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后内阁首辅》 第三百二十章 此人长了一张好嘴,灭了他的口!【求月票】 第321章 此人长了一张好嘴,灭了他的口!【求月票】 「欸?!」 这一刻,无论这些人是真悲怆还是假悲怆,都无一例外的大惊失色。 第一时间更新,???? 谁能料到鄢懋卿回来送父母落叶归根,正是举家办丧事的时候,结果回来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将一干亲戚全部拿下,就连岳父都没能例外? 他这么干,那这丧事究竟还办不办了? 「贤婿,你这是————」 白琪惊愕之余,很想走上前去探一探鄢懋卿的额头。 或是将自己的女儿叫过来好好问一问,看看这个女婿是不是悲伤过度,以至于迷了心窍,如今已经陷入了疯癫。 不过————真是泼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水! 此前她去了京城之后,没多久就派人送信回来,说是鄢懋卿已经选中了庶吉士,带的嫁妆已经不匹配夫君的身份,让他又命人立刻补了两千两银子送去。 这也就不说了! 如今他这个当爹的亲自前来迎接,白露这个做女儿的居然连面都没露? 花喜鹊尾巴长,嫁了夫君忘了爹? 「弼国公,究竟何事竟如此大动干戈,可有下官能效劳的地方?」 后面的知县见状,迟疑了一下之后,连忙陪着笑跑出来打圆场。 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是他又不是清官。 何况这种家务事,也的确是他这样的外人最适合做和事老,等同于许多事情中的中间人与掮客,同时也最容易卖人情,而且是一下卖丰城两大家族的人情。 「没你的事?」 鄢懋卿只瞟了他一眼,当即喝道,「我说的是全部,包括这个身着官服的禽兽,还有这些县衙的官吏,拿下!」 「呼啦——!」 一众亲兵与随行的英雄营将士瞬间一拥而上,顷刻间将这干亲戚与县衙官吏围了起来。 这回沈坤率人去扮倭寇,只带走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则依旧担负护卫鄢懋卿回乡的职责,跟着一路来了江西丰城。 「且、且慢!」 眼见自己居然也要被拿下,知县心中一急一慌,当即大叫起来,」弼国公,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恐怕无权这般待我!」 「你如今虽贵为一品国公,又领西厂————詹事府特权,但请弼国公不要忘了,你这回归乡乃是丁忧居丧。」 「既是丁忧居丧 ,便需停职守制,不得干涉国家政事,就连地方之事亦不得过问,期间更要吃、住、睡在考妣坟前,不得喝酒、不得沐浴、不得更衣,不得应酬寻欢!」 「因此弼国公非但无权将我拿下,亦无权将鄢家与白家的诸位长者拿下。」 「就算鄢家与白家的诸位长者有罪,弼国公也该命人将案件交由本官查办,至于该如何处置,本官自会依大明律与朝廷制度公事公办!」 「否则下官恐怕只能将弼国公违反丁忧制度的行为禀报南昌府与江西布政使司!」 这已经带了些明显的威胁意味。 违反丁忧制度的行为,说小了那是个人品德问题,说大了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被贴上「不孝」的标签。 在这个时代,这个标签极为严重,非但将背负最恶劣的骂名,以鄢懋卿的身份,也必定会受到朝廷严惩————莫说是他一个国公,许多皇室亲王都曾因此被夺爵为民! 至于丁忧的那些生活方面的规矩,是否需要严格执行,又是否需要真过的那般清苦。 则要看鄢懋卿会不会做人,地方官员给不给面子———— 毕竟如今勋贵集团的处境其实也挺尴尬,自「土木堡之变」之后,他们这些勋贵便一直在遭受文官集团的合力制约,不论是国公还是侯爵。 他们用的主要手段,便是宛如监控的监控和御史、言官的弹劾。 一旦发现勋贵有一丁点过失,他们便会立刻在朝野内外掀起舆情,同时策动大量御史、言官上疏弹劾,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迫使皇帝不得不对犯事的国公进行处罚,以平息众怒。 所以通常情况下。 鄢懋卿这样的国公回乡丁忧,非但不会轻易得罪地方官员,反倒还会给予一些好处拉拢,好让地方官员在接下来的三年内对有些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别没事就把事情往外捅。 毕竟真正能做到整整三年吃、住、睡都在考妣坟前,不喝酒、不沐浴、不更衣,不应酬寻欢的人,终归是少数的大毅力者。 「嗯?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鄢懋卿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随即对亲兵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此人长了一张了不得的好嘴,日后恐怕是个麻烦,灭了他的口! ,「咔咔!」 英雄营将士当即掰开了锁死火药池的机括,端起自生鸟统瞄准。 」!!!???」 在场众人皆是面色煞白,眼皮疯狂跳动,心脏都瞬间提 到了嗓子眼儿。 尤其是鄢家的一众长者更是心惊肉跳,看向鄢懋卿的自光中尽是陌生————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鄢懋卿! 他们中有些人根本就是看着鄢懋卿长大的,一直看到了两年前鄢懋卿离开家乡去参加会试之前。 鄢懋卿虽自幼聪颖、机敏灵动,但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乖顺听话、懂事孝顺的孩子,从来见了长辈都是有礼有节,说话轻言轻语。 怎么才两年没见,这孩子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是都说朝廷是个大染缸,跳进去的人出来都是一个样子么? 为何这孩子就能「出淤泥更黑,濯清涟更污」,把一个新科进士,一个太子詹事,一个一品国公当成了举手投足就要见血的响马倭寇呢? 你听听那话说的吧,什么叫「灭口」,这话不得背着点人说么? 下一刻。 「弼国公饶命,下官知错了!」 那知县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当即没命的磕头求饶,「下官不该口无遮拦,下官绝对不会将今日之事禀报上司,下官再也不敢干涉弼国公的家事了!」 呐! 有些人的骨头之所以硬,只是因为敲他的不是铁锤。 「呵呵,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鄢懋卿冷笑一声,终是没有下令开火,只是又看向了一众目光惊惧而陌生的亲戚,「诸位叔伯,岳父大人,还有谁不愿束手就擒,小子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可以站出来。」 这个知县还有用,鄢家与白家这两年从自己起势至今究竟侵吞了多少百姓的田地与财产,还需要从这个知县掌握的田册中逐一核查。」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站出来,甚至没有人敢摆出长辈的架子。 「那就请诸位先随我一同护送爹娘回家吧,回去再说。」 鄢懋卿留下一众英雄营的将士,转身返回了自己的马车。 白露正在车里等待,鄢懋卿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夫人,为了我们两家今后几十年的安定顺遂,我今日顺势也给岳父大人一个教训,你不会介意吧?」 「你堂堂一品国公,教训一个草民有何不可?」 白露轻轻用力回应,「这样也好,免得我这不成器的爹再给咱们跌份,若是因为他拖累了你,岂不也是害了我,我还有何面目再陪伴夫君左右?」 已经比鄢懋卿记忆中扩大了两倍有余的鄢府。 早已布置好的灵 堂内,鄢懋卿父母的棺木已经摆了进去,尚未瞻仰遗容,正是进入入殓的环节。 —— 在一众亲戚、亲家与县衙官吏忐忑不安的心情中。 鄢懋卿领着白露神色肃穆的来到堂前,一同跪在身来认真的行孝子跪礼:「爹!娘!孩儿不孝,终于送你们回到家了!」 「恳请爹娘在奈何桥上走的慢些,再给孩儿一些时间,孩儿定将仇人一个一个送去与你们同行,绝不教你们路上孤单!」 「今日,孩儿便先将这些害死你们的仇人送过去!」 说着话的同时,鄢懋卿并未回头,却忽然擡起手来指向了身后这群亲戚、亲家和县衙官吏所在的方向。 「?!」 众人闻言又皆是一惊。 鄢懋卿果真是疯了么,怎么将他们认作了杀父杀母的仇人? 「跪下!」 英雄营将士一声暴喝,当即吓得众人齐齐跪倒。 「景卿————不,弼国公,这话怎么说的,咱们都是互相帮衬的血亲,咋是害死你爹娘的仇人了?」 鄢家的一众家眷更不明白怎么回事,年纪最大的大伯母忍不住问道。 「大伯母,你可知前些日子皇上才拜了我作国公,为何又将我招做驸马?」 鄢懋卿行罢孝子跪礼,站起身来看向众人,「你可知一旦我做了驸马,除却能够保留国公爵位,其余的权力与官职都将罢黜,皇上此举究竟又是为何?」 「皆是因为你们!」 「鄢家、白家在丰城所行之事,早已被皇上所知,皇上将我的权力与官职罢黜之后,下一步要收拾的便是你们,你们一个也逃不脱!」 「若不是因为你们,便不会有这场婚事,我爹我娘便不必上京!」 「我爹我娘若不上京,便不会途经常州,又怎会遭遇如此劫难!」 「你们这每一个人,办的每一件事,都是害死我爹我娘的帮凶,都是我的仇人!」 「我不怕你们狡辩,甚至不需亲自动手!」 「如今我已因此丁忧居丧,皇上即使不用将我招做马,我亦已失去了权力与官职,接下来很快便轮到你们!」 「我有丹铁券傍身,你们有什么东西?」 「我若是你们,今日便在我爹我娘灵堂前自尽谢罪,如此或许还能落得一个痛快!」 第三百二十一章 弼国公果然还是这幺小心眼儿【求月票】 第322章 弼国公果然还是这幺小心眼儿【求月票】 」 「」 一时间灵堂内鸦雀无声,有人脸上已经面露恐慌之色。 鄢懋卿的这番有理有据、有头有尾的「危言耸听」显然起到了作用,足以令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也包括那些县衙官吏。 对死亡的恐惧,可以引导人们反思,是人类不断进步的核心动力———— 」 观看访问???? 然而一旁的白露却在艰难的憋笑,憋的那是相当难受。 看到鄢懋卿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再看到自己那素来一本正经的父亲被鄢懋卿这通胡说八道吓到面色发白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笑。 没什么恶趣味。 单纯就是喜欢看她的夫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姿态,尤其是凌驾于曾经被她视作世间男子里程碑的父亲之上的姿态———— 简直太俊了,我家夫君要迷死个人啦! 「这、这可如何是好,难道鄢家要大难临头了?」 已经有一些女眷吓的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拍起了大腿。 在鄢懋卿考中进士之前,鄢家最多也就算是个县里的小地主,日子过的还算富足,但与大富大贵毫不沾边,能与白家联姻都算高攀了。 因此无论是鄢家的这些叔伯,还是家中的这些女眷,其实见过的世面都不多,更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大风大浪。 「景卿、景卿!」 「弼国公、弼国公!」 「你是咱们鄢家最有学识的人,也是咱们鄢家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人,你一定有救大伙的法子,对不对?」 这事一旦扯上了皇上,那对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无疑就是天要塌下来的大事! 这样的家族一旦遇上了这样的事,便需要一个真正的主心骨。 要么是族里最德高望重的人,要么便是族里混的最好、爬的最高的人,只有这样的人开口说话,族人们才能心服口服,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鄢家的话事人,原本是鄢懋卿的大伯,一切都由他家领头。 后来鄢懋卿考中了进士,官职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鄢家的情况也发生了改变。 尤其是当鄢懋卿的父母也封了爵之后,在家族中说话的份量也越来越大,鄢懋卿的大伯最多只能算半个话事人了。 「族人们最信就是你了,家家户 户把田产都挂到了你的名下,你就是全拿走了大伙也没意见,你给大伙指条明路,大伙都愿意听你的!」 「本来好好的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呢?」 「景卿,你今日拿我拿的对,我们知道错了,是我们拖累了你,是我们拖累了二哥二嫂,给二哥二嫂磕头————」 有个叔父不知是真心悔过,还是做给鄢懋卿看的,竟真的「咚咚」给鄢懋卿的父母磕起了响头。 其他人见状亦是将鄢懋卿当做了唯一的希望,纷纷效仿跪拜。 「贤婿,女儿,你看这————唉!」 白琪亦是苦着脸望着鄢懋卿与自己的女儿,想要说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59 ,」 此刻最进退两难的其实还是那些县衙官吏。 知县章正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早已不知该如何自处。 若接下来轮到的就是鄢家和白家,那他这个主动助纣为虐的知县又如何脱得了干系,那些助纣为虐的县丞、县吏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在皇权面前,他们就是只需要圣旨中的一个字都能轻易压死的蝼蚁,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而他们又与鄢懋卿非亲非故,此前的那些对鄢家和白家的讨好,此刻就是拍在了马脚上的马屁,还一起成了害死鄢懋卿爹娘的帮凶,这不死定了么这不是? 结果没想到鄢懋卿竟还要对他们补刀。 「呵呵,我能有什么法子?」 鄢懋卿苦笑了一声,无奈的摇着头,眼睛却瞄向章正德,」诸位叔伯、岳父大人,难道你们此前在城外的时候没看见么?」 「如今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知县都已经可以骑在我头顶拉屎拉尿,稍有不慎便可要挟上疏参我,我现在还算个什么?」 此话一出,灵堂中的目光立刻像是根根利箭一般射向章正德,几乎将其万箭穿心。 「弼国公,下不是————下没有————下官只是————」 章正德直接就给整不会了,连忙摆着手否认三连试图解释。 可是事实胜于雄辩,这事鄢家和白家的长者可都看在眼里,岂是他否认三连就能搪塞过去的? 这下倒好,反倒变成他里外不是人了———— 然而这一幕看在一众英雄营将士眼中,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弼国公果然还是这幺小心眼儿————你说你惹他作甚,他要拿你你老实受着便是,这下被他 盯上了吧,开始穷追猛打了吧,显出你来了吧?】 「事已至此,说再多的也没有用,我也不过是气不过说说而已,难道还真能处让位叔伯与岳父大人给我不成?」 鄢懋卿接着又叹了气,说话间眼泪就流了下来,」今后啊,咱们就自求多福,各自安好吧。」 「待我爹娘入殓下葬之后,我便领着家眷搬去坟前给我爹娘守孝,自此不要再有往来」」 「待过些时日,你们也埋进来的时候,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我倒还能顺手给你们拔拔草垒垒石头,好歹不让你们的坟荒了。」 「就这么着吧。」 「诸位叔伯,岳父大人,这丧事还是要办下去,最近几日拜托你们帮衬着点————请受小子一拜,仰仗你们了!」 下一刻。 嬢嬢婶婶们震天动地的哭丧就已经开始了:「欸——我的二哥二嫂欸,你们咋说走就走了欸,留下一大家子可咋办欸!」 「你说你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吃了一辈子苦,还没享过一天福,没见着孙子孙女欸!」 「你们这一走,留下这一摊子事,可叫这一大家子跟谁商量去欸!」 「景卿把你们接回来了,你俩睁开眼再看看景卿,看看儿媳欸——!」 「奈何桥慢点走,咱哪天就追上你俩了欸!」 —」 任谁听得出来,他们每一个人都真的悲伤,发自内心的悲伤,绝对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这场丧事如约举行,从入殓到守夜再到下葬,办的漂漂亮亮,风风光光。 期间不管是鄢家,还是白家,甚至包括县衙,都笼罩在一片极度悲怆的氛围之中,每一个人的眉头都未曾舒展一刻,每一个夜都在唉声叹气中度过。 等到坟上盖了最后一杴土,磕完了最后一个头。 一众鄢家叔伯、白琪与知县章正德终于还是聚在一起,眼巴巴的找上了鄢懋卿:「弼国公,真就一点补救的法子都没有了么?」 「你是见过皇上的人,求你给大伙指条明路,你说咱把该退的都退回去,不行咱再捐资给县里修座桥铺个路,能不能算咱将功赎罪?」 「大伙就指着你一个人了,你可不能真撒手不管啊,景卿————」 」 「,「唉——!」 鄢懋卿摇着头沉沉的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道,「诸位叔伯,岳父大人,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的想,始终也想不明白,你们为何如此————恕我直言,说 你们是鼠目寸光都不为过!」 「世上可以挣钱捞利的门路数不胜数,你们咋就只盯着田头上这点蝇头小利,偏要去捞国家税赋的钱,去夺农民手里那芝麻大点的利,农民斗不过你们,国家还斗不过你们吗,到头来怎能不害人害己?」 「再者说来,你们真以为你们夺来的这些田地是利么?」 「这些将来可都是负资产,即便皇上放过你们,你们信不信这些田地拖都能拖死你们! 「,「难道你们就没人发现,最近这些年的冬天气候正在逐年变冷,四季的雨水也在逐年减少么?」 「此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曾奉皇上之命请比陶老道道行还深的望气大师问过,接下来一场持续几十年的大灾即将到来,与东汉末年和唐朝末年那两次大灾一般无二,将来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到时候你们手里拿着再多的地,佃户明知大抵颗粒无收,又怎会租种你们的田地,届时你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地一片一片的成了荒地。」 「这事我是看在自家人的份上才私下说给你们听————皇上已经下了禁言令,若是传扬出去可是要出乱子的!」 说着话的同时。 鄢懋卿忽然又用提防的眼神瞅了章正德一眼,随后面露失言之色,一副又要将他灭口的表情。 」?!」 一众鄢家和白家的长者亦是立刻回头望向章正德。 章正德不由打了一个激灵,当即指天赌咒:「下、下官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下官可以用家中妻儿起誓,天打五雷轰的毒誓!」 「诸位叔伯,岳父大人,我还是信不过他,怎么办?」 鄢懋卿挑着眉毛道。 「白老爷,你替下官说句话呀,下官可是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啊。」 章正德急的脸都皱成了苦瓜,连忙向白琪哀求。 很显然,这两人私底下还有其他的勾当,或者说白琪手中其实抓着关乎他性命的把柄。 白琪终于站出来替章正德说了句话:「贤婿————弼、弼国公,我可以替他作保,他若敢说出去半个字,不用弼国公出手。」 「既是如此,我自然相信岳父大人。」 鄢懋卿终是暂时放过了章正德,接着刚才的话道,」眼下事情到了这一步,便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我看来,还是先亡羊补牢吧,立刻将你们此前侵占的田地悉数归还,若是因你们伤了的人家,拿出家产来加倍赔偿,方才你 们提到的修桥铺路的事,也都一并做起来。」 「不要再鼠目寸光,舍不得手里这点在不远的未来就将成为负资产的田地,也不要吝啬那点家产,这就是在挣钱。」 「我不怕再告诉你们一个天下大势,接下来最保值的资产,不是这些田地,而是人力。」 「只要你们以人为本,让丰城成为一片百姓争相留下来安居乐业的净土,而不是逼得百姓纷纷脱籍逃亡,我便有的是法子领你们挣大钱,发大财,这点蝇头小利你们又何须放在眼里?」 大伯听着鄢懋卿的话,下意识的问道:「如此便可以逃过此劫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鄢懋卿模棱两可的道,」你们这般将功赎罪,或许能够打动皇上,也感动了天地。」 「没准儿东南忽然就起了更加严重的倭乱,皇上一时无合适的人选可用,便又下诏命我夺情起复,前往东南剿倭也说不定————」 第三百二十二章 国会山股神【求月票】 第323章 国会山股神【求月票】 「威逼利诱」了属于是。 一边是动辄倾巢的皇上天威,一边是「国会山股神」的恶魔低语,这些人该如何选择呢? 鄢懋卿这个「国会山股神」的确名副其实。 试问有明一朝,甚至纵观通史,有几个人能比鄢懋卿与皇上更为亲近,手握更大的权力,拥有更大的殊荣,享有这火箭般的晋升速度? 关注????????????????, 如果说这天底下谁最能看透国家大势,洞悉朝廷政策风向。 那除了皇上本人之外,还有几个人能比鄢懋卿更明白? 如今最大的问题就在这个「夺情起复」。 这些鄢家叔伯和白家长者虽然对朝堂了解的没有那么细致,但也明白这是多么大的事情———— 「弼、弼国公,下官耳拙未能听清。」 章正德闻得此言,硬是没顶住内心的挣扎与怀疑,忍不住插嘴问道,「弼国公刚才说的,是————夺情起复吧?」 身为朝廷官员,他对朝廷制度自然更加熟悉,自然也更有发言权。 这事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发生,据他所知,朝廷早在百年前便已经明令禁止官员夺情起复,而且这个制度还成了大明永制。 因此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哪怕是东南真发生了严重的倭乱,夺情起复都一定会引发严重的伦理与舆情问题,若非已经到了灭国亡种的地步,皇上又怎会轻易推翻大明永制? 再者说来,这倭乱又岂是感动天地就会发生的? 就连他也严重怀疑,这回鄢懋卿父母的事并非巧合,而是有人设计的人祸。 毕竟鄢懋卿此前干过的那些大事,已经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有的是人想让他去做驸马,或者丁忧居丧—————— 「怎么,你有问题?」 鄢懋卿瞟了他一眼,当即对白琪说道,「岳父大人,我就说此人有问题,他与我们根本不是一条心,如何能够靠得住?」 「弼国公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夺情起复违背大明永制,恐怕就连皇上也将面临难以想像的阻力,并非那么————容易实现。」 章正德神色一僵,连忙向鄢懋卿与白琪等人澄清。 「这我自然知道,不过若是如此都能成事,那不正说明我乃天命所归,天下大势在我,天不亡我们两家么?」 鄢懋卿 咧了咧嘴,反口问道。 「弼国公所言有理,有理,是下官孟浪了。」 章正德迫于压力,不敢与鄢懋卿相争,只得顺着他的意思说道。 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这其实是被迫改口,并非真正认同鄢懋卿的话。 「总之,各位叔伯,岳父大人,总之还是先亡羊补牢吧。」 鄢懋卿也不急于证明什么,只是看向一众叔伯与白家长者,正色说道,「即便此事不成,你们做了这些事情,日后皇上藉故降罪下来,你们亦可以此申辩,尽可能争取一个从宽处置,总好过家破人亡不是?」 众人细细一想,不管夺情起复的事有多不靠谱,这话倒是的确有些道理,没准儿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于是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番,终是纷纷应了下来:「是是是,都先回去办吧。」 「弼国公,你也一同与我们回去,先在二哥二嫂的宅子里住下,待丁忧的住所搭建完备再来住下不迟。」 一个叔叔临去之前还不忘接上鄢懋卿一同回去。 其实鄢家亲戚之间的关系都还比较和谐。 这些叔伯虽不是多么无私的人,嬢嬢婶婶之间也时有一些小矛盾,但总体上面对大事还是能够共同进退,小时候待鄢懋卿也还不错,家里孩子吃的用的,也未曾缺了他。 当初鄢懋卿赶考的时候,家里钱没那么充裕,大伙也都是合力给他凑了路费。 「别了,四叔,我有随行的军帐,还有这么多英雄营的弟兄一起,便在此处扎营住下了。」 鄢懋卿上前相送,说着话便又瞅了章正德一眼,「再者说来,这不还有人盯着我么,我若是违反了丁忧制度,有人恐怕立刻就要修一封,禀报上司参劾我了,我怎么敢呢?」 「噗通!」 章正德二话不说直接下跪:「弼国公,下官错了,下官真的知道错了,下官只是一时口舌之利,怎敢胳膊肘往外拐!」 欸! 这都什么事啊? 咋就揪住不放,死活过不去了呢? 新坟前搭建好的军帐里。 「夫君,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白露端来一盏热茶轻轻放在鄢懋卿面前,随后在旁边坐下,将脑袋靠在鄢懋卿肩上。 她觉得鄢懋卿这件事办的————存在一些漏洞。 鄢懋卿虽是一回来就震慑了鄢家和白家的亲戚,欺骗他们亡羊补牢,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时间 久一点这些人见无事发生,恐怕就不会再信了。 届时说不定还有人会怪鄢懋卿骗他们白白损失了家产,到时候反倒成鄢懋卿里外不是人了。 最重要的是。 她也不知道鄢懋卿这回私底下做了什么事情,只知离开常州不久之后,沈坤就不见了,随行的英雄营将士也少了一半。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信守诺言,带着我的岳父大人挣大钱,发大财喽。」 鄢懋卿揽住白露的肩膀,笑着说道,「你还不了解我么,别的我虽不敢说,但诚信这方面我可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答应了岳父大人的事又怎会食言,这丢的可是我夫人的脸,咱不干这么跌份的事。」 「所以————」 白露听得云里雾里。 「所以不久的将来,不论是鄢家的亲戚,还是我的岳父大人,都将敬我如神,你只需见证夫君我如何呼风唤雨。」 鄢懋卿目光深邃。 这亦是复仇计划的重要一环。 如今大明已经进入了资本萌芽阶段,基于海运的世界贸易时代终将到来,这便是他提到的天下大势。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也决定社会关系。 这便是鄢懋卿提到的以人为本,人力才是今后最保值的资产。 而可以预见到的是,在这个世界大变局的阶段,原有的生产关系注定由生产力发展的形式变为生产力发展的桎梏———— 如今大明商业最为发达的东南,不管那些官员、士绅与商贾的产业做的有多大,都一定尚未想过调整生产关系,无一例外都带着这样的桎梏。 他们开设的各种厂房中,依旧将工匠当做农奴,当做佃户,甚至当做家奴。 而他们的经营获利手段,也早已形成了路径依赖,习惯与官府合作,从而形成地方性的垄断。 这非但是在限制大明的未来,限制工匠的创造性,同时也是在限制他们自己的财富积累速度与核心竞争力。 这样的商业对手———— 鄢懋卿现在就很想当着他们的面,学着后世电影里的经典桥段。 将官印拍在桌上,将自生短统拍在桌上,再将皇上和他自己那加在一起总计一百四十万两的银子拍在桌上,问问自己究竟能不能站着把钱挣了,能不能把他们的鞋穿走,让他们无路可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虽然不可能像满清鞑虏一样,搞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 一日。 但他可以一举断了这些人的财路,让东南所有处于地方垄断地位的士绅商贾破产返贫,将整个东南重新洗牌! 这一定比将他们诛族还令他们痛苦,生不如死的痛苦! 这回朱厚熜绝不会后悔支持了他这场复仇机会! 这一次他给朱厚熜的惊喜,是真正的惊喜,不加引号!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东南必将形成一个全新的格局。 此前逼得历任明朝皇帝不得不背负骂名强行开矿、强设皇庄皇店,也始终无法推行的商税征收事宜,将在这个全新的格局中顺势而成,不费吹灰之力,不背一点骂名。 与此同时。 百姓也多了生存的选择,工匠的社会地位与待遇将得到提高。 他们不必在未来小冰河时期愈演愈烈,连京杭大运河杭州段都能冻住的必然天灾中,依旧只能守着那种不出粮食的一亩三分地过活。 国家也充盈了国库,商税本来就该征收,收了商税亦可为农税减负。 没理由纵容这些大明最富有、来钱最快的人,将本该他们缴纳的税赋,转嫁到本就入不敷出的农户身上。 而一旦形成了这样的局面,开海也成了必然趋势,这是又一次国家层面的开源。 充盈的国库是军力的保障,而军力是开海的保障,如此才能确保大明在大量海贼与那些所谓的东印度公司面前占据优势。 这在鄢懋卿看来,甚至是重中之重。 大明如今已是事实上的银本位,而西方国家已经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同一时期,倭国也挖掘出了石见银山的地下矿脉,大量的银矿正在被开采。 大明一旦开海,未来必将有大量的白银流入。 而在这个时代,白银尚且不是重要的工业金属,只做单纯的货币使用。 货币是什么? 货币就是一个符号,就是一个数字,就是一张脱离了工农业产品便用来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所以也可以理解为,倭国与西方只用一堆用来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就换走了大明亿万百姓的生产力。 当然。 鄢懋卿也明白,白银的流入也并非没有益处,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大明工商业的发展,等同于后世经济中常见的量化宽松手段。 而这也是后来张居正改革取得了一定成效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在鄢懋卿看来,量化宽松首先要确保的一件事,就是铸币权必须掌 握在国家自己手中,否则在这个过程中,便会不可避免的将大量的国家利益让渡别国,而最终为此埋单的一定是本国百姓。 所以———— 鄢懋卿目前能够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对所有流入大明的白银进行管控,必须交由大明市舶司铸成官银,增加一个具有大明特色的「火耗钱」,然后才能与大明开展贸易。 自大明各地衙门征税之后,上交朝廷税赋采用白银统一结算之后,就有了「火耗钱」。 说白了,就是将征收上来的碎银溶了铸成官银过程中,各地官府还要扣除相应的损耗与消耗。 这事对内是一回事。 对外便是一种变相征税,亦是掌握铸币权、控制国家利益外流的手段。 不过这只是他的初步设想,距离实现还有点远。 而且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的认知还是有限,可以集思广益,比如依靠一下朱厚熜的智慧,这头大傻朱好歹也是被誉为大明财务总监的男人———— 反正目前对于他自己而言。 复仇才是重中之重,剩下的都是顺带脚的事! 如果不是父母遭遇了这样的惨剧,他绝不会主动参与这么麻烦、短时间内根本别想脱身的事。 而要实现自己的复仇计划。 他便需要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手,仅依靠英雄营的武力不够全面,尚不能全方位制裁被他视作血仇的整个东南势力。 这些终归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戚,便是他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封城县衙。 「老爷,小的刚听说了一件事,浙江那边似乎出了大事————」 章正德正在翻着衙门里的文簿,配合鄢白两家亡羊补牢,亲信家仆则神色古怪的凑了过来,躬身报导。 「浙江?能有什么大事?」 章正德停了下手,微微擡眼问道。 「说是浙江出了大倭乱,一夜之前死了几十个知府和指挥使,这事闹得可凶了。」 亲信家仆说道。 「放你娘狗屁!」 章正德闻言当场坡口大骂,「浙江总共上八下三,加在一起也就一十一府,何来几十个知府和指挥使,这种谣言旁人敢说你就敢信?!」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骂人的同时,章正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神色中多了一抹惊疑,「你即刻带几个人往东北面去,打听与此有关的传闻,一定要 多问几个人,哪怕是谣言,也给我刨根问底的打听清楚了再回来禀报!」 第三百二十三章 贤婿,收手吧!【求月票】 第324章 贤婿,收手吧!【求月票】 只是当日,外出打探消息的亲信家仆就折返了回来。 丰城县位于江西首府南昌府的辖区之内。 而南昌府的府城就在距离丰城县不远的南昌县,同时南昌县同时又是江西布政使司所在,这里就是江西无可争议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 ??????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因此若要打探什么官面上的消息,径直前往南昌县就对了,方便又快捷。 「老爷,这回小的真打探清楚了。」 亲信家仆甚至还写了一张手稿,事无巨细的向章正德禀报,「的确不是几十个,最确切的消息是,这回倭乱一共死了四个知府,五个指挥使,还有三个知县。」 「这伙倭寇嚣张至极,不只是杀了浙江的知府和指挥使,连南直隶的也受到了波及,他们从常州开始起事,一路南下途经无锡、苏州与嘉兴等地,最后从九龙山入海逃走。」 「这些知府、指挥使和知县的尸首是在九龙山沿海的一处礁滩上,都是一刀抹了脖子,在礁滩上一字排开。」 「此事一出,非但是南直隶与杭州,就连两广、福建的各个府县,如今许多都紧急下了宵禁令。」 「还有传闻说,有些知府甚至吓得连府衙都不去了,在几处私宅中轮流藏匿,生怕这伙倭寇卷土重来,将他们也掳了去。」 「还有人猜测,南昌府得知此事,说不定不久也要宵禁————」 亲信家仆的话说到此处的时候,章正德已是满脸惊愕,连手里的珠串都盘不下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候的人盘的珠串与满清和后世略有不同,他们流行盘的不是圆珠,而是扁平型的珠子。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章正德惊愕之余,眉头已经拧成疙瘩,下意识的开口打断了家仆:「从常州开始起事,一路南下途经无锡、苏州与嘉兴等地,最后从九龙山入海————这路线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老爷,这事巧就巧在这里了。」 家仆连忙又道,「南昌府正有人在议论此事,此前害了鄢家老太爷与老太君的那伙倭寇,正是自九龙山登陆,一路北上途经嘉兴、苏州与无锡等地,最后在常州造下了大孽。」 「听闻这回这伙倭寇,是为了给被常州知府和指挥使沉在长江里的兄弟复仇雪恨,因此反过来杀了一个遍。」 「另外,还有人私下里偷偷议论————」 说到这里,家仆立刻压低了声音,捏着嗓子道:「————鄢家老太爷与老太君死的不明不白,如今弼国公回来奔丧,领了老太爷和老太君的尸首之后,便又闹了倭乱,连路线都反着来了一遍,使得这些个知府和指挥使也死的不明不白。」 「这还指不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倭寇都不好说哩————」 「闭嘴!」 听到这话,章正德手中的珠串更是直接掉在地上,站起身来沉声斥道,「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更不要乱传,这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从你口中传出去,不光是你吃不了兜着走,就连老爷我怕也好不了!」 「是是是,小的自然晓得,这不向老爷禀报都是悄摸着说么?」 亲信家仆赶忙帮章正德捡起串珠,点头哈腰的递了过去。 章正德弯腰捡起串珠,一改此前的温柔缓慢,极速扒拉了几下,终于摆手说道:「速去命人备轿,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即刻去一趟白家!」 他与白家家主,也就是白露的父亲白琪关系匪浅,说是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也不为过,因此在这件事上必须前去通个气。 按理说,这应该算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若是依鄢懋卿前几日的那番类似因果报应的说辞,那这就可以解读为鄢懋卿一语成谶。 他们最近几日的亡羊补牢,不说有没有打动当今皇上,却已经感动了天地。 因此东南果然就生出了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倭乱————那么接下来皇上可能就会如鄢懋卿的预言那般,下诏命其夺情起复,前往东南剿倭,如此自然也不会因为丁忧而失去实权与官职,那么鄢家和白家自然也就有救了。 但他要是真这么想,那就未免也太愚昧了,太蠢笨了。 只需稍微一动脑子,就会立刻明白过来,鄢懋卿说的根本就不是谶语,也根本就不是预言。 因为这场前所未有的大倭乱,分明是发生在鄢懋卿说这番话之前,是在鄢懋卿从常州领走老太爷和老太君的尸身之后不久。 所以,鄢懋卿根本就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并且还是在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到江西,没有传到丰城,因此也不应该追上鄢懋卿之前,鄢懋卿就已经提前知道的事实———— 这问题可就大了,比天还大! 搞不好最终真正让鄢家和白家所有人一同走向覆灭的,根本不是兼并土地那点全天下权贵都在干的脏事,而是这个正在祖坟里丁忧居丧的贤侄与贤婿 ! 一个时辰后。 白家的轿夫就是一路小跑着,擡着白琪赶到了鄢家祖坟。 白琪等不及家仆为其掀开轿帘,便亲自动手从轿子里面钻了出来,脚步急促的奔向鄢懋卿与白露所在的军帐。 鄢懋卿的亲兵知道白琪的身份,不过依旧尽职的搜过身之后,还命人前去通报过后,才将他放了进去。 「岳父大人,你怎么来了?」 鄢懋卿迎接白琪的时候,见他非但面色有些苍白,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于是笑着将他让进了帐篷,还亲自为其斟了一杯茶请其落座。 「不必不必————」 白琪却死活不肯坐,先是看了自己那个「嫁了夫君忘了爹」的不肖女儿一眼,喉咙不停的涌动着,迟疑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弼国公,今日————可否允许我逾越一回,就让我以岳父的身份,咱们翁婿二人好好说些交心的话儿。」 「岳父大人见外了不是?」 鄢懋卿笑呵呵搀住白琪,却才发现他的手都是凉的,「在小婿心中,岳父大人始终是我最亲近的长辈,只是岳父大人始终放不开罢了,岳父大人请,咱们坐下慢慢说。」 白琪慢慢坐下之后,始终盯着鄢懋卿的眼睛,声音低沉的道:「贤婿————既是如此,我先说一件事,今日我才收到了消息,浙江近日果然如你前几日所说那般,出了更大的倭乱,死了大量绯袍高官。」 「这不是好事么?」 鄢懋卿面露「意外」与「惊喜」之色,「这正说明岳父大人与鄢家的亲戚近日亡羊补牢,已经感动了天地,是天不亡我鄢白两家。」 「可是贤婿————这场倭乱是发生在咱们两家亡羊补牢之前!」 白琪的眼睛越发直勾勾的,仿佛想透过鄢懋卿的眼睛,看穿他真实的内心。 」?!」 白露正在想这事怎会如此巧合,自家夫君难道能言出法随? 结果听到这句话,她亦是不由的怔了一下。 父亲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这或许是因为岳父大人与鄢家的亲戚其实始终心存善念,上天早有先见之明,早一步被感动了吧?」 鄢懋卿这回终于不再「意外」与「惊喜」,而是抿了一口茶,一脸笑意的打起了哈哈。 「贤婿!」 白琪见状猛然站起身来,又看了正在愣神的白露一眼,随后竟「噗通」一声跪在鄢懋卿面前 ,」今日当着素贞的面,我代表白家给你跪下了,就当我是求你了!」 「不论你是为亲家二老寻仇,还是不愿放弃权力与官职————」 「收手吧,贤婿!」 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他已经不能把话说得再明白了! 结合鄢懋卿此前的与他们说过的先知预言,他已断定这次发生的倭乱与鄢懋卿脱不了干系。 这是什么行为?! 这甚至不能算做是叛国通倭,几乎可以与起兵谋反划上等号! 起兵谋反,那可是要诛族的,不光是鄢家本族,就连白家这个亲家也在诛族的范围之内,休想独善其身。 「岳父大人!」 鄢懋卿见状也立刻「噗通」一声给白琪下跪,又向白琪多叩一首,再擡起头来时双目已经布满了血丝,」难道通过我爹娘的事,岳父大人还看不明白么?」 「我早已没有了退路,鄢家与白家也早已没有了退路,一旦我倒了下去,没有人在前面顶着,那些人又怎能饶得过你们?」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鄢家与白家的命运,也是扛在我的肩上!」 「事到如今我绝不可能收手!」 ,看着眼前的一幕,白露竟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遥想她第一次见到鄢懋卿的时候,似乎也说过与父亲相似的话:「收手吧,夫君!」 最重要的是。 她此刻也终于听出了一些端倪,隐约明白了离开常州不久之后就莫名失踪的沈坤与一半的英雄营将士究竟干什么去了。 所以从一开始。 鄢懋卿就知道这件事即使咬死不认,也定会引起父亲与长辈的猜疑,反倒可能令他们踌躇不前,因此他压根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而他前几日私下说过的那句「不论是鄢家的亲戚,还是我的岳父大人,都将敬我如神」。 其实是能够诛连他们所有人的「死神」? 她爹和鄢家的亲戚,自今日开始想不与他同心同德都不行? 这一刻,她是真有点担心了。 担心不远处的鄢家祖坟里,安眠于此的鄢家列祖列宗忽然掀开棺材盖,一个个爬出来把鄢懋卿给收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绝世大孝子【求月票】 第325章 绝世大孝子【求月票】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 白露也是拎得清的人,面对此情此景,她也是立刻来到白琪身旁,跪下身来搀扶自己的父亲:「爹,我的夫君我最是了解,他虽背负深仇大恨,但绝不是鲁莽行事的人。」 ???????, 「女儿先扶你起来,你们翁婿二人坐下来慢慢说。」 「————」 看着这次回来总算干了第一件「人事」的女儿,再看看态度坚决的鄢懋卿,白琪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甚至还多少有些为难。 在这个时代,虽从亲情关系上来论,他是岳父,是鄢懋卿的长辈。 但人一旦入了官场,尤其鄢懋卿如今已经拜了国公,身负崇高爵位,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也是为什么鄢家的一众长者和白琪见了鄢懋卿,都是称呼他为弼国公,而不是他的字表或小名。 不过白露也不是一般人,她只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为难,也明白鄢懋卿并不是要与父亲针锋相对,于是又道:「爹,我夫君是何等孝顺的人,你不先起来,他永远都不会起来,难道你们就打算一直这样跪着?」 只这一句话,瞬间便将白琪与鄢懋卿的心拉近了许多。 「唉——贤婿啊!」 白琪长叹一声,终是无奈的站起身来,也伸手拉住了鄢懋卿,顺势将其一同扶了起来,摇头道,」亲家公母的事————其实我此前也并非没有生疑。」 「只是生疑终归只是怀疑,就算此事真是有人在幕后操纵,那伙倭寇已经全都葬身鱼腹,咱们又能拿他们如何?」 「何况贤婿你未曾与沿海的那些人打过交道,恐怕还是不太了解他们,不知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虽看似是一盘散沙,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商会,各有各的利益,但经过多年的经营,他们早已有了共同的利益,有了共同维护的大盘,非但外人不能插足,就连历任朝廷也无能为力————」 话至此处,白露忽然又开口打断了白琪,好奇的问道:「爹,我的夫君我最是了解,他若是要对付谁,必是全力以赴,也必是有万全准备,肯定早已将其摸得一清二楚。」 「那些人纵使再厉害,俺答都能被我夫君斩首,他们难道有三头六臂,难道不是也只有一条性命?」 「要不你还是再好好想想,我夫君是不是已经给了你提示,告诉了你他 接下来的计划?」 「这————」 白琪愣了一下神,沉吟着道,「你是说————皇上因此下诏命我这贤婿夺情起复,前往东南剿倭的事?」 「那就对了!」 白露闻言嗔怪的瞅了鄢懋卿一眼,这事鄢懋卿也没与她说呢,不过同时她也是立刻不假思索的道,「我夫君既然说可以借此夺情起复,那就一定可以夺情起复,你就安心等着皇上的诏吧,应该过不了几日就会传来。」 「剿倭平叛我夫君最在行了,此前他前往山西剿灭白莲教,还不是说谁是白莲教谁就是白莲教,一剿一个准儿?」 「这回也是一样,他领了英雄营去剿倭,谁是倭寇一样由我夫君说了算,哪里由得他们?」 「再者说来,父亲该不会以为只有你一人将我夫君当做乘龙快婿吧?」 白琪又是一怔,神色凝重的道:「素贞,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露偷摸看了鄢懋卿一眼,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终是将自己这些时日一直在鄢懋卿面前佯装不懂的事情说了出来:「父亲也不仔细想想,有哪个官员是带着兵回乡丁忧的,又有哪个官员是带了兵还能携带家眷的?」 「!!!」 白琪浑身上下如触电一般颤了一下,眼睛随之瞪大了许多,瞳孔不停的缩动 此刻他的这表情,才是真正的敬鄢懋卿为神。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被这个女婿给骗惨了! 什么「亡羊补牢」,根本就不需要! 皇上将鄢懋卿招做马根本就不是打算贬黜他,自然更不可能是因为鄢家和白家在丰城干的这些所有家族起势之后都会干的事情。 甚至不只是他,也不只是鄢家这些族人,就连天下人恐怕都被骗了。 这是一场双簧! 一场当今皇上与鄢懋卿合作演的一出双簧! 而能够让当今皇上配合演出的人,对于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来说,不是神又是什么? 所以皇上是真把鄢懋卿当做了乘龙快婿,是真要将他招做自家人,才指下了那门婚事? 那我白琪又当如何自处————难道还能与当今皇上抢女婿不成? 「岳父大人,除了此事,小婿前几日说过的话,指出的天下大势,皆是发自真心的实话。」 鄢懋卿顺势施礼说道,「不过还请岳父大人配合小婿,对鄢家的长辈隐瞒此事,否则小婿担心他们放不下眼前的蝇头小利,错失了 乘上天下大势的机会。」 「若是如此,小婿今后恐怕无颜面对鄢家的列祖列宗。」 鄢懋卿心里清楚,白家作为丰城的老牌头部家族,即使鄢家如今快速起势,但白琪这个亲家对他们依旧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有了他的配合,再加上自己这尊「死神」的威能,鄢白两家必能从里到外完成彻底的整合。 白露闻言终于松了口气,她总感觉刚才隐约听见了背后的鄢家祖坟里有动静,现在应该安心了吧? 」 「」 白琪则一言不发,猛然转身向帐外走去。 「爹,你去哪里?」 白露疑惑的唤了一声。 白琪头也不回的道:「我去帐外瞧瞧鄢家的祖坟究竟有没有冒出青烟,怎么就能生出景卿这么个绝世大孝子!」 最近这些时日,丰城百姓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们从未想像过白家和最近一两年迅速起势的鄢家竟还会有如此慈眉善目的一天。 两家非但分文不取,归还了近些年收入囊中的田地,竟连有些强加的欠帐也给一并消了,甚至还带着赔礼登门向一些受过欺辱百姓道歉。 这是许多丰城百姓自记事起,便从未见过,更没有想过的事情。 知县章正德也以为自己在做梦。 因为一些不了内情的百姓,还以为是他这个本该是父母官的知县忽然良心发现,开始为民做主了,居然还有百姓拖家带口的跑到县衙里来跪谢于他———— 这让章正德无端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尤其是被百姓痛哭流涕感谢的时候,他的脸竟开始火辣辣的发烫。 他还以为自己经过这些年学会了和光同尘,早已泯灭了良心,丢掉了面皮,原来————还没有那么彻底,剩了那么一点。 「弼国公,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同时章正德也越来越看不透鄢懋卿了。 莫说是这个官场,就是纵观整个大明,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矛盾重重的怪人。 以他的人生经验,按理说鄢懋卿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根本就不可能爬上去,更不可能拥有如今的权力、官职与爵位,并且应该还是死的最快的那类人。 但鄢懋卿偏偏就成了这个破天荒的例外———— 好像鄢懋卿的存在,鄢懋卿的事迹,就是为了推翻他所有的人生经验而存在的一般。 「如果当今皇 上果真如鄢懋卿此前所说那般,下诏命他夺情起复,前往东南剿倭。」 坐在县衙的公案椅上,章正德暗自想着,「那就说明大明的天日已经变了,我所知的那些为官之道与人生经验也已过时,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 「遥想当年我寒窗苦读时,何尝没曾立志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只是当了官以后,才知这世道容得下万般尘霾,却独独容不下一个不能和光同尘的好官。」 「当年我的那些同年之中,秉直不阿、不附权贵的人,如今还剩下几何———— 」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 堂外忽然传来府吏的急报:「老爷,老爷,有京城里的公公来丰城传旨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清风起兮!【求月票】 第326章 清风起兮!【求月票】 前往??????,不再错过更新 这道圣旨自然不是给章正德的。 他只能做一个「带路党」,亲自领着传旨的公公去找鄢懋卿。 人情世故这方面,他自然也是懂得,虽然丰城是个小地方,也并非什么交通枢纽,但这些年好歹也接待过一些过路的上司。 所以领公公去找鄢懋卿的同时,他就已经命县衙的县丞前往驿馆筹备接待事宜去了。 方才这位公公已经亮过了身份,是个正六品奉御。 不过这些内官与朝廷官员不同,他们之中品秩最高的司礼监也不过只有正四品,可是平移到朝堂之中,那就是可以与内阁首辅平起平坐的「内相」。 所以在接待规格上,也断然不能耿直的以正六品官员标准接待这位公公。 否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若是让这些个素来以小心眼儿着称的太监感觉到了辱没,还指不定怎么给他使绊子。 因此他特意交代县丞,直接按朝廷部堂的规格接待,这样才能确保不被挑理。 另外,孝敬公公的银子,他也命亲信家仆提前去取了。 他此前虽未亲自接待过内官,但也听南昌府的官吏私底下说起来,上回皇上派来南昌府的税监太监,那吃拿卡要的手段可是厉害的很呢。 所以他决定主动一点。 他这么个小小的知县也拿不出太多来,丰城也不是什么真有油水的县城,孝敬一百两银子虽不算多,但应该也不算少了。 要知道,接待的费用和孝敬的银子可都是他自掏腰包的啊! 知县每个月就那么点七品官员的基础俸禄,除此之外上面不给派发任何经费。 县衙里府吏的月钱、正常的消耗开支、县里必要的活动和建设、来往官员的接待、前往南昌府开会的车马费、甚至就连这身禽兽官服,都是他自己掏钱找裁缝做的———— 这哪里是那点朝廷俸禄能够支撑的? 不与县里的士绅商贾打好关系,不将他们伺候好了。 必要的时候他们怎么肯支持一下,建设的时候他们怎么肯捐款集资? 就这自己还得自掏腰包刻块功德碑糊弄一下他们,否则最先饿死的肯定就是他这个知县———— 有时他就在想,他寒窗苦读考中功名,最后来做这个知县究竟是图什么? 后来还真叫他给想明白了! 在大明太祖搞出来的制度之下,他做这个知县,主要是为了不为鱼肉,否则旁人做了知县,就凭这点只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的俸禄,肯定也得来鱼肉他————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 还是得先想想这道圣旨的事。 这有没有可能就是特许鄢懋卿夺情起复的圣旨呢? 啊呀,还真是! 领着这位公公见到了鄢懋卿之后,公公当众宣读了圣旨,皇上竟真的命鄢懋卿夺情起复,领浙江巡抚掌剿倭之事! —— 鄢懋卿看起来并不怎么意外,倒是高兴惨了鄢家和白家的那些族人。 他们看向鄢懋卿的眼神,几乎已经将他视作了一语成谶的神祗。 这一刻,章正德实在不得不叹服。 这位弼国公实在是忒有手段了,竟能在丁忧之后,如此又让自己绝处逢生! 只是这手段太过冒险————哦对,如今还无法确定这事是否与弼国公有关,那日他前去与白琪私下说了自己的猜测之后,白琪就去见了弼国公。 回来之后白琪也不知道是否问出了点什么,只是命人警告他三缄其口,不信谣不传谣,这事也就没了下文。 不过通过这道圣旨,章正德心中还是暗自笃定,大明的天日已经变了! 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反正肯定是要与以前不一样了————毕竟最先改变的是皇上,只有皇上能在大明朝呼风唤雨。 可是如今夺情起复的事已经应验。 他一时却又忽然有些彷徨,不知自己是否也应该像刚才所想的那般,也做出一些改变了———— 多年的为官经历,已经让他形成了路径依赖,不敢轻易跳出如今的舒适圈。 正如他刚才为这位公公做的那些事情。 无论是接待规格的安排,还是提前准备好的孝敬,对他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习惯到自然而然。 甚至他还觉得鄢懋卿领完了旨之后,与这位公公的相处方式有那么点倒反天罡。 你且看看他吧。 虽然看起来也是平易近人、笑容和善,但是这位公公可是全程都在点头哈腰、打躬作揖呢。 如此相比,他的姿态是不是略高了点,与这位公公的低姿态不太匹配了。 就算他是弼国公,终归也还是个外臣,怎么也不能如此对待与皇上更加亲近的内官吧,难道就不怕这位公公回去之后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还是多少悠着点吧———— 你弼国公的心眼儿虽然不大,但是难道还能比这些个不男不女的公公更小? 不光是弼国公,这些鄢家的人也是没有大家族的底蕴,不大会来事。 弼国公用一句「丁忧居丧不便设宴」就将这位公公给打发了,你们鄢家人总得稍微表示表示吧,最起码不得代替弼国公将这位公公邀请去府上坐坐,私底下给人家一点孝敬? 白老爷也真是的,白老爷不是最善于搞这些人情世故了么? 作为亲家也不知道给他们提个醒—————— 你看吧,刚才不把话说敞亮,现在再邀请人家,人家已经不给你们面子了。 这回人家心里定是结下了疙瘩,就等着人家回到京城,到了皇上面前说话不好听吧———— 到头来还是得靠我。 罢了罢了,看在白老爷的面子上,等公公稍后去了驿馆,我再私下提醒他们一下,配合他们再「亡羊补牢」一回吧。 带着这样的心思。 待鄢懋卿与这位公公寒暄过后,章正德又亲自陪同引着他去了驿馆。 县丞与家仆依照他的指示,早已将一切准备停当。 一切用度皆是部堂的接待规格不说,连同他孝敬的一百两银子也已经提前装入了一个上面写着「一合酥」的糕点盒内,就摆在给这位公公收拾好的房内桌上————既明显又不明显。 「陈公公,里面请。」 章正德亲自打开了门,将公公请入房门,「下官已命驿馆吏员准备好了一切,陈公公有何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另外,鄢家和白家今夜还准备了晚宴为公公接风洗尘,如今鄢家的确是有些不方便,因此两家合计便将晚宴设在了县衙内,也省的公公来回奔波。」 说着话的同时,章正德装作无意的瞄了一眼桌上的糕点盒。 晚宴自然是没有的,他没想到鄢家会这么不会来事,因此准备安顿好这位公公之后,立刻就命人去知会鄢家与白家一声,自己先操办起来。 至于花费嘛————这可是在替鄢家讨好,鄢家总不能让他来出吧? 非但不能让他来出,事后还得记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你替我谢过两家,晚宴就免了吧。」 不成想陈公公却摇了摇头,立刻拒绝道,「鄢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弼国公也在丁忧居丧,咱家这回前来既是传旨的谒者,亦是前来悼念二老的丧 客,又怎能坏了规矩?」 章正德只知这位公公姓陈,名叫陈喜。 却不知道陈喜与鄢懋卿已经算是老交情了。 此前他向严嵩误传「鄢懋卿支持严老入阁」的事不算。 前些日子在山西太原,鄢懋卿让他押解一众太原罪员回京,真是让给了他一个不小的功劳。 也正是因为这个功劳,才让他从原本无品无秩的谒者,提拔成了如今的正六品奉御。 另外————恩是一方面,威则是另一方面。 想想鄢懋卿对内官做过些什么吧? 兵仗局、御马监、司礼监————如今就连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见了鄢懋卿都是低着头说话的。 并且最近一段时间张佐一直领着东厂在二土四监中严格自查,但有作奸犯科、贪赃枉法的内官,定是罪加一等严格处置,甚至连干爹干儿都不让认了,现在哪个内官不是夹起尾巴来做人? 现在虽然不是在京城皇宫,没有司礼监的东厂盯着。 但这里可是鄢懋卿的老家,鄢懋卿还在这儿呢,这就等于是在西厂的眼皮子底下,就算哪只猫借他九条命,他又怎敢造次? 「只是一些粗茶淡饭,略尽地主之谊,怎会坏了规矩————」 章正德还在一旁陪着笑道。 在他看来,陈公公这还是在记恨鄢家不懂事,不打算给面子。 而陈喜则已经轻车熟路的来到桌前,随手掀开了那个糕点盒的盖子,将里面的银锭露了出来,随后蹙起眉头回头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请公公意思意思。 章正德继续面不改色的赔笑。 心里却说这位公公怎么也不懂事,他心里有数便是,哪有人当面掀开糕点盒的? 「你这虫豸将咱家当什么人了?」 哪知陈喜眼皮一跳,忽然一把将糕点盒推到了地上,仿佛被踩了尾巴一般厉声斥道,」你胆敢贿赂内官,究竟是居心?」 「正是因为你们这些心术不正的官员,此前朝野内外、宫里宫外才一片乌烟瘴气!」 「今日姑且念你是初犯,咱家暂不与你计较,只将此事知会弼国公,若再有下回,下官回京之后定当如实禀明圣上!」 「现在,带上你这肮脏的银子与你那不堪的心思,给咱家退下!」 第三百二十六章 五峰船主【求月票】 第327章 五峰船主【求月票】 另外一边,鄢懋卿已经准备赶赴浙江了。 复仇这种事,他向来是能够充分调动主观能动性的,如果可以当场就复了仇,他就能不吃饭不睡觉,全程保持亢奋状态。 本章节来源于???? 不过这回显然不是能够当场复仇的单线叙事,该提前做安排自然也不可或缺。 「诸位叔伯,岳父大人,如今皇上命我夺情起复,天时已经站在我们这一边鄢懋卿将鄢白两家的长辈都叫到了一起,正色说道,「《孙膑兵法》有云: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 「在我看来,兵事如是,商事如是,世间万事皆如是,但能三者兼得,必无往而不利。」 「丰城居江西首府境内,紧邻南直隶与浙江,这便已占得地利。」 「而我此前请诸位退还侵占田地,善待丰州百姓,修桥铺路积德,则是为促成人和之势,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请诸位再接再厉,今后亦不可懈怠。」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们,接下来我前往浙江公干,大伙只需等待我的消息,一切依我所言,我必兑现此前的承诺,领着大伙挣回千倍万倍的钱财,使鄢白两家成为天下闻名的世族大家!」 众人闻言眼中皆是带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 「夺情起复」的事已经应验,或者也可以说是鄢懋卿已经兑现,他此刻说出来的话,自然更加可信。 「景卿,你能不能提前与大伙透露一些你的计划,笼统的说说就行,也叫大伙心中更有底气。」 大伯代表众人问出了心中的好奇,实在是太想知道鄢懋卿接下来会做什么了关于浙江这场促成鄢懋卿夺情起复的严重倭乱,鄢家人心中也并非没有猜测,不过在白琪的大力配合之下,这件事终归没有在鄢家内部引起恐慌,反倒让鄢家人对鄢懋卿更加尊崇。 「这个,再加上这个!」 鄢懋卿闻言淡然一笑,掏出官印拍在桌上,又取下提前挂在腰间的自生短铳压在上面,「能不能领着诸位站着把钱挣了?」 吼一这个早就想装的逼他终于大大方方的装出来了,此前憋得那是相当难受。 i ee n n 鄢懋卿自然知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道理。 作为复仇计划中的重要部分,鄢白两家一定会在他接下来的行动中,取代东南势力网罗所有利益,成为整个东南,乃至整个大明最富有的家 族。 但同时,鄢懋卿也提前给鄢白两家安排好了退路,避免这些族人陷入资本与生俱来的自毁陷阱——由不得他们的退路。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先要考虑的是自己如何在浙江扎根的问题。 威,已经立过了。 那场报复性的「倭乱」足以令许多人对他心生敬畏,即使要继续搞事,也绝不敢与他正面碰撞。 尤其他现在还是奉旨剿倭,拥有说谁是倭寇,谁就是倭寇的权力,这点他明白,东南的那些人也同样明白,说不定如今他们正在后悔为什么要捅他这个马蜂窝呢。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鄢懋卿早就与沈坤说过,这不过是他向东南势力打的第一声招呼。 如果沈坤那边一切顺利的话,第二声招呼应该也已经筹备完毕了。 如今东南绝对没有人猜到,鄢懋卿此前命沈坤沿着所谓「倭寇」北上的路线逆行南下,最后抵达九龙山一带,也并非是无的放矢。 据他所知。 与九龙山隔海相望的舟山群岛南部,有一处两岛对峙形成天然避风港,拥有可容纳百艘船舶的深水航道。 而这处天然避风港,有一个在如今的海商海贼之中极为响亮的名字双屿港! 这是自嘉靖元年因「争贡之役」,废除了福建、浙江所有的市舶司之后,整个亚洲规模最大的海运走私贸易中心。 据红毛夷的相关日志记载,仅是嘉靖二十年一年,这个港口的走私贸易金额就达到了恐怖的两百万两白银。 并且这里还是红毛夷人目前的主要聚集地,常驻红毛夷商人达到一千两百余人,其余常驻的海贼海商加在一起则达到了三千余人,并且还雇佣许多倭国浪人组成护卫,设置瞭望塔和炮台,常年与海商海贼进行走私非法贸易。 虽然如今广东的香山澳,亦有红毛夷人聚集。 但在大明因嘉靖二十七年发生的「余姚谢氏血案」,发兵突袭双屿港,并采取填港战术,用木石堵塞主要航道,焚毁港内所有房屋,并实行更加严厉的海禁之前,双屿港在走私的海商海贼之间的地位绝对无可取代。 也是在那之后,红毛夷才不得不转向香山澳,将那里发展成了第二个双屿港。 也是从那时起,东南倭乱进入了愈演愈烈的状态,而后世也一直将「余姚谢氏血案」视作嘉靖倭乱的导火索事件。 至于「余姚谢氏血案」,在鄢懋卿看来,其实就是一场狗咬狗或黑吃黑的内 斗事件。 据史记载,余姚谢氏家族是当地望族,这件事是因谢氏拖欠海商海贼货款,并威胁要向官府举报赖帐。 最终海商海贼武装便突袭了谢氏宅邸,最终酿成血案,谢氏家族多人遇害。 这事实在没什么好讨论的,非法走私集团的经济纠纷引发的流血事件而已,怪只怪自己拳头不够硬还贪心不足,谁也怨不着—— 双屿港鄢懋卿自然是一定要拿下的。 同时他也不打算采用大明在历史上采用的捣毁堵塞手段,这么好的一条脖子,直接砍了多可惜,死死掐着才更有性价比。 不过他不是让沈坤去做这些事情的。 历史上大明捣毁双屿港,可谓大费周章,一战便动用了战船380艘、官兵36 万人。 而英雄营这点人显然不太够看,并且还都是些不熟水性的旱鸭子,去打这种不熟悉的水战也很容易吃亏。 他只是让沈坤派人去双屿港提前打听一个人,一个如今尚未真正成了气候的人一一此人姓王或是姓汪,祖籍徽州府歙县,单名一个锃字,绰号为直,自称「儒生五峰」,或许如今在海上已经有了五峰船主的名号! 第三百二十七章 精神东南人【求月票】 第328章 精神东南人【求月票】 半月后,鄢懋卿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浙江首府杭州府。 途中他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 朱厚熄对他的复仇计划表现出了空前的支持,看看前来接任常州、无锡、苏州、嘉兴等地知府空缺的人选吧。 赵贞吉,李凤来,章允贤———— 这些可都是稷下学宫的朝廷刺儿头,上回还曾领了巡按御史一职,前往山西各地协助鄢懋卿剿灭白莲教。 ???55??? 只不过除了赵贞吉之外,其他人都多少有些建树。 只因赵贞吉也是个倒霉催的,他去的是大同————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大同的事最是难办,赵贞吉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拼上性命也要大干一场。 哪知到了大同之后,他才发现严嵩已经赶在鄢懋卿抵达大同之前,处理好了所有的问题,根本就没给他留丝毫发挥的余地。 这就让他很是尴尬,在大同像个吉祥物一样待了一段时间。 最后坐视鄢懋卿发兵北上,破了俺答王庭,斩首俺答,封狼居胥。 甚至还是事后才得知,鄢懋卿居然还是双管齐下,顺势就从吉囊手中收复了河套。 而在整个过程中,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看客,回京复命的时候,连交给左都御史王廷相的述职报告都不知该怎么写———— 坏消息则是。 朱厚熄应该是想在军事上也给鄢懋卿再提供一些支持来着,可惜他终归识人之能有限,好心办了坏事。 他特意从甘肃调回来一个名叫仇鸾的总兵官勋贵,派作浙江总督协助鄢懋卿剿倭。 这个仇鸾,鄢懋卿虽未见过,但却熟悉的很。 仇鸾是世袭的咸宁侯,也曾在「大礼议」中支持朱厚熜,因此受到宠信重用,曾统领京师团营,后来又陆续出任两广总兵,宁夏总兵,甘肃总兵。 如果历史不曾改变。 他应该继续出任甘肃总兵,并在几年后因贪墨军、鱼肉军民、阻碍边事受曾铣上疏弹劾,事败之后被朱厚熜下狱。 不久之后又因夏言与曾铣极力主张复套逼恼了朱厚熜,严嵩遂联合狱中的仇鸾大进谗言,最终害夏言与曾铣身首异处,使得严嵩正式在朝中一家独大,而仇鸾也顺势出狱,接任曾铣镇守大同。 不过仇弯显然比不过曾铣的一根脚指头。 他镇守大同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俺答率军大举南下、劫掠京郊的「庚戌之变」。 面对俺答大军,仇鸾吓的大惊失色,非但不曾组织抵抗,竟还派亲信私下沟通俺答,贿赂重金祈求俺答绕过大同直赴蓟镇,还上疏巧言请求机动行事,骗的朱厚熄一愣一愣的,还下诏夸赞他勇敢。 后来俺答大军果然从蓟镇进攻古北口,进犯京师。 这厮奉旨入关勤王,一路上见了小股俺答骑兵都绕着走,不敢与其作战,就沿途收集战死的军民斩首冒功。 朱厚熜将他有所斩获,认为仇鸾在诸将中作战最为骁勇,就在军中将他拜为平虏大将军,节制三品以下的文官和总兵以下的武官。 甚至因为这厮大肆贪墨军饷,导致摩下将士入关勤王时竟连水囊都没有,两三天才能得到一块饼。 仇鸾本就没有领兵之能,这些将士又饿又累,实在没有法子便私下绑了辫发,冒充鞑靼人闯入村落,抢劫民众的财物。 镇守通州的都御史逮捕了作乱的大同士兵,上奏朱厚熜此事。 朱厚熄依旧对仇鸾无条件的信任,甚至将都御史下狱,还下诏为其申辩:「大同的军队最先入关救援京师。即便有掳掠民众的情况,也是出于饥饿疲惫的原因,为何要使他们窘迫呢?」 就这样,仇鸾这么一个胆小怕事、误国求荣的鼠辈,竟在「庚戌之变」中被朱厚熜当做了大功臣,还在战后大加封赏,加封太保兼太子太保———— 在这之后,朱厚熜越发信任仇鸾,甚至让他成立幕府,节制九边诸将,军政之事可以跳过兵部直接上奏。 仇鸾也明显开始飘了起来,越发变本加厉的在军中卖官鬻爵,巧立名目的捞钱,随意以军法处置随行监督他的文官,使得边事越发败坏,鞑靼的入侵也越发频繁。 不过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 随着边事越来越糟,军中平日的车马器械耗费,甚至比「庚戌之变」时还多出一半。 朱厚熜终于还是对他产生了疑心,又逢有人秘密上疏检举,遂命令锦衣卫陆炳暗中查探,此事才得知了一切真相。 朱厚熄显然气的险些吐血,可惜也是仇鸾命好,竟在陆炳调查期间因背疽去世。 就算如此朱厚熄也判了他谋反罪,下旨剖开仇鸾的棺材,砍下他的头颅传示边境九镇。 仇鸾的父母、妻子、儿子和时义、侯荣都斩首,妾、女儿、孙子分发给功臣家里做奴婢,查抄财产、没入国库,家属流放,党 羽都各自获罪发配———— 从这些事上就可见,朱厚熄虽然被誉为大明中后期最聪明的皇帝。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同时又容易感情用事的人,如今他对鄢懋卿如此上心,甚至毫无底线的纵容与袒护,其实并非无迹可寻。 只是有些人值得,有些人不值得罢了———— 「这个仇鸾啊————」 鄢懋卿却觉得仇鸾的问题只怕还不止于此。 因为史还有记载,仇鸾骨子里还是一个精神东南人。 他的祖籍本是甘肃平凉镇原,因祖父仇理曾有扬州府的军机,于是他便常以扬州人自居,耻于提到自己的故乡平凉镇原,有故人与他交流平凉的风土人情,他都极为反感。 也就是说,如今仇鸾调回来出任浙江总督,对于他来说就是回到了「故乡」。 这样的人很容易有皈依者狂热的状态,为了能够融入自己的精神故乡,甚至比东南势力跳的还高,不得不有所防范。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 「老爷,沈部堂来了。」 亲兵来到身旁,躬身向其禀报。 「沈坤动作挺快的嘛,我这还没安顿好呢,他就已经找了过来。」 鄢懋卿收回思绪,随即命人将沈坤招了进来。 「弼国公————」 沈坤进来之后施过礼刚要开口。 「且慢!」 鄢懋卿立刻擡手打断了他,预先说道,「那些脑满肠肥知府和指挥使没多少硬骨头,你应该已经从他们口中问出了些什么————不过先别说出来,我暂时还不想知道。」 「我既然来都来了,便已经不再是某些人的事了,何况这本来就不是几个人的事,没了这些人也会有其他的人不想我好,若不能将这些隐患尽数铲除,我今后恐怕睡不着觉。」 「而且,我喜欢这种猜谜的感觉。」 「等我杀对了人的时候,你再揭开谜底不迟。」 「现在,你就直接说双屿港目前的情况,和我让你查的那个人的事情吧。」 「!!!」 沈坤闻言神色一僵,只觉得一股子寒意猛然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从上冰凉到下,腿都不自觉的发软。 这一刻。 他感觉自己就赤条条的站在鄢懋卿面前,无法言喻的心虚与心悸,在他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而鄢懋卿此刻说出的这番话,则是故意点到为止 ,看透却不说透————这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亦是给了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第三百二十八章 有原则的海贼头子【求月票】 第329章 有原则的海贼头子【求月票】 当然,也有可能这本来就是鄢懋卿的想法,是他以小心之人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无论如何,都绝不能否认一个事实。 那就是鄢懋卿若果真单纯只想报复杀父杀母之仇,对东南倭患之事毫不在意,那么他必是轻而易举便能够办到,根本就不需要让刘癫子假扮他的身份,也根本就不需要夺情起复,甚至连英雄营都不需要来。 从一开始,鄢懋卿就在下一盘大棋,他的心里不光有家仇,也始终装着东南百姓。 ????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这一刻,沈坤才真正体会到,鄢懋卿最开始与他说的那句「东南百姓当敬我父母如神」的真正份量! 是他自己狭隘了。 尽管他已跟随鄢懋卿许多时日,还曾随鄢懋卿去过山西,也随鄢懋卿进过草原。 他的心里早已对鄢懋卿充满了敬佩。 但是此刻他觉得自己还是没能真正了解鄢懋卿,不能看懂他那看似不羁放浪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壶里乾坤———— 正如,鄢懋卿这回特意交代他去打探的双屿港和「五峰船主」。 他甚至不知道鄢懋卿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居然一开口便直指东南要害————这可是连他这个自幼生在南直隶淮安府,祖籍还是苏州府昆山的货真价实的东南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尤其是那个「五峰船主」。 此人甚至近两年才开始出海,刚刚闯出了一丁点名头,就算是双屿港的人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还有这么号人。 而他也是使了不少银子和手段,才终于打探到了一些尚且不算全面的消息。 可鄢懋卿在交代他办此事的时候,便已经精准的说出了他的真名、祖籍与自号————现在细想起来,简直令他惊为天人! 心中想着这些。 沈坤心中越发感到敬畏,只觉得应该是敬鄢懋卿为神才对。 只不过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鄢懋卿既然选择看透不说透,那么此时他若是聪明人,便也该领下这个情,珍惜鄢懋卿给的这次机会,今后再不对鄢懋卿潜藏私心便是。 于是沈坤立刻将身子站得更直,目光也更加真挚,语气极为正式的说道:「弼国公料事如神!」 「据下官打探到的情况,如今双屿港正是倭人与夷人于东南沿海一带违反朝廷海禁进行走私贸易的私港!」 「双 屿港内势力错综复杂,其中最大的两股势力,分别是明人许栋掌握的本地势力和红毛夷人掌握的泊来势力,而其余势力则纷纷依附这两股势力进行走私贸易。」 「两股势力虽然时有暗斗,但也处于一种微妙的制衡状态,因此大多数时候都能相安无事,确保走私贸易正常进行。」 「另外,双屿港中亦有一些倭国浪人。」 「这些倭国浪人除了部分追随海贼海商船队出海,剩下定居在港内的倭国浪人在这两股势力中并无团结一致的立场。」 「或者也可以说,这些定居港内的倭国浪人只看重利益,他们通常扮演的是打手与死士的角色,有些为红毛夷人担任护卫,有些替许栋势力排除异己,属于不同势力的倭国浪人,一旦发生冲突互相之间也不顾念同族情谊。」 「因此倘若老太爷与老太君之事果真是倭寇,极有可能便是来自这些双屿港中的倭国浪人————」 沈坤这等于已经将一半答案如实告诉了鄢懋卿。 直接杀害鄢懋卿父母的凶手的确是倭人,也与双屿港脱不了干系。 而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从逻辑上来讲也一定是许栋的嫌疑更大。 毕竟鄢懋卿此前一直活跃在大明官场,他的所作所为,几乎不会影响到红毛夷人的利益,他们自然也没有动机。 这点根本不需要他来提醒鄢懋卿。 不过————许栋也并非主谋。 他其实与鄢懋卿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在那场惨剧中也只是扮演了一个打手的角色,不过是受人所托,提供倭人死士罢了。 因此即使他不将答案直接告诉鄢懋卿,鄢懋卿显然也已经找到了明确的线索,接下来只要鄢懋卿能够搞定的许栋,那么就一定可以获得进一步的线索。 「再说说汪直的事,此人究竟是叫王直,还是汪直?」 鄢懋卿闻言却并未继续追问双屿港和许栋的事,而是转而问起了这个说是如今名不见经传,也显然与老太爷和老太君的事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沈坤不知鄢懋卿的用意,不过还是立刻答道:「此人本名王锃,亡命出海做起了走私生意以后,为了避免牵连同族,于是像其他的海贼一样起了一个化名,自称汪直。」 「不过因为口音的问题,也有人以为他自称为王直,其实并无太大区别,都不过是化名。」 「据下官打探来的消息可知,此人与许栋是同乡,因受许栋事迹影响,于两年前伙同同乡、又纠集了一些 市井之徒第一次集资前往广东干起了走私勾当。」 「他的胆子比较大,头一回出海走私的便是硝黄丝棉等杀头的违禁货物,一路沿海北上去到了倭国。」 「倭国如今幕府名存实亡,举国上下正处于战乱之中,他走私的这些违禁货物正是战争所需,因此非但赚取了高额利润,还受到了倭国大名的热情礼遇。」 「甚至为了鼓励他继续向倭国走私这些急需货物,还特意为其划分了海港、 建造了住宅,允许他招募倭人进一步扩大走私贸易。」 「在这种情况下,汪直近两年的走私贸易规模越做越大,船只与人手也越来越多,已经成了红毛夷人与倭人之间的中间人。」 「不过与双屿港的许栋相比,汪直依旧不值一提。」 「直到如今,汪直的船只依旧不能停靠双屿港,不能从双屿港装载违禁货物运往倭国,不得与双屿港内的红毛夷人明着打交道,不得不绕远去往广东走私。」 」 鄢懋卿闻言有些不解,微微蹙眉道,」这究竟是为何,许栋与汪直不是同乡么,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不成?」 据史记载,汪直应该会在距今几年后加入许栋的走私集团,并且可能还是拜了义父,成了这个走私集团的一名掌柜。 而等到后来大明将双屿港一举捣毁,许栋也死在了这次围剿中,汪直更是顺势继承了这个走私集团的残余势力,成为了几乎垄断日本、暹罗、西洋诸国往来贸易的海贼王。 所以按理说,这两个人如今不该是这样的关系。 「如今下官打探来的消息是,许栋素来禁止摩下海商海贼向外走私硝黄之类的战略货物,将走私此类货物的者视作叛国资敌的明奸。」 沈坤继续说道,「而汪直非但向倭国走私硝黄,还将红毛夷人引去了倭国,助倭国仿制番鸟铳造出了铁炮。」 「因此许栋便对汪直越发嗤之以鼻,下令将汪直排斥在了双屿港之外。」 「这————」 鄢懋卿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这情况与自己想的又不太一样了,这些人似乎也远比想像中的复杂。 许栋居然还是一个有这种原则的走私集团头子? 汪直如今虽然办的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但同样也是个大有用处的人,抛开他不容忽视的个人能力不谈。 至少他其实无心惑乱东南,愿意接受招安,希望实现和平合法的海上贸易,避免 大明错过大航海时代的关键机遇,可惜没有成功。 那么————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在几年后走到一起的呢? 第三百二十九章 虎跑寺【求月票】 第330章 虎跑寺【求月票】 如此沉吟片刻,鄢懋卿回过神来又问:「也就是说,如今汪直根本不在双屿港,你也并未通过双屿港的人联系上他。」 「弼国公恕罪!」 沈坤躬身答道,「下官只打探到,如今汪直要么是正在倭国,要么是在海上,若要与其联系,恐怕需要派人前往广东南澳岛一带。」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也不可能找到一个根本不在双屿港的人,何罪之有?」 鄢懋卿笑了笑,说道,「我们暂时联系不上他也不要紧,又不是不能反过来让他主动联系我们。」 「徽州府歙县离杭州不远,稍后你以我的名义,派一些人去一趟歙县,将汪直的父母妻儿请」来杭州便是,汪直得知消息之后自会联系我们。」 历史上胡宗宪剿倭时,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招降的汪直。 从这件事亦可看出,汪直到底还是一个顾家的人,对自己的父母妻儿极为看重,而他之所以使用这个化名出海,亦是不愿事发之后牵累家人。 可惜胡宗宪本身就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他虽确有抗倭之功。 但同时又侵吞军饷、好色贪财、趋炎附势,甚至陷害忠义之士,为减轻浙江压力,还曾有意放走倭寇,纵其寇掠福建,并嫁祸于俞大猷等,使他们蒙冤下狱。 因为为人不够光明磊落,胡宗宪也早已授人以柄,不能有效控制局面。 以至于汪直接受招降之后,在杭州西湖游玩期间被官员诱捕杀害,使得已经稳定的东南局势再次大乱。 这些事情也为他埋下了祸根,最终在严嵩倒台之后,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牵连,最终虽有功于大明,却落得一个狱中自杀的悲惨下场———— 当然,这些都是史书中的记载。 虽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鄢懋卿觉得也不能尽信。 而这样的想法,则是因为大明官场上这些人玩的太脏,像他自己现在就还代替严世蕃顶着一个「喜好男风、潜规则下僚」的骂名呢。 这事完全就是有人在往他身上泼脏水,可即使严世蕃都主动跳出来自己认了此事,也依旧还是没能完全消除这样的舆情。 不过,胡宗宪的有些行之有效的做法,却完全可以借来一用。 就比如如何拿捏汪直的软肋,逼他不得不就范———— 「这————」 沈坤闻言有些迟疑,此前冒充倭寇绑架杀害那些知府和指挥使也 就算了。 如今鄢懋卿又来了一招绑架父母妻儿,为啥觉得咱们正在一条「理解倭寇、 成为倭寇,超越倭寇」的路上越走越远了呢? 要知道鄢懋卿这回夺情起复,可是奉旨剿倭,似乎完全可以光明正大一些,没必要这么下三滥吧? 「哦对了,双屿港老掌柜许栋也是歙县人,看看他的父母妻儿在不在歙县,若是在的话,也顺手一并「请」过来,免得回头再多跑一趟。」 鄢懋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沈坤如鲠在喉,貌似已经在这条路上狂奔起来了呢! 「再等等。」 鄢懋卿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还有一个叫徐铨的人,这也是汪直的同乡,与汪直一同出的海,将他的父母妻儿也请」过来。」 「重点是找到他的一个侄儿,此人名叫徐海,如今应该正在一个名叫虎跑寺的寺院里面当和尚,法号是————嘶,想不起来了,总之,尽可能找到这个名叫徐海的人。」 徐铨与汪直一同出海,随后便一直是汪直的心腹。 后来大约是在嘉靖三十一年前后,随着汪直势力越来越大,徐铨被任命为其麾下一大船团的团长,于是徐铨便将徐海这个侄儿拉进了船团。 说起来这个徐海也挺不是东西,加入汪直海贼团之后,居然带领日本人洗劫汪直送运补给的民船。 后来事情败露,徐铨因为此事与汪直分道扬镳,两者正式成为其海上的对手。 此后徐铨被明军击败坠海身亡,徐海因徐铨向倭人大名借贷10万两白银,被留在倭国抵作人质。 走投无路之下,他便与倭寇勾结,开始率领萨摩、大隅、对马、日向、种子岛等地的倭人入寇东南一带,人数最多时甚至发展到了五六万人,与明军交战互有胜负。 而在这期间,徐海居然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过人的组织才能。 尤其精于海上作战,哪怕明军与汪直联合剿灭,也拿他无可奈何。 不过他的下场也与汪直一样,先是接受了胡宗宪的招安,最终却又因胡宗宪出尔反尔,被逼投海自尽。 「 沈坤感觉现在已经不是在这条路上狂奔了,而是脸都不蒙的裸奔。 不过他的头脑倒还保持着清醒,听了鄢懋卿最后的话之后,略作迟疑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弼国公,若是说虎跑寺的话,下官虽不知天底下究竟有几座虎跑寺,但杭州如今似乎就有一个,因寺庙 内的一处虎跑泉而得名,还挺有名气的。」 「嗯?」 鄢懋卿一怔,虎跑寺————虎跑寺———— 难怪他刚才将这个寺庙的名字说出来时总觉得那么耳熟,感觉在后世是一处挺有特点的名胜古迹,而且好像名字也是独一无二。 原来虎跑寺就在他如今所在的杭州啊! 「那应该就是这座虎跑寺了,既然如此,这个徐海我亲自率人去找,你只将徐铨的父母妻儿从歙县一并「请」来便是。」 鄢懋卿一拍脑门,随即咧开嘴笑道。 他就喜欢亲自炮制徐海这种类型的坏种,因为就算玩坏了也没有任何负罪感,正如此前炮制严世蕃那般。 正说着话的时候。 「报,老爷!」 门外传来刘癫子的声音。 得到鄢懋卿准许进来之后,刘子躬身说道:「老爷,下面的人来报,浙江布政使蒋正初与新任浙江总督仇鸾听闻老爷到了杭州,一同前来拜访。」 「谁管谁叫老爷?」 鄢懋卿当即上前拍了下刘癞子的胸口,笑着鼓励道,「挺起胸来,现在你才是弼国公,你才是浙江巡抚鄢懋卿!」 「他们要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你想怎么应付他们就怎么应付他们,碍不了事的,不必将他们放在心上。」 「这里的事交给你了,我得先去虎跑寺拜拜佛,感受一下佛门的厚重。」 「对了伯载兄,听闻济公就是在虎跑寺圆寂的,这里的和尚是不是都不受戒律拘束,嗜好酒肉————」 说着话,鄢懋卿便按了按刘癞子的肩膀,领着沈坤迈步出了书房。 反正据史书记载,这个徐海就也是个破戒僧,还在这里当和尚的时候,就时常出没风月场所————」 面对 鄢懋卿的鼓励,刘癫子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与此前面对常州知府和指挥使时不同,这回这两个人的官职更高了,只怕也更难糊弄。 所以,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模仿出鄢懋卿的精髓才行。 不单单是形似,行事方式上也得如出一辙,否则若是让鄢懋卿感到失望,以后这种好事就轮不到他了。 于是待鄢懋卿离开之后,刘癫子立刻挺起了胸膛,学着鄢懋卿不久之前在丰城时的神态,「痛心疾首」的摆了摆手道:「全部拿下!」 似乎是找到了一点感觉,但还有不小的差距。 「咳! 咳咳 !」 于是刘癞子又抬手捏着喉咙清了清嗓子,将五官打乱之后,重新「痛心疾首」:「来人,全部拿下!」 第331章 多防多出欲,欲少防自简【内容斜接】 第331章 多防多出欲,欲少防自简【求月票】 虎跑寺,位于杭州西南大慈山,因唐代高僧「二虎跑地出泉」的传说得名。 鄢懋卿也是在去往虎跑寺的路上,得知这座才在前朝正德年间重建的寺庙,只维持了二十余年就又被捣毁了。 而且就毁在三年前,原因是朱厚熄崇道禁佛,在三年前下过一次禁佛诏令,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一次灭佛行动,而虎跑寺就是在这次行动中被毁了大半。 不过毁的主要是寺庙中的佛像佛跡,大部分主体建筑还是保留了下来。 后来又打北面来了一位法号永果的大师,在这座残存的虎跑寺中定居了下来,逐渐募资修缮,招收佛门弟子,如今总算又有了一些香火气———— 甚至鄢懋卿觉得这里的人气还挺旺盛。 因为他这一路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辆水车,或是成群结队挑水的脚夫。 虽不能说是络绎不绝,但给人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的感觉。 「劳驾问一下,咱们这挑的水可是虎跑寺的泉水?」 趁著几个脚夫在道路旁歇息的空档,鄢懋卿下了马车上前询问。 「听公子的口音,是北面来的吧?」 几个脚夫看了鄢懋卿一眼,见他衣著还算整洁体面,还坐著马车带著仆人,不耐的表情也收敛了一些。 「是是是,初来乍到,四处转转。」 鄢懋卿笑呵呵的道。 「也想品尝一下虎跑寺的甘泉滋味?」 领头的脚夫又道,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多少带了点将他视作土老帽的意味。 「有什么问题么?」 鄢懋卿不解的道。 「那公子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脚夫们相视一笑,领头的脚夫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刻有复杂图案的竹片,对著鄢懋卿晃了晃道,「看到这是什么了么? 这叫调水符!」 「虎跑寺的甘泉可不是谁都能取的,公子若想取水,得先去布政使司衙门斜对角的商铺使钱购买调水符。」 「买了这调水符之后,经过虎跑寺的和尚们检验核对,才有资格能从甘泉中打水,否则就算进了虎跑寺,也只能望泉兴叹。」 「不过幸好公子遇上了咱们,咱们倒可以给公子指条品尝甘泉的门路。」 说着话的同时,领头的脚夫指了指装满泉水的木桶上,使用红漆写下的「永吉茶楼」 四个大字:「杭州城内的永吉茶楼,百年老字号,所用之水皆是虎跑寺的甘泉,人说来了杭州没去过永吉茶楼,纵使游遍杭州也枉然。」 「除此之外,咱们永吉茶楼的伙计还可提供各类跑腿业务,像什么预约花船,寻访花魁,预定客栈之类,只要是公子需要的,咱们永吉茶楼的伙计皆可代劳。」 「咱们这永吉茶楼也并不难找,只需命仆人稍微在杭州城内打听一番,人人都能给公子指路。」 「请公子认准永吉茶楼!」 而随着领头的脚夫话音落下,其余几个脚夫竟还顺势摆出一个可以出道的组合造型,纷纷用各种帅气的姿势伸出手指,指向了各自木桶上的「永吉茶楼」四字,齐声说道:「永吉茶楼,百年老字号,给公子宾至如归的感觉!」 「」 鄢懋卿闻言已经瞠目结舌,心说东南不愧是大明商业发展最发达的地方。 杭州作为浙江的首府,更是东南一带的政治、文化和经济重镇之一,果然不同凡响,连一个挑水的脚夫都能即兴来一段想考进士的gg。 甚至鄢懋卿都想给他们这个组合起一个帅气的名字,就叫「帅气逼人组合」。 至于谁能抢到「师气」,谁能抢到「组合」,那就只能看他们自己的个人实力了。 「一定一定,永吉茶楼,我记在心里了。」 面对这群脚夫的热情,鄢懋卿自是要有所回应,敷衍的应和了一句,随即问出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取泉水还得购买调水符,而且还得去布政使司衙门斜对角的商铺购买————莫非是布政使司与那商铺有什么联系不成?」 这所谓的「调水符」,鄢懋卿自然是知道的。 这玩意起源于苏轺,苏轼任凤翔府签判期间,因酷爱玉女洞泉水滋味,特制竹符作为取水凭证,寺僧与使者各执一半以验真伪,类似于兵符的使用方式。 而经过他这番操作,玉女洞的泉水也因此在当地形成了垄断,有了不菲的价格,附近百姓却再也不能饮用泉水了。 这件轶事之所以传到了后世,则是因为苏辉的弟弟苏辙看到这种情况,特意作了一首名为《和子瞻调水符》的唱和诗作,用来批评苏轿这种助长贪欲之风的行为。 其中有这么一句说的颇为直白,甚至蕴含了哲学思想,叫做「多防多出欲,欲少防自简」。 这句诗已经是在指责苏辉心存贪欲,居心不良了。 不过在鄢懋卿看来,姑且不论贪欲不贪 欲的事,这手段倒是一种后世颇为常见的商业炒作手段。 而在这种手段的炒作之下,则必然会造成一种「事事都可拉布布,人人皆可黄牛牛」 的怪象,最终也必然留下一地鸡毛,唯有炒作的人空手套白狼,赚的盆满钵满。 「嘘!」 领头的脚夫当即面色一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公子,你虽是外地来的,但茶可以乱喝,话却不能乱说,否则哪句话万一说对了,可就要为你惹来麻烦嘍。」 「说对了?」 鄢懋卿越发觉得这个领头的脚夫是个人才,心里也有了答案。 看来浙江布政使司与那出售调水符的商铺关係匪浅,而这虎跑寺与布政使司也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起来,现在浙江布政使蒋正初就正在自己府上呢,也不知道刘子是怎么应付他的「可不就是说对了么,若是说错了谁会管你,唯有说对了的时候,才有人不愿你再说话。」 领头的脚夫压著声音,挤眉弄眼的笑道,「公子,咱们几个也歇够了,便先走一步了。」 「公子千万记得,不管风里雨里,永吉茶楼等你,一定要来呦。」 说完,他便仔细装好了调水符,招呼著其他几个脚夫不要继续摆造型,挑起担子准备继续赶路。 「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鄢懋卿连连点头相送。 「为啥是下次,这次就来唄。」 领头的脚夫还有些不解,驻足问道。 「因为我感觉你们永吉茶楼没多少实力,你看别家都已经在用封闭式的水车运送甘泉了,你们永吉茶楼却还在用人挑肩扛的笨办法,既不效率又不卫生,如此不思进取的店家,还好意思自称百年老字号?」 鄢懋卿说著话已经跳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咧嘴笑道。 「嘿,你他娘的————」 领头的脚夫气的差点撂了挑子。 然而鄢懋卿早已放下了车帘,催促车夫赶车。 第332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求月票】 第332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求月票】 不多时来到虎跑寺,这里显然要比路上更加热闹。 不过一眼看过去,前来上香的香客显然是少数,带着调水符前来运水的则占据了多数,感觉已经不像是佛寺了。 鄢懋卿下了马车,领着几个同样一身便装的亲兵进入寺内。 「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再者说来,他也有自知之明,像他这种比较容易讨打的贱人,刚才如果不是有这些个简装魁梧的亲兵跟着,那几个永吉茶楼的脚夫可能就不只是骂他了,可能真会举着扁担动手追打过来。 如此穿过人多嘈杂的前院,鄢懋卿发现前殿的怒目金刚像没了脑袋,至今也没有修缮,看起来非但不怎么吓人,还显得可可爱爱。 穿过前殿之后,没有了运水的人,人终于少了一些,香火气也多了一些,总算有了点佛门清净之地的样子。 鄢懋卿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脚步匆匆的小沙弥。 「这位施主,不知是运水,还是上香、求签、开光?」 小沙弥停下脚步,施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佛礼,虽有仿佛烫嘴一般语速极快的道,「若是运水,请先返回前院,跟随那些拿着调永符排队的脚美便可我到虎跑泉,届时自有僧人指引施主。」 「若是上香,再往里走右边第一个佛堂,捐了香火钱可以领取免费的香。」 「若是求签,也是右边第一个佛堂,捐了香火钱便可免费求高僧求签解签。」 「若是开光,还是右边第一个佛堂,捐了香火钱便可免费求高僧————」 这虎跑寺的商业气息好重。 都捐了香火钱了,居然还说什么免费,这也是后世常见的商业术语,奸商都是这么玩的。 鄢懋卿当即打断了小沙弥,回了一礼笑道:「这位小师父有礼了,在下既不运水,也不上香求签开光,在下是想向小师父打听一个在此出家的同乡,此人————」 「阿弥陀佛,这里恐怕没有施主要打听的人,此间僧人皆已剃度,去除了一切亲情牵挂,了却了一切红尘烦恼,何来同乡故人,施主慢走不送。」 小沙弥也是飞快的打断了鄢懋卿,随后打了一个佛号,依旧是那种仿佛烫嘴一般的语速,转身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呃————」 鄢懋卿还想多说些什么,硬是没有找到机会,尴尬的站在原地。 这一刻,他甚至有一种穿越回了后世的错觉,就是那种各大古刹佛寺已经变成了名胜古迹,被各大旅游集团入股经营之后的样子。 「库库————」 几名亲兵见状也是忍不住想笑,憋的那是相当难受。 他们跟随鄢懋卿左右已有一些时日,像这种能让他吃瘪的情况还真是不多。 「笑什么笑,佛门清净之地,和尚高冷一些也很正常。」 鄢懋卿回头瞪了他们几个人一眼,随即继续往里走,继续找寺里的僧人打听o 结果不成想,接下来遇到的僧人每一个都很忙,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甚至连说的话都一样———— 他的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偏偏就不信这个邪,今天就偏不在这里捐香火钱,偏不信找不到一个愿意停下匆匆脚步的佛门高僧,耐心听完他要说的话,协助他找到如今应该在此出家的徐海。 结果还真就没有! 最后居然逼的他不得不刷自己的脸,亮出「新任浙江巡抚家仆」的身份,才终于实现了白嫖。 「徽州歙县人,徐海?」 到底新任浙江巡抚还是有面子,直接就是如今虎跑寺的住持永果禅师亲自出来接待,却又有些迟疑的道,「本寺的确是有这么个弟子,三年前在贫僧这里剃度,赐其法号普净,只不过————」 「不过什么?」 鄢懋卿追问。 「阿弥陀佛,普静近日犯妄语之戒,贫僧为破除其执着妄念,不得以棒喝交驰教化于他————如今正被罚在戒室跪香————养伤————」 永果禅师终归还是沾染了一些俗气,听闻新任的浙江巡抚要找徐海,还说是什么同乡,终归不敢隐瞒不说,心中却又有些担忧,说话也难免吞吐起来。 「哦?可否请教住持,他究竟说了什么破戒的妄语,竟使住持这样的得道高僧不得不棒喝交驰?」 鄢懋卿当即越发饶有兴致的八卦起来,「住持不必有所顾虑,正所谓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我家老爷与他其实也并非什么亲属,只是受同乡所托探望一二,住持教化他亦是为了他好,不碍事的。」 见鄢懋卿是这幅幸灾乐祸的表情,又听他如此说,永果禅师明显略松了一口气,随即摇着头诉苦般说道:「既然如此,贫僧便说上一说罢。」 「施主有所不知,这逆徒先是在值守虎跑泉的时候,私自打了甘泉售卖给没有取得调水符的人,从中谋取私利 ,坏了布政————坏了规矩。」 「贫僧将他叫来呵斥,他竟还振振有词,说什么这么做也是为了助贫僧尽早筹集出修缮寺庙的款项,报答贫僧当年将他收留下来的恩情,可他又怎会知道,这哪里是帮贫僧————」 说到这里,永果禅师似乎觉察到自己接下去的话不该多说,于是转而又道,「非但如此,这逆徒还将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 「狡辩称旁人做得,和尚做不得?」 「还说什么他虽已遁入佛门,所行之事有违戒律清规,但若能因此助虎跑寺建造浮屠,便亦如济公那般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门容得下癫僧济公,便也一定容得下他。」 「贫僧见他妄语至此,妄念深重,才不得不棒喝交驰,希望彻底破除他心中的执念,使他感念顿悟,以求人境俱夺。」 「唉————」 在一声沉沉的叹息中,永果禅师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副深重的愁容。 然后就见鄢懋卿竟击掌赞叹:「嘿!别说!你还真别说!」 「我觉得他这些话说的还挺有道理!」 「尤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更加有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