醒了?”一如既往的嗓音轻轻响起,他问,“梦见了什么?” 时予欢下意识咳嗽了一声。 她,她理解了! 她理解为什么怪物说他们在偷情了!对不起这种既视感真的在某种意义上特别像!但她没有!她不是故意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就没把这两个人区别开过——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脾气,本质上同一个灵魂,怎么能说是两个人? “我好像……好像做了场……” 春梦呢。 她不敢把“春梦”两个字说出来,放弃抵抗了,还是在千亦久面前装鸵鸟吧。 于是时予欢将头埋进他的臂弯里,不吭声,假装自己又昏睡过去了。 她还想要他的血呢,不能这么轻易暴露。 千亦久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威胁:“真睡了?” 时予欢闭着眼睛假装听不见,心中默念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又睡着了,你有什么问题都别想从我这里知道。 千亦久危险地冷笑一声。 他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的指尖顺着她的脊背滑向腰间,寻到衣带搭扣,轻轻松松随意一挑,一扯,只见原本别在女孩腰间衣衫的搭扣瞬间被扯落,衣服松散。 他的手瞬间从衣服的间隙里,抚上她的腰,在她柔软的腰间肌肤轻轻一掠。 “唔哇……!”时予欢差点儿跳起来。 痒!她腰间的痒痒肉在这种刻意挑逗下又发作了! 是的,她腰间有痒痒肉。 这真是个令人悲伤的弱点。 她的腰是很敏感的位置,原本摸不得的,但自打认识以来她早就熟悉千亦久的接触了,倒也没事,被摸一摸也不会怎么样。 可现在,千亦久刻意地再次轻抚着那里,是故意的,他用特别温柔的动作在她腰间流连,不彻底挨上她的肌肤,也不离得太远,若即若离的距离就像飞鸟掠过水面一样,就好像,她是他手心里的那么一片海。 这就很完蛋了。 她被挠得想笑,忍不住,于是在他怀里拼命的挣扎,千亦久却摁着她,威胁似的问她。 “还敢困么。” “……” 时予欢自知理亏,垂头丧气地叹着气。 她死死闭着眼承受着他在她腰间的停驻,整个身体紧张地绷紧了,她的肌肤被他一寸一寸摸索过,他指尖的间隙挨一下,停一下,又分开,直到把她的连绵起伏都碰了,都深深浅浅勾勒了一遍,抚摸才渐渐停了。 时予欢咬牙忍了好一会,终于熬到结束,她吐了口气,身体如蒙大赦的在他怀里瘫软下来。 她生理性地想发抖,忍住了,眼下喘着气,瓮声瓮气开口:“我有问题问你。” 她想起怪物对她说——你不能拿着「未来」的问题去问「过去」的人,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该老老实实去问「未来」知道答案的那个人。 “你问。”千亦久重新扣好她腰间的衣服搭扣,整理好她的衣服,“我能答就回答你。” “你知道时管局入侵案罪犯的动机吗?” “不知道。” “12.24日那晚,你在哪里?” “时空管理局,实验室。” “有谁能证明吗?我的意思是,那晚还有别人见过你吗?” “没有。” “你在那晚做了什么?” “……” 他没再说下去了。 时予欢疲惫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问题就出在这儿! 怪物让她直接去问千亦久,但问题就是,千亦久他不肯说啊!他不肯告诉她,12月24日那天晚上,他在时空管理局的行动轨迹。 案件调查到这一步就卡壳了! 时管局系统入侵案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他,不管千亦久是不是罪犯,他都算是有犯罪嫌疑的嫌疑人。 他甚至连不在场证明都没有! 真受不了了,这案子要怎么查? “我要去办正事!你不要跟着我!”时予欢问不下去了,也无法再装睡了,她一骨碌从他怀里爬起来,朝着苏让的小四合院跑去。 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在千亦久那里累过头了,她的腿还有点软。 她跑到了苏让那里,坐在沙发上,对着苏让把有关「只要喝血就能见着过去的嫌疑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当然,略去了所有暧昧不可描述的内容。 苏让:“……” “老大支个招,我没辙了。”时予欢焦虑地揉揉头发,呆毛在她头顶上不服输地蹦蹦跳跳。 苏让:“……” “老大?”时予欢看他。 苏让咳嗽了一声。 “听好了我的小祖宗,”他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地冷笑一声,“我这里,不做恋爱咨询。” 时予欢:“……” 时予欢:“我没有在说我和嫌疑人的感情关系!” 苏让冷漠:“你就是在跟我抱怨——‘我的男友不对我说实话了我该怎么办’,这个感情问题。” 苏让也很抓狂,时予欢同他说话的小语气,同他分享苦恼时的那种无奈感,和他妹妹早恋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受不了,他心想你问我?你问我啊?你男朋友不对你说实话我能怎么办!还有啊,你男朋友是个曾经狠狠揍过我的家伙! 时予欢:“……” 啊?她讲述事件的口气有那么像吗?她把千亦久描述得很像男朋友吗?不对啊,他不是男友啊,他难道不是嫌疑人吗? 苏让破罐破摔:“既然你说,你只要碰到他的血,就能像之前水晶里那样,在记忆里见到「过去」的他,那你就再去碰一回啊!” 敢一敢二,不敢再三么? “你见到了结羽花海里的他,你见到了连山王都时的他,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再来一次,你会见到什么时期的他?” 时予欢:“啊……” 她还真没想过。 她在阴差阳错中咽下他的血,在梦中仿佛记忆闪回一样见到了「过去」的他,两次记忆闪回,一次结羽花海,一次连山王都。 如果再来一次呢? 她见到的,又是哪个时期的他? 而且这意味着,她还得从他身上薅一次血。 怎么薅?薅哪个位置的?苍天…… 时予欢懊恼地捂脸:“千亦久要是知道这一切,他一定会生气的吧……” 偷情。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彻底挥之不去了。 她发誓她没有,但事实就是,这种感觉真的莫名其妙很像,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像。 “不合适就分。”苏让也很疲惫,疲惫地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是劝分的。” 天知道他作为一个曾经的军营教官,为什么要在这里帮女孩子分析感情问题,这是他的专长吗? 他妹妹年轻时早恋,他就没任何劝感情的想法,他满脑子都是把那个拐了他妹妹的黄毛小子扫地出门。 现在可好,他又碰上一个和她妹妹年轻时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又是恋爱问题!老天,要不是打不过,他也很想将时予欢的男朋友也扫地扔出门。 打不过,好悲伤。 “而且,我最后提醒你。”苏让略感暴躁,“时管局的人快要找上门了,你们如果还想躲,就尽早拎包逃跑,如果不想躲的话……” 他暴躁地叹气:“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该提醒的都提醒到位了。” 时予欢垂着头,正在疯狂思考。 嫌疑人。 要怎样从一个什么都不肯说的嫌疑人身上挖出他的行为动机?或者挖出他的不在场证明? 好像也只能靠偷情了…… 那没办法,这也不能怪她。 她想,最后一次。 让她再见“怪物”最后一次。 这天,时予欢在苏让这里吃了顿饭,落日晚霞时,她回到了结羽花海。 千亦久坐在树下,低头翻看着一份勘验笔录,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也没抬头看她。 时予欢顿了一顿,最后,她还是选择鼓起勇气走上去。 她走到他面前,弯腰,抽走了他手中的那份勘验笔录扔到一边,然后,她学着上次那样,很安顺的在他腿上坐下。 千亦久挑了挑眉。 时予欢仰起头,用一双又倔又不肯认输的眸子很专注地看着他。 她再次用双手攀着他的肩,就在她狠了狠心,想着再倾上去主动咬他一回时,措不及防的,她被人拎着了后衣领,她只挨了他一瞬,又不得不被迫远离了。 她被他拎着在他身上坐直了,离他的唇只差一点点距离。 “诶……”时予欢茫然地眨眨眼,好像不明白千亦久为什么不让他咬了。 “就这么想要吗?”意外的,千亦久的嗓音有几分冷意。 想要什么? 想要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时予欢点点头。 可千亦久却没有松开她的衣领。 这回,她想要,他不给了。 作者有话说:时予欢:我是吸血鬼!嗷呜! 审核大大,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中间有一段是男主挠女主腰间的痒,不是干别的,QAQ不要锁我 第66章 情绪依赖 上瘾 时予欢没想到自己被拒绝了, 她坐在他膝上,愣愣地看着他。 千亦久忽然笑了。 可他眼里却没半点笑意,眉间反而隐着悲伤。 “你利用我的血去见他?” 他笑着说。 时予欢心跳停了一拍, 张了张嘴,不知所措地更怔愣了。 被发现了。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被千亦久发现, 更没想到千亦久会在她面前直截了当的质问她, “利用”两个字并不好听,她却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半个字。 “时予欢,你想做什么?” 千亦久真生气了。 他在笑,但时予欢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是冷的, 喑哑的,悲伤的。 时予欢垂下了头, 不说话不回答。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终于,时予欢黑长的睫毛实在忍不住地一眨, 有颗泪就落下来, 从她漂亮的眼眸里,落在千亦久身上。 “我想见他。”她说话了,声音是哽的。 一颗一颗的泪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身上。 “你见不到他。”千亦久哑着声音说。 “什么?”时予欢愣愣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叫“见不到”? 她分别见过两个时期的怪物了,一次在结羽花海,一次在连山王都,如果按照时间顺序往后推,她接下来要见的,应该会是在1190号事件发生以后, 被马修局长带回时空管理局的怪物。 “我说,这次你见不到他的。”千亦久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气,“如果你是指,想见到1190号事件后,在时空管理局又生活了十年的怪物。” 他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一拭,不动声色地拭去了她眸边的一颗泪。 “那么我告诉你,不用去,你见不到他的。” 时予欢怔怔地望着他。 “不信?” 千亦久看着她的模样,低笑了一声。 “不信的话我们试一试。” 他抚在她眼尾的指腹慢慢下移,抚过她的脸颊,最后,挨在她柔软的唇边。 “你像以前一样,咬一口,取走我的血。” 他的指腹停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唇,似乎就等着她开口咬破他的指尖。 时予欢却怔住了。 因为她不确定千亦久说的话是真是假。 千亦久说的话很奇怪,什么叫“见不到”?不可能,他明明在时管局生活过,他在那里呆了整整十年没有离开过!既然在他一直都住在那里,怎么会见不到? 她想,万一千亦久只是在骗她呢?他吃醋,嫉妒着怪物,不想让她去见他,所以故意这样说,故意给她指尖上的血。 但万一指尖上的血,压根没有效用怎么办?时予欢想,还是得保险一点儿,要他唇上的血。 于是她抬了抬眸,看向千亦久的唇。 看见了她的目光,千亦久无奈地笑:“想咬这里?” 时予欢点点头。 千亦久失笑:“非咬这里不可?” 时予欢还是点点头。 千亦久叹了口气,放下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纵容道:“那你来咬。”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慢慢的,她再次双手攀上千亦久的肩,倾身,仰起头想要挨上他的唇。 千亦久闭上眼。 时予欢发现,千亦久这次不像之前那样照顾她了,既没有托着她的腰,也没有再帮她借力,他只是像尊雕像一样坐着,她想吻他,就不得不整个人紧密地贴在他身体上。 她轻轻地张开嘴,试探性地咬了一下他的唇,没咬破。 果然,这依然是一件高难度的事。 千亦久笑:“狠一点。” 时予欢犹豫着:“我怕我下口重了,咬一块肉。” “那就咬下一块肉。”千亦久的语气随意,仿佛是在教她捕猎一样,“动物猎食可不是你这个样子。” 时予欢狠了狠心,最后,她覆上去再次用力咬了一口。 千亦久闷哼一声。 时予欢以为自己成功了,她眨了眨眼,发现千亦久的唇还是完好无损。 那他闷哼什么啊? 时予欢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被她坐麻了似的,千亦久轻轻抬了抬腿,她就这样从他膝间顺着滑到了他的胯间。 然后,她的小腹挨着他的身下,感知到了一处起伏存在。 时予欢恍惚了一下:“你……” 千亦久眯了眯眼,眼里噙着笑:“你该庆幸,在时管局的十年,我还是有认真学过人类社会的人际规则和道德观。” “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连梦见他的力气都没有。”他说。 时予欢被吓得一个激灵,身体不自觉哆嗦了一下,这一哆嗦,让她的牙齿在他唇上胡乱磕碰了一下,瞬间,他的唇出血了。 啊…… 被吓成功了也是成功吧。 时予欢来不及细想千亦久刚刚话里的意思,她赶紧挨上去,缠上他的唇,小心翼翼地卷走那里渗出来的所有血。 千亦久感知着女孩在他怀里一拱一拱,一下一下舔舐他的的动作,轻轻地,长叹了一气。 …… 当夜,时予欢做了个梦。 她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时空管理局二层的,研究中心主实验室。 「研究中心主实验室」 在「归藏生命研究中心」惹出了1190号事件后,马修局长为了平息事件余波不引起恐慌,取缔了归藏中心,后来,整改成现在的「研究中心」,专职负责时空海的水文记录和世界观测。 研究中心在时管局的地位举足轻重,有着大大小小不少实验室,时管局的整个二层都是研究中心的区域,时予欢从没来过这里,她也没有权限进入这里。 她推开实验室的大门,走进来。 这里是研究中心最大的一间实验室,比起人们印象里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实验场所来讲,它其实更像一座古旧宫殿,房间呈圆形,中间修着一座巨大的,上下贯穿天花板的圆柱形琉璃座钟,周围,研究员们的实验设备成圆弧状一圈一圈分布,大家白天就在这些岗位上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 眼下黑夜,实验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时予欢愣住了。 她没有看到怪物。 怪物呢? 时予欢绕着整个房间转了一圈,走上房间里的楼梯,挨个挨个区域找过去。 没有任何人。 她从实验室里的一楼找到二楼,又从二楼找回一楼,兜兜转转找了一圈一圈,一遍一遍,连半个影子都没有。 人呢? 时予欢茫然地站在实验室中央的琉璃座钟前,琉璃座钟巨大无比,几乎像一个巨型承重柱,她小小的人站在座钟底下,看上去就像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怪物不在这里?也下班了? 不可能。 时予欢想起马修局长说过,他将怪物带回时管局后,就一直关在研究中心的主实验室里,为了不引起恐慌,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也就是说整个十年,怪物都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时予欢一直以为,局长关着怪物就像寻常关押囚犯一样,将他关在某个禁区,或者关在某个房间里,她只需要推开门就能见到他。 但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空无一人,怪物“不见了”。 不,不对。 不是“不见了”。 怪物就在这里,就在这间实验室里,只是,他被马修局长藏起来了,就像捉迷藏,而谁也不知道他被藏在哪儿。 所以千亦久才会对她说“你见不到他的”。 字面意思上的见不到。 怪物在实验室被关了十年,没有引发任何异动,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因为他被关在这房间某处大家都看不见,或是察觉不到的地方。 他被藏在哪儿了? 时予欢不死心地又在实验室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找一个捉迷藏的孩子那样,她翻遍了这里所有的柜子,所有可能会有的暗格,密室,就差把这里掀个底朝天。 还是没有。 时予欢找累了,她最后回到琉璃座钟前,倚靠着座钟休息。 “千亦久,你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么。”她抱怨着。 就不能简单一点,直接告诉她他被藏在哪儿了么。 不过,千亦久当然不会告诉她。 他要的就是她死心放弃,绝了去梦里见怪物的想法,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方式见怪物,让她摆脱对怪物的情绪依赖。 他是个多么小心眼儿的人呀,到了这种时候,还嫉妒着过去的他。 时予欢喘了口气,就当她站起身,想要不死心地再找一圈时,背后的琉璃座钟钟声响起,仿佛惊醒了她一般。 她也确实被惊醒了。 …… 时间到,天亮了。 大梦初醒,时予欢猛地睁开眼,像个被噩梦惊醒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躺在积着薄雪的结羽花海里,最近雪化了许多,花海里渐渐绽开着许多浅紫色的小花儿,千亦久倚靠着花树坐在她身边,眸光波澜不惊,不起半点儿情绪。 “以后,还想着见他吗?”他说。 他想听她一句服软。 时予欢撑着力气从花丛里坐起来,她压根没搭理千亦久,她自顾自在衣兜里翻了翻了,翻出一瓶安眠药——这还是上次去见苏让时顺手要的。 她扭开瓶盖,倒出不知多少药片,然后,仰头全倒进嘴里。 也是在同一时,她手中瓶子被瞬间打飞,肩膀被猛地一推,整个人重新仰倒在花丛间,瞬间,推倒她的人欺身压上来,双腿跪坐在她的腰间。 安眠药瓶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很快滚远了。 千亦久冷着脸扣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抬起,随即俯身,一个吻落下,侵进她的唇齿,卷走了她还来不及咽下的,舌头上的药片。 他的动作快而狠,半点儿不留情,时予欢想挣脱,却被他牢牢压在身下。 “你把药还我!”她喊道,“我知道他被藏在哪儿了!” 是的,她已经知道怪物被藏在实验室的哪个位置了。 在琉璃座钟响起的那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怪物的位置了,只要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能找到他,她确定自己能再见到他。 然后,她就能问出有关他的一切了。 只需要最后一次机会。 “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他!”她愤怒地喊。 千亦久直着身子,他一只手摁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开始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解着她衣间的搭扣。 “不顾劝阻,硬要目睹1190号事故现场,沉浸在过去的时间里走不出来,患上心理创伤,拒绝治疗,现在为了见他,连安眠药都用上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和她清算着旧帐。 “真好啊。” 他恶劣地笑了。 “背着我对那个人产生情绪依赖,怎么我就没这个待遇呢。” 情绪依赖。 这是一种可能出现的创伤后情感表现,通常指患者容易对特定的某个人,某件事产生过度寄托,对对方出现出现一种心理上的依赖和渴望。 “我一个人熬过1190号事件前的十三年生命,又一个人熬过了实验室的十年囚禁。” 千亦久挑开她的衣扣,笑着说。 “真好,我怎么从来就没有被你发现的待遇呢。” 时予欢精神紧绷着,她的身体对他的触碰格外敏感,几乎是他一碰,她就在抖,就几乎失了反抗的力气。 身体的周围有积雪,有开着的小花,她在雪里拼了命想挣扎,积雪被她的动作扬起后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又被千亦久耐心从她肌肤上拂去。 他动作很慢,很温柔,像一片羽毛。 “千亦久你发什么疯!” 时予欢挣扎着,拽他,打他,想要逃走去重新寻那瓶不知道掉在哪儿的安眠药,可肩膀被摁着,她起都起不来。 她的眼睛再次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水雾,潮着,泛着红。 此时此刻,就是这样一双潮红的,泛着水雾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千亦久。 “我到底对谁产生情绪依赖了,你说啊!” 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她真正在乎的那个是谁,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她在挂念谁,她来来回回做了这么多努力,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这一切。 明明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他只会跟她装傻装哑巴! 时予欢想掰开她肩上千亦久的那只手,掰不动,她甚至把他手背都刮出一道血印了,他摁着她肩膀的力度也半点没松。 他打定了主意不让她碰那安眠药。 也打定了主意,要跟她新账旧账一起算。 时予欢抬起一双泪眼。 “我产生情绪依赖的对象到底是谁,你不知道吗!” 她几乎是叫喊一般的反问他。 千亦久沉默着,扯落她身上的最后一颗搭扣。 知道啊。 就是因为知道的一清二楚,才恨啊。 衣衫滑落,一个吻开始落下。 作者有话说:作者:(对千亦久说)么办法啊,1190号事件发生时,时予欢才十二岁,你被关在时管局的时候,时予欢还在上学。 这么得办法啊,她还小,她没有办法在那么早的时候遇见你。 如果你非要让她一开始就认识你,那么在结羽花海时,你只能看到一个奶乎乎的小姑娘站在你面前。 第67章 大海深处的诀别 再见,这是最后一次见…… 天光很亮, 像白茫茫的一场大雪。 起风了,结羽花海的花丛微微拂动。 时予欢轻轻颤抖了一下。 面对他,头一次这样坦然的不加掩饰, 她还没说什么呢,她也还委屈着呢! 她知道千亦久在想什么, 她患上了心理创伤, 千亦久那么尽力想医好她,哄她开心,那么认真地,想让她把一切都忘了。 然后她呢,她的心跟着怪物的影子一头扎进往昔岁月里, 死活不肯走出来。 忘了他。 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时予欢身体一抖,泪就滚下来, 千亦久俯身,吻走了她的那颗泪。 他很暖和,让她本能想靠得他更近。 她以为自己会紧张, 会抗拒, 会不知如何是好。 但出乎意料的,她什么负面反馈都没有,时予欢这才意识到,身体其实是比意识更诚实的东西,因为它会比她更早去学会收容天天亲昵的对象。 她的身体是本能亲近他的,这和情绪无关,哪怕她现在恨不得跳起来跟他吵一架好好掰扯掰扯有关“怪物”的事情,可身体该怎么反应就怎么反应,该红就红,该欢迎就欢迎。 她从很早以前就习惯赖着他不放。 他身上暖和一些, 对怕冷她而言成了冬日里最好的暖源——人体永远是最舒适的温度,这是任何取暖工具都比不上的。 从最早的牵手开始,她就习惯本能挨着他了,她习惯了他的触碰,自然也能轻易习惯他的一切。 很难说这是否是一种契合,如果真要比喻,倒更像两个很合拍的灵魂相见了。 「说啊——你欢迎我的到来吗——?」 好吧,这下得放弃逃跑的妄想了,千亦久占据了她绝大部分注意力,她想逃都没地儿逃的。 时予欢想起千亦久曾对她说,比起天空,他觉得海更有趣。 他喜欢听海的潮声,听见这片潮声因的他经过而响起,现在当他走进这样的海里,以呼吸感受呼吸,以指尖换取欣喜,以他的存在得到新的回答。 「我在等你的回答——说啊——你欢迎我的到来吗——?」 时予欢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一次他。 她也像极了他手心里的一片海。 于是就在今时今日,她与他相见了。 原本是风平浪静的,直到有人初次来到这里见她,涉足,停留,不断前进,打破平静诞生涟漪,诞生起伏,诞生一浪一浪的止不住的呼吸。 「说啊!你允不允许我的到来!」 时予欢有点儿害怕了。 她哭出来,或许也不是因为真的害怕,她只是害怕他的到来让她重新认识他,她害怕自己不知死活地终于接纳他以后,最后他又终究要离去,继续让她孤独地漂泊。 那她一定又会想念他曾经来过,就像某个孩子说的那样——我认识了你,这很不容易,可我一想到终究会离你而去,我就感到悲伤。 她现在也感到悲伤了。 于是时予欢开始驱逐他,她受不了了,她觉得自己无法坚持了,她不要认识他了,她开始去抓他的手臂,去打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推离。 可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坏蛋,怎么推都推不开,反而让他认识她更深刻了。 她一边抹泪,一边耍赖皮不干了。 她说她不要当他的一片海了。 眼前人笑了一声,于是她再次感受到他结羽花的气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他说,你对过去的怪物那么上心,凭什么现在的他没这个待遇呢。 时予欢气鼓鼓地反驳—— 你问我!我问谁去呢! 十年前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十年后,今年的我才刚刚入职时管局,我在此之前都在学校里念书,在学校里享受青春。 我怎么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长着羽翼的漂亮怪物,被孤零零地关在实验室里! “……” 可是,她最难过的也就是这个。 她过去没有机会遇见他。 不是没有两个人缘分,不是她不想遇见他。 是时间不允许。 时间对她玩了个名叫“错过”的小把戏。 时予欢在恼怒中,在止不住的混乱中挣扎,她的手无意间摸到他的后背。 然后,她停住了。 她摸到了他背后的一处坎坷不平—— 伤。 他背上的伤痕。 就在蝴蝶骨的位置,一左一右,有对称的两道长长伤疤。 时予欢曾经见过一次他背上的伤痕,印象里它们并不好看,是丑陋的,狰狞的,吓人的。 她曾经并没留心过那两道伤,在她看来,只是伤而已。 现在她却开始在想,她在想那里原本有什么?那里原本生长着什么? 那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而留下来的疤? 那道疤留了有多久?在时予欢的印象里,它们的颜色并不陈旧,更像是新伤。 多久受了伤?受伤的时候有人帮一帮他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千亦久扣着她的下巴,狠狠的一个吻落下,止住了她的胡思乱想。 她讨厌他。 都是因为他,她现在的感觉更难过了。 “疼么?”她忽然问。 他停了一瞬,又继续。 “这句话好像该我问你。”他伏在她耳畔,压低了嗓音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这两道疤是怎么来的。” 确实,时予欢想,她确实不知道这两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也不知道他最后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他背上留下这两道褪不去的痕迹。 她只想问他:“当时受伤的时候,疼么?” 他的喉间滚过一声低笑。 “想听实话?” 时予欢点点头。 千亦久又使了下坏,惹得女孩又哭出声,骂他有病。 “疼。”他低着声音笑着说,“但只疼了一下。” 时予欢不吭声了。 千亦久慢悠悠的,慵懒餍足地叹了口气:“与其关心我背上失去的东西,还不如关心一下现在的我。” 他含笑着,伏在她耳边悄声说:“放松,你有点紧。” 时予欢脸红了,手搂过他的脖子,攀着他,赌气似的一口咬上他的肩。 千亦久低笑出声。 这个坏蛋每次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和她相遇,让她不自觉轻轻欢迎他,又在和他分别时轻轻留住他,这种相遇分别的规律有时候不小心乱一下都很致命,时予欢想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初次打招呼,说完开场白,她干巴巴地愣在原地。 每次遇见他都很要命,可认识一个陌生的人,本来也就是在要命的无规律中慢慢熟悉。 时予欢害怕了,她不想再认识他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识接触实在太磨人,她颤抖着说她不想玩了,她感觉自己就像在游乐园里,等上了过山车,才满腔后悔着想下去。 她想申请临阵脱逃,却被他的一个吻覆住。 伴随着漫长无比的煎熬,终于,她像个被迫上了过山车又终于熬完全程的小孩子一样,大汗淋漓双腿发软地哭着喊着闹着说着我再也不玩了。 “嗯……真的不再来了吗?” 显然千亦久不是个慈爱的长辈,他是个恶劣的玩伴。 “可你的身体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哦。” 他恶劣地拖着时予欢又来了一次这种过山车。 时予欢只能死死扣着他,躲在他的臂弯里,躲在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地方,将所有的一切都交托在他那里。 千亦久显然成功找到了新的乐趣。 并且他开始后悔,怎么以前没早点发现这种乐趣。 …… 最后,时予欢真的精疲力尽了。 她真不再来了。 都多少次了!天都黑了! 于是她劫后余生一般地趴在地上,腿上还沾着晶莹的液滴,用最后的愤怒对千亦久强烈表示:你把我搞干净,否则没有下次! 千亦久好奇又满足地用手指捏捏她红红的脸颊。 胡说,明明还可以再来。 怎么就不玩了呢。 …… 时予欢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再次做了个梦。 她回到了时空管理局实验室。 实验室一如既往,复杂的仪表盘,闪烁的光屏,密密麻麻的管线,而房间正中间修着一座巨大的,上下贯穿天花板的琉璃座钟。 时予欢休息了一下,她缓了缓刚刚从千亦久那里逃出来的,紧绷的精神。 然后,她慢慢走到房间二楼的电控区。 拉下了电闸。 “唰”的一下,整个巨大的实验室灯光全熄,仿佛一个漆黑的,还未开幕的舞台。 她知道怪物被藏在哪儿了。 就在实验室最显眼,同时也是最容易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个区域。 然后,她重新打开特定的十几盏白炽光,调整亮度,调整角度,让它们同一时间照向那座琉璃座钟。 “唰”的一下,刺目的灯光齐刷刷打在琉璃座钟上,仿佛一盏盏强烈的聚光灯,在同一时刻照亮了舞台中央。 那座钟美得惊心动魄。 琉璃的材质仿佛玻璃,内部流转着冰蓝的微光,指针缓缓移动,最上方是表盘,而有近乎三分之二的区域,都是一个巨大的圆柱罐子。 此时此刻,所有强光穿透了琉璃玻璃。 照亮了它的内部。 如果有任何其他人在这儿,那么一定会被眼前一幕吓得惊呼起来——因为这座钟的内部不是空心的,也没有任何机械装置。 里面,装满了水。 就像任何大型水族馆会用的那种巨型全景圆柱缸一样,里面装满了时间海水,水中泛着宇宙遗落的星光,泛着流淌的星云。 就在这浩瀚的水中,淹没着一个人。 他有一对洁白的羽翼,羽翼两边各钉着一条光链,链子的一端钉着他的翅膀,另一端分别连在座钟的左右钟壁上。 而他本人,对这一切似乎并不在乎,只是安静地在水中漂浮着,沉眠着,淹溺着。 像极了被淹没在海底的漂亮人鱼。 “……” 不是人鱼。 他像极了被淹没在海底的飞鸟,整整十年,已经彻底忘了“飞翔”二字是什么意思的飞鸟。 时予欢淌着泪,从电控室慢慢走下楼,走向这座琉璃钟。 座钟的琉璃材质其实是一种单向玻璃,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所以外面的大家天天从这里路过,天天都围在这儿上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更没有办法发现这座钟里囚禁着一个灵魂。 如果想让单向玻璃变得透明,就需要站在外面,用极其刺眼的强光紧紧照射玻璃,光芒穿透玻璃照亮内部,才有可能看清里面是什么样。 当然,因为大家谁也想不到,1190号事件的罪犯十年来一直都在这里,也就更不会有人闲着没事跑去拉电闸,去将所有灯光对准座钟。 时予欢以前曾在归藏中心里见过这种设计,那个时候怪物常常就像这样被关在琉璃罐子里,她见过许多次。 怪物就在这种地方,住了十年。 她走到座钟面前,深呼吸一口气,尽全力平复心绪。 “千亦久。” 她喊他,像以前在归藏中心里,每一次跑到罐子面前喊醒他一样。 “千亦久。” 她哽咽着,泪如雨下。 你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没胆子告诉我一切的胆小鬼,没胆子告诉我,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胆小鬼。 你是不是害怕我知道你的身份,然后变得讨厌你? 你是不是害怕被我知道了一切,我就会像别的人类那样排斥你? 你是不是更害怕,当你把一切说出来,我会不相信你? 你怕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是么? 她的泪顺着眼睑,一颗一颗滚下来,落在地面上。 你说,你生我的气,你嫉妒以前的自己,你说你怎么从来就没有我发现的待遇。 但你得知道。 我是有多么多么,多么想认识过去的你。 可谁也不能让时间回头。 “千亦久,你醒醒。” 她的手挨在琉璃罐上,一如从前那样想要喊醒他。 万籁俱寂中,她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以为他会像这样一直沉眠下去时,怪物轻轻睁开了眼睛。 他愣了一瞬,看见她,然后,一双眼睛噙着笑意。 他抖了抖羽翼,从水中央游到她的面前。 「你好。」 他的声音会被水淹没,人类听不见,所以他开始在琉璃罐的玻璃壁上,一笔一笔以写字的方式同她对话。 时予欢哑着嗓音道:“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 怪物问。 她回答:“我叫时予欢。” 怪物愣了一下,然后,他唇畔缓缓展开了一个笑。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呢,时予欢。」 他的字句很温柔,像和小动物说话。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是有人能发现我啊。」 十年时间,他被关在这里。 没有任何人看见他。 「原来,是你看见了我啊。」 第68章 罪犯的自白书 相信我吗? 时予欢的指尖挨在玻璃上, 和他的指尖只隔着小小的一层玻璃。 是啊,她看见他了。 这么久了,才终于看见他在哪里。 「你能和我说说话吗?」 他问。 「来到这里以后, 从来没人和我说过话。」 时予欢垂着眸,笑着说:“好啊, 你想说什么?” 怪物想了一会。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时予欢静了一下, 慢慢说:“很……新奇,有奇奇怪怪的屋子,各种味道的糖果,有热闹的街道和欢快的节日,节日里, 大家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 她说:“你喜欢过节吗?” 怪物怔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想象她说的画面。 过了一会, 他回答。 「我无法理解,什么是‘节日’,我没有对‘节日’的概念。」 时予欢说:“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 为了某个特定时间而庆祝。” 怪物好奇:「时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时予欢想了想, 说:“大概是因为那一天很特殊吧,人们总喜欢给特殊的日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比如冬至,比如圣诞,然后为这一天的到来而高兴。” 怪物问:「节日都是很多人类在一起过吗?」 时予欢点头:“对,节日是属于所有人的,当然,有些节日会比较特殊一点,你可以选择庆祝,也可以选择不庆祝, 但无论如何,节日的意思就是……很多人聚在一起。” 怪物对这个说法感到新奇,他问:「那有没有什么节日,不需要太多人,两个人也可以庆祝?」 时予欢又想了想:“情人节?” 怪物问:「什么是‘情人节’?」 时予欢说:“嗯……专门给情侣创造的节日,在这一天,人们会特地成双成对的结伴而行,拒绝外人的打扰。” 不过她因为没谈过恋爱,所以从没体验过情人节呢。 怪物沉吟了一会,似乎在思考‘情人节’的定义,最后,他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只属于特定的两个人的特定节日。」 有没有某一个节日是独一无二的,它只属于这个世上的某两个人? 诶? 时予欢难得被问住了。 她想了一圈,没想出来。 这世界上好像没有只属于两个人的节日,因为节日这种东西,就是要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才有意义呀!两个人的节日叫什么节日呢? “好,好像没有呢。”她说。 「真可惜。」怪物遗憾。 时予欢问:“你为什么不想和大家一起过节呢?” 怪物沉默了一会,说:「不是不想,是我没有那么多‘同类’。」 时予欢:“诶?” 怪物说:「你刚刚说过,节日的意思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在这个星球上,你们人类有十四亿个,你们随随便便就能认识一个同类,所以你们能轻而易举找到在一起过节的同伴。」 「但我没有。」他轻轻写着字,「我的诞生是个意外,我的生命由羽毛、记忆、星光组成,首先,我的外貌就和你们不一样。」 「我没有同类。」他这样说。 时予欢心里有些难过,她垂下眼眸,睫毛颤了颤。 怪物注意到了她的伤心,他的指尖在玻璃上点了点,又写道。 「或许我不该问询有关‘节日’的话题,你可以说些你喜欢的。」 时予欢惹得笑了笑,她抬起头,深呼一口气,重新看向他:“你知道,12月24日的系统入侵案是怎么一回事吗?” 怪物怔了一下,想了想:「我不知道。」 时予欢有点儿急切,双手趴在玻璃上:“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怪物微微抬头望了一眼关着他的笼子,望着钉在笼子上的锁链:「不知道,你不该来问我。」 时予欢怔着神,有点失落地放下手,安静了很久很久。 「你要离开了吗。」怪物看着她丧气的神情,问道。 “好像,好像是的。”时予欢抽了抽鼻子,“我得走了。” 她没想到自己做到这一步,仍然在怪物这里得不到答案。 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明明觉得答案近在眼前了,却始终感觉心里还蒙着一层谜团? 12月24日,一个蓝衣白眸的罪犯入侵时管局,12月25日0点,她追着罪犯跨越时空,此后数月,她根据罪犯的外貌特征层层寻找,翻出了千亦久的过去。 从头到尾,有哪一步出错了吗?如果是她出错了,她错在哪儿? 为什么无论是怪物,还是千亦久,面对她的提问永远只有一句“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得走了。”她说,“有人还在等我。” 怪物安静地看着她,他挨在玻璃上的指尖顿了顿,似乎还想对她说什么。 看了她许久,最终,怪物还是轻轻放下了手,什么也没说。 时予欢说:“那个人很小气,一次又一次阻拦我认识过去的你,甚至要求我忘了你。” 她笑着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着泪光。 “但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她站定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唇角还是抿着笑。 “他不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你,他不知道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在结羽花树下初次见到过去的你时,就特别在乎你了。” 眼泪落了,时予欢抬手抹着泪,想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记得他在结羽花树下盖着羽毛睡觉的样子,我记得那天阳光特别灿烂,我拎着果篮见到他,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漂亮的羽毛呀。 “我还记得他将我藏进羽毛里,他明明嘴上说不喜欢我,却还会拿羽毛给我挡雨,用羽毛给我作被子,他那么喜欢他的羽毛,却任由我睡觉时将它们揉的乱糟糟。 “我还记得,他用这对羽翼带着我在云涧里飞翔的那天,那么高那么远,把我吓得站都站不稳,我以为他在存心捉弄我,后来我才知道,飞翔是他理解的自由。 “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她含着泪,尽量高高兴兴地看着他。 既然忘不了,那就好好告个别吧。 其实心里还有有好多话想说,可是时间不允许,于是她只能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啦。”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大门,站在门口时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回头。 怪物安静地浮在水中,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其实他本来还想再问一句—— 「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但……算了。 你好像已经有朋友了。 女孩走远了。 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大门轻轻合上。 又剩他孤身一人。 “再见。” …… 时予欢醒来时,夜色正浓。 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酸。 浑身酸。 这种酸和普通运动后的那种肌肉酸疼还不一样,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场似的,身体不像自己的,仿佛还残留着他来过的痕迹,轻轻一动,脑海里就能回想起昨日那场荒唐的记忆,都能想起容纳他时的感觉,中途有几次,她都快失控到断片了,又生生被他拉回他那里。 时予欢默默捂住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干净的,衣服是新换,好像被他亲自抱着去温泉水里洗过。 至于后来有没有在温泉里…… 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就当没有吧。 时予欢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还是结羽花海的树下,千亦久却不见了。 奇怪,人呢? 她扶着树干站起身,冷不丁的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是从苏让那里传来的声音,好像是什么爆炸声。 时予欢心里一凉,她顾不得许多,连忙朝着苏让的小四合院的方向匆匆跑过去。 等急匆匆赶到小四合院时,她站在月亮门前看见了院子里的一地狼藉。 拦腰断裂的树,破碎的砖瓦,歪七扭八倒下的时管局探员,以及……同样倒在地上的马修局长。 而在倒了一地的人中央,千亦久正慵懒随意地站在那里,清冷的风猎猎一刮,掠起他风衣的一片衣角。 就在时予欢下意识想要上前时,身后有个人拉着她的手臂向后一拽,她措不及防就被那人拉到了身后护住。 “苏让?”时予欢愣愣地望着他,“这是怎么回事?” 苏让朝她比了个“嘘”的动作,像个老母鸡护崽一样连忙把人往自己身后扒拉:“还能怎么回事,罪犯拒绝被逮捕呗。” 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站在狼藉废墟里的千亦久缓缓的,转过身。 看见来人,他怔愣了一瞬。 时予欢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 夜色的光影在他身上拉锯,因为站在黑暗里,影子消失了,月光泠泠照着他的半截面容,刚好,能看见他的眼睛。 一双在动手时,会自然褪成灰白色的眼睛。 时予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见过他。 在圣诞节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她在案发现场见过眼前这个模样的他。 同样的眼睛,同样的身形。 蓝衣,白眸,与她记忆里要找的那个人,特征无一不重合。 千亦久看见了她的后退,有一瞬间的无措,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将站在苏让手臂后的她,拉过到他身边。 “我……” 时予欢又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在颤抖。 千亦久怔住了。 时予欢抱着膝盖慢慢蹲下,神色苍白:“你让我缓一缓,缓一缓。” 她被吓到了。 千亦久的脚步顿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1190,你还不认罪服判吗?”马修局长的声音从晕倒在一地的人中间沉着响起,这个矮矮胖胖的局长先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千亦久回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马修局长拍了拍衣服:“我知道,你如今完全挣脱了束缚,我们这群人谁也拿你没办法,现在我们没死,是你手下留情。” 他正色道:“但是,你能不能为那个小家伙想一想。” 千亦久垂了垂眸。 马修局长说:“你是不是还要带着她继续逃?” 千亦久没有回答。 马修局长又说:“逃亡是个什么滋味你最清楚,这种日子你过去二十三年不是没经历过,你经历了还不算,如今也要让她跟着你一辈子过逃亡的生活?” 马修局长缓了缓,又一口气说道。 “你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她?她才这么点儿大!刚毕业啊!她的人生不管是爱情还是事业都没真正开始! “她只是因为意外接下了一桩案子才认识了你,于是你就要让她没有选择的跟着你?跟你过一辈子?我问你她想家了怎么办?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想念原来平静的生活?” 马修局长从来没有这么气愤跳脚地说这么长一段话。 千亦久安静地看着他们。 马修局长气得满脸通红,周围,一地被他随手撂倒的人呻吟支吾着,身后,苏让护着原本属于他的女孩,躲他躲得远远的。 女孩儿呢。 千亦久慢慢转过头去看她。 只见时予欢蹲在地上,她浑身冒冷汗,汗水大颗大颗地从额间滚落,就这样怯生生躲在苏让后面,压根没有抬起头看他。 马修局长几乎是喊着说道:“上头的时序委员会已经知道圣诞节那天发生的一切,如果今夜你带着她跑了,她会被你牵连,她会受到处分,她会被迫担上‘共犯’的罪责!你让她以后怎么办!再也不回归正常的人类社会吗!” 万籁俱寂,谁也没有说话。 对峙的夜色里,只剩穿堂风吹过的沙沙声。 “考虑一下她的人生吧……”马修局长缓缓吐出一口气。 千亦久站定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闭了闭眼睛,蓦地,轻轻笑了一声。 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人类用一个女孩的人生未来要挟他,这样致命的要挟,他好像……连一丝犹豫的余地都没有。 好像,没办法了啊。 他再睁眼时,眸子回归黑色。 “……” 马修局长用眼神示意了部下,命令他们给他戴上镣铐,将人压回去。 于是几个时管局探员慢慢站起身,将他围困在其间,这次,千亦久没有反抗。 “带走。”马修局长说。 千亦久最后回头看了女孩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人类慢慢向着远处走去。 “等等。” 蓦地,时予欢微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千亦久。”她似乎终于缓过神来,勉强站起身,双手撑着膝盖说道,“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风一停,千亦久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人类的围困中站定,慢慢回过头看着她。 时予欢抹了一下头上的汗,看上去有些急了:“你说啊!那天晚上你经历了什么啊!” 千亦久一笑,轻声道:“你相信我的实话吗?” 时予欢大声道:“我相信啊!” 她拼劲全力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让愣住了,马修局长愣住了,就连压着千亦久慢慢往回走那群探员,也纷纷愣住了。 大家看向这个又倔又执拗的女孩,面露不解。 苏让颇感头疼地说:“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男朋友,就这么偏袒他……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像为爱情冲昏了头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们都是傻的吗!”时予欢终于忍不住了,她拨开苏让的手冲出去,推开所有试图让千亦久认罪的人。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垂着眸,神色半明半暗的千亦久,气呼呼地说:“你说话啊,我在听着呢,我刚刚是被吓傻了但我又不聋!” “……” 千亦久笑了一声。 听上去,是一个难得很高兴的笑。 他笑着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时予欢:“诶……” 千亦久笑道:“在铃冬山谷,在我们相遇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你了,我不是你在找的时管局入侵案罪犯,我也对你说过,我是以你搭档的身份意外来到这里的。” 他无奈地叹了一气:“你问我时管局入侵案的罪犯动机,我不止一次说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因为我没有在12月24日,入侵过你们时空管理局。” 他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 “你们要找的罪犯从不是我,这是实话。 “你们人类,相信我吗?” 很显然,在场的人除了时予欢,没人相信一个怪物的话。 马修局长叹气:“小家伙,我理解你不忍心看到他被抓走,但他的犯罪事实确凿无疑……” 时予欢反驳:“证据呢?” 马修局长皱眉:“监控拦下了一帧画面,那天晚上……” “监控拍下了什么?”时予欢打断他,“拍到了一个蓝衣服白眼睛的人?但全世界穿蓝衣服的人有多少?凭什么断定那个人一定是他?” 马修局长说:“因为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那他翅膀呢?”时予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质问道,“怪物不是有一对翅膀吗?你们没人碰过他的翅膀对吧?如果现场作案的人真的是他,那本应该在他身后的翅膀呢?” 这一问,所有人都哑了。 马修局长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 是啊。 怪物的翅膀呢? 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无法用任何方式藏起来。 他原本那双巨大的,洁白的,所有人都知道的翅膀呢? 十年来没有人任何人知道怪物的存在,也自然没人去碰怪物的翅膀,马修在将怪物带回时管局的时候,也没有碰怪物的翅膀,他只是将就上面钉着的光链将他锁在钟表里,谁想不开碰怪物的翅膀啊那不是活腻了吗! 监控拍了蓝衣白眸的人,但没拍到翅膀。 如果入侵时管局的人就是他,那翅膀呢? 这是整场案件逻辑链中最致命的问题——你无法证明他是罪犯,因为你无法解释他身体上原本最显著的特征为什么不在犯罪现场。 时予欢眼眶泛红,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儿委屈,一点儿倔强:“谁来告诉我,他的翅膀是怎么没了的啊——!” …… 月色高悬,孤零零的月亮在冰冷的夜色中沉浮,皎洁如雪。 千亦久望着寂寥的月色,笑了。 他想,如果要把这一切完整的讲述出来,得从哪里讲起? 好像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罪犯在自白,反而像在讲故事,他不擅长讲故事,不过想来这世上所有故事的开篇,都逃不过一句很久很久以前。 ……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海里住着一位生着漂亮尾巴的美人鱼。 嗯,好像有哪里讲得不对? 重新讲。 在十年前的某一日,时空管理局的实验室的琉璃时钟水底,住进了一位生着羽翼的怪物先生。 他因为精神不太正常而犯了个错,拆了很多人的家园,于是人类害怕他,将他淹没在水中,从此他陷入了沉睡。 直到某个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在水中苏醒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揭开12.24那天千亦久的视角 ……我。 我……算了。 嗯,下章写《被淹没的羽翼》 你们相信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罪犯是千亦久吗? 第69章 被淹没的羽翼 如果我是人类,就好了 怪物是由羽毛、记忆、星光组成的灵魂。 这让他与生俱来就是独一无二的。 比如时间在他身上定格, 这让他不会经历衰老与死亡,哪怕在经历了时间海的风暴后,也能尚存一息;再比如他有着很强的自愈能力, 这让他可以依靠沉眠,慢慢恢复着他在风暴中疯了的精神。 所以某天早晨, 当他从水中苏醒后, 他已经从“精神失控”的状态下,恢复了正常。 怪物慢慢张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身处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旧房间,穹顶高耸,白炽灯明亮, 整个空间呈同心圆结构,最外围是一圈环形操作台, 密密麻麻的仪器和设备沿着墙壁排列,有的屏幕上还跳动着数据,有的仪表盘上指针微微颤动, 还有的器械上缠绕着复杂的管线, 一直延伸到中央。 中间一圈显然是人类的主要活动的领域,桌椅没有外围那么整齐划一,有的台面上堆着厚厚的观测数据,翻开的纸页边角卷起,有的椅子背随意推开,椅背上搭着外套,袖口有些发亮,一看就是常穿的旧物。 怪物对这一切都感到好奇,他从没来过这里,这里不是归藏中心。 于是他继续观察着, 在观察了好一会儿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是时空管理局,在时间海的风暴后,他可能被人类带回了这里。 在观察完四周后,他又开始观察自己身处的环境。 他被关在一座时钟里。 时钟蓄满了水,应该是为了限制他羽翼的活动,因为只要在水里,他的羽毛会变得沉甸甸的,会被彻底浸湿,他就无论如何都飞不了了。 以前在归藏中心时,马柯等人也是这样做的,为了抽取他身上的能力,他们会将他关进琉璃罐里,蓄满水淹没他——将一只飞鸟活生生淹进水里,这确实是最大程度扼杀他自由的方式了。 但怪物并不怎么在乎这些,反正他也死不了,总之,他现在被关在了新的地方。 怪物开始等待着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他想,人类可能会对他进行清算。 在时间海的风暴中,他虽然精神失控,但在清醒以后,他还是能隐隐记得,自己在风暴中做了什么事。 他拆了人类的家园。 他把那些人的家园拆得好彻底啊,就像恶意踩碎小孩子的玩具那样,他将那个世界人类居住的屋子拆得支离破碎,东倒西歪,以至于让人类哇哇大哭。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实在感到抱歉。 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他应该是犯了一个错的。 但他也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错了。 如果人类要清算他,他想,他大概也不会反抗,毕竟是他先踢倒了人类的屋子,如果人类气得想踢回来,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怪物就这样住在时钟里,耐心等待着。 可一连等待了几天,他发现并没有人要清算他,甚至没有人搭理他,将他带回时空管理局的那位局长似乎很畏惧他,将他神神秘秘藏起来后就置之不理了,不伤害他,却也不打算放他出去。 他也发现了,他所在的时钟由一种特殊的单向玻璃制成,他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却看不见他,他发出的任何响动,都会被玻璃隔离,被水淹没。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却也是一种很孤独的感觉。 他可以观察人类,来来往往的人类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观察对象,他每天就靠着看看人类来打发时间。 观察人类,其实是他为数不多的一种兴趣。 以前住在结羽花海时,他很难有机会好好观察人类每天都在干些什么,那里的人对他都是警惕的,戒备的,畏惧的,后来在连山王都的日子,他也难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人类,那些人就像容易受惊的动物,往往一看到他背上的翅膀就被吓跑了——哪儿会有人长翅膀的呀!他是妖怪吧! 像现在这样住在一座钟里,近距离观察人类的日常生活,成了他新的爱好。 时空管理局的人因为看不见他,所以都是放松的。 有人会在工作时偷偷小憩,办公桌上放着保温桶,桶盖上贴着“夜班专用”的手写标签,后面还画了歪歪扭扭的笑脸。 有人则是严谨的工作狂,工作区域相当凌乱,每天匆匆忙忙大声嚷嚷着“74号数据记得录!”“明早换班别迟到”,偶尔还会有一两句“蛋糕在抽屉里,自己拿”。 后来怪物很惊奇地看见,那个人的抽屉里真的有一块老式蜂蜜蛋糕。 啊,原来人类还会给自己设定所谓的“下午茶时间”啊。 这里和归藏中心很不一样。 怪物想,归藏中心像个森严的科研重地,而这里,更像人类日复一日生活的地方,有熬夜的痕迹,有偷嘴的证据,有朋友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在特定休息时间,人们会停了手里的活儿,围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聊天气聊新闻,聊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再聊聊隔壁部门新招的小姑娘小伙子。 怪物就这样在漫长的时间中观察中学习着作为“人”的一切常识,比如社会规则,价值道德,男女关系。 再比如他还学会了人和人见面时打招呼的各种方式,如果互相认识,那么往往会随意一点,如果互相不认识,那就得正式一点—— “初次见面,我很高兴见到你。” 他学会了这句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用语。 在学会这句话后,他偶尔也会等待着,期盼着有没有人来发现自己,如果有人能发现他,让他加入他们的日常,他也一定会和对方融洽相处。 他开始等啊等,等着这些天天从时钟前路过的人类能偶尔停下脚步,偶尔,他也会在单向玻璃上写一些字,想试着和人类对话。 但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看见他。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只等来了孤独。 十年时间,不止十年。 只有最绝望的孤独。 他好像被这个世界隔离在外一样,哪怕人的世界再温暖明亮,再热闹喧嚣,好像也照不进他所在的玻璃另一面。 这种被隔离排斥的感觉,他曾经历过无数次,从诞生以来就一直在经历着。 在结羽花海时他住在生态箱里,是被人类关押看守的怪物。 因为他的“诞生”不符合人类的预期。 没人喜欢一个怪物,归藏中心的人在他身上孤注一掷,他们投入了太多的付出,所以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得到回报——他们想创造一个没有个人思想,安全强大的人形兵器,可他与生俱来的恶劣性格与低服从性让人们的幻想彻底破灭。 偶尔,归藏中心的人们心情好些时会互相聊天说话,而这也是他可以不用承受实验,安安静静休息的时刻,也是他起初唯一可以了解世界的时刻。 后来在连山王都时他倒是有出去过几次,简单参与了一下人类的世界。 他披着大大的斗篷将自己的羽毛全都藏起来,试图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正常人。 那是他难得感到惬意的日子。 他可以稍稍自由一点,在热闹的世界里走来走去,虽然人们依旧惊讶他背上为什么会有高高的耸起,但难得不再武力驱逐他了。 他参加了人们赶集庙会似的游城会,和人比过酒,赢了钱,沿着河岸去看人类放的花灯,最后用赢来的钱买了市集上的甜水果——他在初步了解了人类的交易规则后很快就杀了个最低价。 直到他感知到风暴要来。 风暴要来,洪流要来,他曾经试着想将这一切告诉人们,但人不信任他的话,他没有办法,只能试着将人类驱逐出家园。 最后,他精神失控,迎来了漫长的囚禁。 囚禁到第十年的时候。 怪物终于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住了。 他的生命仿佛身处绝望的海底,缓缓下沉,淹溺,窒息,在接近溺水的濒死感中,他感到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刻。 如果要以飞翔描述自由,那么相反的,他会拿淹没去描述孤独。 他喜欢自由,喜欢自己的羽翼,从生命诞生那天起,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没有一日不向往着自由。 他也渴望着天空,渴望在天上如其他生灵一样随意翱翔。 可在被囚禁了十三年,又在淹没了近十年后,他是真的,快撑下不去了。 他坚持了二十三年的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样坚持下去有没有任何改变,或许没有,因为他一直一直被水淹没着,人类不会放他出来。 为什么人类不接受他?因为他不是人吗?因为他是个怪物,和他们不是同类? 只有人类才有同类? 如果他的外貌也能变得和人一样,能不能就像人一样拥有许多同类了?如果他也是人类,他也能有一个同类吗? ……如果他能变成人就好了。 他想要一个同类。 只要一个就好,他也不贪心。 后来怪物才知道,人类之间是不会互称“同类”的,这个词汇的专业叫法,是“朋友”。 好吧,他想要一个朋友。 只要一个就好。 所以,怎样才能变成人呢? 于是在绝望的日子里,他头一次将手伸向自己的耳廓边,慢慢攥住了他耳廓边那一圈天生的,细密柔软的绒羽。 然后,他狠狠一扯—— “呲啦——” 绒羽被连根拔断,水中瞬间渗出血色。 他的耳廓也染上点点刺目的红。 一并到来的,还有刻进骨子里撕裂的疼。 怪物额间瞬间就疼到渗出冷汗,但由于在水里,冷汗很快也被水覆盖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那一簇绒羽。 绒羽洁白如新雪,但在被扯下来后没多久,很快就在他手心里全部化成了泡沫。 本来就因他而存在羽毛,在离开他的身体后自然会消失不见,没了就是没了,也不会再生。 怪物闭着眼缓了缓疼,好一会儿后,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背后那巨大的羽翼。 他的羽翼是那么大,是珍珠一样的白色,每片羽毛都淌着蓝金流光,拖曳出朦胧的光影。 由于羽翼太大了,怪物发现他好像没办法像扯下绒羽那样,割下自己背后的羽翼。 他好像无论如何也当不了人。 于是怪物只能背着他这对巨大漂亮的翅膀,继续在水中沉浮,煎熬,等待时间的流逝,每天靠着观察人类消磨他毫无意义的生命。 直到十年后的这年夏天。 他再一次听见人们的日常聊天。 “听说了吗?咱们楼上的岁月穿梭部门最近新来了个探员小姑娘,将他们上级气得够呛。” “说来听听?” “那小姑娘是个倔脾气,性子还独,不够圆滑不会说话,没来几天就把他们上级得罪了。” “嗨,新人嘛,都这样。” “这可不,得罪了上级后就被调去三楼楼顶看资料坐冷板凳了。” “啧啧啧,楼顶那差事多无聊,又没什么上升机会,这下她得孤单好一阵去了。” “是,不过我听隔壁小刘说她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本来也没什么人爱和她说话,一直都是是挺奇怪的一个人。” “听上去很孤僻啊,她叫什么名字?” “时予欢。” …… 那是怪物第一次听见“时予欢”这个名字。 …… 听见“时予欢”的名字是个巧合。 怪物起初并没有觉得这个名字有多么重要,毕竟实验室里的人天天都会聊八卦,他们会聊许许多多的人,说起许许多多的名字。 但耐不住这些人隔三差五的,又提起她。 “还记得吗?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时予欢。” “记得,怎么了?” “听说她好像和她父母关系不太好哦,上次有人偶然听到,她在打电话时和父母吵了一架。” 就这样,“时予欢”这个名字,在这个夏天总是隔三差五的出现在怪物的耳中,大家评价说这个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单纯到过了头,又说这姑娘简单愚蠢,一点儿不圆滑不懂事。 总之,在这些人的口中,时予欢是个格格不入的,有点孤僻的姑娘。 “她是个很奇怪的人。” 在这一瞬间,怪物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 他能跟她交个朋友吗? 毕竟她听上去咋咋唬唬,听上去好像也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样子,说不定她也是个怪物呢?说不定归藏中心在创造生命时其实创造了不止他一个灵魂呢? 抱着这个念头,怪物头一次存了“想要见这个女孩一面”的想法。 能有机会,见见她吗? …… 时间依旧漫长。 这年冬,平安夜,12月24日23点整。 平安夜和圣诞节是要放假的,时空管理局一向什么节日都过,尤其要属圣诞和新年过得最热闹,放的假也最长。 实验室的人一早就提前几天高高兴兴下班了,一向热闹的实验室在这天夜里空空荡荡。 怪物浮在水中,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要论时管局的安防程度,那么今夜一定是这群笨蛋人类防守最薄弱的日子。 对他而言,这也是最无聊的一天——因为他不能观察人类,只有早早睡觉了。 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行走,直到分针缓缓指向数字五十九。 「23:59」 蓦地,一阵刺耳的,尖锐的,仿佛催命一般的报警声响彻的整个时空管理局。 「警告——!警告——!警告——!」 「三楼核心区已受损,正在评估受损程度——」 突然乍响的警告吵醒了正在百无聊赖睡觉的怪物,他皱着眉,茫然地睁开有些惺忪的睡眼。 然后,他愣住了。 隔着水幕,他透过单向玻璃看见实验室最外围那一圈环形操作台突然亮起蓝色电子光,应急程序在黑暗中启动,这一刻,全时管局的所有系统在黑暗中并联互通,在同一时所有屏幕上汇报着三楼核心区的现状。 「检测罪犯逃窜坐标:B-621号奇幻时空」 「时空通道正在启动中,已确认执行探员:时予欢」 「正在请求中……是否派遣搭档对时予欢小姐进行行动援助?」 怪物愣了一下。 最后那段指令并不是汇报给他的,而是汇报给马修局长,只不过实验室同样作为时管局重要区域,屏幕指令共享,才让他也看到了。 怪物也只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挨上琉璃座钟的玻璃,指尖冰蓝流光一闪,瞬间,时钟玻璃应声崩裂,晶莹碎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溅落满地。 哗啦一声惊天巨响。 时钟的玻璃壁破裂,就像一个破裂的水缸,里面蓄着的水全部倾泻而出,将巨大的实验室淹了薄薄一层积水。 连同着水一并从高处哗的一下狠狠坠落的,还有怪物本人。 他跌落在地上,又拖着湿淋淋的羽翼站起来,向着最外围的操作台处走去。 可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 怪物回过头,只见他背后的羽翼上钉着光链绷的很直,就像两根风筝线那样,一端死死扯住他的羽翼,而另一端则连接在破损琉璃座钟最高处的天花板上。 那两条光链曾经是归藏中心特质的,以三白乌的骸骨打造,就为了能死死克制他,也是为了防止他不受人类控制。 一旦被光链钉上,他绝无任何挣脱的可能。 可现在…… 光链仿佛风筝线一样拽住了他,长度只有这么长,他走不过去了。 怪物又看向前方,他操作台还差几十步的距离。 只差几十步。 他想走过去。 他想……离开这里。 他被关的已经够久,够漫长了。 他想要,自由。 或者比这更好,他还想要一个朋友。 在警报响起,在所有警备全部涌向三楼核心区的时候,实验室的安防跌到最弱,不管是逃离囚禁还是去寻找同类,他发现这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一旦错过,他要继续忍受被淹没的日子。 于是怪物不理会身后的拽扯,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好几步,他的羽翼被扯得很直了,几乎是像炸羽那样,被光链拽出一个近乎完全张开的弧度,背后传来的剧烈拉扯感告诉他—— 你不能再向前走了。 可离操作台还差十几步的距离。 只差这么一段距离了。 难道要让他回去吗! 回去原来那个冰冷!绝望!无法呼吸的罐子里吗! 他一直很想要自由,想要一个朋友,凭什么不给他? 怪物冷笑了一声,继续硬生生向前走。 都到这里了……难道要让他回去吗…… 于是—— 疼,从背上蝴蝶骨的位置开始蔓延。 血,开始滴答滴答落下。 那是一种割骨剜韧,一锥子从高处狠狠凿进骨髓里,叫都叫不出的惨疼。 疼痛像一柄锋利的长刃,从他骨头里生长出来,慢慢磨,慢慢剜,沿着骨头一寸寸凿进精神,越来越狠。 血淅淅沥沥的从他背上蝴蝶骨的位置顺着衣衫淌下,落在积着水的地面上,洇染出一汪鲜红。 他又走了一步。 更大的疼剜过来,冷汗从额间一道一道接连淌下,他站不住,一个踉跄单膝半跪在地上。 在积水里,他看见自己唇色青灰,脸色是过度失血后的苍白。 而他的背上,那一道硬生生硬是撕裂的伤正越来越大。 他感受到他背后的一对羽翼,正在一寸一寸的分离中硬生生和他的身体撕出口子。 伤口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了。 疼痛蔓延得更深。 怪物缓了缓,撑着气力重新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继续向前走着。 “撕拉——”他听见自己后背一点点响起的撕裂声。 这场疼仿佛一场洪水,将一切多余的感官都淹没了。 深,冷,冰凉,比那场时间海的风暴里,钉穿他心脏的利刃更疼,更压迫精神,像把他的骨头活生生剜一条缝。 可他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机会。 自由。 他想没有禁锢地在世界上走一走。 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 他还能有一个朋友。 那是他一直以来,比自由更想要的东西。 他就想要个朋友! 警报声还在响,撕裂声还在响,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没人敢细想这种疼痛。 在深凉的夜色里,怪物清晰地听见自己后背骨骼处的寸寸断裂声。 终于—— “撕拉——”最后一声撕裂声硬生生劈下,仿佛刀一样从他后背锥进去。 他背后一轻,整个人完全失去平衡,彻底栽到在浸满血的积水里。 也是同一时刻,在他的背后,那对曾经漂亮的,巨大的,自由自在的羽翼在光链拽扯下完全脱离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对断了线的风筝。 那是他生来就有的东西,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现在只不过在空中停滞了一瞬,还没等它落到地上,就在瞬间全部化成了泡沫。 怪物一步一步,硬生生,在光链的撕扯中,把自己那对漂亮的羽翼从背上扯下来,就为了能往前走几十步,走到操作台前,输入一行指令。 为了赌一个可能的自由。 为了赌一个可能会有的朋友。 就为了这一丝“可能”,他把羽翼撕了。 于是这对曾经能飞到时间另一端的羽翼在此时此刻,彻底宛如泡泡一样,在冰冷的实验室中消失溢散。 怪物压根没有办法回头再看它一眼。 眼前发黑,残忍到极点的疼痛压迫他的所有感官,让他几乎无法视物。 他栽在水里,在昏昏沉沉的疼痛中抬起手,去盲摸操作台上的按钮。 骨骼分明的手指上蜿蜒着鲜血,他摸到熟悉的输入台,在半昏迷中输入了一行指令。 时管局的系统对他而言很好破解,也很好更改。 「正在启动时空穿梭程序,目标地点:B-621奇幻时空」 「检测到该时空已有探员前往,正在对接身份……」 「正在为您绑定搭档对象……」 他的意识近乎昏迷,疼痛让他也听不见系统喋喋不休的声音,随后他的身下亮起一圈又一圈的星光,在下一个瞬间,将他裹挟进时空的洪流。 …… 他被时管局的传送轨道送到铃冬山谷。 六个小时后,天刚刚蒙亮,怪物在疼痛中渐渐苏醒,背后的伤也在逐步愈合。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陌生的花园,陌生的国度正在为他们的小公主开设一场热热闹闹的相亲宴。 好多人。 怪物站起身,他下意识走某个房间换上了一件人类穿的蓝色风衣,将自己身后尚未完全愈合伤遮盖住。 就在他在花园里走了几圈,想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的时候—— “你——等——等——!”身后传来陌生的呼喊。 嗓音清亮,怪物顿有所觉的慢慢回头。 “砰!” 这日岁寒飞雪,浪花儿一样的雪滑出一个轻浪,在万众惊愕声中,只见一个女孩脚底一滑,不偏不倚的猝然前倾。 扑着他,栽倒在了浪花一样的雪里。 眼前的女孩衣襟上别着时管局的身份牌,怪物顺手取下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时予欢」 原来你就是那个别人口中孤僻奇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孩。 “我是你的搭档。” 怪物这样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很高兴能见到你。 是真的很高兴。 …… …… …… 数月后,归藏中心旧址,苏让的小四合院。 “我没有入侵过时空管理局。 “你们三层核心区的系统并不是我破坏的,我也不是你们在找的真正罪犯。” 夜色下,千亦久望着天上洁白如羽的夜色,笑了笑。 “如果你们非要问我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固执而倔强的女孩。 他笑着开口说: “大概,是我用一对羽翼,换来了与一个朋友见面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嗯,对的,怪物心里想要的东西,除了自由,另一个答案就是「朋友」 第70章 恋爱关系调查问卷 霸道总裁爱上我 说实话, 在最开始认识时予欢的时候,千亦久是失望的。 在遇见她之前,他就已经从实验室的人口中听说过她的名字了。 孤僻, 奇怪,独来独往。 他本以为这个女孩也和他一样, 是归藏中心的实验产物, 是意外诞生的灵魂,也是这个世上的另一个怪物。 但在见到她后,千亦久发现,她并不是另一个怪物。 她是人。 和生活在人类社会的其他人一样,她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有自己的社交关系,她和他以前见过的别的人类没什么不同。 千亦久感到失望。 他本以为自己以撕下翅膀为代价, 能向命运换来一个“遇见同类”的可能性,但女孩是彻彻底底的“人类”这一事实,完全戳破了他的幻想。 他好像赌输了。 他不喜欢她。 他想和她分道扬镳, 他也当不了她的朋友。 但是…… 当女孩高高兴兴来到他面前, 拉着他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并且无论做什么都要死活拉着他一起,哪怕扒了他的衣服也要拖着他一起的时候,千亦久才发现,他好像真的交到了一个朋友。 …… “我看了你们对现场的勘验笔录,你们对我的怀疑并无不对。” 千亦久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气。 “但事实就是,你们认错了罪犯,我不是你在找的人。” 他本来不想将这话说出来, 也懒得解释,很简单,“他不是罪犯”这个真相,如果不是因为有时予欢在这里,一定没人信。 总归他已经摆脱了光链的束缚,这些人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天壤之别的武力碾压,让他也懒得给自己辩解。 现场的一众人全听傻了。 马修局长简直感到一个头两个大,下巴惊得能掉在地上,合都合不拢嘴。 怎么可能呢? 怪物不是他们在找的罪犯?那核心区的入侵要怎么解释?那天监控明明拦截下了一帧画面,蓝衣灰白眸,以及现场的破坏证据,所有线索指向的嫌疑人只有他一个!甚至没有第二个嫌疑人! 老天,这要向谁说理去? 可千亦久从容不迫地站在这里,摆出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他在案发时打破了琉璃时钟,撕裂羽翼从其中出逃,担了时予欢搭档的位置来到了这里,那天晚上,他压根没有作案的机会和时间。 但现场的证据全都指向他啊!甚至时予欢目击的罪犯就和他长得一样啊! 马修局长盘逻辑盘傻了。 他慢慢转过头,呆滞地看向同样刚刚经历过一番头脑风暴的时予欢。 时予欢也很疲惫,她腿脚发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情绪让她一下子没了力气,一个站立不稳顿时向着旁边栽倒。 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选择往千亦久身上扑。 千亦久很无奈地接着她。 时予欢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真的差一点,差一点儿就让千亦久被他们带走了。 她刚刚被吓到脸色发白,必须缓一缓也是因为这个。 千亦久和她那天目击的罪犯几乎一模一样。 身形,特征,甚至自身气质都如出一辙。 是相信亲眼所见的现实,还是相信内心的判断? 当她在记忆里,最后一次与被囚禁在琉璃时钟里的怪物见面时,她就意识到那晚的入侵案没这么简单,不能光靠表面线索去定罪。 怪物被光链钉着,他不可能出逃,他如果想要出逃,办法只有一个。 羽翼。 放弃曾经给他带来自由的羽翼。 于是在猜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时予欢一下子站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千亦久想靠近她都没时间去反应。 她能不能相信他?她得相信他,她一直相信他,从认识千亦久的第一天起,她就是相信他的。 时予欢赌了一把真相。 她赌对了。 千亦久说,那天晚上,他用羽翼换一个与朋友见面的机会。 时予欢听了心里难受,千亦久这句话说的那么轻松,好像活生生撕掉翅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像只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那样温柔。 “局长,你们不能对他定罪。”她缓了缓呼吸,抬起头,看向马修。 马修超级头疼,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本来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在规则范围内的事,他会一丝不苟按照规则办事,但一旦超出了规则的范围,他就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不知如何是好了。 “先将人带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提议。 “怎么还是要带回去!”时予欢有些抓狂了,“我好不容易证明了他在这件事上是无罪的!” 马修吞咽一下:“其实吧……还是稍微有点点罪的。” 时予欢气鼓鼓。 马修叹气:“他依然是1190号事件的罪犯,而且他擅自从时钟里逃逸这件事,它不合规矩啊你懂吧……!他什么手续都没办过就跑了!” 时予欢:“……” 马修很没脾气:“虽然你证明了他没有入侵过时管局,但是呢,现在谁能来告诉我,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真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时予欢:“……” 好问题,她也不知道。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一脸淡定的千亦久。 “别看我。”千亦久也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 马修糊涂地说:“既然那人和他一模一样,说明入侵案的核心线索还是在他身上,比如真凶为什么要冒充他作案?栽赃陷害?真凶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存在?老天,这十年我明明将他藏的很好……” 他越想越糊涂,只能总结道:“所以,我们还是得将他带回去对吧,他不是罪犯也是事件相关人啊!” 时予欢:“……” 带吧带吧带吧,总之他身上暂时没罪名就好,不需要被审判就好。 …… 千亦久最终还是被带回了时空管理局。 这是他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地方。 时空管理局坐落在时间海一处很寻常的地方,它的建成很有年头,一共三层的中式古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人类文明开始崇尚技术,科技发展得风生水起,于是这座沧桑的老建筑也不断翻新,科幻感与国风感古怪交融,竟有一种颇具赛博国风的和谐感。 马修局长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将千亦久秘密安置在了二层的一间禁区里。 将人请进禁区的时候,马修局长非常虔诚地站在他面前双手合十拜了拜。 “劳驾您暂时委屈一段时间住在这儿……” 千亦久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矮矮胖胖,有点儿紧张害怕的人类。 马修声音有点儿哆嗦:“请您这尊大神千万别拆了我们这座小庙,求您千万别造反,咱们有事都好商量……” 他能不哆嗦吗! 眼前这位怪物可是实打实的1190号事件罪犯本人,按照现代化一点儿描述那就是行走的人形核武,如今更是彻底挣脱了唯一克制他的光链束缚。 没有任何约束的,行走的人形核武。 马修局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级别的危险分子。 也不对,时管局历史上就从来没出现过这么高级别的危险分子! 千亦久挑了挑眉。 他忽然,很恶劣地一笑。 “这么怕我啊……” 马修局长吓得冷汗流成瀑布。 千亦久慢悠悠拖长了尾音:“可我不是很满意现状啊。” “您需要什么!”马修局长内心要被吓哭了,他被要挟了。 “这里的床好像……”千亦久沉思道。 “立马给您换!” “这里的装潢好像……” “立马给您升级!” “好像还缺了点儿打发时间的书籍……” “立马给您搬个图书馆来!” “……” “还,还有什么需要吗……?” 千亦久敲诈勒索够了,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的女孩呢。” “她不能给你!”马修局长拒绝得很果断呢。 千亦久的眸光很危险地沉了沉。 “您听说我!您先冷静一下!您不能拆这里!”马修局长头皮发麻,生怕千亦久一个心情不好就要动手,“那个小家伙刚刚和你一起回来,现在正在各部门做述职流程,您知道什么叫‘述职’吗……就是,就是……” 千亦久微笑:“今夜我要见到她。” “都说了她不能给你!而且今夜她都下班了!”马修局长气得跳脚。 千亦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那我要她全部的个人信息。” 马修局长头疼:“您要她的个人信息干什么!您这是侵犯别人隐私!不可以!” 千亦久沉思:“想知道她以前在人类世界都是怎么生活的,不行么。” 马修:“……” 于是马修局长很是霸气转过头,喊了个人过来:“三分钟内,给他时予欢小姐的全部个人信息。” 随着霸总一声令下。 三分钟后,时予欢坐在工位上吭哧吭哧填比命长的身份背景调查表。 有病吧,有病吧? 让她莫名其妙写这个的人有神经病吧! 在跟着马修局长回来以后,她先是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一圈,在各个部门将探员回归流程的各项手续办好以后,正准备去找找千亦久——她还不知道千亦久被局长带到哪儿去了呢! 结果现在却被简小姐一把摁在椅子上。 “填。”简小姐递给她厚厚一沓表格。 “啊?”时予欢傻眼了。 她接过表格翻了翻,发现这简直是一份人生履历调查档案,而且还是事无巨细调查版的那种,从她的饮食习惯到生活喜好,甚至还有她的择偶要求! 到底是什么样的个人履历需要填写择偶要求啊? “你可能被某个霸总看上了。”简小姐淡淡评价。 时予欢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简小姐说:“根据我看偶像剧的经验,对方可能想和你建立恋爱关系,你有招惹咱们局里什么很有权势的人物吗?” 时予欢摇摇头。 简小姐深思熟虑:“那你可能是招惹了某个厉害人物而不自知,比如你遇到了来体察民情的某个圈子里的太子爷。” 简小姐趴在她的工位前,兴致勃勃地想象着一出精彩大戏。 “你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狠狠得罪了他。”她绘声绘色地模仿着经典款霸总的气质,“然后他会在背后默默说‘呵,女人,有趣’。” 简小姐眯了眯眼,伸出一只手抬起时予欢的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我看上你了,三分钟,我要知道你的全部信息。” 她收回手,咳嗽了一声:“于是呢,你就在这里开始填个人表格了。” 时予欢:“……” 有病吧!为什么苦兮兮填表格的人是她啊! “那我不写了。”时予欢有点儿郁闷的将笔往桌上一扔,摆烂道,“我不想和霸总谈恋爱。” 简小姐眨眨眼:“和霸总谈恋爱不好吗?” 时予欢叹气:“我只想要霸总的钱,不想要霸总的心。” 简小姐笑出声。 她说:“那你想和谁谈?” “喜欢的吧。”时予欢想了想,“谈恋爱难道不是得和喜欢的人谈?” 简小姐说:“你喜欢谁?” “我……” 就在时予欢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们办公区的门被敲了敲,只见一位文书职员站在门口喊道: “时予欢!局长说了,你填了表格后自己去二楼禁区01号房间交表格。” “我知道了!”时予欢微微站起来朝着大门的位置回应了一声。 文书职员离开了。 时予欢泄气地坐回椅子上,泄气地拿起笔继续吭哧吭哧填啊填。 简小姐幸灾乐祸,调笑道:“去见你的霸总先生吧——”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灰、姑、娘、小、姐。” 时予欢唉声叹气。 …… 半个小时后,太阳都快落山了,她才终于填好了宛如论文似的调查问卷。 那个“霸总”有病吧!!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她还等着去找千亦久呢,她接下的这桩案子还没了呢,混蛋霸总,要是敢让她知道那个霸总纯粹是想消遣她取乐,她一定会像所有偶像剧的小白花那样朝他破口大骂一句:“你以为我稀罕你的臭钱吗!” 时予欢心里一片愁云惨雾。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某个有权有势有地位的大人物呢?但是如果真的是某个大人物想调查她,她又该怎么应对呢? 能得罪吗?要是得罪了对方的话万一对方给她使绊子怎么办?有没有什么礼貌得体又不着痕迹的拒绝办法?天呐,她最近摊上的麻烦事怎么这么多啊。 时予欢抱着调查问卷唉声叹气地走上二楼,沿着回廊来到某个平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禁区。 时管局的「禁区」是个特别的存在,它并不关押什么人或动物,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给一些局里的科研天才们提供便利。 一向能进入这里的,通常不是高高在上的天才,就是格格不入的疯子。 时予欢这下子确定了,她是真摊上事儿了。 她真的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招惹了某个“霸总”! 她走到回廊上的一间屋子前,推开了厚重古旧的大门。 里面的景象着实狠狠震撼了她一把。 精致、华丽、堪比别墅。 不对,更贵气一点,是堪比一些古代世家里那种庄园。 雕花的檀木屏风,垂落的流苏帷幔,角落里的青瓷瓶里斜曳着几枝白梅,地上铺着织锦云毯,踩上去几乎软的没有声音。 这样的装潢时予欢只在鹿蜀国见过一两回,甚至比鹿蜀国皇宫更有审美格调。 比起这间屋子,她楼下的办公区域简直简陋的像个贫民窟。 她蹑手蹑脚胆战心惊地走进这间屋子。 “随便坐。” 一句冷淡的,熟悉的,好听的嗓音从帷幔后轻轻传来。 “想喝什么?奶茶?香芋口味?” 撩开帷幔,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千亦久正从容悠闲的坐在一扇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他的面前有一张紫檀木的茶案,茶案上五花八门摆着各种罕见茶叶——老班章,大红袍,东方美人,甚至还有一罐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金骏眉。 “香芋口味的他们还没送到,嗯……你爱喝八宝擂茶吗?” 千亦久很有情调地点燃茶壶底座的一簇火,似乎正在尝试自己烹茶。 火红的夕阳从窗外洒进来,将他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染上一点温暖的橘色。 时予欢沉默了。 “你在干什么……?”沉默半天后,她声音磕绊了一下,略感震撼。 千亦久淡淡道:“如你所见,我在坐牢。” 时予欢:“……” 她忽然气鼓鼓地,将手中厚厚一沓问卷往地上一摔。 “谁家嫌疑人是你这个样的啊!”她插着腰生气。 “嗯?”千亦久这回颇感好奇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们人类对嫌疑人还有要求的吗?” 时予欢很抓狂:“是个嫌疑人就好好有一副嫌疑人的态度啊!” 千亦久将茶匙放在一旁,他站起身,在黄昏的光影下从容不迫地走到她面前:“我不像嫌疑人吗?” 哪里像啦! 时予欢气得面红耳赤,呵,亏她刚刚还在进门前做了一大堆心里建设呢! “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千亦久俯身,很自然地抬起她的下巴,似乎想要端详地更仔细一点。 时予欢的脸“噗”的一下更红了,她又想起了刚刚简小姐对她的那一番“女人,我看上你了”的表演。 天呐,太羞耻了。 “你不要抬我下巴!”她试图抗议。 抗议无效。 千亦久更好奇地捏了捏她的脸,似乎在好奇她为什么能一瞬间将自己变得这么红,明明他还什么都没做。 时予欢在内心默默哀嚎着—— 好了好了。 她知道简小姐口中的那个“霸总”是谁了。 混蛋。 作者有话说:局长:正在写《关于坚决反对时予欢与1190号怪物建立恋爱关系的正式报告》【】 70-80 第71章 怪物先生家的女孩 在等他 时予欢想, 千亦久绝对不知道正常的嫌疑人该是什么样的。 他没蹲过普通人的局子,没见过那种铁窗,硬板床, 每天放风十五分钟的标准套餐。 所以他坐在织锦沙发上,点着茶炉等奶茶的时候, 他觉得他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真的觉得挺好的。 好过头了吧!! 时予欢一时间悲愤交加, 她都没享受过这种生活!她住的地方都没有这样柔软的地毯,都没有这么大的屋子! 她在毕业后就从家里搬出去住了,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只是在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出租屋,养着一盆属于自己的盆栽。 就在眼前一切完全超出时予欢认知, 让她抓狂到不知从何开始吐槽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外卖员敞亮的吆喝声。 “你们这里谁点的香芋奶茶外卖拿一下!”外卖员似乎有些迷路, “你们这个啥子禁区我进不去!” 千亦久非常从容温和地朝时予欢点头颔首表示他要稍稍离开一下。 时予欢在风中凌乱。 半分钟后,千亦久拎着香芋奶茶悠闲地回来了。 “香芋奶茶,喝吗?”他将那杯奶茶交到她手中, “是给你点的。” 时予欢震撼地接过奶茶:“为什么你还可以点外卖啊!” 到底是谁家嫌疑人可以在牢里点外卖啊! 他住的真的是牢房而不是什么总统套房吗? 千亦久重新坐回沙发上, 顺手拿起茶案上的终端确认订单:“局长给了我一个终端,说如果我无聊了就上网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不要成天想着毁灭世界。” 时予欢:“……” 千亦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望了一眼窗外的夕阳:“你来得好慢。” “这能怪我吗!”时予欢一想起这个就生气,她拾起地上那厚厚一沓调查问卷,走到他面前拍到茶案上,“请您看看您干了什么好事呢?” 千亦久拿起调查问卷,慢慢翻看着,噙着淡淡的笑意。 夕阳照着他,慵懒的面容。 “您慢慢看, 我要下班了。”时予欢伸了个懒腰,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得罪”的大人物居然是千亦久,更没想到她的担心是白担心,而她填的那半个多小时的表,居然是给他填的! 她转身想走,可身体一顿,措不及防的,她忽然感到自己衣摆被牵住了一角。 “不要走。”千亦久一如既往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懒懒传来,醇厚醉人,“不走,好不好?” 时予欢转回身。 她看见倦怠的黄昏下,千亦久眉眼噙笑,难得的在示弱。 “我被关起来了,不同情一下我吗?” “……” 同情不起来。 时予欢想起自己楼下那拥挤的办公区域,还有简陋朴素的小出租屋,又看看优雅从容坐在单人沙发上,清冷矜贵的千亦久。 真的,半点儿都同情不起来。 “真过分啊。”千亦久眯了眯眼,嗓音放得更沉了,“怪物先生值得你为他停留,而我没有那个资格吗?” 时予欢一愣 ,眨了眨眼。 “是因为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了吗?”千亦久蛊惑一般的声音里噙似有若无的叹息,“所以,我不值得你的回头了?” 声音很轻,字句很浅。 时予欢有点儿惊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千亦久示弱。 千亦久从不示弱的。 哪怕以前他经历了那么多,结羽花海的十三年囚禁,1190号事件的坠落,以及后十年琉璃钟里的煎熬和折翼,他从没有示弱过哪怕一刻。 他的骨子里是狂妄的,甚至有些自负的,哪怕真被逼到穷途末路了,他的性格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傲慢。 时予欢从没见过他示弱,哪怕与她生气计较时,他也是带着质问的口吻问她凭什么。 可现在,她看见千亦久温柔地坐在黄昏里,很难得的抬起格外柔和的眉眼,放低了态度问她—— “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他伸出手向她展开双臂,一副学着小陆青玄那种伸手要抱抱的态度。 时予欢很缓慢地眨了眨眼。 也,也行吧。 毕竟示弱的千亦久还是难得一见的呢。 于是她慢慢朝着他走去,走进他在的那一小片夕阳里,千亦久抿唇笑着,伸手托着她的腰,将人半抱着坐在他大腿上。 然后,他倾身在她耳畔边,用一副得逞的口吻压着声音说: “放松。” 嗯? 放什么松? “别再像上次那么紧了哦。” …… 时予欢后悔她的一时心软了。 她就多余心疼他! 夕阳落下,夜里,灯熄了,一室荒唐辗转不眠。 “你放开我!”时予欢的头发乱汗津津的黏在脸颊上,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沙哑的破碎,“停下!我不要了!我不玩了!” 她陷在千亦久怀里试图耍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温热的掌心牢牢摁住。 “不要。”刚刚还在示弱的千亦久变得格外不好说话,他笑着抬手将她浸着汗的鬓发缕在耳后,“你的身体不是这样说的。” 他扶着女孩的腰,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进驻里的起伏。 “它明明很欢迎我。” 他相持着她,徘徊,前进,后退,在喘息中思考了一会,又回答说: “而且你上次说了,只要最后将你搞干净,就有下次。” 时予欢压根听不清后半截什么下次不下次的话了。 她眼睛红红的,蒙着水雾,思绪已经迷糊了,她只在怀疑自己真的没有体力透支吗?千亦久还要缠着她不放多久?她能不能临阵脱逃啊她好想像小孩子一样耍赖啊。 小孩子耍赖都是怎么做的?哦对了,一亲二抱三……三什么来着?唉,算了,先试一试千亦久会不会心软好了。 于是时予欢凑上前去,在混沌中寻到他的唇亲了亲,试图求放过。 然后? 然后就折腾的更久了。 下班是不可能下班了,直接在这里过夜吧。 直到后半夜,时予欢终于干干净净被抱着躺在了柔软整洁的床上,可她已经倦到不成样子了,挨着枕头沾床就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只有一个念头—— 天杀的,为什么局里给千亦久准备的床质量都这么好,千亦久该不会真的背着她当霸道总裁了吧。 苟富贵,不要忘了她呀。 翌日。 “我上班迟到了!我的全勤!!!” 时予欢震撼到不敢相信。 她一觉醒来,看着日上三竿的午日骄阳,看着自己终端上弹出的一大堆「尚未考勤打卡」的系统消息和马修局长的连续问候,再看看睡在她身边早已醒过来却不喊她,正懒洋洋靠坐在床头边看书打发时间的千亦久。 “我要咬死你!” 她愤怒地扑到千亦久的肩膀上,嗷呜一口咬上去。 “你见过人在单位还能上班迟到的吗!见过吗!!!” 天呐,她人就在时管局啊。 她昨夜都没回家,她的工位甚至就在楼下!就这么短的距离!她上班都迟到了! 千亦久肩膀歪了一下,闷笑了一声:“我提前和局长说过了,帮你请了假了,你的全勤没事。” 时予欢气急败坏地坐起来,到处找自己的衣服:“老天,下次请你把我摇醒了让我打个卡再睡好吗?” 她找不到自己的外衫,只能去套千亦久的衣服,匆匆穿好衣服披上蓝风衣,踉跄着就要往外跑。 千亦久合上手中的书,笑道:“不再陪我了吗?” “不要,”时予欢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好像所谓美色误人,就是这么个意思,“我有事,正事!局长刚刚给我发消息,他说有事要找我。” 她随便用手梳了两下头发,干脆利落地跑了。 “砰”的一声,大门开了又阖上。 千亦久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水文类社科书籍,看着女孩消失的背影,缓缓叹了一气。 …… 半个小时后。 时予欢坐在三层权力中心的办公厅里,看着正在审批时空草案的马修局长。 “局长先生,您找我有事?“ 马修局长在忙碌中将手中所有的报告推到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为什么你穿着他的衣服,你们关系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我的老天……”他看上去就有些头疼,“我反对这门亲事。” 时予欢:“?” 马修局长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那让我严肃点和你说吧。” “我坚持反对你和他再有任何往来。”他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和蔼可亲,认真说道,“哪怕入侵案结束以后,真凶落网,哪怕事实证明了他确实无辜,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你和他的往来。” 时予欢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马修局长说:“千亦久身份背景复杂,和他来往,你要担上的情感风险太大……当然,我知道我说的话很物质,但也很现实。” 顿了顿,他又说:“你现在刚毕业,刚恋爱,正是‘为爱不顾一切’的年纪,你觉得你自己能为他放弃一切——正常人生,事业,家庭,朋友。” 马修不是不相信她的感情。 他是太相信时间的残忍,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她现在的决心。 “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马修局长斟酌了又斟酌,想了又想,还是说,“十年后,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偷偷问自己: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吗? “我们都是在时空管理局工作的人,都明白时间有多残酷,我不建议你为了他赌上整个人生。” 时予欢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为他赌上人生?他在入侵案一事上是无罪的,这个真相还不足以释放他吗?” 马修局长叹了口气,摇摇头:“他不可能被释放的。” 时予欢一愣。 她以为自己证明了千亦久在入侵案上的无辜,他应该就没事了。 马修局长说:“但1190号事件还压在他身上。” 他颇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时序委员会在前些日子已经知道了1190号事件。” 「时序委员会」是独立于时管局的另一座政治机构,与时管局不同,「时序委」拥有督查权和审判权。 “所以,哪怕入侵案真凶落网,哪怕你证明千亦久和入侵案无关,1190号事件本身仍然可以定他的罪,时序委知道这件事后会启动审判程序,终身监禁或终身流放,是他会迎来的判决。” 千亦久是1190号事件的罪犯,当年马修将他藏起来,将所有过往全部封存,就是为了1190号事件不被时序委知晓,为了不节外生枝。 时予欢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层。 她愣了好一会,忽然,喃喃说道:“那就翻案。” “什么?”马修没听清。 时予欢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说,那就翻案啊。” 她声音高了几分:“敢让所有人知道,当年的1190号事件的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马修局长愣住了。 因为1190号事件的真相确实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这桩陈年旧事牵连的人太多,影响太大,对局长而言,将一切罪责交给千亦久承担,确实是所有办法中的最优解。 时予欢忍不住了:“他一个人担下了1190号事件的全部责任,担了十年,这难道理所当然吗? “1190号事件的本质是归藏中心引发洪流灾难,怪物为了平息灾难才做出了后续行为——您敢把这个真相公之于众吗?” 早就想翻这个案子了。 时予欢想。 在连山王都时,她就想翻案了,在亲眼目睹了连山王都的人失去家园后,她就想过,未来能不能有一天把一切都揭晓,连山王都的人本来就有权力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当时还有别的事未了,这个念头才不得不被压着。 马修局长震惊地看着她:“小家伙,你……” 既然入侵案无论结果如何,无论真凶是谁,千亦久都会面临终身监禁或终身流放。 时予欢站起身:“我正式申请,退出对时管局系统入侵一案的调查。” 既然1190号的真相被隐瞒了十年之久。 她说:“那么,我要给1190号事件翻案。” 无关她的个人感情。 而是真相本来就该大白。 说完,时予欢转身走出门外。 …… 时予欢递交了行动辞呈,在兜兜转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接下来不知道该什么以后,她不自觉又回到了二楼禁区。 禁区没开门,进不去,她踮着脚在外面喊了几声千亦久的名字,没得到回应。 时予欢有点儿丧气地抱膝坐在台阶上,叹气。 刚刚一时冲动,直接当着局长的面将想翻案的话说出去了。 “为1190号事件翻案”这个想法太狂妄了。 怎么翻?从哪儿开始翻?如果要翻案,她是不是还得把马柯找出来? 但这件事她确实在心里想了好久了。 连山王都那些曾经失去过家园的人不能被蒙在鼓里,他们有权知道当年的真相,人们有权知道当年1190号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背后是谁的责任。 她不是真的要替千亦久脱罪,她是要让罪责被正确地分配。 就在她抱膝坐着垂头丧气时,冷不丁的,一道好听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是来陪我坐牢的吗?” 千亦久站在楼梯前,俯着身,噙着笑意看她。 他的臂弯里提着塑料袋,看样子,是刚刚出去买了点儿东西才回来。 时予欢将头埋进膝盖里,不吭声,不看他,似乎也不打算站起来。 千亦久笑了笑,他俯身将人揽膝抱起,推开禁区的禁制,朝着里面走去。 “这是谁家的女孩?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人抱。”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打趣道。 时予欢侧了侧脸,将头埋进他胸间,拒绝看他。 “是怪物先生家的女孩,所以在等他。” 她闷闷地解释。 “等他想着,要不要将这个女孩捡回去。” 她说话的声音这样好听,实在是……惹得千亦久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在写这本书最后一卷了。 最后一卷的卷名就不说了,因为超级超级剧透,剧透到看到那个情节的时候就能恍然大悟。 让我想想番外写什么呢……好想写两个人生活的日常。 这里时予欢的动机依旧是「真相」驱动大于「感情」驱动,她最开始的打算是解决完入侵案,然后来翻1190号事件。 但局长告诉她:入侵案本身的结果并不会影响1190号事件,千亦久该定罪还是定罪,小陆的家被毁明面上依然是千亦久背锅时 时予欢:真凶爱谁谁!她不干了!她要先把马柯找出来揍一顿然后扔法庭! 第72章 不可告人的关系 上过床,但不公开 进了门, 千亦久先将塑料袋搁到地上,再将女孩抱到床边,半跪下来脱了她的鞋袜, 将人抱上床。 午后阳光滟滟,千亦久走到窗边半合窗帘, 挡住一半暖绒的太阳。 时予欢抱膝坐在床上, 耷拉着眼帘,一副不是很精神的模样。 “怎么了。”千亦久安置好女孩,这才回去拎他提回来的塑料口袋。 塑料袋里是一些时予欢喜欢吃的食物,刚刚去买的,千亦久一样一样取出来, 码在储物柜里。 “说大话了。”时予欢惆怅地揉了揉头发,“我和局长说, 我要为1190号事件翻案。” 千亦久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眼帘垂了垂:“不是一直在查系统入侵案?怎么忽然想着要翻1190号事件?” “不查了。”时予欢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它不重要了。” 她声音有些闷闷的:“也不是不重要了,是……我觉得我的思路从最开始可能就想偏了。” 千亦久放好日常食物, 又从厨房架子上取下一袋水果麦片和一瓶牛奶, 开了火,小火煨着牛奶。 时予欢说:“我一门心思都扑在‘入侵案的罪犯是’谁这个问题上,但是我从没去想过,为什么罪犯要破坏时管局的核心系统?为什么他要扮作你的模样?目的是什么?” 想了想,她又说:“如果让我们从结果反推动机,那么入侵案造成的最大后果就是——所有怀疑线索全部指向你,你被栽赃嫁祸成了嫌疑人。可真凶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吗?” “有的,你身上藏着1190号事件的全貌。”她呼出一口气,疯狂梳理逻辑,“真凶一定和1190号事件脱不了干系。” 灶上的牛奶汩汩沸腾着, 千亦久关了火,盛出牛奶泡进麦片,又在里面多加了蓝莓、桑葚、几颗坚果。 时予欢自顾自说:“系统入侵案对我而言已经完成了,至于真正的入侵者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你,那是另一个问题,局长会重新派专项组展开新的调查,不关我的事了。” 千亦久的脚步声走近了。 她抬起头,喃喃地说:“而你身上真正的危机也不是系统入侵案,是1190号事件,这个案子一直在你头上悬了十年,时序委现在知道了,他们要审判你……所以,我必须翻1190号事件。” “先吃点东西。”千亦久将他手中那一碗水果牛奶麦片端给她,“午餐再等一等,我去做。” 时予欢大脑还在转啊转,她愣愣地接过麦片,用勺子挖了一勺:“你知道你会被审判吗?” “知道。”千亦久俯身,收拾了一下床头的水文类社科书籍,“我知道我会面临什么。” 时予欢咕咚咕咚喝牛奶,问他:“你不跑吗?” 她有些不明白,既然千亦久知道自己会面临审判,面临终身监禁的结局,他为什么不走?就像以前那样,他明明可以随时跑的,按照他的实力来讲,谁也找不到他,谁也拿他没办法。 千亦久反问:“那你呢?” 时予欢想也不想:“我和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千亦久给她嘴里喂了一颗新鲜蓝莓,制止了她将话说完:“快吃东西。”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你想干什么?想跟着我一起逃亡吗?”千亦久弯着腰,缓缓地笑了,“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说傻话。” 他收好床头的几本书,几张手稿,转身回到厨房,去给女孩做午餐。 他从没下过厨房,前半生被囚禁的岁月让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进厨房,他们两个人相处,一直都是时予欢负责伙食。 但自从女孩上次感冒,在船上大病过一场后,他连夜学了一点。 调查问卷里女孩写自己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千亦久走回厨房,重新开了火,给她做炖菜。 他站在灶台前,望着砂锅里咕噜咕噜响的汤,敛着眸没说话。 想逃吗? 想。 几个月前,他宁肯放弃翅膀都要逃,逃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不被抓回罐子里,不被关起来。 他不怕自己被人类排斥,他被排斥了二十三年,早习惯了。 他也不怕自己被定罪,他早被定罪了,1190号事件就是他的罪。 他的底线是时予欢的人生。 如果反抗,带女孩逃,女孩会失去正常的生活,变成他的“共犯”,永远逃亡。 如果反抗,自己一个人逃,那大概这一逃就是诀别,今后的漫长岁月,他失去她,再也没有和她见面的机会。 这两个选项每一个代价都是“她”,区别只是,失去的是“她的未来”还是“她这个人”。 时序委要审判他,终身监禁,他可能出不去了。 他已经没有正常的生活了,不可能再让女孩也失去正常的人生。 所以他逃不掉了,怎么都逃不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床上,时予欢喝完牛奶,正在无所事事的滚来滚去。 …… 时予欢确实无所事事。 她在努力想办法。 虽然放出了狠话要翻1190号事件,但她完全没想好要从哪里翻起,她得先有足够的翻案证据——比如去找苏让,因为他是归藏中心的证人,是怪物曾经的看守,再比如她还得去找到陆青玄帮忙,陆青玄是1190号事件的当事人,受害者。 然后,拿到十年前时间海的水文报告,向上申请重启审判流程。 听上去很简单,但执行起来应该……不太容易。 嗯?这是什么? 就在她滚来滚去打发时间的时候,她看到了千亦久随手放在床头的几本书。 时予欢坐起身,将那几本书拿过来一看,发现这些都是与时间海水文观测相关的工程类书籍,翻了翻,看不懂,但里面夹着几页手稿,都是千亦久的笔迹。 诶? 时予欢愣住了。 千亦久居然在学人类的水文学研究?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她捏着手稿下床,卧室挨着一间书房,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发现里面陈列的一架架书橱,都是水文学的相关研究。 书房桌上有几只笔,以及零零散散的手稿,时予欢走过去拾起手稿一看,也都是千亦久对时间海水文变化的推算。 原来,她不在这里陪他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做这个。 在学习时间海的水文观测。 时予欢想起一件事。 在连山王都时,千亦久曾经对她说过,他生来就对时间有强烈的感知能力,能预知时间,能预知时间海的水文变化,只是他无法用人类能听懂的语言转述。 归藏中心的人曾经畏惧他,从不允许他接触时间海的相关研究。 现在他有这个机会了。 作为一位怪物,他终于有机会,去学习如何解码人类的语言。 时予欢又翻了翻手稿,发现千亦久的学习进度近乎恐怖,从水文工程到技术,说不定一周内,他就能完全掌握人类的语言编码。 他是个天才。 时予欢忽然意识到,如果千亦久是一个真正的人类,那他就是货真价实的,会被所有时空机构捧着尊敬的,真正的,高高在上的天才。 时管局这个从来只允许天才和疯子才能进入的禁区,对他而言,住的理所当然。 “笃笃”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时予欢回头过,发现这位天才正站在门口,挽着袖子,试图让他家的女孩去老老实实吃午饭。 “来吃饭。”千亦久说这话的时候,时予欢觉得他很有人夫感居家气质。 时予欢放下手稿,跟着他来到餐桌前。 午餐是简单的几样,香草炖椰鸡,青椒牛肉,海鲜烩饭。 千亦久替她盛饭,时予欢偷偷摸摸将不爱吃的东西都往千亦久碗里扒拉—— “我不吃青椒!” “我不吃洋葱!” “我不吃大蒜!” 千亦久:“……” 千亦久气得太阳穴疼。 “是你,自己在个人喜好调查表上填的随便。” 他闭了闭眼,忍不住指责女孩挑食的小毛病。 在千亦久的印象里,时予欢确实在饮食上很随便,她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总结下来就是什么都喜欢。 时予欢偷偷摸摸继续扒拉:“教你一个人类常识。” 她悄悄抬起头偷看了千亦久亦一眼:“当你和一个女孩用餐的时候,如果对方说‘随便’,那‘随便’两个字,就意味着最高要求。” 千亦久:“……” 时予欢心安理得地将所有不爱吃的挑出去:“而且,以前一直在外面跑,我也不好意思任性嘛。” 这话是实话,此前跟千亦久在一起调查的时候,周围时常会有其他人——比如陆青玄,比如苏让,当着外人的面,她会表现得很要面子,不好意思这样任性。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没有外人,她可以很舒服地将自己所有不喜欢的食物都堆在千亦久碗里。 想了想,她踮起脚凑到他身边,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权当补偿。 千亦久颇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吃过饭后,你下午有什么打算?” “去找简小姐。” 时予欢坐回去埋着头吃饭,味蕾被千亦久一碗香草椰鸡哄得高高兴兴。 既然要翻案,她想,总得先从十年前的水文记录开始查起。 …… 下午,日光稍淡。 时予欢来到了时管局二层水文中心观测实验室,简小姐平日里就在这里坐班。 千亦久也陪着她来了,局长在自由行动上对他没有太大限制——他可以在时管局走动,但不可以离开时管局。 实验室里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以为他是新来的研究顾问。 是个很帅的顾问。 人高腿长,身材笔挺,他慵懒从容地倚站在实验室门口在,默默垂着眼睫低头玩终端,白炽灯的光明明暗暗,将他侧颜勾勒得如山川般锋利。 他的臂弯里还搭着一个女款的包——大家一看就知道是替女朋友拎的。 几个年轻的女研究员假装在整理资料,目光却不断地往门口瞟,有一个甚至“不小心”把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还偷偷多看了两眼。 时予欢找到简小姐的时候,简小姐倒是一脸兴奋。 “那个大帅哥是谁?”她悄悄指了指千亦久,双眼放光,“天呐我好久没见到活人帅哥了,天天在实验室里泡着我都快看破红尘了。” “啊……” 时予欢有点儿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千亦久,又僵硬地将头转回来。 “不认识。” 她别看目光,一脸不认人的样子。 她肯定不会承认自己认识千亦久的,承认了,按照简小姐的八卦程度一定会拉着她问东问西,她要怎么跟简小姐解释千亦久是在做她搭档的时候认识的?这说来话长啊。 “呵,”简小姐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她抬手掀开时予欢的衣领看了一眼,“你穿的是他的衣服吧?同款,而且对你来说大了很多,天呐你们是什么关系真的好难猜啊。” 时予欢:“……” 糟糕,她出门时忘换了。 “上床了吗?” “啊……” “好的我看出来上过了。” 简小姐抬了抬眼镜:“说吧,坦白从宽你们之间的关系。” 时予欢脸颊被问得有点红,她的指尖攥紧了又松开,在一堆词汇中挑挑拣拣,最后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朋友关系……” 是朋友?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时予欢默默思考着,朋友之间好像不上床?千亦久是她男朋友?男朋友也算朋友吗?不对不对?如果是男朋友的话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就,就是说,可能稍微比朋友亲密一点……?” 时予欢竭尽全力搜刮自己的词库。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词穷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汇去形容现在她跟千亦久的关系。 如果是朋友……朋友之间不上床的! 如果是恋人关系,也有点奇怪,因为恋人之间得有告白,有约会,有情侣之间该有的所有亲密互动。 但她没有和千亦久的约会,也没有告白,也没有任何对外公开的流程,一直以来都是她自然而然黏着他,这不是恋人。 这种关系叫什么? 时予欢不知道怎么定义。 她揉了揉头发,茫然道:“他应该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但好像……不对,有哪里不对。” 简小姐听呆滞了。 她用仿佛一脸遭雷劈的,惊世骇俗的表情看着她。 “上了床?” “……对。” “但没有定过关系……?” “是的。” “他没有对你负责,你也不打算对他负责。” “啊,或许是?” “但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并且,你也不算结束和他之间的……这种床上相处?” “好,好像是的。” “我的老天……” 简小姐听傻眼了。 在震惊中,她的眼镜缓缓跌下来,完完全全一副现实版“大跌眼镜”的态度。 她在震撼中喃喃开口: “我头一次听见有人将‘炮友关系’描述的如此清新脱俗。” 时予欢:“……” 她也傻眼了。 原,原来她跟千亦久之间…… 一直是这种关系吗! 原来是炮友吗! 她不自觉将目光缓缓看向站在实验室门口,帮她拎包,一副默默等她下班的“男友状态”的千亦久。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歪了歪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眉眼格外好看。 时予欢完全愣住了。 是,是男友?炮友?那她,那需要她现在去告白吗? 现在告还来得及吗? 不对啊,是不是还有什么关键环节被她跳过了啊!! 作者有话说:是的哦,这是两个都搞在一起了,还没告白过的傻孩子。 前文一直不写告白不是我忘了,是我刻意避开了没写,前文我连“喜欢”两个字都刻意避开了很少去写。 这两人不是不开窍,是开窍过了头导致都忘记说了,千亦久肯定不知道谈恋爱是需要告白这一步的,时予欢也因为两人的关系发展太自然导致忘了。 简小姐评价:炮友关系。 作者:QAQ这,这样吗? 第73章 情话 听不懂情话 简小姐的话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 时予欢回过目光, 茫然地眨了眨眼。 对啊,她跟千亦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恋人吗?从各个方面来讲,好像最像恋人。 但和正常的恋爱又有点不太一样, 跳过了有所流程,没有告白, 没有约会, 没有“我们在一起吧”,跳过了所有应该有的步骤,如果这是一段恋爱,那这或许是一段很不合格的恋爱。 如果不是恋人,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如简小姐说的那样, 是炮友?是情人?是那种爱的不纯粹,或者恨的不纯粹的扭曲关系吗? 好像也不是, 她不恨千亦久,而且她也很肯定千亦久不恨她……她怎么知道?她感觉出来的,她甚至感觉出千亦久好像是喜欢她的。 那她跟千亦久之间算什么? 时予欢懵了。 她以前从来没细想过这种定义问题, 她和他日夜相处了那么多时间, 千亦久在她生命里具有唯一性,这种唯一性让她从没仔细想过,他们之间是不是还差了些什么? 差什么呢? “我是不是得补上告白啊……” 时予欢两眼放空,喃喃地开口。 “可以先上车后补票吗?” 总归不是炮友就是情侣。 时予欢决定先将他们关系往正常的恋爱模板里塞一塞,毕竟亲也亲了,床也上了,这个时候她要是再表演自己懵懂迟钝不懂情爱那就过分了。 好像在以前,她有很多机会是可以告白的,结羽花下,时间海上, 总归她可以向他说出口的,但都糊里糊涂错过了。 “我得去告白,对吧?”时予欢不确定地问。 简小姐震撼到无以复加:“……” 你该不该向他告白,请问这种事情是需要来向一个外人确认的吗?! 时予欢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成绩不太好的学生,笨拙茫然地拿着一张似乎不及格的试卷来问同学,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题? 简小姐大受震撼。 她本意只想围观同事八卦,不想冒昧地干涉他人感情。 在简小姐的印象里,时予欢一向都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她的人际社交很少,上学时就独来独往,听说跟她家里环境有关系,倒霉家庭让这个倒霉孩子一直交不到什么朋友。 所以当简小姐敏锐地察觉出,那么大,那么大一只帅哥被时予欢钓走了的时候,她真心觉得这女孩很有本事,很佩服她。 结果呢,哈,时予欢一脸茫然地来问她是不是得为自己把对方睡了的行为补票告白。 简小姐一向聪明灵光八卦雷达拉满的脑子短暂卡壳了一瞬,难得语塞道:“你……不该问我,你得问你自己啊,你喜欢他吗?”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应该是喜欢的。” 简小姐:“……”为什么还有“应该”二字啊?这种事儿你居然不能确定吗? 时予欢垂着头,低声说:“我没有真正了解过‘喜欢一个人’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如果你要让我问问我自己,那么我希望他好,希望他不再被别人当作异类,我会为能和他呆在一起而感到高兴,这种感觉叫‘喜欢’吗?” 简小姐深呼一口气:“……这是一种很朦胧青涩的感觉,嗯,关于‘喜欢’二字的定义,我有一个最简单的判断方式。” 时予欢抬起头看她。 简小姐说:“当有别的女生靠近他时,你会不会为他吃醋?要知道吃醋通常是一种占有欲的体现。 ” 时予欢想了想:“不知道,我没经历过吃醋。” 简小姐:“……” 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友能让女朋友有安全感到这种地步,连吃醋都没经历过? “好吧,看来我们得上点手段了。”简小姐说着,从抽屉里随手取出了一块新终端,“我问你,你终端里绑定的那个‘心动辅助系统’,你是不是很久没管了?” 时予欢“啊”了一声,茫然地眨眨眼。 是很久没管了呢,自从遇见了怪物之后,她一门心思全都扑在怪物身上了,已经完全将那个什么系统的事抛之脑后了。 反正系统说让她和搭档培养感情,她有在一直好好培养啊! “那个系统其实是生命程序部新开发的装置,原本用来帮助人们度过急性应激障碍恢复期,通过对人的生理指标,包括测量静息心率和皮肤电反应,以及海马体前额叶皮层功能进行监测,来提供恢复期行为指导。 “上次我在终端上看见你好像出现了什么急□□故型创伤反应,还让我担心了一阵,让我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啊,数据显示你恢复的不错,已经没什么后遗表现了。 “你知道的,罪犯破坏了时管局核心区,那天晚上很多程序都故障了,这个装置被误打误撞绑在了你身上,再加上……它还是个未完善的内测版本,导致让它各方面看起来都很像一个‘恋爱心动指南’。” 简小姐调整了几下操作台:“但这刚好是我们需要的。” 她说:“你的当务之急不是冲上去和那个大帅哥告白,而是先确认大帅哥是不是同样对你有意思,确认他不是拿你当调情的消遣。” 时予欢眨了眨眼。 她其实觉得这个装置有些多余,因为她完全能确定千亦久不会拿她当消遣,但如果要按照正规流程走一遍恋爱过程,她觉得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不然就靠她这种连把对方睡了都不记得要负责的家伙!感情这种事是完全没有指望的! 「叮!今日练习:对目标人物说一句情话,内容不重复,累计完成三次。」 「当前个人心跳72pm。」 时予欢:“……” 这破系统是把她当情话生成器了吗? “去吧,靠近他。”简小姐调整好她终端上的所有程序预设,让它更贴近恋爱指导模式,“让我们相信数据的反馈。” 就这样,大半个小时后,时予欢同手同脚走出了实验室。 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千亦久侧倚着门框站着低头玩终端,他眼睫轻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灯光雕刻着他精致的轮廓。 他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非常,非常吸引眼球,周围时不时路过的年轻女性都会为他回一下头。 时予欢忽然想起简小姐问她,会不会因为别的人靠近千亦久而吃醋。 好,好像不会呢…… 听见脚步声,千亦久抬起头来看她,眉眼柔和:“办完事了?” 时予欢眼睛一弯,两三步走过去轻巧一蹦,很活泼地扑向他的臂弯,千亦久下意识抬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摔了。 好像不会吃醋呢。 她想,因为她可以直接扑进他的臂弯里。 “办完事了。”时予欢点点头,说道,“问了简小姐有关时间海水文记录的档案所属。” 要向大众揭开1190号事件的真相,首先需要的就是十年前的时间海水文记录,只有证明当年堤坝会引发风暴造成二次淹没,才能证明千亦久当时拆毁堤坝的动机合理性。 “简小姐说,十年前的水文记录档案全部被封存了,这份资料不予对外公开,它存放在时间海资料室里的保密区域,我得自己破解它的加密方式。 “我和局长申请了为1190号事件翻案,他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明确支持,态度是默认了,意思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我可以行动。” 时予欢说着,一把抓住千亦久就往二楼的时间海资料室里去。 来到二层时间海资料室,她扫了虹膜,录入身份信息,滴的一声后,门开了。 千亦久被她牵着,忍不住笑:“她跟你只说了这些?你们聊得时间很长。” “啊……”时予欢眨了眨眼,确实不止这些。 主要聊的都是怎么和你告白的问题,但这话不可能当面告诉你。 她其实完全不指望千亦久来告白。 毕竟他只是怪物先生,不能对他有太高要求,估摸着告白这件事,还得是她来。 时予欢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她又想起了她的恋爱指南。 指南要求她对他说情话,但是要怎么说呢,又要说些什么呢?这样想想,以前和千亦久相处时,她好像确实很没有仪式感,好像什么好听话都没有对他说过。 唔……让她想想说点儿什么好呢。 时予欢一边思考着情话,一边干正事。 资料室空无一人,空气中浮着灰尘,昏黄的顶光打在一列列档案架子上,她在系统屏幕前坐下,调取历年时间海的水文记录。 果然,十年前的水文记录是锁住的。 时予欢想了想,在键盘上输入了一行指令,执行频谱分析扫描保密区域。 千亦久靠站在桌子边,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份水文档案。 时予欢忽然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知道比时间海更美的大海是什么吗?” 千亦久:“?” 他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聊起这个话题。 但想了想,他还是很认真地说:“不知道。” 时予欢笑眯眯:“是我对你的情深似海。” 千亦久:“?” 时予欢:“……” 千亦久:“?” 完了,千亦久没听懂。 时予欢好像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再来一次。 “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书吗?” “什么?” “是遇到你我愿赌服输。” “这是新的冷笑话吗?” “不是。” “我该笑吗?” “不该!” 时予欢默默捂脸,嗷呜一声再次发出哀鸣。 她忘了千亦久听不懂这些了!他作为一个缺乏人类常识的怪物,没有笑点!也无法理解这些奇奇怪怪的语言。 救命,她败了,她就不该试着对千亦久讲情话的,她真的真的很不擅长这些啊! 时予欢默默收回她所有的热情。 就在她试着继续破解档案的时候,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就像地震似的摇晃起来,随着剧烈晃动,光与影在墙上疯狂地跳跃,一摞一摞的书倒下,沉重的铁架倒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嘭的一声,顶灯砸下来。 时予欢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股力道猛然带离。 千亦久揽着她的腰往旁边一带,两人就地打了个滚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书架砸在她刚刚还坐着的位置上,将那处终端屏幕砸得稀巴烂,玻璃飞溅,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怎么回事?是突然地震了吗?”时予欢被千亦久带着抱在身下,剧烈的晃动扬起了灰尘,她呛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被千亦久护在身下,他用身体为她撑起了一小片安全空间,倒下的书架砸在他们头顶上方的一张铁桌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区的狭窄空隙,堪堪容纳两个人蜷缩其中。 “应该是时间海的一次涨潮波动,撞上了时空管理局后引发了震动。”千亦久低沉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用手臂撑着地面,微微抬起身体,给她留出更多呼吸的空间。 时空管理局本身不属于任何一个时空,它就像一艘默默漂泊在海上的船那样,直接就坐落在时间海上,并以核心区的动力源作为保护,防止它本身被时间海的洪流淹没。 但自从系统入侵案发生,核心区遭到破坏,时管局本身变得极其摇摇欲坠,一旦时间海不稳定,风浪大一点儿,潮浪猛一点儿,都会给时管局带来危险的打击。 “在来到这里后,我感知到了时间海的细微变化。”千亦久闭了闭眼睛,“最近是它自然潮汐的规律周期,可能会对时管局进行小范围撞击。” 千亦久说:“我在尝试着将我的感知翻译成人类语言,但好像还是有些不准,比如现在的这场洪流震动,比我预估的早了两三天,也比我预估的更猛烈。” 两个人等了一分钟,震动终于平息下来。 灰尘弥漫,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光。 时予欢疑惑:“咦?你知道会有风浪撞击引发的地震?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千亦久沉默了一下。 沉默半晌,他默默叹气:“是我高估了局长的智商。” 时予欢:“……” 千亦久无奈道:“我以为对这种程度的风浪撞击预报,人类能比我做得更好,他们可以做到提前观测,准确发出预警通知。” 时予欢:“……” 好的我听出来你很嫌弃局长先生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外面可能又乱成一团了。” 千亦久将人抱在身下,闭着眼睛没说话。 时予欢皱了皱眉:“你受伤了吗?” 她想起刚刚那一瞬,千亦久是将她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给她撑起了一小片安全空间。 “没有。”他顿了顿,轻声说。 “你骗人。”时予欢声音忍不住有些着急了。 千亦久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擦伤。” 听见这话的时予欢下意识就想爬起来。 “别乱动。”千亦久将人摁了摁,摁得更牢一些,“当心引发二次倒塌。” 时予欢眼睛瞬间红了,一对澄澈的眸子波光粼粼,倒映着他。 千亦久垂眸看着她,昏暗的狭小空间里,灰尘还在空气中浮动,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擦亮女孩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眼睛。 “是的,我看见比时间海更美丽的大海了。”他忽然说。 千亦久望着她漂亮的,专心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女孩的眼睛。 “我看见了你。” 时予欢愣住了。 「检测到您当前个人心跳已加速至92pm。」恋爱指南忽然响起了新的提示音。 现在,给我听好了你这个破系统,我的目标是:我讲情话,让他沦陷。 不是反过来让我自己沦陷啊! 作者有话说:恋爱指南:哈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第74章 仪式感 篡改告白 一室明晦, 空气里浮着尘埃。 时予欢的终端提示音,像一记突兀的电话铃声,划破静谧。 “那是什么?”千亦久失笑。 “你别管。”时予欢有点儿懊恼, 手忙脚乱把终端调整成静音,“它是我的千层套路指南……总之你别管。” 她想, 谈恋爱绝对靠不了千亦久, 千亦久比她还不靠谱,看来以后两人感情的重任就全落她头上了。 但很不巧,在恋爱这件小事上,她更是个萌新。 她不是没有感情,不是迟钝后知后觉, 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识别感情,倒霉家庭让她从小到大的人际社交都很单薄, 她没有一个“正常恋爱”的模板可以参照。 现在,当她发现自己可能正喜欢千亦久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而终端上反馈的生理数据告诉她, 应该是的。 生理数据告诉她:你可以试着把这种荷尔蒙变化去定义成“心动”。 完了, 时予欢心生惆怅,她就这样因为轻飘飘的一句话栽在千亦久身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灯又灭了一盏。 终于,震动彻底平息了。 时予欢动了动身体,小心翼翼地从千亦久身下爬出来。 原本严肃规整的档案室如今变得桌椅横斜,玻璃碎了一地,灰尘纷扬,出去的玻璃门被铁质书架拦死,他们被困住了。 千亦久转了个身,倚靠着旧书橱坐在地上, 单腿曲起,纸张扬起的灰让他咳了两声。 时予欢连忙凑到他身边,想起他好像受了擦伤,挽起袖子就想上手去扒拉他。 “虽然我很乐意看到你的主动。”千亦久淡定地握住她的手腕,淡定地开口,“但你不可以在这里扒我衣服。” “诶?”时予欢的手顿在半空。 千亦久叹了口气,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上的一小截擦伤,伤很轻,应该是就地滚的时候滚到了玻璃,此刻,泛着红的肌骨上渗着丝丝鲜血。 时予欢干巴巴地开口:“啊……原来不是伤在胸膛或背上啊。” 千亦久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能扒我衣服你很遗憾么?” 时予欢下意识开口:“对……不对!”她甩甩头,甩掉自己脑子里幻想的粉色泡泡:“我没想借机占你便宜!” 千亦久眯了眯眼,另一只手的胳膊搭在膝盖上,以手支颐,眸子里噙着浅浅笑意:“原来没有这么想啊,真可惜。” 时予欢凑过去看着他受伤的胳膊,伤很浅,几滴鲜血顺着蜿蜒下来,仿佛一笔最浓墨的胭脂。 时予欢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千亦久扬了扬眉:“我记得人类在见到伤者的情况下,一般而言正常的反应是想办法帮忙包扎止血,或驱寒问暖。” 时予欢望着他的血,眨眨眼点点头。 千亦久感到头疼:“而不是想着要凑过来喝一口。”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假装无辜地笑了两下。 被戳破小心思了呢。 她之前为了查案子,为了窥探千亦久的记忆,确实曾有一段时间把千亦久当血包一样抱着他喝啊喝,在他唇上连啃三次,次次舔他的血。 她的身体在他的纵容下刻成了习惯,以至于现在再看到他的血,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还想再来一口。 “咳咳,这个么,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个很节约的人……”时予欢坐直身体,煞有介事道,“而且你一向很快就能自愈,我就估计着再不喝么它就要愈合了。” 她想,心上人受了伤,通常而言美人都会心疼心上人,按照正常的恋爱流程她这个时候确实该表现得体贴温柔,处处仔细。 或许是她大抵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她的恋爱么……好像有点儿变质,也好像有点儿不太到位。 “真的不能喝么?”时予欢一边说着一边去找应急药箱,“喝了以后我还能梦见过去的你吗?” 千亦久叹气:“不能。”他坦然地告诉她:“那已经属于过去了。” 时予欢找了一圈,幸好,马修局长虽然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但也就是这种性格让他将安全和防护做得绝对到位,每个房间都会配备应急药箱。 时予欢翻出应急药箱搬到千亦久身边的时候,他流血的伤处…… 已经淡定地不再流血了。 时予欢:“……” 千亦久:“……” “你别管。”时予欢无视了他强大的自愈能力,自顾自翻出碘伏和纱布,“让我执行一下流程。” 执行一下当女朋友的流程。 不然这恋爱谈得也太没仪式感了,她想。 千亦久偏了偏头,抬起只剩擦伤的手臂,从善如流地递给她。 伤口只剩下了浅浅的擦伤,时予欢用棉签在上面认认真真涂着碘伏,顺便和他聊起天:“为什么时间海会忽然撞击时管局啊?” 时予欢在时管局任职了半年,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 对她而言,时管局就像一座长在时间海上的堤坝,平日里虽然也会有潮汐变化,但无论水怎么涨,时管局这座“堤坝”都是纹丝不动的。 档案室乱成一团,千亦久用另一只手从附近取下来一叠卷宗,翻了翻。 “这好像得从你们时管局的建立开始说起。”千亦久翻看着手中的水文卷宗,说道,“很早以前,三白乌还在时间海上翱翔的时候,曾给时管局降下过一道祝祷,这道力量后来成了你们时管局的「动力源」,它像一个保护罩一样保护你们这座建筑不受风浪侵蚀。” 他叹气:“「动力源」是你们时管局的保护核心,如今时管局遭受海浪撞击……建议你们局长去查查,是不是「动力源」出了问题。” 千亦久垂了垂眸,又从身边柜子上取下一支笔,一页纸:“这种力量和我同源,或许是受了启发,所以后来,归藏中心才会疯狂抽取我的能力修筑堤坝,妄想拦截时间海,让时间逆流。” 他说着,将纸张压在腿上,就着朦胧的一线微光,握着笔重新在稿纸上测算起来。 时予欢忽然说:“你好像很厌恶有关时间的实验?” “是,”千亦久低头继续写着公式,“我是从时间里诞生的灵魂,就像我能预知时间一样,维系时间的稳定几乎是我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的声音很低:“所以你会见到我在1190号事件中,宁可冒着精神崩溃的风险,都要选择去毁了堤坝……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确实好心,不想见到整个连山王都数万人命死在那场风暴里。” 时予欢愣了一愣:“你现在是在计算是否会有新的风暴要来吗?” 千亦久眸光微顿:“这个问题有些难答。”他的笔尖在稿纸上写着密密麻麻一连串的公式,现在没有终端计算机,他只能靠笔手算。 “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我该如何告诉你,它在未来是否会引起一场风暴?” 他的笔尖顿了顿,落在一行数字上,又划去。 “最近确实是时间海的涨潮周期,但在我的感知中,它不该有如此强烈的波动,也不该来得这样快。” 时予欢想起她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找十年前的水文记录,但数据检索系统已经被刚刚的震动被砸了个稀巴烂。 “不用担心十年前的水文数据。”千亦久没抬头,随口说,“这种东西你们局长一定有原件。” “哦。”时予欢涂好碘伏,一时心痒,又忍不住在他手臂上用碘伏画了个小爱心,最后,她用纱布笨拙地将他的手臂缠好,再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千亦久从没被人包扎成这样过,他看着自己的手臂,感到十分新奇。 时予欢很得意她的手艺:“这叫仪式感。” 看着千亦久有些怔愣的目光,时予欢想着他应该不知道什么叫“仪式感”,于是耐心地解释道:“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流程’,人类做什么事都很讲究流程的,比如你看小陆青玄,吵完架得牵手和好,这就是他的流程仪式。” 千亦久说道:“什么事都有?”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点头:“大概是的,再比如你现在受伤了,照理而言是需要安慰的,哪怕你伤得并不重,我也得安慰一下你,不然会显得我很冷漠。” 说着说着,时予欢突然反应过来她的恋爱缺少什么了。 她缺流程。 心动、暗恋、约会、告白,一套完成的进度走来下,才是正常的恋爱模式。 她不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千亦久跳过了所有的恋爱流程,没有暗恋没有约会没有告白,就这样稀里糊涂接了吻,稀里糊涂上了床,连她什么时候可能喜欢上了他,她自己都不知道。 时予欢想,她这个自封的女朋友真的很没仪式感,如果她心动了,是不是该好好将错过的一切都补上? 从哪一步补起?补约会?还是补告白?如果她对千亦久直接告白会发生什么? 时予欢有点儿惊恐地想,千亦久该不会把她的告白当成一个冷笑话吧?或者,千亦久压根没有在和她“谈恋爱”的意识怎么办? 但无论会不会被当成冷笑话,她好像都得说啊。 否则要她指望千亦久吗? 想到这儿,时予欢顿感责任重大,她也顾不及什么氛围感仪式感了,恋爱指南里怎么说得来着?要她对着千亦久说情话是吧? 行,她说。 于是她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仿佛有大事要宣布一样的正经开口: “你听好了。” 她闭了闭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脸上染上一点儿红晕。 “我喜欢……” 来不及等她说完,紧接着,第二次地震震动接踵而至。 似乎是海浪的余震,只见房间又开始摇晃,灯光彻底熄灭,千亦久眼疾手快揽着她的腰再次一避,揽着她再次滚回书橱下的三角区,将人压在身下。 时予欢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股力道,等回过神,她发现自己后背再次贴上了冰冷的地面,困在千亦久身下。 黑暗中,灯熄灭了,只余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流泻进来,照亮他们之间柔和的目光。 这是时予欢第一次发现,原来月色竟是如此容易让人动情。 下一刻,千亦久的唇覆上来。 时予欢措不及防下意识想惊呼,却被他的气息不留情面的封住,唇齿被叩开,他俯下身吻她。 时予欢喘了一下,脑子里一团浆糊,忍不住心想这种时候是适合接吻的时候么! 这场吻更深了。 他一点点进驻了她,力道不重,却像一场沉稳的海浪,卷着她的气息铺天盖地裹上来,仿佛要将她的一切都裹挟到他那里。 时予欢脑子晕乎乎的,她想推开千亦久将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完,可挣扎的动作却被他当作了反抗想逃,于是他好像有点儿不悦,反扣住她的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摁着她的腰,唇齿间的呼吸一路落下去,让她来不及说出一个字。 挣扎中,千亦久手臂上的伤好像裂开几分,血色洇红,仿佛最刺目的胭脂。 时予欢瞥见了那抹红,于是她不太敢动了,在唇间一浪一浪的呼吸与停驻中,她最后气急败坏地咬了他一下。 千亦久顿了顿,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容她可以小小的挣扎一下。 月光浅浅,是像海浪的一样的月光。 第二次余震的动静总算过去。 “为什么突然亲我?”时予欢揉了揉自己泛着水雾的眼眸,闷声道。 她想不明白啊,为什么好端端的千亦久就俯身亲她了? 因为她刚刚说的那句疑似想告白的话?不对啊,她话都还没说完呢。 千亦久伏在她的肩处,喉间滚过一声笑。 “因为预感到这次震动估计会持续很久,想着你可能会怕。” 时予欢怔了一下。 他低声:“但如果你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或许就没那么怕了。” 在将她压在身下的那一刻,千亦久想起了她在1190号事件中的反应。 她当时面对那样大的风浪,恐惧到几乎站不住,可哪怕怎么都站不住,她也一个人在风浪里朝着怪物拼命跑去。 也不知道她还怕不怕风浪,早知道他就该狠心一点,不让她碰1190号事件的。 时予欢抽了抽鼻子,以表达自己对突如其来接吻的抗议。 千亦久眯了眯眼,俯身,鼻尖挨上她的鼻尖,与她挨到只有咫尺间的距离。 “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他回忆了一下方才女孩说的最后一句话。 “喜欢什么?” 他低头,在女孩的唇上温柔地挨了挨。 “是喜欢被我亲么?” 时予欢更想抗议了。 不是这个! 你篡改我的台词啊! 作者有话说:我有新封面了!呜呜跟你们讲我这本书的封面一直都约的好不容易,怎么都挑不到适合时予欢和千亦久的封面,后来选择去定制,第一个老师的排期好漫长,我等了一个多月后被告知还要再等,说是要等到三月下旬(可那个时候我大概都完结了),于是就找了第二个老师,终于有了新封面啦! 第75章 玩弄男色 在学了在学了正在学了! 被救出资料室, 已经是三个小时后的事了。 时管局这一番风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么是因着它来得措不及防, 根据观测员汇报,傍晚时分那时间海的一道浪打过来, 恰恰好撞在时管局这三层楼屋上, 说小么是因着它也没造成什么伤亡后果,只不过砸碎了些设备,吓坏了一众人以外,倒也没别的什么。 二层的水文资料室一向是个高权限的地方,除了每月定期有人前来进行资料归档以外, 寻常人轻易进来不得,故而谁也没留心今日这里竟被困了两个人, 当马修局长亲自带着人去收拾资料室时,时予欢都在重重困意中倦在千亦久身上睡着了。 马修局长吓得冷汗涔涔。 说实话,在时管局发生震动的那一刻, 他下意识以为是千亦久这尊不好惹的危险怪物又发疯做了什么, 混乱中跑到禁区一看没瞧见人,吓得他脸色惨白腿脚发软,兜兜转转找了一圈又一圈,安排好所有应急方案后来到资料室看见相安无事的两个人,终于呼出一口气松懈下来。 谢天谢地,怪物是个不造反的怪物。 千亦久揽膝抱着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好看,走廊里灯光明昧,照着他清冷的侧脸光影交织。 “你们自己去查时间海出了什么问题。” 他对着马修冷声说: “B-621号时空监测器断面SX3,起点距1450m对应海底处, 振幅0.5m,频率0.3Hz,去查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时间海底捣鬼。” 马修听得一愣。 可他还来不及多问什么,千亦久已经抱着怀里的女孩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里越走越远,离开了这座走廊。 他离开后,研究员们进资料室收拾东西,有人捡到千亦久写完后随手扔在里面的手稿,那是数个有关时间海的二维三维强线性式方程组,涉及漩涡和局部绕流,研究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任何错处。 研究员小心翼翼地询问马修局长:“那是您……新请来的顾问吗?” 在时管局,无论是天才还是疯子都很多,非常多。 但研究员仍然为这位新来的天才顾问感到惊叹,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知晓时间海风浪发生的具体震源和干扰因素,哪怕在天才和疯子的领域,他都是能将别人踩在地上的那种怪物。 马修局长满头大汗,随口应付着:“是……不是,他是个在等待审判的家伙。” 研究员:“啊?” 马修局长叹气:“你们去按照他说的坐标筛一筛……不,你先去一趟B-621号奇幻时空,找一个叫苏让的家伙,问他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异常。” 研究员点头应下,抱着手稿离开了。 …… 千亦久抱着时予欢回到了禁区。 将人搁在床上,换了衣服盖上被子以后,他进了书房,在一台终端前坐下。 这次时间海的风浪来得比他预估的早而猛烈,他本以为是他的感知能力出了问题,刚刚在资料室里将就着复算了一遍,没有发现纰漏。 说明不是自然规律,是人为。 时间海突如其来的风浪是人为操控导致的。 是谁? 能掀起海底风浪的那个人是谁? 千亦久坐在终端前,一行一行扫过屏幕上的数据。 被他亲手镇压在时间海底的人……也只有那么一个。 归藏中心总负责人,马柯。 当年1190号事件发生时他的神志不太清醒,但还记得把那座讨人厌的归藏中心拆了,而马柯这个人也被他亲自连着倒塌的堤坝一同打入了时间海底。 他身子靠着座椅后背,闭着眼,揉了揉一直蹙着的眉心。 总归距离时序委审判他的日子还有些时间,他或许还来得及,在和她真正告别之前,将他能做的,都做好。 …… 一盏灯暗着,时予欢睡得很沉。 她心里揣着事儿,以至于连睡觉都在稀里糊涂想问题。 她在琢磨自己和千亦久的恋爱关系。 在刚才的资料室里,她本来是想鼓起勇气告白的,可被海浪一晃,被吻一拦,她心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告白小勇气就像熄灭的火苗一样呲得一声瞬间熄灭了。 时予欢这辈子没追过人,最大的感情经历就是以前上学时天天围观室友恋爱,看着室友隔三差五钓帅哥以此学习恋爱经验,每当这个时候,室友总会恨铁不成钢地捏捏她的脸颊,抱怨她这样可爱的一个美人,居然没有长成一个玩弄男色的美人,真是枉费老天对她的一番眷顾。 时予欢也很无辜,她将自己二十余年的人生阅历一翻,和别人一比,也时不时会感慨自己居然活得如此矜持,活脱脱将自己活成了一朵可爱的高岭之花,哦,她甚至有时怀疑自己性冷淡。 不是没想过谈恋爱,只是,只是…… 她遇不见自己喜欢的人啊。 怎么都遇不见。 时予欢想不明白,恋爱这种事,难道不是要和喜欢的人谈么?为什么别人要遇见一个怦然心动的人那么容易?轮到她了,就那么难呢? 茫茫人海里,她喜欢的人在哪儿呢? 啊,当然,现在报应来了。 她遇见千亦久了。 她这朵可爱的高岭之花要为怪物先生低头了。 时予欢有时候自己也很佩服自己,她不谈恋爱就罢了,一谈还谈个最高难度系数,怪物先生身世复杂未来堪忧,还得她亲自追。 主动些也没什么,时予欢很有勇气,要是能将怪物先生追到手,等哪年同学聚会,她可以带着千亦久这位“战利品”去见室友,然后骄傲地向室友展示:“谁说我不会玩弄男色?你看,我明明成功玩弄了一个回来。” 一向想象到未来的胜利画面,时予欢有点儿小激动。 就在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琢磨着怎么玩弄男色时,床温柔地一沉,被子被掀开一个角,熟悉的结羽香从身边掠进来,时予欢知道,哦,是千亦久上床了。 于是她主动向旁边拱了拱。 千亦久似乎已经习惯了女孩每次像小动物一样窸窸窣窣往他身边钻的行为,手臂伸到下方伸进女孩的睡衣,从她腰间揽过将人往怀里一带,很自然地将人带进了自己臂弯里。 “是需要抱么?”他以为她醒了,小声问。 时予欢当然没醒。 或者说,她现在仍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像雾里见花一样看不清听不清。 但她却知道两件事。 其一,千亦久就在她身边;其二,她的目标是玩弄男色。 于是时予欢不知道从哪里来得力气,她撑着手臂从他臂弯里撑起自己半个身体,然后,竭尽所能往他身上一翻。 就这样,她在半梦半醒的梦游中,仿佛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坐在他身上,太困了,实在坐不稳,好几次都差点儿要栽回床上,愣是靠着心里那一个玩弄男色的念头活生生撑住。 千亦久见她要倒,一双手顺着她的小腹环过去扶着她的腰,让她坐稳了。 “怎么了?”他以为女孩是醒着的。 时予欢根本听不清千亦久在说什么,她茫然地想了想玩弄男色的第一步要干什么,嗯,好像是要解衣服。 于是她在眼睛都没睁开的情况下,迷迷糊糊的要去扒千亦久衣服。 幸亏现在千亦久穿的是一件白色睡袍,比较好扒,她几乎没做什么就让他衣衫不整了,睡袍半褪,露出他精悍的上半身,月光懒懒描摹着他流畅有力的身躯。 时予欢歪了歪脑袋,琢磨着接下来自己该干什么。 千亦久抬眸,望着坐在他身上的女孩,一寸一寸打量,半晌,他轻轻叹息一声。 女孩自己穿得其实也很松垮,临时住在他这儿是没有换洗衣物的,日常衣着千亦久临时想办法给她备了几件,但睡衣还没送到,故而今夜,她穿的是他的睡衣。 他的睡衣对她而言显然大了些,女孩刚刚又一番折腾,此时肩颈半露,露出大片白皙的肌骨,她自个儿浑然不知。 眼下此景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一床旖旎风光。 时予欢还想俯身继续扒他,这一低头,她自己肩上的衣服倒是继续向下垮。 千亦久想将她肩上垮落的衣服给她整理好,可刚一伸手,就听见时予欢仿佛急了似的冒了一句:“你别动。” 她似乎有点儿生气:“不许打断我。” 当然会有点儿赌气。 她今天都被他打断多少回了?细细数一遍,先是讲情话他听不懂,他听不懂就算了还反将一军,惹得她心中小鹿乱撞,再是她试图告白被篡改,篡改成想被亲。 现在,要是千亦久还打断她玩弄男色她就真的要气得咬人了。 都打断她告白了还要打断她钓他么! 千亦久一只手懒懒撑着头,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目光有些深,眸子里淌着暗流。 “你想自己来?自己动?”他好整以暇任她鱼肉。 “嗯嗯,我要钓你,你配合我一下。”时予欢半困半醒地胡乱回答。 千亦久闭了闭眼,轻轻笑了一下。 “行啊。” 一室月光正好,夜色也正好,静谧的屋子里只剩下有些短促的呼吸。 时予欢还在坐在他身上原处,一动不动。 “怎么不继续了?”千亦久实在有些忍不住,嗓音微沉,带着仿佛共振般的沙哑,他伸手想将女孩往他腰前的位置再带一带,掌心贴着她的腰,指腹轻轻摩挲。 时予欢两眼茫然:“接下来一步是什么来着?” 完了,她记不清接下来她该干嘛了。 室友以前也没教过她钓男人该具体怎么钓啊!室友只给她发了几本限制级小说,告诉她这样那样,然后拉灯就可以了。 不是啊,为什么不给接下来步骤的详细描写啊? “你等我翻翻攻略。”时予欢迷迷糊糊决定临时抱佛脚,她想起了她的恋爱指南,让她临阵磨枪翻一翻,等着。 于是她侧了侧身,去够床头放着的那部终端。 千亦久目光晦暗,略感头疼:“原来这种事你是真的需要现场学……” 以前带着她玩儿的时候,女孩哭着说不会,他以为只是她客气。 没想到换她主动时她是真的需要靠外援。 人类的这种事为什么不是靠本能? 千亦久想不通。 月色里灯光昏暗,纱影绰绰,千亦久的掌心顺着她的腰抚向后背,指尖挨着脊骨寸寸向下,更向深处,柔软处拢去。 呼吸重了几分,却还是没更进一步,他同意了让她自己来,就真的让她来。 “你别乱动。”时予欢感觉有些痒痒的,迷迷糊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找着攻略了。” 恋爱指南呢! 出来!需要你立功的时候到了!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做啊! 「亲,您查阅的信息内容无法审核通过哦。」恋爱指南冷漠地显示。 废物! 时予欢心里骂骂咧咧。 千亦久是真的对此感到头疼。 女孩在他身上胡作非为,又不许他打扰,这下子他就明白,他又得捱着了,捱着热,捱着起伏,捱着所有蠢蠢欲动,想欺身上前,将女孩欺负哭的坏念头。 他想平复本能,可女孩的温度,身上淡淡的花香,都在磨着他的意志。 时予欢还没彻底醒,她朦胧犯困的睡眼基本看不清字,翻了半天翻不到详细指导,最终赌气地将终端一扔,决定靠自己霸王硬上弓。 让她想想,她曾经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小说里都是怎么描写的…… 好像是要衔住乱动的位置。 乱动的位置在哪儿呢? 时予欢用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打量千亦久。 一向慵懒恶劣,在平日里有些自负傲慢的怪物先生此刻让她乖乖压在身下,甚至还颇感头疼地试图劝她: “我觉得你可以松开我了……” 他这样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清冽低沉,仿佛大海的回音。 喉结也一动一动的。 嗯?喉结? 时予欢眯着眼凑上去看,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在上下滚,以前都没有仔细注意过它们滚动时的样子,因为从来没有这个机会去仔细看,就算看见了,也来不及做些什么。 “你不会就不要勉强自己……”千亦久叹气。 话音未落—— 下一刻,只见时予欢扑上去,一口含住了他在滚的喉结,就像小猫叼住毛线球。 这一瞬,千亦久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伸出舌尖,轻轻咬了咬。 什么也没做。 女孩的舌尖柔软而温热,贴在他脆弱的咽喉处,他感受到她舌尖试探性的触碰,温热,带着若有若无的痒,像羽毛一样轻轻地刮来刮去。 千亦久的喉结不自觉剧烈滚动了一下,却反而更深地陷进她唇齿间。 他想说话,可一说话喉结又在滚,女孩就像小猫扑玩具似的追着它不许它动,舌尖追着那滚动的弧度轻轻舔舐,厮磨,偶尔还含混的“唔”一声。 “你别光咬不做别的……”他闷哼一声,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 女孩听不清。 千亦久只觉得这时间更难熬了。 他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喉结忍不住滚动,既想躲开这温柔的折磨,又想将她更深压在自己怀里,几次想翻身,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女孩不乐意,她说想要钓他。 千亦久刚刚还不太明白她的“钓”是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 时予欢浑然不觉自己有多么煽风点火,她身上宽大的睡衣滑落大半,露出光洁肩颈和白皙的肌骨,一点夜光刻下她的“为非作歹”,像只贪玩小猫,全然不知自己正在撩拨一头按捺不住的怪物先生。 她舔舔咬咬,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只好一直叼着不动,偶尔追着喉结上下滚一滚,跑一跑。 时予欢迷迷糊糊地想啊,接下来要干些什么呢?一般电视剧里演到这里都该怎么演呢? 哦,好像得拉灯。 接下来的事是不能被别人看见的。 于是时予欢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的小夜灯,啪唧一下,灯熄灭了。 然后呢? 然后得睡觉。 那就睡觉吧,爱咋咋地。 时予欢终于认清了自己大概不是那种可以从容淡定玩弄男色的美人,因为她想钓千亦久,但好像怎么也不成功,她不会。 她不知道该怎么撩他。 想查攻略攻略没有,恋爱经验几乎空白一片的她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好像撩千亦久也失败了,瞧,他都不投降认输的。 她真的很困。 真的。 于是,时予欢像小猫玩腻了,餍足似的最后在千亦久的喉结上轻挨了挨,整个身子终于没了气力似的往旁边懒懒一栽。 眼睛一闭一挨枕头,瞬间,方才本就未褪去的倦意马上重新席卷,将她的意识沉沉笼罩,拽着她再次坠入了梦乡。 甚至还翻了个身,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时予欢:“……” 千亦久:“?” 只剩下不可思议的千亦久。 他震惊地看着女孩只在他脖子上轻咬了咬后,人一歪,一倒,就这样在惹了他的念头后,甩手不干,一头在他怀里梦得更香了。 女孩呼吸清浅,温柔,带着满足的懒散。 睡了?真睡了?就这么睡了? 她刚刚的雄心壮志是要干什么?那么大张旗鼓煞有介事的是准备干什么? 这就停了? 那他呢?他怎么办?谁管他? 千亦久恨不得将她折腾醒,他的胸膛起伏,呼吸未平。 低头一看,女孩在他怀里睡的正香,朦胧的月光落在她餍足恬静的睡颜上——她倒好,撩完就睡,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水深火热。 他抵在她腿侧,可女孩似乎有些冷,往他怀里偎得更牢,裹着被子睡得更香了。 千亦久头疼得揉了揉眉心。 以后绝不会让她自己来了。 没有下次。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我真的什么都没写,这章只是咬一下脖子,就没了!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请放过! 第76章 不太温柔的赖床权 你把我亲红了! 是个难熬的一夜。 仅对千亦久而言。 时予欢裹着松松垮垮的睡衣, 领口彻底敞开,白皙的肌骨随着呼吸起伏显出若隐若现的弧线,就这样不设防地倒在他身侧。 千亦久的目光从她的脸颊移到身上, 一寸寸丈量她的轮廓,最后, 又停回在她柔软的唇间。 他俯过身, 额间抵着她的额间,呼吸挨着她的呼吸,安静地停了一会,最后,他低着头, 一记吻轻轻柔柔地落下,落在她的唇上, 感受她唇瓣的温热和均匀的呼吸。 很轻,像怕惊着她。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结羽香,是她穿着他衣服后沾染上的属于他的气息, 像无声邀请, 又像对他忍耐力的极致考验。 千亦久实在哭笑不得。 这种折磨实在太要命了,昨夜女孩翻身坐上来,说要自己来,他配合了,忍了,可她的这种“自己行动”只有声势浩大的开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后续,唯一的主动就是舔舔他的颈间,含几下喉结, 关灯,睡觉? 那她那么大阵仗是干什么?他忍这么久是干什么? 吻了一会儿,实在不解气。 他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安详的睡颜,看着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浑然不觉的模样,看着她唇上被他吻得微微泛红的水光—— 最后气得在她唇上轻咬了一下。 …… 翌日。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一线明亮,时予欢精神抖擞醒来时,彻底把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千亦久胳膊上,而千亦久侧躺朝着着她,睡得正沉。 时予欢茫然地眨了眨眼。 看了眼时间,早已一觉日上三竿。 昨天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了,让她数数,情话被当冷笑话,告白被打断,晚上她倒是好像是干了什么很胆大的事……对,她拉灯睡觉了,她终于如愿以偿做成了一件没被千亦久打断的事。 不对啊! 昨天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时管局发生了风浪撞击吗? 时予欢连忙摇摇头,将自己满脑袋粉红泡泡摇出大脑,她爬起来去扒拉床头终端,看了眼消息,局长先生和简小姐的消息哗啦啦占满了她大半的屏幕。 先是局长先生—— 「在吗?在吗?在吗?能帮忙问问你隔壁那位,水文异动目标点锁定了,然后呢?然后有没有办法来解决一下啊!那该死的异动能不能恳求他感知一下还会不会再来啊!」 再是简小姐—— 「亲,你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我看数据反馈,昨晚有一阵你心跳过快,呼吸不稳,甚至发生了肾上腺素过高的情况?」 时予欢被一堆措不及防的消息砸得脑子晕乎乎的。 她有些呆滞地推了推千亦久的肩膀:“醒醒醒醒。” 千亦久不理她,反而是搭在她腰间的手收了收,将下巴埋在她肩上,将人抱得更牢一些。 时予欢干巴巴:“你看外面阳光明媚,人们朝气蓬勃,你不要睡懒觉。” “我困,饶了我……”千亦久的嗓音喑哑低沉,带着十足十的不情愿,“我昨夜没睡好。” 他说完,将头埋得更低了一点,几乎半张脸都挨在她的颈窝间,非常罕见的带着一点点示弱地恳求。 是真示弱,不是上回那种满腔心机的假示弱。 时予欢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千亦久的语气实在太令人耳熟了,想当年在她青葱的少年时期,偶尔也会这样困倦的起不来床——通常都是因为她半夜偷偷摸摸玩手机,或者熬夜看小说,以至于第二天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坐在教室困得睁不开眼,每当这个时候老师就会指指点点地说:“年轻人精神一点!” 难道千亦久也半夜不睡觉玩手机看小说么? 时予欢对这个猜测略感震撼。 她略感震撼地开口:“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是不是熬夜玩终端?”想了想最近千亦久都在学水文学,她还是找补了一句:“难道你熬夜学习了?不行,你不能这么卷!”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当年老师的口吻严厉道:“年轻人精神一点!你看我早起早睡,就每天都活力满满对不对?” 时予欢本以为她的谆谆劝诫虽说不能让千亦久知错就改,但好歹也是有一丁点敲打作用的——不要熬夜,不要因为熬夜导致起来不床。 看!她就是因为昨晚早早睡觉,现在精神抖擞! 可千亦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时予欢小姐,你问我?”他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笑意。 时予欢:“啊?” 下一瞬,千亦久揽着她的腰一翻身,在气得太阳穴疼的当口终于睁开了他惺忪的睡眼,一只手扣住女孩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女孩的腰身。 “你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好意思问我?” 时予欢茫然无辜地抬起头,她看见千亦久眸子里泛着睡眠不足后浅浅的猩红,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她颈侧,他咬牙切齿地垂眸看着她,完完全全像一只在垂涎猎物的野兽。 时予欢不自觉吞咽一下。 千亦久又冷笑了一声。 他抬手将她鬓边的长发缕到耳后,指尖从她耳廓滑过,顺着下颌线一路向下,最后轻轻偏过女孩的脸颊,彻底露出她纤长漂亮,美丽脆弱的脖颈。 她颈间的肌肤白皙,能看见隐隐的血管,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俯身低头。 温热的鼻息先于唇齿抵达,落在她颈侧的肌肤上,激起雨打蕉叶似的的颤栗,紧接着,她感到他的唇也贴了上来,却不是吻,是咬。 他张开嘴,用牙齿轻轻衔住她颈侧那一小块皮肤。 “嘶……”时予欢顿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痛痒袭来。 不是单纯的疼,也不是单纯的痒,介于两者之间。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光天化日不起来办正事难道要在床上胡闹吗? 可她显然逃不掉了。 千亦久将她牢牢压在身下,双腿禁锢着她的腿,一手擒着她的腰,一手再次反剪上她的手腕,不客气地将人摁着咬。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她挣脱的禁锢。 这记吻不太温柔。 甚至有些狠,像个小小的复仇。 他的牙齿碾磨着那一小片肌肤,她能感觉到他唇齿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能感觉到他每一下细微的动作如何在她肌肤上厮磨徘徊。 唇齿摩挲着肌肤,一寸寸停驻,留恋,去而复返,带着克制的狠,像惩罚,像标记,也不顾及她喘不喘的过气,喘不过气就在他唇齿里来换。 她听见他的呼吸,就在耳畔,沉重而紊乱的喘息。 她想说话,想抗议,可嗓音里只能溢出破碎的呜咽。 终于,借着小小的报复,千亦久总算得到了他的赖床权。 这觉一补又是一个多小时后。 “红,红了!” 时予欢起了床,目瞪口呆地站在玻璃镜前,看着自己颈侧那一大片点点红痕,傻了眼。 “它怎么红了!” 千亦久倚坐在床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说过,你身体对我的触碰一向很敏感。” 时予欢气得转过身朝他砸了个枕头:“你快给我想想办法!” “嗯……”千亦久一手接住枕头,一手支颌,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我可以在对称的位置给你补一个。” 时予欢压根不想搭理他,她急匆匆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翻箱倒柜找药膏,一会儿又从冰柜里扣出一块冰,绞尽脑汁地在她颈侧揉揉搓搓,以试图让这片红痕消下去,可是…… 没有用。 不仅没用,相反,这片红痕在她的蹂躏下,反而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宽了。 千亦久震撼地望着她。 原来是这么扩散的…… 以前他吻过女孩的颈侧,那时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明明只咬红她一小片印记,结果过了一段时间后,印记非但不消,还在女孩的脖子上越扩越大。 千亦久曾以为是他亲狠了。 原来是女孩妄图补救自己搞出来的。 也挺好。 他想,正好,让印记留得再久一点。 …… 半个小时后,时予欢硬着头皮顶着红了一片的脖子出现在马修局长面前。 马修局长不可思议地结巴一下:“你……” 时予欢自暴自弃地捂着脸趴在桌上:“局长让我们跳过一切私生活的寒暄,直奔正事,好吗?” 马修局长含蓄的目光在她和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千亦久之间扫来扫去,最终,他指节轻叩了叩桌面,说道:“昨日的水文震动没有做到提前预警,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他看了千亦久一眼:“位置断面,起点距,振幅和频率都与他所说的……一字不差。”他翻着手中的报告说:“中浪,能量密度不低,拍打到时管局楼屋上,瞬间压强达到了三十千帕以上,才导致了昨日的地震。” 千亦久忽然说:“人为因素?” 马修局长回答:“根据苏让递上来的报告,昨日风浪发生同一时,在时间海底堤坝废墟遗址下,传来了有规律的波频震动。” 他说:“本次风浪,应当是1190号事件里,那些靠躲进堤坝观察室里而幸存下来的当年归藏中心旧员所为……当然,包括马柯。 “他们加剧涨潮时海底的地质震动,借靠时间海的潮汐,掀起了这场变故。” 时予欢一听见“马柯”这个名字背上就一阵发凉。 这个人给她的印象太深,虽然她并没见过他几次,但听见这个名字,她就本能想起1190号事件时那昏天黑地的风雨,想起归藏中心冰冷的实验室——马柯还杀过她一次,就在归藏中心的记忆里,她当时放跑了怪物。 “抓回来!”时予欢一拍桌子,有些情绪激动,“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要亲眼看到他上时空法庭!我要亲眼看到他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 “冷静,小家伙你冷静!”马修连连伸手想要劝阻。 时予欢冷静不了:“局长先生不打算派人去缉拿?不要告诉我因为他是您的亲人?所以您想着对他网开一面?” 马修急得连连淌汗:“没有!都说了我跟他合不来!” 时予欢叹了一口气,有些恹恹地坐回位子上:“那您还犹豫什么。” 马修摸出手帕擦着汗:“因为时间海底,那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地方。” 时予欢一愣。 马修说:“无论外形多么像一片海,时间海的本质依旧是时间,它会渐渐侵蚀一切,植被落在海里,会迎来枯萎,人掉进时间海里,寿命会流逝。连马柯都是靠躲在堤坝里才得以逃过一劫……没有任何生灵可以自由在上面往来。” 顿了顿,他说:“除了……你的怪物先生。” 时予欢闭了闭眼睛,没有接话。 马修继续说:“他是不受时间干预的灵魂,可以随意在时间海上行走,你要让你的怪物先生亲自破开海面,独自前往海底擒拿马柯吗?可以,我不介意。” “但你还想不想为你的怪物先生翻案了?”马修在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上疯狂翻找着资料,“他现在作为系统入侵案相关人员,1190号事件嫌犯,一举一动都被时序委盯着,一旦离开时管局,就是再次疑似出逃。” 时予欢垂了垂头,方才有些激动的气焰顿时熄了下去。 马修说:“先老实呆着吧,马柯那边我来想想办法,想不出办法也没事,总归他不会甘于一直沉寂在时间海底,只要他从海底出来,我们总能有办法擒住他。” 时予欢闷闷道:“那您喊我们过来是……?” “哦,是有关时间海的水文变化,想请你的怪物先生帮忙算一算,下次时间海的水文波动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马修局长笑眯眯地翻出一份报告,用难得柔和的目光望向时予欢不苟言笑的男朋友。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忽略了一位天才。” 千亦久没有说话,看都没看他,就当没听见他的请求似的。 可“天才”两个字。 不轻不重地在时予欢心上敲了一下。 千亦久确实本该是个天才。 如果他是人类,他本该享受着最高高在上的尊敬,他会在最顶尖的时空科研机构任职,被当作重点培养的对象,他会拥有最自由的舞台,最广阔的环境。 而不是……被忽略。 “这是十年前的水文记录。”马修将报告推过去,“我已经联系了律师,也联系了曾经的1190号事件受害当事人请过来,作为人证,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时予欢张了张嘴:“您说的人证是……” 马修说:“陆青玄,苏让。” 时予欢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应下局长的请求。 她没吭声,千亦久自然也别过目光完全不想搭理这个局长。 马修疯狂思考着有什么办法能“贿赂”这位性格阴晴不定的危险分子。 世间但凡是天才总是有些难搞的,每个天才都会有些怪脾气,马修想,但就算难搞,也总有可以对症下药的办法。 比如,比如眼前这位天才显然易见的弱点嘛…… “我给你们的约会继续提供资金支持?” 时予欢一时哑然,似乎想要解释些什么。 “不要告诉我们你们没有!”马修局长看着小家伙脖子上的那一抹暧昧红印就想尖叫了,“天天在这里过二人世界!不是约会是什么!” 时予欢:“啊……” 忽然想起来这几日她纸醉金迷的生活确实都是由局长先生批准的呢。 谈话结束后。 时予欢抱着水文资料愣愣地站在回廊里,消化着刚刚知晓的一切。 “约会。”她喃喃地说,“我们算在约会吗?” 在她的恋爱指南上,除去“讲情话”,系统确实告诉她,正常的恋爱流程里,是该有“约会”这一步的。 但她好像从没有跟千亦久有过单独约会。 千亦久俯着身,微微弯腰站在她面前:“我一直以为我们在约会。” 时予欢眨眼:“哪有?” 千亦久说:“如果按马修的说法,两人在一起就是约会,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约会?” “局长先生的话没说全啦,”时予欢看了看时管局里中式复古的装潢,扑哧一笑,“哪儿有人的约会这样简陋,也不挑地方。” 她忍不住笑起来,局长不允许千亦久出去,但允许他在时管局自由活动,这算什么?在工作场所约会?办公室恋情?老天,听着就很没兴致了,半点儿都不浪漫。 就在她胡思乱想,想着怎么带千亦久继续在时管局过一段日子的时候,楼下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 “小公主——!” 真耳熟,是陆青玄敞亮的嗓音从楼下遥遥传来了。 时予欢眼睛一亮。 千亦久顿时指节咯吱作响。 他没来由觉得很生气,很想揍人。 揍楼下那个不长眼睛,主动凑上来讨人嫌打扰别人的家伙。 然而千亦久并不知道,像这种打扰别人的家伙,人类社会通常都有一个专有名词来描述—— “电灯泡。” 作者有话说:再次致审核大大:没有越界描写,不要锁我,男主纯咬女主脖子而已。 第77章 复杂的关系 情敌?还是姐夫? 听见熟悉的声音, 时予欢惊讶了一瞬。 她转身踩在回廊栏杆踮着脚向下看去,只见下方公共休息区域,陆青玄一身中式竹青衫, 腰间还是别着他那把玉折扇,看见她, 他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轻佻地笑起来, 竟比得竹格窗外斜曳的真桃花还要含情三分。 时予欢也笑开了,朝着他挥了挥手。 路过的研究员见到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家伙,听见他那敞亮的一声亲昵呼唤,忍不住对着陆青玄打趣:“怎么还叫那个女孩‘小公主’?这里可不是你们的王都。” 陆青玄笑眯眯解释:“因为她差点儿嫁给我嘛,她是我未过门的……啊——!”话没说完, 他只觉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瞬间飞过来,哐当一下, 砸得他身体一歪,咕噜咕噜栽了个大跟头。 “谁啊!谁乱扔东西砸我!”一阵混乱后,从地上爬起来的陆青玄发出悲愤交加的哀嚎。 千亦久背靠在栏杆上, 身侧古色橱柜上刚刚还在的淡雅花瓶不翼而飞。 “手滑。”他微微偏了偏头侧目看过来, 嗓音清冷。 刚刚路过的研究员赞叹:“哇哦……真是精准打击,要是咱们局里的那些设备也有这个准头就好了。” 时予欢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她赶忙顺着回廊一侧的几级台阶跑下去,手忙脚乱地将陆青玄扶起来,扶到公共休息区域里的长椅上坐下。 “有受伤吗?”她问。 陆青玄惆怅:“我容易么我。” 他拍拍衣衫从地上爬起来,在唉声叹气中忧愁地抱怨着:“我这次出远门可真不容易,要找到你们也太不容易了。” 时予欢点点头,表示同意。 确实,时管局坐落在时间海的边界不说,本身也是一座很大的老建筑,虽然只有三层楼, 可每一层都又宽又高,极尽复杂,回廊层层,每层的部门交叉排列,时予欢刚来这儿任职的时候,简直以为自己是在迷宫里上班。 陆青玄能摸到这里并且精准的找到他们,很是坚强了。 公共休息区域的灯光温暖明亮,千亦久顺着灯光从木质台阶上不紧不慢走下来,他身形高挑,一身墨蓝中式外衣,优雅笔挺的仿佛穿了一件礼服。 他看着这个人类,冷笑了一声。 陆青玄不禁住有些发怵。 他实在被他揍过太多次了,都快留下心理阴影了。 “不要随便欺负小孩儿啊!”时予欢忍不住维护陆青玄。 “他?小孩儿?”千亦久倚站在台阶扶手上,目光凉凉地望着这个怎么看都称得上是个成年人的家伙,声音更冷了。 时予欢抚额叹气。 没办法,听见陆青玄有些低落的小语气,她不由得再次回想起了他小孩时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心里也忍不住一阵柔软。 陆青玄的小时候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滤镜加成太大,以至于她一时“母爱”泛滥,嘴瓢了。 显然千亦久从来不会因为陆青玄的年龄手下留情。 “这么弱?”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快要吓成荷包蛋的陆青玄,带着略瘆人的微笑,“摔一跤就吓成这样啊。” 陆青玄脊背发凉,一阵鸡皮疙瘩,内心开始稀里哗啦地崩溃了! 佬!祖宗!别揍我!我什么都没干啊! 要不是成年了,他现在能坐在地上分分钟哭天抢地求时予欢姐姐给他做主。 姐姐!你看他!要吃人了! 时予欢很是头疼,她从来不擅长劝架:“好好好……”只得胡言乱语地安抚着千亦久:“总而言之不要打架,你别打他。” “你先去给他买点水好不好?”她想着随便找个理由先分开这两人再说,于是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身份卡,走上前塞进千亦久手里,“就在那边的自动贩卖机里。” 陆青玄初来时管局,人生地不熟,何况他还是为了帮1190号事件翻案来的,是个人证,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晾着他不管。 这下子可好,重要人证被高危嫌犯打了!说出去是罪加一等吧! 千亦久揉了揉眉心,终究是认命般朝着休息区域另一头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还好,千亦久是个听劝的好孩子。 不对不对,是个听劝的准男朋友……都是因为陆青玄一来,导致她现在无论面对谁都忍不住心生慈爱。 她在陆青玄身边坐下,关怀地看着陆青玄正呲牙咧嘴揉着自己刚刚被砸的地方。 “受伤了吗?需要我去买药膏吗?” “不用不用,我随身带药膏的。” “你居然随身携带药膏……” “对啊,谁让我从小到大都比较顽皮呢,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了,我妈妈才给我做了药膏让我带着……” 千亦久暂时离开,陆青玄没那么紧张了。 只见他颇为习惯地从兜里翻出了一小罐带着白芷香的药膏,旋开盖,挽起自己袖子,娴熟地在刚刚被砸的位置涂涂抹抹。 “其实也不是很疼,”陆青玄瞅了瞅自己胳膊,“他好像手下留情了,没有对我往死里砸。” 时予欢不理解:“你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好问题。”陆青玄想了想,想不通,“可能有的人和有的人之间呢,就是容易气场不合,很不巧我就是那个对他而言气场不合的倒霉蛋。” 陆青玄对这种气场不合无所谓,他认认真真用棉签给自己的胳膊抹药,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看到了时予欢的脖子。 “咦,你脖子怎么回事?怎么有一片泛红了?” 陆青玄放下自己的胳膊,仔细地去看时予欢的颈部。 休息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黄澄澄的一团明亮打下来不是很容易看得清,陆青玄不得不倾身凑过去,靠近了仔细看。 他看见她白皙的颈部泛着好大一片红,仿佛是谁亲自提笔给她抹上的胭脂。 “你挨打了?” 这不科学!陆青玄不可思议,世界观仿佛受到了冲击。 时予欢能受伤?有那活祖宗在这女孩儿能受伤?谁干的?千亦久没把那人扬灰吗? “我没……”时予欢下意识捂着脖子,她又想起了清晨时千亦久为了赖床,将她摁在床上亲的流氓行为。 “我没受伤。”她干巴巴地欲盖弥彰,“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陆青玄:“?” “我成年了。”他很诚恳。 时予欢默默捂脸。 对不起,她又忘了。 陆青玄歪了歪头,看了她一会,却是温柔地笑了:“当然啦,就算成年了,我也是放大版的小陆青玄。” “我给你抹点儿药哦。”他从身上翻出一根新棉签,挖了一勺药膏,“这药是我妈妈亲手做的,超管用,无论是跌打损伤,还是过敏泛红,都可以治。” “你撩一下头发。”他说。 时予欢怔了一瞬,她伸手将自己披在肩上的头发都捋到身后,微微歪了歪头,将自己泛红的那片肌肤露在他面前。 陆青玄上药的动作很温柔。 时予欢忽然想起,以前千亦久也给她上过药,但和陆青玄不一样,千亦久上药时是小心翼翼的,生涩的,因为作为一个怪物,他受伤基本靠自愈,也从没给人类上过药。 陆青玄不是,陆青玄上药是很熟稔的,他会时常给自己上药,也自然该知道怎样给别人上药。 “陆青玄,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诶?居然没有?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个很有情场经验的风流浪子?你觉得我上药是在撩你?我没有。” 陆青玄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哼着歌愉快地给她上药。 “不过实话实说,如果千亦久那个家伙不在,我觉得我的感情可能会变质。” “咦?变质?你现在是什么感情?” “当个很有缘分的姐姐啊。”陆青玄动作仔细,语气理所当然,“拜托,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你有一个会做米糕,愿意亲自投喂你的姐姐,这超酷的好吗?” 时予欢眨了眨眼。 陆青玄笑眯眯:“我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姐姐,我发誓,我从小到大都会跟在这个姐姐后面乖乖当个小尾巴的。” 时予欢忽然发现,陆青玄生着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是天生的眼神,看谁都深情。 她好像有点儿明白千亦久为什么这么排斥陆青玄了。 千亦久可能、或许、大概是醋了。 简小姐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判断一个人喜不喜欢你,有个最直接粗暴的办法,看看他会不会吃醋,这是一个人最直接的占有欲的体现。 千亦久很有可能真的醋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晃而过,至于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醋的,醋了多久,她都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陆青玄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等一下就好。”陆青玄给她擦完药,旋好药膏盖子,十分满意地瞧着她的脖子。 一两分钟后,时予欢神奇地发现,自己脖子上那片怎么擦都消不下去的红痕,竟真的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儿不留。 “完全不见了!”她惊呼。 陆青玄得意:“都说了这药很好用的,见效很快。” 时予欢忍不住问:“我能知道它的配方吗?” 她忽然很想搞到这药的配方,这样,下次千亦久受伤的时候,或许她是真的可以给他涂一涂药,而不是笨拙地到处找碘伏,然后笨拙抱着碘伏地回来时却悲伤地发现—— 哎呀,男朋友都自愈了呢。 “我身上还有一罐,喏,送你了。”陆青玄很大方,他摸出身上余下的那一瓶交给她,“配方的话等我写给你,不难。” 时予欢很感激地接过,她想,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告白,还没有正式将千亦久追到手,但有了这个药,或许她追千亦久也能追得更有仪式感一些? 她相信她自己迟早有一天能告白成功,追人成功的。 …… 千亦久拎着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不知道陆青玄说了什么,时予欢似乎很高兴,高兴地甚至笑出声了。 千亦久站定了,心里的火压了又压。 他心里明白,他和陆青玄无冤无仇,本不该对这个年轻人类抱有什么太重的恶意,尤其1190号事件,他还拆了这个人类的家,若按人类社会的规则,他不该对这个人如此冷漠。 前提是,时予欢的注意力不会被他吸引走。 可很显然,时予欢吃陆青玄这一套,瞧,她笑得多高兴,脸上都泛着红晕。 时予欢见着他回来了,兴高采烈地蹦跳着来到他面前,仰了仰头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咳咳,我要向你宣布一件事。” 她觉得她很有必要给自己在追的男朋友炫耀一下刚刚得来的战利品。 “刚刚陆青玄给了我一块药膏,我觉得超好用,以后你受伤了我也可以用它给你上药了。” 千亦久垂着眸。 他看见的,就是女孩为了陆青玄在他面前热情洋溢地分享着喜悦,以及…… 以及她白皙脖子上,那一块干干净净的肌肤。 他今早留下的印记。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时予欢还在高高兴兴朝他推荐那块药膏的神奇效用。 傻子都能猜到她的印记是怎么没的。 千亦久揉了揉太阳穴,眸子一垂,微笑着说: “你等我一会。” 他将手中的水交给她,然后慢慢走到休息区的墙角,拿起了不知是哪位研究员随手扔在那里的一根钢筋铁棍。 “只一会,很快就结束了。” 时予欢歪了歪头:“嗯?” 等一会是等什么?空气中的气压怎么忽然变低了? …… 三分钟后。 公共休息区域响起了杀猪般的鬼哭狼嚎。 “你有病!” 陆青玄在休息区抱头鼠窜,从这个墙角逃到那个墙角,兜兜转转逃了一圈又一圈,累计被花盆绊倒五次,被柜子撞到两次。 “你小心眼儿!” 可来不及片刻喘气,袭击又从身后接踵而至,陆青玄只能崩溃地一边逃一边大哭: “女孩子受伤了你连药都不让擦你不是个人!” 听见他的控诉,千亦久冷笑了一声。 …… 十五分钟后。 “我怎么知道那是吻痕!” 公共休息区域响起了陆青玄破防似的的哭天抢地。 “我又没谈过恋爱!” 这能怪他吗? 陆青玄在狂奔中终于深刻地意识到,现在就算他坐在地上撒娇大哭,千亦久都不会饶了他了。 他长大了,千亦久再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了。 陆青玄曾以为自己作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善良孩子,尤其是,作为一个及其擅长讨别人欢心的可爱小孩,这世界上就算有人不喜欢他,也不至于对他下狠手。 他错了。 他终于破防地意识到,如果他喜欢时予欢,那么千亦久就是他的对手和情敌。 这很恐怖。 他没这个胆子。 但如果他将时予欢当姐,那么他就必须得忍受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人类身份,是专门要跟他对着干的—— 姐夫。 这更恐怖! 他惊恐地发现,身后那个追着他揍的危险分子,那个轻飘飘掀起了时空混乱,随心所欲无视人类规则的怪物,身份不是他的情敌就是他姐夫! 无论哪种身份,千亦久都会揍他,他找不到一个“不被千亦久打”的选项。 救命啊!!! 陆青玄狼狈逃窜着,他觉得自己天塌了。 休息区打得火热,引来了一群围观看热闹的八卦研究员。 时予欢站在战场外不知所措,她想劝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劝,想拦不知道怎么拦。 同样来看热闹的简小姐真诚评价:“不错,你现在很有几分红颜祸水的样子了。” 时予欢心里直呼救命这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 她很想对千亦久说—— 你冷静点。 要不然,要不然你现在把吻痕补回来也行……? 你冷静点儿啊!!! 作者有话说:陆青玄:如果我跟她是纯友谊!纯朋友,最好的朋友呢! 作者:正常来说这个好一点。 陆青玄: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写?(卖萌)亲爱的作者大大,难道你只是单纯想看我挨揍吗? 作者:不是啊,我是为了保你命。 陆青玄:? 作者:告诉你一件事,千亦久曾经撕掉翅膀,付出惨烈的代价就为了换一个跟「可能的朋友」见面的机会,时予欢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现在,他要是知道你想顶替他成为时予欢心里最好的朋友,你就完了。 陆青玄:??? 作者:所以我写都不敢写你和时予欢是朋友关系,写了千亦久会连着我这个作者一块揍的,千亦久只能是你情敌或姐夫,你选一个吧。 陆青玄:(瑟瑟发抖) 第78章 一个女孩的心愿 给孩子一个机会吧! 明亮的日光没进云涧时, 公共休息区域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 陆青玄顶着一身红紫淤青可怜兮兮蹲在地上,无论时予欢在旁边弯着腰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他揍我啊!揍我啊!你看到了吗!”陆青玄抽了抽鼻子,一双向来风流多情的眼睛忧伤成荷包蛋, “我的老天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种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讲是非不讲道理不讲王法的人啊!” “怪我,怪我……”时予欢双手合十, 满脸对不起地解释, “是我没提前跟你说清楚那不是被挨揍后留下的红痕。” 其实也不能怪她,她本意只想试试这药效果怎么样。 她没想到自己费心费力折腾了一早上都没能消掉的吻痕就这样被陆青玄轻而易举地用一小罐药膏轻轻一涂,半分钟不到,就给轻轻松松抹去了。 事实证明,这药相当好用。 罪魁祸首就是药膏, 都怪药膏太好用,所以吻痕没了。 千亦久能不生气吗?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 发生了什么? 陆青玄不仅靠近了她,让她笑了,还在她脖子上动了手, 覆盖了他的痕迹。 千亦久将铁棍随手扔到一边, 他慵懒地倚坐在栏杆上,用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头也不抬。 “还有气力向她伸冤?”他冷冷地盯着陆青玄,“是嫌疼得还不够?” 陆青玄抱着头,一下子闭嘴哑巴了。 灯光昏黄,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雄性生物斗殴,令现场围满了亢奋激动的吃瓜群众。 不得不承认,雄性生物的打架通常极具暴力性,因为够狠,拳拳到肉, 吃瓜群众看热闹,震撼地看见这位成年男性动手时仍然带着极致冷静下的优雅凶残,不仅暴力,还极具观赏性。 看热闹归看热闹,看完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不太清楚,有人通过简小姐那里悄悄打探了一点儿内情:说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但这个情敌是不是真情敌还说不好,因为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小舅子跟姐夫争宠,趁着姐夫不在偷偷试图博得关注,于是姐夫怒了,挽起袖子就去揍这个小舅子。 众人一番探讨,一番恍然大悟,一时纷纷猜测起他的身份:哦,哦哦,哦——!懂了!打架这么利落,他会是警安部的哪个高级督察吗? 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案情并未对外公开,而1190号事件在局内也是封存状态,千亦久的身份对外完全保密,以至于大家吃瓜吃半天,都没人发现他就是1190号事件那个破坏时空的最高级别危险分子,是被时序委盯上的高危嫌犯。 简小姐用终端查了查人事的通知,喃喃地说:“不,他不是高级督察……”她震撼地抬起头,看向这位浑身上下写满了“心情不好”的英俊帅哥:“他是即将来咱们水文实验室接管时间海研究项目的……特派顾问。” 千亦久接管时间海的水文观测,是局长的授意。 就在刚刚在察觉这位从时间里诞生的灵魂可能拥有超越类人现有水平的天赋后,马修局长立刻求着这位高危高智的嫌犯不计前嫌救命,并立刻下发了人事通知,将局里的设备都调给他用,要论身份,暂时是实验室的特派顾问。 一众看热闹的研究员们谁也没想到吃瓜竟吃到自家头上,大家不可置信的指了指那人的背影,又哆哆嗦嗦指了指实验室的大门。 简小姐悲伤:“对,他是搞研究的,可能……还要来负责管我们。” 谁家搞研究的有这么强悍的武力值啊!众人惊恐。 局长特别任命的临时顾问,这……这是在揍完情敌后,又要准备来揍他们了吗? 时予欢听见了围观群众的吃瓜闲聊,但却半个字都不敢对大家解释,要是未来有一天千亦久身份暴露,大家知道这位揍人特狠的顾问其实就是1190事件嫌犯,一定会吓得比现在的陆青玄还惨! 为了同事的心理健康,时予欢善良地选择闭嘴。 千亦久擦干净手,挽下袖子,似有意无意往后瞥了这些吃瓜群众们一眼:“原来人类平日里都这么闲么。” 宛如威胁似的恐吓发言,吓得大家纷纷头皮一凉,竟在短短半分钟内你推我我推你推搡着,迅速撤退得干干净净,假装吃瓜的不是他们。 废话,这是局长特派水文顾问,职阶是上级!不跑等着挨训吗! 一瞬间,休息区再次空空荡荡。 时予欢安慰好陆青玄,终于有机会磨磨蹭蹭挨到千亦久身边,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同他说话:“你不要生气。” 千亦久垂着眸整理袖口,没有抬眼。 时予欢歪了歪头,偏了偏身子,用一种:你醋了啊?真的醋了啊?之类的小表情打趣地看着他。 “笑一笑嘛。”她黑亮的眼睛一弯,像月牙似的。 听见女孩雨打银铃似的嗓音,千亦久慢条斯理别好袖扣,好看的眼眸一垂,唇角下意识想上扬,却又敛住了。 他说:“看出来我生气了啊。” 很明显好吧! 时予欢小鸡啄米式连连点头。 她发现,千亦久是真的醋了,可能醋得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也是,如果身份换一下,若是她一时心血来潮在千亦久脖子上用碘伏画了个标记,而这一标记一转头就被另一个女孩子给擦拭去了,她可能也会有些不高兴。 现在的局势,她该怎么办呢? 时予欢惆怅地琢磨着,她原本设想的恋爱流程已经全乱完了,告白没有,关系也没有定,一步快进到吃醋,但吃醋这种事该怎么哄呢? “你等我查查攻略。”她再次求助自己的恋爱指南。 「行动建议:约会」恋爱指南如是说。 啊,这么简单明了吗。 时予欢干巴巴放下终端,干巴巴地抬起头,干巴巴地开口。 “我们约会好不好?” “不好。” “诶?” 千亦久居然拒绝她了? 时予欢对自己鼓起勇气的邀请被拒绝而感到不可思议,眨眨眼,有点呆。 千亦久眸光在她有些无措的神情上停了停,叹了一气。 “我今日得去水文实验室看时间海的数据,那里人很多。”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她的脸颊看着她。 “你说过,约会是只能两个人的事,对么?” “对……话是这样说啦。” 时予欢回忆了一番正常情侣的约会步骤,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千亦久直起身,说:“所以今日,我大概没有时间和你约会。” 真的被拒绝了啊…… 时予欢心里淡淡地掠起一丝失望。 千亦久温柔笑了笑:“抱歉,我会尽快忙完的。” …… 日光偏西,天空变为柔和的黛紫色,接下来的时间里,时予欢带着陆青玄去了医疗室,千亦久则独自去了水文实验室。 水文实验室就是曾经囚禁千亦久十年的那个圆形屋子,琉璃座钟被砸碎后这里重新修缮了一番,变得人更多,也更忙碌了。 千亦久在马修局长的亲自接引下款款走进,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门一开,人们回过头,宛如舞台追光的顶灯一晃一晃,裁剪出这个倨傲的年轻人最优雅笔挺的身影。 天才?还是疯子? 这是人们在见到千亦久后的第一猜测。 能惊动局长先生亲自接待的人,很少,无一例外都是天才或疯子,时管局这两种类型的人都有,眼前的新顾问属于哪种类型的人?是冷漠的天才?还是失控的疯子? 或者,这两种类型他都符合。 人们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这位新顾问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 作为天赋异禀的一个天才,他绝对是被当作重点的培养对象,从小拥有最好的资源,最自由的环境,最广阔的舞台,是那种被所有同行仰望的存在。 马修局长迈着矮矮的小步子领着他进来,转身对他说:“需不需要我先派人带你熟悉一下这里的系统?” “直接给我接你们的时间遥感终端。”千亦久抬头瞥了一眼中央显示屏上跳动的实测风速,“我要看近50年以上时间海的海浪场数据和气候态。” 他在这里被囚了十年,实验室里的设备怎么用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马修立刻将他带到了实验室最核心的区域,一间有着几百台计算机的工作室,这里没有别人,四周都是液晶显示屏,和系统指示灯。 千亦久在书桌前坐下,给一台计算机连上时间海阈值的极值分布数据。 马修吐出一口气,说道:“我知道十年前的1190号事件我确实处理的有失偏颇,但恳请您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小家伙的面子上,保一保她生活的地方。” 他在求他。 他当然得求他! 马柯在海底蠢蠢欲动,没死,这下好了!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事!这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推测,时间海会不会再次出现异动?会不会再掀起一场风暴? 天知道。 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要怎么知道,它在未来是否会引起一场风暴? 千亦久能知道。 能平息风暴的,除了这位曾经被囚禁了二十三年的时间的灵魂,没人做得到。 “想让我给你们人类预知未来的灾难?好啊。” 千亦久懒懒靠着椅背,单手支颌,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神情惶恐的局长,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 “但是……” 马修打了个哆嗦。 千亦久微笑:“别紧张,我的要求很简单。” 马修更紧张了。 他意识到,千亦久在跟他谈判。 不,不是谈判,而是单方面明码开价,他提要求,他得满足,否则免谈。 局长必须顶着所有压力求他。 时序委即将要审判这个人,1190号事件还悬在他头上,马修局长很清楚,在审判来临前,他必须想办法让千亦久预知未来风暴到底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生。 所以,无论千亦久开的什么价码,他都得应。 千亦久眯了眯眼,危险地看着马修,一字一句地说:“你,就你的局长位置,给我家的女孩当一当,怎么样?” 马修睁大了眼睛,脊背发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千亦久嗤笑一声。 他靠在座椅上,仿佛有些疲惫地闭了一会眼睛,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我问过她想不想当局长,我曾想着,她如果同意,我就把你拉下台。” 马修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但她不要‘局长’这个位置。”千亦久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甚至不知为何有些悲伤,“我看了她填给我的所有调查表,大部分的答案都是‘随便’,于是我只能尽量将我能给的都给她。” 他搞来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想要送给他家的女孩。 但女孩不怎么喜欢,她好像并不那么享受奢华的生活,甚至会因为晚起迟到而生气。 他又搞来一顿丰盛的美食,想要送给他家的女孩。 但女孩也不喜欢,她确实会高高兴兴吃掉他投喂的食物,但是吃掉后,她仍然会去忙碌她的正事,并不在食物上有太多留恋。 最后,千亦久想,如果女孩想要他。 也可以给。 可女孩好像连他的身体也并不怎么在乎。 她爬到他的身上,却只是在他喉结上舔舔咬咬,什么也不做。 千亦久淡淡道:“她什么都不要,以至于,我根本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 马修沉默着。 千亦久说:“她对我说,‘随便’二字在人类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最高标准,我不知道你们的人类最高标准是什么?升职?加薪?你能想点儿办法吗?” 马修怔了一下,张了张口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想办法给她搞点儿别的,好么。” 千亦久抬眼,看着他。 “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替你们人类解决难题,怎么样?” 马修迟疑了一会:“我会替她申请我能为她申请到的一切。” 千亦久笑了笑。 马修说:“我会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这个小家伙未来的人生能拥有最好的一切,资源,地位,以及,她不会……不会因为你的审判受到任何牵连。” “好。”千亦久点头,同意了这场交易,“我还有多少时间?” “七天。”马修局长回答。 七天后,千亦久会被时序委带走,压上时空审判庭。 虽然马修同意公布1190号事件的真相,帮助时予欢竭尽所能去翻这场案子,但有些板上钉钉的事,是怎样都无力转圜的。 比如千亦久作为一个怪物,他的生命本身就不符合时序委定下的时空管理条例——他是人为展开实验秘密培育的灵魂!人造生命这种问题本身就不合法。 再比如1190号事件里时空动荡,确实是他亲自犯下的,他有那个实力作恶,这让他的危险等级也足以引起重视。 马修不确定在公布真相以后,千亦久能受到多少宽待,可能会比终身监禁好一些,或许是流放到某个偏远时空,终身禁止再靠近人类社会。 “那就七天。”千亦久望着电控屏幕,承诺道,“给我七天时间,我报给你时间海下次风暴的准确数据。” 马修呼出一口气,他转身要走,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我听说休息区的事了!你行行好对那个可怜家伙手下留情吧!你把他揍出心理阴影了怎么办?那可是我的人证啊!” 千亦久没有搭理他,假装听不见。 留情是不可能留情的,下次还是要揍的。 因为他确实嫉妒陆青玄。 准确一点儿说,他羡慕陆青玄。 他羡慕陆青玄是个人类。 他有正常的家庭,有正常的社交,有一个人类该有的一切,这让他对时予欢的一切关照都看起来那么理所当然。 他可以那么自然而然地站在女孩身边,没有任何顾忌,甚至旁人见了都会说一句般配,甚至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婚姻玩笑,他都能有足够充足的理由和她在一起。 陆青玄给她一瓶药膏,她都那么开心。 他呢? 他好像给不了她什么,他给的什么她都不喜欢。 千亦久忽然特别特别希望女孩对他提一个心愿,只要她提,他就会竭尽一切帮她满足。 她向他索要什么都可以,功名利禄,财富名望。 哪怕给不起,他也想给。 他只是…… 只是忽然很想见到,女孩面对他,也能露出一个和收到陆青玄药膏时,一样开心的笑。 …… 接下来的几天,千亦久是出乎意料的忙。 …… 时予欢以为千亦久那句“我没有时间陪你”是他吃醋生气了,她本来还琢磨着怎么哄他呢。 现在发现好像不是。 她发现千亦久真的超级忙,他几乎每天都呆在水文实验室,只有深夜才会回到禁区,偶尔有一两次,她在沉睡中被惊醒,才发现千亦久原来晚上是会回来的。 他会栖在她身边抱着她小睡一会,天不亮,就再回到水文实验室。 时予欢本来想去实验室看看他。 但她也忙。 她忙着和陆青玄一起忙着准备1190号事件的各项材料,联系人证,跑腿,整理十年前发生的所有细节,重新梳理所有事件。 直到第五天夜晚,禁区里,时予欢再次在梦中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同样晚归打着哈欠的千亦久,忍不住朝他身上扔了个枕头。 “你这个没有时间陪我约会的家伙!气死我了!” 千亦久接住枕头搁在一旁,顺手将人揽过来,环着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间。 “我好困……”他喑哑着嗓音朝她示弱,“让我睡觉好不好。” 时予欢气得咬了一口他的肩:“不许睡!没有时间陪我约会你好好反思一下!” “对不起。”千亦久好像真的在为没时间和她约会而道歉,“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送给你。” 时予欢愣了一下。 千亦久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似乎想以此来弥补一点点亏欠。 他说:“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什么都答应。” 时予欢闭了闭眼睛,最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认真地说,“我没有想要的呀。” 其实有的。 她当然有想要的东西啦! 只是这件事她不好意思提,也不可以向他提,所以悄悄地不告诉他。 她想要一个机会。 告白的机会。 时予欢忽然发现,她好像是真的喜欢千亦久的。 这份“喜欢”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情起,但她能确定,她能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他了,而且喜欢了很久。 她想要告白!她最想要这个! 她差一个亲口告诉他的机会。 自认识他以来,她从没对他亲口说过喜欢,一次都没有。 但告白这种事不可以提前告诉他,没有谁家情侣的告白要提前预告的,告诉他就没有惊喜了。 所以千亦久问她,有没有想要的? 她只能回答没有。 但是。 她很想有那么一个机会,好好站在他面前,亲自对他说一句—— 我喜欢你。 最喜欢你啦! 第79章 共度 余生 时予欢想, 她是怎么确定,自己心中一直以来对千亦久的那份与众不同的感情叫“喜欢”的呢。 是这些日子跟陆青玄在一块儿的时候确定的。 这几日,她带着陆青玄忙里忙外, 忙着1190号事件的所有细节,真相公布需要一个流程, 尘封已久的案卷也需要一道道审核、批准才可以逐层开启。 从早忙到晚, 偶尔休息时,她就带着陆青玄去员工食堂应付应付,没能带他好好吃些什么美食,时予欢深表歉意。 前日里,当他们再一次在食堂应付伙食的时候, 陆青玄忽然提起了一个话题。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最开始那美丽的花园里, 没有千亦久出现,你和我之间会变成什么关系?” 时予欢正在埋头对付盘子里的黑椒肉丸,头也不抬: “没想过啊。” 她顿了顿, 眼睛乌溜溜地一转。 “你是在思考你有什么机会不挨揍吗?” 陆青玄唉声叹气地戳着盘子里的蔬菜, 语气忧伤:“是这样。” 他低头吃了两口饭:“我发现好像无论怎样他都会看我不爽,我曾想过假如你遇见你的人不是千亦久,说不定我就不用挨揍……”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但我更想不出来,假如你没遇见千亦久的话,你会喜欢谁。” 时予欢蓦地一愣。 陆青玄的话仿佛一句禅谒,敲得她心头一晃神——假如她没有遇见千亦久,一切会是什么样?她会喜欢谁?她会喜欢上别人吗?她会喜欢上陆青玄吗? 不知道,她从没细想过。 但她却明白,假如她没有遇见千亦久,她肯定会非常非常遗憾。 该怎么去定义“喜欢”两个字? 她挺喜欢陆青玄的, 脾气好,善良大方,为人仗义,她很乐意跟他一块玩儿。 但这种感觉和她在面对千亦久时又不一样。 站在千亦久面前身边时,她会忍不住悄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会偷偷抬起眼帘望着正在翻看卷宗的千亦久,趁他不注意,悄悄数一数他眼睛上有几根睫毛,也会在他的目光移过来前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没在看他。 他看她时,她会高兴,他不看她时,她会忍不住跑到他面前转来转去,直到他重新看着她,重新和她说话。 这是喜欢吗? 这应该叫喜欢。 “干嘛那么怀疑自己?”陆青玄看着她颇有心事的神情,忍不住安慰,“你以前谈过恋爱吗?你以前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别人吗?” 时予欢摇摇头。 千亦久对她而言是唯一的,他在她的生命里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陆青玄吃掉餐盘里最后一点食物,擦了擦嘴:“那不就得了,你用了二十多年都没有随随便便喜欢上其他任何一个人,他出现,你一下子就喜欢他了,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吗?” 傍晚的夕阳很好,黛紫色的天空浓墨重彩,陆青玄眉眼笑得像月牙。 “所以我们不用再去假设那个‘如果’,事实就是没有如果,时间让你遇见的人是他不是我,我们谁也不知道岁月里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样傍晚,时予欢坐在灰紫色的阳光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夕阳,独自一人思考了很久很久。 思考的结果就是…… 她要告白! 要告白要告白!她缺一个告白的机会! 深夜里,禁区房间,时予欢坐在床上,气鼓鼓地看着这个一忙起时间海相关研究就忘了她的怪物先生。 千亦久低着声音问她有没有想要的。 她气鼓鼓地想,哈,我只想要给你告白! 这种事能提前说吗?肯定不能呀! 在时予欢的认知里,告白都是正式的,浪漫的,郑重的。 她以前上大学时见过有男生对室友告白:一捧花,一个漂亮的约会地点,和一份烛光晚餐。 她再怎么样都要比照着前辈们的经验来吧?况且,她从小到大都没告过白,说起来千亦久还是她的初恋呢,难道要在现在这种她衣衫不整,他也衣衫不整的环境里告白吗?他甚至还犯着困呢! 不要,好不容易有个想告白的男生,她实在不想随随便便敷衍。 时予欢觉得,她的“喜欢”像一份礼物,她认认真真将它打扮好,装点好,就等着一个最好的时候送给他。 “我没什么想要的。”她这样说。 千亦久拥着她的腰,下巴埋在她的肩上,他感受着女孩在自己怀里暖和柔软的身体,沉沉地叹了一气。 太困了,千亦久揽着女孩的腰躺进床上。 “你还要忙多久呀?”时予欢眼巴巴地问。 “忙……最后两天。”千亦久低声回答。 “两天后我们能去约会吗?”时予欢继续眼巴巴地期盼。 千亦久蓦地笑了一声。 他挨在她的耳畔,用气音说:“现在不算约会吗?” 明明,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算。”时予欢在走流程这件事上态度很坚决,“约会是出去玩,不是在这里睡觉。” “哦。”他的指尖穿过薄薄的衣衫抚在她腰间,“那你想带我去哪里玩?” 时予欢想了想。 千亦久现在不能离开时管局,好像约会地点也只能选在时管局,虽然这个地点听起来有点儿……太严肃了,但似乎也只能将就一下。 “时管局一层是行动大厅吧,你知道么,每次探员们从时空的各个地方回来时都可以在一层休息,那里有一座小型市集商铺,我记得还有一座室内喷泉。” 她一边说一边琢磨。 最近正逢白色情人节,说不定她还能买到几块巧克力。 千亦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女孩这样在怀里一闹,他的困意是彻底没了。 “不约会好不好?”他轻声,“最近时间海不安全,我预计后日午时还会再迎来一次中小型风浪撞击。” 时予欢愣了愣:“诶?你将这事报上去了吗?” “报了。”千亦久俯身在她耳垂上吻了一记,“三天前就写了报告,但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因为受到人为干预而提前。” 时予欢哦了一声。 这个人为干预指的就是马柯,千亦久预估的风浪撞击在后日,但如果马柯悄悄在时间海底做些什么手脚,让下次风浪撞击提前或延后,那这就不是千亦久能预判的。 时予欢恍然大悟:“哦,怪不得我终端上收到了预警通知,让大家最近出行都注意安全。” 虽然时管局上下所有人都收到了预警通知,但谁也不可能因为这场小风浪而钻个洞藏起来,更不可能撂担子不干,躲起来?那职责还履不履行了?时空还维不维护了? “那我们明天去约会怎么样?”她兴致勃勃地提建议,“你能不能休息一天?只休息一天,这会影响你的责任吗?你的数据算得怎么样了?” “还差最后一场最大的风暴潮,”千亦久垂着眸,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女孩,“我能感知到它已经离得非常非常近了,但具体着陆时间点和位置,还得再等等。” 最近正值时间海的水文大潮期,这些日子,他独自一人坐在几百台计算机前,彻夜不停跑模型,根据他的个人感知和实际数据不断调整参数,前前后后算出了72场不同时空时间海的中小型风浪变化,根据警报级别依次进行汇报,拜他所赐,马修局长也彻底忙晕了过去。 只差最后一场,最大的风暴潮的预警。 这是他能感知到的,即将到来的最严重的一场。 在千亦久的个人估计中,它的强度不亚于十年前的1190号事件,只是……他还差一点点,他还不能笃定这最后一场风暴潮的路径地点和着陆范围。 想要最高精度的结果,他还需要再等一等,距离风暴来临的日子越近,他的感知能力越强。 可女孩想要和他约会,语气那么期盼,态度那么认真,他舍不得拂了女孩的心意。 “好。”千亦久俯身,一记吻落在女孩的额间,“明天我早些下班,你可以来接我,余下的晚上时间由你安排。” 商量好了约会时间和地点,时予欢高兴地笑笑,裹着被子转过身就准备心满意足地睡觉。 “不许睡。”刚转过去,千亦久又扶着她的肩将她转了回来。 时予欢很无辜:“你不是困吗?” “被你聊清醒了。”他笑了笑,眸光微沉,“现在正有起床气,所以,你要负责。” 时予欢还没反应过来“起床气”三个字的含义,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扣住后脑更深地按向自己,只能被动承受这个越来越深的吻。 耳侧,颈侧,锁骨处。 千亦久终于得逞似的重新在那里留下痕迹。 时予欢的声音支离破碎:“不是说困吗……” 他却没有回答。 指尖顺着她的腰贴上小腹,缓缓向下又缓缓向上,最后停在她心口处,轻轻一拨弄,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咬着唇把声音咽回喉咙里。 “别咬。”他的吻栖在她唇间,轻轻撬开她的唇齿,“想听你的声音。” 夜色静静流淌,或许是因为暖气,屋内的温度一路攀升,时予欢在呜咽中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仰躺侧卧,每一次以为要结束他又缠上来,怎么都不许她睡。 时间漫长,太过漫长了,时予欢的意识渐渐模糊,不分今夕何夕,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放过她的,只记得他一直在叫她—— 时予欢小姐,他家的女孩,小傻瓜。 他用最寻常的,最喜欢的称呼唤她,唤得她句句有回应,字字不离他。 后来,她终于睡着了。 枕着一夜安稳,埋在一夜暖和里睡着了。 …… 翌日,第六日傍晚。 时予欢在忙完了1190号事件的几项流程,以及根据上级的安排应对了几个小时空的风浪疏散工作后,来到了水文实验室找千亦久。 水文实验室一如她印象中的样子,人多,忙,这里永远在为了各大时空的安危而忙得团团转,到处都是观测设备和数据服务器,液晶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不是很能看懂的数字。 “你找你男朋友?在最里面。”简小姐忙中抽空给她指了个路。 “他还在忙吗?有没有吓着你们?”时予欢挺担心千亦久不适应新的人类社会环境。 毕竟他几天前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揍人,时予欢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要是她摊上这么个上级,可能也会很害怕。 “不清楚,没怎么见到他。”简小姐说。 “嗯?他不是你们的顾问吗?”时予欢歪了歪头。 简小姐想了一会:“你的男朋友他很……与世隔绝。” “啊?”时予欢听不明白了,“他对你们很高冷?” “不,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高冷,高冷通常伴随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你明白吧。” 简小姐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 “我见过很多天才级别工程师,有的老师很和蔼,会耐心教我们怎么处理数据,也有老师急性子一点,常常对着我们吆五喝六,当然我也见过那种沉浸在自己天才世界里的纯粹学者,但这些人说到底无一例外,都沾着点儿‘人味’。” 简小姐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怎样让自己的描述更精准:“你的男朋友不是,他身上没有什么‘人’的感觉,比起‘人’,他更像一个‘工具’。” 她解释:“一个人维持几百台计算机的连轴跑,这已经不仅仅是压力大的问题了,这几乎对人而言不可能做到,精神和体力都是一种极度透支。 “这种科研模型往往非常敏感,为了一次数据,可能需要他在几百台机器上统一部署复杂的软件环境,一次误操作就会让所有节点环境全部崩溃,况且局长是不是还给了他时间限制?七天?七天内算出即将到来的时间海风暴,他的孤独感和决策压力都是呈指数级上涨的。 “比如模型计算到一半,突然发现初始数据有更新,这个时候是中断重来,还是跑完再对比?所有决策后果完全由他一人承担。” 简小姐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扛着精神压力,扛着时间压力,扛着复杂的环境压力和决策压力,嘶……他已经不是高冷不高冷的问题了,所以我说你的男朋友身上没有‘人味’。” 时予欢沉默着不吭声。 简小姐继续去忙数据:“就在楼上,最大的那间屋子,你自己去接他吧。” 时予欢抿了抿唇,她点点头,小心翼翼跨过一堆数据管线,沿着楼梯向上走,推开大门。 然后,她见到了几百台计算机。 庞大灰暗的房间,惨白的顶灯,冰蓝色的数据流,和背对着大门坐在中央座椅上,安静而孤峭的怪物先生。 他的身影被几十块屏幕光同时照亮,像一艘搁浅的孤岛。 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椅子,在看见来人后,他冷寂的眉眼显着一丝柔和。 千亦久唇角一弯,温柔地笑着:“来接我下班啊。” 时予欢看了看满屋子仿佛要淹没他的终端数据,轻轻说:“你需要休息吗?你可以休息吗?” 她忽然想,不约会了也行,让千亦久睡一会也好。 她也不是非要凑热闹搞仪式让他陪着她闹。 “可以休息一会。”千亦久抬头看了看面前离他最近的那块显示屏,“模型需要自运行一段时间。” 他站起身,在进行了最后一次资源部署后,从冰冷的电子光里,走到女孩儿面前。 “所以,我家的女孩,今夜是想邀我一起共进晚餐吗?” 时予欢抬了抬下巴,微微扬着声音说:“对啊,我请客。” “好啊。”千亦久轻轻抬起手,将自己的手交给女孩。 他的手比她略大一圈,时予欢牵着他往外走,房间外面的暖色灯光明亮柔和,温温柔柔,两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离开偌大的实验室。 天暗了,外面的天空下起了雨。 千亦久想,在他即将离开前,他还能将什么留给她呢? 他没了羽翼,不能再送给她羽毛。 他没了自由,也不知道自己在被时序委带走后,还会经历什么。 但他确实还有可以留给她的。 他和马修局长作了承诺。 用孤独换数据,用他唯一仅有的天赋,去换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真的是3.14白色情人节啊…… 1190号事件是新年写的,淹没的羽翼是元宵写的,明天那章居然是白情。 以及一句题外话:现实里不会出现让一个人面对几百台机器的情况的,一般这种级别的预警,都有3-5人进行轮班,一个人绝对扛不住,精神会被压断。 但介于千亦久不是个人,那……我就下狠手了哦。 第80章 浪漫的礼物 怀表,和时间 雨。 雨声执拗地敲打着世界, 发出沉闷的鼓响。 时管局一层是行动层和生活区,比起二层研究中心和三层系统核心区而言,一层则更显得有人情味儿一点, 室内市集沿着环形回廊排开,卖热饮的小铺, 卖简餐的饭馆, 还有几间亮着暖黄烛灯的小酒馆。 时予欢作为刚入职时管局半年的小萌新,最常活动的地方就在一层,她的工位在一层东侧,出门穿过回廊就是食堂,就连入职培训时的教室, 也在一层角落。 和千亦久禁区所在的矜贵雅致不同,这里相比之下完完全全就是个“贫民窟”。 今日时管局一层的人格外少。 可能因为最近时间海不太平, 再加上时管局核心动力源出了问题,没多少人敢在非必要时刻逗留,偶尔有几个穿着制服的探员匆匆穿过大厅, 市集里大半商铺都关了门, 只有零星几家还点着灯,像冷夜里的星子,在寒冷中显得格外温馨。 “我记得几个月前的圣诞节比今天人还少,你知道么?那天时管局外三海里外的旧古乌广场上居然有露天舞会!节假日!大家全都一早跑了!”时予欢叽叽喳喳地同千亦久讲述着自己在这里的生活。 千亦久沉思着:“你也跑去参加舞会了?” “我没有。”时予欢显然还在惆怅自己错过了那天的舞会,“我那天加班啊!加班!你懂那种所有人都出去玩了只有你还在苦兮兮干活的悲伤么?” 这种加班体验实在很孤单,就像小时候放学,看着所有人都走了,自己还得孤零零呆在教室里补作业。 “不过也有一点好处,”时予欢指着远远前方那座高大的时空圆台,“你看那儿。” 千亦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行动层中央有一座高大的时空出行圆台,白玉台基上刻着复杂的时间坐标,平日里探员们就是从这里出发,奔赴一个又一个时空。 “我第一次出任务,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时予欢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圣诞节零点时,系统突然报警,我一个人跑下楼踩上圆台,心里特别着急,但面上还得装作很淡定。” 圆台此刻没有开启,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光。 千亦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明明各种小动作慌乱得要死,却硬撑着镇定自若的模样。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遇见你了呀。”时予欢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遇见你以后,我就把舞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千亦久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热饮的小铺时,时予欢拉着他在柜台前停下来,铺子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厚厚的书,见有人来,笑眯眯地合上书页。 “小姑娘,好久不见呀,还是老样子,一杯香芋可可?” 时予欢点点头,又指了指千亦久:“再来一杯一样的,我请客。” 老太太笑着打量千亦久,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与女孩交握的手上,最后特别小声地悄悄问时予欢:“男朋友啊?” “还在追。”时予欢也特别小声地悄悄回答。 站在一旁没听见的千亦久微微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她。 两杯香芋可可很快就做好了,白瓷杯里盛着深棕色的液体,上面飘着一层绵密的奶泡,热气袅袅升起,时予欢双手捧着杯子,满足地眯起眼,幸福得像一只偷腥小猫。 “暖和吗?”千亦久问。 “超级暖和。”她用力点头,“来,干杯。” 千亦久怔了一怔,他从没和人进行过“干杯”这种互动,只能学着女孩的样子举起杯子。 时予欢端着自己的杯子和他轻轻一碰,白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比晚钟声还好听。 “我在认识你第一天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她感慨。 她想起自己与千亦久相遇的那天,原本想和他一起庆祝圣诞节,结果因为种种波折,两个人都很凄惨地坐在积了雪的台阶上,连顿晚饭都没处可吃,更别提聚餐碰杯这种很有节日感的仪式了。 “这才是‘过节’的感觉嘛。” 她感慨完,牵着他端着杯子继续往前,在路过一家小酒馆时,时予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空空荡荡,只有吧台后坐着一个年轻的调酒师,正百无聊赖地擦着酒杯,她收回目光,没有进去。 “想喝酒?”千亦久问。 时予欢意外地看上去有些悲愤:“我不想喝,但我对酒很怨念。” 千亦久挑眉:“酒招惹你了?” “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不会醉!”时予欢看上去更悲愤了,“我的老天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对酒精免疫啊,这还是人吗?” “不是。”千亦久淡淡地陈述事实。 时予欢:“……”对对对,你是怪物先生嘛。 她想起大海上那次接吻。 黛紫色的夕阳,银白色的海面,她误把果酒当果茶,喝了个晕晕乎乎后整个人意识不清,意识不清就算了,千亦久居然还趁火打劫亲她! 她一想到自己被偷袭了就很没面子,记仇,一想到由于千亦久对酒精免疫,她还不能同样灌醉了他将这个仇报回去,就更悲愤忧伤了。 “你可以带我去喝酒,如果这家酒馆里有什么拼酒比赛的话。”千亦久认真提建议,“我们会赢的。” “你居然真的在思考你的酒精免疫天赋能用来做什么?”时予欢认真记下这个建议,抬头看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好奇,“你还在想什么……?”她又想了想,“你该不会仗着你不醉,就悄悄把我灌醉吧?” “没有。”千亦久对此很坦白,“我对利用‘酒’让你达到醉晕状态不感兴趣。”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她没看出来千亦久居然这么讲礼节,居然没有那种故意看她醉醺醺然后坏心眼儿逗她的小心思。 好吧,是我误会你了,我道歉。 “因为这对我而言没什么难度,比如——” 千亦久站在她面前慢慢俯下身,凑近了,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在他眸光里的影子。 时予欢下意识屏住呼吸,为什么忽然离她这么近啊?他是要亲她么?现在?这个时候? 她的呼吸不自觉加快了。 只见千亦久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唇角,将她残留在唇边的一点香芋奶渍拭去了。 哦,原来不是要亲她,只是想帮她擦一擦嘴。 时予欢为自己落空的小心思感到有些尴尬,她没注意到自己嘴边沾着香芋可可的奶渍,舔了舔自己唇。 ……下一个瞬间,温热气息措不及防覆上来。 一个意料之外的吻倾过来,在她完全没想到的时候卷着她偷偷舔着自己嘴唇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深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带进他的唇齿间。 呼吸时轻时重,他像在品尝什么会上瘾的甜,吻越来越深,她能感觉到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揽上她的腰,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要,要撒出来了。”她的脸颊立刻染上一片红晕,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连耳根都在发烫。 吻的间隙里,她听见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恶劣的低笑。 “你瞧,让你醉了很容易。”千亦久微微退开些许,眸子微深,“我连酒都不需要。” 时予欢:“……” 她要撤回一个两分钟以内的发言道歉。 他们继续往前走,时予欢带着他在市集转了好大一圈,喝了热饮,吃过一顿简餐,最后途径一家手作饰品摊贩时,时予欢心血来潮买了个鸟羽发夹想别在他头上。 千亦久微微弯腰,低着头,任她胡作非为。 “好像还缺点什么……”她收回发夹,若有所思地托腮打量着他。 千亦久的衣饰是很简洁的,墨蓝礼服似的外衣,衣料垂坠,剪裁利落,内里是简单的白衫,露出一小截锁骨,黑裤,黑靴,一身颜色精简到极致,头上原本什么饰品也没有,如果要突然给他头上插根羽毛装饰,会让他的装扮看上去有些失衡。 打量半天,时予欢恍然大悟:“哦,衣襟也缺个装饰。” 不过这个摊贩上没有卖胸针的,她想了想,从脖子取下了她一直以来戴在身上的那块小小的怀表——正是她此前从时管局薅的,能影响时间的那块怀表。 顺手薅走这块表,只是预防自己打不过罪犯后方便逃跑,回到时管局后原本想着将表交给马修局长,马修局长却说,怀表留给她了,它本来也不属于时管局。 “这块表原本就是你做的东西,对不对?”时予欢拆下怀表上的细长链子,打开背后的金属锁扣,将顶针从他的衣襟中穿过去,“我记得你以前说,是在归藏中心时,替马柯他们做的。” “嗯。”千亦久眸光微垂,“马柯他们想尝试关于回溯时间的研究,有时会拿一些半成品让我想想办法,我上手试了试,也没成功。” 时予欢叹气:“1190号事件里,你的心上血在时间海里凝成水晶,被马修局长捡到,他回去后顺手把水晶镶嵌在了怀表上,误打误撞成功了。” 她将怀表别在他左衣襟上作为胸针,满意地打量了几眼:“好啦,反正我也用不上,你先戴一会。” 千亦久顿了顿,似乎想回绝:“我不需要……” “不许说话,你不许打断我接下来要做的任何事。”时予欢回忆了一下大学室友的男朋友都是怎么表白的以后,决定照猫画虎,“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再去买束花。” 告白的地点有了,浪漫有了,礼物送了,现在,只需要她再去买束花。 买了花就回来。 雨更大了。 千亦久站在原地,看着时予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怀表,珐琅金属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链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记得,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她就天天戴着这块表,她走路时蹦蹦跳跳,怀表也轻盈灵动地和她一起晃来晃去。 千亦久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怀表。 他心里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预感——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一阵浪打过来,狠狠撞向漂浮在时间海上的时管局地基。 千亦久的瞳孔蓦地一缩。 他转身就朝时予欢消失的方向冲去。 一连串的声音响起,玻璃碎裂,货架倒塌,墙壁裂开,人们慌乱躲避,沉重的东西从高处坠落。 走廊在摇晃,灯在灭,墙壁在裂。 他预感中本该在明后天才发生的一场中小型风浪撞击,竟在现在提前了——是马柯在海底动的手脚。 他是能预感时间海浪,却没法精准预感人为干扰。 七天,他独自一人在实验室坐了近七天,七天时间,七十二场风浪数据,平均一天要计算十场以上,近乎残忍的高强度精神压力,让他休息了这么一会。 只放松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就跑远了。 然后风浪就来了。 …… 也许只过了一瞬间,也许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千亦久在震动中冲到卖花儿摊位前时,整个摊位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倒塌的货架,碎裂的木板,散落的干花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以及…… 倒在废墟里,没有任何声息的女孩。 千亦久心脏停了一瞬。 他看见,小小的女孩蜷缩在废墟形成的一个狭小空间里,身上落满了灰尘和碎屑,眼睛紧闭着,怀里,还抱着一束淡紫色的花。 女孩的身体还有着微微起伏,呼吸很轻很浅,看上去只像是睡着了。 千亦久跪在那里,微微颤抖的手指伸过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她脸上的尘埃。 …… 半个小时后,医疗室。 “人没有大碍。” 充斥着消毒水的白色病房里,医生站在病床前,刚刚做完最后一项瞳孔和脉搏检查后,收起手中的小型手电筒,语气公事公办。 “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24小时,家属可以留下监护。” 医生转向千亦久,看见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蓝衣青年,愣了一愣。 蓝衣青年的神色冷寂到极点,他坐在那里,好像很平静,却又好像……平静到过了头,整个人没有任何温度。 “你……”医生吞咽一下。 千亦久慢慢抬起头,嗓音很低,很轻:“我在听,您说。” 医生叹着气说:“这个女孩没有事,她躲避灾难的行动非常灵敏,躲开了所有要害,反应非常漂亮。” 千亦久沉默着。 医生见过太多担忧病人的家属了,只能好声相劝:“她没有并发颅内出血,晕过去只是是大脑在遭受冲击后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大脑进入低代谢状态,需要睡一觉进行自我修复,明日她的行动能力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 千亦久还是很安静。 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体在极大的克制下呈现出一种轻微的僵冷,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先生,您怎么了……?”女孩没事,医生反倒忍不住担忧起这个家属了“女孩没事,您……”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千亦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在想……” 他缓缓睁开眼睫,张了张口。 “我在想,她买了花回来后,原本要对我说什么。” 一开口,才发现声音也沙哑到不像样。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差一点把千亦久的精神压迫到崩溃。 作者:(缓缓蹲下)我不敢让时予欢出事,我有在好好反省了,我真的好害怕挨千亦久的揍啊……【】 80-86 第81章 大雨别 让我再见见她 病房静下来后, 只余下窗外的濛濛雨声。 千亦久静静地坐在陪护椅上,说来也奇怪,大雨明明被隔在外面的世界, 他坐在屋里,却仿佛那轮被雨打湿透的月亮。 时予欢就枕在病床上, 呼吸清浅, 是睡着了。 千亦久曾经见过无数次她睡着时的样子。 女孩睡觉一直很挑剔,她有认床的习惯,睡觉喜欢抱着个暖和的东西,如果在一个陌生冰冷的地方,她的睡眠质量会很差, 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 可现在她枕在冷冷的病床上,窗外还下着大雨, 她没有醒,她忽然一下子变得很安静了。 千亦久想,女孩是怕冷的, 雨这样大, 夜这样深,她会不会被冷着? 他站起身走出门去,不一会,给她带回来一个热水袋,轻轻放进她的被子里。 雨仍在下,被子很快就变得暖和了,女孩还是没有醒,她睡得很安稳。 千亦久想,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认床呢? 好像是从遇见他开始。 她枕他身边, 无论在哪儿,只要困了,都能以一种非常快非常不讲道理的姿态迅速睡去,花丛里能睡,船上能睡,抱着他的羽毛随随便便往他怀里一扑,倒头就睡。 因为他身上很暖和,他也比她想象中的厉害一点儿,于是,他成了她最熟悉的安全区。 可现在女孩不再像往日那样黏着他了,也没有抱他,他想,如果他还有羽毛,他可以用自己的羽毛给她作被子,他不介意她在他羽翼上打滚,也不介意她将他的羽毛弄得凌乱。 千亦久伸出手探进被子里,轻轻去碰她的指尖,女孩指尖冰凉,他轻握住她那双柔软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暖了一会。 女孩没有醒,依旧没有给予任何回应,要在平日里,她早就笑盈盈地翻个身凑过来,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将下巴伏在他肩颈上,伏在耳畔和他说着悄悄话了。 女孩想要对他说什么? 千亦久想,女孩今日兴致勃勃地和他约着会,请他吃饭,送他礼物,还买了花儿,一副大张旗鼓有事要宣布的模样。 她原本要对他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 千亦久第一次发现,他原来竟是如此笨拙。 “笨拙”这个形容词放在他身上,其实不是特别合适。 周围的人是这样形容他的:天才,或疯子。 局长认为他是天才,他能预知时间,能感知风暴,能在七天时间内交出七十二场精准数据;其他研究员则认为他是个疯子,能一个人扛下几百台计算机的运转,能算出人类算不出的东西。 既是高高在上的天才,也是格格不入的疯子。 可千亦久头一次觉得自己笨拙。 他深恨自己满脑子客观世界,他的天赋指向的是时间、风暴、数据——那些可以被量化,被预测,被验证的东西。 时间海的潮汐有规律,风暴的路径有公式,未来发生的事可以被感知,这些东西,他可以用七天七夜轻而易举推算出答案。 但一个女孩的心愿没有办法计算。 他能算七十二场风暴,却算不出她买花要说什么。 他能预知时间海的异动,却没预料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感情没有公式,女孩说了一半的“心意”不知下文,她会因为陆青玄送的一罐药膏而满怀喜悦,却不想要他赠予的屋子、美食、身体。 他不知道还能给什么。 所以他用天赋去换马修的承诺,用束手就擒换她未来不受牵连。 他的天赋在她面前彻底失灵。 千亦久深恨自己的笨拙。 …… 雨更大了,夜色劈头盖脸,整个世界都压在铅灰色雨幕下。 时间的刻度寸寸向后,后半夜,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医生,是几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敲门,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神色肃穆,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时予欢,又看了一眼坐在陪护椅上的千亦久,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人造时间灵魂,1190号?”他问。 千亦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抬眸瞥了一眼这些人。 眸色冰冷,中年男人微微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上面是鲜红的盖章和密密麻麻的文字。 “时序委员会警卫局特勤处,”他说,“你涉嫌在十年前犯下1190号事件,被指控的罪名是:一级危害人类罪,一级时空安全威胁罪,一级非法使用危险级能力罪。 “委员会已启动固有裁量权程序,你的逮捕、羁押、审判将全部由时序委直接执行,不经过任何司法机构复核。” 千亦久依旧垂着眸,没有任何反应。 他安静地看着依旧枕在梦里的女孩,女孩呼吸清浅,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她还没醒。”千亦久说。 中年男人皱眉:“什么?” “她还没醒。”千亦久沙哑着声音重复了一遍,“等她醒了,我跟你们走。” “这是时序委签发的羁押令,”中年男人语气很冷,“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你现在就得跟我们走。” 千亦久没听进去。 中年男人的目光沉了沉。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几个人立刻上前,想要将千亦久从椅子上拉起来。 动静有点儿大,床上的女孩皱了皱眉,像是被吵着了有些不舒服——她本来就有点儿轻微脑震荡,头正疼呢。 千亦久皱了皱眉,他站起身,转身跟着这些人走出去,然后轻轻阖上了病房的门。 然后,冰冷的走廊里,这些人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刚才那几个想逮捕千亦久的人已经撞在墙上,滑落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中年男人脸色遽变,下意识想上前强行拘捕,千亦久拽过他的手臂,顺手上步把人狠狠摔在地上,他拽着中年男人的头发拎到跟前,手指掐住对方喉咙,寸寸收紧。 “我说了,”千亦久声音喑哑,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等她醒了,我跟你们走。” 中年男人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身体在绝对的恐惧下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拒绝配合调查,罪加一等……” 他想起在时序委听到的关于这个“怪物”的传闻。 1190号事件的罪魁祸首,能以一己之力摧毁归藏中心,能让时间海浪潮停滞,整个时序委上下在知道了这场人造灵魂的秘密实验后都纷纷恐惧忌惮着他。 时管局有病吧搞出个这么个危险分子!!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发起疯来…… “住手——!”走廊尽头,马修局长气喘吁吁迈着小短腿匆匆赶来,“这些人你不能打!” 千亦久没听进去,他冷眼拎着这人衣襟又揍了一拳后,直起身站稳了,把马修局长推开,也没再回病房,自顾自往前走。 “他,他这是要去哪儿……?”望着千亦久走远的背影,马修局长震惊了。 “追!”中年男人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不能让他逃了。” …… 夜黑雨疾,雨势越来越大。 时序委和马修局长找到千亦久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 时序委以为千亦久拒不受捕,逃了,也是,这么个高危分子怎么可能乖乖认罪服判?他们以前见过无数破坏时空的嫌犯,像这种能直接影响时间的还是头一位,此人危险程度太高,最终,时序委最高委员长应知离先生下达的指令是:本案不经由时空法院,由委员会亲自动手。 马修局长则心焦如焚。 他已经动了很多人脉去保千亦久,千亦久不逃还好,他只要能在审案期间表现出足够的无害性,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现在他不仅揍了时序委的特勤警卫还跑了!跑了才是最可怕的! 千亦久为什么要突然跑掉?马修想不通,时予欢还病着,他不可能逃,他还能逃去哪儿? 三个小时以后,在时间海附近寻觅了一圈又一圈,时序委和马修却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见到了他—— 时空管理局,最高水文观测实验室。 千亦久回到了水文实验室。 庞大的屋子里没有开灯,冰蓝色的数据流片刻不停连轴转,千亦久安静孤峭地坐在中央座椅上,身影被屏幕冷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推开实验室大门闯进来的马修和时序委警卫队都愣住了。 “你是在……”马修局长干巴巴地想说话。 千亦久头也没回,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跑着模型,一遍一遍地调整参数,一遍一遍地计算着那些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大雨不见休止。 终于,在第七天的黎明,屏幕上终于跳出了最后的红色预警结果。 「风暴类型:时间海深层风暴潮(伴有次级涡流扰动及时空裂隙扩张)」 「预警标识: SSSSS+」 「预计抵达时间: 120小时后(±2小时)」 「核心冲击坐标:时空管理局(全境覆盖)主冲击点-核心动力源所在区域;次级冲击点-二层研究中心、一层执行区」 「说明:该风暴等级已超过现行预警体系最高标准,可能对时空结构造成不可逆冲击,建议立即启动全境最高级别应急响应」 报告总计有万余多字,包括风暴强度参数、路径预测和时空评估,同步到了时管局各应急部门。 “带她走……”千亦久撑着桌面,眉心深蹙着,硬生生把一喉铁锈血腥咽下去,“五日后,风暴会撞击上时空管理局。” 他缓缓转过身:“我要你们带她走。” 马修局长吓得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最后一场风暴的着陆地点会在时空管理局! “我我我们不是还有核心动力源保护吗?”他吓傻了。 “你们那个破动力源能防得了什么?”千亦久强行咽下高强度精神压力下所带来的头疼,沙哑着声音说,“我随手都有能力毁了的东西你们指望着它来救你们的命?” 马修局长吓得退后一步,跌坐在地上喘着气不知如何是好。 “带她走。”精神疼痛在骨头里绞着,千亦久垂着眸说道,“我是走不掉了。” 时序委的人上前数步,十数个警卫组成的队列围在他身侧,将他重重围困。 “离开前,让我再看她一眼。” 千亦久最后提了个要求。 …… 时空管理局,医疗室。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千亦久慢慢走进来,望着床上沉睡的女孩。 她容色恬静,闭着眸子,只余眉心隐隐蹙着,似乎还在做梦,不知梦见了什么事,也不知梦见谁,只好像梦里的人惹了她生气,所以皱着眉头不高兴。 千亦久蓦地笑了一下。 他见过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眼睛比时间海的星子还亮,一把雨打银铃似的好嗓音像雨里的小水花,轻轻的,笑声也格外好听。 现在,女孩连做梦生气都这么生动,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平她那道眉心的皱痕。 千亦久无声无息走到她身边,弯腰,轻屏着呼吸俯下身,在距她咫尺的地方停住。 “时予欢。”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于是他又叫她:“小傻瓜。” 时予欢还是没理他。 千亦久低笑一声:“最后一次机会。” 语气里有一丁点儿无奈,一丁点儿纵容,还有一丁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要跟我说什么?” 他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买了花,要跟我说什么?” 时予欢阖着眼眸,睡着的模样像极了小孩子在赌气。 那,不说也行。 小傻瓜,怎么就不肯醒呢。 你家的怪物先生多想再见见你,多想听你说对他说那句藏着掖着一直想说的话。 千亦久低笑出声。 他看着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眉心蹙起的那一线不平。 他俯身,在她眉心轻落下一个吻。 这记吻很痒很缓,像他第一次吻她时那样温柔,是个安抚。 他闭上眼睛,就这样吻着她的眉心,吻着眉心那轻轻蹙起的不高兴,像哄小动物似的哄她。 睡觉时还皱着眉头不高兴,是谁让你受了你委屈么? 我帮你欺负回去,好不好? “这个留给你,别难过了。” 千亦久将手伸进被子里,往她的衣兜里藏了一样东西。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但……如果有机会,还想听她喊他一次他的名字。 千亦久。 这是她在初次见他时,无意中听岔了写下来的称呼。 怪物先生没有名字。 女孩在无意中给他取了一个名字,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这样叫他。 千亦久。 怪物先生想啊,人类的语言怎么能这样动听。 短短三个字,被她念得千回百转,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走出去,门轻轻阖上。 再见。 我的女孩。 你得离开你的怪物先生,回到人类的社会啦。 第82章 风暴潮 不放心一个人 雨, 大雨如注。 时予欢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雨水在打玻璃窗上哗哗作响, 淌下层层波纹。 头有些晕,她撑着手坐起身, 闭了一会眼睛。 睡着时, 她好像做了一个长梦。 她梦见以前和千亦久在一起的日子,梦里她是怪物先生的饲养员小姐,她拎着果篮去花树下看他,她陪着他生活了很久,后来, 千亦久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想追上去找他, 却怎么都追不上了,她在梦里生了他的气,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是个长梦, 却短短的结束了。 时予欢抬起头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 她睡了一天一夜。 病房里没有别人, 时予欢目光扫了一圈,陪护椅空着,床头柜上有一杯水,一花瓶,瓶里插着一束浅紫色的花。 她看着那束花,朦胧中终于渐渐想起来,那束花是自己在花铺里买的,花铺里没有结羽花卖,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束差不多的。 刚买了花,风浪撞击就发生了, 她维护着秩序将当时花铺里的其他人疏散以后没来得及跑,在混乱中就地一避,在坍塌中昏迷了过去。 是谁将她送到医疗室的? “千亦久?”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时予欢愣了愣,掀开被子下了床,腿有点软,她扶着墙站稳,踉踉跄跄走到门口,推开门。 与料想的平静不同,走廊里一片混乱。 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匆匆跑过,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设备被推着快速移动的轱辘声,还有刺耳的警报声一遍一遍地回荡。 “让一让!让一让!” “医疗组呢?医疗组在哪里?” “快,去二层,研究中心需要支援!” 时予欢在混乱中被撞了一下,踉跄着退到墙边,她抓住一个匆匆跑过的研究员,那人的工牌她认得,是二层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研究员看了她一眼,脸色变了变:“你还不知道?风暴预警!最后一场风暴要来了!冲击坐标是——” “是什么?” 研究员张了张嘴,声音被淹没在又一波新的警报声里,但时予欢看清了那个口型: “时空管理局。”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在千亦久的预言中,最后一波风暴潮的着陆地点,竟然是时空管理局。 时间海是有正常水文周期的,通常每隔十年,或者每隔几十年就会来一次风暴,或大或小,通常都不会太过严重,提前对着陆地点进行正常的生灵疏散就好。 时空管理局从没害怕过时间海的风暴,因为三层核心区有着「时间动力源」,它的存在就像堤坝外壳的保护罩一样,能维持时管局在任何风浪中纹丝不动。 她从没见过时空管理局发生如此大规模的主动撤离行动,严重到这个级别的风暴潮,一定会有首席官对它进行预测—— “千亦久呢?”时予欢忽然抓住那人的胳膊,“你看到千亦久了吗?” 研究员摇摇头,挣开她的手,匆匆跑远了。 时予欢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匆忙有序,有条不紊依次撤离的同事,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千亦久呢? 时予欢感觉自己手心脚心一阵冰凉,她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跑去。 医疗室的走廊尽头有应急楼梯,电梯在这个时候完全是满员状态,不能指望,她穿过走廊逆着人潮匆匆往上跑,上了楼梯就是二层,二层再往里走就是千亦久待过的水文实验室,他一定在那里,他一定还在,他一定在等她—— “时予欢!” 混乱嘈杂中,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拽住她,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拉得转了个圈。 苏让。 他一身灰扑扑的制服,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大得仿佛铁钳。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千亦久!” “他不在那里。” 时予欢愣了:“什么?” 苏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时序委的人昨晚来过,把他带走了。” 时予欢的大脑白了一瞬,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带走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让的声音很疲惫,“马修瞒了十年的1190号事件终究还是被上头知道了,千亦久的破坏性足够强,时序委决定启动最古老的固有裁量权程序,绕开司法机关对他进行单独逮捕,昨晚他们来抓人,现在千亦久已经被押送离开了。” 几乎有那么一个瞬间,时予欢差点站不稳。 耳鸣像一柄凿子凿进大脑,刀劈斧凿似的剜着她的思绪,又疼又闷,喘不过气。 “他在哪儿?在时序委?我要去找他!” 她说着就想要挣脱苏让往外跑。 “你冷静点!”苏让打断她,“从时管局到时序委,搭飞舟过去需要五个小时,航站楼现在早就被上头征用,用来疏散所有会受风暴影响的时空生灵,你怎么去找他?” “那我就搭巴士过去!没有巴士就坐方舟,没有方舟我就蹚着海步行走过去!” “你发什么疯!”苏让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刚醒的病人,脑子还伤着,腿还软着,你想干什么!走过去?呵,你以为你能像怪物那样在时间海上随便走?!” 一行清泪,蓦地从时予欢眼眶里直直淌下。 可是,可是…… 我还有话对他说啊。 怎么就错过了呢。 她多么想将这些话说出来,她多么想挣脱苏让的阻拦。 怎么就错过他了呢! “跟我走,”苏让叹了口气,更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我带你从时管局撤离。” 时予欢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耳鸣一直持续不断,她感觉自己身体僵冷,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让她止不住地想反胃,视线一阵黑一阵白,如果不是有苏让攥着她,她恐怕完全站不住了。 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一层大厅,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慌乱,到处都是匆匆的脚步和慌忙的脸,有人抱着资料跑过,有人拖着设备艰难前行,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挥,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 时予欢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 时空管理局外,时间海上,一艘巨大的方舟正在缓缓降落。 说是方舟,其实就是紧急撤离用的时空穿梭船,上面同样搭载了动力源,不会被时间海吞噬,平时停泊在时管局外围,只在最危急的时候启用,此刻船身已经打开,一道长长的舷梯从船上延伸下来,人群正沿着舷梯往上涌。 四周都是水,暴雨不断,伞已经彻底不管用了,乌黑的天空可怕得像要吃人,苏让拉着她挤过人群,一路挤到舷梯前,给她身上罩了一件雨衣。 “上去!”周围人太多了,他说话得靠吼。 大雨平等地将所有人都泼得很狼狈,时予欢站在舷梯前,裹着雨衣有些茫然,她雨衣里穿了一条很漂亮精致的,闪着珠光的浅紫小礼裙——之前为了和千亦久约会,她还特意打扮了一下。 “那你呢!你不上船吗!”她看着苏让没有打算一同上来的态度,大声问。 “我现在不能走!”苏让在雨里喊着说,“这次风暴明显有马柯在背后动手脚!他一定会借这个机会从海底出逃!得去拦着!” 时予欢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快走!”苏让看着时予欢澄净信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时予欢淌着雨的脸颊,“傻孩子还犹豫什么呢?快上去!” 苏让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了,无家无子,只有一个妹妹,他在总局向来以剽悍严格让人闻风丧胆,早些年上过战场,后来年轻时就负了伤,退伍后去了归藏中心做看守,对待手下从来够狠,几乎没有对后辈表达过亲昵的时候……看着时予欢,他忽然笑了,一把年纪,笑起来像个孩子。 在暴雨里,生平为数不多的,他试着去表达对这个女孩子的亲昵。 “听老大的,快走。”他说完,将时予欢托付给同样在往上走的一位同事,转身冲回了时管局。 时予欢咬了咬牙,迈上了舷梯。 身后,时管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暴雨里溶成一道深灰色的影子。 方舟启动的那一刻,剧烈的震动让所有人都踉跄了一下,时予欢扶着舱壁站稳,透过舷窗看向外面。 她看见时间海在翻涌。 蓝金色的海面,星云漩涡疯狂旋转,一道道闪电劈开黑色的天,照亮远处那座孤零零亮着灯的建筑,时管局就像一座巨大的堤坝,静静地沉在风暴的中心,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冲击。 …… 三千英里外,时序委员会。 禁闭室里,一道铁门锒铛关上,四面都是灰色的金属墙壁,没窗,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顶灯,白炽的光一照,在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千亦久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 时序委将他将他押回来后并没有立刻进行裁决程序,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让所有部门都乱了,他们来不及对他进行处置,将他带回来匆匆关进临时禁闭室后就忙着去协助时管局应对风暴潮的灾难了。 负责暂时看守他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眉眼里带着点混不吝的懒散,她对这份临时差事显然很不满——她本职工作不是干这个的!是别的同事都去支援大场面了临时派她来的! 干了职责之外的活儿,她明显很敷衍,连镣铐都懒得给千亦久戴,直接把人往里一塞,自己拖了张躺椅过来倒在上面,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 千亦久打量了她一会,忽然问:“能给我一支笔吗?” 看守女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了个身不理人。 千亦久等了等,又开口:“笔,谢谢。” 看守女士嘟囔着爬起来,顶着那张写满“我恨这份工作,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的脸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千亦久接过笔,又问,“能再给我一张纸吗?” 看守女士更不耐烦地揉了揉头发,似乎对这个罪犯不一口气把话说完感到离谱的愤怒。 她又走出去,不一会又回来,这次手里拿着一张纸。 “谢谢。”千亦久接过纸。 看守女士站在他面前,没走。 “我暂时没有需要的了。”千亦久思考了一下如何结束对话。 看守女士气呼呼地走回躺椅上,倒头又睡。 千亦久将纸压在膝上,他闭上眼睛,试图感知外面的情况。 风暴正在登陆。 比他预知的还要猛烈,还要快,现在,风暴正在全速朝着时管局的坐标登陆,海浪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猛。 一般这种程度的风暴,时管局水文观测中心会根据实时气象变化每十二小时更新一次数据,在最后二十四小时会每六小时更新一次,千亦久没别的工具,只能靠着一张纸,一杆笔,重新开始计算它的路径。 雨声淅淅沥沥,他的笔尖在纸上也沙沙作响。 禁闭室锁着门,还有个看守,他出不去,如果他想出去,他可以随手毁了这道门,毁了这座建筑,直接踩着时间海回到时管局,没有人能拦住他。 但那样的话,他会再次成为“罪犯”。 冰冷的空气里漂浮着尘埃,时间滴答滴答不知走了多久。 “能再给我一张纸吗?”千亦久忽然开口。 这次,看守女士更愤怒了。 仿佛美梦被吵醒了那样,她顶着起床气小声又骂骂咧咧地走出门,这次,她愤怒地给他拿了厚厚一叠纸,和一堆笔回来。 “谢谢。”千亦久很客气。 他将那叠纸垫在膝上,重新就着灯光计算起来。 看守女士没有立刻走开,她弯着腰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在好奇这个奇怪的罪犯为什么一直在写写画画。 “你干嘛这么勤快?”她突然尝试着跟他搭话。 “嗯?”千亦久没抬头。 看守女士看不懂:“时管局给你发工资吗?” “不发。” “你给他们打白工?他们怎么越来越会使唤劳动力了?” “……” 千亦久蓦地笑了一瞬,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有点不放心。”他笔尖没停。 看守女士惊叹:“不放心什么?不放心时管局?天,我第一次见到不仅不拿钱还真情实感担忧上级组织的,时管局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千亦久眸光不自觉柔和了一些,默了默,他坦诚。 “不放心一个女孩儿。” 是八卦的气息呢。 看守女士来精神了,她人也不困了,转身将那躺椅拖到他面前,坐下,扒着瓜子跟他唠嗑。 “想她啊?” “想。” 千亦久笔尖顿了顿,他神情安静,目光平和。 “没有一刻不在想念她。” 他想起女孩的眼睛,粼粼明亮。 比海温柔。 第83章 三千英里的思念 她卷入他的生命 禁闭室的灯光炽白, 晃的人睁不开眼。 看守女士决定同这个奇怪的罪犯聊聊天。 照例而言监管人员不该和罪犯说话,但这位看守女士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看守,她原本的职位是时序委的秘书官, 很不巧,在现在风暴袭来众人正忙碌, 她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暂时来监管一下这位“高危罪犯”。 “请叫我秘书官女士。”她认真纠正。 千亦久没搭理她,继续算数据。 秘书官女士对这个人的态度感到很惊奇,在她眼里,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实在不像个罪犯,她以前见过很多经由检察院起诉到时间法庭上的罪犯, 有罪大恶极的,也有清白无辜的, 但无一例外,那些嫌犯的态度大抵都分作两类:认命,或者不认命。 眼前的年轻人却不是。 比起走投无路的“落网认罪”, 他给人的感觉, 更像是在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分别”,没有认命,也没有不认命,只有对未来命运的等待。 “你女朋友在时管局任职啊?” “嗯。” “她是干什么的?水文观测员?” “不,”说起她的时候,千亦久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她是行动督察组的探员,负责维护时空治安,主要工作是……抓罪犯。” 秘书官女士沉默地看着他。 “对, 抓我。”千亦久承认。 秘书官女士更沉默了。 千亦久仍在复算数据,秘书官女士也很无聊,她低着头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终端广播里的每个频道都在实施播报时空管理局地域的气象变化: “时空管理局全境正在面临前所未的猛烈风暴,所有人员已进行撤离,请各单位人员对时间海泛滥继续保持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戒,如有避险救灾指示请遵照执行。” 雨声回荡着,广播在禁闭室里播报着远方的消息。 “不觉得很远吗?”秘书官女士忽然说。 千亦久顿了顿笔,抬起头看着她。 秘书官小姐似乎颇有感触:“时序委和时管局之间,隔着整整三千英里啊,太远了。” 千亦久蓦地低笑了一声:“是啊,太远了。” 三千英里。 实在是一个遥远的数字。 秘书官女士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以后可能会面临终身监禁你知道吧?如果运气好一点,不至于监禁,但上头会将你判到更远一点的地方,终身流放。” 三千英里的海峡已经很远了,更别提,今后还要隔得更远。 从此隔山海,再不相见。 千亦久浅嗯了一声。 他知道。 没人比他更清楚时间的旷远。 只是,他流放以后,一切都会很好。 他和她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意外,她因一场案件卷入他的生命,对她而言,这一切不过是平凡人生里的一场浪漫点缀。 什么都会很好。 “我经历过比三千英里更遥远的时间。” 千亦久浅浅地说道。 “二十三年前,我住在结羽花海的时候,她还没长大,十年前,我被关在罐子里的时候,她还没毕业,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跟她之间,似乎一直都缺一个‘缘分’。” 秘书官女士安静聆听着。 千亦久敛着眸,轻声说:“直到后来,我终于有缘分遇见她,我亲眼看着她一头扎进1190号事件里,执拗地揭开了我的过往。” 思绪陷入回忆,他的目光难得有些柔软:“她甚至为了真相,想把马柯从海底挖出来,重新送上法庭为1190号事件翻案……” 话说到一半,却蓦地停住了。 千亦久低头怔愣地看着他演算了一半的那张手稿。 他将风暴潮的数据粗略复核了一次,与上次没有什么误差,这本来并不值得担忧——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预知未来,对人类发出预警,让他家的女孩及时撤离,这场灾难也因为应对得当不会出现任何人员伤亡。 但却仍有一处风险。 马柯,那个偏执疯狂的科研天才。 马柯借水文气象加剧风浪的目的是什么?出逃?仅仅是趁机出逃? 恐怕不止。 复仇?借着这场风暴覆灭时管局?然后将他兄弟马修从局长的位置上拉下来自己控制时管局? 千亦久对时管局的政治权力斗争不感兴趣,这些人类打来打去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又不是让他家女孩当局长——那他可能还会稍稍感兴趣一点。 如果马柯的目的不止出逃,不止复仇,还有别的呢? 潮汐叠加风暴,再加上时空不稳引起的地质冲击,三者的共同作用足以引起滔天的洪流了,它甚至十年前1190号事件里的洪流更加猛烈。 这么好的机会,马柯会错过吗? 千亦久曾在归藏中心生活了十余年,对马柯的行事风格和思维脉络早已有过性格侧写。 极端的狂妄、自负、傲慢。 逻辑思维缜密,专业知识丰富,确切而言,他是那种疯狂的,和命运对赌的疯子。 要了解一位天才的想法总是不太容易,他们离常人太远,谁也没法想象他们的执念有多深,远到谁也无法想象他们对某个目标可以偏执到何种程度。 天才与疯子之间那条线,与其说是界限,不如说是同一条路的不同称谓。 就像为了培育所谓的“时间的灵魂”,他带着一支团队手眼通天,瞒过了所有眼睛所有本应看见,本应阻止,本应说“不”的高层,他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资源,规则,漏洞,甚至利用了道德与伦理之间的灰色裂隙。 然后,他们创造出了…… 他。 千亦久阖着眼,指尖在稿纸上轻轻点了点,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如果他是马柯,他要利用这次风暴做些什么?他如果遇上这样好的一个机会,能做些什么? 这么好的机会落在手里,他能让它生出怎样的命运? 想到这里,千亦久忽然嗤笑了一声。 在时管局的七天,有人曾评价他,说他“既是冷漠的天才,也是失控的疯子”,能将自己压榨成工具不眠不休控制同时几百台计算机,只为推演未来——他从前觉得这话不过是人类管中窥豹的刻板想象。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句评价倒也算中肯。 比起马柯,他其实好不到哪里去。 不。 他或许……比马柯更狂妄,更自负,更傲慢。 千亦久微笑着睁开眼,他将算好的手稿折起收妥,抬起头,看向秘书官女士。 “你们时序委也有关于1190号事件的档案,对吗?” 秘书官女士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我要再看一次1190号事件的记载。” 千亦久站起身向外走。 虽然是他自己本身就是1190号事件的最大当事人,甚至说,是他一手犯下了1190号事件,但没办法,他那个时候精神失控,有点儿神智不清醒,对一些细节的记忆总会有遗漏。 得再看一次人类对1190号事件的客观记载。 他突然的举动立刻引起了秘书官女士的警惕。 “喂——你不能出去!最外侧铁门锁死了没有上头的密钥解锁你是出不去的!连我都打不开!”秘书官女士在背后劝阻。 但没有用,千亦久已经穿过禁闭室,走到最外侧连接着走廊的铁门前。 都说了,他确实有着十分狂妄傲慢的恶劣性格。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双手随意插在衣兜里,看了看上面人类倾注着无数技术,引以为傲的安防锁。 然后,他抬脚—— 嚣张地一脚踹开了铁门。 轰——! …… “轰隆——!” 三千英里外,时空管理局外围海面。 轰隆的雷声滚滚而下,闪电的光将夜里漆黑的雨水照得发白,时予欢浑身湿透,她扣住金属栏杆,顶着满身雨水趴站在甲板的船栏上,探出半个身子死死地望着远方。 远方,时管局的影子在暴雨中若隐若现,那座巨大楼宇还亮着灯,一扇扇窗户透出惨白的光,在这漆黑的汪洋中,它像极了一座孤独的堤坝。 她看见风暴在逼近。 黑色的巨浪轰然逼近,像一堵墙,一座遮天的幕布那样从天际尽头摧枯拉朽而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仿佛恶兽张开了獠牙,要将整个世界一口吞下。 “轰隆——!” 第一波洪流打来,时间海被掀起几十米高,裹挟着星云漩涡和闪电,狠狠撞向时管局。 时予欢的呼吸一顿。 她看见那座楼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就像腐朽的枯木左右摇晃,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塌。 但没有真塌。 它仿佛一座老堤坝,依旧死死地伫立在那里。 “都说了时管局有核心动力源的保护,一时半会儿塌不了。”特意来看看时予欢人身安危的马修局长擦着冷汗感慨道。 这次避险,他商量着和陆青玄一起将所有人都临时安置在B-621号奇幻时空,那是离时管局最近的避难所,赶过去也最方便。 而时管局这座孤零零的建筑,正处在漩涡的中心。 “幸好所有人都撤离了,设备和资料也基本带走了,呼……暂时没有出现任何伤亡。”马修局长显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了不得的决定。 时予欢愣一下。 既然时管局的人都撤退了,建筑已然成了一座空楼,马柯还费那么大劲影响洪流撞击时管局干什么?马柯猜不到他们会提前跑吗? 是单纯地借机出逃?还是单纯想把一座没有人的高楼淹了来平息他的愤怒? 复仇?不,没有人会这样复仇。 如果只是为了复仇,他不需要蛰伏在海底一次次精准地操控小风浪,更何况是那个疯子,马柯一定能猜到大家会提前跑。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想要做什么?他在等什么? “苏让呢?”时予欢突然抓住马修局长的衣袖,“苏让后来撤离了吗?” 马修局长的脸色蓦地一变:“他没有跟你一起上船吗?我不是叮嘱了他让他带着你跑吗?” “没有。”时予欢也慌了。 “靠!”马修局长含糊地骂了一句,他迈着小短腿迅速跑向总舵室,调开了终端一看—— 苏让没有上船。 撤离记录显示,他最后出现在一层大厅,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一个二个都跟我玩命儿呢!”马修局长跳着脚愤怒。 同样追进总舵室里的时予欢脸色白了白。 她以为苏让会在打点好一切后搭乘后面的轮船离开,但没有,苏让没有走……她的老大还在那座建筑里!还在那座刚刚经历了一次洪流冲击的时管局里! 时予欢心跳飞快,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电光火石间她迅速扔下局长朝外跑去。 “你又去哪儿啊——!”马修局长慌忙着想追,但他的小短腿跑不过她。 人声喧哗,大雨簌簌,只见时予欢飞速地从人满为患的甲板上穿行而过,仿佛一阵风似的从轮船顶层跑到最底层,拿着自己的身份工牌解锁层层权限,闯进应急室,熟稔地按下一道序列指令,打开大型邮轮一定会配备的小型救生艇。 舱壁外传来机械转动的轰鸣,一艘白色救生艇脱离母船,稳稳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大雨碍事,身上湿透的雨衣更碍事,时予欢在奔跑中干脆利落地甩下雨衣随手一扔,撑着栏杆纵身一跃跳上救生游艇,在马达的轰鸣声中一甩尾,驾驶着快艇就直直冲了出去,在漆黑的海面割出一道漂亮的白色浪痕。 …… 她重新回到了时空管理局。 时管局内部已经混乱不堪,走廊里散落着来不及搬走的设备,文件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应急指示灯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刚进门,时管局行动大厅一层,她就见到了倒在地上的苏让。 “老大——!” 时予欢冲上去在他身边跪下,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势,还有呼吸,还有脉搏,还活着。 “老大你还能坚持吗?” 苏让勉强睁开眼,他状态很差,嘴唇失血,那双一向很严肃很唬人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还在这里”的愤怒。 时予欢有点儿心虚,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冲动,但没办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苏让丧命。 就在她试着想将苏让扛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蓦地,时管局的全局广播突然响了一阵电流音,尖锐的嗡鸣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随后,混着电流音的人声响起。 「真是个孩子气的女孩啊。」 是马柯的声音。 果然,他已经从风浪中离开了时间海底,并且趁着所有人都离开的机会,彻底控制了时空管理局。 时予欢镇定了一下,她慢慢站起身,空空荡荡的大厅风雨飘摇,她柔软的浅紫色连衣裙裙也就随风猎猎翻飞。 “藏藏掖掖算什么,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她朝着看不见的人冷笑了一声。 广播对面没有回应。 于是时予欢走回去,半背半架起苏让,自顾自想带着他离开。 「不能走哦。」 广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威胁的笑意。 「我需要一个人质。」 时予欢顿住了脚步:“人质?” 「我得有个人来听我说说话,你懂那种被关了十年无人倾诉的孤独吗?天呐,我迫切地需要找人分享一下我此时此刻激动的心情,所以你不能带着他离开哦。」 时予欢脚步顿住,她缓缓回头,目光瞥见头顶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 “非要一个人质不可吗?” 「非要一个不可呢。」 “我替我的老大来当你的人质。”她思绪转得飞快,谈判的声音异常冷静,“换不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广播里重新响起马柯玩味的声音: 「好啊。」 虽然看不见人,但听着声音,时予欢都能想象对方那自私又自负的嘴脸了。 「你身上有时间的痕迹呢,我很喜欢。」 时予欢没有说话,她将苏让扶上游艇。 “动,动力源……”苏让显然负了伤,他身上沾血,嗓音里也飘着血腥味儿。 “老大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不能扔下你一个人。”时予欢来不及听他在说什么,她手忙脚乱安顿好他,“你知道的,我入职时间很短,好不容易摊上一个能罩着我的老大,我还不想弄丢了。” 苏让意识沉沉,时予欢很肯定,如果他现在清醒着,一定会拎着她的衣领子揍她。 她大致看了一下他的伤,在腰间,是枪伤,不知道有没有引发内出血,得赶紧将人送到安全地方。 “老大你坚持住,你对我说过,你还有一个妹妹对不对?你想啊,她肯定很想念你。” 时予欢不太会安慰人,硬着头皮安慰人时说的话也就前言不搭后语,也不知道起不起效,也不知道苏让有没有听进去。 “我知道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多么盼望着和他见面的心情。 “我希望他能平安,希望他能自由,我希望哪怕没有我,他的人生也能过得很好很好,我迫切的希望见到他,为此,我会觉得时间怎么如此漫长。” 她对快艇设置了自动驾驶,然后,从苏让腰间抽走了他的手枪和警棍。 做完这一切,她孤身走进时管局的大门,身后,救生艇载着昏迷的苏让,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一阵风雨裹挟着水汽沉沉而来。 时予欢站在空荡荡的一层大厅里,裙袂卷风,四周都是凋敝的荒凉,她穿着小礼服一样的浅紫连衣裙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像极了废墟里盛开的一朵花儿。 马柯的声音再次在广播里响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让我们聊聊天吧,话题从哪里开始好呢……?」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沿着时管局内部那座最大最老的螺旋式古典楼梯,开始一阶一阶向上走。 「从你的男朋友开始说起好了。」 时予欢的脚步顿了一顿。 「哦,别误会,我不是有意要窥探一个女孩子的私生活。」 马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抓住苏让后拿走了他手中的记忆结晶,才知道我一手囚禁的那个可怕怪物,居然交了个可爱的小女朋友呢。」 时予欢继续向上走:“你想说什么?” 「我想安慰一下你啊——看见一位可爱的小姑娘正在悲伤,于是想着主动上前安慰,这是人之常情对吧?」 时予欢一愣。 「我知道你的男朋友现在离开了你,你现在和他之间,隔着三千英里。」 三千英里。 这确实是一个太遥远的数字了。 时予欢的脚步顿了顿,她现在看不见马柯,但她明白马柯一定通过监控在看着她。 「分别实在是个太过悲伤的结局了,对不对?」 荒芜空旷的高楼大厦内部,时予欢扶着一圈一圈螺旋似的楼梯阶阶向上。 广播的总控室和核心区是连着的,她大致凭借每台广播的间隔时间和顺序,判断了一下声音的来源。 大概在三楼,在最顶层。 “怎么?你还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吗?”于是她不动声色的继续向上走。 「当然可以啊。」 马柯的声音泰然自若。 时予欢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等了一会,马柯从容笃定,仿佛宣告谈判胜利的声音混着电子音再次在空旷的楼内回响。 「不想回溯时间吗?」 “什么?”时予欢愣了一下。 「不想让一切重来,弥补所有遗憾吗?」 广播里的嗓音非常优雅,礼貌,甚至带着循循善诱式的温柔。 时予欢站在楼梯中间,握着扶手的手缓缓收紧。 旷远的分别,隔着三千英里的海峡。 隔着三千英里的时间。 是啊,太远了。 遗憾那么漫长,等待没有尽头。 不想让一切,重新开始吗? 作者有话说:请一天假,下章和下下章不能拆开,所以决定用两天时间一口气写完然后再发出来,请个假哦不好意思各位宝宝!我保证(3.19号晚上0点左右)双更! 3.19号晚上24点左右会更84和85两章,宝宝们不要漏买了~(感谢)(感谢)(感谢) 第84章 时间的赌徒(一更) 以一件礼物,与时…… 让时间倒流, 好不好? 沉寂的回旋楼梯间,只余彩窗玻璃间渗下的雨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时予欢指尖攥得骨节泛红, 又一阵穿堂风挟雨而来,她浅紫色的轻纱裙摆微微拂动, 裙间缀着的细碎星芒闪着美丽的银辉。 “为什么说这个?”她深呼一口气, 继续向上走。 广播的另一端没有立刻回答。 马柯佝偻着瘦削的身躯站在一间泛着冷白电子光的昏暗机房里,透过监控,他欣赏着屏幕对面美丽的女孩子。 漂亮,美丽。 用这些词汇粗糙地概括一个人似乎太过肤浅,为了更好的了解她, 马柯调开了时管局最新的官方人员档案,在零零碎碎的资料里, 拼凑出这个女孩的过往背景。 父母离异,毕业不到一年进入时空管理局任职,独来独往, 入职后连续吃了好几个哑巴亏, 经常加班坐冷板凳,他人对她的评价是“一个有些孤僻女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在时间海风暴来临的前夕,破开风浪独自一人冲了回来。 马柯有些欣赏她了。 无畏的,勇敢的生命力总是让人心生愉悦,不是吗? 「你没有任何想要弥补的遗憾吗?」 马柯低哑笑起来。 「你有,对吧?是有关怪物的遗憾。」 又一波洪流撞击在时管局的外墙上,这次比之前更猛烈,整座建筑剧烈摇晃,时予欢不得不抓住扶手才能站稳。 她飞速跑上楼梯, 来到二层研究中心。 「假设时间倒流,让我想想你能做些什么……哦,或许你可以早早的将怪物从花海里放出去,他可以不用在玻璃罐里泡着,不用像个标本一样被钉死在水里。」 时予欢贴着墙,手里握着枪慢慢向前移动。 冰冷的空气让小腿有些发麻,步伐有些踉跄,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着走廊深处推进。 「你可以给予怪物真正的自由,他那么向往天空,你不想看见他自由地飞吗?用那双翅膀在真正的天空里飞。」 二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每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什么:马柯本人,或者他的同伙,或者什么机关陷阱。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她侧身贴在第一扇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门。 “砰!” 门重重摔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迅速转身,枪口指向屋内,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个角落。 空荡荡的。 只有几台废弃的计算机,屏幕上跳动着无意义的乱码,应急灯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没有人。 「你可以带他来到人类社会,你可以慢慢让大家接受他,让他不至于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威胁。」 时予欢走上前,在计算机上敲下几行指令,然后离开房间,继续向前。 第二扇门。 “砰!”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迅速,同样没有人。 她再次走上前在计算机上敲下指令,再次离开房间,向前走。 「你也可以选择在时序委抓走他之前,带着他逃跑,那样,你们就不必相距三千英里的海。」 时予欢的呼吸越来越紧张,一扇又一扇门在她身后敞开,又一波洪流撞击在时管局的外墙上,整座建筑剧烈摇晃,时予欢踉跄着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稳住身体,抬起头冷笑了一声。 “说了这么多为我着想的,那你呢?” 广播的那头沉默了。 “你想要回溯时间,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不甘心被埋在时间海底十年,想要让一切洗牌重来吗?” 时予欢稳了稳身体,站起身向着三层核心区走去。 她开始疯狂思考着马柯的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每一条信息。 马柯想要让时间倒流。 这才是他趁着风暴从海底出逃,占据时空管理局的目的,他借着风暴来临,所有人都逃离时管局的机会,占据了时管局三层核心。 可让时间倒流没有那么容易,需要足够大的能量,需要风暴、潮汐、地质冲击三者的叠加,以及,还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时间海暂时“停滞”的支点。 马柯要怎么做? 在思考中,终于,时予欢从回旋楼梯层层而上,来到了时管局最顶层——核心区。 这里是时管局最高点,也是时管局“核心动力源”所在的位置,它的存在仿佛时空管理局的心脏,只要动力源一刻不停保持运转,哪怕再大的海浪,时管局也能安然无恙。 比起一二层,核心区像极了一个美丽晶莹的舞台。 一座巨大的环形大厅,穹顶高耸,足有普通楼层两倍高,整面外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时间海,星云海面缓缓流转翻涌,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对面几点零星监测站的灯塔,和一些时空里的万家灯火。 而舞台中央,则伫立着时管局的“核心动力源”。 那是一座巨大的水晶球,嗯……在时予欢眼里,它很像一座圣诞节常卖的那种大型雪花玻璃球,通体透明,只是里面没有造景,而是流转着蓝金的光芒。 时予欢来过几次核心区。 不是什么好事,核心区的工作一向繁琐严苛,往往一丝差错都不能有,是局里出了名的苦差,又累又讨不到好,圣诞节那几天,她刚因为得罪了上级被派过来加班值守。 印象里动力源周围应该还有上千台整齐地排列成环形的计算机,但现在……人去楼空,计算机都被搬走,只剩那座无法被带走的核心动力源。 嗒、嗒、嗒。 听见脚步声,时予欢抬起头。 只见舞台尽头,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马柯。 高,瘦,像一根修长的竹竿,他一如时予欢印象里的模样,十年海底的囚禁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面容更冷峻,眼神更阴鸷,目光也更加苍老。 两人此刻都站在阴影里,时予欢抬起手,枪口对准了马柯。 “苏让有没有教过你,核心区不能开枪?”马柯无所谓地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摆弄危险玩具,“或者说,像这种级别的房间都不允许开枪,一旦引发跳弹击中动力源,洪流下一刻就能撕碎这座高楼,我们落进时间海里,谁也别想活。” 时予欢转眸看向那远远舞台中央的核心动力源,它光芒黯淡,几近于无。 那是时空管理局的心脏,维持着整座大楼的运转。 时予欢的枪没有放下:“苏让腰上那一枪,是你开的?” “啊,对,是我。”马柯想了想,自顾自说,“谁让他想着强行将我从海浪里打回海底去呢,我反击难道不是很合理?这算正当防卫,对吗?”他微笑。 马柯想到他被困在时间海底的日子。 幽闭,绝望,死气沉沉。 十年前,怪物让他受了重伤,濒死中他靠躲进了堤坝里的某个应急密室才得以逃过一劫,堤坝沉入海底,深海封死了他离开的机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堤坝里所有的设备都还能用,他将堤坝上怪物曾经的能力抽取利用,十年,他用了整整十年,拖着病体残躯,终于掌控了精准操纵时间水流的技术。 他在海底推演出这一场风暴,为了这场风暴,他已经筹备了太久太久,可那个该死的苏让,竟在他趁着风浪逃出海底的时候,单枪匹马就想拦着他,这种蠢货,只好让他去死了——顺手试一试在海底研发的热武器。 没了苏让,居然又跑上一个送上门的羔羊。 马柯对这个年轻女孩的出现很欣赏,他喜欢这种愚蠢到只剩勇气的年轻人,他喜欢年轻的生机,毕竟俘获野性难驯的小动物总是格外有成就感。 他眯着眼睛,愉悦地打量眼前人漂亮的□□。 “有意思。”马柯轻声说,“你想替苏让报仇?” 时予欢的枪口稳稳指着马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想要在你身上讨的可不止苏让那一枪。” 马柯挑了挑眉:“不错,说来听听还有什么?” 时予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马柯离她大约二十步,二十步,足够她冲过去,足够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近身,她不需要开枪,只需要制服他。 “十年前,是你在时间海上修筑了堤坝,害得连山王都的数十万人失去了家园。” “纠正一下,害他们失去家园的可不是我。” 马柯托着下巴想了想。 “明明是发疯的怪物,害得他们失去了家园。” 时予欢尽量镇定着开口:“没有千亦久,他们连命都保不住。”她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千亦久,他们早就死在时间海的洪流下了。” 是,1190号事件确实酿成了很大的祸事。 但如果没有千亦久,原本的事件会变得更糟——人们会被海水淹没,连命都保不住,更遑论失去家园。 比起丧命,失去家园已经是一个较轻的结果了。 “你敢做不敢当吗?” 她在马柯分神的间隙,一点一点靠近他。 “你自诩天才研究学者,却不敢让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只要能靠近他,只要再靠近一点点。 “连犯的错都不敢正视,你算哪门子天才!” 她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话,刺耳,不中听,却让马柯愣了一瞬。 就是现在! 时予欢猛地向前冲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浅紫色的裙摆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亮色的弧线,十步,五步…… 马柯微笑着看她,没跑。 “轰——!” 瞬间,又一波洪流狠狠撞在时管局的外墙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整座建筑剧烈倾斜,地面像被随手掀翻的地毯一抖,时予欢失去平衡,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砰——!” 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 头晕,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小腿肚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转头一看才发是一根断裂的金属管线,不算太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马柯慢慢走过来。 他在时予欢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一踢上,时予欢手枪脱手,彻底滑向看不见的黑暗角落。 “知不知道,为了这场风暴,我准备了多久?” 时予欢没有回答。 “十年。”马柯站在一根承重梁附近,扶稳了,“十年,我在海底,每天听着水声,看着黑暗,你以为我只是被关着没事干?不,亲爱的,我是在利用它。” 马柯笑了起来,笑声格外张狂:“我比你更清楚洪流的间隔规律,比如现在……抓稳了哦。” “轰——!”又一波洪流撞来,比刚才更猛。 时予欢的身体被震得飞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那根管线滚开了,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里一片模糊。 震动平息,马柯走到她身边。 时予欢撑着力气顺手取下腰间别着的警棍一甩,趁着马柯后退的那半步空当,她撑着地面爬起来,转身就跑。 …… 和马柯的对峙持续了三个昼夜。 时予欢一直在逃,就像猫和老鼠捉迷藏那样,她躲着,逃着,跑遍了整个三层,每个躲藏的地方都呆不了太久,洪流无规律地撞击着时管局,撞碎玻璃,渗进电井,把她从藏身的地方逼出去。 直至第四个昼夜的黎明,时予欢再次躲进三楼核心区。 “你在等救援吗?” 身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们没办法进来支援你了,今日是风暴正式着陆,最大一波洪流撞上时管局的时间,眼下的时管局正身处风暴中心,谁也进不来。” 马柯慢慢走过来,像是胜券在握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筋疲力尽的那一刻。 时予欢靠着墙大口喘气,嘴唇干裂,身体开始出现脱水现象。 就在她还想跑的时候,忽然,一道蓝色的电光闪过,她腰间一麻,身体剧烈颤抖,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 □□。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模糊,全身都在疼,抬头,看见了马柯手里的□□。 靠,忘了防备这个。 她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声。 “三个昼夜。”马柯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我低估你了,我以为你只能撑半天。” 时予欢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马柯要做什么了。 这三日,马柯有闲情逸致陪她猫捉老鼠当然不是纯闲的没事干,马柯在等,他在等最大一波洪流撞上时空管理局。 她想起千亦久说过的话——“时管局的动力源力量和我同源,或许是受了启发,所以后来,归藏中心才会疯狂抽取我的能力修筑堤坝,妄想拦截时间海,让时间逆流。” 马柯占领时管局,不是出逃,不是复仇。 他要一座堤坝。 他要一个能让时间海暂时“停滞”的支点。 就像十年前那样。 十年前的1190号事件里,归藏中心修了一座堤坝,试图拦截时间海,让时间逆流,那座堤坝没有成功,被年轻的怪物亲手摧毁。 而现在,马柯在复刻那个实验——他用时管局做堤坝。 有核心动力源做保护,一旦最大洪流撞上时管局,时间会不会成功逆流暂且不论,能肯定的是,撞击带来的二次淹没一定会折回去淹没无数时空,就像十年前那样,洪流撞上堤坝,对连山王都进行二次淹没。 现在也是一样,洪流撞上时管局引发二次淹没,首当其冲的就是在隔壁时空避灾的所有人。 必须毁了“堤坝”。 必须……毁了时空管理局这座“堤坝”。 时予欢忽然猛地发现,曾经一直以来保护时空管理局不受任何侵扰的核心动力源,竟然在此时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威胁。 只要动力源还在,时管局就不会被时间海淹没,想要摧毁时空管理局这座“堤坝”,她必须去毁了核心动力源。 她记得千亦久曾经对她提起过——“动力源是你们时管局的保护核心,如今时管局遭受海浪撞击……建议你们局长去查查,是不是动力源出了问题。” 动力源出了什么问题? 时予欢很想去看看那个动力源到底出了什么故障。 可,可是…… 她动不了了。 在躲避了三个昼夜后,她终于失了所有的力气,倒在电机房的地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还在试图反抗呢?”马柯倨傲地打量着这个倔强的女孩,轻蔑道,“我说了,让时间倒流,一切重来不好吗?你难道没有遗憾吗?” 时予欢意识模模糊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眸子里,却蓦地淌了一行泪。 遗憾? 她当然有遗憾啊。 天知道,她多么想有那么一个机会。 不止一次的想过。 她有太多的遗憾想要挽回,她有太多的亏欠想要弥补,她想早一些认识他,她不想和他分别,不想和他隔山隔海再不相见。 这算什么啊。 一声不吭地离开她,他什么意思啊。 是不要她了吗?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了?可,可是……她还差一句告白呀。 时予欢的眼泪怔怔地从脸颊顺着淌下。 她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错过了那么那么多,错过了时间,更错过了最后告白的机会。 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我不想,和他相隔三千英里。” 思念有多遥远? 时予欢以前从不觉得这种抽象的问题可以被回答。 但如今的她会说—— 大概,有三千英里那么远。 …… 三天前,三千英里外,时序委员会。 风起云间,千亦久站在时间海的海面上,他望着远方,足下结着薄薄一层冰。 “喂!你要去哪里!”秘书官女士从时序委的市政大楼里追出来,站在台阶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这是叛逃!你会完蛋的!” 千亦久抬眸,一双清透的灰白色眼眸冷冷注视着她。 秘书官女士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罪犯随便一脚就踹开了禁闭室的大门,在一派混乱中走进办公室,越权翻看了有关1190号事件的全部档案。 然后,他面无表情擅自走出了时序委市政大楼。 秘书官女士想拦,时序委的警督们想拦,对他动了枪。 根本拦不住。 这天,很多人第一次见识这位1190号事件的罪犯先生攻击力到底多狠,他倨傲嚣张,为所欲为,一身仿佛礼服似的蓝衣简单优雅,在随手撂倒他人的招式中掠起从容的清风。 没人拦得住他想做什么。 他走出大楼,冷寂地站在时间海面上,胸前衣襟上那枚珐琅金属怀表在风雨中轻轻飘摇。 “你要去哪儿?”秘书官女士喊道。 “去毁了时管局核心动力源。”他回答。 在重新复看了一遍1190号事件的始末后,千亦久已经完全明白马柯想要做什么了。 马柯想以时管局为“堤坝”,复刻十年前的实验。 时管局作为一座有着动力源保护,能抵御时间海风浪的建筑,用来当堤坝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既然马柯想利用时管局,那多简单,只要就毁了动力源,他就完蛋了。 “你要去三千英里外的时管局?你过不去的!所有交通都断了!” 秘书官女士大声说。 “时管局的风暴越来越强了,现在的时空管理局已经完全被马柯控制,你哪怕过去!也没办法闯过洪流进入到内部!” 千亦久没有说话,他胸前那枚珐琅金属的怀表萦绕着淡淡的金光,精致的链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现在’毁不掉?”他眸光噙着浅浅的,偏执的笑意,“那‘过去’呢?” 秘书官女士傻了:“过,过去?” 千亦久很平静,平静的目光下隐着疯狂。 「现在」毁不掉动力源,那么,「过去」能不能毁掉? 「现在」的时空管理局被马柯控制,「过去」的时空管理局又没在他手里,怎么就没机会了? “你,你要回到过去?你要重返过去去毁掉动力源?”秘书官女士不可思议,磕绊着说,“可是,可是你要怎么做?” 没人能从时间海上逆流而上。 时间海从“过去”流向“未来”,它的水流永远一往无前,正如时间一去不回头,从不折返。 想要重返过去,就意味着得在时间海上逆行。 没人能做到。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逆流而上,任何生灵还没迈出第一步呢,就会被时间海的一个浪头淹没。 哪怕是千亦久本人来,也会有一些阻碍,或许也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一向懒得付出代价,也对时间的代价不感兴趣。 千亦久没有再理会秘书官女士的疑惑,他转身,踩着翻涌的海浪,一步一步向前走。 秘书官女士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雨飘摇的夜色里。 绝对孤寂的夜色下,千亦久踩着冰面,慢慢在海上行走,风浪很大,水流湍急,他不得不走慢一些。 他的每一步,都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冰痕,风暴在他身边咆哮,闪电在他头顶劈落,他恍若未觉。 他本该因此受伤——穿越时间,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时间朝他怒吼,问他凭什么不受伤! 更大的风浪卷来,更猛的闪电劈下来,想阻碍他的脚步。 可千亦久走得稳稳当当,每走一步,冰面就在脚下凝成霜,风浪卷来,就冻住风浪,闪电劈落,就冻住电光。 于是时间朝着他怒号——你凭什么不受伤!你凭什么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随随便便回到过去! 千亦久孤身一人,优雅地朝着大海微笑。 就凭他有一件礼物。 女孩送的礼物。 他胸前,金色的怀表光芒萦绕,他周身流淌的金色光晕仿若一把安全的大伞,将他牢牢护在伞下,不受任何风雨的侵蚀。 就凭他有这么一件礼物。 他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回去。 于是时间更加愤怒,它们发了疯似的想阻拦他,想淹没他,但都无济于事。 千亦久走了很久很久。 他对时间有无比清晰的感知,每走一步,他都很清楚现在自己走到了哪个时间节点,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他沿着时间的刻度,一步步逆行。 三天前,三周前,三个月前…… 嗯,选择回到哪一天呢? 要选择哪一天,才能最轻而易举的毁掉时管局的动力源呢? 千亦久站在某个时间海域前,打量了很久。 选择……这一天好了。 他记得这一天时管局放假,正是安防最松懈的一天。 12月24日。 圣诞节的前一天。 第85章 在XXX重逢(二更) 只属于两个人的…… 什么叫“节日”? 它的意思是……很多人聚在一起, 庆祝时间。 时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可能是因为那一天很有意义,你瞧,人们总喜欢给特殊的日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比如冬至,比如圣诞, 然后为这一天的到来而高兴。 那有没有某个节日是独一无二的, 它只属于这个世上的某两个人? 唔,没有吧。 …… 12月24日,暮光街。 天鹅绒似的夕阳在慢慢下沉,天空染成了浪漫的黛紫色,傍晚最后的阳光缀着红宝石一样的光晕。 整齐的街区万家灯火, 奶白的墙面上挂满了冬青和槲寄生编织的垂花彩带,住宅和店铺都覆着一层新落白雪, 五光十色的街道景观树上点缀着亮晶晶的雪花装饰。 圣诞节前夜比往常更热闹,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人都在庆祝, 兴奋地琢磨这天要怎么度过, 是去逛圣诞市集?去听某位吟游歌手的演唱?还是去参加旧古乌广场的露天舞会? 对时予欢而言,这只不过是个不得不忙碌的平凡一天。 自毕业以后,她一直在外面租房住,很不巧,原有的房东不续租,她不得不手忙脚乱联系着搬家公司搬到了一个新的出租屋里。 新出租屋比原来那个离时管局更远一些,上下班也不算太方便,搬家公司都赶着回去过节,对她的态度也很敷衍,当她亲力亲为将所有行李都搬进那个三十五平米的小屋里时, 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恨不得倒头就睡。 「咦?怎么你还没到?快点,大家就等你啦。」 手机叮得响起,跳出来一条简小姐的简讯,时予欢这才想起简小姐曾和她还有另外几个时管局同事约好了,要一起去参加旧古乌广场的露天舞会。 她将头埋在被子里深深呼了几口气,打起精神爬起来,跑进浴室洗了个澡,简单擦干头发后拎着自己的手提包就出了门。 今日,时管局一层休息室里,灯火通明,热闹得很不“时管局”。 推开门的那一刻,时予欢愣了一下。 平日里严肃冷清的空间,此刻简直像个后台化妆间,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花一样的香水气和女生们欢快的笑声,好几个年轻女孩围聚在一起,帮忙画眼线,帮忙编头发,还有人在试耳环,歪着头问同伴“左边好看还是右边好看”。 简小姐第一个看见她,眼睛一亮,朝她招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 时予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拉了过去。 “咦?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就来了?”简小姐看了看她干干净净的素颜,和一身简约的连衣裙,“这样可不适合去舞会。” “诶?露天舞会还有着装要求吗?我以为没那么正式呢……”时予欢有点儿茫然。 旧古乌广场坐落在老城区的腹地,是这座城市最有历史文艺感的地方,那里坐落着好几座大型音乐厅和美术馆,今年不知怎么,广场负责人忽然心血来潮要办一场露天舞会——也许是在某个暖冬的下午听了场音乐会受到了感染,扬言说这么好的艺术氛围,不能只藏在音乐厅的四壁之内,得让它走出来,走到人群里。 于是广场中央搭起了临时的舞台,喷泉四周挂满了彩灯和槲寄生,雪山石板上铺出了一块临时舞池,就等着圣诞夜的钟声敲响。 “拜托,今天可是过节诶,”简小姐显然做足了功课,她说着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一个礼服袋子,递给时予欢,“你难道不想咱们一块儿拍照的时候漂漂亮亮的吗?啊……说不定还能邂逅好几个帅哥!那就纯粹是意外收获了!” 时予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简小姐推着进了更衣室。 “快去换,这件礼服算我借你的,你换好出来我给你化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时予欢从没有过和同事互借衣服的经历,一时间有点儿难为情。 “那算我卖你的!记得给我打钱啊!”简小姐也不和她客气。 “哦。” 时予欢深吸一口气,再从更衣室里慢慢走出来时,几个女孩同时抬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哇”的一声。 裙子意外地合身。 款式简单却极具设计感,腰线收得很好,领口开成一字肩,露出她白皙的肌骨和天鹅似的的肩颈线条,裙身是晚霞似的浅紫色,长度刚好到小腿,像云彩一样转个身就会飘起来,上面缀着细碎的星芒,像极了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时予欢穿着一身浅紫连衣裙出现在珠光宝气的休息室,惊艳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看!” “天哪,这裙子简直为你量身定做的!” “简小姐你眼光也太毒了吧!” 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夸颜值,时予欢难得有点儿腼腆。 她在简小姐骄傲的目光中被按到椅子上,化妆刷落在脸上,痒痒的,时予欢忍不住笑了一下。 屋子里的女孩们还在说说笑笑,试耳环,哼着调子热情讨论舞会上要跳什么曲子,还有人拿起手机自拍,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 “时予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所有笑闹,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时予欢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行动督察组的高级探员,入职比她早三年,脾气却是出了名的不好,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时予欢今年夏天入职第一天起,这位督察就看她不太顺眼。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针对,但处处别扭,开会时她的发言会被挑刺,分配任务时她总是拿到最累最苦的差事。 简小姐说这是“职场霸凌的低配版”,劝她别往心里去。 此时此刻,督察女士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简小姐放下化妆刷,站起身问:“怎么了?” 督察女士没有理她,目光直接落在时予欢身上:“你今晚有空吗?” 时予欢的心沉了一下:“有……有什么事吗?” “三楼核心区那边今晚缺人值班。”督察女士说,“我翻了翻排班表,你今天休息,对吧?” 时予欢张了张嘴。 她确实休息,但她今天搬家搬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收拾完,才赶过来准备参加这个期待了很久的舞会。 “是,但我……” “没有但是。” 督察女士打断她:“核心区今晚必须有个人盯着,系统那边需要有人值守,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简小姐皱起眉反驳:“那也不能每次都让她顶上吧?上周她刚加班——” “说得好像别人不加班似的,”督察女士挑了挑眉,假笑着说,“就你了,我翻了一下记录,值班表上今天空缺的就是你,时予欢,这是工作不是儿戏,你入职也半年了,这点道理不懂吗? 时予欢的手在裙摆上慢慢攥紧。 她懂啊。 就是因为懂,所以入职半年,她尽量忍气吞声,麻烦的差事,晚归的加班,莫名其妙的背锅,因为是新人,因为没有背景,因为她得罪不起这些“前辈”。 “核心区缺人,你顶上,就这么定了。”督察女士轻笑着声音重复道,说完,踩着凌厉的高跟鞋得意走出门厅。 房间里安静得能只能听见暖气片的嗡嗡声,时予欢沮丧地叹了一口气,简小姐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抱歉啊,我得加班了,”她失落地笑笑,“你们玩得开心点。” …… 一个小时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方才的热闹无踪无影,只有她一个人还在。 天暗下来,入夜了,黑天鹅绒似的夜晚深沉宁静,天上飘起了雪花儿。 时予欢搭乘电梯前往三楼核心区,她的连衣裙没有换,在层层玻璃里折射出美丽的倒影。 走进值班室,时予欢在控制台前坐下,打开监控,确认所有画面都在正常跳动,没有错误报警,没有异常中断,随后,她又检查了一圈三楼系统服务器状态……动力源过载保护,时空裂隙应急封锁,确认所有程序节点都在正常范围内,所有系统自检都显示“通过”。 她低下头打开值班日志,开始记录: “12月24日,23:25,三层核心区各系统运行正常,无异常报警。”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日志,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如果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她得在这儿坐一晚上。 时予欢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指尖搭在窗框上,抬着头,打发时间似的仰望着窗外的漫天雪色。 她想,这就是她的节日了。 一个人的节日,挺好的,反正她也习惯了。 她从小到大都习惯一个人了,学生时代独来独往,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没什么机会,搬过好多次家,她学会了快速适应新环境,学会了把陌生的地方变成熟悉的,学会了不期待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她也不怪谁,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她只是恰好不在那些圈子里而已。 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 一个人走着,一个人看着,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活着,不是不快乐,是那种平静的,不起波澜的快乐,像一杯温了的白开水,像要下不下雨的阴霾天,像一场没有风的午后,没有什么不好,她也习惯了这种孤单。 社交达人简小姐曾对她说:还是得多出去走走,万一你就遇见爱情了呢? 爱情。 时予欢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它太陌生了。 陌生到仿佛一个某个学科里的专有名词,需要有人为它写下注脚,才能让他人看得明白,甚至陌生到哪怕写下长篇大论的注脚,也有人看不明白。 时予欢曾经就这个话题问简小姐—— 什么是爱情? 简小姐被问懵了。 简小姐也不知道,她擅长数据,擅长分析,她是游刃有余的社交老手,见惯了情场里那些你爱我我不爱你虚与委蛇的情感渴求,如果要让她坦白,她会说……爱情这种东西压根不存在,它太荒谬了。 但面对时予欢这个懵懂无知的年轻人,简小姐决定还是保护一下她对感情的美好想象。 没有人见过爱情,她说,根据专业模型数据分析和最大众的广义定义,爱情嘛,爱情就是…… 遇见一个,一辈子不会离开你生命的人。 时予欢也听懵了。 她说,这种概率得有多低呀。 简小姐干巴巴地回答。 太低了,低到几乎难以计算。 时予欢也干巴巴的说,好吧,在逻辑论证领域,我们不讨论极小概率事件。 于是她很快就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了,毕竟连交朋友都那么困难,就更别指望着能遇见一个不会离开她生命的人了。 时予欢趴在值班室的窗框上,望着漫天大雪轻轻哼着歌。 要知道,她多么想去参加舞会。 她多么想和朋友们一起玩,一起在舞池里转圈,拍照,分享热红酒和姜饼干。 她轻轻哼着歌,随着轻盈的调子,她转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轻轻转着圈。 要知道,她多么想不再孤单。 她多么想离开空荡荡的屋子,遇见一个朋友也好,遇见一个可以听她说话的人也好,不然,这也实在是一个太过寂寥的节日了。 裙摆在她的行走间跟着飘起来,星芒随之流转,比时间海上的涟漪还要美丽。 …… 雪花越来越大,仿佛一场浪漫的雨。 23:30 同一时,千亦久回到了12月24日,怀表在他胸前萦绕,流转着强大的金色光晕——他有半个小时的入侵时间,半个小时后,怀表的能力结束,会带着他径直离开过去,回到风雨飘摇的“现在”。 他站在时间海上,踩着凝着薄霜的海面望着这座高楼。 既然马柯想利用动力源,以时空管理局为堤坝让时间海逆流,那应对解法很简单——毁掉动力源,让时管局没有任何作为“堤坝”的能力,这场风暴带来的二次淹没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可现在风暴死死压在海面上,马柯彻底控制了时空管理局额,没有人能进得去,更别提破坏动力源了。 面对这个难题,千亦久更觉得简单了。 既然「现在」无法破坏动力源,那就回到「过去」,提前毁掉动力源好了。 千亦久低了低眸,忍不住一笑。 他想,如果时予欢在这里,说不定会问他一句——你提前几个月破坏动力源,不怕这期间,时管局的人把它修好吗? 嗯……他该怎么很有礼貌地告诉她,别担心,他比她想象中的稍微厉害一点,按照这群人类的智商,修不好。 几个月都是修不好的。 要破坏核心动力源对他而言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他的力量本就与它同源,半个小时也绰绰有余。 千亦久走进时空管理局。 偌大的大楼安静得出奇,只有少部分值班的警督和安防在场——谁让今天过节放假呢,许多人一早就提前几天高高兴兴下班了,他们信赖他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全宇宙最尖端的安防技术,他们相信最顶尖的技术足以在他们休息时替他们完成工作,不需要额外的人力巡逻。 正因为今日过节,千亦久也才会选择这一天来破坏,要论时管局的安防程度,今夜一定是这群人类防守最薄弱的日子。 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机会。 高楼的每一层玻璃窗都透出奶黄的光,最上层的那排落地窗灯光比其他楼层略暗一些,那是核心区,是动力源所在的位置。 嗯,在最顶层啊。 入口处有感应器,走廊里有监控,核心区的门禁系统需要最高权限,千亦久从侧门进入,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他抬手切断线路,熔断芯片,感应器上闪烁的红灯慢慢熄灭。 推开门,走进走廊。 一层大厅空无一人,日光灯明明暗暗,千亦久在其间闲庭信步,女孩儿带他来这里约过会,他很清楚这里该怎么走。 绕开大厅,踩着监控死角,他来到一层主监控室,一个穿着制服的值班员端着茶杯打着哈欠走出来,千亦久从背后上前,一记手刀击在值班员后颈,这人应声而倒。 千亦久走进监控室,在监控终端上敲下指令代码。 往上走的监控和安防会更严密,数百个摄像头交错覆盖,没有死角,千亦久调开监控位置,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那些摄像头的角度和转动频率,最后从腰间取出一个金属装置——那是他在时序委禁闭室里临时做的小玩意,用笔芯和几根导线拼凑。 他按下开关,将装置贴在终端上,一道微弱的电磁脉冲扩散,瞬间,几百个摄像头的画面同时定格,他继续输入着指令,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监控系统的核心程序被他一层层剥开,最后,他按下回车键。 所有监控画面开始循环播放过去一个小时的录像。 同时,他攻破了时管局最高安全级别的警戒屏障,设下一道远程定位程序,是个干扰障眼法,这样,当他在顶层摧毁动力源时,触发的警报能暂时将研究人员引到别处。 做完这件事,千亦久站起身走出监控室,走向下一个目标。 走到一半,他听见脚步声。 千亦久侧身闪进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 “……舞会你去了没?” “没去,值班呢,听说马上就开始了?” “嗯,就等着零点的钟声响。”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渐渐远去,千亦久从办公室里出来,继续向上走。 很快,他就到了三层核心区。 门禁系统控制箱在走廊中段,嵌在墙里,外面罩着一层金属板,千亦久撬开金属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他的指尖溢出冰蓝流光,那些光像探针一样钻入线路,下一瞬,门禁系统的主控芯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指示灯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核心区所有的门,都开了。 他走进去。 核心动力源映入眼帘。 一座巨大的环形大厅,穹顶高耸,美丽的舞台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座巨大的水晶球,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金色的光。 动力源。 保护了时管局无数岁月的东西,让这座建筑在时间海上屹立不倒的东西。 千亦久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内部缓慢搏动的光芒。 然后,他闭上眼睛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水晶柱的表面。 冰。 不是冷,是冰。 冰蓝色的流光从他掌心涌出,渗入水晶球的内部,同一时,那些金色的光开始紊乱,开始挣扎,仿佛在被寸寸冻结。 水晶球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痛苦地呻吟。 千亦久没有停,他的眼眸也渐渐变成清透的灰白色。 金色和冰蓝色的光芒在他身上交织,碰撞,撕咬,整座建筑的能量流动开始紊乱,灯光时隐时现,嗡鸣声尖锐刺耳。 「警告——!警告——!警告——!」 警报系统启动,催命符似的的警报瞬间在整座大楼内回荡,千亦久没有睁眼,他身上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冰蓝色的光芒也越来越盛,水晶球的外部表面开始蔓延裂纹,那些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 “咔嚓。” 一声脆响。 金色的光芒沿着玻璃球上断裂的缝隙流淌出来,瞬间全部进入千亦久的身体里,动力源内部彻底黯淡,只剩一小缕极微弱的残光。 与此同时,整座建筑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大楼陷入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只剩月光了。 清凌凌的,干净纯粹的月光。 千亦久缓缓放下手,他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值班员被惊动了,正在往这边跑。 …… 五分钟前,23:55 值班室里,监控墙上的画面安静地跳动着。 时予欢坐在控制台前,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窗外还在下雪,月光明亮,像笼着轻纱。 她看了眼时间。 23:55 再过五分钟,就是圣诞节了。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余光忽然瞥见监控墙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她转过头,盯着那幅画面——核心区走廊一切显示正常,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监控画面上的时间戳显示23:56,正在正常跳动。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异常,可能是错觉。 她正要移开目光,忽然又顿住了,她瞥见监控画面的角落,有一道极淡的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光的影子,应急灯在地面上投下的光影,本该是固定的,但那道影子的边缘,有一点点模糊。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头前掠过,太快,快到来不及捕捉。 时予欢迅速调出走廊监控的实时画面,同时调出过去五分钟的录像,并排放在屏幕上,她盯着两边看了三十秒,眼睛一眨不眨。 她发现了问题。 实时画面上,应急灯的亮度比录像里的稍微暗了一点点,不是肉眼能察觉的暗,是数据上的暗——监控系统有实时自动曝光补偿功能,会把画面亮度调整到“正常”水平,但如果有人干扰了摄像头,让它在某一帧定格,自动曝光也会同样受到干扰。 定格的画面,是旧的。 旧画面里的应急灯是几分钟前的亮度,而现在灯的亮度已经变了。 有人在循环播放监控录像。 有人在让它在某一帧定格,然后恢复,系统自动调整曝光,几帧的延迟,让定格的画面和实时画面看起来几乎一样。 时予欢愣了一刹,她迅速调出核心区的系统日志,开始逐条查看。 23:41,门禁系统自检,正常。 23:47,监控系统自检,正常。 23:53,核心动力源状态监测,正常。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忽然停住了。 不对。 她又调出过去一小时的核心动力源流动曲线,曲线平滑地波动着,像心电图,像一切正常运转的系统该有的样子,但最后几分钟曲线太平滑了,平滑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那是伪造的数据。 有人切断了动力源的实时监测,入侵了时管局的系统,在循环播放旧数据。 时予欢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值班室呼叫警卫处,核心区有异常——” 话没说完,警报响了。 「警告——!警告——!警告——!」 来不及了。 时予欢转身就跑。 伴随着警报声,整座建筑的灯光瞬间熄灭,天地间顿时只剩下了清冷的月光。 她冲出值班室,沿着走廊狂奔,跑过那排服务器机房,冲进走廊尽头核心动力源所在的房间——门开着。 漆黑的夜色,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动力源前。 偌大黑暗的舞台中央,静立着一个人。 他慢慢转过头。 那是位身着墨蓝外衣的冷寂青年,仿佛电影里的光影拉锯,因为站在黑暗里,影子就消失了,有月光刚好照射着他半截面容,隐约能看见他的眼睛,清透灰白。 那是双像月光一样美丽的眼睛。 天地寂静。 “当——”与此同时,零点的第一下钟点敲响。 时间的指针缓缓指向表盘上的最后一个刻度,伴随着时间的行走,这座时管局响起最古老的钟声。 00:00 12月25日,圣诞节。 时予欢怔愣地站在门口,望向月下那个陌生的青年。 你,是谁? …… 千亦久看见来人,思绪有一瞬的凝滞。 漂亮的女孩几乎和约会时穿的一样,美丽的浅紫色连衣裙轻轻拂动,漾开一衣星芒,她愣愣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千亦久险些以为,他在做梦。 他抬头看了眼时间——12月25日,圣诞节。 千亦久垂眸,敛住眼眸里摧枯拉朽的情愫,然后,他轻轻低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一天。 原来,一切竟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他回到过去,遇见了他家的女孩。 千亦久忽然很想和他家的女孩说几句话,可来不及了,零点的钟声敲响,他胸前的怀表开始环绕星光,要带着他离开「过去」,回到他本应属于的「未来」。 如果可以对她说些话,他想说什么呢? 什么叫“节日”? 庆祝时间。 时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因它的特别而高兴。 有没有某个节日独一无二,只属于这个世上的某两个人? 唔…… 有的。 千亦久想起他初见女孩那天,哦,也就是今天,他断了羽翼狼狈地出逃,觉得世间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女孩挨在他身边,鼓励他振作,信誓旦旦要和他一起去抓罪犯。 是糟糕的一天吗? 是的,对怪物而言,他没了羽翼,背负罪名,不知接下来的人生该去往何方。 对女孩而言,她被迫搬了家,错过了舞会,在所有人都出去玩的日子不得不留下加班。 太糟糕了,相信人生里都不会再有比这更糟糕的一天了。 但或许,还是有那么一件事,是值得庆祝的。 千亦久眸光微亮,低头,轻轻笑了笑。 相遇日快乐,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呼……写到这里,这卷的卷名也可以说了。 《在相遇日重逢》 这个卷名确实很剧透对吧,之前一直不敢公布。 系统入侵案的真相不是一直拖着不写,是因为在此前它“还未发生”。 相遇日是第三章,时予欢和他之间命名的定义,不确定还有没有宝宝记得,总之,是时予欢定义的这个日子。 相遇日这天,他们一共见过两次面,在最开头的雪地里,那是千亦久第一次见到时予欢。 而在这个零点的钟声下,是时予欢第一次见到千亦久。 第86章 晴天好 某一天,在大海尽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当——” 千亦久周身萦绕的星光越来越多, 随着钟声的响起,怀表在他胸前亮起金色的光晕,光芒越来越明亮, 将他整个人裹挟,同时, 他的身体也在渐渐变得透明。 他看着她, 轻轻笑。 “当——”第三声钟声响起。 时予欢怔愣地看见,下一刻,无数星光彻底将他吞没,蓝衣青年在她面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当——”第四声钟声敲响。 时予欢转身冲回值班室, 监控系统还在循环播放旧画面,警报声还在响, 她来不及管,只是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核心区最后几分钟的原始数据。 热成像, 电磁频谱, 时空波动能量残留。 她找到了。 「对目标人物追踪定位:B-621号奇幻时空」 去抓住他。 职责所在,她必须抓住这个入侵时管局系统的嫌犯。 时予欢冲出值班室,沿着走廊,沿着楼梯,沿着整栋大楼的一路追下去。 楼梯层层回旋,她跑下楼梯,叮叮当当迅速的脚步声一路向下,裙摆在身后飞扬,裙间漾开的星芒在黑暗中漾开层层美丽的银色涟漪。 “当——”这是第五下时间的钟声。 钟声还在敲响,灯光忽明忽暗, 她不管,她只是跑,拼了命地跑。 去抓住他,找到他!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当——”第六下钟声,仿佛舞会落幕的序章。 去找他吧! 从今天起,去找他吧! “当——当——当——” 一切事发突然,时空管理局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一层行动大厅在突如其来的警报中乱成一团,所有应急灯光一齐乍亮,时予欢在这混乱中推开手忙脚乱人群跑到一层时空穿梭圆台,佩戴身份牌解锁出行权限,一切行动干脆利落。 “当——” 然后,她搭乘跨时空海穿梭工具,立刻朝着目标地点追了出去。 “当——” 蓝调的雪夜里,古老的钟声敲响了第十二下。 最后一声钟响。 00:01 六个小时后,时予欢落地到目标地点,没走几步,就在雪地里扑倒了一个同样身着蓝衣的好看青年,将他认作了上头派给自己的新搭档。 “你是我的新搭档吗?” 她扑着他一起摔进雪地里,大雪纷飞,落了两人白头。 是初见。 初次见面,是真的很高兴能见到你。 就这样,时予欢拖着自己的新搭档踏上了追寻罪犯的道路,她追着那个蓝衣白眸的影子兜兜转转,先是在结羽花海遇见一只怪物,又在时间海上见到怪物的陨落,她爱上了怪物先生,她以为自己自己认错了人,找错了方向,直到最后时间海上风浪翻涌,风暴来袭,她才发现,最初她那不管不顾赌上一切勇气的选择,竟改变了她的一生。 …… 三千英里外,时空管理局。 风暴还在咆哮,时予欢倒在顶层核心区的冰冷地面上,耳边是马柯的脚步声,远处是海水的怒吼。 她想起来几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12月25日,时空管理局遭遇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程序袭击,核心区被入侵,时间动力源受到不可逆的破坏。 12月25日,时空管理局发生了一桩系统入侵案。 数月前的圣诞节,动力源就已经被毁掉了,现在核心区里那个光芒微弱的玻璃球,不过是这几个月时管局一直在试图修复的,勉强维持运转的残次品,就是因为早被毁了,所以时管局根本拦不住风暴,在千亦久的警告下,大家才会早早撤离跑路——马柯不知道这件事。 马柯背对着她,正专注地调试着腕上的装置,他还在等,等风暴一次次撞击,等最大洪流来临那一刻,等时间逆流。 “马柯。”她喊他。 马柯转过头,挑了挑眉:“真不错,你比我想的顽强。” “你比我想的蠢。”时予欢说。 马柯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以为你多么了不起?”时予欢仰起头,撑着力气说,“你以为你是天才?复刻十年前的实验?用时管局做堤坝?让时间逆流?” 马柯眯起眼睛。 “十年前的1190号事件里,你修筑堤坝,是为了回到过去重启失败的实验,对不对?”她想了想,说道,“你们想重启有关怪物的实验。” 马柯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二十多年前,你带领团队在结羽花海试图创造有关时间的灵魂,你们想要一个绝对服从,绝对受你们控制的时间灵魂。 “但是你失败了,怪物的诞生不符合你们的预期,高攻击性,高智商,低服从性,你们无法控制他,甚至无法杀死他,他的存在对你们而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十年前,你第一次修筑堤坝,是为了让一切重新来过,回到过去重启有关时间灵魂的诞生实验。 “但你又失败了,你的计划被怪物摧毁,他不仅毁了你的堤坝,甚至将你打入时间海下不得翻身。” 马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开始变得愤怒,变得不再轻松随意。 “你让时间逆流,哪里是为了弥补什么遗憾,”时予欢的嗓音很轻,字句却像刀子,“你是为了你自己,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马修和我提起过,与他的庸碌不同,你很有野心,从小到大都是无人能及的天才,前途无量。 “你接受不了人生的任何挫折,你接受不了实验的失败,你无法接受创造的怪物居然胆敢不受你控制!” 时予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你无法接受怪物畸形的外表下藏着的,竟是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 马柯死死瞪着她,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你只不过是不肯承认,你失败了而已。”时予欢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什么?!”马柯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你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你知道什么?!十年,十年在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你试过吗?!你试过那种日子吗?!” 时予欢咳嗽了一声:“你怎么保证,过去的失败一定会被你改写成功?” 马柯愣住了。 “如果你又失败呢!”时予欢的反驳道,“如果你的实验再次失败呢?你要怎么做?你再次毁了世界,拉着所有人再陪你重来吗!” “你被关在海底十年,你以为你是在等一场风暴,等一个机会。”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座光芒黯淡的动力源玻璃球,“但你等的那个机会,它早就不在了。” 字句落地,马柯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忽然猛地转头看向动力源,在意识到什么以后,他转身扑向控制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调出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数据,一遍一遍地核对,一遍一遍地验证。 都是假的。 动力源里的光都是假的,它早就坏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他没留意。 它坏了! 马柯的敲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能修,一定能修,他相信他可以修好,这是他等了十年机会,他不可能再失败,不可能再错过! 但来不及了。 “哗啦——” 窗外,风暴炸响,最后一波洪流就在眼前。 马柯依旧在不顾一切地试图亡羊补牢,修复破损的动力源。 时予欢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此刻像一个被戳破幻梦的孩子一样手指颤抖,脸色苍白。 她趁着马柯没有功夫搭理她的机会,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在电光火石间冲进核心区的紧急逃生安全门前,拉开门,滚了进去。 身后,最后一波洪流瞬间撞上来。 “——轰隆!” 时予欢听见了玻璃碎裂炸开的声音,尖锐刺耳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整座大楼都在颤抖,动力源水晶球表面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内部的光芒亮灭亮灭,最后,噗呲一声,像断融的电丝,在疯狂地闪烁了最后一秒后,彻底熄灭。 “——轰隆!” 海浪撞碎玻璃,碎片裹挟着洪流灌进来,时予欢抱着头,死死蜷在安全门后的三角区里,海水从她头顶掠过,冰凉的水滴溅在她裸露的肩颈上。 “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除了海浪声,还有来自电控室的爆炸声——这是时予欢三天的躲藏期间悄悄改的,她在跟马柯玩猫捉老鼠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改了那些线,就为了让电路负载,在洪水来临的时候爆炸,为了让这栋楼,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一把。 最后一声爆炸连带着洪流一块儿炸响。 轰隆一声,时管局的所有电路在同一瞬间过载,迸发出道刺目的电光和着海浪一起炸开。 轰隆。 马柯被那道白光吞没。 时予欢被撞击波掀飞,身体撞上墙壁,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尽全力爬起来再次将自己的身体卡在安全门后的死角里,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全身都在疼。 大楼在崩塌。 天花板开始坠落,墙壁开始裂开,地板开始倾斜,整座建筑像一艘被巨浪掀翻的船,正在缓缓沉入时间海。 墨黑的海面洪流张开一道巨口,一口吞噬这座正在沉没的建筑。 时予欢也往下坠,她的身体离开那最后一块还没被吞没的地板,和坍塌的时空管理局,一起坠进时间海里。 扑通—— …… 冰冷,沉浮…… 这是时予欢坠入时间海后的第一感觉,她觉得自己在黑暗中缓缓下沉,距离水面越来越远,所有光都在水面上,遥不可及。 时间海是的本质依然是时间,坠入海中的所有生灵,都会被时间裹挟——生机会腐朽,寿命会流逝,文明会消亡。 时予欢沉在水中,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她,她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她闭上眼睛,缓缓等待自己的死亡。 等啊等,等啊等。 没有完蛋。 嗯?怎么回事? 时予欢茫然地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变化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头看去,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她裙兜里亮着朦胧的红光,温暖,柔和,像一团小小的火。 她伸手摸进去,摸出一颗暖和的红水晶。 好眼熟好眼熟,这是什么? 红水晶很小很轻,只有半个拳头大,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温暖的红色光晕,在她掌心里轻轻地搏动着,流转的星光在她周身轻轻回荡,保护着她不受时间的侵蚀。 她认出来了。 这是千亦久的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给她的,可能,是她在病床上睡觉时留给她的,心脏一直藏在她身上,但由于它太轻了,轻到根本不像人类心脏的重量,以至于时予欢带着她跑了这么久,都没察觉。 时予欢捧着那颗心,忽然笑出声。 胆小鬼。 送了我礼物怎么不说啊,我知道我那个时候是在睡觉啦,但你可以把我摇醒啊,你可以把我喊醒以后跟我说一声——心留在你这儿了,它能保你在时间海中安全无恙,记得别弄丢了。 她呛了一口海水,抬起头,看见海水中有另一个人也正在下沉。 马柯。 他离她不远,身体正缓缓沉入更深的地方,他眼睛紧闭,头发也在海水里迅速变白,他在变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老,时间海在吞噬他,夺走他的时间,夺走他的生命。 时予欢把心重新别回腰间,游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向上游,游了不知多久。 终于—— “咳咳。” 她破开水面,浮到岸上。 雨停了。 阳光,一缕耀眼的阳光破开乌云,暖和的照在她脸上。 远处一艘快艇正朝这边驶来,船头站着矮矮圆圆的马修局长,正在拼命朝她挥手。 时予欢拖着马柯游过去,把他推上快艇,马修局长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女孩,拼命想把女孩往船上拉。 “我抓住他了。”时予欢喘着气说,“我不准他死得这么容易,上法庭!受审判!身败名裂!我要亲眼看到他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 马修局长点了点头,慌乱中哆嗦着说:“好好好你冷静,死刑他跑不了,你快上来!”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抹了两把脸,把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就在她想撑着船沿爬上船的时候,蓦地,又一个小小的浪头卷过来,卷着她的腰身轻轻一带,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卷着她跑了。 “喂!”马修局长快吓哭了,“你要去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啊——”被浪头卷着托走的时予欢也欲哭无泪,背影渐渐消失在马修局长追都追不上的视野里。 雨停了,回过神来时,时予欢发现那些翻涌的海浪,旋转的星云,撕裂天空的闪电都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安静,仿佛是被什么人揍老实了,于是终于肯温顺的,乖巧的臣服下来。 时予欢坐在浪头上,就像一条坐在浪尖上的小美人鱼,时间海的海浪稳稳托着她跑啊跑,仿佛生怕再晚一点儿,再多耽搁一会,就要倒大霉似的。 它之前多凶啊,风暴,闪电,巨浪,吞噬一切从不留情,它谁也不怕。 可现在啊,它变得特别小心翼翼了,就好像惹了什么惹不起的人,赶紧试图补救,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时予欢试图和大海沟通,大海苦于不会说话,只能继续托着她跑啊跑。 云间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照射下来,她看见世界仿佛被重新涂了颜色:琉璃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鲜艳的一艘艘大船,以及船上劫后余生的人们。 大海的尽头,她看见有一个人正朝她慢慢走来。 墨蓝的外衣,修长的身形,阳光从他身后乘风而起,温柔地照耀着澄澈的世界。 他踏浪而来,足下凝着一层薄霜,随着他的行走,原本四周滔天呼啸的大海竟都温顺了,安分了,像挨揍后老实了,认输了,终于认清这里谁才是老大,终于肯臣服于他,听从他的一切调遣。 他的衣袂在海风中飘起来,阳光落在他肩上,给他披上金黄的光晕。 时予欢有些怔神,好吧她知道时间海是被谁揍老实了。 海浪托着时予欢,轻轻地,慢慢地,仿佛认错卖乖的孩子那样托着女孩来到千亦久面前。 千亦久眼底噙着笑意,他微微抬头,看向面前坐在这个浪尖上湿漉漉的女孩,她依旧穿着那身漂亮的浅紫连衣裙,裙子被海水浸湿了,上面的星芒还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把她给我。”他对大海说。 仿佛一句要挟似的,海浪肉眼可见地抖了一抖,而后,忙不迭地俯下浪将她轻轻一送,千亦久双手环着她的腰一抱,就这样抱着她从浪尖上站到他所驻足的冰面。 海天一色,阳光万里。 时予欢闻见他身上熟悉的结羽香,没吭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低着头,身体有些发抖。 她是真的差点而已以为自己要死了,她真的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她一定会特别特别遗憾的。 眼泪大颗大颗从她眼睑滚落,她的额间抵在他肩头,小声地,止不住地啜泣着。 千亦久拥着她,耐心地等她哭了一会,随后才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水珠。 时予欢眼睛红红的,抽噎着:“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曾经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有来得及向他坦白的心意,在此时此刻,终于有机会尘埃落定,终于有时间,向他一字一句,说清这场从初次相遇起,就开始萌芽的感情。 海浪在他们脚下轻轻起伏,天空蔚蓝,远方,几只飞鸟的鸣叫声清亮悠长。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就在她鼓足了所有勇气想开口时,冷不丁,她听见千亦久带着笑意的嗓音轻轻传来。 “我爱你。” 诶? 时予欢蓦地抬头,顶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是想对我说这个吗?”千亦久低了低头,额间轻轻挨上她的额间。 诶?诶诶? 时予欢不可置信:“你,你你你……” 抢我台词啊! 千亦久俯身,一个吻落在她的唇上,那么久的分别,如今都贪心地想在一个吻里弥补,徘徊留恋着,迟迟不肯离去。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次。 时予欢破涕为笑。 哎呀……不许抢我的话,就不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吗? 千亦久也笑。 没抢。 因为,是我也想说——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终章end【】 【正文终】 第87章 怪物先生饲养指南 他归你了…… 大晴天, 久违的晴天。 今日的时空管理局依旧一如往常热闹,行动大厅的探员们来来往往,为上周灾难的收尾工作奔波, 水文观测中心的数据依旧像雪花一样满天飞,几百块屏幕同时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 而局长先生依旧坐在办公室里, 瞻前顾后地审批着各项流程。 简小姐带着数据报告进门,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局长,您已经沉思一上午了。” “因为我在思考,”马修局长捏着钢笔,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周的时空灾情到底算‘有史以来最严重’还是‘严重到没救了’?措辞不一样,批下来的预算能差三倍。” 简小姐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觉得呢?” 马修局长偷偷吃了一口办公桌上的茶点:“我觉得……先吃午饭再说。” 简小姐放下数据报告转身要走, 马修局长喊住她:“这是小家伙的‘调职令’,你带给她一下。” 简小姐皱了皱眉:“调职?她要离开时管局?” “不不不,”马修局长揉了揉头发, “确切而言是‘升职’, 时序委在这周通过了一项新法案,任命她为时管局新任的‘首席时空执行官’。” 简小姐愣了一愣。 倒不是因为对时予欢的升职感到意外,那个在风暴里独自开着快艇冲回去的女孩,那个敢跟马柯对峙三天三夜的女孩,那个从时间海里把人拖回来的女孩,升职是迟早的事。 她意外的是那个头衔。 时空管理局的职阶体系共分十二级,从最底层的事务助理到最高层的局长,每一级都有清晰的权责边界和汇报链条,层层向上负责,没有人能越级, 这是时管局自成立以来的规矩,刻在每一份章程里,印在每一本员工手册上,所有人都习惯了。 但“首席”不在这条链条上。 它凌驾于十二级之外,像一枚被单独取出的棋子,不归任何一级管辖。 拥有这个头衔的人,不需要层层审批向局长汇报,不需要在行动前等待一纸批文,她可以直接调用局内资源,可以直接向时序委提交报告,可以在紧急状态下做出任何她认为必要的决定。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职阶,绝不轻易下放,简小姐在时管局工作多年,从没见过担任“首席”一职的人物。 “那你这次能一口气见过瘾了,时序委任命的‘首席’,一共有两位。” “两位?” “对,一共有两位,一位是时予欢这个小家伙,另外一位嘛……他的情况有点儿特殊。” 马修局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总之,你先将这份调职令带给那个小家伙。” 简小姐思考了一下除了时予欢以外的另一位首席是谁,半晌没思考出个结果,只好拿着调职令走了。 …… 时管局内,广播字正腔圆播报着今日新闻。 “距离上次时间海深层风暴潮已隔一周,目前受损的各地正在进行修复工作,预计交通设施全面恢复至少需要数日。” 耀眼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投下宽宽的光带,时予欢趴在工位上,用红笔认认真真在旁边的日历上打了个大大的五角星,满意地写下“发薪日”三个字。 一周前,时管局这栋建筑被洪流一口吞没,她亲眼看到大楼坍塌,那会儿她想,完了,这楼没了,她的工位也没了。 但今日大家又好端端重新回来工作了,大家忙里忙外一如从前,如果不是她正式升职加薪,她几乎要以为那一周是一场漫长的梦了。 这一切都是怎么解决的呢? 千亦久解决的。 那天,她看见千亦久站在那堆坍塌成一片的废墟前,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怀表在他胸前亮着金色的光,他不知道做了什么,好像是念了一句古老而温柔的呢喃。 然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见“时空管理局”这座建筑的时间开始倒转,碎落的砖石飞回原位,断裂的横梁从水里浮起来,那些被海浪卷走的资料一张张飘回来整齐叠好,整座建筑像被人摁下了时间的倒放键,重新恢复如初。 千亦久解释说他吸收了动力源的力量,实力“稍微”强了一些——时予欢对此感到有些凌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见过他做离谱的事,比如海上散步,比如平息风暴……这人到底还能“稍微”到什么程度呢。 不过总归可喜可贺,这场灾难有惊无险,除了少部分人在混乱中受伤以外,没有出现任何人员死亡,苏让腰上挨了一枪,已经在医院躺了一周,听说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在病房里骂人了,时予欢不敢去探病,很怕挨骂——她发誓就算去探病也要拖着千亦久一起,让他顶上去,替她被骂。 陆青玄则高高兴兴回到了他的家园,继续过着他享受人生的日子,而马修局长这几天则忙得脚不沾地,到处跑灾后审批,气色却不错,大概是悬了十年的心事终于放下了。 十年的心事,1190号事件。 说起1190号事件,就不得不说起时序委和马柯。 1190号事件正式重见天日,马柯在落网后由检察院提起公诉,案件迅速移交至最高法庭,审理需要两个月,但由于在此之前时予欢和陆青玄一早就开始做诉审衔接,事实和证据早已固定,对马柯的死刑判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一切都只是走流程,至于后续的一些琐事,时予欢没有再去关注。 这位“百年一遇的疯狂天才”彻底身败名裂,他的画像从科研名人堂里撤下来,甚至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分析他的心理……这些声音沸沸扬扬地闹了几天,然后像所有新闻一样,慢慢地被更新的消息盖过去,沉进时间的海底。 而在一切都盖棺定论后,时序委还是带走了千亦久。 千亦久已经被时序委带走了一周,听说风暴那天他从时序委出逃,不仅踢坏了那里最贵的大门,还嚣张狂妄地走进时序委的档案室公然查阅1190号事件的资料,并且将所有想拦着他的人都揍了一顿。 得知这个消息的马修局长疯狂尖叫——这是哪门子祖宗!这么嚣张!我拿什么人脉保你! 时予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只能等,她眯起眼睛,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决定在发薪日到来之前,先趴着晒一会儿太阳。 趴着趴着,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醒。”简小姐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时予欢揉了揉睡眼,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简小姐将首席调查官调职令第给她,说:“恭喜了,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 时予欢点点头,认真地接过调职令——升职加薪这件事她两天前已经知道了,简小姐只是给她带来最终版的纸质文书。 “给你讲个八卦。”简小姐完成了局长交代的工作,趴在她的工位前兴致勃勃地聊起天,“我刚刚从审讯室路过的时候,听说圣诞节的系统入侵案破案了。” “破案了?”时予欢顿时睡意全无,惊讶的睁大了双眼,“怎么破的?谁破的?罪犯是谁?” 这件事在她心里一直是个谜题。 此前为了翻1190号事件,她退出了有关系统入侵案的调查,后续怎么样她也没追踪,再后来发生了风暴,这桩入侵案更是被她搁置了。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挺想去感谢这位“罪犯”呢,罪犯入侵系统破坏了动力源,阴差阳错帮了她一把,毁了马柯的计划。 “听说这罪犯刚从时序委被送回来,现在人就在审讯室,局长也在,好多人都去围观了,要不要咱们一起去看看?”简小姐问。 “好啊好啊。”时予欢忙站起来,跟着简小姐一起前往审讯室。 …… 说实话,在见到这位系统入侵案的罪犯前,时予欢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面对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或者痛哭流涕的悔过者。 当她好不容易挤过外面一圈又一圈乌泱泱的围观人群,突破重围进入审讯室后,她淡淡地傻眼了。 灰色的房间不大,灯光明亮,马修局长缩在角落的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但我不得不在”的头疼。 而在房间正中央,只见千亦久戴着她最熟悉的慵懒笑容,清透的眼眸微微弯起,他随意地靠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两条长腿嚣张地翘在桌上: “时予欢小姐,好久不见。” 时予欢语无伦次地指着他,看向马修局长:“他他他他……” 她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愣是没把一句话说完整。 马修局长默默捂脸,脸上的表情介于“我知道你会这个反应”和“我也没办法”之间。 “重新认识一下。” 千亦久将腿从桌上放下,他站起身走到女孩面前,微微弯腰看着她,一双漂亮恶劣的眼睛噙着笑。 “我叫千亦久。 “是你一直在追的的那个,系统入侵案真正罪犯。” 时予欢:“……” 靠。 靠! 她傻眼了。 外面的吃瓜群众们也傻眼了,有人手中那拍下了罪犯面部特征的监控照片啪嗒一声落地。 大家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众人瑟缩一下,内心疯狂哭嚎——他们终于想起几个月前被这位“祖宗”支配的恐惧,数据想偷就偷,程序说改就改,入侵时管局系统简直像逛无人之地似的! 不仅如此,这人还在逃逸期间屡屡挑衅时管局,绑架时予欢小姐当人质,敲诈勒索,出言威胁,简直将所有能恐吓人的事干了个遍! 这位曾经的水文顾问,时予欢小姐的男朋友,居然是几个月前的罪犯本尊……本尊啊……呜呜呜局长大人救命呐——! 千亦久挑了挑眉。 “给个解释!给个解释!我不服啊!凭什么还是你啊!”时予欢瞬间激动,恨不得拎着千亦久的衣领疯狂摇晃,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她两只手一起揪住他外衣的领口,用力晃了两下。 千亦久被她晃得微微前倾,却没有躲,也不恼,只是低头看着她,他的衣领被她扯得歪了,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所以一切真的都是你干的啊!”时予欢喊。 千亦久微笑着默认。 马修局长终于从角落里站出来,清了清嗓子,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就是这样,时序委评估了他的行为动机,危险系数,以及他在这次风暴中的实际贡献,最后给出的决定是——” “不用监禁,”马修局长说,自己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无需流放,他身上的案子可以一笔勾销,他也可以留在人类社会。” 时予欢愣住了,她慢慢松开攥着千亦久衣领的手,退后一步,像是在重新认识他。 千亦久站在那里,衣领歪着,头发也被她的摇晃弄乱了几缕,他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重新扣好衣襟上被她扯松的纽扣。 “很理解你几日不见我,所以一上来就想扒我衣服,但不是现在,外面有很多人在围观,虽然我并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下和你发生互动,但考虑到你的面子……” “等会儿你别说了!”时予欢瞬间脸红了,她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外面乌泱泱地八卦群众迅速地将头别开,纷纷一脸“别管我们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的吃瓜表情。 马修局长见怪不怪,他坐下,翻阅着桌上新发下来的审批文件:“由于他的身份背景复杂特殊,时序委给他办理人类身份流程就办理了一周,嗯……所以今日他才回来。” 时予欢眨眨眼:“他有正式身份了?” “从今以后,有了。”马修局长清了清嗓子,正式通知,“时序委任命下的另一位时管局首席,完全独立于所有官方机构,拥有自主权的时间海最高首席工程师……嗯,按照级别,咱们局里的整个水文研究中心都可以由他调遣。” 在接到这条调令时,马修局长觉得挺多余,因为这祖宗完全听调不听宣,他哪儿需要什么人类社会的“研究团队”“职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啊,他一个人就能碾压时间! 时予欢对这个决定感到有一瞬的开心,老天,她还以为时序委真的是个不通情达理的机构呢。 “但是,千亦久的自由仍有一个前提条件。”马修局长神情略感复杂。 时予欢眨眨眼。 马修局长默了默,诚恳道:“你也知道,千亦久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能力,他的危险性,他身上的……不可控因素,总得有人看着。” 时予欢的目光慢慢移向千亦久。 千亦久靠墙倚站着,双手插在衣兜里,对上她的目光,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所以上头决定,”马修局长清了清嗓子,“需要指定一名监管员,负责定期汇报他的行为状态,评估他的风险等级,确保他不会……用他们的原话来讲就是‘确保他不会再次对时空秩序构成威胁’。” 时予欢再次眨了眨眼。 “经过综合评估,”马修局长语气特别无奈,“时予欢探员,你被任命为千亦久的专属监管员,职阶上比他高半阶。” 审讯室安静了一瞬。 诶? 她吗?她负责从今往后看着千亦久了吗? 时予欢慢慢看向千亦久,千亦久还是那副靠在墙上的懒散模样,打了个哈欠,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只终于等到主人领养的大型猫科动物。 “监管员?”时予欢的声音有些发飘,“意思是他归我了?” “理论上可以这么理解。”马修局长谨慎地回答。 “他做什么我都能管?” “在合理范围内。” “他几点上班几点下班我能管吗?” “……可以。” “他要是再跑到时间海上乱晃我能把他拎回来吗?” “原则上可……” “那我可以把他带回家吗?” 时予欢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马修局长沉默了一瞬,看了看千亦久,千亦久微微点了点头,一副“难道你们敢不同意吗”的神情。 “本来,本来并不可以,怪物先生继续住在时管局的禁区应该是最保险的决定……” 马修局长吞咽一下,头疼地说。 “但我们决定尊重怪物先生本人的意愿。” 他看着时予欢,很是没办法地笑了笑。 “是的,你可以带他回家了。” “好诶——!” 时予欢一个飞扑上前扑进千亦久怀里,千亦久伸手接住她,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腰,把人圈在自己怀里,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毛茸茸的发旋儿。 马修局长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有个交代了。 吃瓜群众们也长长呼出一口气,懂了,完全懂以后该抱谁的大腿了。 …… 傍晚,天空是黛紫色的晚霞。 下班后,时予欢牵着千亦久的手在一众人蹦蹦跳跳离开时管局,她带着他搭上地铁后回到市里的老城区,来到一个城际巴士站台。 “我住得地方离市中心很远,咱们还得搭好长一段时间的城际巴士才能到家。” 晚霞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温柔的暖色,行人的脸,站台的广告牌,远处红绿灯的倒计时,全都笼在一层浅紫的光晕里。 时予欢站在站台上,挨在千亦久身边,正在认认真真教千亦久怎么上车检票。 “记住了,待会儿排队上车,检票员来的时候把票给他,不要不记得付钱。” 她絮絮叨叨地在千亦久的手机上点来点去,一抬头,发现千亦根本没有在看屏幕,他在看她。 “喂,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啊?” “有。” “记住怎么搭巴士了吗?” “嗯。” 站台候车的人多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亮着车灯巴士从暮光里缓缓驶来,时予欢带着千亦久排在最后,前面的人陆陆续续上车,时予欢跟着队伍上去,一只脚踏上台阶,一只手扶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千亦久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站台的边缘,侧脸被黛紫色的晚霞拢得温柔,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她在好奇他为什么不上车。 “我爱你。”千亦久忽然轻声开口。 “诶?” 时予欢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喧嚣的乘客,等人上车的司机,还有好整以暇打量这对小情侣的检票员。 这种环境是适合说情话的时候吗! 是吗?原来真的会有人完全不挑场合不讲仪式地随时都可以告白啊? 时予欢顿时觉得自己此前就不该试图搞所谓的仪式感和恋爱流程,这些流程都是虚的!她真傻,真的,她就该在跟千亦久同居的第一天扑上去表白。 犹豫就会败北,时予欢深刻吸取了教训,现在好了吧,她的台词全被千亦久抢走了。 她抓着车门扶手迅速俯下身,凑近他,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还没来得及漾开就飞走了。 “知道啦,我也爱你。” 她直起身,拽着他的手上车,整个人头也不回,耳朵尖红得发烫,步子快得像在逃。 “快走快走。” 巴士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热闹的街道里,怪物先生就这样被他的女孩牵着,搭上了回家的城际巴士。 回家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时予欢靠在千亦久的肩头慢慢地睡着了,她的手依偎在他手心里,没松。 她从没和人一起回家过,以前,都是她一个人抱着包坐在座位上靠听歌或玩手机打发时间,这也是头一次她很放松地在车上睡觉。 千亦久转眸看向窗外,道路两侧的梧桐树飞速后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卖晚餐的店铺,下班的大人,骑着放学的孩子,熙熙攘攘的人构成了最寻常的街景。 怪物先生忽然觉得时间真的很神奇。 每个人的一生会与许多许多人擦肩而过,有的人只是擦肩而过,有的人则会驻足停留,有人停留的时间很长,也有人只会停留短短一会。 就比如说,怪物先生曾用一对羽翼换了与女孩见面的机会,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场赌局,他只是在那个夜晚不想自己余生后悔,于是他把翅膀撕下来,换一个可能。 而女孩呢?错过了她的舞会,却赌上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去追逐素面谋面怪物先生,最后换来一整个她意想不到的人生。 谁晚迈出一步,都会彼此错过。 这难道说明,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全部靠碰巧吗? 不,当然不。 相反,这恰好证明—— 两个孤单的灵魂,绝不会偶然相遇- 正//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