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 第1章:惨遭背叛 北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谭月筝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绣鞋早已湿透,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父亲刚醒,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阿如”。那是她的庶妹,谭月如。说是回谭府省亲,这一晃大半日过去,人却不见踪影。 这湖中轩台地处偏僻,平日鲜少有人来。前方隐约传来响动,谭月筝心头一跳,莫不是阿如贪玩,迷了路?她加快步子。绕过假山,那座四面透风的轩台映入眼帘。帷幔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衣衫散乱,男人的手正肆无忌惮地探入女子怀中,女子娇笑着,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谭月筝脑中轰的一声。那背影,化成灰她都认得,那是她的夫君,左尚钦!而那个正仰着头,满脸潮红的女子,正是她找了半日的庶妹,谭月如! “姐夫……若是姐姐来了……”谭月如喘息着,手却勾着男人的脖子不放。左尚钦埋首在她颈间:“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提她作甚,晦气。” 谭月筝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手中提着的暖炉“哐当”一声坠地,炭火滚落,烫化了积雪,滋滋作响。 轩台中二人受惊,猛地分开。左尚钦慌乱转头,四目相对,他脸上的情欲还未褪去,瞬间被惊恐取代,紧接着,那惊恐变成了狠厉。 谭月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响。她想冲上去质问,双腿却像灌了铅。 左尚钦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大步跨出轩台,面色阴沉得可怕。谭月筝下意识后退一步:“尚钦,你……”话未说完,左尚钦已逼至近前。没有解释,没有求饶。他猛地伸出手,重重推在她胸口。力道之大,显然蓄谋已久。谭月筝身子腾空,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扑通!”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没过头顶。冬日的湖水冷得像无数把钢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厚重的冬衣吸饱了水,拖着她直往下拉。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求生本能让她拼命划动四肢。她呛了一大口水,冰冷刺骨。谭月筝在水中胡乱抓挠,指尖触到了坚硬的冰层边缘。那是岸边的石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扣进石缝,死命往上撑。头终于冒出水面。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肺腑。她大口喘息,贪婪地汲取着空气。视线模糊中,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眼前。 左尚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伸手拉她,反而抬起脚,踩在她扣住石头的手指上,用力碾压。 “啊!”十指连心,钻心的剧痛让谭月筝惨叫出声。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石头,又顺着流进湖水。 “左尚钦!为什么……”她仰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左尚钦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为什么?”他嗤笑一声,“谭月筝,你真以为我看上你了?若不是为了谭家的绣庄,我会娶你这个毫无情趣的木头?”谭月筝瞳孔骤缩。绣庄。原来这三年的恩爱,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谭月筝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小臂,指甲透过布料,狠狠抓进他的皮肉。左尚钦吃痛,闷哼一声。 “贱人!”他猛地甩手。谭月筝被带得身子一歪,半个身子又滑入水中。但她死不松手,指缝间带下了他小臂上一条皮肉。左尚钦捂着手臂,倒吸一口凉气,血珠渗出衣袖。这彻底激怒了他。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别怪我心狠。”谭月如整理好衣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站在左尚钦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谭月筝,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 “姐姐,这水里凉吗?” 谭月筝牙齿打颤,死死盯着这个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妹妹:“阿如……我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谭月如掩嘴轻笑,“我的好姐姐,你占着嫡女的位置,享尽荣华富贵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亲妹妹?当初进宫选秀的机会,是你假惺惺让给我的。你以为你是好心?我呸!”谭月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怨毒:“你是怕宫里争斗凶险,才把我推出去挡刀!如今我在东宫步步惊心,你却在太傅府做你的少奶奶,还要掌管谭府的京都绣庄,凭什么?” 谭月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当初明明是谭月如说想进宫搏个前程,她才假装绣技退步,让谭月如去参加了太子选妃。怎么到了她嘴里,竟成了这般? “我没有……”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左尚钦不耐烦地打断她。他看了看四周,大雪纷飞,四下无人。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机。 “月筝,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老不死的爹。”左尚钦蹲下身,凑到谭月筝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你知道你爹为什么突然中风吗?”谭月筝身子一僵,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比这湖水还要冷上几分。 “是你……”左尚钦笑了,笑得得意忘形:“那补药里,我加了一点点好东西。分量不多,日积月累,足以让他经脉尽断,口不能言。本来还想留他一条狗命,谁让他醒了呢。” 谭月筝浑身颤抖,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滔天的恨意。原来父亲的病,竟是枕边人一手策划! “畜生!我要杀了你!”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腾起来,想要去抓左尚钦的脸。左尚钦早有防备,一脚踢在她肩膀上。谭月筝再次跌回水中。这一次,她呛了好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 “还有。”左尚钦似乎觉得还不够,他要在这个女人死前,彻底摧毁她的一切。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成亲三年,你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吗?”谭月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每次房事后,我亲手喂你喝的那碗甜羹,味道不错吧?”左尚钦舔了舔嘴唇,“那里面加了足量的红花和麝香。别说三年,就是给你三十年,你也休想生下一男半女!” 轰!五雷轰顶。谭月筝只觉得天旋地转。那碗甜羹,他说那是补身子的。她每次都一滴不剩地喝完,还要夸他体贴。原来,那是一碗碗断子绝孙的毒药!她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哈哈哈哈……”谭月筝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混着咳嗽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眼泪夺眶而出,瞬间与脸上的冰水融为一体。 “左尚钦,你不得好死!谭月如,你也会遭报应的!” 谭月如冷哼一声:“报应?姐姐,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她蹲下身,凑近谭月筝,压低声音说道:“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妹妹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也好让你做个明白鬼。”谭月筝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陌生无比。 “你亲娘当年并不是病死的。”谭月如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如毒蛇信子,“她怀着胎的时候,是我在她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一尸两命。那血流得啊,满地都是。真好看。” 谭月筝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娘!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弟弟!竟然也是死在他们手里! “啊——!”谭月筝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她疯了一样往上扑。哪怕是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左尚钦面色一变。 “疯婆子!”他不再犹豫,抬起脚,狠狠踹在谭月筝的胸口。这一脚用尽了全力。 “咔嚓”一声,似乎是肋骨断裂的声响。谭月筝的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入湖心。 冰冷的水再次将她包围。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力气挣扎。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水从口鼻灌入。意识开始涣散,身体缓缓下沉。透过荡漾的水波,她看见岸上那两道人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左尚钦正低头查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谭月如依偎在他怀里,指指点点,似乎在商量着怎么伪造她失足落水的假象。好恨。好恨啊!谭月筝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上方那对狗男女。鲜血从她口中溢出,在水中晕染开来,像一朵凄艳的红莲。视线越来越暗,那两张脸也越来越模糊。但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却在这一刻,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若有来世……若有来世!哪怕化作厉鬼,也要将这对狗男女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水波渐渐平静。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以及湖底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第2章:重生 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肺部剧烈的扩张,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 “咳!咳咳!”谭月筝猛地坐起,大口喘息。胸腔里心脏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没有冰冷的湖水,没有刺骨的寒意,只有满头大汗,和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大小姐?您怎么了?”一只手伸过来,拿着帕子替她擦拭额头。谭月筝下意识挥开。啪。手背打在对方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茯苓愣在原地,手里的帕子掉落在地。 “大小姐……” 谭月筝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圆脸,杏眼,嘴角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茯苓。她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谭月筝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细腻,没有因常年操劳而留下的茧子,更没有在湖水中泡得浮肿。她按住胸口,肋骨完好,没有断裂的剧痛。 “现在是什么时辰?”谭月筝开口,喉咙干涩得厉害。茯苓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回大小姐,刚过未时,您午歇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谭月筝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活过来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不是冬日,没有大雪。她赤脚下地,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尚未绣完的《百鸟朝凤图》。宣纸上写着日期:庆元十五年,五月。十七岁。这一年,爹娘尚在。这一年,太子尚未选妃。这一年,她还没有嫁给左尚钦那个畜生,还没有家破人亡。谭月筝双手撑在桌案上,指甲深深陷入红木之中。老天有眼。竟然真的让她回来了。那对狗男女,左尚钦,谭月如。这一世,咱们的账,得好好算算了。 “大小姐,您是不是做噩梦了?”茯苓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帕子。 “左公子刚才让人送了信来,就在这儿呢,您要不要看看?”茯苓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粉色的信封,还熏了左尚钦最爱的檀香。以前,只要闻到这个味道,谭月筝就会面红耳心跳,捧着信读上好几遍。现在,这味道只让她作呕。那碗加了红花麝香的甜羹,似乎也是这个味道。谭月筝没有接,她坐回圈椅里,随手翻开案上的账册:“放那吧。” 茯苓一怔。放那?以往大小姐可是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要拆信的。 “大小姐,这可是左公子亲笔……” “我让你放那。”谭月筝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噼里啪啦,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茯苓不敢再多言,将信放在桌角,默默退到一旁研墨。大小姐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那张熟悉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憨,多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寒霜。 谭月筝盯着账册,京都绣庄的流水。上一世,她为了讨左尚钦欢心,一心只读圣贤书,学那些琴棋书画,对家里的生意不闻不问。结果偌大的家业,最后都被谭月如和左尚钦联手吞了去。这一世,属于她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半分。 “这笔账不对。”谭月筝突然开口,手指点在账册的一行字上:“上个月进的苏绣丝线,明明是三百两,怎么记了五百两?”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这是二小姐送来的账本,说是那边的掌柜核对过的。”二小姐。谭月如。谭月筝冷笑。原来从这个时候起,谭月如就已经开始在账目上动手脚,中饱私囊了。二百两银子,足够买通不少下人,替她办事。 “拿笔来。”谭月筝吩咐。茯苓递上朱笔。谭月筝毫不客气,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力透纸背。 “去把这几个月的账本都搬来,我要一笔一笔地查。”茯苓张大了嘴巴:“全、全部?” “怎么,有问题?” “没!奴婢这就去!”茯苓虽然疑惑,但看到大小姐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心里竟莫名觉得踏实。 一下午,谭月筝就坐在书案前,埋首于账册之中。左尚钦的那封信,被压在一摞账本的最底下,看都没看一眼。直到日暮西山,院子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还没进门,娇滴滴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姐姐,我来看你了。”谭月筝拨算盘的手一顿。来了。门帘掀开,谭月如一身淡粉色罗裙,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纯真笑容,人畜无害。若不是死过一次,谁能想到,这张皮囊下,藏着一颗比毒蛇还狠毒的心。谭月筝在此刻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谭月如蹲在她面前,说出“一尸两命”时,那得意的嘴脸。恨意在胸腔里翻涌,想要冲上去撕烂这张脸,想要掐断这纤细的脖子。谭月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嗜血的冲动。不行。现在杀了她,太便宜她了。要一点一点,剥夺她在乎的一切。名声、地位、荣华富贵。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妹妹怎么来了?”谭月筝合上账本,神色淡淡。谭月如目光扫过桌角,没看到那封信。难道还没送来?不应该啊,她明明交代过茯苓的。 “姐姐,今日天气好,我特意做了些点心送来。”谭月如将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打开:“听闻姐姐这几日身子乏,特意没放太甜的。”谭月筝瞥了一眼那精致的糕点。没毒。这个时候,谭月如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害她。毕竟还要留着她这个“挡箭牌”,去应付太子的选妃。 “有心了。”谭月筝没动。谭月如也不尴尬,目光在桌案上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堆账本下面,看到了那露出的一角粉色信封。信没拆?怎么可能?谭月筝爱左尚钦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可能忍住不看? “姐姐,这……不是左公子的信吗?”谭月如故作惊讶地指着信封,“怎么压在下面了?万一弄皱了,左公子该伤心了。”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谭月筝先一步按住了账本:“忙着看账,忘了。”忘了?谭月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种鬼话谁信? “姐姐真是辛苦,还要操心绣庄里的事。”谭月如收回手,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姐姐,妹妹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要告诉你。”她凑近了些,身上那股甜腻的脂粉味直往谭月筝鼻子里钻:“爹爹今日在前厅,正和娘商量太子选妃的事呢。” 谭月筝挑眉:“是吗?” “是啊!”谭月如一脸焦急,“姐姐你想啊,若是你被选中了,进了东宫,那左公子怎么办?你们两情相悦,若是被棒打鸳鸯,那岂不是要痛苦一辈子?”谭月筝看着她演戏,演得真好,全是为她着想。上一世,她就是信了这番鬼话。为了不进宫,为了守住所谓的“真爱”,她在选妃前故意将一幅幅作品都绣得平淡无奇,从而失去了代表谭家去参选的资格,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谭家的名声一落千丈。而谭月如呢?她替代谭月筝去了参选,凭着一幅精美绝伦的绣品,惊艳四座,得了太子的青眼。虽然最后没当成太子妃,却也博了个“京城第一绣娘”的美名。简直就是踩着谭月筝的尸骨上位。 “那依妹妹看,我该如何?”谭月筝不动声色地问道。谭月如心中一喜,上钩了。 “姐姐,其实这事儿也简单。”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悄声说道:“只要姐姐从现在开始,刺绣的时候稍微藏拙……比如,线路凌乱,或者配色出点小错。到时候自然就没资格去参选了,爹爹自然就没办法逼你进宫了。这样一来,姐姐就能和左公子双宿双飞了,岂不是两全其美?”谭月如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谭月筝,等着她点头,等着她像个傻子一样,跳进这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谭月筝拿起那封粉色的信,指腹摩挲着信封上“吾爱”二字。 “双宿双飞……”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喜怒。 “妹妹说得有理。”谭月如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个蠢货。只要提到左尚钦,脑子就不好使了。 “姐姐明白就好,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看信了……” “不过。”谭月筝话锋一转。谭月如刚要起身的动作顿住。 “怎么了姐姐?”谭月筝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刺入谭月如的眼底:“若是我落选了,咱们谭家,总得有个人进东宫吧?”谭月如一愣,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是自然。咱们家是皇商,若是没人进宫稳固地位,这生意怕是不好做。”谭月筝把玩着手里的朱笔,笔尖鲜红,像血:“我是嫡长女,若是我不行,那就只能是妹妹你了。” 谭月如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姐姐说笑了,我只是个庶出,哪里有资格……” “庶出怎么了?”谭月筝打断她,“妹妹绣工了得,人又长得标致,若是好好打扮一番,未必不能入太子的眼。”她身子前倾,逼近谭月如:“还是说,妹妹其实早就想好了,要替姐姐去受这份‘苦’?”谭月如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以前谭月筝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姐姐,我……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谭月筝将朱笔重重拍在桌上。啪!墨汁飞溅,几滴红墨溅在谭月如那条淡粉色的裙摆上,触目惊心。 “既然妹妹不想去,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去争一争这太子良娣的位置了。毕竟,”谭月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脸色发白的女人,“为了谭家的荣华富贵,为了爹娘的颜面,我这个做长姐的,总不能只顾着儿女情长,让家族蒙羞吧?你说是不是,妹妹?” 谭月如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那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不是?那岂不是承认自己想去?承认自己有野心?进退两难。谭月筝看着她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中冷笑。这只是个开始。谭月如,这一世,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梦寐以求的一切,是如何落到我手里。而你,只能跪在地上,仰望。谭月筝拿起那封信,当着谭月如的面,嘶啦,撕成两半。再撕,粉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落在谭月如的脚边。 “姐姐,你这是……”谭月如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谭月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种只会写酸诗的男人,不要也罢。” “我想通了。”她走到谭月如面前,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却让谭月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与其嫁给一个太傅府的嫡公子,倒不如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的妃子。妹妹觉得呢?” 谭月如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愚蠢和痴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像是一口枯井,要将人吞噬殆尽。窗外,残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谭月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3章:烧信断情 谭月如僵在原地,那张虚伪的面皮差点裂开。她没想到谭月筝会说出这种话。太子的妃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本该是她的词,是她在梦里念了无数遍的词。谭月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嫉恨。她上前一步,反手握住谭月筝的手,掌心湿腻。 “姐姐,你撕了信,心里却是在滴血吧?咱们姐妹一场,我怎能不知你的心思。”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若是姐姐实在放不下左公子……妹妹愿意代姐姐去选秀。”谭月如一脸决绝,一副要为了姐姐英勇就义的模样:“只要姐姐能和心上人双宿双飞,妹妹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谭月筝差点笑出声。好一个“受委屈”。前世,谭月如也是这般作态,哭得梨花带雨,说是为了成全她和左尚钦,才“勉为其难”进了宫。那时候自己真傻,感动得一塌糊涂,不仅把那一匣子极品东珠给了她做添妆,还把名下的两个旺铺过到了她姨娘名下,只为了补偿这个“懂事”的妹妹。结果呢?谭月如拿着她的钱,踩着她的脸,一步步爬上了高位,还在夜深人静时,抱着左尚钦嘲笑她是个蠢货。 谭月筝抽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妹妹这话说得,倒显得我不懂事了。太子选妃是圣旨,欺君之罪,咱们谭家担不起。”她抬起头,直视谭月如:“再说了,妹妹只是个庶出,身份低微,若是去了,只怕连初选都过不了,反倒丢了谭家的脸。”谭月如的脸白了。庶出,这两个字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扎得她生疼。 “姐姐教训得是。”谭月如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姐姐心意已决,那妹妹就不多嘴了。只盼姐姐日后莫要后悔。” “后悔?”谭月筝轻笑,“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以前太傻。”谭月如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谭月筝今天格外邪门。她不敢再待下去,匆匆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慌乱。 谭月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寒。想替我去?做梦。这一世,我不给的,你以后连抢的资格都没有。 夜色渐深,屋内点了灯,烛火摇曳。谭月筝屏退了丫鬟,独自走到那口红漆描金的大箱子前。打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她伸手,在一堆色彩艳丽的锦缎下面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雕着鸳鸯戏水,做工精致。这是左尚钦送她的第一个物件,里面装着这三年来,他们往来的所有书信。谭月筝抱着匣子,走到院中。初秋的夜风有些凉,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院子中央放着个铜盆,里面的炭火还没熄透,明明灭灭,泛着红光。 谭月筝打开匣子,满满一匣子信。纸张有些泛黄,每一封都被她保存得很好,甚至还熏了香。她随手拿起一封,随即手腕一翻,信纸飘落,掉进炭盆。火舌瞬间卷了上来,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火光映照在谭月筝的脸上,忽明忽暗。她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封接着一封,所有的海誓山盟,所有的甜言蜜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灰烬。左尚钦,你想要的前程,你想要的富贵,这一世,我会亲手把它们也变成这盆里的灰。最后一张纸燃尽,谭月筝拿起旁边的水壶,浇了上去。呲——白烟升腾,一切归于死寂。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谭月筝还在梳妆。门帘被人猛地掀开,贴身丫鬟茯苓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谭月筝放下手中的眉笔。 “夫人……夫人晕倒了!”谭月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昨晚请安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大夫刚来过。”茯苓喘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又带着几分忧虑:“说是……说是喜脉。” 喜脉?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谭月筝耳边炸响。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算算日子,确实是这个时候。母亲苏皖清查出了身孕。父亲谭天麟老来得子,高兴得不行,流水般的补品送进藏花阁。可六个月后,母亲突然腹痛如绞,流下了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大夫说是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底子虚,保不住胎。父亲伤心了一阵,也就罢了。可后来,谭月筝临死前,谭月如却笑得花枝乱颤得意地告诉她:“姐姐,你知道你那个短命的弟弟是怎么死的吗?你娘那个蠢货。我姨娘不过是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点红花,又在她最爱吃的燕窝里拌了点寒凉的药粉。她就傻乎乎地喝了几个月。啧啧啧。那血流得,满床都是。真是可怜啊。” 谭月筝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一世,她忙着备嫁,忙着给左尚钦绣荷包,根本没心思管后宅的事,竟让那对毒妇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害得母亲伤了身子,郁郁而终! “小姐?”茯苓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备车吗?” “不备车。”谭月筝转身就往外走,连披风都忘了拿:“直接去藏花阁。” “可是小姐,您还没用早膳……” “不吃了。”谭月筝走得飞快,裙摆在脚边翻飞。风有些大,吹乱了她的发髻,她顾不上。这一世,谁也别想动她娘肚子里的孩子。谁伸手,她就剁了谁的手! 藏花阁,院子里乱成一团。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热水的,熬药的,一个个神色慌张。谭月筝一脚跨进院门,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丫鬟,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要往正房里送。那丫鬟谭月筝认得,是柳姨娘也就是谭月如生母身边的人,叫春桃。谭月筝快步上前,挡住了春桃的去路:“站住。”春桃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晃了晃,汤药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冒着热气。 “大小姐?”春桃稳住心神,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奴婢是奉柳姨娘之命,给夫人送安胎药来的。这可是姨娘特意去回春堂抓的好药。若是凉了,就不好了。”说着,就要绕过谭月筝往里走。谭月筝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那碗药。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甜腥气。那是红花的味道。前世她喝过太多次这东西,这味道,化成灰她都认得。 “大小姐?”春桃见她不让路,有些不耐烦,“夫人还在里面等着呢,若是耽误了……”啪!一声脆响。谭月筝抬手,狠狠打翻了那个药碗。瓷碗落地,四分五裂。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也溅了春桃一身。 “啊!”春桃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满脸震惊:“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正房的门帘掀开,父亲谭天麟皱着眉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柔弱的柳姨娘。 “吵什么?”谭天麟看见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满身狼狈的春桃,最后看向站在那一动不动的谭月筝,脸色沉了下来:“筝儿,你这是在发什么疯?”柳姨娘拿着帕子捂着嘴,眼圈瞬间红了:“大小姐,妾身知道你不喜欢妾身。可这药是给夫人安胎用的。你就算再不喜欢妾身,也不能拿夫人的身子开玩笑啊……”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以前的谭月筝,定会慌乱解释,然后被父亲训斥一顿,罚去跪祠堂。但这招,对现在的谭月筝没用。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沾着药汁的瓷片,走到谭天麟面前,举起,逼到柳姨娘的鼻子底下。 “既然是安胎药,那姨娘倒是说说,这里面为何会有红花?”柳姨娘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僵住。谭月筝往前一步,手中的瓷片几乎要划破柳姨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第4章:柳姨娘 “冤枉!妾身冤枉啊!”柳姨娘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妾身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老爷的子嗣啊!”她爬过去,一把抱住谭天麟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定是那回春堂的伙计抓错了药,或者是这死丫头……”柳姨娘猛地回头,恶狠狠地指着已经吓傻了的春桃:“是你!是不是你手脚不干净,被人收买了来陷害我?!”春桃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姨娘饶命!姨娘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谭天麟脸色铁青。他虽宠爱柳姨娘,但更看重子嗣。尤其是苏皖清这一胎,太医说过,极有可能是个男丁。谭家三代单传,若是个儿子,那就是谭家的命根子。他一把夺过谭月筝手里的瓷片,凑近鼻端。一股刺鼻的苦涩味直冲脑门,确实是红花。没错。 “混账东西!”谭天麟一脚踹在春桃心窝上。春桃惨叫一声,滚出去老远,吐出一口血沫。 “把这个贱婢拖下去!严刑拷打!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她熊心豹子胆!”几个粗使婆子立刻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春桃拖了下去。院子里回荡着春桃凄厉的求饶声。柳姨娘缩在谭天麟脚边,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装的。 谭月筝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心里冷笑。弃车保帅,柳姨娘这招用得倒是熟练。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以为柳姨娘真的只是出身低微、胆小怕事。直到临死前,才看清这女人的蛇蝎心肠。 “父亲,”谭月筝扔掉手里的帕子,嫌恶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既然查清楚是下人的错,那就好好查。只是母亲身子重,受不得惊吓。往后这藏花阁的饮食汤药,就不劳姨娘费心了,女儿亲自盯着。” 谭天麟看着眼前这个大女儿,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往日里,她只会追着太傅家的公子跑,为了一个男人,把谭家的脸都丢尽了,何曾这般疾言厉色过?又何曾这般……有主见? “也好。”谭天麟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泣的柳姨娘,有些心烦:“行了,别哭了。既然不是你的错,我也不会怪你。回去吧。”柳姨娘如蒙大赦,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谭月筝。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讨好,只有藏得极深的怨毒。谭月筝毫不避让,直直地回视过去。想斗?那就来。这一世,看谁先死。直到柳姨娘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谭月筝才收回视线,转身进了正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苏皖清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筝儿?”苏皖清看见女儿进来,想要起身。 “快躺下。”谭月筝几步走到床边,按住母亲的手,把被角掖好,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娘,您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千万不能乱动。”苏皖清看着女儿,眼眶有些湿润:“娘没事。倒是你,刚才在外面……我都听见了。”苏皖清叹了口气,反手握住谭月筝的手,掌心温热:“难为你了。以前你只顾着……”苏皖清顿了顿,没提那个人的名字:“如今看来,我的筝儿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娘了。” 谭月筝鼻子一酸。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无论她闯了多大的祸,受了多大的委屈,母亲总是第一时间安慰她,包容她。可她呢?为了一个渣男,害得家破人亡,害得母亲含恨而终,一尸两命。 “娘,”谭月筝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的酸涩,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您听我说,这胎来之不易,以后您的吃穿用度,都要格外小心。尤其是柳姨娘送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根线,都不能碰。” 苏皖清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点了点谭月筝的额头:“你这孩子,怎么草木皆兵的。柳姨娘平日里吃斋念佛,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家道中落,但骨子里的教养还在。这次的事,想必真的是下人手脚不干净,或者是药铺抓错了药。她哪里会有那个胆子?”谭月筝心里一沉。果然,母亲还是不信。在母亲眼里,柳姨娘就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兔,是父亲的解语花,是这个家里最无害的存在。可谁能想到,这只小白兔,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毒蛇!前世,谭月如那个贱人,站在她面前,笑得花枝乱颤:“姐姐,你知道吗?你娘肚子里的那个野种,已经化成一滩血水了。是我娘亲手送他上路的。那一碗红花汤,可是我娘熬了整整三个时辰呢。为了让那野种死得透一点,我娘还特意加了足量的麝香。啧啧啧。那场面,真是精彩啊。” 谭月筝闭上眼,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刺骨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不能急。现在说这些,母亲只会觉得她疯了。没有证据,谁也不会相信那个看似温婉贤淑的柳姨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娘,”谭月筝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就听女儿一次,好不好?”苏皖清看着女儿恳切的目光,终究是心软了:“好,好,好。都听你的。娘以后小心就是了。”虽然嘴上答应着,但谭月筝看得出来,母亲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谭月筝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多劝。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只能做。她站起身,帮母亲掖了掖被角:“娘,您歇着吧。我去小厨房看看,给您熬点燕窝粥。” 走出正房,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谭月筝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柳姨娘居住的翠竹轩,目光如刀。既然母亲心软,那就让她来做这个恶人。这一世,谁敢把手伸向母亲的肚子,她就剁了谁的爪子!哪怕把这谭府的天捅个窟窿,她也在所不惜。 正想着,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见谭月筝,像是看见了救星:“大小姐!不好了!太傅府那边……传来消息了!” 第5章:钓鱼 “太傅府那边传话,左公子说……说身体抱恙,明日的游湖之约,取消了。”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把话说完。谭月筝冷笑。身体抱恙?怕是忙着和谭月如那个贱人去私会吧。前世,她听到这个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顾父亲的禁足令,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冲去太傅府。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反而气得父亲在书房砸了一套最爱的紫砂壶,连夜进宫请罪,生怕她这不知廉耻的行为毁了谭家百年清誉。 “知道了。”谭月筝随手把那张纸条扔进炭盆。火舌卷过,瞬间化为灰烬。 “下去吧。”小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谭月筝转身回房。刚进屋,就看见贴身丫鬟茯苓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屁股撅得老高。 “找什么呢?”茯苓吓了一跳,脑袋“咚”的一声撞在床板上,捂着头钻出来,疼得呲牙咧嘴:“大小姐,我的一只耳坠不见了。奴婢明明记得昨晚收在妆奁里的,今早起来就不翼而飞了。”茯苓急得眼圈发红:“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红菱那丫头的金镯子也没了,就连五小姐前日来请安,回去后也嚷嚷着丢了支簪子。” 谭月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空荡荡的首饰盒,心中一片了然。谭府遭了贼,但这贼,不是外人,正是那位平日里吃斋念佛、在父亲面前温婉贤淑的柳姨娘。柳家祖上犯事,家道中落。柳姨娘进了谭府后,柳家开始家道中落,变卖了不少产业,最终只剩一个药馆在勉强支撑,柳姨娘自然就要不时帮补一下娘家了。父亲虽然宽厚,对姨娘家眷多有照拂,但治家极严,最恨贪得无厌之辈。柳姨娘为了维持在父亲心中“高洁不争”的形象,不敢开口要钱,就只能把手伸向内宅的女眷。前世,谭月筝傻乎乎的,还以为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处理了好几个无辜的仆人。后来才发觉是柳姨娘所为,但念她娘家不易,没就没有揭发她,也没再找仆人们的麻烦。 “别找了。”谭月筝拿起一把桃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丢了就丢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迟点再给你一对。”茯苓只得应下。 “茯苓,”谭月筝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幽深:“去把库房打开,把那幅《赏秋图》找出来。”茯苓愣住了:“大小姐,那是……”那是皇上御赐之物!是庆安居士的真迹!当年大小姐十岁,一幅《百鸟朝凤图》惊艳四座,皇上龙颜大悦,特意赏了这幅画。这也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一直叮嘱她要好生保管。 “拿出来,”谭月筝放下梳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茯苓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 谭月筝走到窗前,看着翠竹轩的方向。鱼饵已经撒下去了。柳姨娘,父亲最痛恨手脚不干净的人,更痛恨有人动御赐之物。这幅画,足够你柳家上下挥霍一辈子,也足够让父亲,看清你的真面目! 五日后,家宴。谭府正厅灯火通明。谭天麟坐在主位,一身暗红锦袍,腰束玉带。虽然年近四十,依然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儒雅与威严并存的气度。只是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时不时扫向坐在下首的谭月筝,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忧虑。 “这次差事办得顺利,圣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好东西。”谭天麟端起酒杯,语气温和:“这些日子,家里也都辛苦了,尤其是夫人。”他看向身旁的苏皖清,目光柔和下来:“怀着身孕还要操持家务,这杯酒,我敬夫人。”苏皖清笑着举杯,以茶代酒。 柳姨娘坐在另一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老爷说得是,姐姐辛苦了。妾身无能,不能为姐姐分忧。”谭天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也算尽心了,平日里照顾月如,还要礼佛祈福,也是不易。”柳姨娘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酒过三巡,老太君放下筷子,用帕子印了印嘴角。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叫大家来,还有件事要宣布。”老太君浑浊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谭月筝和谭月如身上:“东宫要选良娣了。圣上下旨,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皇商之家,凡适龄女子,皆可参选。”此话一出,满座哗然。谭月如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激动的脸都红了。柳姨娘也是一脸喜色,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女儿的手。唯独谭天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行,”他沉声道,“谭家的女儿,不去。”老太君皱眉:“天麟,这是圣旨。咱们谭家虽然没有官职,但毕竟掌管江南织造。若是抗旨……” “母亲!”谭天麟打断她,目光转向谭月筝,眼中满是痛惜:“月筝这孩子……心性单纯,又不通人情世故,这几年更是……”他顿了顿,似乎不忍说出那句“荒废了”。 “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她去了,还能有活路吗?我就这么一个嫡女,若是为了家族荣宠,就把她往火坑里推,那我谭天麟,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谭月筝猛地抬头,看着那个为了维护她,不惜顶撞祖母的男人,鼻尖一酸。前世,她只当父亲是嫌弃她丢人,却不知,那是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可是老爷,”柳姨娘柔声开口,“这毕竟是圣旨啊。若是大小姐不去……”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谭月如:“不如让月如去吧。月如虽然是庶出,但绣工尚可,人也机灵。若是能入选,也能为谭家争光啊。” 谭天麟皱眉看了谭月如一眼:“月如?她身份不够,去了也是受气。况且……”他目光如炬:“这种攀龙附凤的心思,还是少动为好。咱们谭家做生意讲究诚信,做人也要脚踏实地!”柳姨娘被训得脸色一白,不敢再吱声。谭月筝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父亲,”她站起身,声音清脆,“女儿想去。” 第6章:重放光彩 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谭天麟猛地转头,看着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女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你想去?”他压着火气:“你知道那是去干什么吗?那是去选秀!是要考校才艺、女红、礼仪的!你……”他看着谭月筝那双纤细却略显苍白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的手……还能拿得起针吗?这几年你连个荷包都没绣过。去了御前,若是出了丑,圣上怪罪下来,是要掉脑袋的!你是想气死为父吗!”谭天麟是真的急了。他不在乎谭家能不能出个皇妃,他只怕女儿在御前失仪,惹来杀身之祸。 谭月筝看着父亲焦急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父亲失望。 “父亲,”谭月筝走到大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女儿知道您是担心我。但女儿是谭家嫡长女,享受了家族的荣华富贵,自然也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况且……”她目光扫过柳姨娘和谭月如,眼神骤冷:“女儿的手,已经好了。不仅好了,还要比以前更好。” “胡闹!”谭天麟一拍桌子:“好了?你说好就好了?那可是御前!没有真本事,谁敢去?” “姐姐,”谭月如突然开口,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副为姐姐着想的模样:“你就听父亲的吧。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的手……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何必为了争一口气,把整个谭家都搭进去呢?若是姐姐实在想去,妹妹……妹妹愿意陪姐姐一起。若是姐姐到时候……有什么不测,妹妹也好替姐姐担着。”这话说的,好像谭月筝已经注定要闯祸一样。柳姨娘也跟着抹眼泪:“是啊老爷,大小姐毕竟年轻气盛,不如让二小姐跟着,也有个照应。”谭天麟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 谭月筝冷笑一声。照应?是想踩着她的尸骨上位吧! “不必了,”谭月筝转身,面向老太君和父亲:“祖母,父亲,孙女只需五日。五日后,孙女会带着作品,请父亲过目。”谭天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愣了一下。这种眼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女儿脸上看到过了。自信,骄傲,像极了十岁那年,她捧着《百鸟朝凤图》时的模样。 “你要绣什么?”老太君问道。谭月筝红唇轻启:“赏秋图。” “什么?!”谭天麟霍然起身,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水洒了一桌,他却顾不上擦,死死盯着谭月筝:“你要绣《赏秋图》?那可是御赐之物!是庆安居士的绝笔!其色彩之繁复,针法之多变,就连宫中最顶尖的绣娘都不敢轻易尝试!筝儿,你若是想证明自己,绣个屏风,或者团扇都行。但这《赏秋图》……若是绣坏了,那是对先皇不敬!是大罪!” 谭月如在旁边掩嘴轻笑:“姐姐,你是不是太久没碰针线,忘了这刺绣有多难了?那《赏秋图》,可是连父亲都视若珍宝,平时连看都不让我们多看一眼。你竟然想复刻?五天?简直是痴人说梦!”谭月筝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看着谭天麟,目光灼灼:“父亲,您从小教导女儿,谭家立身之本,一为诚,二为艺。女儿既然敢说,就一定能做到。”她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下:“女儿愿立军令状!若五日后,绣不出《赏秋图》,女儿愿受家法处置!哪怕是去家庙带发修行,此生,绝无怨言!” 听到“家法”二字,谭天麟的瞳孔猛地一缩。谭家家法森严,一旦动用,非死即伤。如果是去家庙,那更是一辈子都毁了。这孩子,竟然拿自己的一辈子做赌注! “你……”谭天麟指着她,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了一个选秀,值得吗?” “值得,”谭月筝抬起头,字字铿锵:“为了谭家的声誉,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教诲,更为了……拿回属于女儿的东西!”最后半句,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柳姨娘。柳姨娘心头一跳,总觉得这丫头的眼神,有些渗人。 大厅里陷入了死寂。良久,老太君叹了口气,手中的拐杖顿了顿地:“天麟,既然筝儿有这份心,就让她试试吧。这孩子,沉寂了这么多年,或许……这次真的是个机会。”谭天麟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那个曾经让他骄傲的天才少女,真的回来了吗? “好,”谭天麟闭了闭眼,声音沉重:“我就给你五天。” “东篱!”老太君的大丫鬟上前:“把西厢房腾出来,作为大小姐的绣房。这五日,任何人不得打扰。”谭天麟目光扫过柳姨娘和谭月如,眼神凌厉,带着警告:“谁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别怪我不念旧情!按家法处置!”柳姨娘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妾身不敢。” “另外,”谭天麟看向谭月筝,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让你的丫鬟茯苓带人去把那幅《赏秋图》真迹取来,给你参照。那是御赐之物,你要好生保管。若是损毁半分……唯你是问!”听到这话,柳姨娘原本惨白的脸色,突然变得更加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谭月筝捕捉到了这一丝慌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多谢父亲,”谭月筝起身,行了一礼,“女儿定不负父亲厚望。” 第7章:柳姨娘的箱子 茯苓带人离去一刻钟后,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带进一股冷风。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脚下被门槛绊了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上,帽子都歪到了耳朵根,满头大汗:“老……老太君!大事不好了!”老太君正端起茶盏想压压惊,被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瓷盖碰得叮当作响:“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小厮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蒹葭居……大小姐房里的《赏秋图》,不……不见了!”屋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谭天麟刚坐稳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几步跨到小厮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奴才……奴才等人刚才奉命去取画,可找遍整个院子没也找到那幅画,只找到装画的锦盒,里面……里面什么都没有啊!”小厮吓得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茯苓紧跟着跑进来,噗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老爷,奴婢刚才将阁楼翻了个底朝天,确实……确实没找到。”老太君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御赐之物丢失,那是欺君之罪,搞不好要满门抄斩的! “查!给我查!”老太君用拐杖狠狠戳着地面,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把府门关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挖地三尺也要把画找出来!”谭天麟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转头看向德顺:“带上护院,把所有院子都搜一遍!除了老太太的院子,谁的房间都不许放过!” 谭月筝静静立在一旁,垂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道褶皱。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场戏,终于开锣了。整个谭府瞬间鸡飞狗跳。护院们粗暴的推门声、丫鬟婆子的惊叫声、翻箱倒柜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心慌意乱。 谭月如坐在椅子上,帕子被她绞成了一股麻绳。她时不时偷瞄一眼柳姨娘,心里七上八下。那个蠢女人,该不会真的手脚不干净偷了那幅画吧?若是真偷了,那可是要把全家都害死的!柳姨娘更是坐立难安,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她频频看向门口,又看看谭天麟阴沉的侧脸,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过去,德顺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老太君,老爷,”德顺喘着粗气,神色古怪。 “找到了吗?”谭天麟急声问。德顺摇摇头,又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身后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只半旧的梨木箱子走了进来,“哐当”一声放在地上。老太君眯起眼,盯着那箱子看了半晌,忽然指着它道:“这……这不是我前几日不见的那只箱子吗?说是锁扣坏了,怎么会在这儿?”这箱子是六年前谭天麟花重金请巧匠打造的,边角包着铜皮,花纹繁复。 德顺偷瞄了一眼柳姨娘,低声道:“这是在……柳姨娘床底下搜出来的。”柳姨娘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谭天麟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柳姨娘那张惨白的脸:“你的房里,怎么会有老太太丢的东西?”柳姨娘哆嗦着嘴唇,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爷……妾身……妾身不知道啊……”谭天麟心中冷笑。柳家那个破落户,那点家底早就被她那个好赌的弟弟败光了。这些年柳姨娘没少往娘家贴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偷到老太君头上了? “打开!”谭天麟厉喝一声。 德顺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直接劈开了箱子上的铜锁。箱盖弹开。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箱子里珠光宝气,差点晃花了众人的眼。最上面是一只赤金缠丝手镯,那是红菱上个月哭诉丢了的;旁边还有一对翡翠耳坠,正是茯苓前些日子找不见的;更别提还有几只老太君房里不见踪影的金簪玉钗。 谭天麟弯腰拾起那只赤金镯子,举到柳姨娘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就是你说的不知道?这些东西难道是自己长腿跑进你床底下的?”柳姨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拽着谭天麟的衣摆哭嚎:“老爷!冤枉啊!妾身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谭天麟一脚将她踹开,镯子狠狠砸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谁会拿这么多金银首饰栽赃你一个姨娘?你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他平日里最恨手脚不干净的人,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的枕边人,偷的还是老母亲和下人的东西,简直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眼看谭天麟动了真怒,要喊家法。 “爹爹!”一直沉默的谭月如忽然扑了出来,跪在柳姨娘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决绝:“爹爹息怒!这一切……都是女儿的错!”柳姨娘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女儿。谭月如咬着下唇,声音哽咽却清晰:“外祖父的医馆上个月遭了难,急需银两周转。姨娘实在没办法,又不敢跟爹爹开口,怕给爹爹添麻烦,这才……这才一时糊涂,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姨娘也是一片孝心,为了救外祖父一家啊!”她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爹爹要罚就罚女儿吧!是女儿没有劝住姨娘,女儿愿代母受过!” 这一番话说的声情并茂,既坐实了偷窃是为了“尽孝”,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展现了自己的孝顺和担当。谭天麟原本满腔的怒火,被这一盆“孝心”的水浇灭了一半。他想起柳家确实落魄,柳姨娘跟了他这么多年,平日里也是温柔小意,若是为了娘家急难,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老太君哼了一声,没说话。到底是家丑,传出去不好听。谭天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既然是事出有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没半年月钱,禁足三个月,把东西都还回去!”柳姨娘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老爷!谢老爷开恩!”谭月如趴在地上,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都要断了。她心里恨得滴血。有个做贼的娘,简直是她这辈子的耻辱!今日这脸算是丢尽了,日后她若是成了太子良娣,定要把今日受的屈辱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眼看一场风波就要被轻描淡写地揭过。谭月筝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站在箱子边的茯苓忽然“咦”了一声。 “这箱子……怎么看着有些不对劲?”茯苓大着胆子伸手在箱底按了按,发出空洞的“咚咚”声:“这底下好像还有一层?”谭天麟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什么?”茯苓手脚麻利地在箱子边缘摸索了一阵,不知碰到了什么机关,“咔哒”一声,那层铺着绒布的底板竟然弹起了一条缝。 柳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惊恐地瞪大了眼,她根本不知道这箱子还有暗格!谭天麟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德顺,颤抖着手伸向那个弹起的暗格边缘。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老太君死死盯着那只手,浑浊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柳姨娘瘫软在地,指甲在地砖上抓出刺耳的声响,绝望地看着谭天麟的手指扣住了那层木板,缓缓向上掀起——黑洞洞的暗格里,一抹明黄色的卷轴边角,刺眼地露了出来。 第8章:铲除柳姨娘 谭天麟面沉如水,把整个木板掀开。一卷明黄色的画轴静静躺在里面,轴头的玉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屋内死一般寂静。柳姨娘跪在一旁,身子细微地颤抖,额头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谭天麟伸手取出画卷。入手沉重。但这重量不对,纸张吸饱了水,才会有的那种坠手感。他手腕一抖,画卷顺势铺开。 “嘶——”周围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原本意境高远的《赏秋图》,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大团大团污浊的水渍在画纸上晕开,原本层次分明的朱砂与石青混在一起,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紫黑色。那只栩栩如生的画眉鸟,如今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块。御赐之物。损毁御赐之物,是大不敬。轻则削官罢爵,重则抄家流放。 谭天麟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画卷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这就是你保管的好东西?”谭天麟的声音发飘。柳姨娘猛地抬头:“老爷!妾身冤枉啊!”她膝行两步,想要去抓谭天麟的衣摆:“这画……这画怎么会在妾身的箱子里?定是有人陷害!是有人要害妾身啊!”谭天麟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陷害?”他冷笑一声,扬起手里的画卷,猛地砸在柳姨娘脸上。 “啪!”画轴沉重的玉头撞在柳姨娘颧骨上,瞬间红肿一片。柳姨娘顾不得脸上的剧痛,拼命磕头:“老爷明鉴!妾身真的不知情!近日府中失窃频发,定是那贼人偷了画,栽赃给妾身!”她环视四周,试图寻找一个支持她的人。周围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头,避开她的视线。这半个月来,内院里丢了不少东西,大到多宝阁上的摆件,小到各房丫鬟的碎银子。查来查去,最后线索都断在柳姨娘的院子里。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贪。这个字贴在柳姨娘脑门上,已经揭不下来了。 柳姨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百口莫辩。谭天麟胸口剧烈起伏。这幅画毁了,谭家的前程也就悬了。若是哪天皇上心血来潮要看画,拿不出来,那就是欺君。这股邪火,必须有个出口。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柳姨娘心窝上。 “贱妇!”柳姨娘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滚去,撞翻了身后的红木圆凳。 “老爷……妾身跟了您二十年啊……”她捂着胸口,嘴角渗出血丝,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谭月如站在人群后方,她看着地上那个狼狈滚动的女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蠢货。真是个蠢货。偷什么不好,去偷御赐的画?还被人抓个正着。现在画毁了,父亲正在气头上,若是被牵连,别说入宫选妃,只怕连这谭府大小姐的位子都坐不稳。必须撇清关系。马上。谭月如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来。 “姨娘,”这一声唤得极冷。柳姨娘抬起头,浑浊的泪水糊满了脸,看见女儿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月如……你快跟你爹求求情……” 谭月如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生母,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女儿平日里见您私藏些银钱首饰,只当是您为了以后打算,从未多言。可您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向御赐之物。那是谭家的命脉,是父亲的官运,更是整个家族的荣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柳姨娘的心口。柳姨娘愣住了。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这是在……指控她? “您太让女儿失望了。”谭月如转过身,对着老太君和谭天麟盈盈一拜:“父亲,祖母,姨娘犯下如此大错,险些陷谭家于万劫不复之地。月如虽是她所出,却也是谭家的女儿。大义灭亲,月如不敢替姨娘求情。” 大厅内落针可闻。连谭天麟都愣了一下。够狠。但也够聪明。老太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谭月如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好一个大义灭亲,”老太君沉声说道:“来人。”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 “把柳氏拖去柴房。明日一早,送去城外的庄子上。对外就说,姨娘得了急病,那是会过人的恶疾,需要静养隔离。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许靠近。”这是要软禁至死。 柳姨娘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我不去庄子!老爷!我是月如的亲娘啊!我看在月如的面子上,哪怕让我做个粗使婆子也好,别把我送走!”一旦去了庄子,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城。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往外拖。柳姨娘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崩断,鲜血淋漓:“月如!月如你救救娘啊!”谭月如背对着门口,身姿笔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谭天麟厌恶地挥挥手:“还不快拖下去!堵上嘴!”婆子立刻掏出一块破布,塞进柳姨娘嘴里。呜咽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苏皖清站在一旁,手中绞着帕子,面露不忍。那是十几年的姐妹。虽然平日里有些龃龉,但看到柳氏落得如此下场,她心里多少有些难受。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一只手横在她面前。谭月筝。少女的面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母亲,”谭月筝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这时候开口,您是想去庄子上陪柳姨娘作伴吗?”苏皖清一怔,背上渗出一层冷汗。谭天麟正在气头上,谁求情谁就是同党。她感激地看了女儿一眼,退了回去。 谭月筝收回手,目光落在桌上那幅毁掉的画卷上。这就是她要的效果。柳氏贪婪,见财起意。她在画卷上做了手脚,只要遇到潮气,颜料就会晕染。而柳氏藏东西的地方,为了防人发现,必定阴暗。一切都在算计之中。但戏还没演完。谭月筝走到桌前,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画纸上的残渣,放在鼻端闻了闻。 “父亲,”她转过身,神色凝重:“这画,或许还有救。”谭天麟原本正瘫坐在椅子上发愁,听到这话,猛地弹起来:“你说什么?” “筝儿以前在书中看过,有些颜料遇到特定的金石之气,会产生变化。”谭月筝指着画上那团紫黑色的污渍:“姨娘平日里喜欢把金银首饰和贵重物品混放在一起。这画上的水渍,并非普通的水,而是首饰长年累月积攒下的水锈,混合了胭脂水粉的气息。”她胡诌得一本正经。谭天麟哪里懂这些,但他现在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能修?” “能,”谭月筝点头,语气笃定:“筝儿曾结识一位西域画师,他手中有一种特殊的药水,专门用来清洗这种混合了金石之气的污渍。只是……” “只是什么?”谭天麟急得冒火。 “只是那位画师性格古怪,不愿见生人。若是父亲信得过筝儿,便将这画交给筝儿。五日之内,筝儿定将完好无损的《赏秋图》带回来。” 谭天麟犹豫了。这画现在虽然毁了,但好歹还在自己手里。若是交出去…… “父亲,”谭月筝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画已经这样了,若是皇上明日就要看,您拿什么交差?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坐以待毙强。”这句话击中了谭天麟的软肋。他咬了咬牙:“好!若是修不好,你知道后果。”谭月筝微微欠身:“筝儿明白。”老太君一直坐在上首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既然如此,这画就暂由筝儿保管。”她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今日之事,谁若是敢泄露半个字,乱棍打死。”众仆人齐齐跪下磕头:“奴才不敢。” 谭月筝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卷起那幅残破的画卷。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画轴。赢了。而这幅画,从今往后,就是她手中的一张王牌。她转过身,抱着画卷向外走去。路过谭月如身边时,脚步未停。谭月如死死盯着她怀里的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谭月筝目不斜视,跨过门槛。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起手,挡在额前,透过指缝看着湛蓝的天空。五天。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大小姐,”贴身丫鬟迎上来,想要接过画卷。谭月筝侧身避开:“不用。”她抱紧了怀里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东西,只有在我手里,才安全。”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谭月筝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谭月如站在阴影里,面容扭曲,指甲生生掐断在掌心之中。 第9章:垂死挣扎 回到蒹葭居,谭月筝屏退了左右,连贴身的大丫鬟茯苓也被打发到了院子外守着。房门紧闭。她走到那红木立柜前,伸手探向最里侧的暗格。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一截不起眼的青竹筒。取出,拔开塞子,一卷画轴顺势滑入掌心。展开画卷,那幅御赐的《赏秋图》完好无损,每一个笔触都透着皇家的贵气与威严。谭月筝随手将画扔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柳姨娘那个蠢货,当真以为自己会把御赐之物随手乱放?她太了解柳氏母女的贪婪。见不得别人好,更见不得这蒹葭居里有半点值钱的东西。 今晚这出戏是她一手促成的。她当时信心满满地许诺在五日内绣出《赏秋图》,众人都觉得此任务是无法完成的。没错,五日内绣出《赏秋图》就是十个黄道婆在世也无法完成的。可是她一点也没有心急和心虚,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打算绣这幅图,她也早就知道,这图是绣不成的。从柳姨娘盗得的梨木箱子里拿出的那幅满是水锈的画,是前几日谭月筝自己依着原画作的赝品。绣娘们都是精于设计花样的,何况是天赋异禀的谭月筝呢?虽说模仿的不是十成的相像,也有个七八分的神似了。加之自己特意将画放在极其潮湿之处,又弄了些水锈上去,这画在一般人看来,就是被损毁的真迹无疑。若不是贪心不足去翻那梨木箱子,柳姨娘也不会落得个人赃并获的下场。茶水入喉,沁入心脾。 谭月筝手指轻叩着桌面,脑海中浮现出饭厅里的那一幕。柳姨娘被家丁拖下去时,哭喊着向谭天麟求情,又死死盯着谭月如,指望这个平日里最疼爱的女儿能帮衬一句。可谭月如做了什么?她只是端坐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连头都没抬一下。甚至在谭天麟怒斥柳氏家门不幸时,她还跟着附和了一句:“姨娘糊涂。”好一个大义灭亲。谭月筝冷笑一声。这才是谭月如,为了自己能往上爬,亲生母亲也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垫脚石。只要柳姨娘还在,谭月如就永远有个做贼的娘。只有彻底划清界限,她才能保住自己二小姐的名声,保住参加太子选妃大典的资格。够狠。比前世还要狠上几分。 谭月筝重新将真迹卷好,塞回竹筒,放回暗格深处。这幅画,过几日自有用处。等到老太君气消了一些,再将这真迹献上去,既能洗刷自己“看管不力”的罪名,又能讨得老人家欢心。至于柳姨娘,进了柴房,不死也得脱层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蒹葭居的窗子已经支了起来。谭月筝坐在绣架前,手中捏着一枚细针。她要绣的是“双面三异绣”。这是苏绣中早已失传的绝技,也是她前世为了讨左尚钦欢心,废寝忘食钻研了三年才学会的本事。既然要争,那就要争得漂亮。太子选妃大典在即,她不仅要入选,还要惊艳四座,把谭月如引以为傲的才情踩在脚底。 “笃笃笃。”院门被人敲响。茯苓快步跑进来,压低声音:“小姐,二小姐来了。”谭月筝手中针线未停,银针穿透绸缎,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谭月如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罗裙,脸上施了薄粉,眼底却有着遮不住的乌青。看来昨夜是一宿没睡。 “大姐姐起得真早。”谭月如跨进门槛,脸上堆起那副惯用的温婉笑容,仿佛昨夜那个冷眼看着亲娘被拖走的根本不是她。谭月筝没理她,捻起一根翠绿的丝线,对着光穿针。被晾在一边的谭月如有些尴尬,她攥了攥手中的帕子,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昨夜府里闹得那样凶,妹妹心里实在难安,特意来看看大姐姐。”谭月如说着,试探性地往绣架上瞟了一眼。只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那绣架上绷着一块半透明的鲛纱,绣的是几竿修竹。正面翠绿欲滴,竹叶萧疏;背面……背面竟是枯黄的落叶,萧瑟凄清。正反两面,花色不同,意境迥异。这怎么可能?谭月筝这个草包,平日里连个荷包都绣得歪歪扭扭,怎么可能懂得如此精妙的针法? “看够了吗?”谭月筝头也不抬,指尖在绣面上飞快穿梭。谭月如猛地回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干笑道:“大姐姐好手艺,以前竟不知姐姐藏拙至此。”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谭月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根刺扎进谭月如的耳朵里。 谭月如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她本以为柳姨娘倒了,谭月筝会趁机羞辱她一番。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伏低做小的准备。可谭月筝这种无视,比羞辱更让她难受。那是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的傲慢。 “大姐姐说笑了,”谭月如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姨娘昨夜……确实是糊涂了。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也不敢去触霉头。只是苦了姨娘,要在柴房受罪。”她在试探。试探谭月筝对这件事的态度,也想借此博取一点同情,或者看看能不能从谭月筝嘴里套出点话来。 谭月筝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将针插在绣绷边缘,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谭月如。 “那是她罪有应得,”谭月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偷盗御赐之物,按律当斩。父亲只将她关进柴房,已经是法外开恩。二妹妹若是觉得不公,大可去顺天府击鼓鸣冤。”谭月如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去顺天府?那是嫌谭家死得不够快吗?她没想到谭月筝如今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半点情面都不留。 “大姐姐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谭月如讪讪地解释,“我只是担心,姨娘若是出了事,咱们谭家的名声……” “谭家的名声,是被做贼的人败坏的,不是被抓贼的人败坏的。”谭月筝打断她,重新拿起针线:“二妹妹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要专心备战大选,没空听这些废话。”逐客令。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谭月如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看着谭月筝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那幅巧夺天工的绣品,心里的危机感如野草般疯长。这个贱人,一直在装!什么不学无术,什么粗鄙不堪,全是假的!她是故意示弱,故意让所有人放松警惕,然后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予致命一击。如果不除掉她,这次太子选妃,自己根本没有胜算。谭月如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幸好。幸好她昨夜连夜给左尚钦写了信。左公子足智多谋,一定有办法对付这个贱人。只要左公子出手,谭月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乖乖就范。想到这里,谭月如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既然大姐姐忙着,那妹妹就不打扰了。”谭月如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语气幽幽:“大姐姐这般锋芒毕露,就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 “风若摧之,我便斩风。”谭月筝拿起剪刀,对准绣布上多余的线头,“咔嚓”一声剪了下去。剪刀锋利的刃口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第10章:姐妹生分 傍晚,茯苓走进房间低声道:“小姐,二小姐跟过来了,说是有一封要紧的信,非要亲手交给您。”谭月筝挑眉,这谭月如倒是能屈能伸。早上才把她赶走了,晚上就能若无其事地来找自己。 “让她进来。”谭月筝转身进了暖阁,刚在罗汉床上坐定,谭月如便掀帘而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微乱,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可那张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意,看着格外违和。 “姐姐,”谭月如福了福身,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上:“这是今日在角门处,左公子的小厮塞进来的。说是务必让大姐姐亲启。”谭月筝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火漆印,心中泛起一阵恶心。上一世,她便是被这些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字迹飘逸,透着一股子自命不凡的风流气。 “筝儿亲启:家中父母逼迫甚紧,然吾心匪石,不可转也。此生非卿不娶,望筝儿能顶住家族压力,拒了那劳什子的婚事。待风波平息,吾必十里红妆,迎娶卿卿……”通篇鬼话连篇。左尚钦这算盘打得极响,想让自己去做那个恶人,去闹、去拒婚,好成全他“情深义重”的美名。 谭月筝轻笑一声,随手将信扔在桌上,纸张飘落,恰好盖住了茶盏:“左公子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亮。”谭月如一直观察着谭月筝的神色,见她反应冷淡,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这左尚钦不是大姐姐的心上人吗?以往收到只言片语都要高兴半天,今日怎的这般反应? “大姐姐,左公子对您一片痴心……”谭月如试探着开口:“若是大姐姐有意,妹妹愿为您传信。” “痴心?”谭月筝端起茶盏,拨弄着浮沫,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真切:“若真有痴心,便该堂堂正正上门提亲,而不是让你这个庶妹来私相授受。” 谭月如面色一僵,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庶妹。这两个字如针一般扎在她心上。 “大姐姐教训的是,”谭月如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怨毒:“是妹妹思虑不周。”谭月筝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妹妹昨日受了惊吓,不在房中歇着,倒有闲心管我的闲事,”谭月筝话锋一转,视线落在谭月如身上:“柳姨娘明日便要被发配了,你这个做女儿的,不去送送?” 谭月如身子一颤,猛地抬头。送?怎么送?去了便是承认自己与那偷盗毁画的罪妇是一丘之貉。老太君正在气头上,父亲也厌弃了柳氏,自己此时凑上去,除了惹一身腥,没有任何好处。她咬着牙,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姨娘……她是咎由自取。做出这等有辱门楣之事,毁了御赐之物,险些连累了整个谭府。老太君和父亲的处置公正严明,月如……月如不敢有异议。”谭月筝看着她。够狠。连亲生母亲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这谭月如的心肠,果然是黑的。 “你能这般想,倒是明事理,”谭月筝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夜深了,回去吧。” 谭月如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走出暖阁,夜风扑面而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谭月如回首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眼底的卑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谭月筝!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奉还!她摸了摸袖中那方早就准备好的帕子,指尖冰凉。柳氏那个蠢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着也是祸害。既然已经废了,那就发挥最后一点余热,成为自己向老太君表忠心的踏脚石吧。 暖阁内,茯苓看着谭月如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真是个白眼狼,连亲娘都能卖。” “她若不卖,这把火就要烧到她自己身上了,”谭月筝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就着烛火,信纸的一角被点燃。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虚情假意的文字。 “茯苓,去把那幅画拿来。”茯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进了内室,捧出一个长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正是白日里那幅被水渍毁得面目全非的《赏秋图》。谭月筝拿起卷轴,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小姐!”茯苓惊呼,“这……” “假的,”谭月筝看着火舌舔舐画卷,神色平静:“真的那幅,早就被我藏起来了。”今日这一出,不过是为了除掉柳氏,顺便试探一下谭月如的底线。既然柳氏已经倒台,这幅伪造的画也就没了用处。留着,反而是个祸患。不如烧了个干净,死无对证。火光映照着谭月筝的脸,忽明忽暗。 “明日去普陀山,怕是还有一场好戏。”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谭府门口便停满了马车。老太君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家中接连出事,先是柳氏毁画,又是各种流言蜚语,便想着去普陀山进香祈福,去去晦气。各房女眷早早便候在了门口。谭月筝今日穿了一身湖水蓝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清雅脱俗,却略显素净。她站在苏皖清身侧,母女二人正低声说着话。忽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谭月如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绯色的湘绣外褂,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欲滴。那是……苏皖清微微蹙眉。这件湘绣外褂,是年前谭天麟特意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本是打算送给谭月筝做生辰礼。后来不知怎的,竟被柳氏要去,说是谭月如喜欢得紧。没想到,今日竟穿在了她身上。柳氏昨日才被发落,今日谭月如便穿得如此招摇,这是在向众人宣告,即便没了姨娘,她依然是谭府受宠的二小姐。 “二姐姐今日真好看!”六小姐谭月竹眼尖,第一个迎了上去,亲热地挽住谭月如的手臂:“这料子,这绣工,怕是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了。二姐姐穿上,更是把咱们都比下去了。”谭月竹是庶出,平日里最是势利,惯会见风使舵。昨日见柳氏倒台,本想离谭月如远些,可今早见谭天麟对谭月如态度依旧,甚至还让人送了燕窝去她房里,心思便又活络起来。看来这二小姐,还没失宠。 “六妹妹谬赞了,”谭月如掩唇轻笑,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谭月筝:“不过是件衣裳罢了,大姐姐若是喜欢,妹妹脱下来送你便是。”这话说的,倒像是谭月筝要抢她的东西一般。谭月筝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二妹妹穿着合身,不必谦让。这牡丹花开富贵,倒是衬你。”牡丹乃花中之王,那是正室嫡妻才能用的纹样。谭月如一个庶女,穿牡丹,本就有些逾矩。只是今日老太君心情不好,众人也不敢多嘴。 老太君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谭月如身上,微微顿了顿,却也没说什么。 “都别杵着了,上车吧。”谭府女眷众多,马车本就不宽裕。老太君的马车最为宽敞豪华,平日里除了贴身伺候的嬷嬷,便是苏皖清偶尔能上去陪着说说话。 “月如,”老太君忽然开口,“你过来,随我坐一辆车。”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平日里,这待遇可是只有嫡女谭月筝才有的。谭月如压住心头的狂喜,面上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老太君,这……这不合规矩吧?大姐姐还在呢……” “让你上来便上来,”老太君有些不耐烦:“你大姐姐身子骨弱,受不得挤,让她自个儿坐后面那辆清静些。”谭月筝身子弱?这理由找得实在牵强。谁不知道谭月筝自幼习舞,身子骨比谁都好。老太君这是在敲打大房,也是在安抚谭月如。柳氏虽有错,但谭月如毕竟也是谭家的骨肉,且那日并未直接参与毁画,老太君这是要抬举她,免得旁人看轻了谭家的小姐。 苏皖清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却被谭月筝拉住了手。 “既然祖母发话,二妹妹便去吧,”谭月筝神色从容,仿佛丝毫不在意这份冷落:“母亲,我们坐后面那辆。”谭月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谭月竹羡慕的目光中,踩着脚凳上了老太君的马车。车帘掀起的那一瞬,谭月如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站在车下的谭月筝。逆着光,她的脸庞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是胜利者的姿态。仿佛在说:嫡女又如何?只要我想争,这谭府的一切,迟早都是我的。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谭月筝收回目光,扶着苏皖清上了后面那辆略显简陋的青帷马车。 “筝儿,你祖母她……”苏皖清有些哽咽。 “母亲,”谭月筝打断了她的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路还长着呢。”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谭月筝在黑暗中睁开眼。谭月如以为坐上了那辆马车便是赢了?殊不知,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普陀山之行,才刚刚开始。 第11章: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你 普陀山禅寺,香火缭绕。老太君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定清大师站在一旁,低声诵经。苏皖清怀着身孕,跪在后侧,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为求谭家香火延续,这一趟折腾,谁也不敢怠慢。谭月筝立在殿外长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佛珠。远处,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冲了过来。茯苓发髻散乱,裙角沾满泥土,脸上全是泪痕。她顾不得礼数,一头扎到谭月筝面前,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小姐……出事了!” 谭月筝眉心一跳。她伸手托住茯苓的手臂,力道极大,止住了丫鬟即将出口的嚎啕:“把嘴闭紧。这里是佛门清净地,惊扰了老太君,谁也保不住你。”茯苓身子一抖,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只剩下急促的抽噎。她凑近谭月筝耳边,牙齿还在打颤:“奴婢……奴婢去后山采茶花,看见二小姐和左少爷在……在……”茯苓脸涨得通红,剩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谭月筝面无表情。左尚钦来了?也是,这种热闹,怎么少得了那个畜生。 “接着说。” “奴婢不敢出声,躲在石头后面。听见……听见他们商量,今晚子时要给小姐您的房里吹迷香,”茯苓死死抓着谭月筝的衣袖,指节泛白:“左少爷说……说要趁机生米煮成熟饭,再让二小姐带着老太君去捉奸……”谭月筝拨弄佛珠的手指猛地停住。好毒的计策。毁清白,逼下嫁。对外还要宣称是两情相悦,为了逃避太子选妃才出此下策。到时候木已成舟,谭家为了遮羞,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而她谭月筝,这辈子就只能烂在左尚钦这个泥潭里,任由这对狗男女摆布。 “小姐,咱们去告诉老太君吧!”茯苓急得就要起身。 “站住。”谭月筝一把按住她。告状?拿什么告?全京城都知道谭家大小姐对左尚钦痴心一片。空口白牙去指证,左尚钦只要反咬一口说是她谭月筝耐不住寂寞主动勾引,或者是她为了嫁给左家自导自演,谁会信她?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落个污蔑嫡妹、不知廉耻的罪名。谭月筝看着远处大殿内虔诚叩拜的背影,心中冷笑。柳氏刚倒,谭月如这就坐不住了。为了一个正妻的位置,连亲姐姐的清白都能算计。既然你们这对狗男女这么喜欢算计,这么喜欢在后山“密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们还在后山?”茯苓愣了一下,点头:“是,奴婢跑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那处僻静的茶花林里,说是……说是还要再商量细节。”商量细节?怕是借着商量的名头,行苟且之事吧。 谭月筝松开茯苓,理了理袖口:“擦干眼泪,补好妆。” “小姐?” “不是要采茶花给老太君赏玩吗?”谭月筝转身,望着后山方向:“那边的茶花开得正好,独乐乐不如众乐,这种‘美景’,怎么能只有我们看到。”谭月筝大步走向正殿。老太君刚被苏皖清搀扶着起身。 “祖母,”谭月筝迎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方才茯苓去后山探路,说那边的十八学士开得极好。祖母诚心礼佛半日,不如去后山走走,散散心?”老太君心情不错,点了点头:“也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山走去。谭月筝走在最前侧,步伐轻快。既然你们想把事情闹大,那我就帮你们一把。这戏台子我都给你们搭好了,千万别让我失望。 第12章:活春宫,好看吗? 后山,茶花林深处。枝叶摇晃,隐约传出几声压抑的低喘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左尚钦靠在假山上,手极不安分地探入怀中女子的衣襟。谭月如面色潮红,推拒的动作欲拒还迎。 “左郎……别在这儿……” “怕什么?这地方鬼影都没有一个。”左尚钦根本没把这种庶女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谭月如不过是他在谭家的眼线,顺便送上门来解闷的玩物。等娶了谭月筝那个蠢货,拿到谭家的家产,这女人也就没用了。 “可是姐姐那边……” “提她做什么?今晚过后,她就是只破鞋,还不是任我搓圆捏扁。”左尚钦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谭月如吃痛,却不敢叫出声,只能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不远处,脚步声渐近。谭月筝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一条路,指着前方茂密的灌木丛:“祖母,就在前面。茯苓说那株茶花颜色最为罕见。”老太君兴致勃勃地走上前。谭月筠和谭月竹跟在后面,也伸长了脖子。一阵怪异的呻吟声突兀地钻进所有人耳朵里。老太君脚步一顿。苏皖清脸色瞬间煞白。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谭月筝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拨开了挡在面前的繁茂枝叶:“谁在那儿?”这一声,清脆响亮。 假山后的两人如遭雷击。左尚钦慌乱中只来得及转过身,衣衫不整,腰带松垮地挂在胯上。而谭月如更是狼狈,外衫半褪,露出大片肌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画面定格。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啊——!”谭月如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襟,看见老太君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祖母!祖母听我解释!不是您看到的那样!” “混账东西!”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的龙头拐杖,狠狠砸在谭月如的背上。 “砰!”这一棍结结实实。谭月如惨叫一声,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光天化日!佛门净地!你们……你们简直不知廉耻!”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苏皖清连忙扶住她,一边给老太君顺气,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庶女。 谭月筝冷眼旁观。这就受不了了?前世你们把我推入火坑的时候,可曾想过廉耻二字?她转头看向左尚钦。这位太傅府的公子哥此刻已经镇定下来。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袍,脸上非但没有愧色,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轻蔑:“老太君,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罢了。”老太君指着他,手指哆嗦:“左尚钦!你毁我孙女清白,这事必须给谭家一个交代!回去让你父亲来提亲!”虽然是个庶女,但出了这种丑事,若不嫁过去,谭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谁知左尚钦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提亲?”他斜睨了一眼地上哭得妆容花掉的谭月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老太君怕是老糊涂了。我太傅府是什么门第?我左尚钦要娶也是娶正室嫡女。一个姨娘生的庶女,玩玩也就罢了,还想进我左家的门?做妾我都嫌她晦气。”轰——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谭月如的天灵盖上。她顾不得背上的剧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这个前一刻还在跟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左郎……你说什么?你说过会娶我的……” “滚开,”左尚钦一脚踢开她伸过来的手,满脸嫌恶:“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也配?” 谭月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狗咬狗的好戏,心中毫无波澜,只有想笑的冲动。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抢走的男人。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良人。谭月如绝望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一直没说话的谭月筠突然冲上前,狠狠甩了谭月如一巴掌。 “丢人现眼的东西!谭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谭月如的脸瞬间肿了起来。谭月筠平日里就嫉妒这个庶妹颇有才情,如今有了落井下石的机会,自然不会手软。场面一片混乱。 谭月筝静静地看着左尚钦。那个男人此时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平日里那个见到他就脸红心跳的傻女人,今天会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杀气?回府后,谭月如直接被拖进了柴房,连哭喊的机会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正厅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啪!”谭天麟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浸猪笼!这种不知廉耻的畜生,留着也是给谭家抹黑!必须浸猪笼!” “老爷!不可啊!”苏皖清跪在地上,死死拉住谭天麟的衣摆,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月如虽然有错,但毕竟也是你的骨肉啊!柳姨娘刚被送走,若是再把她处死,外人会怎么议论咱们?说咱们谭家心狠手辣,逼死庶女啊!”苏皖清素来心软,加上柳姨娘的事让她心存愧疚,此刻拼了命地想保下谭月如一条命。 “那你说怎么办?这种丑事传出去,以后月筝、月竹她们还怎么嫁人?!”谭天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柴房的方向:“那左家小子当场就说了只是玩玩,难道还要我这张老脸凑上去求他负责吗?”就在这时,管家德顺匆匆跑了进来,神色复杂:“老爷,夫人……太傅府来人了。”谭天麟一愣,眉头紧锁:“谁?左尚钦?” “不是,是左府的张总管,”德顺压低了声音:“说是奉了太傅大人的命,来商议二小姐的事。”谭天麟和苏皖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左家这是什么意思?只有坐在角落里的谭月筝,轻轻转动着手里的茶盏,面上一片淡漠。 片刻后,张总管走了进来。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挂着下人特有的和气笑容:“谭老爷,谭夫人,叨扰了。”谭天麟勉强压下火气,冷声道:“张总管此番前来,莫非是来看我谭家笑话的?” “谭老爷言重了,”张总管直起身,掸了掸袖口道:“我家老爷听说了山上的荒唐事,震怒不已。回府后便动了家法,已经将我家少爷下令禁足三个月,让他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听到左尚钦受了罚,谭天麟紧绷的面皮稍微松动了一些。这至少说明,太傅府还是还要脸面的,也算是给了谭家一个台阶下。 “哼,左少爷金尊玉贵,我们谭家可受不起这般大礼。”谭天麟语气依旧生硬。 张总管笑了笑,并不在意,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说了,虽然是少爷行事鲁莽,但二小姐毕竟已经……为了两家的颜面,这人,我们左家是要接过去的。”苏皖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左家的意思是,愿意明媒正娶?” “谭夫人说笑了,”张总管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正妻之位,需得门当户对。二小姐这般进门,若是大张旗鼓,反而会让外人嚼舌根,说是左家仗势欺人,或是谭家教女无方。不如低调些,一顶粉轿,从侧门抬进去,行侍妾之礼。”侍妾!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那就是个通房丫头,是个玩意儿!谭天麟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要发作,张总管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轻轻压在桌案上。 “谭老爷先别急着拒绝,”张总管手指点在那信函上,意味深长道:“谭老爷可还记得与锦绣酒馆的那笔绣品生意?锦绣酒馆乃是太傅大人的姨夫所开,若是太傅大人愿意美言几句,那谭老爷的这笔生意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啊!”谭天麟没有想到太傅会来这一招,自己与锦绣酒馆的老板因绣品价钱的事情导致这笔生意一直谈不拢,若是有了太傅的帮助,那自己又可以狠赚一笔了……大厅内瞬间死寂。谭天麟原本要拍桌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封信函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皖清看着丈夫的神色,心凉了半截,颤声道:“老爷……”谭天麟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手,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弯下去几分。他没有看苏皖清,而是盯着那封信,声音沙哑:“既然太傅大人如此有诚意……那便依张总管所言吧。”张总管满意地笑了,将信函往前推了推:“谭老爷是个明白人。那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老奴派轿子来接人。” 直到张总管离开,谭月筝才缓缓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用一个庶女的一生,换来一笔大生意和三个月的“禁闭”。谭月如,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钻进去的富贵窝。这笔买卖,真是做得“划算”至极。 第13章:庶妹凄惨做妾,长姐锁定太子选妃 苏皖清坐在下首,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她看着丈夫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发出声音。 三日后,柴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谭月如蜷缩在草堆里,发丝凌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痕。三天滴水未进,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个女鬼。两个粗使婆子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她的胳膊。 “二小姐,吉时到了。”谭月如浑身无力,却还是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放开我……我是谭家二小姐……我要见父亲……”婆子们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加重,直接将她拖到了偏房。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大红喜烛。桌上只放着一套桃红色的粗布喜服,那是只有妾室才穿的颜色。几个喜婆七手八脚地扒下她的脏衣裳,胡乱给她套上喜服,又在她脸上抹了层厚厚的胭脂,盖住那惨白的脸色。镜子里的人,像个滑稽的小丑。 “吉时已到,上轿!”偏门外,一顶破旧的青布小轿停在风口。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左尚钦,都没有露面。只有几个左家派来的小厮,一脸不耐烦地候着。 谭月如死死扒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抓出深深的痕迹:“不……我不嫁……我是要去选秀的……我要做太子妃……” “啪!”随行的嬷嬷抬手就是一巴掌。 “二小姐,不想体面,咱们就帮您体面。”这一巴掌打散了谭月如最后的力气。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塞进了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亮。谭家大门紧闭,无人相送。谭月筝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中团扇轻摇,挡住了半张脸。看着那顶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口的轿子,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前世,自己也是这般被骗上花轿,满心欢喜地以为嫁给了良人。如今,这滋味,也该让好妹妹尝尝了。 “小姐,这左家也太欺负人了,”茯苓站在身后,小声嘀咕:“连个正经迎亲的人都没有。” “那是她求来的福分,”谭月筝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走吧,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荣寿堂,老太君靠在软榻上,精神有些萎靡。家中接连出事,先是柳氏被发落,又是谭月如做妾,谭家的名声算是毁了一半。 “祖母,”谭月筝带着茯苓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老太君掀了掀眼皮,声音疲惫:“是筝儿啊,坐吧。”谭月筝没有坐,而是走到软榻前,缓缓跪下:“孙女幸不辱命,”她将锦盒高举过头顶,“《赏秋图》,修好了。”老太君猛地坐直身子,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当真?!” 谭天麟刚好跨进门槛,听到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几步冲上前,甚至顾不上礼数,一把夺过锦盒。颤抖着手打开。画卷展开。层林尽染,枯藤老树,昏鸦绕飞。那只原本被污渍糊成墨块的画眉鸟,此刻正立在枝头,羽毛根根分明,灵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来。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还要鲜亮几分!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谭天麟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悬在画卷上方,想摸又不敢摸。老太君也凑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长舒一口气:“天佑谭家……天佑谭家啊!”这画保住了,谭家的脑袋也就保住了。 老太君看向谭月筝的目光,瞬间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冷淡,而是满满的慈爱和赞赏:“好孩子,你是怎么做到的?”谭月筝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孙女认识的那位大师有些独门秘方,费了些功夫,总算是没给谭家丢脸。”这画本就是她藏起来的真迹,哪里需要修?不过是演一场戏,让这两个长辈看看她的价值。 “好!好!好!”老太君连说了三个好字,拉过谭月筝的手,轻轻拍着:“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谭月筝抬起头,目光清亮:“孙女不要赏赐,孙女只想求祖母一件事。” “你说。” “孙女想代替谭家,参加太子选妃大典。” 屋内静了一瞬。谭天麟眉头微皱。谭月筝虽然是嫡女,但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木讷。 “筝儿,这选妃可不是儿戏……” “父亲,”谭月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二妹妹已经嫁入左府,族中适龄的只有三妹妹和四妹妹。三妹妹胆小,四妹妹资质平平。若是父亲觉得她们能担此重任,那女儿绝无二话。”谭天麟噎住了。确实,谭家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谭月筝。而且她刚刚露了这一手“修画”的本事,足见其深藏不露。老太君沉吟片刻,手中的拐杖重重一点地:“准了。既然要去,就给谭家争口气。若是能入选东宫,你就是谭家的大功臣。”谭月筝重重磕了个头:“孙女定不负祖母厚望。”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太子选妃大典当日,天还没亮,谭府上下便忙碌起来。苏皖清有点着急:“筝儿,这支步摇会不会太素了?还有这件衣裳……”她看着女儿身上那件鹅黄色的束袖外褂,眉头紧锁。没有繁复的刺绣,没有拖地的裙摆。简单得像个刚入府的大丫鬟。 “娘,我是去选妃,不是去唱戏。今日大选以绣技为主,若是穿上这华而不实的裙子,再配上累赘的发髻,我又如何能够轻松应战呢?”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发髻梳成了最简单的坠马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脂。清爽,利落。 “可是……”苏皖清还要再说。谭月筝站起身,转了一圈:“娘,选妃考的是绣技,这身衣裳袖口收紧,方便运针;发髻轻巧,低头时不会遮挡视线。这才是绣娘该有的样子。” 前厅,谭家众人看到这身打扮,皆是一愣。谭月竹捂着嘴,小声跟旁边的谭月筠咬耳朵:“大姐姐这是怎么了?还没选就被吓破胆了?穿得跟个村姑似的。”谭天麟脸色也不太好看,觉得女儿丢了谭家的脸面。唯有老太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盯着谭月筝看了许久,缓缓点头:“好。不骄不躁,务实求真。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谭天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选妃,选的是贤良淑德,不是花枝招展的孔雀。这身打扮,反而能在一众争奇斗艳的秀女中脱颖而出。 “去吧,”老太君难得露出一个笑脸:“莫要慌张。”谭月筝福身行礼,转身登上马车。 皇宫门口,车水马龙。各家贵女云集,香风阵阵。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红红绿绿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谭月筝一下马车,这身素净的鹅黄色衣裳瞬间成了异类。周围投来无数诧异的目光。 “那是谭家大小姐吧?怎么穿成这样?” “听说前阵子还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怎么突然转性来选秀了?”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谭月筝充耳不闻,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往宫门走。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横插进来:“哟,这不是谭大小姐吗?”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左尚钏一身大红织金锦衣,满头珠翠,扬着下巴走了过来。她是太傅府唯一的嫡女,又是左贵妃的亲侄女,向来嚣张跋扈。 “怎么,把自家疯疯癫癫的妹妹塞进我们左家当个不入流的侍妾,自己倒是跑来攀高枝了?”左尚钏走到谭月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鄙夷:“穿成这副穷酸样,也想进东宫?真是笑话!”周围的秀女们纷纷掩唇偷笑,等着看谭月筝的笑话。 谭月筝停下脚步,淡淡看着挡在面前的人。前世,这个左尚钏也进了东宫。仗着家世处处刁难,最后却因为太过蠢笨,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 “左小姐此言差矣,”谭月筝声音平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舍妹与左大公子情投意合,虽是做妾,那也是为了成全一片痴心。倒是左小姐,身为太傅府嫡女,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家宅私事,这就是太傅府的教养吗?”左尚钏没想到向来是个软柿子的谭月筝敢当众顶嘴,顿时气得脸涨红:“你!你个不要脸的……” “再者,”谭月筝往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我是谭家嫡女,身家清白,为何不能参加大选?倒是左小姐,这般气急败坏,是怕输给我吗?” “谁怕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左尚钏抬手就要推搡。 “肃静——!”尖细的嗓音穿透人群。一个老太监甩着拂尘走出来,冷冷扫视全场:“吉时已到,各位小主请入殿。喧哗者,直接取消资格!”左尚钏的手僵在半空,恨恨地瞪了谭月筝一眼:“你给我等着!进了殿有你好看的!”谭月筝理都没理她,整理了一下袖口,随着人流踏入那巍峨的宫门。 第14章:太子缺席,百花斗艳 大殿之内,金碧辉煌。数十名秀女按顺序排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谭月筝站在第二排,微微抬眼,飞快地扫视高位。正中间坐着当今圣上,一身明黄龙袍,威严深重。左手边是皇后,一身正红凤袍,端庄大气,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右手边则是左贵妃,一身橘色宫装,妆容妩媚,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护甲。唯独那个最重要的位置——太子之位,空空如也。周围的秀女们显然也发现了,开始不安地交换视线。这可是选太子的良娣,正主居然不来?皇帝轻咳一声,大殿内瞬间死寂:“太子政务繁忙,今日大选由朕与皇后、贵妃代为考校。今日只选三位良娣。考题只有一个——刺绣。题目为‘百花斗艳’。限时两个时辰。需针脚细腻,立意新颖。现在开始!”话音刚落,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将绣架、白布和丝线分发下去。巨大的沙漏被放置在大殿中央,细沙开始缓缓流逝。 沙漏里的细沙已流去大半。数十名秀女额头渗汗,更有甚者,手中的针线已乱成一团麻。 “百花斗艳”,这题目看似宽泛,实则刁钻至极。两个时辰,想要绣出百花齐放的盛景,便是宫中最顶尖的绣娘也难以办到。谭月筝坐在绣架前,面前的白绢依旧空空如也。她身侧,左尚钏正手忙脚乱地在绣布上堆砌着红红绿绿的丝线,一边绣,一边用余光瞥向谭月筝,见她迟迟不动,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嗤:“装模作样。怕是吓傻了吧?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谭月筝充耳不闻。她闭目凝神。百花斗艳?若真去绣那百花,便是落了下乘。既是斗艳,那便要有一花压倒百花,方能称王。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谭月筝猛地睁开眼,指尖在一排丝线中极快地掠过,最后停在那一抹正红之上。起针。她没有像旁人那般先勾勒轮廓,而是直接以针代笔,劈线为丝。手腕翻飞,银针在白绢上化作一道残影。乱针绣。这是她前世为了讨好左尚钦,在无数个孤灯寒夜里练就的绝技。打破传统平针的规矩,以长短不一、交叉重叠的线条来表现光影与质感。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周围的啜泣声、叹息声此起彼伏。唯有谭月筝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穿透布帛的轻微声响。 “时间到——!”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大殿的沉闷。所有秀女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有的看着自己只绣了一半的残次品,面如死灰;有的则是长舒一口气,满脸庆幸。宫女们鱼贯而入,将绣架一一呈上御前。皇帝坐在高位,神色淡漠地扫视着。大多是些中规中矩的花鸟图,或是为了凑数而绣得杂乱无章的百花图。直到看到袁素琴的那幅《百合图》,皇帝才微微颔首:“尚书府的丫头,画工不错,针法也算细腻。”袁素琴连忙跪下谢恩,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接着是左尚钏。那一团红绿相间的绣品呈上去时,连左贵妃都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这也叫绣?”皇帝皱眉,“这是哪里来的野鸡在草丛里打滚?”大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左尚钏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双怨毒的眸子死死盯着还没呈上作品的谭月筝。等着吧,那个草包肯定比我还惨! 最后,轮到了谭月筝。两名宫女抬着绣架走上前。白绢之上,只有一朵花。一朵硕大无朋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由深红渐变至浅粉,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舒展、在呼吸。没有绿叶衬托,没有蜂蝶环绕。只有这一朵花,孤傲地盛开在白绢中央,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视线。 “这……”皇帝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皇后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这牡丹,太真了。真得仿佛能闻到花香。 “只有一朵?”左尚钏忍不住出声讥讽,“陛下出的题可是百花斗艳,你这算什么?离题万里!”周围的秀女们也窃窃私语起来。确实,绣得再好,只有一朵,也不扣题啊。 谭月筝神色平静,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回陛下,百花斗艳,胜者为王。既已有了花中之王,百花自然俯首称臣,不敢争锋。故而,这绢上虽无百花,却胜似百花。”狂妄!这是所有人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词。皇帝却眯起了眼,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有点意思。不过,光凭一张嘴,可服不了众。”话音未落,大殿敞开的门扉外,突然飞进来一只彩蝶。那蝴蝶扑闪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竟直直地朝着谭月筝的绣架飞去。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不知从何处涌来,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它们在大殿内翩翩起舞,最后,争先恐后地落在那朵盛开的红牡丹上。有的停在花瓣尖端,有的钻入花蕊深处。翅膀轻轻颤动,仿佛在贪婪地吮吸着花蜜。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原本死寂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蝴蝶!是真蝴蝶!” “天哪!这绣品竟然引来了真蝴蝶!” “这怎么可能?!”左尚钏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的不可置信。就连高位上的帝后二人,也惊得站起了身。 “妙!妙啊!”皇帝大步走下丹陛,走到绣架前,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怕惊扰了那些蝴蝶:“这才是真正的神乎其技!绣花引蝶,朕只在古籍中见过,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目睹!” 皇后看着那被蝴蝶覆盖的牡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等技艺,绝非凡品。 “你是如何做到的?”皇后忍不住问道。谭月筝微微垂首,掩去眸底的精光:“回娘娘,臣女在劈线时,将花汁揉入丝线之中,又以特殊的针法锁住香气。花香不散,蝶舞自来。”其实不仅仅是花汁。她在丝线里,还加了一味特殊的香料——醉蝶粉。无色无味,人闻不到,却对蝴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好一个花香不散,蝶舞自来!”皇帝龙颜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谭家有女,果然名不虚传!赏!重赏!”谭月筝跪地谢恩,额头触碰冰凉的金砖。她听到了周围那些嫉妒、羡慕、震惊的抽气声,也感受到了左尚钏那几乎要将她后背烧穿的怨毒视线。但她不在乎。她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只是……谭月筝微微抬眸,视线扫过那个依旧空荡荡的太子之位。从始至终,那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都没有露面。连这种百花斗艳、蝴蝶乱舞的奇景,都没能引来他的一瞥。前世也是如此。这位太子爷,性情孤僻,行踪诡秘,对女色更是毫无兴趣。若不是后来被逼无奈,也不会娶了那个冒名顶替的谭月如。谭月筝收回视线,心中冷笑。不来也好。省得看到这些虚伪的面孔,污了眼。 “传朕旨意,”皇帝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谭氏月筝,技惊四座,赐玉如意一对,封为太子良娣!其余入选者,另行册封。”尘埃落定。谭月筝伏在地上,听着那道决定她命运的旨意。指甲轻轻掐进掌心。这一世,这东宫的大门,她终于堂堂正正地跨进去了。左尚钦,谭月如,你们看到了吗?这才是开始。 太傅府。 “哗啦!”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左尚钦面色阴鸷,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什么?谭月筝那个贱人……封了良娣?”跪在地上的小厮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是……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谭大小姐绣了一幅牡丹图,引来了满园的蝴蝶,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就封了良娣。” “不可能!”左尚钦猛地一脚踹翻了桌案:“那个蠢货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她那双手不是早就废了吗?!”他想起前几日谭月如信誓旦旦地说,谭月筝只是虚张声势,根本不足为惧。结果呢?现在那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人,竟然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太子良娣!那是正经的主子!日后见了面,他这个太傅公子,还得给她磕头行礼!这让他如何能忍?! “该死!该死!”左尚钦在屋里来回踱步,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 “还有二小姐……”小厮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小姐那边……”提到谭月如,左尚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不仅没能拦住谭月筝,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害得他被父亲禁足,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那个贱人怎么样了?” “二小姐……哦不,谭姨娘,已经被一顶粉轿抬进来了,安置在西角的偏院里。” “偏院?”左尚钦冷笑一声:“那就让她在那儿好好待着。告诉下人,没我的吩咐,不许给她送饭,也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既然那么想进我左家的门,那就让她尝尝,这高门大院里的日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皇宫,东宫。夜色深沉。偌大的宫殿空旷寂寥,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正坐在窗边的棋盘前。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殿下,”贴身侍卫影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今日大选的结果出来了。”男子没有回头,指尖摩挲着棋子,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哦?是谁?” “是谭家的嫡女,谭月筝。” “谭家?”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个皇商谭家?” “是,”影一顿了顿,继续说道:“听说她在殿上绣了一幅牡丹,引来了真蝶,技惊四座。” “引蝶?”男子轻笑一声,终于落下了手中的黑子。啪。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雕虫小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秀女宫:“孤倒要看看,这只费尽心机飞进来的花蝴蝶,能在孤这潭死水里,扑腾出什么浪花。” 第15章:庶妹被休!我在东宫断情绝爱 秀女大选落幕。宫门缓缓开启。谭月筝跟在一众落选宗女身后,步履从容地踏出那道朱红高墙。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并没有回头。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上,一抹玄色身影立于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指尖那枚黑子被碾成了粉末。风一吹,散落无踪。 京城炸了锅。 “听说了吗?谭家大小姐是织女转世!” “那幅牡丹图一展开,满御花园的蝴蝶都疯了似的往上扑!” “怪不得能被选为良娣,这可是天大的祥瑞!”流言像长了翅膀,传得比马车还快。 谭府,荣寿堂。老太君满面红光,手里那串佛珠拨得咔咔作响:“好!好啊!我就知道,咱们月筝是个有福气的。这回进了东宫,那就是正经的主子,以后咱们谭家皇商的招牌,可就更稳了。”谭月筝捧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茶汤清亮:“祖母谬赞。” “这哪里是谬赞,这是天大的喜事!”老太君激动得手都在抖:“咱们谭家几代经商,虽然富可敌国,但在那些权贵眼里,始终是满身铜臭的下等人。如今你争气,成了太子良娣。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谭家!”谭月筝听着这些话,心里平静无波。荣耀?那是拿命搏来的。若是输了,只怕此刻这荣寿堂里,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不好了!不好了!”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老太君!大小姐!出大事了!二小姐……二小姐被太傅府的人扔回来了!” “你说什么?!” “说是……说是犯了七出之条,被休了!”管家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人就在大门口,太傅府的小厮扔下一封休书就走了,现在二小姐正哭着喊着要进门呢!” “混账!”老太君抓起手边的拐杖,狠狠顿在地上:“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私奔做妾也就罢了,如今还被休弃出门!月筝刚被封了良娣,正是风光的时候,她这时候回来,不是存心给咱们谭家抹黑吗?!不能让她进来!绝对不能!”老太君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来人!拿大棒子给我打!打出去!从此以后,谭家没有这个女儿!” 谭府大门外,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谭月如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娇滴滴的模样。手里死死攥着那封休书,纸张都被抓烂了。 “开门!我是谭家二小姐!让我进去!我要见祖母!我要见父亲!我是被冤枉的!是左尚钦那个负心汉……是他骗我!”朱红大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拿着手腕粗的木棍冲了出来。 “二小姐,老太君有令,谭家没有你这种败坏门风的女儿!给我打!”棍棒雨点般落下。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长街。谭月如在地上翻滚躲避,身上很快就渗出了血迹。疼痛让她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块金灿灿的“谭府”牌匾:“谭月筝!是你!一定是你!是你害我!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咒骂声渐渐远去,最后再无所闻。 一墙之隔,谭月筝静静地站在回廊下。外面的每一声惨叫,每一句咒骂,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身后的丫鬟吓得瑟瑟发抖:“大小姐……这……这也太惨了……”惨吗?谭月筝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得正艳的海棠。花瓣红得像血。前世,她被左尚钦活活溺死在湖中。那时候,谭月如在做什么?她在左尚钦怀里撒娇,嘲笑她的愚蠢。如今风水轮流转,这滋味,终于轮到她尝尝了。只是,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寒凉。 女子这一生,究竟算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荣辱喜乐,全系在男人的一念之间。左尚钦爱谭月如时,可以为了她对抗家族,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爱时,一封休书,一顿乱棍,就能让她万劫不复。所谓的山盟海誓,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谭月筝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用力。花瓣碾碎,汁液染红了指腹。 “走吧,”她转身,裙摆划过冰冷的青石板:“大小姐,不去看看吗?” “不必。”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谭月如错就错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的心。这一世,她谭月筝,绝不再做那依附大树的藤蔓。她要做那执掌生杀的刀。断情。绝爱。这东宫的路,她一个人走。 第16章:袁氏得宠 三日后,圣旨下。谭家嫡女谭月筝,太傅府嫡女左尚钏,翰林院掌院之女袁素琴。三人同封良娣,即日入东宫。 谭府门口,苏皖清哭成了泪人。五大箱红木箱笼把马车塞得满满当当。那是她变卖了自己的嫁妆,又连夜去库房挑拣出来的,生怕女儿在宫里受了委屈。 “筝儿……”苏皖清拉着谭月筝的手,声音哽咽:“宫里不比家里,万事要小心。这只镯子是你外祖母留下的,能辟邪,你戴着。”冰凉的翡翠镯子套进手腕。谭月筝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心头微酸。前世她执意嫁给左尚钦,与家里决裂,母亲也是这样哭着求她回头。可惜那时她猪油蒙了心。 “娘,放心,”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女儿省得。您在家好好的,等着女儿的好消息。”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哭声。谭月筝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东宫,那是龙潭虎穴,也是她唯一的战场。 东宫,挽月阁。这里是太子目前唯一的宠妾,宋良娣的住处。谭月筝和袁素琴到的时候,宋良娣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她穿了一身水湖蓝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两位妹妹来了,”宋良娣放下茶盏,并不起身:“快坐。殿下还在前朝议事,特意嘱咐我先安顿两位妹妹。”袁素琴是个性子静的,闻言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便坐在一旁不再言语。谭月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前辈”。入宫四年,盛宠不衰。这位宋良娣,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怎么只有两个人?”宋良娣扫了一圈,故作惊讶:“左家妹妹呢?”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这路怎么这么难走!把本小姐的鞋都弄脏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紧接着,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进来。那排场,比太子妃还要大几分。左尚钏,左贵妃的亲侄女,左尚钦的嫡亲妹妹。她穿着一身茜素红的罗裙,头上插满了金钗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下巴扬得高高的,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哟,都在这儿呢,”左尚钏大刺刺地走进来,连礼都不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另一边的首位上:“宋良娣是吧?我姑母说了,让我住离太子哥哥最近的院子。我看那什么听雨轩就不错,离书房近,风景也好,我就住那儿了。”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袁素琴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谭月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听雨轩?那是东宫最好的院子,历来只有太子妃或者极受宠的侧妃才能住。这左尚钏,还真是蠢得可爱。刚进门就敢这么嚣张,也不怕撑死。 宋良娣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还加深了几分:“妹妹既然喜欢,那就住听雨轩吧。那是殿下平日里最爱去赏景的地方,妹妹住进去,也能常常见到殿下。” “真的?!”左尚钏眼睛一亮,得意地瞥了谭月筝和袁素琴一眼:“算你识相。行了,本小姐累了,先去歇着了。”说完,带着那一帮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谭月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笑。捧杀。这宋良娣,果然是个狠角色。听雨轩那种地方,是那么好住的?枪打出头鸟。左尚钏这只蠢鸟,怕是活不过三集。 “好了,”宋良娣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时辰不早了,两位妹妹也回去歇息吧。今晚辰时,殿下在八仙居设宴,为三位妹妹接风洗尘。”谭月筝和袁素琴起身告退。走到门口,“袁妹妹留步,”宋良娣突然出声。袁素琴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宋姐姐有何吩咐?”宋良娣拍了拍手。两个太监抬着一张琴走了出来。琴身古朴,通体漆黑,隐隐泛着幽光。琴尾处,有一块焦痕。焦尾琴!谭月筝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当世四大名琴之一,也是太子最珍爱之物。前世,直到太子登基,这把琴都一直摆在他的御书房里,从未赏赐给任何人。 “殿下听说袁妹妹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技一绝,”宋良娣笑意盈盈地看着袁素琴,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深意:“特意嘱咐我,将这把焦尾琴赏给妹妹。说是宝剑赠英雄,名琴赠知音。”轰!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袁素琴整个人都懵了。她看着那把琴,手足无措:“这……这太贵重了……嫔妾……嫔妾受之有愧……” “既是殿下的赏赐,妹妹收着便是,”宋良娣不由分说地让人把琴塞进袁素琴怀里:“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妹妹日后,可要好好伺候殿下。”袁素琴抱着那把沉甸甸的琴,只觉得烫手无比。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何来的知音? 谭月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左尚钏要房子,宋良娣给了。袁素琴什么都没要,太子却赏了最珍爱的琴。那她呢?那个在殿选上“技惊四座”的谭月筝呢?什么都没有。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这东宫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浑。 “多谢殿下赏赐,多谢宋姐姐,”袁素琴抱着琴,脸色苍白地行礼退下。谭月筝跟在她身后,走出挽月阁。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将那把焦尾琴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17章:如意夫君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飞溅,惊得满屋宫人跪了一地。左尚钏胸口剧烈起伏,涂着丹蔻的指甲死死扣进掌肉里,那股子钻心的疼也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火。那可是焦尾琴。当世名琴,千金难求,太子殿下竟在入宫首日便赐给了那个尖嘴猴腮的袁素琴。凭什么?那个袁素琴不过是个尚书之女,论家世、论容貌,哪一点比得上自己?她姑母可是宫中最受宠的左贵妃,父亲是当朝太傅,兄长更是京城才俊。她袁素琴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染指这等宝物?左尚钏只觉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颊通红。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个袁素琴,刚进宫就敢狐媚惑主。仗着会弹几首破曲子,便以为能骑到本小姐头上?做梦!”旁边的大宫女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块热帕子,却被左尚钏一把挥开:“滚!都给我滚出去!”屋内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左尚钏独自立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心底的恨意如同疯长的野草。这东宫的日子还长着,袁素琴既然敢出这个风头,就别怪她左尚钏心狠手辣。定要找个机会,拔了这贱人的指甲,看她还怎么弹琴! 另一边,枕霞阁内却是一片静谧。谭月筝坐在宽敞明亮的内室,此处比她在家时的闺房还要大上两倍不止,陈设更是极尽奢华。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神色却有些恍惚。入宫前,她已决意断情绝爱,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封死。可如今身在东宫,想到即将见到的夫君是当朝太子傅玄歌,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男人,她心底仍止不住地发颤。为了谭家上下百余口人命,她不能退,更不能死。哪怕这东宫是龙潭虎穴,她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只要能得太子庇护,谭家便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求得一线生机。 “良娣,时辰不早了,该去赴宴了。”贴身侍女轻声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谭月筝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她挑了一件藕色云锦裙衫换上,这颜色素净淡雅,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失身份。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显得温婉娴静。走出枕霞阁,夕阳余晖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谭月筝微微眯眼,望着那巍峨的宫殿,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格外沉重。这是一条不归路,既已踏上,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八仙居内,灯火通明,酒香菜香交织在一起,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子暗流涌动的紧绷感。资历最老的宋良娣宋月娥早已端坐在首座左侧,一身暗红宫装,发髻高耸,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只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左尚钏坐在右侧,一身深紫流仙裙,那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衬得她身段妖娆。她脸上妆容画得极浓,眉眼间尽是媚意,身上的香粉味儿更是浓得呛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袁素琴坐在宋月娥下首,低眉顺眼,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出。 谭月筝只剩下一个位置,只能硬着头皮挨着左尚钏坐下。刚一落座,那股浓烈的香气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她脑仁生疼。她强忍着不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面上的尴尬。左尚钏斜睨了她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显然没把这个穿着素净的谭良娣放在眼里。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骤然响起:“太子殿下驾到——”这一声唱喏,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众人耳边。 满屋子的莺莺燕燕瞬间起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谭月筝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周遭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金靴踏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意乱。谭月筝垂着头,根本不敢抬眼,只能用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那衣角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仿佛随时都要腾空而起,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尊贵与霸气。 “都起来吧。”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在头顶上方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让人莫名的腿软。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座。谭月筝这才敢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飞快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只见上首那人端坐于主位,一身明黄蟒袍,腰束玉带,更显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那张脸轮廓分明,犹如刀削斧凿一般,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这就是太子傅玄歌。谭月筝心头猛地一跳。这般气度,这般威仪,哪里是那个只会吟风弄月、阴谋算计的左尚钦能比的?想起左尚钦,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最后却为了家族利益弃她如敝履的男人,谭月筝心中便是一阵刺痛。左尚钦虽有才名,却终究是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半点风雨。而眼前的傅玄歌,却是真正经历过沙场洗礼、权谋争斗的真龙天子。两者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傅玄歌端起酒盏,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下首众人,在谭月筝身上并未多做停留,仿佛她只是这殿中一件寻常的摆设。 “孤平日政务繁忙,今日难得有闲暇,便设此家宴,为三位良娣接风洗尘。”他说着,举杯示意,“三位皆是佳人,入我东宫,便是孤的人。日后当恪守妇道,和睦相处,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这话虽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左尚钏听得心花怒放,只觉得太子这番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她连忙端起酒杯,娇滴滴地应道:“殿下放心,妾身定当尽心侍奉,绝不给殿下添乱。”宋月娥也跟着举杯,笑盈盈地说道:“殿下体恤,妾身等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以殿下为天,尽心辅佐。”袁素琴和谭月筝也随之附和。 众人饮下杯中酒,气氛似乎缓和了几分。左尚钏痴痴地望着傅玄歌,只觉得那张冷峻的面容怎么看怎么顺眼。她心中暗自庆幸,幸亏父亲有远见,没把自己嫁给左贵妃那个病秧子儿子。那表哥虽然也是才华横溢,可整日里抱着个药罐子,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这般文武双全、英武不凡?这才是她左尚钏该嫁的男人!这才是配得上她身份的如意夫君!她心中那点对袁素琴的嫉恨,此刻全被对太子的仰慕所取代。只要能得到太子的宠爱,区区一把焦尾琴算什么?日后这东宫里的一切,还不都是她左尚钏的?想到这里,左尚钏脸上的笑容愈发娇媚,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傅玄歌那边倾了倾,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傅玄歌对此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地饮酒吃菜,偶尔与宋月娥说上两句,神色间始终淡淡的,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谭月筝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这东宫看着富丽堂皇,实则步步惊心。左尚钏蠢钝如猪,却偏偏有个好家世;宋月娥笑里藏刀,深不可测;袁素琴看似柔弱,却能得太子赐琴,怕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而她谭月筝,无权无势,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想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活下去,护住谭家周全,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走好每一步棋。哪怕是要利用这所谓的夫君,哪怕是要在这虚情假意中周旋,她也在所不惜。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络。左尚钏却有些坐不住了。她自诩美貌动人,家世显赫,太子殿下怎么就不多看她两眼呢?定是那袁素琴碍眼,还有那个闷葫芦一样的谭月筝,一个个都挡了她的道!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第18章:太子的赏识 左尚钏捏着那只极薄的白玉酒盏,腰肢一软,整个人便似无骨般朝前倾了几分,那姿态恨不得直接扑到案几对面去。 “殿下,”她嗓音掐得极细,像是硬生生从蜜罐子里拖出来的丝线,甜腻得让人发慌,“妾身敬您一杯。家父离京前特意嘱咐,说兄长尚钦在御前行走,多亏殿下提点,左家上下感念殿下恩德,定当结草衔环,死而后已。”这话说得露骨又张狂。满桌的人谁不知道左太傅权倾朝野,左尚钦更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子。她这一开口,明着是敬酒,暗里却是把左家的权势摊在桌面上,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背后的靠山有多硬。 傅玄歌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左尚钏,分明就是左贵妃那老妖婆安插进来的钉子。只可惜,这钉子是个生锈的,除了扎手,半点用处没有。蠢得挂相,连掩饰都不会,这种货色,放在后院当个摆设都嫌占地方。 “左良娣有心了。”傅玄歌淡淡应了一句,仰头饮尽杯中酒,连个正眼都没给她。左尚钏却当这是天大的面子,喜滋滋地饮了酒,还得逞似地朝对面扫了一圈,下巴抬得比那房梁还要高。 傅玄歌放下酒盏,视线一转,落在了缩在末座的袁素琴身上。 “袁良娣。”袁素琴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兔,慌忙起身行礼:“妾身在。”傅玄歌打量着她那风吹就倒的身板,指尖在桌案上轻扣两下,似笑非笑:“孤记得袁尚书身形魁梧,使得一手动辄百斤的铁鞭。怎么生个女儿,却是这般的弱不禁风?”袁素琴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罢了,”傅玄歌摆摆手,语气随意,“既入了东宫,若是短了什么缺了什么,尽管找宋良娣便是。她是个妥帖人,定不会亏待了你。” 这话一出,宋月娥立马接过了话茬。 “殿下折煞妾身了。”宋月娥笑得温婉贤淑,那模样活脱脱是个操持家务的贤妻良母,“照顾妹妹们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袁妹妹身子弱,回头我让人送些滋补的燕窝去,定要把妹妹养得白白胖胖的。”她嘴上说得亲热,眼里却是一片冰凉。谭月筝坐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出戏。这宋月娥,嘴上抹了蜜,手里却藏着刀。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在向太子表忠心,顺道在众人面前立威,显摆她这东宫“老人”的地位。这种笑面虎,比左尚钏那种蠢货可怕百倍。 正思量间,忽觉一道沉甸甸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谭月筝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傅玄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开口:“那日孤在御花园,见一枝海棠独开墙头,引得彩蝶飞渡。孤当时便想,这花虽孤傲,却也懂得审时度势,借风引蝶。”谭月筝心跳漏了一拍。这话旁人听不懂,她却听得真切。那日她在御花园偶遇太子,正是站在海棠树下。他这是在点她,也是在敲打她——既入了这局,便要懂得借势,懂得这东宫里谁才是那只引渡的“蝶”。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垂眸敛目,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殿下谬赞。花开花落终有时,能得彩蝶青睐,自是那花的造化。”傅玄歌眼底划过一抹赞赏。是个聪明的。比那个只会搬家世的蠢货强多了。 他收回视线,指了指摆在殿中的那把焦尾琴:“既是赐了琴,不如袁良娣便弹奏一曲,也给这酒宴助助兴。”袁素琴如蒙大赦,连忙净手焚香,坐到了琴案前。铮——琴声乍起,如山涧清泉流淌,瞬间洗去了满室的浮躁与酒气。袁素琴虽怯懦,但这琴技确是一绝,指尖翻飞间,乐声空灵婉转,让人心神宁静。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傅玄歌抚掌大笑,显然心情极佳,“赏!今晚,便由袁良娣侍寝。”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左尚钏手里的帕子差点被扯烂,眼珠子瞪得都要脱眶而出。凭什么?这贱人凭什么拔得头筹?宋月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些发苦。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端起一副教导众人的架势:“既然殿下发了话,妹妹们便要记在心里。伺候殿下是天大的福分,容不得半点马虎。”说到这,她话锋一转,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左尚钏那张画得跟猴屁股似的脸。 “还有啊,殿下素来喜洁,最闻不得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脂粉味儿。往后姐妹们在妆容上可得注意些,莫要熏着了殿下,到时候惹了厌弃,可别怪姐姐没提醒。”这话里的刺,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谭月筝心下暗惊。这宋月娥当真是个厉害角色,借着教规矩的名头,既敲打了刚得宠的袁素琴,又狠狠踩了左尚钏一脚,还顺带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手段,绵里藏刀,杀人不见血。偏偏左尚钏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她非但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反而得意洋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大声反驳道:“宋姐姐这话可就不对了。妹妹这脂粉可是父亲特意从波斯寻来的稀世珍品,千金一两呢!怎么到了姐姐嘴里,就成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莫不是姐姐没见过好东西,闻不惯这富贵味儿?”噗——谭月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左尚钏,当真是蠢得清新脱俗。宋月娥被噎得脸色发青,半晌没说出话来。 傅玄歌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屋子的闹剧,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眼底一片漠然。蠢货、毒蛇、软包子,还有一个……他视线再次扫过谭月筝那张沉静如水的脸。这东宫的日子,怕是有趣了。 第19章:一场慌乱 八仙居顶层的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熏香。傅玄歌侧身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另一只手虚虚揽着袁素琴的腰肢。 “这荷香倒是清雅。”他凑近袁素琴颈侧闻了闻,声音慵懒。袁素琴羞得满面通红,身子软得像一滩水,却又强撑着端庄,替太子斟酒。左尚钏坐在对面,手里的帕子快被绞烂了。 “殿下……”左尚钏刚要开口,旁边宋月娥忽然掩唇轻笑。 “左妹妹今日这身金色白玉裙真是贵气逼人,只是这宴上沉闷,若有歌舞助兴,岂不美哉?听闻姐姐舞技惊鸿,不知今日是否有眼福?”宋月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主位上的人听见。 左尚钏正愁没处撒气,更想在太子面前压袁素琴一头。她猛地站起身。 “既然姐姐想看,那便献丑了。”话音未落,她双手抓住领口,用力一扯。刺啦——锦帛撕裂声在寂静的宴厅里格外刺耳。那件价值连城的金色白玉裙被她如敝履般丢在地上。里面竟是一袭艳红如火的流星裙。裙摆缀满细碎宝石,烛火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晕。乐师愣了一下,慌忙奏起急促的胡旋舞曲。左尚钏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腰肢扭动,红裙翻飞。她旋转得极快,像一团燃烧的烈火,要把这八仙居点着。每一次回眸,视线都死死黏在傅玄歌身上,带着露骨的痴缠和挑衅。袁素琴吓得往傅玄歌怀里缩了缩。傅玄歌眉头微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视线只在那团红影上停留了一瞬,便厌恶地移开。 “招摇。”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极轻,淹没在急促的鼓点里。 宋月娥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余光瞥见左尚钏即将旋至身侧。那红裙摆太长了。长得有些碍事。宋月娥脚尖微动,一颗剥了壳的圆润荔枝核无声无息滚落地毯。恰好在左尚钏必经之路上。 “啊——!”一声惨叫划破乐声。正急速旋转的左尚钏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这一摔极狠。额头磕在桌角,瞬间肿起大包,发髻散乱,金钗摇摇欲坠。那条艳红流星裙被扯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狼狈的中衣。乐声戛然而止。满堂死寂。 “哪个不长眼的暗算本小姐!”左尚钏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羞愤欲死。她猛地转头,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离她最近的贴身侍婢明月身上。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明月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红肿。 “贱婢!是不是你踩了我的裙子?连个路都看不好,养你有什么用!回去就把你发卖到窑子里去!”左尚钏歇斯底里地吼着,毫无平日里的大家闺秀模样。明月捂着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辩驳。 “唉。”一声极轻的叹息,突兀地响起。谭月筝放下茶盏,视线落在狼狈不堪的左尚钏身上,又似透过她看向了别处。那叹息声里,藏着三分怜悯,七分悲凉。傅玄歌挑眉。这女人从进门起就没说过几句话,这会儿倒是叹上气了。 “爱妃为何叹气?”他饶有兴致地问。谭月筝起身,朝傅玄歌盈盈一拜。 “妾身失仪。”她直起身,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明月,声音染上几分凄楚。 “妾身只是见左小姐这般对待下人,想起了家中庶妹月如。” “哦?” “月如虽是庶出,却也是谭家骨肉。前几日只因做错了一件小事,便被父亲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如今见左小姐这般……妾身只是感叹,这世道女子不易,哪怕出身富贵,一朝失势,竟连个下人都不如。”这话听着是在同情明月,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给太傅府上眼药,顺带卖了一波惨。 左尚钏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火气直冲天灵盖。 “谭月筝!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她指着谭月筝的鼻子,发髻歪斜,状如泼妇。 “别以为当了良娣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谁不知道你以前死皮赖脸追着我哥跑?青梅竹马?呸!那是你一厢情愿!”宴厅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这种陈年旧事,竟被当众抖落出来。左尚钏越说越来劲,仿佛抓住了谭月筝的痛脚。 “我哥看不上你,你就拒婚?还把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妹塞进太傅府?谭月筝,你安的什么心?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宋月娥低头喝茶,唇边溢出一丝冷笑。蠢货。 谭月筝面色不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静静地看着左尚钏,像在看一个小丑。直到左尚钏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谭月筝才缓缓开口。 “左小姐说完了?”她声音清冷,如珠玉落盘。 “既然左小姐提到了太傅府,那妾身便多说一句。”谭月筝上前一步,直视左尚钏那双喷火的眼睛。 “正因当年看清了太傅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清了令兄狼心狗肺、令尊教女无方,妾身才庆幸未入火坑。” “你——!”左尚钏气得浑身发抖。 “至于青梅竹马……”谭月筝轻笑一声,视线转向傅玄歌,满是坦荡。 “谁年轻时没瞎过眼呢?如今妾身眼中只有殿下,过往种种,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傅玄歌把玩酒杯的手一顿。这女人,有点意思。敢当着他的面承认以前眼瞎,还顺带表了忠心。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或者虚与委蛇的女人强多了。 “放肆!你敢辱骂太傅府!”左尚钏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我姑姑可是宫里的贵妃!你敢这么对我,姑姑绝不会放过你!还有你那个妹妹,别以为进了东宫就安稳了,我有的是办法弄死她!”砰!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酒液溅出,染湿了明黄色的桌布。傅玄歌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左尚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厅的气温骤降。 “这里是东宫,不是太傅府。”傅玄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狼狈的女人。 “孤的东宫,什么时候轮到你姑姑做主了?”左尚钏浑身一僵,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脸色瞬间煞白。 “殿、殿下……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滚。”傅玄歌吐出一个字。 “若要找人撑腰,便滚回太傅府去找你爹,找你姑姑。别在孤面前碍眼。” 左尚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周围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嘲讽、幸灾乐祸、鄙夷。尤其是宋月娥,那原本温婉的脸上,此刻全是看戏的快意。 “把左小姐请出去。”傅玄歌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左尚钏,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太傅府千金!你们敢碰我!”尖叫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揽月阁。谭月筝坐在铜镜前,任由碧玉替她拆卸钗环。镜中那张脸略显苍白,却难掩绝色。 “小姐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碧玉一边梳理长发,一边小声嘀咕。 “那左小姐发疯的样子,简直像要吃人。”无暇端来热水,绞了帕子递给谭月筝。 “那是她自作自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撒野。”无暇手脚麻利地替谭月筝擦拭脸庞。 “不过小姐那几句话说得真解气!奴婢看殿下也是向着小姐的。”谭月筝闭着眼,任由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向着她?未必。傅玄歌那个人,最是喜怒无常。今日不过是左尚钏太蠢,踩了他的底线罢了。若换了旁人,未必能讨得好去。 “那个明月也是可怜。”碧玉叹了口气。 “摊上这么个主子,以后日子怕是难过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谭月筝拿下帕子,看着镜中素面朝天的自己。前世,她也是这般认为左尚钦是个良人,结果呢?家破人亡,满门抄斩。如今这太傅府的闹剧,不过才刚刚开始。 “睡吧。”谭月筝起身走向床榻。这具身子到底还是太弱了些,折腾了一晚上,早已疲惫不堪。碧玉和无暇伺候她躺下,放下帐幔,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哎,你听。”碧玉压低声音,指了指墙壁。隔壁院子隐约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尖利的咒骂声。那是左尚钏住的院子。 “还在闹呢?”无暇撇了撇嘴,将被子铺好。 “幸亏咱们跟了小姐这样宽厚的主子,要是跟了隔壁那位,这会儿怕是连命都没了。”碧玉点头如捣蒜,钻进被窝。 “可不是嘛。小姐虽然话少,但心里是有咱们的。睡吧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呢。” 外间很快传来两道均匀的呼吸声。里间。谭月筝并未睡着。她侧身躺着,视线透过帐幔的缝隙,盯着那盏摇曳的孤灯。今夜这一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太傅府不会善罢甘休。宋月娥那只推手藏得深,也不会就此收手。还有傅玄歌……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像是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谭月筝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那又如何?既然重活一世,这债,总要一笔笔讨回来。不管是谁,都别想再踩着谭家的骨血上位。夜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随即暗了下去,将整个房间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20章:茯苓闹事 清风笑语入室来,倒不如昨夜笙歌更扰人。天还未亮透,枕霞阁外人声鼎沸,恍惚间,谭月筝耳边落进了茯苓的声音,像是在和好几个人争吵。听茯苓的语气,那几个人也不过是几个侍婢。茯苓的性子她是了解的,能干单纯,不爱惹事。唯一的弊端,就是护短。恐怕是在那几个侍婢耳中听到了说自己的坏话,才动怒与她们去理论了起来,但不知为何会是在枕霞阁的门口。 谭月筝在枕间睁开眼,视线在帐幔顶端的绣纹上停留了一瞬。外间的争吵声愈发高亢,伴随着几个粗使丫鬟的哄笑。碧玉和无暇已经推门进来,两人步履匆匆。 “小姐,外面吵起来了。” “谁?”谭月筝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激得她头脑愈发冷静。 “是宋良娣身边的青鸢,还有……左小姐那边的明月。”碧玉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压低声音,“茯苓姐姐正拦着她们呢。”谭月筝动作一顿。茯苓那个暴脾气,怕是拦不住。 穿戴整齐,推门而出。院子里,三拨人泾渭分明。青鸢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下,下巴扬得老高。明月站在一旁,虽没了昨日的嚣张,嘴里却也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茯苓挡在院门口,像只护食的狼崽子,指着青鸢的鼻子骂道:“大清早的在别人院门口嚼舌根,也不怕烂了嘴!谁说我家小姐是非?有本事去殿下面前说!”青鸢冷笑:“哟,这枕霞阁的门槛还没跨热乎呢,脾气倒是不小。我们不过是路过,顺嘴提了几句太傅府的旧事,怎么就踩着你的尾巴了?” “你那是顺嘴?你分明是……” “住口。”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茯苓身子一僵,回头看见谭月筝,委屈瞬间涌上来:“小姐,她们……” 谭月筝缓步走下台阶,视线扫过青鸢和明月,最后落在茯苓身上。 “跪下。”茯苓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 “小姐?” “我让你跪下。”谭月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茯苓咬着唇,噗通一声跪在石子路上,膝盖生疼。青鸢和明月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色。谭月筝走到茯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里是东宫,不是谭府。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嘴。你若每句都要顶回去,那和街上乱吠的野狗有什么分别?”这话骂得难听。青鸢脸上的笑僵住了,这话听着是在训丫鬟,怎么感觉是在骂她们是狗?谭月筝转过身,看向青鸢,面上却带了一丝歉意。 “是我管教无方,让青鸢姑娘见笑了。这丫头刚进宫,不懂规矩,以为只要占着理就能大声嚷嚷。殊不知在这宫里,只有弱者才靠嗓门撑腰。”青鸢张了张嘴,这话她没法接。接了,就是承认自己是弱者;不接,又觉得憋屈。 “谭良娣言重了。”青鸢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福了福身,“奴婢还要回去伺候主子,先告退了。”说完,拉着明月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茯苓跪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谭月筝弯腰,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拍去膝盖上的灰尘。 “委屈了?”茯苓吸了吸鼻子:“奴婢不委屈,奴婢就是气不过她们编排小姐。” “气不过就记在心里。”谭月筝凑近她耳边,声音极轻,像是风吹过树梢。 “刚进林子的狼,若是还没长出獠牙就急着嚎叫,只会引来猎人的枪。学会把爪子藏在肉垫里,等到能一口咬断喉咙的时候,再亮出来。”茯苓身子一震,抬头看着自家小姐。那双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奴婢……明白了。” “去拿玉容膏把自己收拾一下,别让人看笑话。”谭月筝站直身子,“时辰不早了,该去给宋良娣请安了。” 通往丹凤院的夹道上,雾气还未散去。谭月筝领着茯苓,刚转过假山,便遇上了一行仪仗。是袁素琴。她今日穿了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脸上带着羞怯的红晕,整个人像是被雨露滋润过的娇花。 “谭姐姐。”袁素琴停下脚步,微微福身。 “袁妹妹气色真好。”谭月筝回礼,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赏赐。按理说,昨夜承宠,今早太子殿下的赏赐应当流水般送进抚月楼才对。可袁素琴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空空如也。 袁素琴羞涩地低下头,手里绞着帕子:“殿下……殿下体贴,昨夜并未折腾太久,还许我多睡了一会儿。”体贴?傅玄歌那个男人,看着温润如玉,实则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若真体贴,怎会连面子上的赏赐都吝啬?除非……昨夜根本什么都没发生。或者,袁素琴只是一颗用来平衡局势的棋子,傅玄歌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谭月筝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那是妹妹的福气。左家那位今日怕是要气疯了,妹妹可得小心些。”袁素琴闻言,脸上的羞涩淡去几分,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 “多谢姐姐提点。” 两人并肩而行,各怀心思。谭月筝看着前方朱红的宫墙,心里盘算着。左尚钏是个蠢的,不足为惧。袁素琴看似柔弱,实则心里有成算。唯有那个宋月娥……能在东宫独宠多年,又在新人入宫第一天就给了下马威,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姐姐。”快到丹凤院门口时,袁素琴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那把焦尾琴,其实是坏的。”谭月筝脚步微顿,侧头看她。袁素琴苦笑一声:“琴弦断了一根,藏在内侧,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殿下赏赐时没说,宋良娣也没提。昨夜殿下让我弹琴……”她顿了顿,脸色有些发白。 “我若是弹了,便是御前失仪;若是不弹,便是抗旨不尊。” “那你……” “我用指甲划破了手指,血染在琴弦上,殿下这才作罢。”袁素琴伸出手,指尖缠着白纱布,隐隐透出血迹。 谭月筝心中一凛。好毒的局。不仅试探了袁素琴的应变能力,还顺带给了个下马威。这东宫的水,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深。 “妹妹受苦了。”谭月筝握住她的手,“既然殿下没怪罪,那便是过了这一关。”袁素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姐姐,这宫里冷得很,咱们……得互相取暖才是。”谭月筝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缓缓点头。 “好。”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踏入丹凤院的大门。只是这笑容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怕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第21章:请安遭刁难 丹凤院的堂屋里,香炉里燃着浓郁的龙涎香。谭月筝和袁素琴站了约莫两刻钟,却始终不见宋月娥出来。茶水换了三遭,早已凉透。谭月筝觉得双腿有些发僵,膝盖处传来细密的刺痛。这种被人晾着的滋味,像是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自尊上。宋月娥作为东宫唯一多年的良娣,地位很是稳固。而她谭月筝,如今不过是一粒浮尘。袁素琴的神色也有些焦躁,她不时地挪动一下脚步。 “姐姐,这良娣莫不是还没醒?”谭月筝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就在这时,袁素琴凑到她耳边,声音细如蚊呐:“月筝妹妹,待会儿进去,千万少说话。”谭月筝感觉到袁素琴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掌心带着一丝凉意。这种盟约,在这东宫里,真能长久吗? 终于,内室传来了细微的环佩叮当声。宋月娥在青鸢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曳地长裙,妆容精致得找不出半点瑕疵。只是那眉宇间的倦意,怎么看都像是刻意画出来的。 “让两位妹妹久等了。”宋月娥坐在主位上,端起青鸢递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昨夜为了祖母生前最爱的一幅画,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得迟了些。”谭月筝和袁素琴对视一眼,齐齐行礼。 “良娣忧思纯孝,妾身等佩服。”宋月娥放下茶杯,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本宫这几日忙着东宫的大小事务,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那幅画有些破损,本想着亲自修补,奈何这身子不争气。”她招了招手,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画轴走了上来。 “这是祖母生前最爱的《百鸟朝凤图》,本宫一直想将其绣在屏风上。”宋月娥看向谭月筝和袁素琴。 “听说月筝妹妹和素琴妹妹的绣工都是极好的。” “这幅画,便由你们二位代劳,绣在屏风上吧。” 袁素琴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这么大一幅画,要在屏风上绣出来,没个半年功夫根本完不成。而且宋月娥根本没有摊开画卷让她们细看。 “良娣吩咐,妾身万死不辞。”谭月筝抢先开了口,低着头,一副顺从模样。袁素琴咬了咬牙,也只能跟着应下。宋月娥满意地笑了笑,挥手让人将画抬走。根本未给二人细看画作的机会。 “行了,坐吧,别站着了。” 谭月筝谢过恩,刚要起身,大脑却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一股酸水顺着喉咙往上涌,恶心感瞬间席卷全身。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掌,利用疼痛来维持清醒。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冲出来。不能吐。绝对不能在这里吐出来。若是让人瞧见了,那些关于她和左尚钦的流言蜚语,瞬间就会变成实证。在这东宫里,未婚先孕或是私通的罪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强撑着坐下,面色白得像一张纸。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里衣。这种窒息感,难道是老天在嘲笑她的重生?难道重活一世,还是要在这深宫里被流言溺死?不,绝不。谭月筝咬紧牙关,舌尖传来的血腥味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宋月娥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轻笑。 “受了凉可得仔细着,青鸢,去把本宫那副上好的暖玉镯子拿来。” “赏给谭妹妹压压惊。”青鸢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锦盒走过来。谭月筝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玉石。那股恶心感再次袭来,比刚才还要猛烈。她死死盯着锦盒里的镯子,胸口剧烈起伏。既然这债要讨,这命要争,那这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不管是谁,都别想再踩着谭家的骨血上位。她稳住呼吸,指尖死死扣住锦盒的边缘。 “谢良娣赏赐。”谭月筝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视线模糊得厉害。 她感觉到宋月娥的视线像是一柄刀,在自己身上来回剐蹭。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她绝对不能倒下。即便这具身子再弱,也要撑到将那些债一笔笔讨回来。 屋外,阴沉的天空似乎更低了。谭月筝坐在椅子上,身子僵硬得像是一块木头。胃里的翻腾依旧没有停止,她只能拼命忍耐。这种痛苦,比起前世的家破人亡,又算得了什么?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那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形状。就像这深宫里的人心。宋月娥转头看向袁素琴,不知在说些什么。谭月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幅被抬走的《百鸟朝凤图》,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闭上眼,又睁开眼,视线恢复了一些清明。她看着宋月娥那张虚伪的脸。心底的恨意,像是一团野火,在荒原上疯狂蔓延。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谭月筝再次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猛地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她放下茶盏,指尖死死抵住桌沿。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输。宋月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再次转过头来。 “谭妹妹,你这身子,真没大碍?”谭月筝抬起头。她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意。 “多谢良娣关心,妾身只是……有些受宠若惊。”宋月娥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她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就好。”谭月筝垂下眼帘。她能感觉到,宋月娥的怀疑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了。这东宫的清晨,比黑夜还要让人窒息。 谭月筝站起身。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微微打颤。但她,依然挺直了脊梁。她缓步走出丹凤院。冷风吹在脸上,带走了那一丝丝的燥热,却带不走她心底的寒意。茯苓快步迎上来。 “小姐,您怎么了?”谭月筝摇了摇头。 “回枕霞阁。”她走在长廊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下,也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那就是万丈深渊。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丹凤院。那朱红的大门,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就像是一张,永远也填不满的血盆大口。 谭月筝收回视线。她看着前方那条幽深的小径。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光。既然,这辈子注定要在这深宫里沉浮,那她,就要做那个执掌乾坤的人。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谭月筝的手,死死攥住,指甲嵌入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绽放出一朵凄美的红莲。她,迈开步,走进了那片浓重的晨雾中,再也没有回头。 第22章:姗姗来迟 宋月娥见谭月筝脸色惨白,启唇询问道:“谭良娣这是怎么了?是今日起得太早,身子不适吗?改明日,晚些来请安也罢,趁着年纪尚轻,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日后要伺候殿下的日子可长着呢。姐姐看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谭月筝应着宋月娥,心里却嘀咕,若是真照做,她还不被宋月娥弄死,她的确是因为起得早了,又因为站了许久,身子受不住,但若是连这些苦斗殴吃不了,她也太没用了。 袁素琴投来怜惜的目光:“妹妹,宋良娣说的是,明日你就晚些来吧,都是自家姐妹,也没这些虚礼。” 谭月筝还想说些什么好转移她们的注意,屋外传来了一声猫叫。 众人看去,只见左尚钏怀里抱着一只通身雪白的猫站在屋外,因被丹凤院的侍婢拦下,脸色极差无比。 谭月筝见宋月娥还未做出反应,抱着看看再说的意思,心中暗自为左尚钏捏了一把汗。 这女人也可真是有够愚蠢的。谭月筝忆起进宫那日,左尚钏的逼问,就暗自叹息,这可是个蛮不讲理的主。 左尚钏死命地瞪着侍婢,怒斥道:“大胆贱婢,也不看看我是谁,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竟敢拦着不让进去。” 侍婢不卑不亢地回道:“左良娣,各位良娣们正在堂屋给我们良娣请安着的,我们良娣平日里并不爱猫,怕是左良娣冒然抱着猫进去,会惊扰了几位良娣。” 左尚钏狠狠地捏了把怀里的白猫,那白猫受了惊,露出了一口锋利的白牙,像是要去咬那方才开口的侍婢。 那侍婢也受到了惊吓,更是劝说道:“左良娣,依奴婢看,这白猫并不温顺,还是叫侍婢们带回去吧。” 左尚钏哪里肯依,硬是要抱着白猫往丹凤院里闯去。 袁素琴担忧地将眸抬起,望向了宋月娥,宋月娥脸上神色未变,端坐在首座,并不打算起身。 她们两个也不好率自起身,就这么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坐立不安。 她们都为左尚钏捏了一把冷汗,怕是再这么闹下去,宋月娥会拿左尚钏来开刀,所谓的杀鸡儆猴不过就是在东宫立个威而已。 侍婢们死死地拦住了左尚钏。看这两个侍婢的身手不凡,怕是都是练过家子的。谭月筝心想,宋月娥的爪子很是锋利,她更是不敢冒犯宋月娥了,她只想安安分分地守好本分。 左尚钏见这两侍婢胆敢与她动手阻拦她,双眼冒火,将怀里的白猫丢到了跟在身后的明月怀中,见白猫无事,她才放了心。 扭过身来,伸出手,就狠狠地抽了两个侍婢各一个嘴瓜子,说道:“你们也不看看本良梯的姑姑是谁,本良梯的姑姑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你们区区两个贱婢也敢给本良梯脸色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本良梯这就进宫去请命,请本良梯的姑姑诛你们九族。” 宋月娥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放肆!” 谁知,宋月娥甩手给了自己的两个侍婢各一个脸瓜子,佯装盛怒地说:“你们两个也可真是不懂事,左良娣要带着她的爱宠进来,便让她进来就是。左良娣身份高贵,岂是你们得罪得起的。” 说着顺手拉起了左尚钏的手就往堂屋走去:“妹妹,你看看,姐姐这里的侍婢不懂事,你就看在姐姐的面上,莫要和他们一番见识,姐姐看你也是个大度的女子,你便饶了她们可好?” 左尚钏本还不想就这么算了,转念一想,于是说道:“本良梯乃是千金之躯,她们方才动手惊到了本良梯,本良梯原是不想轻饶了她们,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良梯也就算了。” 宋月娥眉毛一挑,眼中寒意一闪。这左尚钏果真是个没脑子的,在她宋月娥面前,居然也敢自称良梯,果真是没有吃过苦头的蠢货。 宋月娥硬是忍下了这口气,拉着左尚钏坐在了自己身侧的那个位子上,安抚道:“是姐姐管教欠妥当,妹妹你看这样可好,日后啊,姐姐这里要是还有这样不懂事的侍婢,姐姐就不替她们说好话了,妹妹你爱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你说这样可好?可莫要生了姐姐的气,日后再也不来丹凤院了。” 左尚钏听了这话,盛气凌人地瞪了几眼那两个侍婢,也不掩饰自己的怒气:“本良梯想讨了这两个贱婢去,本良梯那红缨殿人手太少了,远没有本良梯在太傅府上时那样周到体面。本良梯好歹也是太子哥哥的女人,哪里好受得委屈的?” 宋月娥双手藏在裙子里,手心早已死死地握成了拳,可怜呐珍稀的布料,已是被她捏碎了。 这条花费了众多绣娘千日的百花镶金裙看来是已经废了。 谭月筝暗自为那条百花镶金裙感到叹息,而落在袁素琴的眼里误认为是谭月筝在为左尚钏担忧,眼里也流露出了几丝担忧。 第23章:暗讽宋氏失宠 宋月娥笑说道:“东宫总管也太不懂事了,当初在安排人手的时候,姐姐还是千叮咛万嘱咐可千万不能委屈了妹妹,要在红缨殿多派些人手,红缨殿那么庞大,又那么豪华富丽,没有足够的人手,也着实是不行的。是姐姐疏忽了,这就再支给你几个侍婢。” 左尚钏这才满意地说道:“本良梯原是不想抱怨这些的,想良梯也是大户人家的宗家女子,哪是这么不知礼数的,本良梯是看丹凤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伺候的人太多了,闲置着还不如去我红缨殿忙活呢!本良梯刚入东宫,正处在盛宠之中,怕是这段时日,太子哥哥是鲜少会来丹凤院走动了。” 左尚钏此言一出,气坏了宋月娥。 饶是宋月娥再怎么会隐忍,也不免此时动了怒,瞬间放沉了脸色,瞪向左尚钏,厉声逼问:“怎么?左良娣的意思是说姐姐是要失宠了吗?” “可不是吗?本良梯的姑姑是左贵妃,太子哥哥怎么会不宠爱我呢,怕是会时常夜宿在本良梯的红缨殿,本良梯奉劝你还是识趣些,不要来和本良梯争恩宠。” 左尚钏毫不客气地放话,倒是袁素琴看不下去了,立即站了出来,说道:“左良娣,方才宋良娣吩咐了我们几个赶制出一副绣品,要不我们这就退安吧?” 左尚钏心想,坐在这里也甚是无聊,也这好想要回去了,一大早就在这丹凤院受了这晦气,也不想在这里待,遂说道:“正好,本良梯也不想在晦气的地方待着,我们这就走吧。” 袁素琴本是好意相帮,想要帮左尚钏脱身,谁能料想到她会口出诳语,她吓得脸色一白,“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还请宋良娣饶恕妾身之罪。” 宋月娥双眉一挑,说道:“哦?袁良娣何罪之有?” 袁素琴思来想去,也不知该说什么来脱罪,只好说道:“妾身身体不适,还请宋良娣恩准,妾身想早早退下了。” 宋月娥挥了挥手,袁素琴便后怕地退下了,刚出了堂屋,逃也似的回去了。 谭月筝也不想趟这趟浑水,遂欠身退安,得到宋月娥的准,她也离开了丹凤院。 她带着茯苓回到了枕霞阁,碧玉端了一杯水给谭月筝喝。无暇拿着一方汗巾为谭月筝轻轻拭去了额角的汗水。 此时嘉仪国的天气处在暑热之中,谭月筝方才又受了惊吓,赶回枕霞阁的路上又加快了脚步,此时还有些气喘吁吁,并没有缓过起来。 东宫的消息走漏得很快,丹凤院发生的事情,碧玉无瑕已然知晓。 茯苓本也是有满腹的疑问想要问询谭月筝,无暇却是先开口了:“主子,那左良娣不过是太傅府上的嫡女,怎会如此嚣张?看样子,是完全没有把宋良娣放在眼里。” 谭月筝原先也是以为左尚钏只不过是蛮横罢了,如今看来,还是一个不懂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可怜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出了深闺,进了狼窟,还不被人利用,或是被有心人给整治死。 左尚钏今天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羞辱宋月娥,依着宋月娥的性子,断不会就这么轻饶了左尚钏。 只是今日宋月娥的表现,却是出忽了她的意料,按常理,无论是谁,受了这样的欺辱,会这样忍气吞声? 宋月娥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些什么?难道她是想借着左尚钏来对付她们两个? “主子?”无暇见谭月筝神思飘远,久久没有理睬她,她性子有些急,便询问道。 谭月筝抬眼看了下无暇,提醒着:“你若是不想丢了你的身家性命,最好闭紧了你的这张嘴巴。丹凤院的风声都这么快到了我们枕霞阁,你不会这么天真地以为我们这儿的风吹草动,不会传到了别家院子里?” 昨夜,无暇已经提醒过碧玉,今日又经了谭月筝的提醒,后怕地说道:“主子,奴婢再也不敢了。” 谭月筝脸色缓了缓,说道:“这东宫不像是你们往日那样平静了,有了我们这三个新进的良娣,恐怕很快就会变天了。日后出行,都要小心谨慎些,尤其是在丹凤院与红缨殿附近,不要出了差错,到时若真犯了事,我是救不了你们的。” 碧玉无瑕赶紧着点头应着,自知她们在枕霞阁的身份不低,她们平时的言行举止,也牵动着枕霞阁。 茯苓俯身悄悄在谭月筝耳边说道:“主子,今儿个,左公子捎人带了些东西进来。” 第24章:白猫之死 谭月筝听了茯苓的话,脸色一变,低声问道:“这件事,可有旁人看到?” 茯苓是个心细的丫头,当即回道:“并没有人看到。” 谭月筝又问道:“是谁送进来的?” 茯苓想了想说道:“是红缨殿的明月送过来的,说是左公子托了人送到了红缨殿,经了左良娣的首肯,才叫下面的侍婢送了过来。” 谭月筝脸色一变,说道:“这可如何是好?你呀,茯苓,你是跟着我从谭家来的,是从小伺候在我身边的,怎好收了那东西呢?” 谭月筝不慌不忙地吩咐碧玉无瑕取来了火盆与火烛,看也不看送来的东西是些什么,当即就丢尽了火盆里,用火烛点燃,烧了个一干二净。 她正色地看着茯苓,厉声说道:“日后若是红缨殿那里再送来这些,你就推脱说我家主子与左公子已是旧日事了,两人虽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这情分虽深,心意领了,这东西是不能收下的。你听仔细了吗?” 茯苓从谭月筝的眼色之中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拼命地点头,如捣蒜般不停地点着。 这举动倒是惹笑了谭月筝,她安慰着茯苓:“你也不用太过自责,你也是刚跟着我来到这深宫之中,好些个规矩你还不懂,日后我会提点着你,你有什么不懂的,那些条条规规的,也多问问碧玉无瑕。” 茯苓低下了头,作为枕霞阁的大侍婢,她明白她的一言一行,都是这阁楼里的典范,她必须要做好,才能让底下的人不惹事。 她说:“主子,茯苓知道了,日后断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谭月筝对茯苓的懂事很满意,但今日发生了这么多心惊胆战的事,她的头涨得有点痛。她抚额说道:“我回屋去歇息一会儿,若是有什么事,就和我说一声。” 谭月筝放下话,就转身回屋躺下了。 茯苓拉着碧玉无瑕来到了隔壁屋子里,就断断续续地问起了在东宫中的条条规规,碧玉无瑕毫不藏私地一句一句地和她解释,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日头已上三竿,却听到有人在枕霞阁外大声喧哗。 茯苓遂遣了几个侍婢出去看看,这一看哪还得了,在枕霞阁的门外,居然躺着一只白猫的尸体。 几个侍婢哪里看见过这样的情形,吓得脸色惨白,闯了进来,慌慌张张得结结巴巴地回话:“茯苓姐姐,可不好了,外面,又一只白猫的尸体,死得可惨了,那肠子那内脏都在外面。血肉模糊的。” 茯苓听到白猫这两个字心下一惊,这下可不好,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可千万不能是左尚钏的那只白猫啊。 今儿个早上去请安的时候,就看到了左尚钏可紧张着她那只白猫,现儿个若是当真死在了她枕霞阁门口,若是左尚钏闹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事情到底是怎么个光景,茯苓也是个有主意的,吩咐着无暇留在了屋里头,自己带着碧玉就走了出去,待看到屋外躺着的那只白猫时,慌得几乎站不住脚。 幸好碧玉立即伸手适时搀扶住了她。茯苓战战兢兢地说着,几乎话不成话:“这……这可不好了……出大事了……我……我今日跟着主子去给宋良娣请安的时候,左良娣可是为了这只白猫动怒了,我们……我们赶紧着进屋去叫醒主子。”茯苓拉着碧玉就要进屋去,慌慌张走了好几步,像是才想了起来,回过神吩咐道,“你们仔细着看着这里,不要其他人碰她。” 她带着碧玉进了屋,无暇疑惑地看着她们两个,不知道枕霞阁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见茯苓叫醒了谭月筝之后,匆匆忙忙地快速捡着重要的回了话,就见谭月筝变了眼色。 谭月筝说道:“茯苓,你赶紧派个侍婢赶去红缨殿,告知左良娣,她的爱猫出了意外,横死在了我枕霞阁门外。你定要仔细着儿回话。” 谭月筝忧心地看着茯苓领命去了红缨殿,也不知茯苓会出什么意外,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又派了无暇偷偷儿地跟在后头藏起来看着,若是茯苓真出了点什么意外,不要惊动了其他人,赶紧着跑回来回话。 谭月筝坐立不安地坐到了梳妆台前,碧玉为她梳理着,细心地宽慰着说道:“主子不用太担心,事情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这事不关我们主子的事,这火就算烧到了我们枕霞阁,依着咱们谭家绣庄在朝廷中的地位,恐怕宋良娣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还是会再三细思量的。” 谭月筝的脸色正才好了些,她也是明白着的,宋月娥现在就算要拿她开刀,也只是小惩小戒,不会是动真格的。 只是她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究竟会是谁? 第25章:月筝晕眩 以左尚钏的脑子,绝对不会是幕后主使者,她不会有这样的心机,这种陷害他人的事,可是做不来的。 而袁素琴呢,昨夜才受了宠幸,依着现在她的光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动手来收拾她,要是出了点意外,可是会丢了傅玄歌的宠爱。 那就只能是宋月娥了,只是宋月娥这么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难道是因为今日一早受了左尚钏的气,一气之下派人动手杀死了白猫,但又因为今早的事传遍了整个东宫,这时若是白猫出了点什么事,所有的矛头自然而然会指向她宋月娥。 而如果这只白猫的尸体是出现在她枕霞阁的,那么,这件事就与她宋月娥撇清了关系。 谭月筝深深地叹息,撑着自己的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时候,无暇偏又慌不择路地闯了进来,撞倒了碧玉不说,更是差点撞上了谭月筝。 谭月筝心想,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 左尚钏是个不讲理的,恐怕这时已经是不分青红皂白拿茯苓开刀了。 茯苓毕竟是她从谭家带来的侍婢,对自己忠心耿耿,当日若不是茯苓告知自己谭月如与左尚钦狼狈为奸,要设计谋她的清白,让她进不了宫,被迫嫁给左尚钦,她也不会躲过那一劫。 她立即起身,带着碧玉无瑕就要往红缨殿赶去。 谁料想,她还未出枕霞阁,袁素琴就带着一众侍婢挡住了她的去路。 袁素琴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正在小睡,就听到我的侍婢告诉我,枕霞阁出了事,茯苓在红缨殿怕是性命堪忧,我已经通知了人去把殿下找回来了。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谭月筝已然知道这件事与袁素琴无关了,庆幸的是,这个危难关头,还有人能够为自己出一份力。 谭月筝感激地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了袁素琴的手,说道:“在这里,多谢姐姐了。” “你也不要多礼了,我们现在得赶紧着赶过去,再不然就来不及了。” 袁素琴带着谭月筝两个人快速地赶到了红缨殿,只见左尚钏拿着鞭子狠狠地抽着茯苓。 茯苓的衣衫早已破烂,浑身上下都是鲜血,谭月筝心疼,不堪入目的一幕逼得她闭上了眼。 但很快,她就睁开了眼,她要记住这一天,今日的仇,他日她一定要这喜人加倍地偿还与她。 茯苓,是我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讨还回公道的。 谭月筝许是受到了惊吓,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这个夜晚,繁星密布,擦亮了整个夜空,就像是上天也在为谭月筝的醒来而感到高兴一般。 碧玉松了一口气,这大半夜来,无暇的眉间总是不深不浅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如今谭月筝总算是醒过来了,无暇和她的脸上也重现了笑容。 谭月筝细细打量着碧玉无瑕,她如今才刚醒来,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这时的她,眼里但凡看到的,也都是最原始的。 所以,她能从碧玉无瑕的身上看出他是真的很忠心地守护在她的身边。 她皱起了眉头,开口询问道:“茯苓怎么样了?” 碧玉无瑕见她神色异常,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别怕,有我们在主子身边,我们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主子你的。茯苓姑娘现在在她屋里躺着呢。” 谭月筝摇了摇头,说道:“碧玉无瑕,我总感觉,即将会有很不好的事要发生。”她指着自己的胸口,略有所思地说道。 碧玉无瑕点了点头,紧紧地抓了下她的手:“主子,这是在深宫之中,必定是会有不好的事会发生的。” 谭月筝笑了起来,心想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这些作甚,可她是真的害怕啊。害怕她不能守护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怕不能让谭家安然无恙。而她作为谭家长嫡女,她的本能自然是都能够记得的,她必须要活下去,好好护住谭家。 “主子,袁良娣来了。” 枕霞阁外,一个侍婢扣了扣门环,声音不高不低地回道。 袁良娣并没有经过应答,径直走向了门口,冲着等在殿外的侍婢就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与你们主子有些话要说。” 袁素琴这次来也不知道究竟是要说些什么,谭月筝本来就是刚醒来,也没什么闲情逸致要去招呼她。 但袁素琴毕竟是现在在太子面前受宠的,她只好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 袁素琴与她只不过有过几次照面,却为何要几次三番地相助于她,谭月筝正百思不得其解间,袁素琴的身影已在外屋隐隐显现。 第26章:夜话长谈 袁素琴刚进屋就看见她脸色惨白的模样,便阻止她说道:“妹妹,你已经醒来了。我还以为你没醒来呢,本还想来看看你是否还好。现在看见你醒着,倒也放心了。只是,妹妹,你的身子可真是不好,怎么说晕就晕过去了呢?” 谭月筝看着袁素琴说道:“我这刚醒来,也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问身边的侍婢呢。” 袁素琴安慰她道:“这件事妹妹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帮你处理好的,这件事明摆着是有人要陷害你,殿下说了,这件事交给我,帮衬着宋良娣调查,妹妹不要怕,有我在呢,我处处都会关心着你,要是有了风声,我自然是会在第一时间告知你的。” “嗯,我知道了,妹妹在这里,多谢袁姐姐了。”谭月筝感激地抓住了袁素琴的手,这一次,她是彻彻底底地被袁素琴的真心相待感动了。 谭月筝为之前自己的淡漠而感到羞耻,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了一只碧玉手镯戴到了袁素琴的手上,说道:“袁姐姐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妹妹这只玉镯,这是妹妹的祖母谭家老太君在妹妹进东宫前送给妹妹的。与妹妹右手的这只,乃是一对,今日就送给袁姐姐了。” 袁素琴也甚是为谭月筝的这片真心而感动,当下就说:“妹妹实在是不用太过担心,你只要躺在这枕霞阁好好歇息,我定会护你无虞。” 谭月筝虚弱地笑了,她相信,袁素琴会处理好这件事。 袁素琴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说道:“昨日妹妹晕了过去,那左良娣原先还想整治妹妹,亏了殿下及时赶到,要不来妹妹此时恐怕也已是凶多吉少了。” 谭月筝本就是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会儿因着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累着了,额前不断地滴了好几串汗滴下来。袁素琴见她如此虚弱,便上前扶着她,让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袁素琴的细心照顾,让谭月筝好生难过,泪水刹那间混着汗水砸落了下来。 她忽地扑进了袁素琴的怀里,哭了个天昏地暗。 末了,她不好意思地露出了少女羞涩的笑容,说道:“姐姐,今日多谢你的照拂。” 袁素琴本就是喜欢着紧谭月筝这样明艳动人的女子,于是便说道:“你呀,只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咱们就万事大吉了。” 这边厢,两姐妹你侬我侬,情深意重,那边厢,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红缨殿中。 左尚钏脸色愠怒地斜躺在自己的床上,瞪着跪在下首的明月,呵斥道:“贱婢,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吗?你还不快说,这究竟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那只白猫是左尚钏叫了人去弄死丢在枕霞阁的,而出主意的,正是跪在床下的明月。 明月低着头,瑟瑟发抖,并不言语,死死地咬着牙。 她是明白人,若是此时她都出了幕后的操纵者是谁,那么,她就必死无疑了。她只能赌一把,左尚钏虽然骄横,但做事鲁莽,几乎没有什么心机,更别论是手段了。 像左尚钏这样愚蠢的宗家小姐,就算是教训起人来,顶多也不过就那几样手段。 不是叫人用鞭子抽打,便是叫人用针来扎她,这样的刑罚,她已经领受过太多次了。 她低着头,阴笑了起来。 小姐啊小姐,奴婢真为你担心,照现在下去,到时候你怎么死的,恐怕都不会知道。 不出明月所料,左尚钏叫了几个奴婢狠狠得用鞭子抽打她的身体,却只叫人抽打她的背部,不准抽打其他部位。 明月是她的大侍婢,她明日还要带着明月去给宋月娥请安,若是身边不带着自己的大侍婢,落进他人的眼里,可不是件好事。 明月受不住鞭子的抽打,不到十鞭,就痛晕了过去。 左尚钏挥了挥手,几个侍婢动作熟练又快速地把明月给拖了下去。 左尚钏面目狰狞,双手抓住了一个侍婢的头发,拽着侍婢就往桌角上磕去,她唯有靠着这样的方式来宣泄。 昨日宴会上,她那一支舞,是她练了多年的,见过的人都称赞她舞姿动人。从始至终傅玄歌的眼光全落在了袁素琴的身上,左尚钏心中怨恨。 但她又不知道应该要对袁素琴做出些什么。 一个叫做“无痕”的侍婢,跪在了她的面前,献计道:“主子,奴婢听说焦尾琴是一把绝世古琴,当年太子得到这把古琴的时候,还在天香楼摆宴宴客。” 无痕看了一眼左尚钏,见左尚钏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主子,太子平日里还请了三位嘉仪国最好的琴师在东宫替太子保养这把古琴。奴婢想,若是焦尾琴出了点什么事,到时候太子追究下来,袁良娣的宠爱就不在了。” 左尚钏打量着无痕,冷哼道:“看你这模样长得倒算是玲珑小巧,但本良梯警告你记得日后穿得朴素一些,穿得这么花枝招展得在本宫面前晃来晃去,是想和本良梯争太子的宠爱吗?” 无痕吓了一跳,连忙磕头求饶:“主子,奴婢不敢,奴婢身份低微,奴婢在东宫服侍宋良娣多年,太子也未曾看过奴婢一眼,奴婢对主子是忠心耿耿,此心可待日月鉴表。” 左尚钏本就是随口一说,此时脸色柔和,上前扶起了无痕,说道:“无痕,明月的下场看到了吧?” 无痕心惊,难道左尚钏突然间有所长进了,看出了些什么,她随即低下了头,说道:“主子,奴婢会拼着奴婢这条贱命为主子效劳卖力的。” 窗外骤然下起了大雨,雨打湿了窗台,这天啊,说变脸就变脸了。 左尚钏拉着无痕的手,说道:“只要你听话,这红缨殿大侍婢的位子随时都可以给你。” 大侍婢?无痕眼中冒光,但又想到左尚钏不是一个可以靠得住的主,毕竟要在这东宫之中不缺胳膊少腿地活下去,选择一个靠得住的主子,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需要的是,宋月娥的照拂。 枕霞阁中。 幽暗的灯火,越来越弱,碧玉无瑕在不知不觉中已是添了好几次灯油了。 看着灯芯渐渐烧得只快见底,碧玉无瑕好一阵子地担心。 谭月筝身子弱,方才又受了这样的打击,如今怎能熬过这漫漫长夜。 她俩又联想到方才谭月筝抱着袁素琴痛哭的一幕,心中也是好一阵叹息。她们家主子,着实可怜了些。 然而,在这深宫之中,又会有哪个女子是不可怜的呢? 谭月筝的视线落在了窗外,透过窗花依旧能够看到淅淅沥沥的小雨,绵绵不断地下着。 她想着,盛夏的天气,就宛如稚子,情绪波动太大,时常一会儿大晴天一会儿暴雨如梭,更有时还会下晴天雨。 她笑了起来,说道:“姐姐,看来今晚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袁素琴挠了挠谭月筝的咯吱窝,打趣道:“也好,雨不停,正好遂了我愿,我还有好些话要同妹妹说呢!” 袁素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那些话,无非就是还未进宫前,在深闺之中闲散之余看的那些诗词佳作。 谭月筝有些困顿,她可对附庸风雅毫无感觉,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袁素琴察觉到谭月筝的意兴阑珊,便说道:“我这倒是忘了,妹妹家里是京都一大绣庄,平日里就只学着那些个绣技。只可惜,姐姐的绣技虽好,但只会一种,也没什么能够和妹妹交流的。” 谭月筝于是说道:“姐姐,会几种绣法可不全是绣技,这绣技啊,要看很多,比如说灵气……” 袁素琴见谭月筝提起这个,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嘉仪国尊崇的是绣,若是其他的,姐姐就乐见了。” 谭月筝遂打住了话头问道:“请安之时,那副画,姐姐可看清楚了?” 袁素琴回忆着那幅画作:“看得是清楚,只是不够仔细,那些细枝末节的,哪有时间细细观察?” 谭月筝也苦恼,宋月娥摆明了是要故意出难题,让她们下不了台。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把一副如此绝画可摸清了。 她锁眉问道:“不知姐姐可有了对策?” 袁素琴以前也绣过此类山水画的绣品,只是那时有真品在手中,况且时间也充裕,她是画了三年的时间,才绣成那副山水画的。 而如今,要在一个月内,绣出那样一副绣品,委实太过为难了。 谭月筝略一沉吟:“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还需要姐姐提点着妹妹。” 谭月筝看袁素琴的神色,显然是高兴的,于是将自己心中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袁素琴。 袁素琴欢愉地笑了起来,说道:“还是妹妹有灵气。这样,我从尚书府带了几个绣娘过来,是从小教导我的嬷嬷,若是妹妹有需要的地方,我便遣了她们过来帮衬着。” 谭月筝诧异,袁素琴的意思,是要将绣品丢给自己了吗?她还来不及细问,袁素琴便已经起身了。 此时,窗外的雨已停了,她只好说道:“姐姐,夜很深了,你也赶紧着回去歇息吧。明日恐怕还会有一场轩然大波。” 袁素琴心有领会,对着碧玉无瑕嘱咐道:“你们好好地照顾好你们主子,要是你们主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轻饶了你们。” 碧玉无瑕忙点头称是。 待袁素琴走后,谭月筝心力交瘁地从床上走了下来,无暇从黑檀木衣橱里取来了一件淡黄色的披风,为谭月筝披上。 谭月筝在碧玉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了窗前,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就像是垂死之人。 她命无暇打开了窗户,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残花,心里一阵唏嘘。 谭月筝指着那挂在枝头的一朵蔷薇:“蔷薇虽美,仍是经不住风吹雨打。” 碧玉无瑕不知谭月筝拿蔷薇借指谁,只是在一旁静静候着,听着。 站了许久,谭月筝长叹了一口气:“无暇,外面可有什么风声?” 无暇挑拣着要点一点一点地回复着。谭月筝听着这些,倒是倦了,看着天色,已是泛上了鱼肚白,才叹息道:“没多少时间好睡了。” 碧玉无瑕这才服侍着谭月筝睡下了。 谭月筝躺在床畔转辗反侧,却是怎么都睡不着。 她有太多的心事装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找谁去诉说,茯苓现在又受了伤,如今身边就只两个得力的。 但碧玉无瑕究竟是谁的人,她心中还没谱。 第27章:童谣 谭月筝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短时间内,却做起了噩梦。 梦中似有一只饿狼在猛追着自己,无论谭月筝怎么逃跑都会被那只饿狼追上,但每次都会在最凶险的时分,离那只饿狼有一些距离,也正是这种压迫感,导致谭月筝失去了理智。 从噩梦中惊醒,身上的薄被被汗水浸透,她骤然失笑:“真是可笑,却是做了这般毫无头绪的噩梦。” 碧玉无瑕昨晚陪着谭月筝入了夜,今日便睡得沉了些。 谭月筝等了许久,都未曾见她们进屋来,她便自己来到了梳妆台前,细细地为自己描眉,待一切准备就绪,刻意放轻了脚步往屋外走去。 碧玉无瑕是从万千宗家千金中百里挑一出来的宫女,自是受过不少的训练,她们睡觉极轻,平日里只要是轻微的一点动静,都会把她们吵醒。 谭月筝看着她们熟睡的脸蛋,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两个侍婢,也不过是比自己大了几岁,再等上个几年,也就能被放出宫去了。 她来到了屋外,伺候在外面的还有几个侍婢,是今早刚换了昨晚值夜的侍婢。 谭月筝看着这几个侍婢,选了两个看起来灵巧的侍婢,带着她们赶去丹凤院。 纵是谭月筝昨日晕了过去,向宋良娣请安已被取消,但她若真照着宋良娣的意不去请安,宋良娣心里总归还是会不高兴的。 宋月娥是东宫的老人了,谭月筝需要给足她全部的尊重。 到了这里,一步错,就是步步错。她需要谨小慎微地爬行着。 路上却是碰上了刚下了早朝的傅玄歌。 傅玄歌同走在自己身侧的带刀侍卫,一边说笑,一边还将眼神时不时地往自己身后的方向瞥去。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那个女子穿一身黑衣,梳着简单的发髻,只在发髻上插了一只碧玉木兰簪。眼神之中尽是冷漠,跟在太子的身后,踩下的每一步步伐都与寻常女子不同。 谭月筝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女子,双眼定在那女子的身上,却不想,正巧撞上了傅玄歌。 傅玄歌被谭月筝逗笑了,调趣她道:“谭良娣这是在看玄歌的那一个侍卫,看得连玄歌都看不见了?” 谭月筝从傅玄歌的口中听出了他的玩味,知他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便回道:“太子,妾身是在看那位姑娘。” 这女子的身份绝不会是一个小小的侍婢那么简单,一般太子或是皇子出行,身后都不得跟着侍婢,从这个女子的打扮以及行径之中,可以看出她不会是侍婢。 傅玄歌看了一眼童谣,说道:“这是童谣,前些日子,玄歌外出去马场看了看,马场新进的一批良驹出了些问题,是童谣设法挽回了这笔损失。” 傅玄歌虽住在东宫,但皇上还是在外头赏赐了傅玄歌别院。 傅玄歌的名下,不仅仅有别院,还收购了不少马场、医馆、药堂,平日里就靠着这些,在赚些维持别院开支的钱财。 童谣能够帮得上傅玄歌,谭月筝心生感激,便笑看着童谣说着:“妾身看童谣姑娘穿衣打扮与我们这些深闺中的女子甚是不同,妾身还想请教一番呢!” 傅玄歌却说:“这世上只童谣一个是这般的,童谣适合的,谭良娣未必就适合。” 谭月筝一怔,看来傅玄歌对童谣很是喜欢。她识趣地说道:“也是呢!是妾身的不是了,童谣姑娘长得如此灵慧,哪是妾身好去仿的?” 看看这天色已是不早了,再不赶去,恐怕请安就迟了,谭月筝说道:“太子,妾身还得去丹凤院给宋良娣请安呢,这就先退下了。” 得到了傅玄歌的首肯,谭月筝这才欠身离开。 而傅玄歌身侧的那位带刀侍卫的眼光却久久地落在谭月筝离去的背影上,久久不曾移开,他舍不得眨一下眼睛,那么短暂的时间,他看不够她。 傅玄歌与他先前正在商讨如何制定今年的计划,被谭月筝打断了,说到了哪里,傅玄歌忘了。 傅玄歌便问道:“玉堂,我们方才说到哪了?” 原来,他就是光玉堂。 前些日子,因救了傅玄歌,而声动整个京都的神秘男子。 可惜了,谭月筝没能知道他的名字。光玉堂心中懊恼地想着,不过,光玉堂也不是他的真名,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这么想着,光玉堂的心里才算是好受了些。 光玉堂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傅玄歌丝毫没有察觉,不过是因为傅玄歌不关心旁人,一心一意一门心思只在童谣的身上。 童谣忍下了心中的不忿,待傅玄歌在书房中处理政事,她才得到了机会。 童谣拉着光玉堂就来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中。 这是东宫中,鲜有人知的一个废弃的院子,童谣和光玉堂偶尔会在这里商议事宜。 童谣眼眶湿润,泪水即将夺眶,她指着远处枕霞阁的方向,逼问光玉堂:“三皇子,你是不是喜欢谭月筝?” 光玉堂冷声喝道:“你小声点,被人听到,我们就都完蛋了。” 光玉堂并不否认自己喜欢谭月筝,童谣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忘了吗?我为了你……为了你……” 说到后来,童谣竟是语不成声。 想起当年,她国破家亡,她的母亲妄想把她找回去代替她异母同父的妹妹,嫁给如今的嘉仪国的皇上,也就是傅玄歌的父皇。 那时,她还记得,是冉烬来寻她的,她的贴身侍卫,那时已是战功赫赫的将军。 “我不会忘记,当年她弃我于浣纱溪边的耻辱,如今她寻我回去,只为了替他排忧解难。替嫁,呵,那云王府的浅萝郡主,同母异父的妹妹,我倒是愿意见上一见。” “她名唤商魈,深受当今圣上的宠爱,此番觅你回去,并不是替嫁,你封号燕绫,该露出笑颜。” 童谣用手中的碧玉木兰簪轻轻叩着墨绿酒杯,许久才不浅不淡地轻斥道:“你贵为我国战功赫赫的将军,自然事事帮着皇家,而我这般的乡野女子怎登得了台面,堪堪受了封号,母亲先前不认我倒算了,现如今却被族人迫出谷内,我若不嫁,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童谣,你原不该是这般斤斤计较的人。” “冉烬,你且回去。我会嫁。我听闻嘉仪国的皇帝虽已近迟暮,却是个极有风度的男人,又十分宠爱自己的皇后。更何况,我是以皇帝亲封的燕绫郡主的身份下嫁,而嘉仪国亦是以贵妃之礼相迎,算算,我也并不吃亏。以我淡然处世的心境,身在何处不是照样快活呢!” “童谣,你等我。” “等你?冉烬,你难道要离开我国,放弃此前的功绩,随我去嘉仪国重新开始吗?你不要忘了,你不过是亡国之臣,嘉仪国可是大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会重用你吗?” 冉烬端起圆木桌前的那盏琉璃桂花酒一饮而尽,右手一甩,那只墨绿酒杯就在地面上摔个粉碎,他站起来欲说些什么,却被童谣制止了。 她道:“我原就是清心寡欲之性,现如今命运又将我推上随波逐流的境地,我认了。冉烬,你能得到那人的重视,该珍惜。” “你就毫无眷恋?” 她笑了,那一笑,百媚生,眉间的三分愁意此时竟遍寻不着,她不疾不徐喝下面前的酒,掷地有声地道:“我来人间不过几十载,大好韶光等着我去阅尽,问此间有何令我念念而不愿离去?” 冉烬突地行礼道:“殿下,臣下告退,明早还需赶路,望殿下好生歇息。” 呵,亦不过如此,想她童谣怎会遇见他这般无聊之人,只为何,眼中有几许酸意?总算是心念牵过几分的人,又怎能丝毫不在意? 念初时相见,他带着兵马与曦笺国兵戎相交,因被出卖,险些丧生,是她救他于曦笺国敌军剑下。犹记得,他醒转时问的第一句话:“这是在地府吗?” 她本在窗前捣药,听见他的问话,扑哧笑出了声,他从床上艰难坐起,还愣愣地问道:“你是孟婆?你手中端着的可是孟婆汤?” 童谣笑了笑,正欲说话,光玉堂就从屋外高声叫嚷着:“早叫你不要总穿墨绿、深紫的罗裙,你就是不听,倒教你这副模样生生吓坏了人。” “你就知道贫嘴!乍呼呼的脾气完全不像玄国的皇子,也不知是像谁?” “依你说,皇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童谣瞪他一瞪,从囊中掏出荷包,给了他数十张银票,踹了他一脚,恨恨道:“可别像上次那样又喝了个稀巴烂,还要我去把你拖回来了。” 光玉堂拿了钱走到窗前细看冉烬,瞅完了,啧啧几声,拿起桌上的茶壶豪饮了一番,调笑道:“我看童谣你就把这人绑缚在身边得了,长得这番俊俏,怕是世间美男榜也能排上号了。” “喝你的花酒去。切莫再得罪世家子弟,他们告上门来,仔细你白花花的屁股!”童谣作势要拍上他屁股,他“哎呀呀”叫嚷着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走到窗前递过手中的药:“这不是孟婆汤,是治你剑伤的药,我也不是孟婆,我是救你于修罗场的商佩。” 冉烬愣住了,小的时候,他还是商家的侍卫,是跟随在商家嫡长女身侧的侍卫。商佩,他的小姐,如今也长这么大了? 他接过药爽快地喝了,不料她却笑问道:“你也不怕我是奸细,这是毒药,你也喝?” “姑娘长得美艳,不像是奸细。”冉烬虽这么回答着,心里却说着,就算是毒药,我也喝,你可是小姐啊。 “笑话,长得越是美丽的女子就越是毒蛇,这般道理你都不懂,真不知那人怎会如此赏识你?” 他惊诧道:“那人?” “商曜。” “放肆,当今圣上的名讳岂是你等下贱之人可直呼的!” “那人如今已经不是皇上了,不过是亡国之君罢了!” “你……” 童谣心中一痛,转眼便是冉烬为救她而惨死在乱军之中的一幕。那时,她还是商佩,一个被玄国三皇子所救,被训练成暗卫的商佩。 她从未想过,当她的身份被人识破,要被迫代替亡国之后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嫁到嘉仪国,还会有人为了她而挺而犯险。 第28章:玄国奸细 其实冉烬不知的是,这一切,反而是遂了她和光玉堂的愿。 自曦笺国与她的国家相继灭亡之后,这天下就只剩下嘉仪国和玄国分鼎而立。 她的使命,就是作为嘉仪国的贵妃,潜伏在嘉仪国,为玄国作奸细。 到时候,两国战争一旦打响,他们就能够里应外合。 光玉堂势在必得地望着嘉仪国皇帝所居住的方向,冷冷地说着:“要不是你在冉烬的面前表现出一副不想嫁到嘉仪国的模样,现在,你就已经是嘉仪国的贵妃了。” 童谣冷哼一声,说道:“我早就打听过了,贵妃之位只是虚的,一个王国郡主,你认为嘉仪国的皇帝有什么理由要好好待她呢?”童谣被冉烬救下之后,其实她根本就不用冉烬救她,她的身手和冉烬的身手差不了多少,就躲藏在一边的小树林里。 待冉烬杀尽当初跟随他的所有部下之后,童谣眼睁睁地看着冉烬被自己的部下刺死,也毫无所动。 她明白,此事若是传到光玉堂耳中,她会受到责罚。 然而,她在刚潜入嘉仪国之后,就看到了嘉仪国到处张贴着,她被劫匪截走已经惨死的通告。 看来,嘉仪国为了掩盖掉事实,用了皇室惯用的手法,但凡是有与皇室名声相关的人失踪或是死去,都是用听起来最让百姓感动的事来盖过。 也好,商佩,的确是彻彻底底死掉了。 如今活着的,是童谣,只是一个暗卫,是为了玄国三皇子而存在的暗卫。 童谣笑了起来,说道:“还请光侍卫不要在太子面前太过显露自己的感情,太子并不是迟钝的人,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光玉堂冷冷看着童谣,叹息了一声:“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玄国。” 谭月筝向宋月娥请安之后,离开丹凤院,突发奇想想要到处逛一逛,熟悉一下东宫。 谭月筝屏退了自己的侍婢,一个人在东宫逛着,不知不觉中,越逛越偏,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了。 也许是命运巧合,是上天的催使,她居然逛到了这个偏院。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偏院,心里好一阵疑惑,为何富丽堂皇的东宫之中,还会有这般破败不堪的院子,她抬脚往偏院的侧门走了进去。 越走越近,直到走到一个大花坛后面,似是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人声,太远了,说话的人声音又都是压抑着的,她并没有听得太过明白。 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不断地提到“玄国” “三皇子” “不要太过担心” “就快了”这样的字眼。 谭月筝心中“咯噔”一声,玄国?莫非是东宫之中有玄国的奸细?这段时间,嘉仪国与玄国算是相安无事,并没有什么战乱。 难道玄国在秘密筹划着什么?不知道傅玄歌是否知道东宫之中埋藏着玄国派来的奸细。谭月筝想得认真,连不小心踩到了一旁的树枝,惊扰到了那边的人,都不曾知晓。 光玉堂早在谭月筝靠近偏院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之所以一直都未曾有所动作,只不过是觉得这脚步声似曾相识。 等到谭月筝走到了花坛后,露出了裙摆的一角,光玉堂才确定了的确是谭月筝无疑。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花坛边,挡住了谭月筝,站在童谣那个角度,是完全看不到谭月筝的。 光玉堂暗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先回去,傅玄歌一会儿就要找你了。” 童谣领命,使用轻功快速地离去了。 待童谣走后,光玉堂转过身,走到了谭月筝的面前,说道:“谭良娣没在枕霞阁,在这里做什么呢?” 谭月筝被光玉堂吓了一跳,在自己脑海里追索着,才想起来,这个人,不就是傅玄歌身边的带刀侍卫吗? “你是玄国人?你为什么要潜伏在太子身边,你有什么居心?”谭月筝只关心他是否是玄国人,会不会是奸细,若是他是玄国派来的奸细,她一定要去告诉傅玄歌。 傅玄歌是她这一世的夫君,她不能让他的生命受到威胁。 光玉堂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谭良娣这是什么意思,光玉堂可是太子身边的侍卫,统管着东宫所有的侍卫,我若是奸细的话,太子都死了好几回了。” 谭月筝细想,也是,若是光玉堂是奸细,傅玄歌的确不可能到现在都还安然无恙。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 谭月筝不依不饶得又问道:“刚才的那个姑娘,是谁?” 光玉堂知道肯定是瞒不过谭月筝的,只好如实相告。只是却是隐瞒了绝大部分。 光玉堂告诉谭月筝,刚才与他会面的,是童谣。 太子喜欢童谣,这件事,是整个东宫都知道的。童谣很担心,太子会因为独独宠爱她一人,而一直迟迟无后,虽然之前宠幸过袁素琴一次,但之后就再也没碰过袁素琴。甚至都没踏进过袁素琴的抚月楼。 皇帝早就视童谣为眼中钉,几次三番想要除掉童谣,都被太子给拦了下来,这是在找他商量该如何是好。 谭月筝心存疑惑,又问道:“那你们又怎么会提到玄国?我好像还听到了什么很快了,还有什么三皇子之类的?” 光玉堂解释道:“最近玄国毫无动静,我与童谣姑娘是在为此而疑惑,至于三皇子,想必你也知道,如今正是夺嫡之时,三皇子又是左贵妃的儿子。他是太子唯一的威胁。” 谭月筝总算是被光玉堂所说服,点了点头,说着:“是啊,现在嘉仪国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暗潮汹涌。” 谭月筝话一出口,又暗讽自己的不懂事。她心中想着,后宫女子不得妄议政事。遂紧紧闭上了嘴巴,说道:“不知光玉堂是否能带着我出去,我先前屏退了侍婢过来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光玉堂刹那间便明白了,原来是谭月筝迷路了,误打误撞才来到了这里。 只是即使如此,这个偏院也是不安全的了,他得再找找看,还有哪里是安全之地,可供他们商议密谋之事的。 谭月筝见光玉堂凝眸深锁,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关心地问道:“光侍卫是否是遇上了什么难题,说来听听,兴许我能够为你排解疑难。” 光玉堂推脱说道:“这事隐秘,太子吩咐说不能说与外人听。”光玉堂说着看向谭月筝,见她神色不好,于是说道,“谭良娣莫要生气,这些事,少一个人知道,就更安全一分。这事毕竟事关太子的安危。” 听光玉堂这么说,谭月筝才面色缓和。 光玉堂走在前面带着路,走了很久的路,两人一路上再不言语,只是光玉堂走在前面的时候,他的心总是被身后的谭月筝牵扯着。 那日选妃大典,他就在下面看着。 她是那么地光彩照人,命题分明是百花争艳,她却偏偏要唱反调,偌大的绣布上,只绣了一朵花。还口口声声说着,虽是百花争艳,但只要一朵花就够了。而她绣的那朵花,却是那么得逼真,那么得传神,引来了京都不少的蝴蝶,成了一代佳话。 从此,谭月筝的名字传遍大街小巷,整个京都都在为谭月筝的这个传奇而振奋不已。 光玉堂心想,这样的女子,为何要成为傅玄歌的女人,若是再晚些时候,他就能够带着谭月筝远走高飞。 只是,光玉堂现在还不可以。 他身上背负着使命,一个关乎着一整个国家百年大计的使命。 光玉堂低下了头,眼中似有泪花闪过,他想,也许,这一生,他注定了要迟点才能拥有她。 幸而,童谣紧紧拽着傅玄歌的心,只要他命令童谣去魅惑傅玄歌,控制住傅玄歌。他就能够守住谭月筝的清白之身。 光玉堂这么一想,心里总算是宽慰了不少。 刚走到枕霞阁附近,碧玉无瑕就迎了上来,焦急得问道:“主子,你这是去了哪里?让奴婢们好找。” 谭月筝停步道谢,就此与光玉堂别过。 回到了枕霞阁之中,接过了碧玉斟满的一杯茶水,一干而尽,仍觉不够,又让碧玉添上了一杯。走了这许久,之前还尚未所觉,如今喝了一杯茶水,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得要命。 碧玉说道:“主子,早先前,抚月楼那边派了瑶环过来传话,说是袁良娣请主子过去小坐一会儿。奴婢们等了主子许久,还未曾见到主子回来,便回了瑶环,说是主子还未回来,怕是迷路了。过会儿再过去,叫袁良娣莫要等主子了。” 碧玉这一番话,让谭月筝刮目相看。这侍婢果真是个机智的,处事精密,看来日后,她可以试着刻意去培养她的处事能力。 毕竟凭着茯苓一己之力,还是远远不够的。 只是,碧玉究竟是谁的人,谭月筝还需要花时间好好观察,即使要放手让碧玉去处理事情,也还是得提防着些。 谭月筝起身说道:“也不知道茯苓现在如何了,自她受伤以来,还没去看过她,她屋子是在哪头,你们带我去。” 第29章:巧遇左尚钦 碧玉无暇相视一眼,心里都想着谭月筝可真好,换作是其他的主子哪里还会去想着她们一介侍婢的安好。 谭月筝不仅还叫她们照顾好茯苓,现在又亲自去茯苓的屋子里看她,就冲着谭月筝的这份心,碧玉无暇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们要跟随着谭月筝,不求荣华富贵,但求谭月筝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不会遭人陷害,枉丢了一条性命。 谁知,她们刚走到了半路,就碰上了抚月楼的瑶环。瑶环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谭月筝跟前,都还是一股脑儿地往前冲。 碧玉无暇出声连连叫唤了她好几声,瑶环都没有听到,居然径直错过她们跑进了屋子里。 谭月筝和碧玉无暇面面相觑,不久后,看着瑶环一脸疑惑地走了出来,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袁素琴是个慢性子,没成想她抚月楼里还会有性子和她截然相反的侍婢,也不知道瑶环是有什么大的能耐,会让袁素琴重用她。 瑶环见谭月筝等人都在笑话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快步上前来到了谭月筝的面前,给谭月筝行了礼,说道:“谭良娣,我们主子请您过去抚月楼一趟呢!说是要谭良娣自己去选几个嬷嬷,叫她们这就搬到枕霞阁来,帮谭良娣一起绣出那副画作。” 谭月筝见袁素琴接连两次叫瑶环过来请她,她也不好再推脱说不过去,只好说道:“那也好,你先回去和你家主子说,我过会儿就到。” 谭月筝之前给宋月娥请安之后,就迷了路,又在偏院待了许久,早上出门去请安的时候,天还是冷着的,这会儿,已是快中午了,天热得厉害。她吩咐了碧玉去给她找套清凉些的衣装,自己却是坐在了梳妆台前,让无暇给她化了一个清新淡雅的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满意得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碧玉就拿着一条裙子,对着谭月筝说道:“主子,这是新作的裙子,是今早送来的,看这料子和色泽都是顶好的,主子,要不试试这套?” 谭月筝看这套衣装的确很是适合自己,就点了点头,任碧玉无瑕两人为她穿戴整齐。 谭月筝去抚月楼的路,倒是识得的,心里想着,她未曾从京都绣庄中带会刺绣的嬷嬷过来,就只带了茯苓一个侍婢过来,待会儿肯定是要多带几个嬷嬷过来的,要是自己再带着碧玉无瑕过去,回来的时候就太夸张了些。 于是,她就一个人走去了抚月楼。 不曾料想,她却是在半路上,撞上了一身白衫的左尚钦。 左尚钦见了她,满脸笑意,上前就装作亲昵得拉住了她的胳膊,连声唤着:“筝儿……” 左尚钦并不知道谭月筝是被他和谭月如联合起来给弄死之后又重生到选秀那一年的,所以,谭月筝并不想在左尚钦的面前表现出她知道左尚钦的真实面目。 只是,男女毕竟授受不清,谭月筝皱起了眉头,一把打掉了左尚钦拉着自己胳膊的手,脸色不悦地说:“请左公子放尊重,我是太子良娣,你这样冒犯于我,是会被诛九族的。” 左尚钦依旧沉浸在谭月筝仍爱慕自己的幻象之中,又想上前去拉扯谭月筝。 谭月筝咬着唇,装出一副受了极大的委屈的模样,指控左尚钦和自己的二妹谭月如,竟然偷情,还被她看见,那一幕,她不会忘记,太屈辱。 自己的情人,和自己的二妹。还是自己最宠爱最容忍的二妹。谭月筝装作痛心疾首地说:“你们……何曾有想过我的处境,那日,在普陀山上,你和二妹衣衫不整,居然在荒郊野外做着那样的事,连奶奶都看见了,身后一众侍婢,你们叫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左尚钦说,筝儿,我并没有爱上你二妹,我和她那日在普陀山上,是你二妹勾引的我,你也知道,我们平日里,都是你二妹在从中充当信使,她似乎早已对我动了心,我几次三番拒绝,她都不理睬。那日,我实在是阻拦不了你二妹的热情,才会一时情迷和你二妹做出那样的事,这事,真的不管我的事,筝儿,你就原谅我吧。 这就是他对她的解释。 谭月如的勾引?谭月如的一厢情愿?呵,是否是谭月如勾引的他,她倒是不知。但是若是说这一切都是谭月如的一厢情愿,那她谭月筝倒是愿意相信的。 只因为,她和左尚钦之间,不也是她谭月筝的一厢情愿吗? 那时,她沉溺在与左尚钦的情爱之中,甘愿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甚至因为自己的灵气不在失去了众人的宠爱,她都丝毫不在乎。她唯一在乎的,只有他,左尚钦一人而已。 但,那一切,又有哪一样,是真的呢? 左尚钦是否又有那么一段时间,曾经是真的用真心相待于她的?谭月筝不知道,她现在也不想知道。 她原以为,她再见到左尚钦,会波澜不惊,原来,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曾经那么深爱过,这些感情,又怎么是说收就能全部都收回的呢? 谭月筝的泪水,一滴滴地流了下来。 是不是她太呆板,二妹很热情,所以他选择和谭月如在一起,谋划得到京都绣庄的一切? 其实,如果左尚钦是真心喜欢她谭月筝的。谭月筝又是谭家唯一的嫡长女,京都绣庄的未来又有什么不可能,不会是她谭月筝的呢? 左尚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要再等等,再等等,一切就不一样了啊。 谭月筝抹了把眼泪,说道:“你如今又说不爱她,左尚钦,人无耻也要有一个限度。”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和二妹在一起。”谭月筝微微一笑,讽刺道,“二妹是谭家的新宠,她的绣技深得谭家的器重,是奶奶眼中的希望,柳姨娘又是一个有手段的,能够把握住父亲的心,我虽然是谭家嫡长女。自我十岁那年以来,奶奶从来不当我是一回事,只有父亲和母亲疼我。” “谭家的一切,都不会属于我,但也许可能会属于二妹,毕竟柳姨娘还年轻,父亲又常去她屋里,所以,你抛弃了我,选择二妹,因为二妹能给你我不能给的。” “财力,地位,权势。”谭月筝一字一顿地说,“你虽是太傅公子,是京都第一才子,你想过上更上一等的生活,我理解你。” “所以,我放你自由。我选择了好好重练自己的绣技,只为了能够在选秀大典上,能够被选上,这样,你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和二妹在一起了。” “你要追求权势,你就去追求,我不拦着你,但你做了选择,你就不要后悔,不要妄想,我会在原地等你。”谭月筝说得十分冰冷,强硬,“如果你想坐拥齐人之福,那你选错了对象,我是谭家嫡长女,我也有我的使命在,我是断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心,而让我谭家败落的。” 更不可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京都绣庄和谭家都被你左尚钦收入囊内,也再不可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柳姨娘下药害死弟弟,你们下药害死父亲和奶奶。 “我谭月筝没那么贱,被你这样糟蹋,甘愿和自己的二妹共享一夫。”谭月筝对左尚钦冷眼相待。 “筝儿,你错了,你错了,我不是那样的人。”左尚钦急急忙忙解释,谭月筝却听不下去,左尚钦目光晦涩,故意装作痛苦地说,“筝儿,以后,我会慢慢给你解释,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谭月如赶出太傅府。”左尚钦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休书,“我已经把谭月如休了,只是她说,谭府把她驱赶了出来,她无家可归,我才收留了她。” 谭月筝想笑,眼泪却滑落下来,就算左尚钦是真的爱着她谭月筝,她也受不起,她真的很疲倦,“我不想知道你是否真的那么善良,会大发善心收留二妹,你走吧,我真的好累。” 左尚钦抿唇,“我一直以为,筝儿你会等我,会信任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错了,原来没什么是天长地久。” “是啊,没什么是天长地久,左尚钦,你不要忘了,你已经娶了正妻,而你的侍妾,正是谭月如。” 谭月筝冷漠地看着这名她深爱过的男人,那个在京都名声大作的京都第一才子,又有谁人会知晓他的真面目。 谭月筝冷冷一笑,“左尚钦,请你记住,我现在是太子良娣,我的身份,是你高攀不起的,我谭月筝再与你无关了。” 我的一切,与你无关了。 左尚钦颓然走了,谭月筝站在风口,看着左尚钦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睛,心中酸涩,无法排解,一行清泪落下。 过去的缠绵恩爱,美好时光一去不复返。 不,那所谓的美好时光,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那些,可都是假象啊。 谭月筝站了许久,待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有些麻了,才暗自摇头,痛骂自己的不争气。为何自己会这么心软,还要对过往之事对过往之人如此留恋? 左尚钦的为人,自己不是再清楚不过吗?谭月筝啊谭月筝,他左尚钦都做出了那么惊世骇俗的事,和自己的小姨子睡在一起,和自己的小姨子一起联手谋取谭家京都绣庄,甚至和自己的小姨子一起联手杀害了她。 谭月筝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胸口,缓缓地蹲了下来,再也抑制不住得抽泣了起来。 她再也顾不得这里是在东宫,再也顾不得人来人往,有多少只眼睛正在看着自己。也许,此时,她和左尚钦的丑闻,已经又一次传遍了整一个东宫,但那又何妨呢? 就让她,最后一次,好好地发泄一番,从今以后,再也不在前世的恩爱情仇之中抽丝不断了。 待哭得畅快了,她伸手狠狠地抹干净了脸上的泪水,站了起来。 却在站起来的那一刹那,震惊了。 光玉堂就站在她面前,看他的样子,一看就是站了很久了。 谭月筝有些窘迫得轻咳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问道:“光侍卫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并不是光玉堂当值,所以他很空,听到有几个当值的侍卫在议论着她和左尚钦的是非,他就赶了过来,没想到,果真看到她在这里哭泣。 第30章:被绑架 瑶环回到了抚月楼之后,久等谭月筝都不见她的身影。 袁素琴有些焦急得站在抚月楼门口,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这样走了多少回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谭月筝。 谭月筝脸上的妆早已哭花,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花猫。袁素琴“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让瑶环进屋去取了一面铜镜来,拿着让谭月筝照了一照,谭月筝看到自己的容貌,也笑了起来。 她拉着袁素琴,说道:“方才赶来抚月楼的路上,没成想遇上了左尚钦,姐姐应该是听说过左尚钦,就是与你齐名的京都第一才子。我同他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京都之中一向有我和他的传闻,进宫前,二妹和他在普陀山上偷情,被我们老太君撞破了,二妹成了他的侍妾。刚碰上他,听他说喜欢我什么的,被吓坏了,又听说二妹在太傅府上的日子并不好过,心中好生难过,就来得迟了。” 袁素琴怜惜地看着谭月筝说道:“唉……自古女子多是可怜的。你二妹沦为侍妾,日子定是不会好过的。只是,你现在身在东宫,有好些事,都是你应该避开的。”袁素琴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让瑶环出去带上门在门口看紧着点儿,才又继续说道,“东宫这么多闲杂人等,有我们东宫自个儿的人,也有三皇子的人,更会有皇上的人。你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你的日子肯定是不会好过的。皇室向来重视这些,妹妹万不可自己撞上去。” 谭月筝自是懂得这些,忙不迭得点头。 袁素琴见谭月筝情绪已是稳定,打开门,叫瑶环去带了那几个嬷嬷来。 谭月筝出了一道题,给了这几个嬷嬷一盏茶的时间,绣出一朵莲花来,她需要看看她们各自的功底如何,再从她们个人的所长之中,选出自己需要的。 几位嬷嬷得了命题,便开始引线穿针,一个个都面色淡定地绣着自己的莲花。 谭月筝在她们之中走动,细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姿势。 最终,她从中选出了三个嬷嬷,各有自己的所长,正好衬了谭月筝的心意。 她想,有这三个嬷嬷的相助,恐怕只需要花上三日就能够绣好。 谭月筝这么一想,心里就安定了下来。 只是,白猫之死,尚未有答案,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为。谭月筝转念问道:“不知白猫之死姐姐是否查明了?” 袁素琴略有不忿地说道:“宋良娣不让查了,说是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大家的和气不好。”袁素琴安抚谭月筝道,“其实,我知道你是在为茯苓平白无故遭受了那顿毒打,心有不甘,但这事,你我也早心知肚明。得过且过吧。” 谭月筝也只好作罢,谁叫这件事,是与宋月娥有关的。以她现在初来乍到,还未站稳,是绝对没有这个实力去与宋月娥相争的。 瑶环正在外头候着,却有在太子那边服侍着的侍婢过来传话说,太子请袁良娣过去抚琴。 谭月筝看着那侍婢,对着袁素琴说:“既然太子传见,姐姐就快去吧。妹妹这也就回过了。” 说着,谭月筝就起身告辞了。 而袁素琴也就带着瑶环,和焦尾琴赶去了太子那里。 在正殿,童谣正端坐在太子身侧,时不时地和太子说笑几句。 袁素琴原先是不知童谣是谁的,但看太子对她的态度,应该是太子喜欢的人吧。 现在想来,那日选秀大典太子没到场,很有可能是在陪美人。 唉…… 袁素琴强忍住自己心中的怨艾,冲着太子行礼。 傅玄歌说道:“袁良娣无须多礼,童谣想听你抚琴,本宫便叫了你过来。” 傅玄歌这话,说得很伤人。袁素琴的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在焦尾琴前坐了下来,弹起了琴来。 谭月筝别过袁素琴,从抚月楼出来,本想回枕霞阁,却在下一刹那,被一辆疾驰的马车,差点撞倒。 一看那马车,谭月筝疑惑不解,看这马车如此富丽堂皇,肯定是权贵的马车。只是再怎么权贵,这马车按理说,是连宫门都进不了的。更别论是说出现在东宫了,难道是…… 谭月筝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正好瞧见马车里露出了一截熟悉的衣袖,那可不正是左尚钦吗? 只是左尚钦为什么会在东宫里坐着马车呢? 谭月筝这么想着,从马车上突然跳下来一群人,那群人蓦地伸出手,一人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人架住了她的手,另一人架住了她的腿,把她扛进了马车之中。 马车之中,左尚钦冷冷得看着她,说道:“又见面了,筝儿,我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马车一直从东宫飞驰了出去,待行到宫门口的时候,总算是遭到了阻拦。谭月筝支支吾吾得扭动着身体,妄图发出点声音,好让守宫门的侍卫发现她被绑架了。 谁知,那几位侍卫根本没有多查问,就放行了。 左尚钦自然是明白谭月筝在做什么打算的,笑说道:“筝儿,这里的侍卫我都已经买通了,你不要忘了,我姑姑可是当今最盛宠的左贵妃。” 谭月筝这才醒悟过来,怪道怎么会有马车疾驰进宫门内,原来是因为这个。可是,左尚钦绑架她又是因为什么呢? 很快,马车就停了下来。 左尚钦把谭月筝身上的束缚尽数取下,温柔地说道:“只要筝儿乖乖的,我就能保证你的性命无虞。” 谭月筝再不敢说什么,也不敢乱动,只求能寻得良机,再伺机逃跑。 令谭月筝受宠若惊的是,左尚钦果真没有再动她,只是把她带进了一个宅子里,将她丢给了一群侍婢,命令那些侍婢为她梳妆打扮。 那群侍婢一哄而上,把她折腾得浑身都快散架了,才打扮好。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分陌生,她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妩媚的自己。 不一会儿,左尚钦又出现在了她面前,说道:“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个人是连我也得罪不起的,也是你们谭家得罪不起的。若你还想让京都绣庄存在,你最好对那个人的话听之任之。 然而,被带到饭桌前的谭月筝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在想,她应该要怎么做,才能逃离这里。 此刻对面的男人看她的眼光让她很不安,谭月筝低垂着眸,心中不断打鼓,左尚钦究竟要做什么? “筝儿,敬慕容公子一杯。”左尚钦说道。 谭月筝小声说,“我不会喝酒。” “笑话,你可是谭家嫡长女,岂会有不会喝酒之礼?”左尚钦反问。 谭月筝确实不会喝酒,那日傅玄歌在八仙居设家宴,她喝了两杯酒,回到了枕霞阁,就已经不行了。 她十岁起,就和左尚钦两人眉目传情,嫡长女该受的训练她都一概拒绝。 左尚钦不悦,压低了声音,“这个人能够决定你谭家的生死存亡,你敢不敬? 谭月筝忍,沉了沉呼吸,敬了对面那男人一杯,她素来清冷,微微扬起的笑容让人顿生怜惜好感。 左尚钦与对面那男人相谈甚欢,而对面那男人虽然脸上戴着面具,他的目光却一直锁在谭月筝身上,谭月筝突然微微变了脸色,问道,是否能去如厕,并没有露出一点异色。 这酒有催情药,她全身都燥热难耐。 左尚钦冲着旁边的侍婢使了个眼色,那侍婢带着谭月筝出去,左右各有一个侍婢夹着她。谭月筝又突然说不想去如厕了。 那几个侍婢于是架着她就要往回走去。谭月筝拦住她们说道:“我们同是女人,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谭月筝苦笑,清冷如莲的脸庞上有一抹淡淡的悲哀之色,出了那屋子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那几个侍婢看谭月筝突然笑了起来,被她这笑被她迷得七荤六素的,南北不知,谭月筝也不是故意笑成那样,是因为药力上涌的关系,怎么笑看起来都有一丝妩媚。 谭月筝在那几个侍婢架着的情况下撞撞跌跌之间又进了另一个房间。 谭月筝见情况不对,遂拿起那房间内的茶杯,狠狠地击倒了一个侍婢,趁着另两个侍婢没有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得跑了出去。 谭月筝推开了一扇门,躲了进去,瑟瑟发抖。 “她一定还在这里,你们几个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给我找,一定要找出她。”左尚钦气急败坏的声音让谭月筝心中一冷。 谭月筝慌忙直起身子,突然觉得身边的气压太过低沉,惊觉竟是一个男人,不禁大惊失色。 忽而又听得左尚钦说,“去那边看看。” 谭月筝想都没想,随手拔下自己发髻上的簪子,就要往身侧的这个男人身上扎去。 紧接着便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谭月筝神经紧张,冷汗阵阵。见得此状,慕容寅冷笑,“踏破……唔……” 谭月筝的手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迅速捂上那男人的嘴。 慕容寅活了整整二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弱女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自己还不舍得推开的。 第31章:安然无恙 慕容寅本来想说踏破铁鞋无觅处,谁知道谭月筝竟然就这么凑过来,她怕外面的人听到什么声音,她又醉又被人灌了药,一时迷糊,本能地用这样的方式捂住慕容寅的嘴,并且拿着那把簪子抵着慕容寅的后背。 慕容寅是什么人,这点哪能够制得住他,他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够将局势扭转。他只是想看看谭月筝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举动。 这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弑人的气息,发出强烈的闲人勿扰,格杀勿论的气息,谁敢惹他? 男人身上的麝香味散发出从里到外的诱惑气息,把她整个人笼罩住,谭月筝脸色酡红,心跳加速,恨不得把这个男人就地正法。 只是,她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就是饭桌上的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她这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然而,谭月筝已经顾不得了,她的药性已经发作了。 第一次如此大胆的谭月筝还是用簪子抵着慕容寅的后背,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背,紧接着就放下了手中的簪子,绕了过来抱住了慕容寅。 慕容寅错愕,谭月筝身上诱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发了他身上的强烈的欲望,这女人本就很诱惑,此刻却紧贴上来,但,慕容寅还是猛然推开谭月筝,“你……” 外面脚步声还没散去,谭月筝害怕极了,怕他出声,突然把慕容寅推到门上,又一次紧贴上去,两人碰撞间,谭月筝一拳重重地捶在慕容寅小腹间。 两人因为剧烈的幅度运动和床板发出碰撞的声音,慕容寅被强吻之前爆出一声不雅的咒骂,“你这该死的女人。 “ 谭月筝不慎咬破了他的唇角,慕容寅差点一巴掌把这女人扇死,但意识到她是谭月筝,又生生忍住了。 “谁在里面,出来!”左尚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谭月筝吓得发抖,目光仓惶地凝视着慕容寅,那目光中有乞求,夹着一抹微小的期盼。 今日的谭月筝很美丽,五官细致,气质清雅,如今的狼狈遮不住她的美色,红艳中又有楚楚动人的风情,如一朵令人忍不住采撷的白莲花。 慕容寅第一次觉得男人的下半身真是一个不靠谱的东西,竟然耀武扬威发出渴望的警告,他竟然被谭月筝彻底得给迷住了心神,外面拍门声传来,慕容寅冷冷沉了一声,“滚!” 与此同时,他在谭月筝的柔软上狠狠一揉,谭月筝一个防备不及发出诱人的声音,娇滴滴如要酥麻人的心骨,瞬间沸腾了慕容寅的血液,他的眼眸因为渴望都渲染了一抹浓墨。 外面寻找的男人面面相觑,转而暧昧一笑,彼此心照不宣没再打扰,左尚钦听出了是慕容寅的声音。听慕容寅那暗哑的嗓音,还有那来自谭月筝的声音,显然好事正酣。 脚步声远去,谭月筝松了一口气,白玉般的玉臂挂在慕容寅脖子上,整个人被慕容寅强硬地锁在怀中,紧贴着得毫无缝隙,她的柔软挤压着他的胸膛,他一低头便看见诱人的风光。 热气上涌,谭月筝趁着自己还有一丝理智,想要逃出这个屋子,然而,慕容寅整个人把门口堵住了,她后退无路,前路无门,谭月筝一时没反应过来,药力又太厉害,她在慕容寅怀里磨蹭却不知危险。 谭月筝单纯的动作,让慕容寅危险得眯起了他的眼睛。他挑起她的下巴,端详这张标致的脸,如一朵怒放到极致的白莲花,迷乱他的视线。 下腹的骚动,刺激他的野性。 “请让开……”谭月筝吐气如兰,音色低哑,警告他,“我是太子良娣。” 慕容寅的唇角溢出少许鲜血,那是谭月筝的杰作,男人修长的指拭去唇角的血迹,墨色的眸映出妖冶的血色,如一头奔跑在荒漠中最野性的猎豹。 谭月筝陡然害怕得颤抖起来,匆忙后退却被慕容寅扣住身子,两人身影瞬间倒位,慕容寅音色魅惑如魔,“让我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吻。” 话音刚落,热吻随之而至。 结结实实的热吻,他攫住顾相宜的唇舌,攻城掠地,他的吻如他的人也带着一股热带风暴,把清清冷冷的谭月筝强硬地卷入这一场纷乱的情迷感官享受中。谭月筝懵了,挣扎又挣扎不开,且药性发挥,这样的亲吻让她浑身如同点着了一般,她本来就穿着一件容易拔下的衣装,此时半个肩膀都露在了外面。 直到谭月筝无法呼吸,慕容寅才放开她的唇,唇色潋滟,被他吮得红肿不堪,这样美丽如莲般纯净的女子,如今变成这番狼狈的模样,这样我见犹怜的模样,彻底勾起男人野性的蹂躏。 慕容寅笑了。 笑得群魔乱舞,脸颊上浮现出两个精致的小酒窝,迷人高贵,却带着撒旦的暗黑。 谭月筝昏昏沉沉,倒在他怀里。 谭月筝是热醒的,烛光很亮,她发现自己就坐在一个浴桶之中,触目皆是粉色的花瓣,水温温暖得几乎要晕眩过去,瞬间让谭月筝有一种她是已经死了的感觉。 她舒服地呻吟一声,纷乱的记忆突然冲进脑海里,谭月筝惊出一身冷汗,迅速从水桶里起身,浑身裸露,她低头一看,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吓得花容失色。 谭月筝身子热烫,却恢复了少许理智,她仿佛挟持了那名面具男子,还和他吻了。这可怎么办? 然而这名男子是谁,她却想并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谭月筝出了水桶,环顾四周,这仿佛不是之前那个房间了。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美丽的夜景扑面而来,江水粼粼,两岸灯光璀璨,为这个夜里增添了一丝奢华的精致。 “你终于醒了!”黑暗的角落里,一道华丽的男中音,夹着几分低沉的磁性,虽是谭月筝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且把她吓了一跳。 她匆忙后退几步,震惊地看向那黑暗的角落,一名男子就站在夜色之中,全身笼罩在黑暗中,手中还提着一只发着淡淡暗光的灯笼,把他衬得如魔鬼一般。 “谁在那里?”谭月筝颤抖着声音问。 她赤着脚,慢慢走近窗台,却听到男人一声冷笑,倏然把灯笼扔进了水里,很快就随风飘远了。 慕容寅丢给谭月筝一套衣装,说道:“这是从枕霞阁中取来的,你赶快穿好,我这就送你回去。” 谭月筝问道:“你是谁?” 慕容寅失笑,这个时候,没想到谭月筝还会有这个闲情逸致问这些,他只是背过了身,走远了几步。 谭月筝见慕容寅不想理睬她,就转过身,进屋穿戴好了衣物,又来到窗前,说道:“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为什么要把我掳来这里?” 谭月筝早在穿衣服之际,看到了自己胳膊上的那一点朱砂痣,看来那个面具男子并没有动过自己。 令谭月筝不解的是,她叫左尚钦被掳来的时候,酒里还被下了药,看样子很明显就是要她去伺候这个面具男子。 这个面具男子究竟是谁,为什么她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没有动自己。 看来自己醒来之际,自己坐在水桶中泡的应该就是解药。 这个面具男子,他的声音,他的身影,谭月筝总觉得似乎是在哪里看见过,只是这个时候,她却在脑海里怎么搜索都搜索不到。 正在她疑惑不解之时,那个男子抱起她,蜻蜓点水地从水上掠过,不久,就到了枕霞阁。 面具男子将她丢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就遁入黑夜之中消失不见了。 她看着面具男子消失,心里居然会有一丝怅然若失,谭月筝死命得摇了摇头,她这是怎么了? 碧玉无瑕正在为找不到谭月筝而着急,刚去外面找寻了回来,刚一进屋,就看到谭月筝安然无恙得躺在自己的床上,问道:“主子,你这又是去了哪里?该不会又是迷路了吧?” 谭月筝不知为何,直觉上告诉自己,不能将实情告诉她们,于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累了,你们且退下吧。” 谭月筝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她们,问道:“茯苓怎么样了?能下床了吗?” 碧玉无瑕不知谭月筝为何要这么问,只是如实回答道:“茯苓姐姐已经能下床了。” “你们且去把她叫过来,我有要事要同她说。”谭月筝说完这句话,就疲惫地靠在床上歇息。 不一会儿,茯苓就进来了。 茯苓看见谭月筝脸色如此惨白,惊讶得问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我今日被左尚钦公然在东宫掳走了。看来左贵妃的势力真的已经大到可以只手撑天的地步了。我们得赶紧在东宫站住脚,我们谭家在宫中可有耳目在?” 茯苓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谭家在宫中有没有耳目在。只是谭家在朝中地位虽高,只是没有人在朝中为官,也没有在宫中为妃的,恐怕她们只能自力更生了。 谭月筝叹了口气说道:“唉……日后出门,我得多带几个身手好一点的。这几日就辛苦你了,在我屋子外多增派些侍婢,我怕夜里睡觉也会不安分。” 谭月筝的顾虑其实是多的,左尚钦之所以能够这么顺利得把她掳走,并不是仅仅是靠着左贵妃在宫中的势力。 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慕容寅,慕容寅便是埋伏在东宫中的玄国三皇子,也就是太子身边的侍卫——光玉堂。 谭月筝靠着枕头,思虑过多,一阵呕意涌了上来。 茯苓担忧地问道:“主子,要不还是请个太医来看看吧。” 谭月筝明白自己的身体只能靠自己调养,就推脱了。再说了,要是太医也是被人买通的,在药里下了不该吃的,她就算是没病,也真的有病了。 而且,那些人,都会很聪明的,就只下慢性毒药,她看着茯苓,说道:“我这里还有不少钱,你要是得空,拖些关系,再去找个人买通个太医。我们以后自有用得到的时候。” 茯苓点头称是,见谭月筝困顿,就说道:“主子,别怕,茯苓今晚就候在床边,你且安心睡吧。” 第32章:性情大变 始一沾了枕头,谭月筝便觉得被一股沉沉的力量拉扯进了梦境。 梦里,她梦见自己化身为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蝶衣上渲染着艳丽蝶纹,身姿曼妙宛如翩翩鸿毛,飞翔在百花争奇斗艳的花园里,阳光微醺,空气醉人,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宛如天地精灵一般游荡。 忽然,大雨侵盆,豆大的雨珠啪啪地打在她的蝶翼上,她有些慌乱,跌跌撞撞,冲进了一处幽暗的庭院,甫一进来,阳光,暴雨,百花都如潮水般退去,这天地间忽得只剩下一张铺天盖地而细密无比的大网,惶惶得冲她罩来! 她懦弱,她无辜,她哭喊,她挣扎,可一切的努力在这大网前都化成了苍白的泪水,她突然恨自己,为什么梦中为蝶?若是苍鹰,若是猛虎,什么样的网,方能罩得住她? “筝儿!筝儿!”她忽然又听见父母的呼喊,听见茯苓焦急的声音,听见袁素琴的疾呼,看见无数她曾经熟悉曾经笑语相迎推心置腹的人儿,都循着她而来,想要救她。 她哭喊不要,她嘶吼快走,但任凭她生生啼出了血,都没有阻止这一切。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被大网困住,一段段本当艳丽的生活都跌掉了色彩。 有嚣张的大笑刺进她的耳膜,她看见左尚钏,看见宋月娥,她看见上一世她执手相望泪眼凝噎的左尚钦搂着谭月笙放肆高歌。 无助,愤怒,不甘,所有的情绪扎进她的脑海,触动了泪腺,泪水突然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一声声急促的呼喊像是温暖的大手,把绝望地谭月筝从冰凉无比的噩梦中拯救了出来。 睁开眼,身旁茯苓清秀的小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两片可人的柳眉紧紧地皱着,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要冲出来的担忧。 “真好。”谭月筝突然轻轻道了一句,梦中涌出的泪水还有几滴固执地悬在她细密一如翎羽般得睫毛上,可她却不在哭泣,自梦中醒来像是经历了新生的蝴蝶一般。 这姿态把茯苓吓得一愣,“主子,您没事吧?做了什么噩梦,吓成了这般模样?” 一抹笑意自谭月筝好看的唇角氤氲而开,让茯苓不禁一呆,“主子这是怎么了?” 看着忧心忡忡的茯苓,谭月筝心里一暖,想来这深宫内苑,体几的,也就这几人了。 沉默片刻,谭月筝突然开口,声音里像是开满了百花一般温暖醉人。 “茯苓,上次的事,苦了你了。” 茯苓小眼一红,眼泪差点透了下来,那次左尚钏发了狠,打得她几乎昏死了过去,要不是太子及时去了,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又一想,眼前的主子看到她挨打,竟是直接心疼得昏了过去。想到这里,茯苓觉得自己挨打也没什么了。 茯苓低了低头,“茯苓没事。让主子担忧了。” 谭月筝看着她清秀的眉眼,伸手碰了碰她的发髻,温柔地抚摸了几下,“茯苓,我定不会让你,白白吃了这苦。” 茯苓一愣,主子怎么做个梦,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上次这样,还是谭月筝仍未是小姐的时候,她突然雷厉风行,坚强了起来,靠自己的手段,把图谋不轨的表妹逐出谭家。 但一个谭家,可万万比不上这深宫内院,这里的人,随便揪出去一个,在外面就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而且后宫,势力复杂,眼线众多,谭月筝刚刚进选良娣,只能唯唯诺诺,步步为营。 何曾像此刻一样,充满着攻击性。 茯苓不禁抬了抬头,看见谭月筝靠在沉木床榻上,清冷的月光撒了进来,铺展在她婀娜的躯体上。她的发丝衣衫,因为方才的噩梦有些凌乱,一双秋水般的明眸,还氤氲着雾气一般,那琼鼻,那樱桃小嘴,分明没有变化,但放在一起,却像是有了一股子坚毅之色。 “去把灯掌上吧。” 茯苓闻言,听从地从台上取出火折,依次把精美的宫灯点亮。 不多时,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谭月筝自己从卧榻上下来,茯苓赶紧过去服侍穿鞋。 “茯苓,你说,一介女子,是勤学绣技,钻研艳曲轻舞,做一只惹人怜爱的蝴蝶好,还是搅动风云,尔虞我诈,为一只母老虎好呢。” 谭月筝已经坐到了妆台前,自顾自地化起妆来。 茯苓赶紧迈着小碎步,过去给主子梳起头发。 她思索一下,“做一只蝴蝶吧。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太子不会喜欢太过精明的良娣的。” 谭月筝浅浅一笑,描了描眉毛,“那你若碰上毒蛛,结了大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该如何?” 茯苓一边挽出个流云髻,一边若有所思,“也是,那便做只猛虎吧。” 谭月筝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波流转,又破天荒地描了个眼线,“那太子会喜欢猛虎啊?” 茯苓挠挠头,“那要如何是好?” 谭月筝也不答,只是望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问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了?” 茯苓答,“回主子,寅时了。” “还有一个时辰,便该去丹凤院请安了呢。” 这一声话,很轻,茯苓却不知为什么,觉得饱含了丰富的情感。 “茯苓去叫碧玉无瑕,收拾收拾,陪主子出发。” 谭月筝点点头,茯苓退下,暗自咬着手指甲,还在思索方才的问题。 碧玉无瑕也没有回屋睡,居然就在外屋简单睡了一夜。 茯苓有些心疼,叫醒她们,“怎么不去自己屋子歇息?” 碧玉揉揉惺忪的睡眼,“怕茯苓姐一个人照看不过来。” “好了好了,去洗漱吧,一会儿伺候主子更衣,前往丹凤宫请安。” 无瑕很是纳闷,“主子身子这么弱,昨天仿佛还受了惊吓,今天怎得起得如此之早?” 茯苓摇摇头,“我还想问呢,主子一醒来就神神叨叨,像是变了个人。” “几个丫头,嚼我舌根也不小声点。” 一声娇呼把三人吓得一愣,三人以为谭月筝生了气,赶紧扑通一声跪下。 谭月筝却是一愣,旋即又有些可悲,这便是深宫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悬在每个人心头。所有人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起来吧。不会责怪你们。” 谭月筝迈着小步,踩着金缕绣鞋在跪着的三人头前走过。 三人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闻言起身,抬头望去,不禁都是一愣。 这是那个柔弱忍让,不事雕琢的主子吗? 一袭碧绿翠烟衫,接着散花水雾仿佛还飘荡着青草嫩香的绿草百褶裙,身披一层薄薄的烟纱,真可堪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这等媚态动人的女子,居然是她们的主子? 谭月筝款款坐在椅子上,轻咳一声,“嗓子有些哑了。” 茯苓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点头应是,去沏早茶了。 碧玉无瑕还发着呆,谭月筝扑哧一笑,“有些饿呢。” “是是,主子,我这就去吩咐糕点。”二人有些慌乱地退下,临走前还不忘再看几眼。 “主子今儿是怎么了?”碧玉端着精致的糕点,同无瑕说着悄悄话。 无瑕也是摇了摇头,“主子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莫不是被猫尸的事刺激了?还是昨天遭遇了什么?” 不多时,端着早茶的茯苓跟了上来,“不要乱嚼舌根了。主子不管怎样,都是我们的主子,在这围墙之内,我们能仰仗的,只有主子一人,她若是强势起来,我们自然也会舒服些。” 碧玉无瑕点头称是。 服侍完谭月筝用完早点,请安的时辰还未到。 茯苓看着泰然自若喝着早茶的主子,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谭月筝的嘴角一翘,“你是想问方才的问题吧。” 茯苓赶紧点头。 “蝴蝶过于脆弱,猛虎过于刚猛。世人云,一入宫门深似海,在这里,两者都不是吃香的。” 谭月筝抿了一小口茶,像是说给茯苓,说给碧玉无瑕,也像是说给自己。 “想要争宠,便只能为蝴蝶,可想要生存,必须为猛虎。既然这样,那不如身若蝴蝶翩然起舞,心如猛虎岿然不动。” 一阵茶香热气被谭月筝吹开,她像是不经意地吹着茶,“在这后宫,退,只能被陷害,被摆布。只有进,才能明哲保身,才能不负我谭家绣庄。”她顿了顿,“才能让我身边的人免受人心荼毒。” 茯苓脑子比较活泛,闻言立马跪下,“茯苓愿意终身跟随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碧玉无瑕也反应过来,表了忠心。 谭月筝的话已经很明显了,这后宫处处都是陷阱,我要以进为主,这样方能安然存活下来。这不但是为了自己,还为了身边的人。她们若再不表忠心,肯定会让谭月筝失望。 这时,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几丝鱼肚白,交接的卫兵已经换岗,看样子,卯时到了。 谭月筝起身,整理整理衣服,眼波流转,吩咐下去,“备轿,丹凤宫。” 三人应声退下,却未曾发现,谭月筝的一双玉手,被自己用力握着,握得几乎发白。 “自今日起,我断然不会再让人陷害,淡然不会再让人莫名其妙掳走摆布,我谭月筝的宿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33章:蛮横左尚钏 丹凤宫内早已灯火通明,宋月娥已然端坐在枣红色的梳妆台前,正由侍婢帮她梳妆打扮。 她这次仿佛格外用心,一双美眸紧盯着侍婢的动作,眼看着那些侍婢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吩咐下去的精美金饰插入发髻。 她这样用心自然是有原因的,太子昨夜通宵忙于政务,今晨让太监过来通报,要在丹凤宫用早膳。 这可是她争宠的好机会呢。 最近这些日子,太子虽然偶尔会留宿抚月楼,但次数毕竟不多,多数还是睡在自己的寝宫,虽然宋月娥不知道这是为何,但至少她明白袁素琴还没有受宠到太子除了她都不碰别人的地步。 想到这里,她的一双媚眼不禁迷蒙了起来,若是自己今日可以承得圣宠,想必那几个小妮子也要老实一些吧。 “太子驾到。”有尖声的太监高声通报,宫廷庞大,丹凤宫自然不小,这一声通报一人一人传了下来,等傅玄歌到了丹凤宫内殿,宋月娥已经跪在了那里。 “月娥给太子请安了。” 傅玄歌大步迈进,脸上丝毫没有劳累一夜的疲惫之色。他身着杏黄色的金色龙袍,不过那袍子上的五爪金龙只有四道龙纹,这是太子的朝服,看样子,昨日太子下了朝便未曾休息。 傅玄歌躬身扶起宋月娥,“起来吧,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宋月娥是傅玄歌第一任良娣,多年来尽心辅佐他,对于这个女子,他谈不上极为宠爱,但也是很看重的,毕竟不是每个女子,都可以像宋月娥一样处理事情极为精巧,说话办事让人舒服。 傅玄歌拍拍衣服坦然落座,坐在首位,宋月娥坐在下侧。 宋月娥微微欠身,眼波流转,“殿下可是饿了?早膳妾身已经吩咐下去了。” 傅玄歌点点头,一双皓眸打量着宋月娥,“月娥今日,可真是让我惊艳啊。” 宋月娥捂唇浅笑,她今日着了一身紧束的淡紫宫装,丝绸裙摆上还缀着数朵娇艳牡丹,这牡丹宋月娥还专门吩咐太监去采了清晨牡丹,榨取花汁,涂在上面。再加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空气中游荡的牡丹香气,这姿态当真是美极了。 傅玄歌都不禁心头热了一下,伸出宽厚的手臂,将宋月娥揽入怀中。 宋月娥微不可查地挥了挥手,大侍婢巧烟便屏退了众多宫女太监,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关上。 傅玄歌哪能不知,但他也不在意,哪怕宋月娥绞尽脑汁想要承欢,那也要讨好他。他又不笨,自然懂得后宫的平衡之术,后宫争宠,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可以借此来平衡前朝势力,为他登基,铺平道路。 宋月娥躺在傅玄歌怀里,整个人像是融化了一般,娇弱无骨,秋水动人,甚至衣衫半解,勾足了傅玄歌的眼神。 傅玄歌伸出大手,刚刚放在宫装的衣结处,却突然听到外面有泼辣的大喝声传来。 “宋良娣还没起来吗?本良梯过来给她请安,她怎得如此不识好歹!” 这泼辣的声音正是左尚钏。 宋月娥一张俏脸当即拉了下来,暗暗咬牙,恨不得将左尚钏大卸八块。自己打扮了这么久,就是想得一次恩宠,可这生生地被这女人破坏了! 就连傅玄歌都是极为不悦,他嘶哑着声音问了一句,“这女人,平日里就是这般蛮横吗?” 宋月娥眼睛一亮,当即把头埋在傅玄歌的怀里,“是的殿下,这左尚钏仗着自己的姑姑受着陛下恩宠,平日里就在宫里横行霸道,欺负妾身不说,还随意打骂妾身的侍女。。。。。。呜呜呜。”说着说着,她就透了眼泪,一张小脸蛋哭得梨花带雨。 不得不说,宋月娥在后宫生存多年,绝不是简单之人。一个念头,就直接在傅玄歌面前有理有据地打压了左尚钏一次。 可怜的左尚钏还不知道自己这般冒失,竟是冲撞了太子。 傅玄歌眉头皱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充斥着厌恶之情,“真是无法无天了。” 说着,他整理衣服,起身向外走去。 而这时的谭月筝,早早地在丹凤宫门口下了轿子,带着茯苓三人,小步走向内殿。 “妹妹。” 一声清脆柔和的呼喊,谭月筝一下子就听出来是袁素琴也来了,当即回身,带着笑容,向后迎了上去,“姐姐也来了啊。” 袁素琴方才看谭月筝的背影,本来觉得应当是谭月筝,可此刻见了她的正脸,又是一惊,这是那个不施粉黛的谭月筝吗? “哎呀,妹妹今日可是让姐姐眼睛一亮啊。我还以为这是哪副名画里走出的可人儿呢。”袁素琴调笑着。 谭月筝小脸不禁一红,“终日生活在内宫,不打扮着,也不行啊。” 袁素琴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抓住谭月筝的小手,“姐姐听说昨日你走失了?没有吓到吧?” 谭月筝淡淡一笑,“无妨,自己想要逛一逛,怎知皇宫太大,迷了许久的路。倒是让姐姐担心了。” 谭月筝口中说着无妨,心中却也是极为不解,昨日的黑衣人到底是谁?为何让左尚钦如此推崇,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掠夺太子良娣出宫只为搏他一笑?而自己药性分明发作,为何黑衣人却让自己完璧归赵?这些都是天大的谜团,但她不急,她需要的就是步步为营,先抓住太子的心,试问如果未来国君都对自己言听计从,又何怕什么阴谋诡计。 两人一口一口地调笑着,没几步,便走到了内殿院门前,只见那里停放着海底沉香木做成的轿子,轿子上雕龙画凤,极为奢华。 轿子能入了丹凤宫内殿,而且奢华至此,那自然是傅玄歌的了。 只是谭月筝未曾注意,袁素琴嘴角一紧,眼神有些幽怨起来。 “你给我让开!一个贱婢,屡次三番阻挠本良梯!真当我治不了你?!” 谭月筝闻言,看了袁素琴一眼,“又是那左大小姐。” 袁素琴自幽怨中回过神,“这次太子在这里,她真是老太君上吊,找死啊。” 巧烟不卑不亢地挡在左尚钏身前,不让她进。 左尚钏哪里受过这气,如今却第二次被丹凤宫的女婢阻拦在门外。她自然要爆发出来。 巧烟也不言语,就站在那里挨骂。看似低着头,但嘴角却在微微翘着,能跟随宋月娥这么久的大侍婢,自然不是寻常货色。 她倒希望左尚钏骂得狠,越狠越合她的心意。 “是谁这等泼辣!” 傅玄歌自屋内高声说道,伴随着越来越近却极有节奏的的脚步声。 左尚钏听到这话终于清醒! 原来太子在屋子里,她暗自嘟囔,“难怪我方才看见有个奢华无比的轿子。” 接着她又开心了起来,太子在这里,自己岂不是可以表现一下,让太子哥哥对我好感倍增? 可怜如她,居然还不知道她已经惹怒了太子。 “吱!”一声急促的开门声,傅玄歌狠狠地将木门打开。 左尚钏终于看见了太子,赶紧跳着扑了上去,“太子哥哥!” 傅玄歌陡然大喝一声,“大胆!”。 这一声震得一众弱女子耳膜都生疼,看样子太子盛怒了。 袁素琴呆立当场,太子为何如此动怒? 谭月筝却是偷偷笑了一下,还准备想办法为茯苓报仇呢,没想到这个傻子竟然自己跳出来惹怒了太子。就连她身后的茯苓都在偷笑,这女人终于得到了报应,但她断然是不敢笑出声来的,毕竟她是女婢,左尚钏再莽撞也是主子,也是当朝太傅之女。 “殿下不要动怒,不要伤了身体。”一道娇弱的声音自内殿传来,随后宋月娥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手还在整理着衣衫。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炫耀,这下傻子都知道方才太子在做什么了。 谭月筝默然,没有说话,袁素琴脚下一颤,差一点摔倒,左尚钏更是冷哼一声,满是不屑。 左尚钏的反应分毫不差的落在傅玄歌眼里,他心中的厌恶更是盛了几分。 “殿下不要怪罪左妹妹,毕竟她才入宫时日不长,懂得不多。” 这分明就是讽刺左尚钏不懂规矩,不知尊卑了。 哪知左尚钏根本没听出来,为了挽回在太子心中的形象,愣是接了这茬,“是啊,太子哥哥,我还小,不懂事,饶了我吧。” 傅玄歌眉头皱了皱,看了宋月娥几眼,又松展开来,“今日看在月娥为你求情,我便放你一次,但你再敢横行霸道,我可不管你什么贵妃姑姑,绝不饶你。” 傅玄歌自然不会真的处置左尚钏,说白了左尚钏就是左贵妃在他身边安插的眼线,皇宫之内,自己身边没有别人的眼线才叫怪。与其废了左尚钏,让左贵妃换一个精明的眼线盯着他,倒不如留着左尚钏安心。 想到这里他不再去看左尚钏一眼,抬眼向不远处的小宫门望去,发现那里站着两个绝色佳丽。 素装淡雅,一身书香之气,整个人宛如一段名曲般优美的,自然是袁素琴。 他再向又右去,不禁一呆,心下叹道,这是哪副名画中走出的惊艳女子? 第34章:攻击 傅玄歌一双明眸都不禁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要端详清楚远处的美人。 轻纱掩面,乌丝三千。洁白的脖颈衬得那静雅的淡绿翠烟衫出尘脱俗,百叶长裙素雅而不失华美,有精心绣上的阳春嫩柳。 再说妆容,娥眉淡扫,冰清玉洁。一双凤眸狭长,有波动流转,琼鼻娇挺,小嘴诱人,额头上有三点梅花烙,竟是起了画龙点睛之笔,生生的将一个画里的人物扯到了现实。 见傅玄歌望来,谭月筝浅浅一笑,施了一礼,“臣妾参见殿下。” 这一声倒是把出神的袁素琴拉了回来,也是急忙行礼。 傅玄歌的目光在谭月筝身上深深陷了一会儿,方才点头应礼。眼前这个谭月筝,可真的是出乎他的意料。 当日初见,傅玄歌认定她是怯懦淡雅之女子,万万没想到,打扮起来竟是这等摄人魂魄。 傅玄歌深陷的眸光落在宋月娥的眼里,她仍是巧笑嫣然,盈步一迈,迎上二位良娣,“两位妹妹来了啊。” 谭月筝看在眼里,自知自己已然得罪了宋月娥,她不曾表露,只是不想在太子面前暴露。 虽然心知肚明,但谭月筝还是嘴角挂着微笑,装着拘谨怯懦。 几人在殿前闲话了几句,傅玄歌嘴角轻笑,朗声道,“都入殿吧。” 这些女子的小伎俩,他也是懂得一些的。 她们表面越是平和,暗地里就越是波涛汹涌。想到这里,他庆幸未把童谣封为良娣,只是带在身旁,不然,动人的童谣也难免染上世俗气啊。 几人闻言,都点头应是,随在傅玄歌后,次第入殿。 左尚钏一双媚眼里满是妒意,狠狠地剜了三人一眼。这三个良娣,没一个她看着顺眼的。 宋月娥是姐姐,仗着辈分老,非要压她们一头。 袁素琴甫一入宫,便得了太子恩赐的焦尾名琴,太子更是第一晚就留宿抚月楼。 本来还有个怯懦的谭月筝让她心中稍得平衡,可谁知就连这妮子都一夜改了性子,打扮起来,一身媚态竟不输任何人。 谭月筝眼角的余光瞥见左尚钏的眼神,沉着了一下,笑了起来,率先开口,“左妹妹,不知你那可人的小猫之事,处理得怎样了?” 左尚钏还未说话,宋月娥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 这个谭月筝,今天是食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左尚钏哪知谭月筝的想法,正想着怎么打压一下她呢,见她提起此事,竟是直接兴奋起来,蹭的一下自椅子上站起,佯装盛怒,一双小手颤抖着指着谭月筝,“你还好意思提及此事?肯定是你见我甚是怜爱那白猫,竟心肠歹毒地将其活活掐死!” 说着她的眼泪都挤出几滴,还哀怨地望着傅玄歌,“太子哥哥,你要为妾身做主啊。” 傅玄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自旁边的桌上取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明显是不想参与此事,但也不横加阻拦。 蛾眉轻挑,谭月筝心中一松,这左尚钏果然是无脑,是最好对付之人。 她玉指轻挑,把玩着手腕上的碧玉手镯,“想必妹妹不知道我自小体弱多病,见不得血污吧。” 左尚钏一怔,她还真不知谭月筝有这等病症。 而宋月娥却关注起来谭月筝手腕间的翠镯,那翠镯晶莹碧透,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虽说珍贵,但也断然不会让她一个太子良娣过多注意,她所在意的是袁素琴的一只手腕上,竟也有这样一只翠镯。 想到这里,她的眸光又冷了几分,这便开始,结党营私了吗? 袁素琴在四位良娣里,最为亲近的便是谭月筝,此刻谭月筝的示意她岂能不知,当下也是轻启红唇,柔声道,“谭妹妹是有这等病症的,生来便见不得血污。那日,不就在你左良娣的内殿前晕倒了吗?” 傅玄歌还在品尝点心,好看的眉眼不透露丝毫情绪,不时扫动的皓眸又仿佛可以洞察一切。 袁素琴这分明是在提醒他左尚钏曾经不分青红皂白,打了谭良娣的人。 左尚钏也品出一些味道,跳了起来,想要扳回一局,“那你定是吩咐茯苓那几个小贱人做的!” 此话一出,宋月娥都不禁摇头。 谭月筝还是浅浅的笑,轻声道,“左妹妹若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做完还会把证据堂而皇之地扔在自家门口?” 宋月娥静静地望着今天格外夺目的谭月筝,心中有无数的念头汹涌。 甫一开口,谭月筝就将话题引到猫尸一案,轻轻一激,就把没有城府的左尚钏激了出来。左尚钏在没有丝毫证据下如此愚蠢地指责谭月筝,便已经输了一招,这分明是急不可耐的诬陷。 而前有谭月筝见血晕倒,后有袁素琴帮衬证明,左尚钏竟然还是不知好歹地强词夺理,这样,左尚钏这等形象,怕是在傅玄歌心中,永无出头之日了。 三言两语就将一个太傅嫡女打压至此,看来这个谭月筝,自己之前还真是小看了。 左尚钏被谭月筝一句话顶的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张笑脸被气得通红,她恶狠狠地盯着谭月筝,仿佛要扑上去一般。 这等样貌,落在茯苓眼中,却是无比舒爽。自己的主子,平日里别看柔弱不堪,可一旦进攻起来,竟然犀利至此。 谭月筝无视掉左尚钏,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慌乱起来,隐隐有种惹人怜爱之感。 傅玄歌不再沉默,开口问道,“谭良娣,可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谭月筝一张小脸皱了皱眉,眼光冲着宋月娥瞟了几下,像是心虚一般,有些躲闪。 傅玄歌皱了下眉,这可把宋月娥吓坏了,她当即开口,“妹妹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尽可告诉姐姐,姐姐若是力所能及,定不让妹妹受屈的。”说到这里,她媚眼扫了一下傅玄歌,傅玄歌眉头微松,看样子对她的话很是满意。 眸波流转,宋月娥继续道,“在这深宫之中,世俗里的世家亲人很难见到,而我等都是太子良娣,自然要相互扶持。姐姐入宫早些,自然要对你们照顾周到,若有失职之处,妹妹指出便是。” 谭月筝眸子一紧,这话可就意味深长了。 这摆明先是安抚,而后便是威胁。 分明是告诉她,你一介女流,久居深宫,同外面的谭家绣庄联系不上。虽然我们同为太子良娣,但也要分个先来后到,我早就入宫,自然势力雄厚,你若是不识好歹,别怪我心狠手辣。 这话落在傅玄歌耳朵里,自然也是清晰无比,其中的猫腻,他又岂能不知? 当下他的眼神也是玩味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谭月筝。 谭月筝虽然小吃一惊,但明显的没有乱了计划,她还似方才一般慌乱,赶紧跑到殿中央,扑通就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只见谭月筝小脸皱着,眼里诚惶诚恐,都快要哭了似的,一脸的精致妆容都被破坏,但这却更是勾起了傅玄歌的好奇之心。 “宋姐姐恕罪,妹妹无法按时完成您交代的旨意。” 这一句话梨花带雨,声音不大,却在众人心里如同惊雷炸响。 这深宫内苑,怎么说话,怎么处事,都是有着严格要求,等阶分明。这恕罪二字,当是下级对上级求饶所用的话,此刻谭月筝惶恐地跪在地上,高喊着恕罪,这说明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更何况,谭月筝的那二字“旨意”! 傅玄歌直接大怒,一只宽厚的手掌愤然砸在桌上,吓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宋月娥终于慌乱了起来,傅玄歌盯着谭月筝,一字一句,“你且说说,宋良娣给了你什么旨意?” 谭月筝更是诚惶诚恐,跪伏在地,赶紧解释,“都是臣妾嘴笨,都是臣妾嘴笨,宋良娣哪里给了我们旨意,只是前些日子宋良娣曾为一件绣品发愁,我与袁良娣感念于宋良娣平日的照拂,自告奋勇应了下来。只是当日慌乱未曾看清那副画作,今日又多生事端,妾身心力交瘁,无法完成应了宋良娣的那件绣品,故而向姐姐请罪。” 她这一解释,宋月娥都松了一口气,幸亏谭月筝没有乱说,不然今日之事可就捅了天了。 傅玄歌闻言脸色稍缓,“是怎样的一幅绣品?” 宋月娥赶紧吩咐侍婢将那画作取了出来,画作铺展开来,竟有数米之长,傅玄歌心下明了,难怪谭月筝完不成,想必,这是宋月娥整治新人的手段罢。 虽然旨意二字成了谭月筝的无心之失,但宋月娥身份凌驾于众多良娣之上倒也再明显不过。 傅玄歌心中所谓的平衡后宫,自然不是希望有一人超然,当下开口,“这画作也是大了些,若让谭良娣绣出,恐怕要耗费不少时日,最近她又琐事缠身,想必也是没那心气了。这样,待明日我差人选些宫中技巧高超的绣娘送来你宫里,帮你绣完此画吧。” 他沉着片刻,又是开口,“你们同为我之良娣,我不求你们一个个有通天晓地之能,但求你们可以自在安生些,至于什么身价等阶,都是良娣,自然是平等的,不要太过拘束。” 这一句话,分明是针对宋月娥。 宋月娥刚刚缓下的心又是提了起来,一双美目不禁冷了许多,瞪向谭月筝。 哪知谭月筝像是早早等在那里,眉眼含笑,天真无害地望着她。 藏得,可真是深呢。 第35章:准备寿礼 打破沉默的,还是傅玄歌,“都起身吧,不用如此惶恐。” 谭月筝心下嘟囔一句,哪里是众人惶恐,分明是你动了盛怒,把一众女眷吓成这般模样。 看样子,傅玄歌对于后宫的平衡还是极为看重的。后宫不稳,谁也保不准他可以堂而皇之地登上九五之尊之位,毕竟那里还有个嘉仪国的三皇子傅玄清虎视眈眈。 说起这个三皇子,谭月筝也是有所耳闻的,这也算是奇人一个了。 傅玄清乃是左贵妃所生之子,以左贵妃在皇上那里受宠的地步,这个三皇子哪怕再窝囊废物,也应当争一下皇位啊。可他像是丝毫不在意一般,整日沉迷于琴棋书画,声色犬马,倒是安安生生当了个贵公子。 想到这里,谭月筝美眸一抬,望了傅玄歌一眼,听说傅玄歌,倒是极为纵容自己的这个弟弟的。 几人再次落座,皆是沉默不语,但心中却各有所思。 这其中,最为心神激荡的,非宋月娥莫属了。 她看似慵懒地坐在那里,一身的贤淑之气,看上去分明不像傅玄歌所针对的一般,可她的身子却是有些僵硬,也是,任谁被这样摆了一道,还能柔弱无骨地坐在那里暗转秋波。此刻她的慵懒,分明是装出来的了。 但就算众人知道她故作姿态,也仅限于此了,没人会看到她的真实想法。 这才是她的高明之处,她纵然此刻恨极了谭月筝,也断然不会在太子面前一如没心没肺的左尚钏恶狠狠的瞪过去。 袁素琴也是为方才谭月筝的举动暗自捏了好几把汗,甚至对她的举动有些不解,自己二人才刚刚入宫,在这深宫内苑,没有丝毫依仗。宫墙外再多的声望在这里都不过是白纸一片。 深宫里的女人们,想要整治另一个女人,完全可以做到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她甚至觉得,谭月筝这样做,有些冒失了。 谭月筝像是看清了她内心所想,伸出如玉般得右手,轻轻拍了拍袁素琴裸露在外的小手,递了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 袁素琴见此,只能无奈点头。 而至于左尚钏,已经没人去在乎她想什么了,在众人眼里,她早已经不算是一个敌手,已经不算是争宠路上的阻碍,她咬牙切齿地恨这恨那,也不过是枉然。 有了傅玄歌之前的反应,谭月筝心中已经一片清明,左贵妃再怎么得宠,她的手伸进太子东宫,必然要激起傅玄歌的盛怒,左贵妃不傻,自然不会为了左尚钏的小委屈贸然出手。 太子东宫都已经勾心斗角到了如此地步,更何况皇帝的后宫? 能在那种后宫得了圣宠的,又岂是易与之辈。 这时,傅玄歌突然轻轻说了一句,“再有月余,便是父皇大寿。” 几位良娣都赶紧坐正,神色各异地听着傅玄歌的话。傅玄歌这是在暗示众人,提早准备,不要丢了他东宫太子的脸面。 还没有人答话,左尚钏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神色一喜,赶忙说道,“听闻圣上喜欢听曲。要知道袁姐姐可是京城第一才女,更有殿下赏赐的焦尾琴,不如让她趁着圣上大寿,表演一番?” 其实左尚钏的话是没有丝毫问题的。圣上向来只喜欢两种技艺,一绣一曲,这在整个嘉仪国都不是秘事。不然,嘉仪国的绣艺为何名动天下? 皇帝大寿,傅玄歌身为太子,自然要献上孝心,让自己极为宠爱的良娣现身弹奏一曲,若是让皇帝龙颜大悦,想必他日后的路也定会好走不少。 但左尚钏毁就毁在太过冒失上面,这一下,她想要激袁素琴上场的意图也太过明显了。 宋月娥不禁暗地里都叹了一口气,这女人,用来当杀人的刀都不够格啊。 傅玄歌深邃的眸子盯着左尚钏看了片刻,看的左尚钏心里都发了毛,她不禁疑惑,莫非被太子看出来了? 此刻,站在她后面的无痕,都是小脸黑着,你纵然想要激袁素琴,就不能忍耐片刻再说话?傻子都会知道你心里有问题了,就算今日袁素琴应承了下来,日后也定会多加防范,再想要动手脚,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傅玄歌居然开了口,极为认真地望着袁素琴,“不知袁良娣意下如何?” 被他这么一望,袁素琴的心里生生丢了三魂七魄一般,还没丝毫考虑,一双美目眼里便只剩下眼前男子认真的面目。 他贵为当朝太子,下一代的九五之尊,今日,也要拜托于我了吗? 她的心神不禁荡漾一下,再回神,已经下意识地点头应了,丝毫没有看到谭月筝对她暗示的眼色。 谭月筝只能无奈摇头,自古女子多痴情,女子若是动了心,也大抵这般了。 左尚钏眼里一喜,有着胜利的得意之色。 而她身后的无痕,一双精光灵动的小眼,却是偷偷望向宋月娥,宋月娥见她望来,面色丝毫不变,只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傅玄歌像是心中放下一块石头,神色不禁轻松起来,“我原本还在想,若是素琴推辞,此事该当如何。自然素琴应了,那当是最好不过。” 袁素琴赶紧微微低头,眸光百转,语气有些幽怨,“素琴愿为太子分忧。” 这一句话里已然赤裸裸地饱含爱慕之意,带着对太子多日不曾临幸的幽怨。 不知怎么的,谭月筝眼前突然就浮现出一张冷漠的俏脸,黑衣黑裤,面色淡然的童谣,在傅玄歌心中终究什么地位?他已然多日不入四位良娣寝宫,看样子,必然金屋藏娇,想必,那童谣便是。 傅玄歌没有应话,只是一双清明的眸子又放在了谭月筝身上。 “世人皆闻谭家绣庄名满天下,绣庄长女谭良娣更是一双妙手夺天地造化,当日大选我虽未曾亲临,但对于谭良娣一只花开,引得碟蜂争渡的美闻有也是有所耳闻。父皇向来以绣艺为重,还望谭良娣费个心,帮我绣一幅图可好?” 谭月筝不禁轻笑,看样子傅玄歌之前让宋月娥撤回绣活,不是真的心疼她,只是这里有个劳心费神的物什等着她。 也对,前有风韵独特的童谣,后有一首妙曲的袁月琴,今日她能惊艳了太子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怎么可能还想要更多的恩宠。 傅玄歌见她发呆,心中正忐忑着,他必然要忐忑的了,因为他所谓的这个绣品,断然不是简单的绣品,他就算说出来,都是硬着头皮,因为这幅画太大,月余时间,想要绣出来,几乎不可能。 可谭月筝却是浅笑嫣然,“既然太子吩咐了,月筝不敢推辞。” “好!”傅玄歌一下子欢愉起来,赶忙挥手,“去把我那副《永寿天年》从轿上取来!” 有几个小太监赶忙奔了出去。 谭月筝心中生生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怎得如此欢愉? 片刻后,谭月筝便是明了的不能再明了的,四个太监,各执一角,将一副长有数米的大画铺展而开,这还不说,那画上各种物件都是挤作一团,有松柏长青,自山石上挺拔,不问岁月。有仙桃问世,仙鹤衔灵芝,仙雾茫茫。有老龟伏卧,有骄阳永固,长生不老。 这幅画作,就连俗世,都是名动一时,这可是世间最为巧手的传奇画师吴三凡所做,这等精密生动的手法,别人就算想要临摹,都会吐了血,更何况绣出来? 谭月筝还未开口,倒是宋月娥音调提了上去,娇笑连连,“殿下真是好眼光,吴大师所做的这幅名画,向来深得陛下喜爱,若是谭妹妹绣了出来,皇上大寿之日,定然会使得龙颜大悦。” 傅玄歌也是朗声大笑,一琴一绣,父皇最爱的两大技艺自己都安排好了,看样子今年的大寿庆典,应当能让父皇满意了。 谭月筝已然骑虎难下,只能应下,心中心思电闪,赶忙思索对策。 外面的天已然很亮了,怕是辰时都已然过了,傅玄歌明眸扫了一眼,在谭月筝身上着了片刻,还是落到袁素琴的曼妙躯体上。自己也不能哪个良娣都不宠幸,不然,父皇必然知道童谣的存在,若是不喜她清冷的性子,将她逐了出去怎办? 他直接起身,一甩衣袖,盯着袁素琴,“我今日也累了,昨夜通宵忙于政务,还未休息,那便去袁良娣的寝宫小憩片刻吧。” 袁素琴闻言惊喜地抬头,而宋月娥一张俏脸却在太子背后阴冷了下来,只是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皮笑肉不笑,“那么,袁妹妹定要小心服侍殿下啊。” 袁素琴的眼睛早就陷在了傅玄歌的身上,拔不出来,根本都没有听到宋月娥的话。 这让宋月娥的目光更是冷了几分,她瞥向无痕,无痕会意地点点头。 所有人都起身行礼,“恭送殿下。” 片刻后,太子的轿子,载着二人,翩翩地走了,左尚钏也是怒气冲冲,不打招呼便自行走掉了。屋子里只剩下了两波人。 没了太子,宋月娥的气势陡然一变,踏着步子,直接坐到了首座,大袖一甩,直直地望着谭月筝,“妹妹今日,这是怎么了?” 谭月筝乖巧一笑,“姐姐这是什么话,妹妹今日没怎么啊。” 宋月娥嗤笑一声,“既然你这般玲珑,便也是怪不得我了。”说完她把目光放在长长而精致的指甲上,“那幅画太过沉重,凭妹妹这几个小丫头自然是搬不回去,待得明日,我遣几个太监给你送去枕霞阁吧。” 谭月筝浅浅一笑,“那谢谢姐姐了,月筝先告退了。” 说完,她便自行转身,迈着巧步,走了。 第36章:暗流涌动 宋月娥静静坐在首座,一双如葱玉指细细地抚摸着桌子上的纹路,嘴角带着深不见底地微笑,轻启朱唇,“巧烟。” 巧烟乖巧地应声。 “把所有人都屏退出去,让侍卫退出内院,把守在外。” 巧烟闻言,倒是抬起一张小脸,仔细地看了看宋月娥,见她脸上行将垮掉的笑颜,踯躅一下,还是未曾说话。转身将所有人屏退,自己也退出屋子,将门轻轻关上。 “吱。”这是关门的声音,伴着此声,下一刻,“嘭!”得一声,瓷器破碎的尖锐声音像是爆裂的一团银针,声波尖锐地刺进巧烟的耳膜。看样子,主子真的是怒了。 也是啊,宋月娥自从当了良娣,虽说只是服侍太子,比不上后宫娘娘们的富贵,但好在无人同她争宠。起初经常去后宫给众多妃子请安,她倒也耳濡目染了一些手段。 在今日之前,她的这些手段屡试不爽,至少三个良娣无人敢宴其锋芒,怎知今日谭良娣变了性子,突然这般刺人,而且手段耍的滴水不漏,宋月娥生生吃了闷亏,她怎么可能不生闷气。 “砰砰砰!”摔碎东西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短促。 过了良久,内屋才安静了下来。 “巧烟。” 一声疲劳的呼唤传出,巧烟赶忙推门而入。 屋子里已经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破碎的名贵瓷器,看得巧烟一阵心疼。再望去,宋月娥瘫软在地上,披头散发,一双丹凤眼里全是血丝,袖子已经划破,如玉的手臂上有几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巧烟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慌慌忙忙扑了过去,自她入宫,便是跟着宋月娥,这么些年,宋月娥待她可是不薄,她此刻的焦急绝不是装的。 宋月娥看着扑过来的巧烟,也是暖了一下,心腹,自然是最为体己的。 “主子,你没事吧?胳膊痛不痛?要不要叫太医?” 巧烟本是慌乱的关心之语,哪知之前还一脸颓然的宋月娥闻言,突然双眼亮了起来。 “对,叫太医。” 宋月娥喃喃了几句,又提起语气,打起精神,“你吩咐人,将这屋子收拾利索了,再去太医院,请苏太医前来。” 巧烟还未适应主子这般突然的变化,也只能慌忙地执行起了宋月娥的命令。 丹凤院宫门外的大道上,几个身影正在叽叽喳喳地走着。 “主子,你今日,真是太牛了。”茯苓一口一个主子,叫的无比欢畅,那是自然,谭月筝今日算是为她出了一口恶气。 谭月筝还是浅笑,之前画的精致妆容因为落泪有些乱了,她简单地补了补,倒也是显得极为精巧。 碧玉无瑕都是一脸的膜拜之色,一人一边拉着谭月筝的翠绿袖子,“主子主子,你今天真是太厉害了。” 茯苓假装面色不悦,“别抢你们姐姐的马屁!这马屁自然要我来拍。” 谭月筝勾了勾她的琼鼻,“你这是骂你主子是马了?” 茯苓赶紧自己掌嘴,“呸呸,瞧我这张笨嘴。” 几人正笑着,忽然,一道香风从她们身旁掠过,也未打招呼,径直跑了过去。 “那不是那个巧烟吗?这般匆忙,要去干什么?”茯苓疑惑。 谭月筝也是心下生疑,自己今日所为,定然会召来宋月娥疯狂的报复,她若不出手,倒不像宋良娣了。 这巧烟匆匆忙忙定是去做宋月娥吩咐的事,宋月娥耍的又是什么手段呢? “跟上。”谭月筝果断道。 几人也是小步快跑,远远地吊着。直到巧烟七拐八拐走上了一条大道,已然出了东宫,几人才止住脚步。 “这个门,通的是哪里?”谭月筝毕竟刚入东宫没有多久,自己又几乎就是个路痴,自然不清楚这东宫格局。 碧玉无瑕早就入了宫,自然清楚,赶紧答到,“这门出去,通的地方很多。但看那巧烟的方向,应当是太医院。” 谭月筝暗暗点头,宋月娥身子好得很,根本用不着太医,既然派遣巧烟前往太医院,那就说明,宋月娥已然开始动手了。自己可要小心了。 这边的两方都在互相提防,隐隐准备动手,另一边的,却已然有人迫不及待。 红缨殿。 左尚钏气冲冲地坐下,死命地拍打着珍贵梨木打造的桌子,“这几个小贱人!害我在太子哥哥面前失了面子!” 明月上前一步,“主子莫气,犯不着和她们较这劲。” 左尚钏闻言又是一怒,“那你是说我心胸狭隘了?!” 明月一滞,赶忙解释。左尚钏却是不耐烦地一挥手,“不要再说了。” 明月登时觉得有些委屈。 “主子不要动怒,其实这样未尝不好。” 左尚钏听得这个相比明月明显音色沉了几分的嗓音,抬头望去,是那无痕,想起来之前她为自己出的计策,不禁又对她重视了几分。 “你来说说。” 无痕听到,往前几步,恰巧越过大侍婢明月,明月登时气结,却又不敢发作。 “虽然今日那个谭良娣作风反常,让主子吃了小亏,但要知道,主子的大计划却是没有偏移分毫啊。” 左尚钏闻言神色缓和几分,也对,她如今心里最大的敌手,不是宋月娥,不是谭月筝,而是屡次得到恩宠的袁素琴。 此次在她的相击下,袁素琴应了表演琴艺,只要自己在那琴上做了手脚,待到皇上大寿,袁素琴表演时出了问题,那就算是太子,也救不了她。 “但这次我貌似冒失了一些,袁素琴定然会小心的,她若把那琴保护得滴水不露,我又有什么机会下手?” 无痕面色未变,心里却暗自诽谤,你还知道你冒失了? 但她还是俯身向前,凑到左尚钏耳边,轻语了几句。 左尚钏认真地听着,脸色终于平缓下来,点着头,甚至带了几丝得意之色。 耳语许久后,她脸上的喜色都已经化不开了一样。 待无痕说完,站直了身子,左尚钏高声道,“自今日起,无痕明月同为我红缨殿大侍婢!” 明月愕然,无痕则是巧笑嫣然,恭恭敬敬地跪下受了封。 是夜,夜色如水。 仲夏的夜晚仍是一如白天一样闷潮,只是带了些许凉风。 一只飞累的蜻蜓点在荷花上,月光清冷,洒在湖中,被水波一动,荡漾起微微涟漪。 忽然,天空中一道粗大的闪电炸开,像是将天穹撕裂了一个豁大的口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将那蜻蜓生生砸得落入水中。方才还有些沉闷的夜晚,因为这一场倾盆大雨,突然间就多了几股肃杀之气。 像是昭示着有一场场阴谋即将上场,预示着这平静许久的太子东宫,暗潮涌动。 “这是什么破天气。” 苏子画一身镶金白衣,珠环玉佩,只身一人,藏在宫墙的阴影里,快步走着。 走了许久,在一处高大的宫门前停下,奇怪的是,这分明是一处华贵的宫门,里面所住之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为何却没有侍卫看守? 苏子画刚要呼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忍了下来,贴到门前,用门上的铁环有节奏地击了八下。 这几下叩门声,在这倾盆大雨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就在他刚刚停下的时候,那门吱呀一声,竟是自里面开了。 巧烟探出个头,左右环视了一下,小声对苏子画说道,“苏太医,良娣请您进去。” 苏子画点头称是,闪身进入。 过了片刻,才有两队侍卫冒雨前来,领头的侍卫一边挡雨一边抹着嘴唇,“宋良娣今日真是发了善心,让我等吃上这般珍馐。” 有人应和,“真是真是,那鸡腿真是香啊。” 而内院之中,所有太监宫女已然全部退到外面。 巧烟领着苏子画穿过长廊,悄悄地入了内院。 “苏太医,良娣就在里面等你。”巧烟停在内殿门口,恭敬地道了一句。 苏子画点头,拍拍身上的雨水,抖抖湿透的长衫,又把鞋上的污泥认真蹭了蹭,方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点着昏暗的灯火,分明是宫灯没有点全,苏子画遥遥看见正坐上一道靓丽的身影,心神不禁荡漾了几许。 那是太子良娣宋月娥,更是他朝思暮想的青梅竹马宋月娥。 多年前,他们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长虽未说过什么,但苏子画心中早就将宋月娥当了他将来的妻子。 可谁知那日,宋月娥泪眼婆娑,在他怀里哭了半日方才有了心气讲话,可只是一句,就把苏子画砸入了深渊。 “父亲要送我入宫做太子侍婢。” 那时的苏子画,只有无奈,只有愤恨,他根本无力改变这一切。他家只是普通的医者世家,虽然名动一方,但远远比不上太子这等庞然大物。 他唯有安慰宋月娥,“没事的月娥,你在宫中吃几年苦,待得年岁大了,自然就被遣送出来了。到了那时,我再娶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宋月娥入了宫,没几年,便一跃龙门,成了东宫唯一一个太子良娣。 太子良娣这等女子,这辈子都不再可以出宫了,就算太子不要了,也只能打入冷宫。 往事一如潮水,在苏子画的脑海里连绵不断,他望着昏暗灯光尽处的那个女子,一张俊脸突然就盛满了悲伤,微不可闻地道了一句,“月娥啊月娥,你可知我苦苦钻研医术,考入太医院,便是为了见你一眼啊。” 可这一眼,你生生让我等了三年。 第37章:行动 沉默。 像是永无止境的沉默。 雕梁画栋的丹凤殿中,仅仅点燃了几盏宫灯,烛光摇曳,对那大片大片的昏暗像是力不从心一般。 两道人影,一个锦衣玉佩,长衫而立,一个霓彩华裳,端坐首位。 苏子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许久,只能轻轻叹了一下。 等了这些年头,纵然见到,又有何用。太子良娣,区区四字名分,竟是生生将两个人卷入背道相驰的两种命运。 “来人可是。”宋月娥的语气踯躅了一下,一双隐没在黑暗里的美眸不禁有些恍然,“子画哥哥?” 一声字画哥哥,把苏子画叫得浑身通透。 原来她没忘。但也仅限于此了,她已经成了太子良娣,又岂会与他再续前缘? 如今他可以做的,只剩下保护她,不计一切地保护她。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掀起几许,“不敢,微臣参见宋良娣。” 宋月娥听得他话语里的生疏,有些失落,“前些月才听得子画哥哥做了太医,月娥毕竟身为太子良娣,不能及时看望哥哥,还请谅解。” 原来她近来才知道自己做了太医。 纵然明知他与宋月娥再无丝毫可能,苏子画也难免开心了一下。 “微臣不敢,良娣乃是太子之人,万万不可屈尊前来探访,有事只需知会一声,子画自会前来。” 宋月娥怎能不知他的意思,他分明是怕自己与他来往过密,引得风声风雨,落在太子耳里,这样,不说自己的良娣之位,便是性命也是难保。 宋月娥走下来,盈步轻迈,望着自己幼时朝思暮想的人儿。 他的身躯挺拔了不少,一张俊脸更为棱角分明,长了胡子,有了川字纹,就连眼光都是深邃了许多。 苏子画看着越来越近的宋月娥,心神恍惚了一下,而后又赶紧立直,轻咳一声,“不知宋良娣唤我前来有何吩咐?” 宋月娥也回过神来,止住了步子。 在这深宫内院的,谁知道是不是隔墙有耳。 宋月娥就站在哪里,一身的紫色束腰长裙将她衬托的宛如仙女。 “妾身想要请教一下宋太医一些问题。” 宋子画闻言,眼神亮了起来,这可是他最为擅长的领域,“良娣但说无妨,微臣一定知无不言。” 宋月娥又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要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地,让一幅画,被毁掉?” 苏子画眼里突然就流露出了一丝心疼,她终归是被卷入了后宫斗争中啊。 但既然他来了,便是早有了心中准备,为了她可以安然在这后宫活下去,自己别说仅仅是出谋划策,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若依良娣所言,便只能用松潮了。” 娥眉挑起,宋月娥没有想到苏子画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告诉了她。 下一刻苏子画竟是直接从自己怀中取了一个囊袋出来,解开金丝结,倒了一些物什在手上,竟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一边拨弄一边解释,“今日巧烟前去寻我,我便问了问,她将事情大概同我说了说。” 苏子画眼睑微合,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看样子,你同巧烟讲过我?不然她为何这般信任我,丝毫不曾隐瞒,全都说了?” 宋月娥微微颔首。 “往后让巧烟长点心眼,这深宫内院的,不真的交往些时日,谁都信不得。” 宋月娥心中一暖,苏子画这句话,分明是说给她听得,当下轻声道,“月娥知道了。” 苏子画闻言,眼睛专注起来,“这松潮是味药材,极易吸收湿气,无色无味,本来是用来供养那些需水过多的植物的。” “这些均是我下午晒干的,你将它均匀撒在画上,初时定然无事,这些天又多雨,待得三五日,它吸收够了湿气自然会开始发潮,那画上的墨迹自然便会乱掉。时日再多些,甚至可以直接让一幅画烂掉。” 宋月娥一双美目波光流转,小脸上晕开了红潮,向前一步,直直地望着苏子画,“费心了。” 苏子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将囊袋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行礼道,“良娣若没了吩咐,微臣就退下了。” 美眸明暗几次,宋月娥还是唤了一句,“巧烟。” 巧烟应声,推门而入。 宋月娥的目光在苏子画身上陷了片刻,方才开口,“送苏太医走吧。” 苏子画闻言,鞠了一躬,也不留恋,转身离去。 雨下了片刻,已然停了,苏子画像是有些出神,脚步虚浮一些,巧烟随在他的身后,一路送到宫门口。 门口的侍卫方才已被她又支走去喝热茶了。 苏子画环视了一下,急匆匆地出去,隐没进了黑暗。 时辰已近亥时,可红缨殿内殿的灯火还未熄灭。 左尚钏身着素衣,眼神虚虚飘着,明显在思索什么。 “这深宫内院的,想凑齐那些材料可不是容易的事。” 无痕点头赞同,也同样在思索,怎样把这计划顺利进行下去。毕竟这事她若是办得不漂亮,宋月娥那里,怕是将来都不会有她一席之地。 “不如在宫外进行?”她突然试探着问了一句。 左尚钏眼睛亮了起来,“那倒是,虽说这宫外的材料工匠未必比得上宫内,但若是花些钱财,用些心思,也不会差到哪里。” 无痕接话,“更何况主子父亲乃是当朝太傅,在宫外的人脉自然不用多说。哥哥又是京城第一才子,想要寻些材料,找个巧匠,也不是难事。” 几句话便将左尚钏捧得不知如何是好。 左尚钏赶紧附身案上,奋笔疾书起来。 无痕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嘴角噙着笑,只是这笑不只是嘲笑还是微笑。 过了片刻,左尚钏收笔细致地吹了吹信纸,叠了起来,塞入一个锦囊里,又取出一块腰牌,放在一起,递给无痕。 “无痕,你趁夜将这锦囊送去太傅府,交给我哥哥,让他赶紧着手办理此事。” 无痕接过物件,点头称是,退了下去。 持着腰牌,自然无人阻拦,无痕小步快趋,跑出东宫。 然后自侍卫那里讨了一匹马,快马加鞭,直奔左府而去。 “小美人,别跑啊。” 左尚钦正遮着眼,在自己的屋中同一个媚态女子玩着捉迷藏,突然听见门外有通报声传来,“公子,有个宫里的侍婢要见您,说是小姐的大侍婢。” 左尚钦眉头一皱,扯掉眼带,一脸很是不满的表情,但他想了想,也是不敢怠慢。如今家里最为金贵的子女已然不是他,而是那身为太子良娣的妹妹。 深更半夜,妹妹遣人前来,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们先招待着,让她去前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下人应声退下,左尚钦又转为一脸淫笑,在女子身上吃足了豆腐,才整整衣衫,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左尚钦仿佛就变了个人,锦衣华裘,玉带横腰,一双眸子散发着温和的目光,一眼望去,真是一个贵公子。 他能名动京城,自然不是草包一个。 无痕正坐在太傅府上的前厅之内,这会儿太傅太傅夫人早已睡下,自然不会去理她一个大侍婢。 幸好有下人送上的茶水糕点,倒也不至于无所事事。 过了片刻,左尚钦款款而来。 无痕见其第一眼,便只能惊叹,自己不是未曾听说过谭月筝同左尚钦的风流往事,她也曾想过,能将谭良娣迷住的男子,名动京城号称第一才子的男子,岂会是凡俗之人?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说内在,单说左尚钦的一身打扮,举手投足,不管是故作姿态还是真正如此,总之将她们的计划交给此人,应当是万无一失,便就够了。 无痕也不多说,行了礼,便直接把左尚钏的亲笔书信取了出来,“左公子,这是主子差我给您的。” 左尚钦接过,一双眼睛先是在无痕玲珑的躯体上转了几转,才拆开书信,读了起来。 可是读了片刻,他的眉头竟是越来越皱,到最后直接把书信放到一旁,一双眼睛盯着无痕。 “妹妹她要这些名贵木材作个琴作甚?” 无痕踌躇一下,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左尚钦她们的计划。 可谁知左尚钦一双眼睛更是深邃了起来,整个人向前倾着,呈现出一种攻击之势,“我自己的妹妹我自然清楚,就凭她那脑子,是断然想不出这等计谋的,她若是恨一个人,要么直接去打,要么哭喊着求我姑姑,何曾这般周折过?” 无痕心中一惊,没想到左尚钏那般的女人,还有个这样清醒的哥哥。 当下心思电转,此情此景,只能编一个了,无痕红唇轻启,“这是宋良娣教给主子的法子。” 左尚钦眼中的怀疑之色渐渐退去,要说这是宋月娥教的,便就正常了。 自己的姑姑是皇上的宠妃,宋月娥想借左尚钏搭个桥攀附姑姑,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又在无痕身上揩了几下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妹妹,我会办妥此事。” 无痕闻言,赶紧起身离开。 可她刚刚迈出几步,左尚钦一张俊脸又贴了上来,带着几丝玩味,“告诉我妹妹,人在深宫,长点心眼。莫不要被人耍了还在感恩戴德。” 无痕有些惊讶,但幸好掩饰得丝毫不露。 “知道了。” 第38章:取画 待得第二日清晨,谭月筝又是早早地起了床。 “碧玉无瑕。”她轻轻唤了一句,之前茯苓已经在她床前侍候了一晚上,昨夜还要留下,被谭月筝半唬半喝地赶走了。若再留一夜,那小丫头不知道要憔悴成什么样子。 碧玉无瑕闻言进了里屋,看样子昨夜睡得很浅,一句话就喊来了。 “主子,您要更衣了吗?” 谭月筝点点头,抬眼外望,“天都快亮了,又该去请安了。” 无论昨日经历了怎样的勾心斗角,今晨这礼数,还是免不了的。 碧玉无瑕赶忙过去服侍谭月筝穿鞋。 “有些闷啊,碧玉你去将窗柩支开。” 碧玉应声,小步跑着,自窗户旁取了一根雕花支棍,推开窗柩,支了上去。 霎时,一股子带着雨后清新感觉的空气翻涌了进来。 “昨夜,落雨了吗?”谭月筝昨夜睡得很早,本来还想去抚月楼同袁素琴讲些事,可谁知昏昏沉沉竟然倒头睡了。 “是啊,这夏日来了,天气也便无常了,不知何时就噼里啪啦一阵大雨,又不知何时就会云开日明晴空万里呢。”碧玉伸着脑袋嗅了嗅干净的空气,嘟囔了一句,“这天气,有些潮呢。” 谭月筝轻嗔,“别享受了,你主子还没更衣呢。” 碧玉拍拍脑袋,赶紧跑了回来,引起无瑕几声轻笑。 花了许久,二人才把谭月筝吩咐的衣物饰品都着到她的身上。 “主子,太子这么久不入枕霞阁,您打扮得这般美艳,扮与谁看啊?”无瑕很是为谭月筝抱不平,自己的主子打扮起来美艳不可方物,太子怎得这般不懂欣赏。 “又在胡说。”谭月筝清呵一句,对着铜镜,挂起耳饰,“哪日你的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你早晚要毁在这张嘴上。” 无瑕吐吐舌头,道了一声知道了。 谭月筝打扮完起了身,今日着的以黄色为主,但并非甫入宫时那种鹅黄,而是极为明亮张扬的鲜黄。 一身短袖长袍虽是宽大,但用料极为讲究,多处以金丝缝制,纵然夏日,也不会觉得闷热。袍上花饰繁多,皆是多位绣娘日夜赶工,做出来的金丝牡丹。 娥眉柳腰,美眸削肩,一颦一笑都是风韵十足,动人无比。 “主子真是美极了呢。”碧玉由心赞叹一句。 无瑕赶忙接到,“奴婢若是太子,一定日日前来枕霞阁。” 谭月筝白了二人一眼,顾自迈了步,向外走去。 谭月筝用了些早膳,碧玉无瑕唤起了茯苓,稍得片刻,见时辰差不多了,几人便动了身。 谭月筝的轿子还未入丹凤宫,便遇上了袁素琴的队伍。 袁素琴掀开轿帘,轻轻唤着,语气里明显带着欣喜。 谭月筝也是掀开帘子望去,今日的袁素琴打扮的风韵动人,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发髻精致而不失贵气,小脸红彤彤的,真是诱人无比。 “看样子,姐姐昨日,受的恩宠可是十足呢。”谭月筝掩着唇角调笑。 袁素琴闻言,一张小脸蛋更是红了,“妹妹莫要调笑于我。” 谭月筝想了想,道了一句,“今日请安,咱们姐妹早些退走,找个无人的地儿,说些悄悄话。” 袁素琴点头,“我正有话要问你呢。” 两人说着,便到了丹凤宫的外门。 二人双双下轿,如葱玉指自然地牵到了一起,迈了进去。 转楼阁,过长廊,行了片刻,才到了内院,院门前袁素琴突然停下,像是不放心一般对着谭月筝叮嘱了一句,“妹妹,我听说昨日宋良娣发了大火,今日我们还是不要触她的霉头是好。” 谭月筝浅笑点头。 二人刚入内院,就有太监高声通报,“谭良娣,袁良娣二位良娣驾到。” 入了丹凤殿,宋月娥早早就坐在了那里,体态丰腴,一身轻纱薄绸,碧玉簪子卡着一个云雨髻,端得是风韵动人。 “二位妹妹来了啊?快赐坐。” 宋月娥超乎寻常地热情,这倒是让谭月筝一愣,心下不禁暗自警惕了几分。 袁素琴福身谢过,拉着谭月筝落了座。 “怎得今日,不见左良娣?”袁素琴随口说了一句。 宋月娥一声轻叹,“左良娣着人前来说是昨夜大雨,染了风寒,今日难以下床,过不来了。” 谭月筝也是叹了一句,“也是,这些日子天气无常,湿气甚重,还望宋良娣注意贵体,莫要生了病。” “那是自然,不劳妹妹费心。”宋月娥一双媚眼笑成了月牙,丝毫不见想要攻击的意思。 谭月筝也是巧笑嫣然,同宋月娥拉起了家常,这让袁素琴不禁纳闷,二人何时和好了? 闲聊片刻,谭月筝想要退身走了,宋月娥这才想起一事。 “巧烟,快将昨日殿下的那副《永寿天年》取出来,交予谭良娣。” 巧烟闻言,带着几个太监去了后屋。 宋月娥拍着自己的脑袋,“瞧姐姐这记性,险些误了妹妹的大事。” 谭月筝心下生疑,嘴上却是笑着道了句不敢。 这宋月娥之前拖着不给自己,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想让自己来不及完成这幅绣品吗?今日为何自己主动提了出来,要让我取回去? 正想着,巧烟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将画拿了出来,在谭月筝面前徐徐展开。 谭月筝心知这分明是让她检查一下,日后若是出了差错,也怨不得宋月娥。 谭月筝哪敢真当着众人的面检查,只是略略瞟了一眼,吩咐茯苓接过。 画是有些沉,但茯苓三个女子,想要将它搬回去也不是问题。 宋月娥又嘱咐一句,“近日天气这般潮湿,待得太阳出来之时,妹妹可要将之晒一晒,不然画纸会发软的,若是毁了皇上的名画,可就不好了。” 谭月筝眼中闪烁了几下,隐隐觉得这话有问题,但又不知问题在哪里,只是笑了笑,“妹妹记住了。” 再客套几句,二人带着一众婢女,便退下了。 甫一出了丹凤宫,谭月筝就急忙吩咐众人将轿子快些抬去枕霞阁。 袁素琴未曾坐自己的轿子,而是同谭月筝坐在一起。二人正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细细研究着刚取出的画。 “没什么问题啊。妹妹是不是多心了?”袁素琴左看右看,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更何况这画是皇上的,宋月娥胆子再肥也不敢做什么手脚吧。 谭月筝淡淡地笑了一下,“姐姐你真是天真,昨日我让宋良娣吃了那等闷亏,她若是放过我,我才觉得奇怪。” 说完她细手摸了摸,“不过倒真的看不出问题。” 袁素琴点点头,可谁知这时谭月筝的小眼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知道了,问题在她的那句嘱咐。” “近日天气甚是潮湿,她怎会如此好心提醒我要晒一晒,她定是做了什么手脚,需要见阳光。” 袁素琴闻言,思索了一下,暗暗点头。 “若是这画里她做了手脚,需要以阳光辅助,想必这样画纸就会发脆,一旦发脆,这画基本上就是毁了。这可是太子从皇上那里讨来的画,若是毁了,世间再无第二幅,我的绣品也便毁了。” 说到这里,谭月筝眉角轻挑,笑了一下,“那我也就差不多,也毁了。” 袁素琴恍然大悟,觉得极为有理,“那妹妹你一定要将此画保管好,万万不可以暴晒。” 谭月筝点点头,将画放到一旁,“说完了我的,自然要谈谈姐姐的事了。” 袁素琴嘴角翘起,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什么可以谈的。” “不问你和太子的私事,你怕什么?”谭月筝意味深长地笑笑,更加使得袁素琴不好意思。 “那是何事?” “左尚钏。” 袁素琴闻言,也是挑起眉毛,“哦?她有什么好谈的?” “姐姐不觉得那是她出言是在激你弹琴吗?”谭月筝看着袁素琴的眸子。 “那是自然。”袁素琴慧黠一笑,“我又不傻,那焦尾琴,早已吩咐人藏好锁了起来,现如今,那琴,除了我,谁都碰不到。” 说着,她纤纤玉指一掏,一把小巧的银钥匙就出现在手上。 “那便好。”谭月筝认真地看着袁素琴,这个女子虽然对太子痴情一片,但也不是无脑之人,在这深宫内院的,有个并肩作战的也是不错。 “可姐姐还有一事不懂啊。”袁素琴的音调转了转,“昨日丹凤宫中,妹妹为何这般犀利?” 谭月筝闻言不禁轻轻叹了一下,一张俏脸都失落几分,“妹妹终于想通了,在这太子东宫,你唯唯诺诺便只能受人摆布,想要安生自在地活着,只能强大自己。” 袁素琴也是点了点头,这句句皆是刺心的实话。 “我看这《永寿天年》也是太过庞杂,你若是自己一人绣下去,纵然吐了血也是枉然,这样吧,前些日子你选去的绣艺高超的嬷嬷们,你就先用着,反正我也用不到。” 谭月筝美眸弯成了月牙,“那自是最好不过。” 二人聊天倒是极为融洽,但谭月筝心中却不知为何总是隐隐不安,像是有一张隐形大网,针脚细密,不着痕迹地已然在她与袁素琴身边铺展而开,待得一个合适的时辰,便会收紧。 第39章:湖边夜谈 世人皆知宫中繁华,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宫中良娣每日晨起请安,便无所事事了,一天只是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但这般快活显然与谭月筝无了缘分。 “又是个阴天。”谭月筝百无聊赖地倚在梨木桌上,这些日子她已经许久没有出去走走了。 那副《永寿天年》繁杂的不是一般,虽说一般的针线活还有几个嬷嬷帮衬着,但那些最为精巧的细密之处,也要她亲自动手。 自从宋月娥那里取回这幅画,她已经竭心尽力地绣了五日,终于是把一部分构图绣好,交予几个嬷嬷,又细心叮嘱了很久,她才抽得片刻空闲,来自己的屋子小憩。 哪知这宫中,就连这点清闲,都不给她。 “主子!主子!出事啦!” 茯苓一路高呼,跌跌撞撞跑进里屋,脚步停下还在气喘吁吁,“出事了主子!出大事了。” 谭月筝拢拢挡在眼前的秀发,“慌张什么。” 茯苓大喘了一口气,“那画。” 玉指一顿,谭月筝本来淡定的脸上怔了一下,但她还是缓了缓,压低声音,“那画怎得了?” 茯苓呼哧呼哧几下,接着道,“那画上的墨,不知怎得,方才全部晕开了!把正在绣画的嬷嬷们,吓了一大跳!” “什么?”谭月筝的语气明显提了提,但还是强忍着担忧,下人可以乱,她身为主子,不能乱。 当下整衣穿鞋,谭月筝小步趋着,奔了绣画的厢房。 见谭月筝很稳,茯苓的小心脏也是渐渐地平和下来。 入了厢房,只见一群嬷嬷们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一个个的抖若筛糠。 谭月筝一下子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往前急匆匆迈了两步,谭月筝终于见到自己方才还看过的《永寿天年》。 画还是画,画纸也未曾损毁分毫,只是那纸上的墨迹,那一笔一笔犹如天作的线条,都像是被水泡过,丝丝条条地像是长了毛发一般,全都晕得不成样子。 画最为重要的就是那线条,可这些线条都凭空晕开,这幅画,不就等若毁了吗?! 谭月筝当下只觉得脑子一沉,整个身子都是无了力气一般,跌跌撞撞,晕晕乎乎,像是要栽倒。 茯苓赶紧跑过去赶紧起身扶住。 谭月筝缓了片刻,一双美眸还是黯淡下来。 “良娣恕罪啊。”一众嬷嬷们以为她动了大怒,急忙求饶。 “算了,这怨不得你们。”谭月筝有些无力,不说这些嬷嬷都是她亲自从袁素琴那里选来的,身份清白。就算她们心中有鬼,也断然不会在自己的枕霞阁动手脚。 最值得怀疑的,只有那皮笑肉不笑的宋月娥。 可她无力就无力在自己根本不知道宋月娥用的是什么法子。那日画取回来,她是细致检查过的,自己也未曾如她所愿晒画,怎么就会中了招? 她哪里知道宋月娥要的就是她不晒,因而才故意嘱咐。 只要她怀疑,必然反其道而行之,而这样,松潮便能肆意地吸取空气中的潮气,毁坏此画。 晌午已过,宋月娥按照习惯这会儿是要出去走走的。 可谁知今日又是阴天,扫了她的兴致。 “主子。”巧烟顾自进来,小步快趋,跑到宋月娥身边,喊了一句。 宋月娥抬眼,看见巧烟小脸潮红,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怎么了。” 巧烟左右看了看,脑袋往前伸了伸,“那幅画,毁了。” “哦?”宋月娥一下子坐起来,之前因为无法出去的悻悻神色尽皆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喜色,“确定吗?” “确定,这会儿东宫的太监宫女们都炸了,都在议论纷纷,说是谭良娣辛辛苦苦五天都白做了,听说差点晕过去。” 宋月娥眼神飘忽着,玉手拄在桌子上,坐直了,“那便好,只是这些日子,天气太潮,松潮作用的时间比我推算的提前了不少,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是圣上寿辰,她若是翻了盘可如何是好?” 巧烟道,“主子你多虑了,这《永寿天年》无论是寓意,规模都是祝寿最为合适的画作,更何况是陆三凡所作,她就算想临时抱佛脚找人临摹一幅都不可能,还怎么翻盘?” “这也倒是。”宋月娥点点头,又开口,“无痕那里怎么样了。” “昨日我同无痕悄悄碰了个头,听说那左尚钏将此事交给左尚钦去办了,如今已经有了些许进展。” 宋月娥闻言眼睑微合,放眼望出窗外,眸光中的冷意盛了几分,“这一盘棋,我下得这般费心,待得皇上大寿,我定要这三个小妮子,万劫不复。” “主子,你吃些东西吧。”茯苓身后跟着碧玉无瑕,端着几盘菜肴,焦声劝解。 谭月筝已经半天滴水不进了,自从看了那被毁坏的画后,谭月筝就回了里屋,怔怔地坐在床头,眼神发直,任谁说话,都是不应。 茯苓轻轻迈了一步,“主子,画毁了,还可以再想办法,可你身子若是垮了,便彻底完了啊。” 谭月筝闻言终是回过神来。 她忧心的不是自己,是京都绣庄,是自己的老父老母。 《永寿天年》毁了,自己的绣品便是绣不出来了。若这事事关太子,自己苦苦哀求,说不定也就过去了,自己毕竟是他的良娣。 可这画,是圣上的,而且是圣上最为欣赏的。 毁了圣物这等罪名,就算她谭家绣庄在朝廷中有些人脉,也是万万担当不起的。 可怜自己那含辛茹苦的老父,那一生捭阖的老太君,辛苦一世的基业,就这样,被判了死刑吗? “茯苓,陪我走走。” 良久,谭月筝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茯苓赶紧松了一口气,不怕主子做什么,就怕主子死了心,什么都不做。 碧玉无瑕赶紧从衣柜中取出一件锦裘,递给茯苓。 茯苓细细给谭月筝披上,“主子,外面方才下了段雨,如今雨停了,风却起了,有些凉。” 谭月筝也不说话,伸手让茯苓为自己披上,便迈着步子,静静地走了。 茯苓吩咐碧玉无瑕煮些热茶,便赶紧跟了上去。 东宫的花园虽说比不上皇帝的御花园,但也算是极为庞大。其中更是花种繁多,争奇斗艳。 方才才下了雨,空气中还残存着大片大片的湿气,各色花瓣上也是存住了不少欲滴,显得格外娇艳。 出来呼吸了些许时辰的清新空气,谭月筝心情平复不少。 忽然发现前面波光潋滟,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内湖。 “茯苓,你在这里候着,我去水边坐坐。”谭月筝吩咐了一句,径直冲着那湖水走去。 还未临近,便觉得清冷几分,近水的地方,皆是这般。 她紧了紧身上的华裘,在湖边找了一处干净的石块,坐了上去。 “你可知道,此湖叫什么?” 一声轻语,把谭月筝吓了一跳,她急忙回首望去,发现有人身着黑色锦衣,也是立于湖边,隐没在假山巨大的阴影里,只是他不曾出声,若不注意,还真的不好发现。 “是谁?”谭月筝试探地问了一句。 那人径直走了出来,月光清冷,柔和地播撒在他的脸上,一张俊脸有些许苍白,剑眉入鬓,皓齿明眸,目光如水更胜湖中波光潋滟,甚是醉人。 竟是光玉堂。 谭月筝款款起身见礼,她对光玉堂,还是有些好感的。毕竟谁能对长相如此妖孽的一个男人心生厌恶? 而光玉堂像是不喜她的生疏,终究是远远地站住,又是问了一句,“你可知,这湖叫什么?” 谭月筝自然不知,只能摇头。 光玉堂望着她目光出了神,“此湖名为卸甲湖。” “哦?”谭月筝来了兴致,这皇宫内院,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当下因为画作被毁而低落的心情,都是往上扬了扬。 “嘉仪国历史上,曾经有一位文功武治,极为贤明的皇帝。” 谭月筝索性又坐下来,静静地听着。 “这个皇帝还为太子的时候,便纵横疆场,一心要一统天下。他武功高强又治军有方,于是为嘉仪国打下了诺大的疆土,整个国家无不歌颂其神勇。可却有人不但不歌颂,还极为恨他。” 谭月筝眼中露出疑色,“这般伟岸的大男子,谁会去恨?” 光玉堂像是料到她早有一问,悠悠开口,“是她的妻子。唯一一个太子良娣。” “说到这里,二人也是一段传奇,情投意合,相敬如宾,那皇帝身为太子的时候就将之纳为良娣,多年也不再娶他人。” “既是这般相爱,又何来恨意?”谭月筝极为不解。 光玉堂一双明眸的目光尽数放在她身上,“正是因为爱之深,才恨之切。” “行军打仗,再为神勇之人又怎么可能不受伤?那女子恨他太过出众,恨他太过神勇,恨他半生戎马。” 谭月筝突然就懂了,这哪里是恨,分明是极致的爱。 我宁愿你不为九五,宁愿你布衣木履,宁愿你凡夫一生给我粗茶淡饭,惟愿你平安康乐陪我执手白头。 这是多么极致的爱。 “后来,那位皇帝受了重伤,险些身死,女子以死相逼,让他卸甲。那皇帝心疼,便从了她,卸甲归宫,并将一身铁甲金戈,都抛入此湖,从此忘却沙场,专心治理嘉仪国。” 谭月筝听得心驰神往,“还有这等美好故事?” 光玉堂深深地望着她,良久,才说了一句,“自然是有。” 第40章:反击 待谭月筝从那故事中回过神,时间已经过去不少。 她只能起身,嘴角轻弯,不知怎得带上了几分淡然。 “谢过光侍卫为我解惑,只是时辰晚了,月筝该走了。” 光玉堂还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中带着赤裸裸的情绪,像是能发出光芒,让谭月筝有些不自在。 “我知道《永寿天年》毁了。”他轻轻道了一句。 谭月筝抬起头,无奈地苦笑,“知道的人,已经不在少数。” 光玉堂突然向前几步,惊得谭月筝往后一退,右脚一滑,竟是要掉入湖中。 “啊!”她惊呼一声,光玉堂疾步向前,灵巧的一伸手,揽住谭月筝的柳腰,再一转,卸去惯性,稳稳地站在了湖边。 像是做梦一般,谭月筝许久没被一个男子这般护住,上一次的话,还是那个负心的左尚钦。 光玉堂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气,一身柔软的黑绸触感极好,胸膛宽阔而有力,这时候脆弱无比的谭月筝,自然是希冀这样一个胸膛可以让自己依靠。 再一回神,谭月筝冷汗惊了一身! 这可是太子东宫,太子良娣与太子侍卫举止亲密,这是大罪! 想到这里,谭月筝急忙用力挣脱,面色慌乱。幸好光玉堂也没有用力,倒是轻松地被她挣脱出来。 步子慌乱的退了几步,谭月筝一张俏脸还是微红,刚要告退,突然听见左光堂充满磁性的一句,“我定会帮你。” 谭月筝心下一乱,连告退都不说了,跌跌撞撞地跑了。 跑出湖边,正好碰上闻声赶来的茯苓,茯苓急忙问道,“没事吧主子?” 谭月筝强装镇定,步子缓了下来,眼角余光向湖边瞟了一下,道了一句,“没事。我们回去吧。” 茯苓依言点头,帮谭月筝又紧了紧华裘,方才随着她走了。 而那湖边,光玉堂还是站在那里,眼神迷蒙,手中攥着几缕方才不小心自谭月筝华裘上揪下的绒毛,细细地嗅了嗅,旋即浅浅一笑。 “哼,你可真有雅致。”一声冷哼自假山另一处传来。 光玉堂仔细地将绒毛收起,脸上波澜不惊,“你何时来的?” 只见一身黑衣的童谣轻巧地自假山上跳下,轻轻着地,眼中嘲讽之色深重,“从你开始编故事的时候,我就来了。” 光玉堂抿嘴一笑,“谁说我那故事是编的?” 童谣冷哼,俏脸绷得紧紧地,“我怎么从来不知这湖名为卸甲湖?” 光玉堂意味深长地笑笑,“你不知道的多了。” 童谣终于忍不住,低声喝道,像是压抑了许久,“三皇子,你可是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 光玉堂一张俊脸冷了下来,露出不容置疑的姿态,一身霸气也是油然而生,断然喝道,“我自然忘不了,倒是你,别忘了你要将傅玄歌牢牢掌控住!” 童谣怔住,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碎开,湖边又是起了风,吹得一股波光微微激荡,水花荡开,撞在一起,却不知为何,碎在她的心里。 眼睑微抬,童谣那双本是清冷的美目上兀得蒙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压抑着什么,“你还是,爱上她了,对不对?” 光玉堂也是一怔,璇即松身一叹,“童谣,你不该将我放得过重的。”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待身旁的人再有反应,一踮脚,在假山石上借了个力,便隐没在无尽的夜色里。 湖仍是那湖,景仍是那般景,只是人不同,情自然不同。 “谭月筝。” 童谣轻轻叫了一句,这一声,却像是打开了她内心的某把枷锁,“你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豆蔻年华便进选良娣,一生不曾奔波流离,为何要同我这苦命之人抢一个异国皇子?” 泪如雨下,童谣便是想止,也止不住。她曾经以为自己不惜一切,为了光玉堂荣登帝位背井离乡潜入嘉仪国皇宫,用这张还算清美的脸蛋用一具还算妖娆的躯体换的一些情报,一场大胜,这般努力,换来的会是自己荣归故国,常伴在光玉堂的身旁。 哪怕不为皇后妃子,哪怕只是为他执掌宫灯,点一炉香薰,只要能日日见到他,便也够了。 可如今看来,这都不能。 落泪良久,直到透了力,童谣软软地躺在湖边,月光本就清冷,却冷不过她眸中迸发的冷意,倏地,她忽然笑了,嘴角残留着几丝决然,“你既然让我不能如愿,我便让你万劫不复。” 小步走着的谭月筝自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满满的都是疑惑,光玉堂为何要帮她,要怎么帮她? 她们不过初见几面,说过寥寥几句话而已,何来如此的深情厚谊? “主子,小心水洼。”茯苓见谭月筝发着怔,马上就要迈进水洼了,急忙提醒。 谭月筝回过神,轻巧地避了过去,而后眉头又皱了起来,深深思索了片刻,“茯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茯苓点点头,“那主子,我们要怎么办?” 谭月筝一张小脸上突然决然了起来,“找到陆三凡。” 茯苓闻言面露难色,“主子,这法子,等若没有啊。” 谭月筝娥眉轻蹙,“为何?” “主子,您是没听过,这陆三凡也是个奇人呢。” “怎么说?” “这陆三凡一身画功,称得上是嘉仪一绝,但是这性格怪异,也是在王公贵族间有着诺大名声。他若不爽,纵然是皇上,也不会逼他去做什么。” 娥眉再蹙,谭月筝觉得事情越来越大条了,这件事不管是谁的手段,如今已经经她逼入绝路。 不管她如何挣扎,圣物被毁已是定居,这事一旦传到皇上耳里,凭她一个太子良娣的身份,未必可以保得住什么。 越想越是头痛,谭月筝只得轻抚额头,良久道了一句,“先回枕霞阁吧。” 翌日,宋月娥早早地便在丹凤殿候着,而且她分明用心打扮了。 左尚钏又是称身子抱恙,来不了了。搁在往常,宋月娥难免一怒,但今日她的心情像是出奇的好。 那是自然,按巧烟的消息而言,自己的计划已然完美实现。而谭月筝如今必然心急如焚,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她特意细描的丹凤美眸轻轻一眯,一束得意的冷光晃过。 “谭月筝,我看你,还能如何。” 可是不曾让她料到的是,谭月筝牵着袁素琴的柔胰,二人竟是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虽然吃惊,但宋月娥的面目上仍是不露分毫,抖抖宽大的纹丝袖袍,她款款起身,“二位妹妹,今日怎得这般开心?快坐快坐。” 谭月筝福身谢过,落了座便轻轻开口,“妹妹自然有好事。” “哦,是吗?”宋月娥心下冷笑,但嘴角仍是迷人的翘起,“但我听闻太子之前存放在妹妹那里的《永寿天年》可是,毁了呢。” 此言一出,谭月筝嘴角微翘,真是急不可耐呢。 “姐姐那是听错了,毁掉的是我拿来练手的一幅画作,毕竟《永寿天年》何等珍贵,我岂会上来就绣。” 宋月娥一怔,心中陡然疑云重重。 “那这样说来,宫中那些侍婢太监都在乱说呢?” 谭月筝清秀的小脸神秘起来,微微俯着身子,压低声音说道,“那是我的疑兵之策。” “哦?”这一句疑问竟是抬得过急,宋月娥都察觉出自己有些失态,赶忙轻咳了一下,“近日许久不曾出去透气,嗓子干了些。” 谭月筝将一双明眸的目光尽是放在自己如葱玉指上,玉指翻转,像是在细细观摩什么,看似不经意地道了一句,“可是最近天气无常,这般潮湿,姐姐怎么还会嗓子发干呢?” 这一句话,使得宋月娥身后的巧烟神色大变,谭月筝看似轻轻的一句话,竟是将松潮作用最为关键的一点说了出来。 她发现了什么? 虽然巧烟察觉失态,急忙扳回神色,但这一下,还是落在有心的茯苓眼中。 “哎呀,姐姐妹妹你们这是怎得了。怎么好好的打起哑谜来了。”袁素琴适时道了一句,缓和一下气氛,又娇笑连连,对着宋月娥神秘一笑,“姐姐你可知道,这宫中有人要陷害月筝妹妹呢。” 谭月筝面色一变,想要伸手去扯袁素琴的袖子。 但这一下,便落在宋月娥眼中,她当下神色肃穆起来,抢在谭月筝前说道,“袁妹妹你尽管说出来,谭妹妹若是真受了什么委屈,在这东宫之中,我还是可以为你们尽些薄力的。” 这一说,谭月筝更是不好去阻拦了。 袁素琴神色一喜,急忙开口,“这次圣上的《永寿天年》便是险些着了道。那日我们从姐姐这里离开,回去后便将那画忘在了轿上,待得取回来,隐隐觉得不对。” 宋月娥微皱眉头,有些愤怒一般,“怎么?被人动了手脚?” “正是。那画上分明被撒了东西,事后我们寻了个太医院的熟识之人,他给我们出了一计。” 这下就连巧烟都是伸长了脖子。 “他给了我们一些东西,先是将《永寿天年》恢复如初,又教我们另寻一画,假装中招。” 谭月筝像是索性也不拦着了,也是娇笑连连,“所以我放出了这疑兵之计,料想那人此刻正是极为得意。” 宋月娥听完,长长的指甲几乎刺进肉里,可她仍是眉头一舒,长出了口气,“那真是惊险。幸好两位妹妹冰雪玲珑,才能化险为夷。” 听到这里,茯苓却突然插了一句,“那是,幸好我家主子将画藏在抚月。。。。。。” “大胆!”谭月筝突然大斥一句,“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 第41章:暴露 茯苓大惊,方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 赶忙跑到屋子中央,跪地求饶,“宋良娣恕罪,奴婢不该插嘴。” 还没等宋月娥说什么,谭月筝却是一步跨出,啪地给了茯苓一个清脆的耳刮子,旋即,气不过一般,又是几个耳刮子。 打得茯苓连连求饶。 这一来看得袁素琴都是不忍心,想上去劝一劝,但想到什么,还是没有动,甚至也是瞪了茯苓一眼。 这所有的神情分毫不差地落在宋月娥深思的眸子里,见到谭月筝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心中心思电闪,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妹妹不用这般生气,这小丫头不过是不懂规矩,我不怪她。” 谭月筝这才停了下来,平复一下心情。施了一礼道,“妹妹今日的兴致都被这混蛋丫头搅乱了,还请姐姐体谅,让我先行退去罢。” 眉角一挑,宋月娥心下已有决断,只见她婀娜起身,翩翩而行直奔谭月筝过来。 “妹妹怎得这般着急?既然你的画没毁,那自是最好不过,只是姐姐多日不曾出门难免有些闷了,两位妹妹陪陪我可好?” 谭月筝不知宋月娥为何这般热忱,刚要开口,突然发现方才一直站在宋月娥身后的巧烟不见了。 她一张俏脸陡然脸色大变,但还是强装镇定,“不知姐姐的大侍俾巧烟去了哪里?” 宋月娥媚眼一笑,波光流转,“我吩咐她去备了些果子,我们姐妹闲聊,没有下肚子的可不好。” 谭月筝还没说话,袁素琴却是眉开眼笑,很是喜欢这种和睦氛围,“那自然是最好。” 见目的达到,宋月娥才回去落了座,甫一坐下,便望着袁素琴开口,“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姐姐可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袁素琴巧笑,只是谭月筝却眉头皱着,心头仿佛笼罩着愁云一般。 而此刻丹凤宫的一处厢房之中,一个窈窕的身影将自己裹在一身利落的黑衣里,然后又是蒙上面巾,仅仅露出一双精光大闪的眼。 这正是宋月娥口中前去准备果子的巧烟。 今日谭月筝丝毫没有紧张之色,已然出乎了她的预料,而袁素琴又不经意间吐露了事件真相。 看样子,她们都是着了谭月筝的道。 宋月娥早就心中怀疑了,只是自己不便动身,便趁茯苓挨打的时候,向巧烟示意了一下。 巧烟自然心领神会,跟着宋月娥这么久,对主子心意的揣摩,她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步。 宋月娥的意思便是让她潜入抚月楼,去探一探此事虚实。 巧烟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蹬了几下,竟是直接跃上了屋顶,看样子果然身手不俗。 废了相当大的气力躲避众多侍卫,巧烟方才偷偷潜入抚月楼的主楼,放眼望去,竟是无人值守,看样子袁素琴对自己这里倒是甚为自信。 她当下轻轻一跃,稳稳落在门口,眼中精光爆闪,左右望了几眼,方才蹑手蹑脚地入了屋子。 屋子里的装饰以素雅为主,繁杂富贵之物不多,看样子袁素琴生性不喜奢华。 怕被发现,巧烟立马动手翻找起来。 正在这时,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句醇厚之音,“你在寻找什么?” 在这安静得诡异的屋子里,突然有人开口。 巧烟下意识觉得有问题,也不留恋,不回头,直接转身想要逃走。 “嘭!”抚月楼的门生生被撞开!下一刻,“嘭嘭嘭!”屋子里所有窗子都是被撞开,巧烟竟是直接被顶了回来! 再望去,一排排金戈铁甲的宫廷禁军竟不知何时已然将这个抚月楼围了个滴水不漏! 巧烟突然心中一凉,再回首望去,果然,傅玄歌正站在那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愤怒之色! 陷阱! 这竟是一个陷阱! “来人!给我将她绑上!”傅玄歌震怒,声若雷霆。 昨日谭月筝拉着袁素琴前来求见他,向他陈述缘由喊冤他还不愿相信,他知道后宫必然有争斗,但是为了争斗,胆敢毁坏圣物他还是不信。 谭月筝便心生一计,自己前去丹凤宫诱宋月娥上钩,并保证宋月娥定会拖延时间派人前来查探。 这才说动了傅玄歌等候在此。 如今这事实直接使得傅玄歌震怒,那《永寿天年》是自己瞒着父皇自珍宝阁里取来的,可如今被几个女子间的斗争给毁了。 他如何不怒! 傅玄歌虎步一迈,直接揪住那人脸上方巾一拽,一张清秀容颜露在他的面前。 “果然是你,巧烟,你好大的胆子!” 巧烟早就被吓傻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且说那宋月娥还落座丹凤宫,同两个良娣浅笑嫣然谈得不亦乐乎。 “月筝妹妹,你准备何时开始绣那《永寿天年》呢?” 谭月筝闻言表情假装一滞,眼中带着浓重的嘲讽,“哦?姐姐你在说什么?《永寿天年》已然毁掉了啊。” 宋月娥一愣。 袁素琴也不再似方才那般愚钝好说话,也是犀利起来,“姐姐你可是糊涂了?那副画分明被心怀鬼胎之人给毁了。” 宋月娥保持了半日的魅惑笑颜终于僵住,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你们说什么?” 谭月筝掩唇轻笑,“姐姐这就傻了?后面的惊喜还多着呢。” 宋月娥愣了一下,又是调整回去,勉强笑着,“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胆大包天的意思!”一道琅琅之音从丹凤宫门口传来,只见傅玄歌龙行虎步,怒气冲天,一身太子龙袍被他疾行的步子拉得猎猎而起。 他这一身气势,直接把宋月娥吓得腿一软,竟是从那首座上跌了下来,更是向前爬了几下,跪在地上。 谭月筝袁素琴心中大定,款款施礼,“臣妾给太子请安。” 傅玄歌也不管她们,径直走到首座,愤然坐了下去,大手一拍,“把那贱婢给我带上来!” 当下有两个禁军一人一边,拖着一身黑衣的巧烟上了殿。 “说!谁指使你做的这等胆大包天的事!” 宋月娥还在跪着的身子陡然一松,竟是直接趴在了地上,嘴里喃喃出声,“果然完了。” “奴婢自己。” 这一句话很轻,像是巧烟力竭了一般,但是却坚定无比。 就连谭月筝都是不禁侧目望去。 巧烟跪在那里,但是身板还在挺着,一双也算漂亮的大眼,直勾勾地同傅玄歌对视。 只是那眼中,已经没了丝毫的求生欲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柔和的色彩。 她的眼睛发着怔,像是下起了一场大雪。 那年的雪格外大,几乎齐了膝盖。她家贫穷,还是豆蔻年华便将她送入了宫廷,当了一个前途未卜的女婢。 因为年纪小,受尽了屈辱。 “巧烟,你去把这盆衣服洗干净了。” “可李嬷嬷,我已经洗了一盆了。” 当下便是一个巴掌打来,“让你洗便洗,费什么话!” 巧烟含着泪,在冰天雪地里,用通红的小手一遍遍拿小舀勺取水,倒水。直到冻得自己意识模糊,生生晕了过去。 晕倒前,她隐隐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李嬷嬷,我便要了她吧。” 李嬷嬷像是很恭敬,轻轻道了声是。 再醒来,便是绫罗绸缎装饰,繁多暖炉放置的大屋子。 一个年方碧玉之岁的女子坐在床头,温柔地看着她,“自今日起,你便当我的大侍婢吧。” 巧烟闪闪大眼,“大侍婢是什么职位?用洗衣服吗?” 那女子一脸柔和,没有回答,轻轻地帮她捋了捋额前的秀发,只是心疼地说了一句,“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后才她才知道,那温婉可人的女子,便是太子的新晋良娣宋月娥。 自此她从一个人人可以欺辱的小角色,摇身一变,成了风光的丹凤宫大侍婢。 “大胆!”傅玄歌一声大喝,生生把巧烟从回忆中拉了出来,“都死到临头了,还敢狡辩!” 傅玄歌的这般气势,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巧烟一张小脸却是顽强的抬着,就算在傅玄歌的瞪视下都不曾移动分毫。 “回太子,奴婢没有说谎。毁坏名画,陷害谭良娣都是我私自做的决定,同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宋月娥怔怔地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说什么?”傅玄歌眸光深邃起来,“你可想清楚了,你若交代出幕后主使,或许还可免一死。” “没有幕后主使,全因谭良娣太过嚣张,她的奴婢更是私下说我坏话。” 傅玄歌不再发问,他纵然知道这些话都是巧烟编的,但也没有任何办法,一个人若是铁了心去死,又还有什么,可以吓住她。 谭月筝袁素琴都静静地望着,谭月筝第一次觉得巧烟并非那么可恨,她只是命不好。 她突然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悲哀,是命运将她们卷入这深宫大院,是命运让她们彼此相残。 许久,她的眼中又有了一丝明悟一般,眸光闪了闪,心中轻语,“那我,断不能被命运主宰。” 或许她都不曾发现,她的气质,此刻开始,真正冰冷凌厉了起来。 傅玄歌看了看巧烟,道了一句,“幕后主使是谁,你自然清楚。但你若求得一死,我便随了你。” 说完,他抬抬手,两个侍卫架起她,行将拖出去。 “不要!”宋月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扑在巧烟身上,巧烟却突然大喊,“你滚!” 第42章:皇后 “你滚!” 这一下,就连傅玄歌都愣住了,皇宫内院,这还是头一次有奴婢骂主子。 而对于巧烟来说,这也是第一次,她不曾唤宋月娥为主子。 “我恨啊!我恨自己跟了你这样一个懦弱的主子,你就任她们欺凌不知还手!你就任她们施展阴谋诡计不知如何抗争!你怎么这般懦弱!这般畏缩!” 巧烟血泪俱下,状若疯魔一般。 “待得我死了,你便安心了!你身边再无我这般阴暗之人!” 宋月娥也是傻在了那里,她都不知道巧烟怎么了。 只有傅玄歌,只有谭月筝,从震惊中慢慢恢复过来。 谭月筝一双眼里不知何时有了水雾弥漫,嘴角颤着,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与谁听,只能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句,“行将斩首之人,还要将一身黑暗背负在自己身上,这种女子,为何却与我为敌。” 宋月娥过了许久,仿佛才明白过来,有些无助,在地上惨惨凄凄,更是以膝盖挪动着,“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巧烟,明明。。。。。。” 巧烟毅然打断,大声嘶吼,“住口!我不想再听你说话!我恨你!下辈子,我还要找你报仇!唔。。。。。。” 那最后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巧烟咽喉,让她不能呼吸,不能再说一句话。 她的整张俏脸都是扭曲起来,下一刻,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侍卫急忙检查,然后起身,“禀太子,她咬舌自尽了。” 这件事,发生的太快,太出乎众人意料。 巧烟的尸首陈在哪里,一双眼睛没有闭上,始终向着宋月娥的方向望着,只是再无丝毫神采。 宋月娥像是从那双眼里读出了什么,终是沉沉地,瘫软在地。 下辈子,我还要找你报仇。来吧,巧烟,下辈子愿你不在为俾,下辈子愿我不入宫门,下辈子愿我们再为姐妹,愿我仍旧温婉,愿你一如当年,愿我们活的自在,活的平安。 傅玄歌也是难得沉默,他明白这件事是宋月娥指使,但他没有丝毫证据。 正在思索如何是好,却听得远处有太监高声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傅玄歌一下子站了起来,整衣站好,对于这个生母,他还是非常听从孝顺的。 傅玄歌起了身,自然没人再敢坐着,谭月筝也是起身站好,一双明眸抬眼望去。 太子的轿子可以入内宫,皇后的自然不用说。谭月筝望去时正巧赶上皇后的凤辇露了一头,紫纹红木做的轿骨,东海珍珠装饰的轿头,金色轿帘随风荡动,使得上面以金丝盘出的龙凤宛如活了一般,轿身上处处可见巧妙珍贵的饰物,而这所有的雍容华贵之物凑在一起不但不显庸俗,而是更显高贵。 谭月筝绝得单说这顶凤辇,便不是奢华二字足以形容的了。 轿落帘起,皇后低垂眼帘,踩着小太监送上的红木小凳,款款走了下来。 待站定了,方才抬起眼帘,往丹凤殿里淡淡看了一眼,便缓缓地伸出右手,一个老太监赶紧抬起胳膊,让皇后搭上,皇后这才,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傅玄歌赶紧单膝跪下,一种女眷也是急忙施礼,当下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而皇后只是淡淡地望着首座走了过去,除了看了一眼傅玄歌,其他人仿佛都不值得她抬一下眼一般,就连地上横陈的尸首,都不曾让她的目光停顿一下。 待得她上了首座,方才缓缓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珐琅镂空的护指,眼帘都不曾动一下,淡淡地说了句,“这是怎得了,这般热闹。” 傅玄歌恭敬答道,“回皇额娘,这是月娥的大侍婢巧烟,因为陷害谭良娣,毁了父皇的圣物,畏罪自杀了。” “哦。”皇后浅浅应了一声,都不曾着眼去看那具尸体,也不理会跪着的众人。 “那月娥为何这般落魄啊。” 这句话问得有些出乎傅玄歌意料,傅玄歌也是回首深深地望了几眼宋月娥,眼中才有了一丝明悟一般。 宋月娥也终于从法怔中缓过神来,急忙跪好,脸上再也没有当初那种苦苦维持的笑颜,“月娥的大侍婢方才死了,月娥难免有些悲痛。” 皇后不说话,只是盯着她,“我且问你,这件事,与你有没有干系?” 宋月娥怔了一下,“没,没有。” 皇后声音提了提,一双本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蕴含了某种复杂的感情,“到底有没有!” 宋月娥终于彻底清醒,目光坚定,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丝毫疑虑,“没有!” 皇后这才目露满意之色。然后才望向傅玄歌,“玄歌,月娥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儿臣自然明白。此事同月娥无丝毫关系。” 傅玄歌已经彻底清楚了,曾经他怀疑宋月娥也是左贵妃的眼线,因为他听闻就在左尚钏进宫之初,左贵妃曾经派人接洽过宋月娥,但他始终未曾想到宋月娥是自己亲额娘的人。 也对,当年的宋月娥,便是额娘亲自给自己从一众姿色出众的婢女间选出来的,这样想来,宋月娥若不属于额娘,方才有蹊跷。 看出这一点的,自然还有谭月筝,她本想借这次打压一次宋月娥,谁知巧烟这般决然,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罪责都承担了下来,更是咬舌自尽,死无对证。 她根本就没有实质性证据指明这件事罪魁祸首就是宋月娥,就连那个太医的点子,都是自己见到巧烟去过太医院胡编出来的。 正想着,皇后那悠悠之音,便轻轻荡了过来,“月筝,你且起身让本宫看看。” 谭月筝闻言只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福身一拜,“月筝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微微点头,“那日你在入宫大选上就甚是夺目,本宫很是看好你。” 谭月筝知道皇后后面一定还有话,只能俯身等候。 “但你未曾保管好圣上的《永寿天年》实在不该。”这一句话,皇后的语气就冷了几分。 谭月筝气结,但根本不敢反驳。她可以跟宋月娥斗,可以跟左尚钏斗,但她绝不可以和母仪天下的皇后斗。 谭月筝只能咬咬牙,温和道,“是,月筝知罪。” 皇后眸光一闪,谭月筝明显出乎她的意料,她若争一下,还便正常了,可她丝毫不争,一句话而已,就把所有苦果吞了下去。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皇后的镂空护指轻轻地敲击着桌子,“砰,砰”一声一声砸进谭月筝心里。 谭月筝只能答道,“月筝没有对策。” 皇后又是轻轻望了她一眼,“太子仁孝,偷偷自珍宝阁将圣上最为喜爱的《永寿天年》取了出来,让你保管就是为了让你绣幅图,好让皇上高兴一下,可你如今闯下这等大祸。。。。。。” 皇后语气顿了一下,空气都仿佛凝结一般,谭月筝只觉得整个空间里只有那珍贵护指叩击桌子的声音。 “砰,砰,砰。” “那,你谭家绣庄,还想不想做下去了。” 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一般! 谭月筝登时觉得身子一软,自己苦心进宫,就是为了护住谭家绣庄,可谁知进了宫碰上的第一遭大事,就要谭家绣庄陪葬! 就连傅玄歌都是看不过去,“额娘,此事皆是巧烟所为,谭良娣她是被人陷害的。” 谭月筝闻言心中复又燃起了希望。 皇后叩击的动作忽停,一双清冷的眸子看了傅玄歌一眼,“让你开口了吗。” 谭月筝只觉得一股寒意自皮肤钻进,冷到骨髓里。早就听说当朝皇后是踩着万人尸骨上的位,能在那等后宫的波云诡异中安然度过并且母仪天下的人,又岂会简单? 谭月筝之前还指望傅玄歌帮自己说话,可此刻,竟是丝毫指不上。 脸色苍白着,谭月筝只能说了一句,“还请皇后为月筝指一条明路。” “我自然不希望玄歌刚纳良娣就出这等惨事,我便给你一条路罢。”皇后清冷的眸子一闪,谭月筝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一般,皇后针对自己,绝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动了宋月娥。 “那你便再寻得一幅与《永寿天年》等值的画作,在圣上寿辰之前绣出来吧。” 宋月娥方才还有些颓废的身子突然挺直了,听见这句话嘴角不禁恶毒地笑了,她盯着谭月筝,眼中涌动着疯狂的冷意。 谭月筝却是心掉入了冰洞一般。 “禀皇后,同《永寿天年》等值,这种画作月筝怎么可能找得到?” 谭月筝循眼望去,竟是一直沉默的袁素琴为她开了口,当下不禁分外感动。 在皇后这等气场的压迫下,还能有人为她开口,这已经极为难得了。 皇后还是面露清淡的表情,像是发生什么都浑然不会在意一般,“素琴,你多嘴了。就连你的父亲,都是我提拔上去的。” 这句话的警告之意太过明显了,袁素琴只能闭嘴。 谭月筝沉默片刻,还是直起身子开了口,“娘娘,不知月筝有一句话该问不该问。” “讲。” “不知我谭家,是否有娘娘的故人?” 皇后神色终于变了一下,看了谭月筝许久,“真是像极了。” 谭月筝色变,她知道自己果然猜对了,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第43章:皇后开恩 仲夏的天气极为闷热,纵然这丹凤宫里各处都放着极为冰寒的降温冰晶,在这诺大的宫殿,也是起不了甚大的作用。 可谭月筝却丝毫不觉得热,反而觉得冰冷,入骨一般的冰冷。 那种寒冷里带着皇权大势,带着让人无法反抗的绝对压制。 “倒是和当初的谭贵妃一般,玲珑剔透,惹人怜爱。”眸光微暗,皇后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那秋水似的眸子中分明有着复杂的情愫,旋即,轻声一叹,“只是不大识举。” 谭月筝一双眸子不闪不躲,望着皇后发怔的眼睛,想要看出什么一般。 而傅玄歌闻言眼睛亮了起来,若有所思。 他记得自己年幼之时,曾听闻宫中多位上了年岁的老嬷嬷提起,这皇上后宫有一位秋水为眸冰肌雪骨的谭贵妃,深得皇上宠爱,只是产子时难产,一尸两命,也是极为凄惨。 莫非那位谭贵妃,就出自谭家绣庄? “不知皇后娘娘所言的谭贵妃,可是那位故人?”谭月筝筹措词句,生怕哪句说错了,惹来杀身大祸。 “正是,你如今还小,或许不知。待得何日回家省亲,去问问你父母吧。”说到这里。皇后像是累了一般,全无方才的盛气凌人。 她不说话,自然无人敢开口,良久她才悠悠道了句,“至于你那绣作,尽力而为便好。” 宋月娥仰首,面露不解之色,但却不敢开口询问。 就连谭月筝都是不懂,对这突如而来的宽恕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跪了下去,“谢娘娘。” 皇后身旁的老太监面色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释然。 “而至于那《永寿天年》本宫不会告诉圣上的,圣上珍宝阁皆是名画,想必也不会纠结于那一幅。” 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谭月筝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这样,便放过她了? 真不知皇后的这谭家故人与她究竟有何渊源,竟让皇后这般。 “本宫有些累了,先回宫了。”皇后玉手一抬,方才的老太监急忙接住,二人缓缓迈下首座。 还在跪着的众人只能匆忙挪了方向,高声喊道,“恭送皇后。” 待得皇后走了,这丹凤宫的气氛才松了下来。 “都起身吧。”傅玄歌见众人还在跪着开了口,而后也不再看谁,领着侍卫,也是径直走了,只是路过谭月筝身旁时道了一句,“父皇大寿,你若真的没了办法也就算了,我看皇额娘应当是同你家长辈有旧情,定会为你在父皇面前开解几句。” 谭月筝福身谢过,但眼中却在思索对策。 皇帝大寿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自己若真的想保住谭家万代辉煌,绝不能错过这次寿典。 皇后傅玄歌全都走了,诺大的丹凤殿生生空了许多。 谭月筝早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便冲着袁素琴用了个眼色,开口道了一句,“宋良娣,月筝素琴先走了。” 她本不指望宋月娥理她一句,毕竟宋月娥最为倚仗的大侍婢身死,此时定沉浸在悲痛恨意之中。 但谁知,宋月娥却站直了身子,将双手轻轻放在一起,背对着她们,“那两位妹妹慢走。” 这句话语气一如之前的宋月娥一般温婉,但却隐隐掺杂着丝丝冰寒之气,谭月筝看着宋月娥微微颤抖的身躯,心中一叹,领着众人转身走了。 出了丹凤宫,袁素琴便赶忙开口,“月筝,你谭家可是出过贵妃?” 谭月筝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也不知,我不曾听家中有人说过,自己曾有长辈入宫受宠。” 茯苓却是跳了出来,“主子,我曾听过几句。” 谭月筝看见茯苓还在微微红肿的俏脸,也不再理会那什么贵妃之事,只是伸出了一只素白的小手,轻轻抚摸了茯苓的脸颊,心疼道,“还痛吗?” 茯苓也是一感动,眼眶都红了几分,却还是哈哈一笑,没心没肺,“不痛,能帮到主子怎么都不痛。” 袁素琴好笑地开口,“够了啊,你们姐妹情深谁都知道了。” 她又眉眼含笑,望着茯苓,“你且说说那谭贵妃。” 茯苓点头,想了想,“我曾偷偷听到谭家的几个老仆人说过,老爷不是独子,还有一个姐姐。”说到这里,茯苓面露深思之色,“说到老爷这个姐姐也是奇怪,所有谭家人在明面上对其都是避而不谈的,像是谭家要刻意迈过去的一段历史。” “哦?”谭月筝也是来了兴致,若真是依茯苓所言,自己当是有个入宫为妃的姑姑,而且这个姑姑身上定然有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听那几个老仆人偷偷议论过,说是老爷的姐姐在宫里受了冤屈,到死了,皇上都没去看一眼,只是草草地埋了了事。” 谭月筝眉头皱着,“冤屈?” 茯苓点点头,“那几个老仆人看样子都服侍过老爷的姐姐,对她的品行非常了解,说什么都不信她会做什么让皇上震怒的事。” 谭月筝还想再听下去,可惜茯苓也就听了这些。 如今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上一辈的恩怨,谭月筝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机会回一趟谭家。 袁素琴在枕霞阁逗留了许久,待得天擦了黑方才回去。 谭月筝今日太过劳累,早早地就吩咐茯苓几人收拾了收拾,服侍她退了华裳,着着清凉的薄丝睡衣,便沉沉地睡了。 夜半时分,万籁俱静。 一队队侍卫手把长刀,极有规律的在太子东宫穿插巡逻,大部分的宫殿都已然熄了灯,整个东宫都陷入了黑夜的怀抱一般。 这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枕霞阁附近,只见他身手极为灵活,修长的身体跳转几下,便轻轻地落到了枕霞阁主殿房顶。 主殿后面,便就是谭月筝的寝宫所在。 此刻寝宫的外屋,碧玉无瑕正浅浅地睡着,忽然听得院子里有响动一般,碧玉无瑕双双惊醒,怕打扰谭月筝,蹑手蹑脚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她们开门的片刻,一处窗子被轻轻打开,有个黑影迅疾的跳了进来。 “谁?”碧玉站在屋门,试探地冲着院子喊了一声,当即有侍卫闻声跑来,“碧玉姑娘,怎么了?” 碧玉又扫视了一下院子,问道,“你们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回姑娘,我们一直在殿门值守,没有看到有人进来。” 无瑕挥挥手让侍卫退下,牵着碧玉的小手娇嗔一句,“你呀,就是太过谨慎了。” 碧玉嘟嘟嘴,也是关上门,又退了回去。 可她们不曾发现,里屋里,她们的主子,已然不在了。 “你要做什么啊。”谭月筝压低着声音斥责。 此刻她的面前,光玉堂已经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俊秀绝伦的脸,“我要帮你。” 谭月筝自然有不了好气,自己正在屋子里睡得舒舒服服,怎知光玉堂突然跑进来,抱起她顺手抓了一身衣物就带着她自窗户跃了出来,而后轻踮几下,便出了枕霞阁。 此刻她正手忙脚乱愤愤地穿着光玉堂顺手带出来的衣服。 一边穿一边恶狠狠地警告,“你一会儿要不给我个让我彻底服气的理由,我定将今日之事告与太子!” 光玉堂早就背过身去,信心满满地说了一句,“你一会儿,定然会感谢我的。” 谭月筝只能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待得片刻,谭月筝终于穿好衣服,睡衣就套在里面,外面身着一件淡青色的丝绸薄衣,这样一身衣服,倒也可以挡得住这夏夜微凉的晚风了。 光玉堂扭身时明显一怔,谭月筝气结,“你发什么愣,若不是你,我能穿得这般潦草吗!” 此时她的一头乌发没有挽出丝毫发式只是自然地铺展在柔弱的肩膀上。,一张俏脸没有丝毫装饰,就是最为干净的素颜,眼睛明亮,琼鼻俏挺,就连微微带着的怒气都是干净得醉人。 这副样子,却直接击中了光玉堂的心脏一般。 “真是漂亮。”光玉堂轻轻赞了一声,登时谭月筝脸上飞起两片红晕。 光玉堂见此,索性也不想走了,只是凝视着谭月筝,调笑起来,“听说你今日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谭月筝眸光闪闪,却是道了一句,“再漂亮的翻身仗都及不上有一个靠山来得实用。” 光玉堂看着她有些失落的神色,心中一紧,说了一句,“那你在这太子东宫过得,快乐吗?” 谭月筝一双眼睛有些暗淡,“何谈快乐不快乐。我若想谭家基业永存,只有这一条路。” “那,若是有另一条路呢?”光玉堂突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谭月筝,“若是还有一条路,同样可保你谭家无事,甚至还能让你母仪天下,你可想试试?” “那,不就是这条路吗?”谭月筝有些疑惑,光玉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根本听不懂。 光玉堂方才发觉自己失言,自己所说的路,是想带着谭月筝前往玄国,甚至等到玄国攻打下嘉仪,自己登基,让她成为自己的皇妃。 可如今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完成任务,都还没有资格当上玄国太子。现如今他还仅仅是个三皇子又有什么资格给眼前的人一个这样的承诺。 想到这里,他一双皓眸不禁黯淡了一下,急忙岔开了话题,“那你告诉我如今你最想见到的是谁?” 谭月筝微微思索,“我说的这个人,怕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光玉堂唇角轻抬,勾勒出一股魅惑的笑容,“是么?”说完,他将灼灼的目光放在谭月筝一张俏脸上,“只要你说的,不是陆三凡,那我便还真猜不到。” 谭月筝猛地抬起了头。 第44章:陆三凡 光玉堂满意地看着她吃惊的神色,“看样子,我是猜对了?” 他自然是猜对了,谭月筝如今日思夜想,最为迫切的念头就是接触陆三凡。 虽说今日皇后看似免了她的罪,但皇上那里她根本没法揣测。 谁知道皇上知道真相会不会勃然大怒? 这次寿辰,她必须抓住机会为傅玄歌赢些面子,这样才能在傅玄歌心中站稳脚。这有抓牢傅玄歌,她方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陆画师在哪里?你快带我去见他。”谭月筝情急之下不小心抓住了光玉堂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光玉堂心神一荡,便领着她,七拐八拐,入了一处荒废的宫殿。 在诺大的东宫中,这般荒废的宫殿数不胜数,多是某个前代太子良娣或是妃子所居之地。 若是太子登基为了皇上,妃子自然随着入了皇帝后宫,这里自然就荒废下来。而宫中这般大,忙活的地方多不胜数,若不是有新的良娣入选需要寝宫,一般也不会有人前来打扫。 随着光玉堂入了这殿,谭月筝心中越来越打鼓。 “为什么这废殿里,没有丝毫灯火?”谭月筝娥眉微皱,“那陆画师在何处?” 光玉堂神色有些不自然,“你管这些作甚,我让你见了陆三凡,想了办法让你遂了愿,不就可以了?” 谭月筝这才觉得不对劲,也不走了,双眼中疑色重重,“这宫中都说陆三凡贵为圣上御笔画师,极得圣上恩宠,甚至允许他居住在外,随意进出皇宫,而且听说他极为放肆,天不怕地不怕,性格乖张,你是怎样,把他请来的?” “我自是有办法将他带来。”光玉堂索性不再掩饰慌乱,随意起来。 谭月筝闻言,“带来?”她咬重了这二字,隐隐觉得有问题。 光玉堂再也懒得多说,竟是直接伸手抓起谭月筝的柔荑,向前走去。 “你放开。”谭月筝挣扎几下,哪知光玉堂的手却是纹丝不动。 没走几步,便入了殿门,月光清冷,洒在地上,谭月筝看到地上满满的灰尘,但这遍地灰尘中,竟有一道直直的轨迹,像是有人曾经拖着什么走了过去。 “谁!”一声浑然断喝。 把谭月筝吓了一跳,这殿中还有他人? 光玉堂松开手,忽然拔出长剑,径直向前走去,月光照射在剑上,银光闪闪。 这时谭月筝才发现,再往前数步,便是那道拖拽痕迹的终点。 那里盘坐着一个青衣男子,男子双手被绑,眼睛被罩上,黑发披散而下,满脸胡茬。更是有一身酒气冲天而起。 “这是谁?”谭月筝开口。 光玉堂像是没有听到,走到男子身前,一脚猛然蹬了上去,直接把男子踹倒,右脚踩在男子胸口,明晃晃的宝剑抵在对方的喉头,只消一下,那人便可以魂丧九天。 这一串动作引得谭月筝一声惊呼,“光玉堂!你做什么!” 光玉堂还是不应,只是一双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盯着青衣男子,“酒醒了吧?我便问你,你是画还是不画!” “这,这便是陆三凡?!”谭月筝终于明白过来。 看样子光玉堂所谓的帮他,就是将陆三凡绑来,加以威胁,让其帮自己再做一幅《永寿天年》。 陆三凡突然仰头大笑,笑得癫狂无比,根本无视那一抹剑芒,一身霸气纵横,“小崽子,你这是在威胁我?!” 光玉堂自然也不是凡俗之辈,剑尖再抵,陆三凡脖子上当下便出了一道血痕。 “我只问你,是画还是不画。” 陆三凡突然安静,像是好奇起来,“你将我绑来,路上我听到有侍卫巡逻,有太监婢女走动说话,想必应是皇宫。但你带着我,还能避过众多眼线,说明这里虽然守卫森严,但绝不是皇帝居所。” 光玉堂谭月筝心下大惊,却未曾打断,继续听着。 “这里空气中都是微尘,想必是一处废殿,而殿中依稀还可以嗅到金丝楠木大柱的味道,这等大柱向来只会建在妃子宫殿,看样子这里应当是太子东宫吧。” 光玉堂眸子一冷,陆三凡三言两语就分析得这般精准,若是察觉了他的身份,自己所有事都会泡汤。 他潜入嘉仪国还有大事,决不能因为这个陆三凡坏了事。 当下要挺剑动手。 “住手!”谭月筝断喝,生生阻止了光玉堂。 哪知陆三凡还是不停,“呵,这一声断喝霸气不足但机敏有余,绝不是女婢可以养成的腔调。太子东宫我也入过,曾听闻宋良娣说话,不是这般嗓音。听闻太子有三个新晋良娣,想必这位女子,是其中之一吧。” 谭月筝悚然,这个陆三凡太过可怕。 “真不愧是名动天下的陆画师,这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真是耸人听闻。” 谭月筝只能拜服,莲步轻挪,走了过去,推开光玉堂,她自然是有些愤怒于光玉堂的粗暴手段。 但她还是没有给陆三凡松绑。 “陆画师,多有得罪了。待得片刻后,我定然想办法把你毫发无损地送回去。”谭月筝跪坐在陆三凡身前,一身酒气冲击着她的琼鼻。 陆三凡虽然蒙着眼绑着手,但仍是泰然自若,“我有些不理解。” 谭月筝开口,“敢问何事不解?” “为何你们不杀我灭口,不怕我去而复返,回来报仇吗?” 谭月苦笑摇头,她自是知道陆三凡看不到自己摇头,还是开口,“这件事本就是我们不对,无辜牵扯陆画师入局,妾身心怀歉意还不够,又怎么敢害人。” 陆三凡闻言也是摇头,不知为何语气有些悲伤,“这般柔弱善良的性子,怎么在这深宫活下去。” “再怎么艰难,亦是妾身自己选的路。” 光玉堂不再打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以防陆三凡对谭月筝突然暴起发难。 陆三凡突然低了头,“看得出来,绑我来不是你的本意,如今你有什么困难,可以与我说说,或许我会帮你一把。” 谭月筝闻言有些惊喜,急忙开口,“不知陆画师是否记得你曾经作过的一幅名画《永寿天年》?” “自然记得,那幅画我整整用了半年方才完成。” “什么?”谭月筝惊呼,她知道那幅画珍贵,但没想到那幅画这般珍贵。 “是的。”陆三凡语气里带上了自豪,“我陆三凡一生最为得意的唯有两幅图,一幅名为《山河永固》,是我步履丈量山川,耗费一年心血所做。另一幅便是这《永寿天年》,我足足画了半年之久。” 这时,谭月筝觉得皇后的赦免未必有用了,或许就连皇后都没想到这幅画这般珍贵。 “那幅《永寿天年》皇上甚为宝贝,听闻今年大寿还要取出来让群臣开开眼。”陆三凡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他发现对面的女子突然没了声音。 “你,怎么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而这时的谭月筝,已经几乎瘫软在地。 难道我谭家,始终难逃这一厄运? 良久,谭月筝才开口,声音凄惨,但还带着几丝固执的希望,“那幅《永寿天年》毁在了我的手里。” “什么?!”陆三凡突然站起身,“那等名画,你怎么这么大胆就给毁了!” 光玉堂见事不对,急忙上前将谭月筝护在身后,对陆三凡怒目相向,“她只是被陷害的可怜女子,你何必这般吓唬她!” 陆三凡突然无了力,蹬蹬往后退了几步,有些癫狂,“陷害?又是陷害?” 月光从殿外播洒进来,洒在陆三凡的身上,为他罩上了一层凄冷的银灰。 嘭的一声,陆三凡突然跪在地上,方才还在桀骜的头颅无力地耷拉在地,身子一下一下抖动着,像是一条绝望地蠕虫,竟是哭了起来。 这始料不及的画面把谭月筝吓了一跳。 她以为陆三凡心疼画作,只能沉默。 许久之后,陆三凡才蠕动着起了身,声泪俱下,“又是陷害,又是阴谋,这等堂皇宫廷,怎么处处都是陷阱,怎么这般无情!” 谭月筝这才觉得自己猜错了,思索一下才开口,“陆画师可是有什么惨痛回忆?” 陆三凡复又坐了回去,大口喘了喘气,平复了心情,冷声道,“没有。” 光玉堂看着他,突然将剑一扔,“不知陆画师,有没有办法,救这可怜女子一命?” “没有。”陆三凡还是冷声,竟是性情大变,还真是性格乖张。 “不过。。。。。。”陆三凡语气一转,“你若是为之前的鲁莽下跪道歉,我还可以想一想。” 这下子就连谭月筝都是怒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陆画师这话过分了。我也不再求你了。”谭月筝声音也是冷了几分,光玉堂这般男子,怎么能为了她一介女子下跪求人? 但谁知,光玉堂忽然开口,“你可是在说真话?” 谭月筝美眸大睁。 陆三凡一笑,“是。” 光玉堂闻言砰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双眼紧紧闭着,妖孽的容颜都是皱在一起,像是自己都不愿意面对这样低声下气的自己。 谭月筝彻底傻在了那里,竟是忘了伸手去拦。 这一刻,光玉堂那俊美绝伦的容颜突然印在了谭月筝心里,谭月筝只觉得许久不曾悸动的心脏猛地抖了一下。 这世间,能有几个男子为了一介女流下跪求人? “哈哈!跪了?”陆三凡突然仰天大笑,竟是笑出了泪水,“跪了我也没有丝毫办法啊!” “你!”光玉堂大怒,愤然执起长剑,直直刺了去。 陆三凡不躲,只是站在那里,已经不哭了,只是落着泪。 “不要!”谭月筝突然伸手抓去,光玉堂急忙收手但还是不及,一束血花生生在陆三凡身前炸开! 那是谭月筝的手握住了长剑! 血花凄艳,顺着冰冷的长剑流下,陆三凡像是心有所感,却仍是不动。 多年的醉生梦死,已然给了他一幅铁石心肠。 “让他走。”谭月筝只觉得一阵脱力,她身子本就弱,如今更是一下子放了这么多血,更是虚弱。 光玉堂大吼一声,愤然把剑砸在地上,“你给我滚!” 陆三凡闻言也不留恋,真是个性情乖张至极的人,竟是直接迈腿就走,也不待光玉堂为他解绑解去眼罩。 “月筝,你没事吧!”光玉堂紧紧地抱着谭月筝,急切出声。 可谁知,这一声,生生拉住了陆三凡的脚步。 第45章:往事 他突然疯了一样转身循着声音跪坐在谭月筝身旁,“你叫什么?!” 谭月筝弱弱地伸手阻拦了刚要大怒的光玉堂,“妾身名为谭月筝。” “谭月筝,谭月筝!”陆三凡喃喃重复着,“月光为华耀众生,琴筝一曲动天下?” 他忽然道出这样一句,却让谭月筝面色大变,她不顾手上疼痛,强行起身,“这是我父母为我取名时做的诗,你怎么知道!” 陆三凡急忙将头伸了过来,“帮我摘下眼罩!” 光玉堂虽不情愿,但隐隐觉得这中间定有什么纠葛,便只能照做。 谭月筝终于看到了陆三凡那一双眼,明亮透彻,却又饱含世俗沧桑。这是这样的眼眸里,如今却充满着复杂的情绪。 欣喜,悲伤,自责,种种难言的情愫让陆三凡再一次泪水决堤。 “清云啊,清云,你当初那般疼爱的那个女娃,如今都长到这般了。”陆三凡口中喃喃,眼神涣散,“可你呢?你却死于后宫诸多手段。” “如今你的后人也是遭了毒手,你若仍在,定能护她周全吧。” “什么意思?”谭月筝更加疑惑,看样子陆三凡还认识她的长辈。 陆三凡的手臂,方才也被光玉堂解了绑,他如今坐在地上,眼神难得地温柔,望着谭月筝的姣好面容,“长得还真是像你姑姑呢。” 谭月筝眼中突然亮了起来,“陆画师可是识得我姑姑?” 陆三凡语气温和下来,虽然胡子拉碴,但也难掩当年的那股俊秀。 “那是自然。你姑姑曾是圣上宠妃,深得圣上喜爱。当年我进宫为皇上作画,偶然遇见她,自此一见倾心。” 谭月筝没想到这陆三凡不但痴情,还是个胆大包天的痴情种子。 胆敢爱上皇上的妃子,这种胆魄,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可她为谭妃,我为画师,不说身份悬殊,单说皇上阻在中间,我们便无丝毫可能。” “我自然不会去害她,唯有将这份情愫暗藏心底,只要借着入宫作画,可以见上她一面,就知足了。” 谭月筝默然,相爱却无法相守,或许是世间最大的悲哀。 “因为她的受宠,谭家在朝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而谭家绣庄,自然成了嘉仪国最为庞大的绣庄。或许这等超然地位威胁到了诸多野心之人,你的姑姑,谭清云,便陷入了无休止的被害。” 谭月筝终于明白,难怪陆三凡这般愤怒于“陷害”二字,原来是曾经深受其害。 陆三凡声音悠悠,仿佛蒙上了时光的色彩,“但那些宵小之辈又怎么斗得过清云这等聪颖女子。她一次次化险为夷,最后更是怀了龙种,在当年还未立后的年代,你姑姑基本上已然母仪天下。” 谭月筝心驰神往,原来自己谭家便是因此辉煌起来,可为何,所有谭家人却又对这个带给谭家莫大荣耀的姑姑绝口不提呢? “可是,风云难测。”陆三凡音调陡转直下,“你姑姑不知被谁陷害,落了个通奸的罪名!” “自此,我再也见不到她。最后更是听闻你姑姑难产去世,一尸两命。” 谭月筝终于开口,“姑姑是挡了别人称后的路。” 陆三凡诧异地望着她,“你果然一如你姑姑一般聪敏。” “那最有可能是谁?”谭月筝如今已然知道自己的姑姑受了这般冤屈,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陆三凡一双眸子清亮无比,“当年和你姑姑争得最凶的,只有两人。” “谁?” “当朝皇后,还有圣上宠妃左贵妃。” 谭月筝倒吸一口凉气,皇上后宫,最有权势的两人,居然都是怀疑对象。 看样子她就算想要复仇,也是险阻重重。 “但这两人,与你姑姑的关系,也是扑朔迷离。” “当朝皇后,是你姑姑同期的秀女,二人相互扶持,方才荣登妃位。而那左贵妃,素来与你姑姑不对眼,更是竭尽所能,在圣上耳边诋毁你姑姑。” 谭月筝心下清明,她终于知道为何皇后要放自己一马,或许就是因为她姑姑曾经与皇后的感情。 “你是不是已然排除了皇后?”陆三凡看着她说道。 谭月筝一惊,陆三凡将她的心理看得很是透彻。 “不要这样,在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披着面具活着,就连你姑姑亦是。你姑姑曾对我说,这皇宫大院,根本都没个可以信赖之人。你不知道今日同你携手共进的姐妹,是否将来会在背后狠狠插你一刀。” 谭月筝心中警醒,不知为何又想到了袁素琴,“在这后宫风云里,难道姐妹情谊真的分文不值吗?” 陆三凡难得认真了一回,“对,分文不值。” 谭月筝只能点点头。 “既然你是清云后人,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不然你若是倒在这里,如何帮清云沉冤昭雪。” 谭月筝立马行礼谢过,但心中还是不免奇怪,“不知陆画师,还有什么办法能修好《永寿天年》?” 陆三凡摇摇头,“画一旦毁了,自然是修不好的。” “那可是要再作一幅?” “《永寿天年》耗费了我半年的心血,如今圣上的寿辰只有一月,再怎么赶造,也都来不及画出一份等价的画作。” 陆三凡突然看着谭月筝,眼神发怔,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谭清云,“更何况,你若是勉勉强强用一幅画绣出一幅作品,那又有何用?圣上大典众多王孙贵族自然大出绝活,你若是绣的一般,岂不是落了你姑姑的面子?” “那要怎样?”谭月筝甚是不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怎样才是上策? 陆三凡突然神秘一笑,让谭月筝把耳朵凑过来,这一举动,让光玉堂直接瞪大了眼。 陆三凡耳语几句,谭月筝突然跳了起来,欢呼雀跃,不敢相信一般,“真的吗?你真舍得?” “那是自然,若是别人,就算将我杀了,我也不会这般。但你不同。”说到这里,他突然神采飞扬了起来,“你是清云的后人,有着清云的聪敏,自然可以为清云沉冤昭雪,了我一生心事。” 谭月筝闻言,踯躅一下,嗅了嗅那还未散去的酒气,“你这般堕落,便是因为我姑姑吗?” 陆三凡点点头,继而有开口,“但是自今日起,我定然不会了。”他望着谭月筝,像是看着自己的后生晚辈一般,充满了慈爱,“从今日起,我要振作,我要眼看着你,一步一步走上绝巅。我要眼看着你,一点一点将当年的真相挖出来。我要眼看着你,揭开多年的风尘,揭开重重迷云。” 夏夜微凉,谭月筝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望着他焕发光彩的双眸,望着他难以抑制的一往情深。 姑姑,你是何等幸运。纵然在你阔别人世这么多年后,还有一个男子甘心为了你醉生梦死,甘心为了你拼力一搏。 见她眼神涣散,陆三凡已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你自然不用羡慕你姑姑。”说着,他的明眸将目光落在了光玉堂那妖孽的脸上,“你也有人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谭月筝心头微动,但没过多久,却又被悲伤弥漫。 “但我们身份悬殊,更何况我已为太子良娣,再怎般,都无力回天了。”她轻轻叹了一句,那些话,却都落在了光玉堂的耳朵里。 他凝视着身前的女子,心中轻道,“我愿拼尽全力护你周全,待得我功成名就荣登帝位,我便给你一世安宁,一世荣华。” 但这些话,陆三凡听不到,谭月筝,亦是听不到。 翌日,红缨殿。 左尚钏倚坐在华贵的椅子上,顾自观赏着自己金子雕琢的护指,真是越看越喜欢。 明月在身旁候着,左尚钏不时地望她几眼,眼中满是嫌弃之色。 “这贱婢,真是越来越笨。”她喃喃一句,正说着,又一个利落的女子迈步走了进来。 走到跟前,福身一拜,“主子。” 左尚钏看着无痕,很是满意,“我交代你的事怎么样了?” 无痕闻言,瞥了瞥明月,欲言又止。 “死丫头,你先滚出去。”左尚钏对明月挥了挥手,甚是不耐烦。 明月咬着下嘴唇,很是委屈,偷偷狠狠瞪了无痕一眼,方才走了出去。 无痕得意地往前一凑,“主子,我问过公子爷了,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几个花大价钱请来的能工巧匠,也是已经开了工。待得寿辰之时,定能完成。” 左尚钏满意地点点头,随手从桌上取了个金首饰,“办的不错,这个赏给你了。” 无痕受宠若惊地接过,“谢主子。” 左尚钏很是满意她的反应,“无痕,你这般玲珑,待此事成功,我这红缨殿,便只有你一个大侍婢!” 无痕急忙跪下,谢过恩典。只是那嘴角偷偷翘了起来,她想要的,可不是红缨殿的大侍婢。 自左尚钏那里告退,无痕迈着巧步,进了自己的厢房。如今她已经成为大侍婢,自然自己一间厢房。 片刻后,她就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从后面的窗子,翻了出去。 行了没有多久,丹凤宫的宫门便已经遥遥在望。 她低着头,急急地走了进去。 如今的丹凤宫不知为何萧条许多,侍婢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忙,全然没有巧烟所在时那般井然。 宋月娥难得地没有坐在主殿,只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安静地倚着椅背,眼神有些落寞。 “主子?”无痕轻轻喊了一声。 宋月娥方才从发怔中回过神。 “左尚钦已经将左尚钏吩咐他的事办得妥当,如今就等着完成。” 宋月娥闻言淡淡地点了点头,“左尚钏本就是最好对付之人借她之手抹了袁素琴,本是一石二鸟,但还有个我最为痛恨的谭月筝。” 提到谭月筝,她的语气方才波动起来。 无痕默然,“谭月筝她自然好不了,《永寿天年》毁了,她没办法绣出绝品,出不了头。更何况这画毁了,若是被圣上知道了,也饶不了她。” “可皇后几乎饶了她。我不甘心啊。”宋月娥眼中浮现出巧烟的模样,“巧烟就这样没了,她不得到报应,我不甘心啊。” 无痕也是心下凄然,她同巧烟是旧识,早就一同侍奉宋月娥,之是后来宋月娥派她去了红缨殿,二人才分开。 想到这里,无痕也是银牙咬紧,眸子里有精光闪烁了几下,突然她睁大双眼,面露喜色,想到什么绝世好计一般,急忙说与宋月娥听。 宋月娥听了几句,眼中也是亮了起来,更是掺杂着无尽的恨意。 她听了那计划,竟是放肆笑了起来,继而咬牙切齿,道了一句。 “谭月筝,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第46章:寿典 嘉仪历六月初八。 皇帝寿辰,大赦天下,举国欢腾,四方来朝。 “这天下已经欢庆成这般,倒还真是始料未及。” 谭月筝扶额坐在窗前,身着一件简单的素衣,还未梳洗打扮,分明是被这皇宫里喧嚣的气氛吵醒了。 院子里已然张灯结彩,大红色的精美宫灯一个接一个的悬挂得满屋檐都是,就连那些嫩竹垂柳之上都被红色的丝缎铺满。 “那自然是了,圣上六十大寿,这是何等盛大的喜事,这皇宫自寅时就炸开了锅,早就忙活了起来。” 茯苓垂手立在一旁,面带喜色,“主子,今天可是正日子了。” 谭月筝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微微一笑,“那是,这一个月,都忙成了什么样,这次大寿,于我们而言定是一次机会。” 说着她一双美眸向外望去,“那些绣画的嬷嬷呢?忙了这些天也苦了她们了。” 茯苓闻言巧然一笑,“主子你就是太心善,她们都在厢房里候着呢。” 谭月筝点点头,“唤她们过来。” 茯苓领命去了。 过得片刻,一众嬷嬷皆是规规矩矩地在那里站好了,这些嬷嬷眼色都透着浓浓的疲惫,分明是赶工许久了。 一个领头的嬷嬷越众而出,虽然疲惫,但难掩一脸的兴奋之情,“恭喜谭主子,这幅作品一旦完成,怕是这次大寿,无人可与谭主子争锋了。” 谭月筝很是喜欢听到这句话,“刘嬷嬷真是巧嘴。”接着她正色起来,扫视一眼,“这一个月来,诸位嬷嬷不离不弃助月筝完成此绣,月筝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一众嬷嬷急忙跪下,“这可受不得,上次毁了圣上名画,若不是主子开恩,我等哪还有命在这里?” 这倒是实话,谭月筝若铁心将画毁的责任推给她们,谁都说不出什么。 毕竟那画,是真的在她们眼前毁掉的。 谭月筝几步就从椅子上迈了过来,搀扶起刘嬷嬷,“诸位嬷嬷快快起身,万万使不得。” 这一下,便让刘嬷嬷受宠若惊。 宫中的主子们何时这般对待过她们? “茯苓。”谭月筝开口示意。 茯苓手里揣着个小包,匆匆走了过来,一打开,满包的金瓜子。 谭月筝取了伸手取了三粒,亲手放到刘嬷嬷手里。 刘嬷嬷诚惶诚恐地接过,但一入手,发现不对劲得地方,因为自谭月筝灵巧的指缝间,又落了两枚金瓜子。 刘嬷嬷面色大变,抬眼望去,正巧对上谭月筝调皮眨动的双眼。 一枚金瓜子,已然抵得上她们这些嬷嬷数月的俸禄,三枚已经是大赏,可谭月筝竟是给了她五枚! 谭月筝见她神色异常,轻轻抚了她的手背,朗然开口,“茯苓,每位嬷嬷赏金瓜子三粒,这些都是她们应得的。” 众多嬷嬷急忙感恩戴德。 只是在刘嬷嬷下首,有一个尖眼的老嬷嬷,分明看到了谭月筝的小动作,眼中现过一缕妒意。 谭月筝见茯苓赏赐完了,方才开口,“诸位嬷嬷这次辛苦了,今日待我向袁姐姐说说情,将你们尽数讨要过来,日后,你们就常驻我这枕霞阁,可好?” 刘嬷嬷在宫中活了将近一辈子,自然知道该说什么,急忙行礼,“老奴愿意终身侍奉主子。” 她这一说,众嬷嬷也跟着开了口。 袁素琴虽然相比谭月筝得宠,但袁素琴最为喜爱的还是弹琴,对绣艺的重视远远赶不上谭月筝。 这些嬷嬷在枕霞阁自然比在抚月楼舒服。 刘嬷嬷方才得了大赏,赶紧表现起来,“主子,那绣品我们已经用金丝楠木将之裱好,以上好绸缎盖好,系了个巧结,待得上台只是,只消主子轻轻一拽,整幅绣品就会显露出来。” 谭月筝很是满意这个设计,笑着点了点头,“好,不错。” 茯苓见谭月筝事情说完,便开口,“众位嬷嬷辛苦了,茯苓在诸位厢房已然摆上了主子吩咐的膳点早茶,嬷嬷们歇息去吧。” 谭月筝闻言望了过去,浅浅笑了一下,这个茯苓真是聪敏了许多,知道替自己安排些事了。 一众嬷嬷闻言退下,碧玉无瑕急急忙忙迈了进来,手里抬着一包沉重的物什。 谭月筝开口,“可是办好了?” 碧玉无瑕点点头,但还是面露担忧之色,“主子,你真要穿这个吗?” 蛾眉轻挑,谭月筝顾自点头,“那是自然,这可是高人给我出的法子。” 倏地她便想起了陆三凡那双饱含沧桑的明眸,心下又是坚定了几分,顾自道了一句,“他同皇上相识许久,这法子当是可以让皇上大为开心吧。” 碧玉无瑕无奈,只能讲包裹放在地上打开。 茯苓却是眼睛一动,“主子,你若真的这般出去了,必然被冠上个不尊的罪名,不如外面再罩一件遮掩的轻纱衣?” 谭月筝闻言很是赞同,点点头同意了。 且不说枕霞阁这里忙得不可开交,此刻这皇宫里,已然没有一处清净之地了。 抚月楼。 袁素琴也是早早地起了,坐在梳妆台前,由几位侍婢给自己细细打扮。 先是插头饰,鎏金青鸾钗耀目,珐琅牡丹花精致,繁多的饰品插在那流云髻上,倒也不显得拥挤,只是甚为富丽堂皇。 过了片刻,抚月楼大侍婢瑶环步履匆匆的闷头撞了进来,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宝箱。 还未站定,便开了口,“主子主子,老爷吩咐下人送来的衣服到了。” 袁素琴看着她这般匆忙莽撞,巧然一笑,“稳一些,稳一些,多大的人了,好歹是我抚月楼大侍婢,怎得这般慌慌张张。” 瑶环吐吐舌头,将红木箱子放在桌上,“老人派人传话,说是这衣服可是花了重金,从举世闻名的锦衣楼里定制的呢。让主子好生穿着,今日为他争个光。” 袁素琴笑着摇头,“真想不到父亲那般戎马半生之人还能想到这样细致的事。” 箱子打开,瑶环只是看了一眼,便不禁啧啧称奇。 只见一件以淡金色为主的华美宫装静静叠放在哪里。上面是金色长袖紧身衫,连着一道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衫上以金丝绣着飞禽走兽祥瑞之物,裙上螺纹片片弯成一池出水芙蓉。这身衣服单是那金丝就有足足数两,因而有些沉重,但穿在身上,中间紧束,倒也不会显得过沉。 “还真是巧夺天工呢。”谭月筝不禁都倒吸一口凉气,看样子这个锦衣楼还真不是徒有虚名。 瑶环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取了出来,霎时间,整个屋子都是亮堂了几分。 “赶紧伺候我穿上,还有两个时辰,大典就开始了。”袁素琴微微催促。 瑶环提着上衣,几个侍婢拖着裙摆,生怕碰坏上面的任何雕饰,几人伺候袁素琴着了此衣,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还真是繁杂。”瑶环叹服,这衣服看着惊人,穿起来更是惊人,要分成好多部分有层次地穿上。 袁素琴望了望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瑶环,你从我床头枕下,取出我的钥匙,去将我的焦尾琴取来。” 瑶环领命,取了钥匙出去,在正殿首座下找到一个锁上的长形盒子,小步快趋,回了里屋。 “主子。”瑶环当着袁素琴的面,将将焦尾琴盒打开,自其中取出一个精致古朴的古琴。 谭月筝莲步轻挪,接过焦尾琴,信手弹了几下,甚是满意,又以一个锦包包上,交予瑶环,嘱咐道,“瑶环,自现在开始,这锦包你要拿好了,万万不可离身。” 正在这时,“左良娣驾到。”一声通报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袁素琴一怔,这左尚钏多日不见身影了,今日怎得有那空闲过来? 正想着,左尚钏竟是直接过了正殿,入了里屋,让袁素琴措手不及。 左尚钏步子迈得有些急,蹭蹭地进了屋子,方才开口,“哎呀,袁妹妹,你可让姐姐好找啊。” 袁素琴虽然心下不悦,有些疑惑,但还是笑着应着,“左良娣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我这抚月楼?”她着眼望去,左尚钏着着利落而不失华美的轻衣,这般衣服,要出席今日大典? 左尚钏疯了? “袁妹妹啊,你别这般生分嘛,我过来是与你有要事相商的。” “哦?”袁素琴娥眉挑着,她倒要看看左尚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说来倒霉,我本想在大典上曼舞一曲,为太子争些荣光,可谁知之前一直与我练习的琴师突然重病,难以出席,所以想借袁妹妹的一曲妙音为我伴奏。” 袁素琴虽然心软,但不傻,自己辛辛苦苦练就的琴艺,怎么会让左尚钏生生占了便宜。 当下便苦笑开口,“不是妹妹不愿意,只是我的曲子是世俗不曾流传的古曲,想必难以同左良娣的舞步配上。” 左尚钏一脸不悦,但也无奈,“那也倒是,这样我们两人或许都是无法好好表现了。” 袁素琴微笑点头。 左尚钏索性转身就走,“那我先走了,赶紧去找个琴师。” 这性子,倒也是符合她的性格。 袁素琴思索,她总是觉得,这左尚钏今日突然来访,定有蹊跷。 她自是不知,左尚钏出了抚月楼,便上了轿子,同她一起的,还有无痕。 “你可是看清楚了?” 无痕点头,“回主子,奴婢看清了。那袁素琴已经将焦尾琴取了出来,琴盒空着,大侍婢瑶环手里倒是提着个锦包。” “那你可看清楚了什么样的锦包?”左尚钏压低着声音。 “看清了,是宋良娣前些日子给各宫配的料子,咱们红缨殿也有。” “好。”左尚钏面露喜色。 她今日自然不是无头无脑就去了,什么琴师重病自然都是瞎编,袁素琴也不可能同她合作,她去,便只是为了看看那焦尾琴用什么装着。 这样,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想了想,左尚钏捏着嗓子喝了一句,“抬轿快些,赶紧回红缨殿。” 一众侍卫应声,步子快了许多。 第47章:寿典准备 而那丹凤宫中,新上位的大侍婢落水,正喝着一众侍婢收拾着一件尘封许久的金缕长衣。 宋月娥没有节目,无法上台表现,能着手的,便只有在衣服上了。 这身金缕长衣多处以金缕绣成,只是腰间裙摆以上等绫罗绸缎缀着。整件衣服上绣着一幅百鸟朝凤,正中间,一只大大的展翅凤凰甚是夺目。只是那凤凰头顶象征高贵无双的翎羽皆是被抽去了。 这身金缕衣,是当年皇后在她进选良娣只是赐予她的,她许久不敢穿,只因上面绣着凤凰,在这嘉仪国,大庭广众之下,皇上寿典之上,有资格穿上凤凰衣的,只有皇后一人。 便是那左贵妃,都是不敢僭越。 可是前些日子,皇后身边的太监总管刘德茂领着一种皇后身边的巧手绣娘来了丹凤宫,将那凤翎撤去,这般,宋月娥穿上此衣,便不算僭越。 看样子皇后对宋月娥寄予厚望。 宋月娥也是已然从巧烟身死的事情中缓了过来,穿上那金缕衣,体态丰腴,诱人无比,一双美目更是波光流转,媚态十足。 “如今几时了。” 宋月娥着着金缕衣,开口问道。 落水开口,“回主子,已经巳时了,再有一个时辰,就是正午大典。” 宋月娥微微颔首,“今日大典,定然会精彩无比啊。” 落水自然知道宋月娥那些布置,想了想,也是嘴角一勾,“怕是过了今日,这东宫四位良娣,便只剩下主子一人了呢。” 宋月娥微微瞪了她一眼,“乱说什么。” 落水立马察觉道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 时间已将近午时,皇宫正门德阳门已然人声鼎沸。 众多朝廷大臣的轿子都是落在这里,下轿步行,一个个或惶恐或自信地领着仆人,带着精心准备的寿礼,在经过一番排查之后,方才入了德阳门。 德阳门内,一块一块不知年月的砖石极为工整地铺出一道煌煌大道。 这般大道,便是八马齐驱,也不会显得拥挤。 而在这大道之上,能驾马进来的,又有几人呢? 众位大臣正想着,便有一驾马车横冲直撞,入了德阳门。 侍卫丝毫不敢阻拦,因为那马车金丝帘子上,正正当当地绣着一个大字,“左”! 这整个嘉仪国,敢入德阳门不下马车,而且帘子上绣着左字的,只有当朝太傅左寒青的座驾了。 太傅位列三公,谁人敢拦? 那马车自一众大臣身旁驶过,放慢了速度,左寒青撩起帘子,面露鄙夷,“诸位同僚慢慢走着,我先行一步了,哈哈!” 众位大人有人面露不愉之色,有人愤然甩袖,很是看不惯这左寒青的嚣张。 更是有人一脸谄媚,“哈哈,左太傅来了啊。您慢走。您慢走。” 左寒青闻言更是得意,可谁知这时,一声骏马嘶鸣,一匹枣红色神骏马匹被人在他马车旁勒住,马蹄前仰,蹬起一些尘土。 “咳咳。”左寒青吃了些土,很是不悦。 一个英武的中年男子大马金刀,爽朗一笑,“哈哈,这不是左老贼吗!” 左寒青反唇相讥,“原来是袁小弟。” 他自然知道那人是谁,这般狂野,嘉仪朝廷除了兵部尚书袁宿龙,有不了别人。 袁宿龙闻言也不恼怒,“我说左老贼啊,你也当耍耍刀剑练练身体了,看你,吃些尘土就咳得老脸通红。” “我乃文官,讲究修身养性。倒是袁小弟,这般粗狂,怕是活不了多久。”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谁都不让谁。 众官正想远离是非之地,可谁知又是一道朗朗之音传来。 “二位又在拌嘴了。” 这声一出,袁宿龙冷哼一声,倒是左寒青很是开心。 一身锦衣的傅玄清跨着骏马,翩翩而来,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宛如最为上等黑宝石,身材修长,面带春风一般的笑容,真是一个画中走出的佳公子。 趋马向前,傅玄清也是停在车架旁,左寒青先是行礼,“三皇子。” 傅玄清闻声也是冲着左寒青行礼,道了一声舅舅。 袁宿龙见二人狼狈为奸一般,草草道了声三皇子,便驱马走了。 这般草率地对待皇子,满朝文武,也就手握兵权的袁宿龙敢这样了。 见他退走,左寒青傅玄清放肆笑了几声,并驾而驱,向前走去。 而此刻的太子东宫,袁素琴一行人的轿子,正奔着广德殿而去。 广德殿是众臣上朝大殿,殿外有诺大的广场,足以容下万人同场。 此次皇上将大典举行在那里,倒也是不怕乘不下百官。 “啊!”一声惊呼响起,袁素琴掀开轿帘望去,见竟是有侍女抱着一堆锦袋,撞上了瑶环。 瑶环措手不及,锦袋掉在地上。 那婢女见状赶紧求饶,拾起一个袋子,递与瑶环。 瑶环面色不悦,伸手接过,赶忙看了一眼,是焦尾琴无疑。 刚要开口呵斥几句,却听得袁素琴吩咐,“不要横生事端,赶紧走吧。” 瑶环狠狠瞪了那颤颤巍巍的侍婢一眼,随着队伍走了。 待得队伍走远了,侍婢被吓得发抖的身子一下子平静起来,顾自从地上捡起一地锦袋。 其中一个锦袋,竟是放着一把焦尾琴! 无痕从不远处闪出,“做的不错。你今日便出宫还乡吧。”无痕说着,取了一小袋金银,“这些是主子赏给你的。” 那侍婢千恩万谢,无痕又冷声道了一句,“你家在何处,主子可是一清二楚,你若是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别怪主子心狠。” 侍婢吓得赶紧跪下表了忠心,待得无痕点头,方才跌跌撞撞,竟是直接奔宫门外而去了。 无痕左右扫视几眼,抱着一地锦袋,奔了红缨殿。 红缨殿里,左尚钏换了一身华贵的衣服,之前的轻衣被她抛在一旁,圣上大寿,她怎么可能穿的那般随意,自然要细细打扮。 一身裙摆飘飘的广袖流仙裙倒也是将她的身材衬托的婀娜多姿。 见无痕左顾右盼地跑了回来,左尚钏急忙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无痕点点头,此刻她的手中只有一个锦袋,正是放着那焦尾琴。 “将其藏好了。”左尚钏吩咐。 无痕开口,“不若将之放在主子的里屋,这样谁都查不到。” 左尚钏闻言思索,点点头,同意了。 待得无痕藏好,左尚钏方才笑着吩咐,“好了,备轿,咱们也去广德殿。” 一众侍卫闻言去备了轿子。 左尚钏的队伍自红缨殿出来,行了片刻,刚要转入一条窄道,竟是又碰上一支队伍。 这道路很窄,只能由一支队伍走过。 左尚钏见此,吩咐侍卫快些进去,可这时,一声不满的呼和传来,“那是谁家的队伍,敢同我们宋良娣抢路!” 左尚钏闻言,倒是笑了起来,吩咐侍卫再走几步,半个轿身已经入了那路,左尚钏才撩开帘子,“哦,是宋良娣啊,哎呦,我怎么抢了姐姐的路。要不我退回来?” 左尚钏阴阳怪气,宋月娥却丝毫不怒,脸上笑容都是不变分毫,“无事无事,妹妹的轿子先走吧。” 左尚钏像是得了胜一样,“那妹妹恭敬不如从命了。” 放下帘子,队伍便行了起来。 无痕故意落了几步,向着轿子里的宋月娥微微点头。 宋月娥抿嘴一笑,这场大戏,至少目前为止,还在按着她的计划走。 待得她们到了广德殿前,诸多华贵的座位已经摆好,最中间金色龙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众多官员循着尊卑已然落座,傅玄歌正同傅玄清讲着话,时不时地大笑几声。 见两位良娣前后而来,傅玄清明眸望去,道了一句,“真是贺喜皇兄了,二位良娣都是这般动人。” 傅玄歌很是受用,爽朗一笑。 片刻后,袁素琴,谭月筝亦是联袂而来。 傅玄歌看着袁素琴一身华裳,眼神一亮,再望向谭月筝,却不禁眉头微皱。 “这位谭良娣,穿的这是什么?”傅玄清都是眉头一皱。 此刻的谭月筝,外面只是罩着一件宽大的淡蓝宫袍,里面像是还在穿着什么,显得极为臃肿。 “这谭良娣,可是怀了皇兄的子嗣?”傅玄清调笑一句,使得傅玄歌更是愤怒。 就连谭月筝过来同他见礼,他都是不应。 谭月筝察觉到傅玄歌的不满,但仍是不动声色,坐在太子身后的座位上。 “皇上驾到!” 一声尖细嗓音突然波荡而开,不管是正在忙活的侍卫还是还未入座的群臣都是急忙跪下,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时间这诺大的场地上再无一人站着,坐着。 傅亦君已有六十高龄,但从身体上完全看不出来。只见他身穿金色龙袍,头戴以东海玄珠串成的帝冕,龙行虎步,不怒自威,也是仪表堂堂的伟男子。 他的身后,稀稀拉拉跟着浩大的队伍,有人拿着大蒲扇为其扇风,有人举着华盖为其遮阳,他的左侧,皇后娘娘身着大红凤袍,莲步轻挪,他的右侧,一身金黄衣物的左贵妃眼波流转,魅惑众生。 傅亦君径直走向龙椅,落了座,方才微微伸手,“众位爱卿平身吧。” 所有人闻言都是起身落座。 傅玄歌傅玄清又是行了一礼,方才坐下。 皇上到了,这庆典自然开始了。 只见候场的众多舞姬,都是曼妙轻舞,入了场,浩浩荡荡,竟是有数百个。 歌舞之后便是杂耍,都是技艺高绝的民间艺人,手上脚上绝活引得百官频频喝彩。 寻常节目自是不表,百官心中明白,这些节目都是年年有的,接下来的皇家子嗣争宠,才是最为精彩的。 此时天已接近傍晚,广场四周都是点起了数不清的巨大的宫灯,倒也是照得此地亮若白昼。 忽然,广场前方众多宫灯一灭,引起一片哗然。 再看,有一女子,身姿曼妙,玲珑可人,着着长纱裙,盈步轻跃,跳了出来。 宫灯燃起。 那女子虽无乐曲伴奏,但一曲《嫦娥思乡》也是舞得众人心中荡漾,宛如真正的嫦娥正在那里翩翩起舞。 “皇上,这舞女的舞姿还真是绝代呢。”一直陪伴在皇上身旁的老太监开口。 傅亦君点点头,却又看了一眼李松水,“你平日,不会在朕身旁夸人啊。” 李松水神秘笑笑,却是不说话。 第48章:弦断 待得舞完,那女子突然跪下,高声道,“恭祝父皇大寿,恭祝父皇寿与天齐,春秋万世。” “哈哈!你个丫头!”傅亦君爽朗大笑,这哪里是什么舞女,分明是自己的小公主傅霓裳。 难怪李松水都要开口,定是这小丫头求的李松水。 众臣急忙附和,“公主真是孝顺,真是风姿绝代啊。” 傅霓裳蹦蹦跳跳地跑到龙椅前,冲着两位哥哥两个额娘见了礼,才揪了揪傅亦君的胡子,“父皇,女儿表演的好不好?” 这诺大的嘉仪国,敢这般随意对待傅亦君,恐怕也只有这及为受宠的傅霓裳了。 傅亦君拍拍她的额头,“好,表演的可是真好!” 傅霓裳这才笑着在他身后落了座。 “公主殿下吉祥。”宋月娥四人急忙见礼,虽然按俗间辈分,她们是傅霓裳的嫂子,但在这宫廷之中,她们的地位,差傅霓裳太远。 傅霓裳瞥了一眼她们,一双凤目落在谭月筝身上,眉头一皱,嘟囔一句,“皇兄怎么什么人都敢娶。” 谭月筝虽然心中不悦,但还是忍了下去。 这可不是左尚钏之流。 左尚钏再过刁蛮,也不敢在皇上面前放肆,这傅霓裳,可是在哪里都敢放肆。 傅霓裳舞了一曲,傅玄清自然不能不为所动,也是拔剑上场,舞了一套《太白醉酒》,剑光烁烁,倒也是显得傅玄清雄姿惊人。 群臣继续喝彩。这后面的节目,不管好不好,他们都要喝彩的。 毕竟谁敢惹这些未来嘉仪国的掌权者。 “皇兄为父皇准备了什么?”傅玄清轻轻一句,将所有焦点引到傅玄歌身上。 嘴角一勾,傅玄歌笑道,“我自然不会没有准备。”说着,他转身看向三位良娣。 左尚钏竟是直接起身,“那先由妾身,为皇上舞一曲吧。” 虽然有些不喜她的冒失,但傅玄歌也不会在百官面前打自己的脸。 “那好。”傅玄歌微微一笑。 左尚钏拖着华裳,在众人目光中走了出去。 “皇上,这便是妾身那侄女。”左贵妃媚眼流转,倚在皇上身旁,仅是一句话,就为左尚钏加了不少分。 傅亦君点点头,着眼望去。 有白衣琴师出场抚琴,琴曲一动,左尚钏身形便动。 不说别的,她这舞步倒也巧妙,虽说不至于惊煞众人,但也不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再加上当朝太傅摆在那里,左贵妃伴在皇上身侧,这叫好,自然是免不了的。 “好!”皇上也是给了左贵妃很大的面子,开口道了一句。 这一句竟是宛如在水中投入巨石,整个广场都是沸腾起来。 平日里巴结着左太傅的人更是赞不绝口,“左良娣这舞,真是美妙绝伦啊。” “是啊是啊,若说这等风姿,也不是寻常女子所有的。” 只有袁宿龙冷哼一声,但皇上开了口,他也不敢多说。 舞毕琴落,左尚钏行了一礼,面带得意之色款款走回座位。 又是一阵鼓掌声适时响起。 “父皇,不知可还记得多年前赐给玄歌的一本曲谱?” 傅玄歌朗然开口,面带神秘之色。 傅亦君倒是一笑,“那朕自然不会忘记,当年你非要学琴,朕便找了琴师教你,琴师夸你天资惊人,朕一高兴,便将珍藏多年的《广袖流仙》赐予了你。” 说到这里,他不禁同自己儿子开起了玩笑,“可谁知道,你根本弹不出来,竟是因此,废了琴艺啊。哈哈。” 傅玄歌脸一红,但旋即又是神秘一笑,“但儿臣如今,找到可弹奏此曲的人了。” 傅亦君眉头一挑,“哦?还有这等聪颖之人?” 世人皆知广袖流仙裙的美名,但鲜有人知《广袖流仙》本就是古曲,舞此曲时舞姬身着的舞衣,名为广袖流仙裙。 《广袖流仙》早已在民间失传,唯一一本琴谱便在皇宫之中。 但任凭皇宫中琴师众多,都是无人有天资可以将其奏出。 如今傅玄歌说是有人可以将其弹奏出来,不只是皇上,就连群臣都是一惊。 “这怎么可能?宫中还有这等琴艺超绝的琴师?” “《广袖流仙》这般繁杂,怎么会有人可以弹出来?” 唯有袁宿龙一双虎目望向袁素琴,正好碰上袁素琴秋水般的眸子,见得袁素琴微微点头,袁宿龙方才屡屡胡须,爽朗大笑。 “哦?袁爱卿为何发笑?”傅亦君望去。 袁宿龙急忙起身,“皇上老说微臣是个粗人,可谁知我这粗人调教出来的女儿,竟是将一众琴师束手无策的古曲弹出来了!哈哈!” 傅亦君闻言向后望去,袁素琴见状急忙起身行礼,“禀皇上,小女不才,勤练月余,才可弹奏此曲。” 傅玄歌适时开口,“素琴,你去给父皇奏上一曲。” 袁素琴欠身领命,着着一身淡金色的华美宫装越众而出。 瑶环抱着焦尾琴跟在身后。 琴台已经摆好,瑶环恭敬地将琴放好,往后退几步,束手站在身后。袁素琴揽揽华裳,款款落座。 霎时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这等古曲,弹起来必然惊世。 素手轻拨,袁素琴突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而宋月娥,左尚钏,却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父亲,你就等着看袁宿龙出丑吧。”左尚钦坐在左太傅身旁,眼里精光闪烁,他亲手操办了那琴,自然知道这其中猫腻。 左寒青也是冷笑一下,瞥了一眼袁宿龙。 “有问题。”谭月筝突然觉得隐隐不对劲,她无意间瞥见宋月娥压抑的笑容,但还是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当下轻轻一挥手,茯苓俯身将耳朵凑过去,谭月筝耳语几句,茯苓便退了下去。 曲起。 平白无奇的曲调,甚是凡俗,这倒将初次听得此曲的人吓住,怎么这般无奇?这是名曲? 但下一刻,音调陡转,轻音飒飒,宛如夏夜流水,又如清泉喷薄,单是这些音调,就将众人带入了一幅美妙画卷之中,清泉山间流,晚风叶中过,明月高悬,流水潺潺,竟是一派宁静之色。 “真是好曲。”有人轻叹。 就连傅亦君都是眸子发亮。他甚是喜爱琴曲,能听到这失传古曲再现,自然是妙事一件。 接着音调再转,忽然荒凉萧瑟起来,四周宛如平白起了风,让众人打了个哆嗦。 像是有秋叶飒飒落下,有松针遍地,有百木凋零,万花凋谢。 “此女真是天资卓绝。”皇后轻轻在傅亦君耳边道了一句,傅亦君点点头,只是左贵妃却是神色甚为不愉。 此曲难就难在千回百转,极为考验奏曲人的技艺。 音调又转,像是冬天烧火取暖的噼啪之声,又像是大雪簌簌落下的落地声,又像是扫雪之音,真是其妙至极,有些大臣入了神,竟是觉得寒冷起来,紧了紧衣服。 冬去春来,音调再转,缓和下来,仿佛带着春意的三月暖风,吹开百花,吹绿嫩柳。 “啪!”这时,极为不协调的一声使得整个琴曲戛然而止! 接着“啪啪啪!”焦尾琴所有琴弦尽断! 这一下满朝文武哗然,为圣上表演居然琴弦断了,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 就连傅亦君都是一脸突如其来的怒色! 袁宿龙的心情从天堂一下子掉入地狱,双腿一软,急忙跪下。 “父亲,你看。”左尚钦极为得意地笑了几声。左寒青也是面色得意。 而宋月娥,左尚钏不曾笑起来,只是眼中有着隐晦的计谋得逞之意。 傅玄歌更是一下子起了身,面色大变,袁素琴领他的命令奏的曲,出了这事,他也是极为难堪。 而此时的袁素琴,已经傻在哪里,怎么会这样?这琴绝对是被人动了手脚,可自己平日锁得好好的,谁会碰到?! 瑶环也是大惊,面色狂变。 可谁知这时,中央的宫灯再灭! 月光一如轻纱,在这朦胧月光之下,隐隐看见有数百人手执武器,冲入广场正中央! “护驾!”李松水大喊,倏地,便有无数带甲侍卫将这里团团围住。 “住手!”傅亦君大喊。一下子将嘈杂之音压下去。 “都退下去。”傅亦君轻轻一句,所有侍卫尽皆退去。 李松水思索片刻,便也明了,这大内皇宫,若是可以混进这样一群身带武器的不速之客,那这嘉仪国,也太脆弱了。 这其中,必有隐情。 下一刻,中央宫灯亮起,众人这才发现,那些人手中武器分明都是木头的,只是抹了一层银灰色而已。 看样子,这是个别出心裁的节目。 这一下,众人方才还在琴弦断掉之事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走了。 而这时,那数百人后,谭月筝却是蹑手蹑脚地找到一脸惊容的袁素琴,“姐姐你先不要说话,你今日琴弦断,必然是着了道,你先带着琴退下去,我自有应对之策。” 袁素琴还在发怔,就被瑶环拉走了。 谭月筝见安排妥当,越众而出,一时间满堂哗然。 “这是谁?” 左尚钏袁素琴皆有在朝中手握重权的父亲,群臣自然识得,而谭月筝只有一个谭家绣庄,虽然在朝中有人脉,但那些人未必认识她。 傅玄歌复又坐下,眉头还是皱着。 袁宿龙也是在傅亦君示意下起了身。 “看样子,那琴弦断,是个安排。”皇后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这样说了一句,算是帮了袁家一次。 傅亦君望着领头的谭月筝,却是忽然出了神。 “这可是那谭家良娣?”傅亦君询问,当日绣艺大比上,他见过谭月筝,但当时不曾注意容颜。 今日一看,那清丽的面容,那脱俗的气质,竟是激起他心中诸多陈年旧事。 谭月筝款款站定,右手竟是放在纱衣扭结处,引起更多哗然之声。 就连傅玄歌都是一张俊脸大惊,黑宝石一样的眸子里疑云重重,她这是要干什么!当众解衣宽带吗! 第49章:万里河山 群声俱寂。 所有人的瞳孔都不禁大开,这女人,要做什么? 而谭月筝的眼里,却只剩下了疯狂。 这一把是豪赌,赌对了则扶摇直上,可赌错了,便万劫不复。 她的眼里突然就浮现出那日陆三凡的神情。 “《永寿天年》毁了,但这不意味着这般你便输了。” “你可知道当今圣上最喜爱的是哪幅书画?” “是我那最为耗费心血的《万里河山》。” “若是他人,因为毁了《永寿天年》而求救于我,我亦是束手无策,但你不同,你是清云的后人,十五年前我无能为力为其正名,十五年后我哪怕肝脑涂地亦不能让你倒在这里” “你身上背负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谭家的命运,还有十五年前天大的冤案,还有我一生的夙愿。” “你不能倒下,不能失败。哪怕我倒下,哪怕我失败,你也没有权力失败。” “咚!”一声辽远雄浑的打鼓声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对,我不能失败。” 素手轻扯,那本就不算出彩的纱衣倏地便被解开。 哗然四起! “她在干什么?”傅玄清诧异地望着。 “这女人疯了?!”傅玄歌亦是咬牙切齿。 轻纱退去,忽得露出一身精光闪闪的衣物。在本就有些昏暗的诺大广场上甚为夺目。 “皇上,我看这谭月筝是欺君犯上!皇上寿辰,她居然敢着兵器铠甲上场,这不是冒犯圣威是什么?!”左贵妃明眸之中厉色频闪。 但傅亦君却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望着。 那双一怒天下颤动的眸子此刻格外清明,像是汲取了天外星光。 铠甲铮铮,红颜束发,此刻的谭月筝美眸中英气十足,战意澎湃汹涌,像是恨不得手执金戈,马踏边塞。 “居然是一身铠甲。”傅玄歌惊叹,旋即他望了一眼父皇,神思片刻,终是未曾开口。 “咚!”战鼓再响,磅礴的音波砸进每个人的心里,就连袁宿龙心中都不由激荡起来,像是望见了点兵沙场所向披靡的曾经种种。 “咚!”三声鼓声完毕。 几百人忽的大喝一声,钢刀橫指,齐齐劈下。 一时间光影如水,这刀剑虽说是假,但那银漆却是珍贵,纵然是涂抹一层,也有了钢铁的森寒之色。 “喝!喝!” 刀剑再舞,谭月筝立身前方,手执金戈,刺,挑,扫,劈无所不会,明显的下足了功夫。 这几百人皆是谭月筝亲手自禁军之中挑选出来的身经百战之士,这些人所散发的杀伐之气自然不可小觑,再加上战鼓擂响,刀光剑影,使得众人宛如真的置身铁血疆场。 “圣上!退!您快退走!” 傅亦君眼前浮现起当年征战的一幕幕,想当年,他血气方刚,率领五千敢死队只身犯险,深入敌军阵营,最后更是斩杀敌军主将,威震天下。 那一役,是他生平最难忘却的一场征战,哪怕日后他统兵百万无往不胜,都无法让他忘记那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那一声声带血的呼喊。 “圣上先走!吾等断后!” “保护皇上!” “儿郎们,随本将杀个痛快!” 傅亦君突然惊醒,明眸大睁! 因为这战鼓的节奏,分明就是当初他为祭奠五千亡魂而作,这世上所知之人只有寥寥数人! 他一双虎目望向袁宿龙,哪知袁宿龙亦是一脸震惊。 而这时,鼓声渐小,刀剑停却,几百人也不知何时已然退了场,只剩下四人抬着一方被大布遮住的庞大物件上了场。 “咦,这是何物?”已然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谭月筝,倒还真是鬼点子不少。”皇后在傅亦君耳边轻声赞叹了一句,傅亦君不曾理会,只是盯着那方物件。 谭月筝英姿飒爽,踏步向前,带动一身铠甲哗哗作响。 这一下众人不禁屏息以待。 “终于到了最后关头。”轻语一声,谭月筝立身一角。 扣结一解,整片大布轻声落下,终是露出了那物件真貌。 那是一幅绣作。 傅亦君见得全貌却是倏地站了起来! 大漠风沙,长河沉日。 林海苍莽,山岭逶迤。 草原辽阔,一望无际。 海天相接,烟波浩渺。 这是一幅立意极为大胆的绣作。 寻常绣作,绣花绣草,绣的均为细小之物,可这副绣作,绣的是天下,绣的是狼子野心! 大漠林海,草原江河,这分明是万里河山,是百万疆土。 袁宿龙陡然色变,“这谭月筝,是疯了吗?!” 方才谭月筝救了袁素琴他看在眼里,对这个看似有弱的女子也是好感不少,可谁知今日她居然敢绣出这样一幅大作,这说好听了是志存天下,可若有心人陷害,这就是冒犯君威,僭越身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之大,又岂是你一介女流可以染指的? 但奇怪的就是傅亦君仅仅只是拍案而起,没有丝毫表示,反而是一双眼中精光大闪。 “嘭。”谭月筝径直跪下。 “月筝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吾皇兵锋所向,天下臣服!” “大胆!”第一个拍案而起的,是左贵妃。 凤目狭促,寒光流转,左贵妃一脸震怒之色,“自古后宫女子不议政事,你一个区区太子良娣,不但妄言政事,更是在圣上大寿之日鼓动圣上兴兵,其心当诛!” “对!其心当诛!”左太傅自然附和。 这一句,登时引来一片赞同怒骂之声。 而这却是谭月筝始料未及的,她自是知道后宫女子不谈政事,但这个节目,是陆三凡给她的主意。 群臣的反弹,她一个区区太子良娣自然承担不住。 “禀圣上,月筝绝无僭越之心!”谭月筝只能战战兢兢,连声求饶。 傅亦君不曾说话,任这漫天谩骂怒斥之声纷乱,神思的目光尽是放在了那幅绣作之上。 “这幅画,是谁让你绣的。” 许久,傅亦君终于开口,可是一无责骂,二无震怒,只是一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谭月筝心下无底,不知怎么回答。 但幸好傅亦君继续开了口。 他伸出食指,指着那片大漠,“这般景色,当是我嘉仪西北,时值迪戎犯境,欺压辱杀我边境臣民,朕御驾亲征,统兵三十万,携大将朱思,抗击来犯之敌。朱思神勇,甚至反杀敌军,甚至率兵径直杀至迪戎都城,横遭多国围杀,埋骨他乡。但生生凭着神勇,死前斩杀迪戎国王,只身杀敌数百人。” 他的神色落寞几分,“自此迪戎臣服,西北大治。” 这一番话讲完,众臣尽皆无声,尤其是袁宿龙,更是咬牙切齿,虎目含泪。 接着,他再一次伸出食指,“那林海,是嘉仪东部边境,当年丛林部落肆虐,时常入侵中原,烧杀抢掠。朕统兵十万,深入林海,绞杀部落,怎知地形不熟,中尽埋伏。若不是十万将士拼死护我,朕今日都不知是否还能站在这里。” “那草原乃嘉仪西部辽蒙苍原,辽蒙一族生性好战,驰骋草原,占尽天时地利,却为非作歹入侵中原,袁宿龙随朕领兵平乱,几经搏杀,以数十万战士鲜血,荡平苍原,名动天下。” “而那海,当是西部沿海,有东夷小国越洋而来,骚扰边民,朕修战船,造弓箭,将之杀得弃船而逃,再也不敢犯境。” 傅亦君讲完,全场皆是沉默。 再多的勾心斗角都不再有资格登场,在这等血肉铸成的画卷里,众人能做的,唯有沉默,唯有哀痛。 傅亦君挺直胸膛,明眸大亮,伸出手指指点四周,“尔等可知,这歌舞升平,这四海安康,可是我嘉仪百万将士的血肉筑成!尔等可知,你们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葬着一个英灵!尔等可知这绣作里哪里是河山万里,分明是忠魂百万!” 他最后几声声若雷霆,将群臣吓得寒蝉若噤。 平复许久,傅亦君方才长出一口气,望着谭月筝。 “谭家真是灵秀,前有朕之绝代贵妃谭清云,后有玄歌机敏良娣谭月筝。” 皇后以及左贵妃尽皆色变。 时隔十五年,皇上再次提起那个女人,这是为何?当年那人的事,可是他亲口下令不准谈及。 可如今,又是谭家人,将这铁律一般的禁令,解封了吗? 谭月筝虽然惊讶于皇上之话,但还是不敢乱言,只能跪着应道,“月筝不敢。” “说吧,此事,是不是陆三凡给你出的主意?” 谭月筝不敢隐瞒,只能道了一句,“圣上英明。” “陆三凡当年随朕巡游,多次身临这些地方,更是耗尽心血苦苦用了一年,才做了一幅《万里河山》,朕威逼利诱他都不曾割爱,倒是没想到,为了让你出个彩,他居然舍得将这画借你。” 谭月筝闻言不禁一喜,这话,陆三凡早就料到。 当下,她轻咳一声,茯苓便双手托着一方画卷,款款走到皇上身前。 “陆画师托谭良娣,将此画送与圣上,恭祝圣上寿与天齐!” 傅亦君闻言大喜,赶忙伸手取下,徐徐展开,“好!这个小气鬼,居然真的舍得将之奉上!好!好!” 这一下,宋月娥却气结。 她本以为《永寿天年》毁了,谭月筝计无可施,谁知她攀上了陆三凡,竟是拿出了一副更为珍贵的名画。 不过她想到自己的后手,却是望了一眼左尚钏,发现其一脸的期待之色。 看样子,自己的另一个计划也是成功了呢。 第50章:赏 “皇上这般高兴倒也难得。”左贵妃突然起身,巧笑嫣然,欠了欠身,“不过臣妾听闻,陆画师曾经做过一幅《寿与天齐》献给皇上,不如趁着高兴,拿出来给群臣赏赏吧?” 谭月筝方才还在得意的笑容突然一僵。 傅玄歌也是变了神色,刚要开口阻止,哪知傅亦君却已经应了声,“好,便依爱妃所言。” “李松水!”傅亦君吩咐一声。 李松水急忙领命走了。 谭月筝额头渐渐渗出豆大的汗珠,一旦皇上知道名画被毁,自己今日努力,或许就要白费了。 傅玄歌也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哈哈!不用去了!” 一声爽朗的长笑传来,李松水所奔方向走出一个人影。 须发整洁,青衣长衫,一柄水墨折纸扇微微摇着,一个丰神如玉的中年男子踏步而来。 李松水脚步顿住,望着来人,“陆,陆画师?” 竟是陆三凡! 陆三凡这一身行头打扮,与那日醉酒之日简直判若两人。 左贵妃娥眉紧蹙,今日变数已然太多,如今陆三凡又是现身,难道真要让那个小丫头赢个满堂彩? 可陆三凡甚得圣宠这是谁都知道的,若说这世上还有谁可以同傅亦君把酒言欢,除了为数不多的当朝三公,便只有这陆三凡了。 “草民参见皇上!”陆三凡行至傅亦君身要跪下行礼。 傅亦君急忙拉住,“朕允许你不行跪拜之礼。” 这一下便引得诸多朝臣嫉妒。 “不,皇上,请允许草民一拜。” 傅亦君疑惑,却不再阻止。 “草民罪该万死。” “哦?你何罪之有?” “草民毁了圣物。” 傅亦君闻言挑了挑眉,瞥了一眼还在跪着的谭月筝。 “你毁了什么圣物?” “草民将《永寿天年》烧了。” 傅亦君闻言虽然有些惊诧,但却并无太大反应。 倒是左贵妃跳了出来,“你胡说,那画分明是被谭月筝毁了!” 陆三凡看都不看她,只是顾自闷头跪着。 傅亦君心中一下子便清明起来。 后宫之争他自然明白,那谭月筝定是遭了嫉恨,被人陷害,导致毁了名画,却不知怎得又同陆三凡搭上了关系,使得陆三凡这般为其求情。 思索片刻,傅亦君笑笑,“《永寿天年》出于你手,你将其烧了也就罢了,这《万里河山》足以弥补朕的损失了。” 左贵妃闻言已然不好再多嘴,倒是左尚钏,一脸的愤愤之色,却还是在左贵妃的暗示下忍了下来。 宋月娥只是在那里坐着,脸上罩上了一层寒霜。 “这谭月筝,命也太好了吧。”她咬牙轻轻道了一声。 “皇上,你可是忘了一件事?” 左贵妃突然又插了一句。 傅亦君面色不悦,但还是问道,“何事?” “袁良娣触犯圣威,弹琴断弦。” 仍是藏在众人身后,阴影中的袁素琴闻言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 “是啊!”众臣如同从梦中惊醒,若不是这谭月筝所作所为太过惊人,如今,众人应当还在审判袁素琴。 “对啊,那袁素琴胆敢在圣上大寿之日弹断琴弦,罪无可恕!” “正是,袁良娣身在何处。” 左贵妃开了口,自然有阿谀奉承之人急忙出言附和。 袁素琴心下黯然,本想凭着谭月筝的表演转移众人对其的注意力,可谁知这左贵妃还是开了口。 左太傅见状越众而出,俯身拜倒,“正是,皇上,袁素琴才华惊人,更是号称京城第一才女,这等女子弹琴断了弦,怎么会是无意之失?还请圣上明察。” “圣上明察!小女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冒犯皇上啊!”袁宿龙也是拜倒在地。 傅亦君亦是眉头微皱。 此事难办。 袁素琴当众奏乐断弦此事可大可小,全看自己如何解读。 可如今这事已经涉及到袁左两家博弈,他怎么处置都会有偏帮之嫌。 恰在这时,谭月筝却开了口,“启禀皇上,月筝有话想禀明圣上。” “大胆,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左尚钏终是没有忍住,站起来大喝一声。 这一声喝得左贵妃都是咬牙切齿,“大胆!皇上在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她冲着左尚钏断喝一声,吓得左尚钏一下子脸色苍白,幡然醒悟过来。 左贵妃出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侄女,自己下来要提点提点了。 傅亦君虽然面色不悦,但还是冲着谭月筝点点头。 “禀皇上,禀诸位大臣,袁良娣琴弦断开之事,之事我二人的安排而已,诸位不必大惊小怪。” “月筝何出此言?”傅玄歌及时接了一句,使得无人可以打断谭月筝。 谭月筝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袁姐姐早就同我商议,将我们二人的节目合为一体为圣上祝寿。琴弦断,兵戈起。这是月筝的出场暗号。须知既然圣山要荡平敌寇,又怎么会沉迷琴弦小音,故而我以鼓声接之,寓意便是圣上心怀天下河山,他日必将天下臣服。” 谭月筝说完,又是一拜。 就连袁素琴都是及时出来,跪倒在地,连声附和。 这一解释,厉害就厉害在众臣挑不出丝毫毛病。 “好。”傅亦君很是欢愉地接受了这般解释,他差的就是有人出来调和一番,这样便不用处罚袁傅两家任何一个,这样便能继续维持朝堂平衡。 而这谭月筝,说得恰逢其时。 “你们有心了。” 傅亦君道了一句,眸光在谭月筝身上深陷片刻,方才移开,至于谭月筝袁素琴二人已然松软下来,这般,算是暂时脱困了。 “都平身吧。”傅亦君笑笑,“你们当朕的寿典成什么了,动不动就跪拜磕头,动不动就罪该万死。” 众人闻言只能起身回座,陆三凡听从皇上安排坐在他身旁。 皇上发了话,不想再有争执,谁还敢再挑起事端? 傅玄歌一双明眸深深地望着谭月筝,今日,这个女子给了他太多惊喜。 谭月筝沉浸在傅玄歌史无前例的温柔目光里,却不见不远处有人恶毒地盯着他们。 左尚钦一脸愠色,极为愤怒。 那个本在他手掌之间随意玩弄的弱女子,今日居然在圣上面前大放异彩,更是使得太子刮目相看,这使得他极度不平衡。 而宋月娥却是往前凑了一下身子,“恭喜二位妹妹化险为夷,使得圣上龙颜大喜。” 谭月筝礼貌但疏远的笑笑,虽然她不知道是谁挑拨左贵妃提及毁画之事,但这种事,必然少不了宋月娥的谋划。 见得她们的疏远,宋月娥暗暗咬牙,却无可奈何。 这一次,自己诸般布置,皆是废了。 左尚钏更是咬牙切齿,但还是没敢发作。 倒是之前对谭月筝敌意十足的傅霓裳饶有意味地望着她,久久不语。 三位太子良娣表演完毕,便只是些平平无奇的歌舞罢了。 毕竟方才发生了这么多事,谁的心思都不会在那寻常歌舞之上。 时至戌时,寿典节目方才陆续表演完毕。 傅亦君满意地捋捋胡须开了口,“今日大典,朕甚为满意,诸位爱卿着实费心了。” 话落无人开口,众人自然明白皇上要赏赐今日表现出色之人了。 “左爱卿听赏。” 左太傅立马起身,跪在地上。 “左良娣舞姿动人,想必费了心思,朕很是开心。赐你左府绫罗绸缎百匹,金银十箱。” 左寒青磕头谢恩,但是心中却不见得多么高兴。 第一个封赏,便意味着这是最少的封赏。想必有这些东西,也是看着左贵妃的面子。 “袁爱卿听封。” “你随我征战多年,性格粗狂,可却养育了一个这般灵动乖巧,琴艺超绝的女儿,真乃一大奇事。” 这般一夸,袁宿龙都不禁老脸一红。 “《广袖流仙》乃是失传古曲,朕多年以来想要听闻一曲而不得,实乃遗憾。怎知今日袁良娣这般巧手,真的将之弹了出来,朕甚为欣慰。赐你左府绫罗五百,金银十箱,南海明珠,北海珊瑚各是一对。” 袁宿龙咧嘴大笑,这赏赐可很是隆重了。 “谭月筝听赏。” 终于到了正主,谭月筝的谭家绣庄,主事者自然是老太君,虽然老太君地位不低,但没有官职,故而无法出席寿典。 领赏的,只能是她自己。 谭月筝还是着着铠甲,英姿飒爽,越众而出,跪地听封。 “你今日别出心裁,为朕送上这等大礼,朕极为欣慰。今赐你谭家绣庄御笔牌匾一个,绫罗绸缎千匹,金银珠宝五十箱,宫中奇珍异宝任你挑选五对。”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各色各样的目光皆是投射而来。 谭月筝被奖赏砸得晕晕乎乎,刚要谢恩,忽听陆三凡开了口。 “皇上,我画一幅《万里河山》耗尽心血,更何况谭良娣绣出一幅,您这奖赏虽说不薄,但绝不厚重啊。” 左贵妃闻言不满,“陆画师,皇上的决定,岂容你指手画脚?” 哪知傅亦君却对着她压了压手,一脸思索,“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薄了。” 他一双眸子看似不经意地望向陆三凡,“那你说,还赏什么?” 陆三凡一脸郑重,“省亲。” 这次就连皇后都是面露不悦,“陆画师,你这话过分了。你不是不知,为何谭家无人为官,也不是不知为何皇上不曾照拂她谭家。若是按那罪来说,诛九族都不为过。” “可你们,可曾有过证据!”陆三凡突然激动了一些,竟然对着皇后直呼。 但傅亦君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朕赐谭月筝,持朕之圣旨,择日领着赏赐,回家省亲。” 皇后以及左贵妃面色大变,只有她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第51章:侍寝 “谢圣上隆恩。” 谭月筝高呼万岁,她不傻,自然知道如今谭家绣庄看似风光,可却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那便是在朝堂之上无寸缕之地。 这种情况,绝不是偶然。 而傅玄歌坐在皇上身旁,自然见得了皇后左贵妃二人的面色变化,一张俊脸不禁沉思起来,暗自轻语,“谭贵妃之事虽然过了这么久,但因为此事使得谭家受了牵连。” “这之中有诸多枷锁,如今父皇这一句话,便是将那最大的一把解开了。” “皇上。”皇后再次开口,直接无视掉陆三凡,“妾身认为,此事不妥。” 傅亦君不应她,而是将头仰了起来,望着后宫的一处方向,宝石一样的眸子里有动人的光彩弥漫开来。 “是朕,对不起她。” 皇后见状,心知皇上心意已决,说什么都是徒劳,便只能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坐下了。 而陆三凡方才紧绷的身体已渐渐松弛了下来,他那一双沧桑的眼中像是突然有水雾弥漫,以微不可查的声音轻轻道了一句,“清云,十五年的烟尘终究渐渐散去,我定会让那刺目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许久,皇上收回远眺的目光,格外温柔地看着谭月筝,“此次你回家省亲,代朕问谭老太君一声好。” 此言一出,左寒青袁宿龙皆是一脸惊讶。 “父亲,你怎么了?”左尚钦见父亲面色不对,开口问道。 哪知左寒青同袁宿龙对视一眼,叹了一句,“这京城,怕是要再起风云了。” 可左尚钦却是听不懂。 谭月筝千恩万谢,方才回去落了座。 甫一落座,便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攀上了自己的柔荑,是袁素琴。 袁素琴虽然还是有些惊魂未定,但还在为她鼓劲,“虽然我不知妹妹的谭家之前发生过什么,但自今日起,谭家崛起已成必然,恭喜妹妹了。” 谭月筝也是将玉手放了上去,“谢谢姐姐了,倒是姐姐不必惊魂未定,毕竟一切已经过去,那些暗算姐姐的小人,早晚会被揪出来。” 听得安慰,袁素琴方才缓了缓神色,身子松弛一些,“但我终日不敢将那琴离手,我根本想不出这是怎么发生的。” 谭月筝神思片刻,“姐姐今日可碰上什么怪事?” 袁素琴这时才想到什么,“在我来此地之前,瑶环曾经抱着焦尾琴同一个面生的侍婢撞上!” “姐姐的焦尾琴想必就是那时被掉包了。”谭月筝美目微眯,“想必那人是又赶制了一个焦尾琴,用以劣质琴弦,借机将姐姐的琴掉包。” 袁素琴恍然大悟,“一定是这样了。” “那姐姐心中可曾想过是何人所为?” 袁素琴看似不经意的瞥了一下眼,“看来同宋左二人脱不了干系。” 谭月筝也是点头,她们心中虽然明了,但根本没有证据。 而皇上大寿庆典整整持续了半日,自午时至戌时,使得一众大臣皆是有些劳累。 幸而封赏结束圣上说了几句,便起驾回宫,更是下了圣旨,让众臣回去休息,第二日早朝推迟一个时辰。 众臣陆陆续续退场,就连陆三凡,都是深深看了谭月筝几眼,方才随着皇上走了。 但傅玄歌却是一直坐在那里不曾挪动。 “今日之后,怕是这太子东宫,也当有个尊卑了。” 他轻轻自语。 虽说他绝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童谣身上,但这东宫也不可终日只有四位良娣,这般构造,于情于理,皆是不合。 更何况今日父皇已然进行封赏,虽说并未册封什么,但这明显是在提醒他。 “殿下,妾身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丹凤宫了。” 宋月娥率先起身,行了一礼。 傅玄歌望了望她姣好的容颜,思索片刻,“也罢,你终日操劳东宫,钱粮补给皆是经由你手,你自然需要好生休息,你先退下吧。” 宋月娥媚光流转,道了一声谢太子,便领着一众婢女循着路走了,没有多久,便没入了黑暗。 “殿下。” 傅玄歌忽然听得远处有人呼唤。 抬头发现左贵妃亦是冲他行了一礼,“太子,妾身多日不曾见到本家侄女,不知今晚可否让左良娣去我宫殿歇息一晚?” 傅玄歌也是赶紧起身,这宫中嫔妃,他见到大部分都是不需行礼的,但唯独这皇后以及左贵妃,他都不可怠慢。 “那自是应当。” 左尚钏闻言急忙起身谢过太子,仰着头一脸得意之色,随着左贵妃走了。 “这女人,真是应当被指点指点了。”傅玄歌无奈摇摇头。 回首发现还剩下谭月筝袁素琴二女正在候着他说话。 “素琴,你今日受了惊吓,早些回去歇着吧。 袁素琴本是充满期待的眸子突然一暗,今日是谭月筝得了风头她自是知道,可自己苦练琴艺月余只为了那一首古曲,而今得到的只有这些吗? 谭月筝还在攥着她的小手,“姐姐不必心急,今日你受了惊吓,先行回去,待得他日,我们姐妹一一给她们还回去。” 袁素琴心下温暖,点了点头,冲着太子行了一礼,便领着瑶环也是走了。 一时间,这诺大的广场,只余下了傅玄歌二人以及一众离得远远的侍婢太监。 “你今日表现得很是出色。” 谭月筝玉手遮掩唇角,温婉一笑,“谢太子。” “但你知不知道为何母后左贵妃二人要苦苦阻止父皇给你个回家省亲的赏赐?”傅玄歌看着她,许久,才说了这样一句。 “不知道。”谭月筝轻轻应了一句。 眉角轻挑,傅玄歌吃惊于她的淡定,“你为何不讶异?” “有什么可讶异的?斯人已逝,罪责已判,我就算落泪也挽回不了什么。”谭月筝眉眼不变,轻轻道了一句。 她自然知道这傅玄歌留下她一定有事,只是不曾想到傅玄歌这般径直开口。 “看样子,太子对此了解一些?”她又轻轻发问。 傅玄歌点点头,“自从那日母后突然驾临丹凤宫,我就已然开始派人调查此事。” 谭月筝平淡的面色终于有了波动,“可有收获?” “收获不大。” 谭月筝有些失望。 见她有些失落,傅玄歌又是开口,“但你既是为了我赢得父皇这般赏识,我自然不会让你觉得受了委屈。” 谭月筝眼中复又燃起希望之火,对于同一件陈年旧案,太子可以调动的资源,自然不是她一介良娣可以比拟的,“那多谢太子了。” “只是这件事盘杂甚广,再加上谭贵妃当年草草被人埋了,这使得无论怎样调查,都会异常艰难。” 谭月筝一双清明的眸子望着他,“妾身知道太子不会无的放矢,太子既然答应帮我,必然已经有了些许线索。” 傅玄歌闻言突然面露赞许之色,“你可知道谭贵妃之案为何时隔十五年还不曾宫中老人遗忘吗?” 谭月筝自是摇头,旋即又有些不确定地猜测一句,“是不是因为谭贵妃之案是皇宫奇耻大辱?” 这句话纵然让谭月筝说出来,她还是有些心中愤然。 “非也,是因为谭贵妃之案有诸多疑点蹊跷之处。” 谭贵妃被判通奸,身怀异种,最后更是直接处死,草草收尸。 这般潦草的大案,这般荒唐的处理方式,无处不透露着诡异。 但就是这样诸多疑点的一件大事,竟然多年来被圣上禁口,甚至多年不许谭家有人入朝为官,自然蹊跷。 傅玄歌想了想,眸子明灭一下,“谭贵妃之案,绝不会是一件普通的案子。这之中甚至涉及到皇权,我不能大张旗鼓为其调查,但我可以给你一些提示。” “什么提示?” “东郊皇陵,雪梅宫。”傅玄歌轻轻道了这样一句。 谭月筝根本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是皇家陵墓,一个是宫殿之名,这两者,有什么关系?”谭月筝眉头紧皱问道。 傅玄歌却是深深出了一口气,“这些就要你自己去摸索了。” 谭月筝见状,心知傅玄歌有特殊原因不能施以援手,也只能认了命。 一时间这诺大的广场再次沉默下来。 月光如水,但根本敌不过沉重无尽的夜色,所有的疑惑都沉沉地压在谭月筝心头,让她美目中尽是思索之色。 茯苓以及一众太监侍婢都远远地候着,不敢打扰二人。 良久,傅玄歌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不再提那沉重之事,“你可曾想好,何时回家省亲?” 谭月筝也是从那思绪中拔了出来,闻言想了想,“便在这几日吧。” 傅玄歌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心下只能暗骂,“这女人是傻吗?本太子同她坐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趁机邀请我去枕霞阁就寝?” 谭月筝见再无声音,疑惑望了一眼,撞见了傅玄歌欲言又止的眼神。 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谭月筝郑重几分,“太子,有事您尽可以开口。” 傅玄歌轻抚额头,“咳咳。” 谭月筝疑惑,却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今日太累了,本宫便不回寝宫了,去你枕霞阁留宿一晚吧。” 傅玄歌轻咳半天,只能自己开口。 谭月筝闻言却是一张俏脸飞满了红霞,“太子是要妾身侍寝吗?” 傅玄歌睁大双眼,何苦要我说得这么明白? 俏脸更红,谭月筝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都要滴出水来,“是月筝冒失了。” 也是,还要太子给你解释得多么明白? 想到这里,谭月筝竟是起了身,穿着一身锃光瓦亮的铠甲,害羞地先跑了。 留下一脸发怔的傅玄歌,不是应该他先行吗? 茯苓见状,赶忙带着一众憋笑的婢女追了上去。 第52章:感情裂隙 谭月筝领着茯苓,匆匆忙忙便回了枕霞阁。 “主子,不若沐浴一下吧。”茯苓偷笑,建议道。 谭月筝心中赞同,轻轻打了茯苓一下,“你去准备吧。” 茯苓领命退下,带着碧玉奔了水房,无瑕则是按着吩咐去花园摘些花瓣。 未过片刻,一大通泡着芬芳花瓣的热水已经抬入了谭月筝的里屋,这是谭月筝吩咐的,她实在是太累了,不想再换地方。 退去衣物,谭月筝玉足轻触,试了试水温,觉得很是合适,便整个身子没了进去。 甫一进入,谭月筝只觉得芬芳冲鼻,水温宜人,整个身子都要软掉一般。 这些日子的勾心斗角,日日提防,都被她统统抛在脑后,她仿佛回到了谭府,回到了生母苏皖清的怀里,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是那个因为出生时带动异像而备受恩宠的谭月筝。 这样想着,她便不自觉得沉沉睡去。 浑然忘了还有个太子等着她去服侍。 傅玄歌进入里屋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已然在浴盆中沉睡的谭月筝,热水翻腾起大片大片的水雾,在昏暗灯火的映射下,营造出一种奇妙的氛围。 而谭月筝脑袋弯着,小脸松着,整个人都说不出的安谧。 这一幕,看得傅玄歌心头很是温暖。 眼睑微合,傅玄歌也是径自脱了衣物,跨了进去。 美人在怀,傅玄歌只觉得心头火起,谭月筝赤裸的胴体散发着无穷的的魅惑力。 傅玄歌舔舔嘴唇,喘着粗气,“那便,就地正法吧。” 太子在里屋,碧玉无瑕自然不敢还在外屋休息,只能回了自己的厢房。 刚一出门,就听见谭月筝惊呼一声,像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一般,旋即嘴好像又被堵上,再接着,便是让人耳红心跳的缠绵。 第二日醒来的谭月筝,只觉得一张俏脸不知道往哪里搁。 傅玄歌见她醒来,搂紧了她,点了点她的琼鼻,“你昨日,真是诱人。” 谭月筝更加不好意思。 “怎么不说话。”傅玄歌见状,调笑之味愈浓,“昨夜叫得那般大声,今日怎么哑巴了?” 谭月筝闻言更是难堪,只觉得脸上都能烤熟红薯。 “好了,不调笑于你了。”傅玄歌起身,谭月筝红着小脸,帮他穿衣。 “明日吧,本宫随你回谭府省亲。” 傅玄歌看似不经意地道了一句,但这句却让谭月筝大为感动,但想了想,自己应当矜持一些,“太子若是忙,便不用去了。” 傅玄歌闻言挑了挑眉,“那也是,本宫明日有事,便不去了。” 谭月筝俏脸当即变色,一脸的委屈,手上的动作也是停了。 “哈哈,逗逗你,明日本宫陪你去,陪你去。”见得谭月筝这般可人,傅玄歌不禁又是占了一些便宜。 缠绵自是不提,二人又耗了将近半个时辰方才起了床。 傅玄歌穿戴完毕,喊了一声,“小伦子。” 当下有个年轻的小太监应声跑了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通知三位良娣,今日本宫在这枕霞阁设家宴犒劳诸位良娣。” 小伦子应身退下。 傅玄歌却拉起谭月筝的小手,一脸认真之色,“今日,本宫便给你个名分。” 谭月筝受宠若惊,一双眸子里马上就要滴出水来一般,“谢殿下。” 家宴选在枕霞阁,寓意再明显不过。 宋月娥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乘着轿子,领着一众侍婢,奔了枕霞阁。 与此同时,左尚钏,袁素琴也不敢怠慢,亦是乘着轿子而来。 这一下,倒是谭月筝成了最为轻松之人。 “主子可知道太子要做什么?”茯苓偷偷询问。 太子一句家宴,整个枕霞阁都是超乎寻常的运转起来,而这般忙碌的目的究竟是何她们还不知道。 谭月筝却是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笑容,“之前的诸般努力,今日终于要见成效了。” 茯苓在宫中生活日子已经不短,谭月筝这句话她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这么说,太子要封赏主子了?”茯苓很是开心,语气都不禁欢愉几分。 谭月筝点点头。 正说着,听的外面有通报传来。 “宋良娣驾到!” 谭月筝听见,刚要起身,却又是一滞,旋即又坐了回去,“这宋月娥屡次陷害于我,我也应当强势一些了。” 茯苓闻言赞同点头。故而,直到宋月娥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枕霞殿,谭月筝方才起了身,“哎呦,宋姐姐来了?方才妹妹才服侍太子穿衣完毕,未曾听见通报。” 宋月娥虽然心中气结,但脸上丝毫不满都不曾透露,“无妨无妨,我们姐妹见什么外?” 谭月筝往前迈了几步,迎上宋月娥,“昨日听太子说姐姐身子不适,不知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劳烦妹妹担忧了。” “那便好,姐姐终日都在为东宫操劳,当是要休息好些啊。” 宋月娥也是一脸笑容,同谭月筝寒暄着,丝毫看不出不悦之色。 “袁良娣,左良娣驾到!”正在这时,又有通报传来,竟是袁素琴,左尚钏一同到了。 左尚钏着着夸张的黄色大袍,妆容浓重,一身的香气刺鼻,单说这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 袁素琴像是不屑与之为伍,故意提前了几步。 “哎呀,袁妹妹,你怎得不等等姐姐。”左尚钏突然开口,表情热络地快行了几步,一双玉手攀上袁素琴的柔荑。 这倒是让众位良娣一愣。 这向来眼高于顶的左尚钏,怎么会同人寒暄了? 左尚钏不惊呆众人不罢休一般,“哎呀,谭妹妹,宋姐姐已经在了啊,不知昨日休息的如何啊。” 宋月娥闻言眸光一瞥,“昨夜谭妹妹可是休息得甚好,太子都是留宿枕霞阁呢。” 这一下,二人的目光都是齐刷刷望了过去。 左尚钏的目光有些嫉妒,但还是压抑了一下,“那也是谭妹妹应得的,谭妹妹昨日这般夺目,太子不心疼她要去心疼谁?” 这一句话,居然让谭月筝面色微变。 看样子昨夜左贵妃没少提点左尚钏,今日的左尚钏仿佛变了一个人,言辞犀利但绝不盲目,平日那眼高于顶的表情也都是变成了热络,十足的一个在深宫磨练出来的女人。 左贵妃一夜就可以让左尚钏这般,那她本人,会是何等厉害? 这种人居然是自己前进路上的阻碍,真是让人担忧。 但她不曾注意,袁素琴的脸色,因为这句话,也是微微变了一下。 可这变动,落在了宋月娥眼里。 宋月娥凤眸微低,落在了袁素琴手腕上那碧绿的镯子上,心下不禁冷笑,看样子,这所谓的联盟,也没有多么稳固。 “太子驾到。” 小伦子尖呼一声,将四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傅玄歌自后殿出来,整了整太子龙袍,款款落在首座。 “参见太子,臣妾给太子请安。”四人齐齐请安,但却是无人落座,都在等着傅玄歌开口。 自皇上寿辰之后,这东宫的辈份尊卑,必然要有一次变动。 傅玄歌却先不说落座之事,只是淡淡开口,“家宴开始吧。” 当即多个太监抬着长长的桌子入了大殿,婢女们鱼贯而入,端着诸多美食。 待得布置好,傅玄歌还是开口,“月娥,你坐在本宫左手侧。” 宋月娥闻言,浅笑一下,谢了太子,过去落座。 宋月娥是皇后的人,又尽心扶持他多年,不论怎么封赏,自然不能委屈了宋月娥。 傅玄歌又是环视众人,“月筝,你来坐在本宫右侧。” 左尚钏闻言抬了头,忍了忍,终是未曾开口。 谭月筝听话地坐了过去,美眸一扫,旋即对上了宋月娥的一双凤眼。 “袁良娣,你素来与月筝交好,你便坐在她的下手吧。” 谭月筝闻言冲着袁素琴调皮笑笑,怎知袁素琴却是一张俏脸微寒。 “不必了,妾身还是坐在宋良娣下手吧。”袁素琴道了这样一句,径直坐到宋月娥后面的座位,使得谭月筝还在笑着的俏脸僵住。 傅玄歌见状,深深地望了一眼袁素琴。 倒是左尚钏笑着,在谭月筝身后落了座,更是趁众人不注意,塞给了谭月筝一张纸条。 谭月筝娥眉微皱,袁素琴的反常已经让她甚是不解,但左尚钏平日里同她说不上亲热甚至有些敌对,塞给她纸条作甚? 虽心中疑惑,谭月筝还是将纸条收好。 傅玄歌见众人皆是落座,扫视一眼,开口说道,“你们四人同为良娣,情同姐妹,本宫自是乐得看见。” “但自古宫中赏罚有度,尊卑有序。今日,本宫便给你们应得的名分。” 谭月筝也顾不得考虑诸多疑惑,而是一脸正色,她一直等待的,终于到了。 第53章:太子昭媛 “月娥。”傅玄歌先是望着宋月娥,面色温柔,眉眼含笑,“你早已就被母后选为本宫的第一位良娣,辈分自然是最高。” 宋月娥温婉浅笑,“当年皇后的提携之恩妾身断不敢忘,多年来唯有兢兢业业服侍太子以报皇后隆恩。” “多年来你所付出之努力,本宫自然放在心里,如今论及封赏,自然要从你开始。” 宋月娥急忙起身,福身行礼。 “这太子东宫一应杂事皆是经由你手,钱粮供奉人事调动也都是由你掌管,这东宫历来井然有序你功不可没,故而,本宫如今册封你为太子昭媛,官从六品,掌管东宫钱粮供奉。” 宋月娥初时闻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双美目里全是欢愉之色,但下一刻,她虽然仍在欣喜地笑着,却有了几分僵硬。 “谢太子恩典。”宋月娥先是行了一礼,表达感激之情,然后又不解道,“不知有一事臣妾该不该问。” “问。”傅玄歌早料到她必有一问。 “钱粮供奉交与妾身,那人事调动呢?” “东宫新添了三位爱妾,侍婢太监也多了不少,你掌管钱粮供奉已然很累,本宫又怎么舍得再给你些事。你若累坏了,母后也饶不了我啊。”傅玄歌认真地望着她解释道。 宋月娥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满目皆是感动之色,“谢太子体谅。” 但那感动之下,分明还藏着别的情愫。 谭月筝见此,眉头轻舒,格外安静地望着昨日才同她有过鱼水之欢的男子。 他这是长大了,准备一步步将东宫里众人的眼线架空,培养自己的势力吗? 这第一步,便是将宋月娥开了刀。 只是不知,他会培植谁,去为他掌管东宫。 想到这里,她望了一眼今日格外反常的袁素琴,娥眉淡扫,身姿苗条,不得不说袁素琴的姿色绝对是拔尖的,再加上她弹得一手惊人琴艺,看样子最有可能获得傅玄歌青睐的,便是袁素琴。 哪知这时,傅玄歌却又是唤了一声,“素琴。” 袁素琴同样一愣,但还是起身,“妾身在。” 傅玄歌望着她,“你性格温婉,琴艺动人,平日里待人更是平易近人,颇有大家风范,此次你为搏父皇一笑,苦练琴艺月余,方才奏出《广袖流仙》,虽说中途有异,但本宫知道这怪不得你,你之付出本宫亦是看在眼里。” 袁素琴明眸可人,甚是感动,自己弹琴有异,自是有人动了手脚,但是傅玄歌身为太子竟不用自己解释顾自这般说了,这已经是给了她极大地优待。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起来,不知太子知道那件事,会不会更加优待自己? “谢太子体谅。” 袁素琴眉眼含情,分明还有想说的事,但却终是没有开口。 “今日,本宫封你为太子婕妤,从七品,借以宽慰你心。” 袁素琴闻言也是一喜,“谢太子恩典。” 宋月娥坐在她身旁,一双凤眸却是愈加疑云密布。 东宫人事调动职权太子放着最得宠的袁素琴不给,他要给谁? 同样有此疑问的还有谭月筝,就连左尚钏都是微微察觉出不对劲。 “尚钏。” 傅玄歌又是轻轻唤道。 左尚钏闻言居然没有像往常一般跳了起来,而是缓缓地站直,款款行礼,若有人初见,定认为她是贤淑之人呢。 傅玄歌虽说惊异于她的变化,但想了想,还是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夸赞的,只能道了一句,“进宫这般久了,你之付出大家都是看在眼里。” 谭月筝不禁心中轻笑。 左尚钏心知傅玄歌这是礼节性的称赞,但还是强装温婉地笑笑。 “今日本宫封你为太子婕妤,从七品。” 左尚钏虽然心知这个封号有一大部分是由于她的姑姑,但还是坦然受之。 “谢谢太子恩典。” 左尚钏都是封赏完了,众人便也是心知肚明了。 看样子,这人事调动职权,归谭月筝了。 “月筝。” 傅玄歌终于唤道。 谭月筝款款起身,眉眼含笑,“太子。” “你谭家本就是嘉仪绣艺大家,如今更是出了你这等灵秀之人。《万里河山》乃是不世巨作,你竟凭着针线生生绣了出来,更是在父皇大寿别出心裁,使得父皇龙颜大悦,这般作为,本宫怎么封赏你都不为过。” 谭月筝受宠若惊地回道,“太子谬赞了,臣妾哪有这般出色。” “妹妹不必推脱,你所作所为大家都是看得见,你自然受得起太子的称赞。”宋月娥娇笑连连,附和太子。 谭月筝刚要回话,就听闻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丝丝酸意与陌生。 “就是啊,妹妹劳苦功高,应当受大封赏。” 袁素琴居然也是随着宋月娥揶揄。 这使得宋月娥都是一惊,谭月筝望着突然陌生的袁素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觉得深深悲哀。 世人皆道同甘共苦。 但怎知这大内深宫相互扶持共苦容易,苦尽甘来同甘确是不易。 见得谭月筝沉默,傅玄歌继续开口,“今日本宫封你为太子昭媛,官从六品。” 几人闻言尽皆一脸的讶异之色,便是谭月筝都是诧异无比。 这般封赏,几乎平了宋月娥。 但傅玄歌玩味一笑,继续开口,“并且赐予你掌管东宫人事变动之权。” 宋月娥闻言眸中闪过一缕厉色! 谭月筝惊得嘴都合不上,“太子,妾身资历尚欠,无德无能担此重任。” 她可不想直接同宋月娥平级,宋月娥身后有皇后撑腰,她身后空无一人,若是这般风头一时无两,招来的妒恨,便不止是这三个太子妻妾了,而是更高一层的人物。 太子之位虽然已定,但国君归属还非定局,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东宫,自己越是出众,越是危险。 哪知傅玄歌同她对视一眼,“本宫心意已决,你之能力,本宫最为清楚,自然安心。”旋即,他一双眸子深邃许多,“更何况,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谭月筝一下清醒,傅玄歌在帮她。 谭贵妃之案所涉及的势力博弈她如今是根本都触及不到的,只有先强大自己,才有资格有可能为自己的姑姑沉冤昭雪。 当下心中清明,谭月筝鞠了一躬,“谢谢太子。” 傅玄歌见封赏完毕,很是开心,“好了,诸位不要再拘束了,用膳吧。” 这一顿饭自然吃不开心,各人心中各怀鬼胎,谁都不是易与之人。 待得用膳完毕,傅玄歌率先领着一众太监侍婢走了,去处理政务。 诺大的枕霞殿突然变了一种滋味。 宋月娥身姿动人,嘴上笑着,但一双眸子里却是寒芒频现。 “恭喜妹妹荣升昭媛,自今日起,宫中人事大权便归了妹妹,想见来日,姐姐还要靠妹妹多加关照,莫不要给姐姐分配些瘸子聋子什么的呢。” 谭月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唇相讥,“姐姐说笑了,姐姐资历高,已经陪伴在太子身边多年,更是多年来执掌东宫,将来妹妹还要靠姐姐照拂呢。” 此言一出,宋月娥俏脸一僵,这分明是讽刺她进宫多年如今才得个太子昭媛,执掌东宫多年却还是大权旁落。 宋月娥缓缓神色,又是笑道,“那是自然,皇后早就吩咐姐姐要对三位妹妹多谢关照呢。” 谭月筝闻言讪笑,“姐姐身后有皇后撑腰,将来定会飞黄腾达,谁若和姐姐作对,那还真是不明智呢。” 皇后的确是压在谭月筝心头的一座大山。 左贵妃,皇后二人都有可能是陷害姑姑之人,但如今她谁都不敌,只能暂时避开。 “宋姐姐靠着皇后照拂,怎得如今还是混得这般凄惨?” 有人突然为谭月筝开口。 谭月筝一愣,开口之人居然是左尚钏。 宋月娥眉头一皱,“左婕妤今日怎么突然向着谭昭媛了?” 左尚钏听得她话语里的嘲讽之意,居然没有反驳,竟是忍耐了下来,“本婕妤看不惯你这般恃强凌弱不可吗?” 宋月娥一时语结,左尚钏今日表现,太出乎她的意料。 几人唇枪舌战,但袁素琴却还是默然不语。 “三位,妾身有些劳累,先回宫了。” 袁素琴冲着正在争执的三人道了别,直接无视掉谭月筝眸子里的挽留之意,领着瑶环,径直走了。 待得出了枕霞阁,瑶环有些纳闷地问道,“主子,昨日我见您还和谭良娣有说有笑呢,怎么今日这般生疏?” 袁素琴瞪了她一眼,“人家现在是太子昭媛,哪还是什么良娣。” 瑶环察觉失言,忙捂了捂嘴。 袁素琴情绪有些低落,“瑶环,你随我去花园走走吧。” 瑶环点点头,从身后侍婢的手中接过一件薄裘,挥挥手,让一众太监侍婢先行回了抚月楼。 家宴生生吃了两个时辰,如今已经将近傍晚,虽说还在夏天,天色不黑,但风已然有了一些。 “主子,披上这薄裘吧。” 瑶环心疼地将那薄裘给袁素琴披上,“如今您不是自己一人了,可要保护好身子。” 袁素琴心中有些感动,但旋即有些失落,“瑶环,你说这深宫之中,是不是无人可以甘苦与共?” 瑶环向来莽撞,那里想过这等细致的事。 只能摇了摇头,“这奴婢说不准。” 见得今日袁素琴不开心,瑶环又抿了抿嘴,一脸严肃,“主子,瑶环一定与您甘苦与共,绝不会背叛您。” 袁素琴本来仰着头,嗅着风中的花香,突然听见瑶环这般说,竟是鼻子一酸,几滴热泪险些滚落下来。 “风力有沙子,迷了眼了。” 袁素琴轻轻道了一句,瑶环赶紧拿出手帕,要为袁素琴擦眼。 “不用了。”袁素琴温婉笑笑,心中温暖。 第54章:左贵妃的纸条 “瑶环,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过了良久,袁素琴轻轻一叹。 瑶环摇摇头,“主子还是那般善良,怎么会变了?” 袁素琴眼睑微合,喃喃重复一遍,“我还是,那般善良吗?” 瑶环认真点头。 “可我为什么?居然有些嫉妒谭月筝了呢。” 瑶环就算再莽撞无脑,也终于搞清了来龙去脉,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种事,谁是谁非,谁又说得清? “主子,你这样,也是正常的。”瑶环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慰,“毕竟,您现在怀了太子的孩子,却见到太子宠幸了别人,难免会有些难受。” “嘘!”袁素琴突然将食指在嘴中间一放,“不要乱说,我还想着给太子惊喜呢。” “哦。”瑶环顽皮地吐吐舌头。 袁素琴见她住了嘴,四下环视了一下,才撸起自己的左袖,只见那如玉的手腕处,一枚翠绿的手镯很是夺目。 “虽然我嫉妒她,但还是恨不起来,今日是我太过分了。” 瑶环见袁素琴终于想通,遂喜笑颜开。 “待得过些日子,我便去同她说一说,赔个不是吧。” “如此自然最好。”瑶环点头赞同。 可袁素琴总是觉得那些妒恨,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了自己的心里,待得有一日,它需要的养分出现,它还会冒出头,并且愈加茁壮,甚至长成大树,将她们的感情生生顶破。 此刻的枕霞殿,宋月娥已然气愤愤地走了。 茯苓也是屏退了一众侍婢。 诺大的大殿,只有谭月筝,左尚钏二人了。 谭月筝对于左尚钏今日的举动甚为不解,但她不走,自己也不好轰她走啊。 二人只有各自坐在座位上,沉默以对。 许久,左尚钏还是开口,“妹妹可是忘了我方才塞给你的纸条?” 谭月筝这才想起来,方才分配座位之时,左尚钏趁众人不注意,塞给了自己一个纸条,只是这里发生这么多事,她还没有打开。 想到这里,她当即伸入袖子里,将那纸条取了出来。 左尚钏见状,竟是有些兴奋起来。 谭月筝心下疑惑,但还是徐徐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有几个工整娟秀的小字。 但这种字,谭月筝不相信会是左尚钏这种心气浮躁之人所写。 见及内容,谭月筝娥眉紧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只见那纸条上赫然写着,“谭贵妃之死,同皇后脱不了干系。” “这纸条是谁让你给我的?”谭月筝语气严肃,在没有周旋之意。 谭月筝出奇地强势,倒是把左尚钏吓了一跳。 “那纸条上写着什么?”左尚钏突然问道。 谭月筝一愣,“你不知道?” 左尚钏四周环望一下,压低声音,“这纸条是我姑姑让我交予你的,姑姑吩咐我不得偷看,我自然不知。” “哦?”谭月筝娥眉紧蹙。 左贵妃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陆三凡就同自己说过,自己姑姑的冤屈,嫌疑最大的便是皇后以及左贵妃。 如今她还没做什么,左贵妃居然派人送来一个这样的纸条。 其意何为? “左贵妃可说了什么?” 左尚钏见她发问,反而一喜,来之前她姑姑就告诉他,谭月筝若是直接把纸条扔了或是烧了,自己便装傻一问三不知。 因为这样谭月筝很可能已经被皇后收买。 但若是谭月筝极为吃惊,再发问,那说明谭月筝如今还是对当年之事不甚清楚,便可以提及自己的计划。 想到这里,左尚钏又是压低声音,“姑姑说了,只要谭昭媛乐意,她愿意相助谭昭媛查找真相,为谭贵妃洗刷冤屈。” 谭月筝还是眉头皱着,心中打不定主意。 旋即想到一个人,心下一松,开口道,“待我考虑一下,回乡省亲之后,便回复左贵妃。” 左尚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点头答应,然后伸出右手。 “什么?”谭月筝一愣。 “纸条。”左尚钏一笑,“姑姑交代,要带走。” 谭月筝只能将纸条交出,她之前动过念头,将这个纸条留下,待得日后发生什么变故,还可以借此威胁左贵妃疑惑投靠皇后。 可左贵妃显然已经想到这点。 “姑姑还说,让我多同谭昭媛接触接触,多同谭昭媛学学为人处世,磨练一下性子呢。”左尚钏接过纸条,将之藏起来,温和地笑笑。 “左贵妃真是高人,仅是一夜,就将左婕妤教育得这般玲珑。”谭月筝只能叹服。 “不敢不敢。”左尚钏谦虚一下,“那妾身先行告退了?” 谭月筝笑着回道,“姐姐不必这般生疏。” 将来她很有可能要同左贵妃联手,这个左尚钏虽然心智不高,但最好也不要得罪。 左尚钏又是受宠若惊地客气几句,方才真正走了。 待得她走远,谭月筝才轻轻唤道,“茯苓。” 茯苓应声出来,“主子。” 谭月筝瞟了一眼外面,“去把小德子叫来。” 茯苓闻言抿嘴一笑,应了一声,“是。” 不消片刻,一个精瘦机灵的侍卫快步走了进来,跪地行礼,“参见谭昭媛。” 谭月筝一笑,“鬼机灵。” 小德子也是嘿嘿一笑。 “你去告诉光总管,我有事与他相商。” 小德子闻言领命,急忙去了。 他便是光玉堂派给谭月筝的枕霞阁的侍卫小头领,是光玉堂为数不多的心腹倚仗之人,而小德子自己也是机灵,深得谭月筝的喜爱,平日没少赏他钱财。 如今有事让他去办,他自然尽心尽力了。 没有多久,小德子便回来复命,“回昭媛,光总管已到,为了避嫌正在枕霞阁外候着。” 谭月筝闻言一笑,暗叹自己不懂事,便起步向外走去。 出了枕霞阁,便看见一身黑色锦衣的光玉堂正在宫门外踱步,不曾进来。 “光总管。” 谭月筝一叫,光玉堂眸子立马亮了起来,一张好看的脸上露出倾人笑颜,刚要上前几步迎上,但想到这里光天化日不太合适,急忙行了跪拜之礼,“微臣见过谭良娣。” “噗嗤!”周围众人闻言笑了出来。 “哈哈。总管你这可就叫错了。”小德子一脸得意。 “哦?”光玉堂不知为何,很是疑惑。 小德子清清嗓子,“现在谭主子可是这东宫昭媛,掌管人事变动大权。” 光玉堂闻言也是十分开心,又是行礼,“微臣参见谭昭媛。” 谭月筝笑笑,“不要见外了。若不是光总管当初帮我,月筝哪有这等福分当个昭媛。” 光玉堂起身,刚要说话,却听闻茯苓随口调笑一句,“是啊是啊,若不是光总管,我家主子怎么有这等荣幸得到太子恩宠呢,嘿嘿。” 谭月筝娇笑着瞪了她一眼。 可光玉堂一张俊脸,却是忽得拉了下来。 这一变化众人始料未及,就连谭月筝都是一愣,“光总管,你怎么了?” 光玉堂一张俊脸阴沉地像是要滴出水来,“昨日太子留宿于此了?” 茯苓神经大条,随口就应道,“对啊对啊。” 光玉堂闻言更是冷了几分,最后竟是谁都不管,冷冷抛下一句,“微臣还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说完这句,光玉堂也不管别人的反应,顾自走了。 谭月筝见状眉头微皱,她根本都想不到,自己到底那里说错了话,突然使得光玉堂面色大变,情绪大变。 见他已经走远,谭月筝只能领着更为疑惑的茯苓又回了枕霞阁。 “光总管这是怎得了?”茯苓纳闷。 谭月筝也是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还准备同他商量一下左贵妃示意之事呢。” 茯苓又是皱眉思索片刻,突然灵光一现,睁大了双眼,“主子,光总管,不会喜欢你吧!” 谭月筝也是一惊,其实这正是她心中的答案,但她却不敢面对。 她只能佯装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不想了。” 茯苓见状,只能作罢。 却说光玉堂,自枕霞阁走了很远,竟是循着许多破败的小道,入了一处废弃很久的荒殿。 这荒殿虽然破败,但是并不像其他荒殿一般,杂草肆意丛生,最中间的一缕,分明被人踩过多次,软软地趴着。 光玉堂愤然地循着那软趴趴小草勾勒出来的一条小道走了进去。 此时暮日即将西沉,还有通红的斜斜的阳光自破败的楠木窗子照射进来。 殿内站着一个女人。 黑衣黑裤,一身利索的便装,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名剑一般,竟是童谣。 童谣见到光玉堂进来,冷笑一下。 光玉堂显然没想到她在这里,兴致缺缺地道了一句,“你为何这里。” 这是他们当日被谭月筝撞见秘密之所之后,换的另一个接头地方。 童谣见他不开心,便冷哼几下,“想必你去见你那魂牵梦绕之人了吧?” 光玉堂闻言抬起头,一双眼里已经冷意盎然,“你找我有何事?” “我去你的住处寻你,见你不在,侍卫说你被谭月筝叫走了,我便来这里等你了。”童谣说着,轻轻掸了掸站立许久落到身上的尘土。 旋即又是开口,“太子昨夜庆典之后未回粱桦殿,我又听那得谭月筝庆典之上立了大功,想必太子是留宿枕霞阁了呢。” 说到这里,她的一张俏脸上充满着玩味,“所以,我来看看我们广大总管,心情如何。” “嘭!” 光玉堂听得这般奚落,随手拿到一放破旧的烛台,猛地摔在了地上。 “我让你魅惑住傅玄歌!你做了什么!” 光玉堂突然大吼,生生将童谣逼退几步。 童谣没有想到他反应这般激烈,不敢再调笑于他,只能沉默以对。 “既然你魅惑了傅玄歌!他又怎么还入了枕霞阁!” 光玉堂状若疯魔,一张俊脸都是惨白无比,在通红的夕阳光照之下,显得格外渗人。 良久,他像是终于发泄完了,童谣也不再回话。 整个荒殿都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光玉堂突然一笑,眸子里有着疯狂的冷意,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了句。 “给傅玄歌,下毒。” 第55章:省亲 翌日。 风和日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但诺大的谭府,却是陷入了惨淡的愁云之中一般。 谭府正厅,一个精瘦的男子着着官服翘着二郎腿,随意地坐在贵重的梨木椅子上。他的对面一脸肃容的谭天麟整衣危坐。 “松大人,这件事与我谭家真的没有丝毫关系啊。” 那被称为松大人的男子,随意地捏起一块果子,咬了一口,尝了一下,砸吧砸吧嘴又呸地一下吐了出去,“呸,什么破东西。你们谭家都没个好东西招待一下本官了吗!” 谭天麟虽然心下鄙夷,但是嘴上不敢乱说,“松大人,这是江南送来的食材做的点心,便是我自己,也只是几日方才吃上一回。” 那松大人闻言倒是来了兴致,想附庸风雅一般,又拿起一块新的,尝了一口,但还是不满意,呸地一声吐了出去。 “什么破东西。” 抱怨几句,那松大人才想起来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当即面色严厉起来,“谭天麟,你可知罪?” 谭天麟见他严肃起来,心中已经明白几分,“松大人,此事与草民与谭家真的无关啊。” “哼!”松大人一声冷哼,尖瘦的脸上一脸鄙夷,“与你谭家无关,难道与我有关?!” 谭天麟只能苦笑,自己和这人,讲道理根本没有用。 “我们京都织造办多年来大肆采购你谭家绣庄的绣品,可你不但不感恩,还敢偷工减料,使得一大批珍贵的衣物残破,你说,这不是你们的罪是谁的罪!” 谭天麟心下明白,这种事,年年都要有一次,只是每次的理由不尽相同罢了。 但目的都是差不多的,要钱。 但这次,更为过分,之前再要,不过是黄金百两,虽说不少,但对于谭家绣庄,也不会伤筋动骨。 可这次,居然开口就是千两黄金。 谭天麟无奈开口,“松大人的意思,我心中明白,但是一千两黄金,我谭家实在拿不出来。” 那松大人闻言面色一冷,横眉冷竖,“好胆!你谭家偷工减料,导致衣物破损,如今本官让你按价赔偿,你居然还敢讨价还价?!” 谭天麟虽然心中愤然,但还真不敢得罪眼前之人。 这松大人虽然官职不高,但此事难就难他是京都织造办的官员,京都织造办主管采购织品绣品,若谭家得罪了这个机构,将来的财路,基本也就完了。 松大人见谭天麟沉默,愈加不满,“我说谭老儿,你也不是简单的人物,能不能实点举!” 谭天麟只能开口,“不是谭某不实举,但黄金千两,实在是太多,我谭家出不起。” 松大人闻言一拍桌子,“好小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谭天麟闻言也是火冒三丈,“我谭天麟做事顶天立地,这些年顺着你们的意给你们上缴了多少所谓的赔偿银两!怎知你们胃口竟然越来越大,真是太过分了!” 松大人也是被骂的一愣。 谭天麟何时这般硬气了。 回过神,他便胆子壮了起来,有那人照应着,发生什么都不为惧! 当下大喝一声,“来人!” 当即有两队持枪甲士鱼贯而入,直接将这大堂占了一半。 “给我抄家!” 松大人右手高举,大喝一声,威风凛凛。 众士兵闻言应和,行动起来。 “给我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织造办的士兵都是些新兵丁子,不曾上过战场经历杀伐,愣是被这霸气的一喝吓住。 只见一个极有威势的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四平八稳地走了出来。 她一身华贵衣裳,头上金钗众多,虽然人老,但是一双眼睛却还是极为清明,不时透着精光。 “好大的胆子,敢在我谭家放肆!” 老太君出来就是破口大喝。 谭天麟赶忙行礼,“娘。” 松大人自然明白眼前之人是谁了,想起她曾经的威势,也是行了一礼,“嘿嘿,见过老太君。” 谭老太君谁都不理,径直走到松大人身前,“说,谁指使的你?” 松大人突然就冒出了冷汗,心中暗叹这老太君果然是个人精。 掩饰住慌乱,松大人嘿嘿一笑,“无人指使,只是你谭家绣庄偷工减料,造成我京都织造办诺大的损。。。。。。哎呦!” 松大人话说到一半,只觉得下体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竟是谭老太君直接一杖打在他的下体。 “狗胆!”谭老太君大喝,“你当谁都可以来我谭家撒野?!” 松大人急忙后退两步,藏在一众士兵后面。 “来人,嘶,给我把这个疯婆子抓起来!嘶!” 虽然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他还不忘交代人动手。 那些士兵见谭老太君有气势但毕竟年老体衰,再加上松大人发话,也是壮了胆子,一齐扑了上去。 谭天麟见状赶忙过去将老太君护在身下。 一众家丁闻声而来,见状竟也是拿着棍子扑向士兵。 一时间,整个大堂都是混乱起来。 但毕竟松大人带来的人数多,没有多久,一众家丁,已经谭天麟都已然躺在地上哀嚎。 谭老太君颓然地坐着,哀呼道,“我谭家没落,竟然到了这等地步!” 苏皖清领着一众女眷闻声赶来,见状只能嚎哭。 “住嘴!住嘴!一群刁民!”松大人很烦,大声骂着,“来人,给我都绑了,带走!” “是!”有人应道。 “大人!大人!” 忽然有士兵大呼着跑了进来。 “又怎么了!”松大人很是不耐烦地应道。 “报,报告大人!谭府外面来了一群锦衣侍卫,还有长长的队伍!” 松大人闻言眉头一皱,“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来谭家!?” 谭老太君闻言,止住哀嚎,“莫不是如丫头带着太傅府的人回来救我们了?” 旋即她又想到当日她找人将谭月如鞭打出去,只能暗暗摇头。 “别做梦了!许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回家经过你们这里罢了!”松大人一脸鄙夷。 苏皖清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不知月筝,如今在那东宫过得怎么样。” 这时又一个侍卫跑了进来,“大人!大人!” “又他娘的怎么了!”松大人更加烦躁。 那侍卫气喘郁郁,衣衫褴褛,“那些人冲进来了,我们阻拦,竟是直接打了我们!” 松大人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谁他娘的这么大胆!” “老爷!老爷!” 一声清呼由远及近,谭天麟只见得一个锦衣丫头跑了进来。 “茯苓!是茯苓啊!老爷!”苏皖清突然大喊,喜极而泣,“是茯苓啊老爷!是我们筝丫头回来了!” 旋即,她又想到眼前景况,急忙大喊,“茯苓,快跑!告诉小姐,不要回来!” 茯苓闻言一愣,但在宫中呆了许久,什么场面没见过,一见这架势,也就明白了。 再看平日威严的老爷夫人,谭老太君,都颓废地坐在地上,当下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脑袋,寻得看似管事的人,径直走过去。 松大人见女子过来,当即横了起来,“你是哪家丫头!” 茯苓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啪的一下给了松大人一个响亮的耳刮子。 满堂哗然。 就连松大人都被打愣了。 “我是你姑奶奶!”茯苓不傻,她见这精瘦之人的官服,便知道此人官职不大,打得。 松大人还愣着,便只听一声声哀嚎传来。 “砰砰砰!”成片的落地之音响起。 他方才派去看守门口的那些士兵如今都被人像是扔大白菜一样扔了进来。 刚要发怒,他猛然瞥见领头的一个英气男子。 龙袍!太子龙袍! 他再傻也知道此人是谁了,当即腿软,连滚带爬爬了出去,“微,微臣松大年参见太,太子殿下。” 哗啦啦,一时间整个大堂士兵全部跪倒。 谭家众人只觉得云里雾里,如同处在梦中。 方才还在耀武扬威的松大人,如今像条狗一样跪了出去。 “爹,娘!” 谭月筝见得这般阵势,便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越众而出,冲向大堂。 谭老太君率先回过神来,仰天大笑,“哈哈,天不绝我谭家,天不绝我谭家啊!” 谭天麟,苏皖清虽然已经明白,但还是不敢相信。 “筝儿,你这是?” 看着曾经无忧无虑像个孩子一样的谭月筝,今日突然锦衣华裳,金丝满身,身后一众侍卫婢女太监,声势浩大,他们仿佛还是不敢相信。 这时,一个老太监越众而出,手持圣旨。 “谭家接旨。” 所有人又是一愣,赶忙跪下,山呼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谭家有女,名为月筝,巧手惊人,织女再生。月余努力为朕绣得《万里河山》深得朕心,特赐谭家御笔牌匾一个,绫罗绸缎千匹,金银珠宝五十箱,再赐南海珍珠,北海珊瑚,东山灵芝,西漠金象,中土如意各一对。钦此。” 这一众奖赏,将谭老太君以及谭家众人砸得头昏眼花。 当即有侍卫抬着御笔金匾,成箱成箱的御赐之物入了大堂。 “老身参见太子殿下。”老太君终于清醒,急忙向太子见礼。 谭家众人一并见礼。 “爹,娘。”谭月筝抱着受了伤的老父亲突然大哭,“女儿当了太子昭媛,回家省亲来了!” 这一下子,像是打开了三人的泪泉,苏皖清是心疼谭月筝,也未谭月筝的成就感到高兴,谭天麟是是想到谭月筝所吃之苦,想到谭家终于扬眉吐气。 “主子,老爷,夫人,不要再哭了,太子等很久了。” 茯苓开口劝道。 谭天麟这才意识到怠慢了太子,赶忙起身,整整衣服,“太子请进。” 谭月筝见过爹娘,径直走向老太君,“老太君受苦了,筝丫头回来了。” 谭老太君再无之前的盛气凌人,整个人都像是苍老几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筝丫头给我谭家长脸了啊。” 傅玄歌见众人都已平静,这才望向跪在地上的松大年,直接一脚蹬上去,压住他的胸口,“我不管你是谁指使来得,今日本宫开心,放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再敢动谭家,我将你们织造办连根拔了!” 松大年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傅玄歌又是轻轻一句,“谭家也不能白让你砸。”旋即一抬脸,“月筝,你看看,坏了多少钱的东西?” 谭月筝一愣。 傅玄歌像是听到回答一样,“哦,一千两黄金。” 松大年脸突然成了猪肝色。 “回去告诉你主子,要么,明日之前赔给谭家黄金千两,要么,我调动近卫,将他揪出来!” 松大年不敢忤逆,急忙点头。 傅玄歌抬脚,松大年如蒙大赦,带着一众人马灰溜溜地走了。 谭家一阵欢呼。 第56章:谭贵妃往事 松大年灰溜溜地走了,但傅玄歌却是在那里深深思索了片刻。 谭家虽然无人为官,但京城第一绣庄的名声也不是摆设。 当年谭贵妃受宠,谭家强势崛起,受到谭家恩泽的人也绝不在少数,若说这个松大年胆敢这般欺压谭家,说他身后无人,傅玄歌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正想着,谭老太君已经拄着拐杖迎了出来,“太子殿下光临寒舍,我谭家蓬荜生辉,还请里面就坐。” 傅玄歌点点头,望了一眼老太君,踱步入了大堂。 一众侍卫四散而开,将诺大的谭府保护的滴水不漏。 见太子进来,谭月筝扶着父母起身,盈盈冲着太子行了一礼,“谢太子殿下。”但是又略有担忧,“太子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吧?” 傅玄歌摆摆手,“此事必有蹊跷,未必是冲着你谭家来的。” 谭天麟毕竟纵横商场多年,此时再一听,也就明白了。 “那这么说,这些人的图谋不是我谭家家财?”说到这里,他的眼中也是精光闪烁,“莫不是,他们有更大图谋?” 傅玄歌赞同点头,璇即又看向老太君,“老太君怎么看?” 谭老太君眉头紧锁,“京都织造办隶属江术江织造管辖,江家乃是世家大族,江家子弟在朝为官者甚众,我谭家早已落破,按理说决计不会影响到他江家仕途,莫非此事,松大年是受别人指使?” “江术?”傅玄歌闻言皱眉,深思片刻,“他是否有个在宫中为妃的妹妹封号江贵妃?” 谭老太君点头,“当年江贵妃同我家……”她欲言又止,还是换了一种说法,“听说江贵妃虽不及左贵妃受宠,但毕竟她哥哥掌管织造,几乎掌控半个嘉仪国经济命脉,而且极有谋略才华,因而她在那宫中地位也是凌然。” 傅玄歌闻言点头,“江贵妃与本宫生母皇后娘娘交好,她哥哥自然要向着本宫,月筝之前在父皇大典上大出风头,他自然知道谭家与本宫的关系,想必是不会动谭家的。” 谭老太君赞同点头,“那看样子,针对谭家的另有其人。” “但我谭家有什么他们可图谋的?”谭月筝虽说在宫中勾引斗角几月,但对于这些权术斗争还是差一点。 “绣。”谭天麟径直道了一声。 谭月筝恍然大悟,“嘉仪国以绣艺名扬天下,谭家绣庄几乎独霸嘉怡绣庄,若是有人将我谭家敛为己有,那就意味着他几乎掌控了嘉怡国最为精巧高端,最为庞大的一脉商业。” 傅玄歌见她开窍,又点醒几句,“能诱人这等大规模行动的,只有一个字,权。” 谭月筝闻言明眸大睁,“那是谁?” 傅玄歌眼眸深邃,“谁都有可能,可能是左家,可能是袁家,可能是我母后,甚至可能是圣上。” “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你方才不是已然否定了吗?”谭月筝更是疑惑,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哪知谭老太君看了许久,方才悠悠一句,“在寻常金银面前,尚有亲情近疏可言,但在皇权大势前,有些人眼中,便再无冷暖。” 这一句话像是说给傅玄歌,又像是说给谭月筝。 傅玄歌闻言眸子眯着,深深盯着老太君,却不再说话。 苏皖清听不懂这些玄奥暗藏珠玑的话,只是知道现在整个大堂都沉默起来,应当有个不涉及这些的人打破僵局。 想到这里,她便温婉一笑,“老爷,老太君,莫要再愁这些了,太子来了这么久,连杯茶都没喝上呢。” 老太君哈哈一笑,“殿下您看,老身差点忘了,都怪老身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她抱歉几句,复又高声吩咐,“东篱,快吧我珍藏多年的陌上花取来,给太子泡上。” 这陌上花是出了名珍贵的茶,便是皇宫,都不见得有多少。 这一声吩咐,彻底将僵局打破,一众婢女下人,都忙活起来,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准备茶点的准备茶点。 谭天麟因为方才之事导致衣服破烂,只能拱拱手,“太子稍事休息,草民前去换身干净衣服。” 傅玄歌笑笑点头,径直寻了个干净椅子坐下,老太君坐在不远处,同其聊了起来。 谭月筝随着苏皖清回了藏花阁,母女二人多日不见,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更何况,谭月筝还有很多事,要问一问自己的母亲。譬如,有关谭家闭口多年的谭云清。 客套地送走了一众过来亲热聊天的姨娘,谭月筝母女二人方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上。 沉默一会儿,苏皖清仔细打量了谭月筝几个来回,望了望她那精致面容以及一身繁杂的金饰,方才心疼开口,“你走之前,还是个不加修饰不会打扮的小丫头,可怎么这才没有多久,回来就变了个样子?”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簌簌的落了下来,“是不是宫中生活太过深苦,你只有细细打扮,小心翼翼地生活才能保得自己平安?” 谭月筝闻言差点也是哭了,但她毕竟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喜怒哀乐尽是挂在脸上的小丫头了。 她浅浅一笑,有些嗔怪,“娘,皇宫哪有你想得这么可怕?太子很宠我,我不曾受了委屈。” 这句话分明就是安慰苏皖清的话。 苏皖清一脸的不信,“我会不知?你别看你娘我不曾进宫,但你姑姑的事我又……唔。” 说到一半,她就自己将嘴堵上了,“不可说不可说。” 谭月筝眸子一亮,自己不曾说什么,苏皖清居然自己提了出来,当下顺着苏皖清的话开了口,“娘,我那不曾听闻的姑姑,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大秘使得这么多年谭家对其三缄其口?” 苏皖清小心翼翼地四处瞟了一眼,“嘘,这种事,不要乱谈。” 谭月筝笑笑,“娘,你放心吧,姑姑的事有很多隐秘,如今皇上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次对我谭家大赏,便是告诉我们姑姑之事已然过去,皇上也需要一个真相。” 苏皖清睁大双眼,“真的吗?” 谭月筝无奈一笑,“自然是真的,不然皇上为什么要让我带着圣旨回家省亲?” 闻言,苏皖清长长出了口气,“那我便与你说说吧。” 谭月筝正身坐好,这是第一次,姑姑的亲人诉说姑姑的事。 那当年轰动京城的谭贵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今,终于要见了分晓。 “你姑姑当年同你一般大的时候,我方才嫁入谭家,那时你姑姑还是深闺少女,不曾出去见过什么人,不曾接触过什么豪门子弟。” “她只是终日被老太君锁在自己的屋子里,绣画,作画,弹琴,读书。” “诗书琴画,你姑姑无一不精通,谭家那时候还是个普通的绣庄,但你姑姑神乎其技地绣过几件绣品,名动京城,这才使得谭家绣庄声名远播。” “名声有了,再加上有长辈前来拜访,曾瞥见你姑姑的倾城容颜,回去加以渲染,这一来二去,你姑姑就成了这京城最为传奇的女子。” “无数豪门弟子踏破我谭家门槛,只为一睹其芳容。” “等我怀上你之时,正是你姑姑名声正盛之时。” 说打这里,她的整张俏脸都陷入在深深的回忆里,“那时候,你姑姑虽然人不曾出去,但是已经名声传到了皇宫,有太监过来传话,说是皇上要见一见。” “老太君不敢忤逆圣旨,只能将你姑姑送了出去。” “可谁知,你姑姑在半路突然逃跑,使得一众侍卫大乱,皇上下令,全城搜捕。” 谭月筝听到这里都是不禁呼吸重了几分,胆敢在皇上派出去的队伍中逃跑,这姑姑的胆色也不是一般。 “皇上震怒,谭家一应人等全部下了大牢。” 苏皖清眸子里有了几丝害怕,像是不愿意回想那段往事。 “但谁知道,你姑姑,得知谭家下了大牢,竟然夜闯皇宫,想要绑架皇帝。” 谭月筝悚然,姑姑这胆子,岂止是一般的大,“那姑姑成功了吗?” 苏皖清轻笑,笑容里还有着无可奈何,“你姑姑那三脚猫的功夫,刚入了皇帝寝宫,就被一众侍卫发现,抓住。” “那后来呢?” “后来啊。”苏皖清又是掩唇轻笑,“后来皇上就爱上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竟然直接封了她妃位,其威势风头一时无两,在后宫诸多妃子中几乎成了最为耀眼的存在。” “那姑姑后来怎么样了?” “你姑姑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我谭家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当年谭家在朝中人脉,几乎遍布三省六部。” “原来谭家还有这等风光的过去。”谭月筝轻轻一叹,那时候的谭家,想必不会有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前来勒索吧。 “可是后来,物极必反,你姑姑在声势最为浩荡之时,却是出了大事。” “什么事?” “怀着龙种,与人通奸。”苏皖清一脸凝重。 谭月筝这是第二次听到有人这般直接的说出当年她姑姑的“罪行”。 第57章:直狸 “娘亲,你觉得,姑姑会是这样的人吗?” 谭月筝筹措词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狗屁!”苏皖清却是突然激动起来,“你姑姑为人最重名节,又是生性善良,别说与人通奸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就是后宫诸多斗争,你姑姑都是被动应战,而且从不伤及他人性命。” 谭月筝望着一向温婉的母亲,不知姑姑到底怎样让人信赖,居然使得平日里都不大声说话的苏皖清跳了脚。 她又想起那个终日烂醉如泥却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的传奇画师陆三凡,那个人也是为了姑姑彻底消沉,更是为了姑姑,将自己毕生最为得意的画作给了自己。 “当年宫中传出噩耗,说是你姑姑难产身死,一尸两命。更是被圣上判了通奸大罪,终生不回妃位,死了,不能排位上都不能写谭妃,人没了,尸体都不能入皇陵。” 说道这里,苏皖清已经泪眼婆娑,“你姑姑比我年长几岁,当年我嫁进来,便是她对我多加照应,我才能安稳地过着平淡的日子。待得生了你,你姑姑更是开心得径直回家省亲,抱着你几乎爱不释手。” “月光为华耀众生,琴筝一曲动天下。你姑姑那晚抱着你坐在庭院中的椅子上,听得有人弹琴,便突然念了这么一句,自此,你便叫谭月筝了。” “可是,这样善良温婉的一个女子,居然被人冠以通奸大罪,这等耻辱,恐怕你姑姑下了九泉,都不等安宁。” 苏皖清依然控制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谭月筝却是出奇的冷静,只是一双美目里愈加坚定几分。 “姑姑的事,我定将查个水落石出。” 苏皖清闻言,止住哭声,有些担忧,出言阻止,“你还在太子东宫,没有根基没有实力,你怎么查?到时候惹得一众攻击,你让我同你父亲,怎么活?” “你放心吧娘亲,此事不光是我再查,便是那传奇画师陆三凡,还有太子,都在暗中帮我。” 苏皖清还是担忧,“不行。” 谭月筝见她死不松口,只好安慰道,“好好,我不会贸然去查的。” 苏皖清这才放松几分,眉眼里有了几丝笑意,“不提你姑姑了,她的事,早晚有一天会有一个公道,倒是你,给娘讲讲宫中之事。” 谭月筝强颜欢笑,“好啊。”旋即看似兴致冲冲,“那宫中啊,没有娘想的这么可怕。我方才进选良娣,便遇上了个好姐妹呢。” “哦?”苏皖清好奇道,“谁啊?” “袁家嫡女,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袁素琴。” “是吗?那自然是好。这京城第一,也必然不是白叫的,那左尚钦。。。。。。”苏皖清突然又捂住自己的嘴,左尚钦之前同谭月筝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她又不是不知道,此时提出来,自然有些尴尬。 谭月筝随意一笑,“没事,他如今早已影响不到我。女儿心中自有更大的抱负,他早已经不再是我生命中的重要角色。” 苏皖清见谭月筝不像是说假话,松了一口气,“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 谭月筝岔过这个话题,又讲了一些趣事,逗得苏皖清娇笑连连。 直到茯苓在门外叫了一声,“主子,夫人,用晚餐了。” 苏皖清闻言看了一眼窗外,居然天已经黑了。 “我们赶紧出去吧,莫让太子等得着了急。” “好。”谭月筝乖巧点头,随着苏皖清出了藏花阁。 此时的大堂上,诺大的梨木桌子已然摆好,满桌的珍馐还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老太君让傅玄歌坐了首座正在客气着,“殿下,我谭家都是粗茶淡饭,希望太子还能吃的习惯。” 傅玄歌谦虚笑笑,“不敢不敢。” 老太君同他谈了半日,他几乎已经折服。 无论是谭老太君的见地,胆色,眼光,都让傅玄歌不禁一惊,只能暗暗赞叹。 见谭月筝出来,傅玄歌冲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中,有种不易察觉的隐晦情愫。 谭月筝落了座,还在发愣。 这时,傅玄歌轻启唇齿,说了一句,“今日天色见晚,我同月筝便在谭府留宿一晚,明晚再回皇宫吧。” 老太君闻言自是欣喜,忙吩咐东篱赶紧打扫出几间上好的厢房,给太子及一众侍卫婢女住。 东篱领命而去。 谭月筝却是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看样子,傅玄歌和他想到了一起。 “那自是最好,月筝今晚便同娘亲睡吧?”苏皖清急忙开口。 谭月筝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傅玄歌留宿,自然是同她有要事去办,自己若是住了娘亲那里,一切都会不方便。 正在为难,哪知傅玄歌有些难得的害羞开了口,“那个,月筝还是陪我睡吧,也好让她给我讲讲谭家往事。” 这分明就是借口了。 但苏皖清却是没有丝毫怀疑,见自己的女儿这般受宠,更加高兴。 只有老太君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信手夹了一块菜,放入嘴里,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晚上谭府有些阴寒,你们出屋子多穿些。” 傅玄歌闻言望了过去,“哦?为何阴寒?” 老太君慈祥一笑,“谁知道呢,许是东面二十里处,便是东郊皇陵吧。” 谭月筝正在夹菜的手突然一抖,险些碰翻杯子。 谭天麟溺爱地笑笑,冲着太子解释道,“月筝小时候就怕什么鬼神之物,如今又听见老太君提起,许是吓了一下。” 谭月筝也是急忙强颜欢笑。 老太君却又是看了她一眼,“月筝啊,皇陵乃是吉祥之物,咱们谭家可以守着皇陵,那是福分。” 谭月筝急忙点头。 老太君满意地笑笑,一双苍老的眼都眯成了月牙,“但是说来也是奇怪,这皇陵之中,自然要种些长青的植物,寓意先皇列祖万古长青,可这东郊皇陵还真有一处奇地呢。” 傅玄歌眯着眼,“是什么奇地?” 就连谭天麟都是仰头听着。 “那里啊,在皇陵东南角,被单独圈成一个园子,里面竟然种着梅花。” 老太君说到这里,却是突然哀伤起来,“殿下你今日问了这么些有关我那清丫头的事,但我还真忘了告诉你,我那清丫头,一生最爱,便是梅花呢。” 这么轻飘飘一句,谭月筝傅玄歌竟是陷入了沉思。 一时间整个桌子都是沉默起来。 “娘,吃饭吧,莫要提姐姐的事了。那种事,皇上既然已经放过谭家,自然会给谭家一个答案,自然会还姐姐一个清白。”谭天麟也是有些哀伤,但还是劝解道。 谭老太君从失落的情绪中拔了出来,嘿嘿笑了一下。 “不说那种事了,不过殿下,老身给你讲个故事吧。” 傅玄歌心知老太君不会无缘无故讲故事,便谦逊笑笑,“洗耳恭听。” “话说,东山有一种生物,名为直狸,其身长数丈,浑身长有坚硬的壳,更是长着一嘴的钢牙,可以称得上是东山凶兽了,不知太子有没有听说过?” 傅玄歌思索片刻,“恕在下才疏学浅,还真的没有听说过。” 老太君见状继续讲了起来,“说起这种凶兽,也是奇事,民间相传,它极为嗜血,甚至伤过人命呢。有个叫东广的傻子和一个叫西水的笨蛋说了此事,西水不信,非要试试。” “二人就约好了,第二日,一同去东山见见这个传说中的直狸。西水第二日遵守约定去了,东广也是到了,二人便一同寻找。” “还别说,没过多久,他们还真得找到了一只直狸。” “东广见状特别兴奋,直接站好冲着直狸破口大骂,想试试直狸敢不敢杀人。但西水不傻啊,西水就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直狸的窝两边,都有直直的被坚硬驱壳扫出来的道路。” 傅玄歌闻言,觉得老太君马上就要说出最为重要的话,“这是为什么?” “你再听啊。”老太君神秘一笑,“而那傻子东广,就正好站在了一条通道上。但直狸许久不动,西水便从树上摘了些果子,放在那通道上,东广后。” “这一下,直狸动了,竟然径直冲着西水狂奔而去,一个路过的樵夫见状,一脚把东广踹开,直狸却是看都不看,直接奔了那水果。” “东广不解,樵夫暗骂了一句傻子,便走了。” 老太君讲完,意味深长地望着傅玄歌,“殿下觉得这故事,好不好?” 谭天麟见太子许久不说话,便埋怨道,“娘,您讲的这是什么,前言不搭后语,又不好笑又不可悲,那里叫故事。” 可傅玄歌却是眼中渐渐有了出奇的神采。 “想必那直狸之所以叫直狸,是因为它根本不会拐弯,不会绕路,只会凭着蛮力,扫平前路的一切障碍?” 老太君闻言也是哈哈一笑,“哈哈,老身就是讲个小故事,没讲好而已,太子不必想得太深。” “所以,若是樵夫不出现,东广真的死了,那凶手,便是那自认为东广挡了它财路的直狸了?” 老太君又是一笑,“太子不必想太多。” 傅玄歌也是笑笑,“谭老太君这样一说,我倒是还真想起来了。” 谭月筝还是听不懂,只能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傅玄歌神秘一笑,“我想起来我好像听说过这直狸,好像,皇宫中,有不少呢。” 谭老太君夹菜的筷子微微一滞,复又恢复正常。 谭月筝却始终没有听懂,只能暗自嘟囔了一句,“打什么哑谜。” 第58章:夜探皇陵 是夜,夜色如水。 整个诺大的谭家都是静悄悄的,便是寻常巡逻的家丁都已经睡去。 这谭府里,处处都分布着傅玄歌带来的锦衣侍卫,若说还要为安全着想,非要找家丁巡逻,那谭家的人也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老爷,你看太子对咱们月筝多好,就连回家省亲都陪着前来。”苏皖清依偎在谭天麟怀里。 谭天麟也是爽朗一笑,女儿有出息,他做爹的自然也是骄傲。 可他们怎么知道,此时他们谈论的乖女儿,与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正汇在一处。 应该说是心有灵犀的汇在一处。 “你怎么来了。”傅玄歌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是露出一双极为明亮的眸子。 谭月筝也是黑衣劲装,虽然功夫基本没有,但好在身子轻灵,也不会拖了后腿。 只听她嘿嘿一笑,“你留宿谭家我会不知道是何意?” “哦?”傅玄歌玩味地看着她,“你说是何意?” 谭月筝挺挺胸,“自然是夜探东郊皇陵。” 傅玄歌笑笑,“你倒不傻。” 谭月筝自得一笑。 傅玄歌见她得意,又是开口,“那你可知道,奔着哪个方向走?” 谭月筝笑声一滞,脸上尴尬一些,“我还真不识得方向。” “那你可知道,到了皇陵,奔哪里找?” 谭月筝讪讪一笑,“那个,乱找!” 傅玄歌无奈摇头,“对于你姑姑之事,你可有了眉目?” 谭月筝闻言,终于再次得意起来,“自然知道,我那姑姑当年名动京城。。。。。。” “这些信息有何用?”傅玄歌打断她。 谭月筝一愣,旋即整个人都是有些兴致缺缺,“你是特意过来打击我的吗?” 傅玄歌嘴角微掀,“我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有诸多琐事,有诸多假象,你若想真的走上为你姑姑沉冤昭雪的复仇之路,你便需要有一双洞彻的眸子,一对可以听出真话的耳朵。” 谭月筝看着他有些玩味却又有些认真的表情,心头像是被击中了一般,狠狠地悸动了几下。 “谭老太君,不是寻常人物。” 傅玄歌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 谭月筝仰仰头,颇为得意,“那是自然,老太君一声纵横捭阖,怎么会是寻常人物?” 却是忘了那日圣上当着一众 傅玄歌深深望了一眼老太君居住的方向,却不再多言。 “那,我们去哪里?”谭月筝试探着问道。 傅玄歌像是有意培养她一般,“我先来给你讲讲。” “老太君今日曾说,你的姑姑极为喜爱梅花,而东郊皇陵里一处角落,正有大片大片极为不符合常理的梅花。” 谭月筝皱着好看的娥眉,“但你说过,我姑姑被定下重罪,终生不得入皇陵啊?” 傅玄歌也是纳闷,“宫中传言以及史官记载皆是如此。”他深深吸了口气,“但是根据我探查出来的线索,你的姑姑,谭清云的墓,就在东郊皇陵。” “那这是什么意思?” 傅玄歌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又问了起来,“你可记得老太君的直狸之事?” 谭月筝嘟嘟嘴,“自然记得,你和老太君打了半天的哑谜。” “那你想没想过老太君的意思?” 谭月筝一愣,“不是故事吗?还有什么意思?” 傅玄歌无奈,虽说谭月筝在宫中斗了些时日,但心性还是差一些。 “老太君的意思是告诉你,若想找到害你姑姑的凶手,就要去知道你姑姑挡了谁的路,要知道,宫里的那只直狸是谁。” 谭月筝恍然大悟,眸子终于清明起来。 “那我们快走吧。”谭月筝开了口,愈加想要查明一切。 傅玄歌也不再多言,带着谭月筝,径直没入了沉沉的夜色。 行了将近半个时辰,二人方才到了一大片陵园前。 这哪里是陵园,分明就是一大片宫殿一般,立于高处望去,虽然在夜色之中不能望全,但是那月光清冷,倒也是看得出陵园的庞大规模,一处处宫殿层叠,一根根石柱,一块块牌楼宛如河边卵石,遍地皆是。 诺大陵园亦有灯火。 皇家陵园事关皇家大秘,自然不会疏于看管。 此地亦是有一排排的侍卫巡逻,只是那些侍卫分明有几丝懈怠。 毕竟谁会吃饱没事干大晚上来坟墓晃悠一圈? 但谭月筝,傅玄歌显然就是吃得太饱。 在傅玄歌的带领下,谭月筝凭着灵巧,勉强躲过诸多侍卫,二人听从老太君的提示,直奔皇陵东南角。 东南角安静地坐落着一处略显沧桑的宫殿,宫殿中种着成林的梅花树,只是时值夏末,自然不会有梅花。 “谁?!”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 傅玄歌悚然,急忙拉着谭月筝躲入一处黑暗。 高手! 这是傅玄歌的第一念头。 可是这皇陵之中,奇怪的宫殿里,为何还有高手值守? “噔,噔,噔。” 有脚步声冲着他们而来,在这静谧的皇陵之中显得极为渗人。 脚步声渐进,傅玄歌已经握紧了拳头,此人虽是高手,但未必就留得下他,唯一担心的,便是身后不会武功的谭月筝。 脚步再近,傅玄歌已然将右脚往前伸了伸,准备暴起发难。 对方若是认识他这个太子,更加不能留。 他调查谭贵妃之事,自然不能让皇上知道。 谁会受得了自己的儿子去调查自己死去的妃子之案? 就在谭月筝只觉得神经都要崩断的时候,突然他的前面不远处的一处阴影里,有个黑衣人执剑暴起冲出! 原来还有人。 “看来发现的不是我们。”傅玄歌轻语,放眼望去,那黑衣人已经与此地侍卫交手到了一起。 一时间兵器相击的铿锵之音,刀剑寒芒,二人的呼喝,都是将这寂静的宫殿搅得热闹起来。 “来人!”侍卫大喝,呼唤其他援手。 那黑衣人见状,心知不能力敌,便虚晃一招,整个人化为一道影子没入有些些许烛光摇曳的大殿之中。 谭月筝寻索许久,都想找到那陵墓在哪里。 如今她终于知道,因为那人入了大殿,侍卫明显大惊,急忙闪身跟进。 这寂寥的莫名宫殿中,能让守墓侍卫紧张至此的,想必只有陵墓了。 傅玄歌也是想到这一点,拉着谭月筝的手,就偷偷摸了进去。 侍卫同黑衣人已然在大殿交上手了,二人你来我往,竟是不相上下。 只见那诺大的宫殿里正中央居然便是一座陵墓的墓包,这奇怪的陵墓,居然建在屋子里,大殿中! 这是为何? 谭月筝只觉得心中愈加疑云重重。 “快快!”这时,宫殿外突然传来士兵的呼喝之声,就连谭月筝都可以听到那一声声铠甲的撞击音。 黑衣人的黑巾遮住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是一双眸子里精光大闪,极为焦急,下一刻,他自怀里掏出一枚飞镖用力掷出。 飞镖化为诺达宫殿里的一缕寒芒,直直飞向侍卫。 侍卫只能躲开,这一下黑衣人脱身,竟是长剑掠去,劈向墓包前的一盏长明灯! 这是什么深仇大恨?竟然陵墓主人死了都要斩其长明灯?! 在嘉仪自古以来的传说中,长明灯是寄托逝者灵魂的物件,但凡有个地位的家族,其家族陵墓必然会有人守着长明灯。 皇家陵墓自然不必多说。 “看来,这个侍卫有可能是在守护这个陵墓主人的长明灯。” 谭月筝推测。 可是傅玄歌却是摇头,并不赞同,“看守一个长明灯,怎么可能用得着这样一个高手。” “倒是不知道这主人是谁,竟然使得皇上大为周折,为其修个这样奇怪的陵墓。” 谭月筝悠悠叹了口气。 “难道真是我姑姑?”这个念头突然在她心里扎根,再也摆脱不掉。 正想着,那黑衣人居然得手,长明灯上粗壮的鲸油蜡烛直接被劈为两半! 烛光摇曳一下,噗的一下灭掉。 没了这个光源,整个大殿都黑了下来,极为诡异。 黑衣人越窗而逃,侍卫以及刚刚进来的大队士兵都是追了出去。 锣声阵阵,警报响起,诺大的皇家陵园一下子沸腾起来。 而此时,最为安静的,居然就是这里,一切的始发地。 谭月筝自黑暗中踱步出来,望着那看不清字的墓碑有去。 待得走进,谭月筝怔在了那里。 月光清冷,但还勉强可以照清上面的字。 “朕之绝代爱妃,谭氏神女,谭云清之墓。” 谭月筝彻底陷入重重迷云。 皇上宣布谭云清通奸大罪,剥其妃位。谭云清更是产子之时,一尸两命,皇上更是下旨,不得将之埋入皇陵。 这些事,这些话,仿佛还留在傅玄歌,陆三凡,苏皖清几人的唇齿之间,这些话,还留在史官的记载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圣上极为震怒,甚至命令众人不许提及此人。 可为什么,这里的陵墓,竟是一笔一字的写着谭云清的名字。 “朕之绝代贵妃。呵呵。”谭月筝只是觉得脚下无力,险些跌倒。 幸而傅玄歌早就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扶住。 “你们男人,都是这般虚伪吗?” 谭月筝出着神,喃喃一句。 傅玄歌一愣,不知道谭月筝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他哪里知道,谭月筝上一世,便是被自己所爱之人亲手杀死,男人的虚伪,在她心中已经成了一道凛然的伤口。 但凡触之,便死去活来。 第59章:柯无墨 诺大的宫殿极为寂静,所有的光源只有那清冷的月光。 “明明宣布了个偌大的通奸罪名,还偏偏要写什么绝代贵妃。”谭月筝凄惨一笑,“明明说了不得葬入皇陵,还非要修个特别的宫殿,建上一大片梅花林。” 傅玄歌刚要开口,却突然眼中精光一闪,直接抱起还在发怔的谭月筝,再一次没入黑暗。 他们刚刚藏好,便有一个黑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嘶。”那人肩膀上受了伤,不禁轻嘶一声。 竟是之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径直走到墓包前,冷冷一笑,“哼,不是我家主子心狠,谁让你活着不识抬举,就连死了都不得安生,还要找个后辈强势进入太子东宫。太子也是,居然还敢对其封赏。” 黑衣人眼里涌动着疯狂之色,“主子说了,那个小东西,不久也会去找你。” 傅玄歌隐藏在黑暗里,听着黑衣人的话,眸子里已经寒芒乍现。 黑衣人提及到了他,说明他已经在别人的算计里,他生性最不喜的就是被人算计,这种事他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下一刻,他索性直接暴起发难,手成爪状,直接抓向那黑衣人。 身后有劲风袭来,黑衣人被吓了一大跳,急忙躲开,但还是躲避不及,被傅玄歌抓住一只袖子。 “嘶!” 傅玄歌发力,竟是直接把那袖子扯了下来。 黑衣人眼中爆闪精芒,居然也不交手,直接冲着窗外跑了! 傅玄歌站在那里,手中拿着半截袖子。 “居然让他跑了。” 这一句话里,有对自己的抱怨,但更多的,还是寒冷,“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我必然让他万劫不复。” 谭月筝也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个人背后的指使者,大概就是陷害我姑姑的人了。” 她的声音也是有些寒冷,但还是比方才平和许多。 毕竟已经知道了大方向,知道了暗中有人还在行动,而且此人必然知道自己,这样,也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哼。”傅玄歌望着黑衣人逃走的窗子冷哼一声。 “看!”谭月筝突然喊了一声,手指颤颤地指着那袖子得袖口。 傅玄歌疑惑,抬起袖子,瞳孔瞬间张大! “不可能!”傅玄歌突然发了疯地将袖子揉作一团,抛在地上。 谭月筝也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神色复杂地站在那里。 那截袖子落在地上,慢慢舒展而开,袖口处,一个不易发现的“罗”字绣在那里。 “罗。”谭月筝轻轻重复一句,“这宫中,罗姓的,怕是只有一人吧。” 傅玄歌缓缓从方才的狂怒之中回过神来,“不会的,不会是母后。” 谭月筝却是轻笑一下,有些针对的意味,“那请太子告诉我,这般高手,这嘉仪国,可以调动的有几人?” 傅玄歌语结。 “那请太子告诉我,我姑姑生平接触的人,挡住别人路的,这之中,有谁姓罗?” 傅玄歌还是不说话,但是身子已经颓废下来。 “怕是只有罗皇后一人。”谭月筝本想直呼皇后大名,但想到太子待自己不薄,还是没有太过分。 傅玄歌在地上呆坐片刻,“此事必有蹊跷,不到最后一刻,什么东西都不可全信。” 谭月筝只是冷然一笑。 “这件事,我不会再插手了。”傅玄歌开口,一双眼中像是有某种担忧,“但是我也不会去阻挠你。” 谭月筝早就料到。 此事涉及到了皇后,傅玄歌又不是对自己爱到什么程度,自然不会为了自己去调查他的生母。 如今他说不会阻挠,已然是很大的恩赐了。 “谢殿下。” 谭月筝微微欠身。 傅玄歌一叹,起身往外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间二人刚刚升温的感情,又是疏离许多。 傅玄歌带着谭月筝,起起落落,回了谭府,但是二人路上再没说一句话,心中都有着各自的念头。 第二日,傅玄歌早早地起了床,带着谭月筝,领着一众侍卫婢女,回了皇宫。 谭家众人送走傅玄歌,便都是回了房,只有老太君,站在谭府门口,深深地望着傅玄歌离开的方向,想了许久,方才叹了一口气。 “昨日还是那般热络,今日却生疏许多,想必是昨日发生了什么。”老太君喃喃开口,望着谭府门上的御笔金匾,终是摇了摇头,“但愿不要入了别人的圈套就好。” 一行队伍,入了皇宫,便各自分开。 从头到尾,谭月筝傅玄歌都不曾说一句话。 茯苓领着一众枕霞阁的婢女太监,随着谭月筝的轿子走。 “主子。”茯苓轻轻喊了一声。 谭月筝掀开帘子,“怎得了?” “主子,您和太子怎么了?昨日还很好呢。” 谭月筝瞪了她一眼,“管这么宽。” 茯苓吐吐舌头。 “不要回枕霞阁了,去红缨殿吧。”谭月筝突然说了一句。 茯苓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谭月筝又是重复一遍,“你,把无事的都打发回去,然后随我去红缨殿。” 茯苓瞪大一双眼,“那可是左尚钏的地界,咱去那里干什么?” 谭月筝突然想起来茯苓曾经在那里挨过杖打,便略微沉吟,“那不去了,也是,我们不能上赶着。” 茯苓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谭月筝笑着白了她一眼,“快走吧,先回枕霞阁,我要好好布置一下,才能同左尚钏见面。” 茯苓只能挠挠头。 还未曾到了枕霞阁,便看见宫门口有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头正在那里和侍卫讲着道理。 “哎我说啊,你们这些侍卫,也太不懂事了吧。” 侍卫直接无视他。 “要知道我好歹也是御医,再怎么着也是六品的官位,我这身份,想进去见一下谭昭媛都不行?” 小德子站在那里,几乎要和此人跳了脚,“老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已经告诉你一万遍我们昭媛回家省亲了,不在!不在!” 老头缕缕胡子,“呵呵,想骗老夫?老夫纵横官场多年,岂会不知道你们这些小手段?” 小德子无语。 “不就是要钱吗?不就是要打赏吗?不给钱不给通报是吗?”老头一脸冷笑,小眼里精光闪烁。 小德子已然彻底无语,“老头我真没骗你,我们昭媛不在啊。” 老头却哼哼一声。 这时,谭月筝的轿子已经到了宫门处。 “哎,你看,你看,昭媛回来了。”小德子见到谭月筝的轿子如蒙大赦。 “老头你谁啊?”茯苓大大咧咧开口。 老头见小德子真没骗自己,冲他不好意思一笑算是道了歉,而后又同茯苓掐了起来。 “小丫头你叫谁老头呢!” 茯苓火不打一处来,“哎呦,还是个老神棍。” “黄毛丫头你才神棍呢。” 见二人誓不罢休的样子,谭月筝只能从轿子里出来,“茯苓,退下。” 茯苓闻言,冲老头努了努嘴,挑衅一下,方才退回去。 老头更加吹胡子瞪眼。 “老人家不要动怒。”谭月筝温婉开口。 “终于出来个明事理的人。”老头腰板一挺,“在下太医院御医柯无墨,参见谭昭媛。” 谭月筝眸子一亮,自己在太医院没有半点人脉,这是一大短板。 可如今居然有个御医直接找上了她,这是为何? “主子你别信,他准是骗子。”茯苓愤愤开口。 老头眼睛又瞪了起来,“你才骗子,你全家骗子!” 谭月筝却是不说话,只是细细打量老头片刻,方才开口,“衣着随意但是舒身,看似邋遢但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味,一双眼睛极为透彻,干净。世人皆言自眼睛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身子骨。看老人家这眼睛,老人家应当身子骨极为健康吧。” 老头面带惊色,“难怪那个小子死活推荐你,果然有过人之处。” “谁?”谭月筝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你已经知道了吧。”老头神秘一笑。 “陆画师真是费心了。”谭月筝轻轻开口,这深宫之中,会这样帮她的,除了陆三凡光玉堂,不会有别人。 但是光玉堂虽为侍卫总管,但是平素不与人交往,未必有太医院的人脉。 陆三凡则是不同。他交友极为广阔,再看老头这神神叨叨,想必便是陆三凡的好友了。 老头嘿嘿一笑,“真不愧是绝代贵妃的后人。” 谭月筝面色一变,“老人家您也认识我的姑姑?” “贵妃无论风姿,心胸皆是绝代之人,这诺大皇宫,老一辈的人物,谁人不倾服。” 谭月筝郑重行了一礼。 柯无墨挥挥手,“不必这般。我生性狂放,不会攀附权贵,当年没少得罪人,甚至屡次惹的圣怒,若不是贵妃帮我,老夫早就是孤魂野鬼了。如今我来,便是告诉昭媛一声。” 说到这里,他身子竟是站直,苍老的眸子里散发出惊人的光彩,“但凡昭媛有求,我柯无墨必应。哪怕是陪上我这条老命,也定要助昭媛一臂之力,为谭贵妃洗刷冤屈,昭告天下。” 谭月筝闻言不禁神往。 唇齿轻启,她喃喃自语,“姑姑,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前有陆三凡,后有柯无墨,这么多的人为了正你之名,甘心抛头颅,洒热血。” 第60章:松潮 眸光几转,谭月筝心中突然想到一事。 “柯太医,您随我来。” 柯无墨见状俯身应了一声,随着谭月筝入了枕霞阁。 倒是茯苓在后面做了几个鬼脸,暗暗挥了几下拳头。 谭月筝入了大殿,赐了柯无墨座位,方才缓缓开口,“茯苓。那幅《永寿天年》没扔吧。” 茯苓点点头,“当初按着主子的吩咐,把那幅画锁在了盒子里,放在了干燥之处。” “去取来。” 茯苓领命而去。 柯无墨闻言眯起了眼,“可是三凡那幅《永寿天年》?” 谭月筝点点头。 “嘶,真敢下手。”柯无墨咂咂嘴,“那幅画皇上都是视若珍宝,竟是有人敢毁掉,也真是胆大包天。” 谭月筝想起当时的事,还是心有余悸,“当时若不是陆画师救我一命,想必今日的月筝也已然是刀下亡魂。” 正说着,茯苓已经抱着一个盒子回来了,但是鼻子却是皱着。 “怎么了?”谭月筝皱眉。 “好大的霉味。”茯苓撇撇嘴。 柯无墨闻言缕缕胡子,“我知道了。” 谭月筝大为惊异,“可是柯太医还未曾看过。” “不必看,我有几件事不知可否请昭媛解惑?” 谭月筝开口,“但说无妨。” 柯无墨眯着眼,“这幅《永寿天年》是不是曾经过他人之手?” 谭月筝点点头,“曾在宋昭媛那里放过一日。” “那昭媛取回来后,是不是天气阴沉了几天,昭媛怕是弄坏,也不敢将之晒晒?” 谭月筝再次点头。 “那此画是不是初时只是画上的水墨氤氲而开?” “正是。” “那昭媛便是着了道了。”柯无墨一脸郑重,“看样子这画上是被撒过松潮,如今此画虽然不曾再动,但是仍旧发了霉,这便是松潮的特性了。” 谭月筝不算太过吃惊,她早就推测出大概,甚至曾经凭此吓得宋月娥吩咐巧烟前去查探,方才破了她的阴谋。 但是因为不曾认识太医,故而此物真实的名字,她却是不得而知。 如今柯无墨终于为她解了惑。 但是柯无墨却是一脸凝重。 谭月筝察觉到不对,“怎么了柯太医?” 柯无墨神思许久,“松潮不是什么难寻之物,但是此物并不常用,据我所知,能知道松潮特性的,就连太医院百余位御医之中,也绝不过五个。” “看样子,宋昭媛,也认识高人。但此人是谁呢?”柯无墨满脸的疑惑之色。 谭月筝见状不禁重视几分,能让柯无墨这般重视的人,站在她的对立面,可不是好事。 当下心思电转,却是有一计涌上心头。 “柯太医,不知您是否可以为我送来些松潮?” 柯无墨点头,“昭媛若是需要,明日我便亲自送来。” 谭月筝笑着点头,“有劳柯太医了。” 柯无墨拱拱手,“不敢,不知昭媛还有什么需要微臣做的?” “目前没有了。” 柯无墨便起身行礼,“那微臣先行告退,松潮需要晒干,我这便回去准备。” 谭月筝也是起身,“茯苓,送柯太医出宫。” 茯苓撇撇嘴,只能遵命。 待得二人都走了,谭月筝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诺大的枕霞殿,眸子里不时有精光闪烁,但却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碧玉,无瑕。”谭月筝唤了一声。 当下二人便入了殿。 “你们可曾识得明月?”谭月筝望着二人。 碧玉点点头,“自是识得,便是前些日子,还碰上明月了,终日哭哭啼啼的,听说左尚钏将她从大侍婢的位子贬了下来。” “哦?”谭月筝一喜,“那自是最好不过。” 无瑕挠挠头,“主子你问她作甚?” 谭月筝神秘一笑,“你们去想办法将她叫来,注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碧玉无瑕领命而去。 正好茯苓送完柯太医回来,见二人匆匆忙忙跑出去,疑惑着问道,“这两个小丫头,做什么去了?” 谭月筝笑笑,“一会你就知道了。” 二人闲聊片刻,便听闻有人叽叽喳喳,入了内门。 “哎哎,你们别拉我了,别拉我了,到底谭昭媛要找我做什么啊?” “明月?”茯苓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 谭月筝微笑不语,只是道了一句,“她有用处。” 茯苓便只能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明月带着局促的表情,被碧玉无瑕拉着进来了。 “参,参见谭昭媛。”明月径直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她是左尚钏的人,虽然受了冷落,但也不会天真的认为谭月筝对她会多有好感。 谭月筝起了身,慢慢走过去,伸出如玉的手臂扶起明月,“起来吧明月。” 明月受宠若惊,“是是。” “我听说,左婕妤将你贬下了大侍婢?” 明月闻言眸子一暗,“回昭媛,是的。” “那是不是?左婕妤,已经好久不见你了?” 明月闻言更是失落,“是的,昭媛。” 谭月筝闻言语气冰冷一些,脸都是突然垮了下来,“那这么说,我便是杀了你,都无什么大碍了? “ 这一下,直接把明月吓得腿软,又是跪了下来,“昭媛饶命!昭媛饶命!” 这前后面色变得太快,就连茯苓都是被吓了一跳。 可下一刻,谭月筝的脸上又如同春风化雨一般,“明月啊,这深宫之内,找个靠谱的靠山是多么重要你知道吧?” 明月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知道知道。” “那你可找好靠山了?”谭月筝语气又是阴冷下来。 明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当过红缨殿的大侍婢,她自然不傻,想了想最近这些日子,左尚钏对她的态度,明月还是咬了咬牙,“我愿意投靠谭昭媛。” 谭月筝闻言笑了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那快起来吧明月。”谭月筝又是扶起她,“茯苓。” 茯苓自然知道谭月筝的打算,当下也是对着明月热络起来。 明月一怔。 “主子我去拿您的金瓜子。”茯苓笑笑。 谭月筝点点头,安抚着明月,“你不要害怕,过来坐下。” 明月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谭月筝唇齿轻启,“不知现在的红缨殿大侍婢是谁?” “回谭昭媛,是一个叫无痕的丫头。” 谭月筝闻言细细思索了一下,倒真是想起一个常常陪在左尚钏身边的丫头。 那想必便是无痕了。 “无痕是怎么去的红缨殿?” 明月想了想,“是当年宋昭媛配过去的。” “难怪。”谭月筝点点头。 她早就觉得袁素琴琴弦之事同左尚钏和宋月娥有问题。如今看来,无痕很有可能是宋月娥安插在左尚钏身边的眼线。 谭月筝思索片刻,道了一句,“若是这样的话,那便好办了。” 明月方才投靠了谭月筝,自然想要表现一下,“不知道谭昭媛有什么需要奴婢的地方吗?” 谭月筝神秘笑笑,“现在还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好好呆在左婕妤身边就好了。” 明月点头。 “我会想办法,让左婕妤发现无痕的真相,这样的话,你便会重新成为大侍婢。” 谭月筝顾自说着,将自己长长的护甲在桌子上滑来滑去,“那这样,你是不是,就会想要摆脱我呢?” 明月闻言冷汗直流,“自然不会,明月不傻,知道什么样的主子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 “你要知道,左婕妤虽然背后靠着左贵妃,但是在太子这里,正是因为她的姑姑,她永远不会吃香。” “更何况,左婕妤的心智,你自然知道,若是为了这般的主子,你背弃同我的约定,那你也不值得我去费心拉拢了。” 仅仅几句话,谭月筝将明月心中一直以来苦苦思索的利弊阐明的如此清晰。 明月心中的决定不禁又是明确坚定几分。 “明月定不会负了昭媛苦心。” 谭月筝笑笑,招招手,茯苓莲步轻挪将一个盒子递给谭月筝。 “给你,赏你的。”谭月筝从中取了几粒金瓜子,递与明月。 明月受宠若惊地接过。 千恩万谢了许久,明月方才走了。 “主子,明月到底有什么用?”待得明月真的走了,茯苓方才开口问道。 谭月筝笑笑,“为什么一个人有什么作用,一定要现在就显露出来呢?” 茯苓纳闷,很是不解。 “有些时候,你在一个地方埋个种子,远比从那里直接找棵树的效果好。” 碧玉无暇也是听着。 只是没人知道,她这在说什么。 第二日。风和日丽,天空已然显得有些高远。 丹凤宫难得又是热闹一次。 圣上的六十大典已过,寻常的日常礼节自然要恢复正常。 “谭昭媛到!” 太监高声报了一声。 宋月娥坐在丹凤殿里,依旧的风姿绰约,眼波流转,“嚯,谭昭媛来了呢。” 落水垂手立在旁边,咬牙切齿,“什么谭昭媛,牛气什么?不过是个踩了狗屎运的小贱人。” 这些话,自然是说给宋月娥的。 宋月娥眉眼带笑,看不出真实的感情,“不要这么说,能做的了昭媛,又岂会只是狗屎运。” “来,随本昭媛,去迎一下。” 第61章:谎话 宋月娥款款起身,一身的金丝轻袍拖开长长的裙摆。 “妹妹来了啊。”宋月娥无比热络,像是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好友至亲一般。 谭月筝心下轻叹,不愧是宋月娥,不管发生过什么,还能浅笑嫣然,不嗔不喜。 “给姐姐请安了。”谭月筝远远地站定,行了一礼。 宋月娥一脸的受不起,也是止住行礼,“妹妹莫要行礼,你我同级,我可受不起。” 谭月筝娇笑连连。 正说着,太监又是高声一报“袁婕妤到。” “呦,袁妹妹也来了。”宋月娥眼角带笑,但是总有一种莫名的攻击性一般,“对了啊妹妹,我前些日子见你和袁妹妹,怎么好像有了些许矛盾?” 谭月筝笑笑“无事,不劳姐姐费心。” “我和谭妹妹,会有什么矛盾。”正说着,袁素琴领着瑶环也是走了进来。 见到谭月筝,她的一双明眸亮了起来,“前日我去枕霞阁找妹妹,他们说你回家省亲了。” 谭月筝回过身走向袁素琴,“是啊,昨日妹妹方才省亲回来。”说着,她瞟了一眼宋月娥,“而且妹妹有了不得的发现。” 袁素琴像是从来没有同谭月筝生疏过一般,“是什么发现?” “妹妹发现,这诺大皇宫,暗处潜伏着一条毒蛇,想要将我吞了。” 袁素琴攀上谭月筝的柔荑,眉眼间透着担忧,“妹妹这是何意?” 谭月筝眨眨眼,“妹妹开个玩笑罢了。” 袁素琴会意点头。 “对了姐姐,你的焦尾琴可是修好了?” 袁素琴闻言一脸愤然之色,“唉,我那琴分明是被人掉了包了,怎么还会修得好?” 宋月娥也是走了过来,一脸同情之色,“谁这么胆大包天,胆敢动太子赐的琴。” 谭月筝不着痕迹地瞟了她一眼,“无妨,妹妹此次出宫,为姐姐打听了打听,倒还真是有了些眉目。” “是吗?”袁素琴接到。 就连宋月娥都是望着她。 她本来以为自己嫁祸左尚钏的计谋失了策未曾成功,可谁知谭月筝好巧不巧的调查了一下。 但凡调查,无论如何,都是查不到她身上。 因为所有的事,都是左尚钦着手做的。 这同她宋月娥,没有丝毫关系。 谭月筝望了一眼她满不在乎的神色,“我听人说,是一个宫里的丫鬟,带着重金,去帮一个宋姓的主子做的呢。” “什么?”宋月娥怀疑自己听错了,竟是急切出声。 “姐姐怎么这般着急?”袁素琴看出了问题。 谭月筝不禁一喜。 谭月筝怎么会有时间查这种东西,别说没时间,便是有时间他也没有人脉去调查到左尚钦的动作。 这句话,她只是为了将袁素琴拉拢到自己这里。 谁知道宋月娥居然按耐不住,差点露了馅。 纵然怀疑,她也是没有直接证据,若是袁素琴不用自己引导直接怀疑上宋月娥,那自是最好不过。 宋月娥心知自己差点露了馅,便又假装再问一遍,“妹妹说什么了?姐姐方才在想,左婕妤为何还没有来,一时间没有注意。” “左婕妤到。” 说曹操曹操到。 “三位姐妹在说什么啊。”左尚钏领着无痕入了殿,见得殿内气氛有些不正常,开口问道。 谭月筝见她来了,不着痕迹地眨了一下眼。 “我告诉袁姐姐,说是京城前些日子有巧手工匠接到宫中有人派发得任务,让他们做个焦尾琴。” 左尚钏闻言眸子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凝重的色彩,“是吗?” 左尚钏继而问道,“可有收获?” 谭月筝看似随意的动了动身子,换了个舒服一些的站姿,只是那只面对左尚钏的右手伸出手指,指向了宋月娥。 “我听闻,是宫中一个宋姓的主子吩咐的。” 左尚钏心中心思电转,思索片刻,也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是啊,我好像也是听父亲说过这等事。皇宫之物,谁仿制都难免不走露风声。” 宋月娥面色终于一变。 今日,这三人怎么都是冲着自己来了。 袁素琴确实不说话,只是皱着娥眉,沉思着。 “哦,你瞧我说的,宋姐姐不会以为我说你呢吧?大内皇宫,宋姓的主子何其之多,姐姐不要多想。” 谭月筝脸上带着歉意,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自责。 袁素琴心中自然是相信谭月筝的,心知这种事没有铁打的证据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只能也是开口,“宋昭媛不必担心,我断然不会因此去怀疑你,我们还是先落座吧。” 宋月娥这才想起来几人还没落座,急忙开口,“也是,几位妹妹先行坐下吧。” 待得四人都是落了座,宋月娥还在望着谭月筝。 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有手段了。 思索片刻,她已经明白过来,谭月筝不可能找到指向她的证据,不然她不会忍耐到这种时候。 若是没有证据,那么这句话便是假话。 但就是这样一句假话,让自己几乎露了原形,还一把将袁素琴彻底拉拢过去。 只是这左尚钏到底怎么了?为何突然这么帮着谭月筝。 “不知宋姐姐绣艺大比准备的如何了?” 谭月筝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 宋月娥微微一滞,旋即想到三个月后便是嘉仪一年一度的绣艺大比。 “姐姐还真是忘了。”宋月娥不好意思一笑,旋即望着谭月筝,“不知谭妹妹准备好了吗?” 谭月筝眉眼舒展,其神色中竟是多了几分自信,“这绣艺,很大一部分取决于你所选的画,素材。这画,妹妹已经准备同陆画师要了。只是苦于不知道此次绣艺大比的命题,如今还不知道如何下手。” 宋月娥羡慕道,“还是妹妹幸运,居然认识陆画师那等人物,姐姐就没这种好运了呢。” 袁素琴也是开口,“姐姐不必妄自菲薄,绣艺大比的时间还有三个月,够姐姐慢慢去寻觅的了。” 左尚钏却是神色神秘起来,压低声音,“诸位姐妹听我说。” 几人都是望去。 “这绣艺大比为显公平,向来是在大比前一个月方才下发命题,好给大家准备时间,但是谁不知道,大幅的绣作动辄便是一个月,更别提寻找的时间了,这般少的时间怎么会够。” 宋月娥眼中不禁一亮,“莫非妹妹有办法?” 左尚钏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姑姑那是圣上枕边红人,想要从圣上最终套出大比命题还不容易?” “那不知姐姐到时候可不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袁素琴也是开口。 左尚钏一脸的正色,“袁妹妹见外了,大比向来包含几乎皇宫所有贵妃以下的女眷,其中自然不乏圣上的诸多妃子,我们代表太子,也不能给太子丢了份子。我得到命题,自然会第一时间告诉诸位姐妹。” 宋月娥袁素琴大喜,但是谭月筝却不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这之中,会有什么阴谋? 左尚钏见她望来,却是冲她温婉一笑,那笑容之中,分明有着诸多隐晦的信息。 谭月筝一愣,左尚钏,这是要干什么? 几人又是闲聊许久,待得过了一个时辰,谭月筝方才起身告辞。 她一走,袁素琴自然也走。 倒是左尚钏,居然也是跟着出来了。 “妹妹,我有些体己话同你说。”袁素琴出来之后,拉着谭月筝的柔荑。 谭月筝点点头,“去我枕霞阁吧。” 哪知左尚钏也是凑了过来,“谭昭媛,不知那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她居然也不避讳袁素琴。 谭月筝一笑,望了一眼二人,“两位姐姐,都去我枕霞阁小憩一下吧,我正好有事,要与二位商量。” 袁素琴虽然有些不愿意,但看谭月筝不像是开玩笑,还是同意了。 左尚钏自是同意,直接吩咐侍卫,抬着轿子随着谭月筝的队伍。 行了没有多久,几人便到了枕霞阁。 入了大殿,茯苓屏退下所有婢女太监。 便是袁素琴,左尚钏带来的,也都是退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枕霞殿,只有这三个各怀念头的女子。 “袁姐姐。” 谭月筝先是看向袁素琴,“你那焦尾琴之事,我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我始终认为,幕后黑手是宋月娥。” 这句话一出,左尚钏不禁有些坐立不安,毕竟在她的意识里,焦尾琴一案,出自她手。 但是下一刻,谭月筝就望向左尚钏,“左姐姐,不知我有一事当讲不当讲。” 左尚钏还在为自己担心,见谭月筝这般开口,便说道,“妹妹只管讲。” “姐姐的大侍婢无痕,怕是宋月娥的人。” 左尚钏闻言面色变了一变,“何以见得?” 谭月筝摇摇头,“妹妹的侍婢碧玉同你红缨殿的明月关系不错,明月同她说过,无痕经常会在见过你之后,偷偷跑去丹凤宫。” 左尚钏闻言不禁重视几分。 想了想,还是迫切想知道结果,竟是直接大声呼唤,“明月。” 没有多久,明月就小步快趋走了进来,“主子。” “我且问你,你是否亲眼见过那无痕曾经见过我后就去丹凤宫。” 明月闻言一愣,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谭月筝,见谭月筝微微点头,心中明悟,“回主子,是的。” 左尚钏闻言直接拍案而起竟是要直接出去找无痕了,“这个贱人!” 谭月筝赶忙过去拉住她,看样子左贵妃给她上的课还是不够啊。 “姐姐稍安勿躁,我有一计。” 左尚钏见她眉眼间皆是自信之色,倒也是安静下来,坐了回去,冲着明月挥了挥手,“你先下去,今日之事不要同任何人说。” 明月领命退下。 谭月筝眼中精芒闪现,自己的计划,终于可以逐步开展了。 第62章:布局 见二人都是望着自己,谭月筝挺直了身板,一张秀美的面容上满是决然。 “如今两位姐姐应当知道,谁放才是大家的敌人。” 袁素琴二人都点点头,等着谭月筝的下文。 谭月筝深吸一口气,“我与宋月娥之间已经是不可调节的关系,虽然诸多隐晦之事我无法言明,但是,我愿意与两位姐姐一同进退。” 袁素琴自然支持,“你便说说你的计划吧。” 谭月筝深吸一口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意思?”左尚钏疑惑开口。 但是袁素琴却是很是清楚谭月筝的意思,“你知道当初她是怎么下的手了吗?” 谭月筝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当初她在《永寿天年》上洒了松潮。” 袁素琴虽然不知道松潮到底为何物,但是具体的性能作用她还是知道的,毕竟当初谭月筝曾经深受其害。 “你想怎么做?”袁素琴一双美目望着谭月筝,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什么一般。 但是她一无所获,谭月筝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这件事,单单是我一人,或是我们其中任何两人都是做不到。所以我们必须同心协力。” 到了这一步,二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谭月筝眸子中精光闪烁,“首先是袁姐姐。” 袁素琴闻言望着她,等着下文。 “我同左尚钏皆是与宋月娥水火不相容,但是袁姐姐却是同她有缓和的余地。” 袁素琴点点头,“你们三人之间就差兵戎相见了。” “那袁妹妹要怎么做?”左尚钏疑惑。 “那这就要先麻烦左姐姐了。” 谭月筝一个姐姐叫的左尚钏浑身舒爽,当即拍着胸脯,“包在姐姐身上。” “烦请左姐姐去同左贵妃要那绣艺大比的命题,早些告诉我们,这样,宋月娥才会有所准备,才会着手寻画。” “那岂不是让她早些准备了?这对我们不利啊。”袁素琴微皱娥眉。 “对,就是让她提早准备。”谭月筝狡狯一笑,“只有她准备好了画我们才知道在何时动手啊。” 左尚钏也是认真想了想,“可就算我们成功毁了她的画,她必然还有充分的时间找啊,便就算找不到好的,她无风无浪过了这大比也是没有问题的。” 袁素琴亦是认真点头。 谭月筝一笑,“这就又要麻烦姐姐了。” 左尚钏一怔,“我还能做什么?” “姐姐莫不是忘了你宫中还有一个宋月娥的棋子?” 左尚钏现在想起无痕就咬牙切齿,“这个小贱人,我今日回去一定要扒了她的皮!” 谭月筝笑笑,“姐姐大可不必,她还有用处。” “哦?”左尚钏纳闷,“什么意思?” “棋子,宋月娥可以用,我们自然也是可以用。” 袁素琴开口,“怎么用?你难道觉得无痕会背弃宋月娥转投我们?” 谭月筝摇摇头,一抹动人的笑容爬上她的娇颜,“那自是不会。” 左尚钏也是纳闷。 “烦请左姐姐想办法去找一幅画,不管是找人现画,还是动用左家人脉。” “什么样的画?”左尚钏讶异。 “暗藏玄机的画。” 左尚钏还是不懂。 谭月筝也不告诉她,而是说起另外的事,“之前姐姐同我说的与左贵妃合作之事,我已经想好。” 袁素琴一惊。 左贵妃要与谭月筝合作? 合作什么?谭月筝有什么值得左贵妃去拉拢的? 这些问题虽然都是她迫切想要解答的疑问,但是袁素琴自然不会在这里便问。 “那妹妹这是同意了?”左尚钏一笑。 谭月筝点点头。 左尚钏忽然说道,“姑姑说过,你一定会同意。” “为什么?” 左尚钏一脸的神秘,“我自然不知道,但是姑姑说过,你一定会同意,而且回家省亲之后,回来定然会对宋月娥采取行动。” 谭月筝忽然觉得有冷汗流了下来。 自己所有动作都在别人的猜测之中,这可不是好事。 左尚钏见她这般神色,更是一脸的叹服,“姑姑说过,你一定会有些紧张,她让我告诉你不必紧张,因为你们有相同的敌人。” “这般厉害的女人,都没有斗过皇后吗?”谭月筝不禁轻语。 忽然,谭月筝突兀一笑,“那画需要什么样的,你去问问左贵妃,看看左贵妃,会和你怎么说。” 左尚钏闻言点点头,旋即又是问道,“画找好之后呢?” 蛾眉轻挑,谭月筝笑笑,“找到之后,你便告诉无痕,此画乃是你父亲亲手为你送进宫的,而且此画极为珍贵,这世上除了你父亲同你,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此画的归属。” 袁素琴眼睛一亮,“然后无痕就会回去禀报宋月娥,那时候,想必我们已经想好办法将宋月娥的画毁掉了,她必然要去再找一幅。” “而此时,恰巧无痕告诉她左婕妤有一幅极为契合立意的佳作,而且这幅佳作无人知道是属于左府的。” 谭月筝接到,“那么以宋月娥的性子,必然会起了盗取之心,再加上此画无人可以证明属于左家,便是左太傅出来对峙,也无丝毫作用。” “皇后向来同左家不和,自然不会见她被左家欺辱,会保她无事。” 二人你来我往,竟是将一套计划心有灵犀的说出来。 左尚钏还是不解,“那这样她不就没事了吗?” “所以啊,这便是我让姐姐找那副暗藏玄机的图的原因。” 左尚钏还是不大理解。 谭月筝笑笑,“你且去告诉左贵妃,便一切明了了。” 左尚钏只能点点头。 “还有,姐姐你一定要好生对待无痕,莫要让她发现什么。”谭月筝嘱咐道。 “那是自然。”左尚钏微笑。 “那事情便就这般说定了。”谭月筝扫视二人一眼,“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便不怕那宋月娥不倒。” 袁左二人认同点头。 又是聊了片刻,左尚钏才告辞走了。 这枕霞殿,便只剩下了谭月筝袁素琴二人。 一时间,居然有些沉默。 “妹妹。”良久,还是袁素琴打破沉默。 “嗯,姐姐。”谭月筝轻轻唤了一句。 这一句姐姐,便不同于方才称呼左尚钏的那几声了。 这是认真自然,水到渠成的一声称呼。 “那日,是姐姐不对了。还望妹妹不要往心里去。”袁素琴认真地说。 “没事的姐姐,倒是我看姐姐那天好像有些话想说,却是一直没有说出来。” 袁素琴闻言沉默一下,“是的,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同别人说。” 谭月筝娥眉微皱,她隐隐察觉到,袁素琴这件事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那姐姐今日先告诉我吧。” 袁素琴望了她一眼,“那我便说了。” 谭月筝坐在那里静静候着。 “我,怀孕了。” “什么?”谭月筝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的欣喜之色,“真的吗?” 袁素琴害羞一笑,“是的。” “那就要恭喜姐姐了。”谭月筝凑了过去,将耳朵贴在袁素琴的肚子之上,“怎么听不见声音啊。” 袁素琴笑笑,“这才多久,就想听出声音,那我这孩子,不就是怪物吗。” 谭月筝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瓜,“也是啊。” “那日我便是想告诉此事给太子,谁知太子在你这里留宿,我一时吃醋,就对你没了好气。”袁素琴一脸的抱歉之色。 谭月筝笑笑,“无妨的,我们姐妹之间,说开了便就没事了。” 袁素琴闻言也是笑笑,“那自是最好不过。” 旋即,她又想到什么,“这次你回家省亲发生了什么?为何回来,你就对宋月娥动手?还有,左贵妃合作之事是怎么回事?” 谭月筝闻言眼中方才的欣喜退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悲伤。 “你可曾记得,又一次皇后驾临丹凤宫,提到一个谭贵妃。便是出来,你还问过我我谭家是不是有过贵妃。” 袁素琴点头,“此事我记得,就连圣上大典,圣上都说过谭贵妃。” “那便是我的姑姑,名为谭清云,当年乃是皇上最为宠爱的贵妃。” 袁素琴闻言开口,“此事,与我猜的差不多。” “但是,你可知道我的姑姑怎么死的?” “这倒是不曾耳闻。” 谭月筝一双眸子突然涌现出寒光,“姑姑是被人陷害的,被圣上判了个通奸的罪名,最后更是难产,一尸两命。并且剥夺妃位,终身不得入皇陵。” 就连袁素琴都是大吃一惊,这若是被人陷害的,那陷害之人真是太过残忍了。 “但是你以为这就完了么?姑姑若是真的被判了这等重罪,自然死了都不能入皇陵。” “妹妹不是说了吗?谭贵妃已经被皇上下令不得葬入皇陵。” 谭月筝的眸子里此时都是思索之色,“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姑姑的墓不但在皇家陵园里,而且还有人单独为她建造了一座宫殿来作为坟墓,宫殿之外更是种着姑姑最为喜爱的梅花。” “最为讽刺的是,那墓碑之上竟然称呼我的姑姑为朕之绝代贵妃。” 袁素琴闻言大惊,这偌大的嘉仪国敢自称朕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当朝皇上傅亦君。 傅亦君宣布了谭云清的罪责,但是还要大费周折的为其立墓修殿。 这般行径,真是令人费解。 “我曾同太子夜探东郊皇陵,我姑姑那坟墓之处,还有专门的高手把守长明灯。而我们前去的那晚,居然碰上了一个黑衣人。” “那里怎么会有黑衣人?”袁素琴也是疑惑。 第63章:暗藏玄机的画 谭月筝却是一双眸子放在远处,眼睛里涌动着疯狂的恨意,“他是去斩灭我姑姑的长明灯,让我姑姑便是做了鬼,也不得安生。” “好狠。”袁素琴自然知道长明灯对于逝者的重要性。 “姑姑已经过世十五年,时隔十五年,还有人这般狠毒,想必斩灭长明灯这种事,我们碰上的,未必就是第一次。” 袁素琴不禁默然。 “后来,那人言语间提到太子,太子一怒冲出去同此人交手,直接扯下黑衣人的一只袖子。”谭月筝眉眼凌厉起来,“那袖子袖口处,分明绣着一个不显眼的字。” 袁素琴赶忙问道,“什么字?” 或许那字,便就是谭月筝此次出击的理由。 “罗。”谭月筝轻轻一句,却是蕴含了无尽的恨意。 “罗?!”袁素琴闻言身子都是一绷,她自然已经猜出了什么。 “姑姑仍在深闺之时,便已经名动京城,待得出了深闺,便径直被皇上纳为妃子。故而她这一声交集甚少,若说她接触的人里,罗姓的,便只有一个。” 袁素琴眉头微皱,“罗皇后。” 谭月筝点点头。 袁素琴压低了声音,“所以你动宋月娥不是为了争权解气,而是针对皇后娘娘?” 谭月筝又是点点头,“她害我姑姑,我便让她血债血偿。” “可你只是一个太子昭媛,虽然在这太子东宫你的计谋排的上号,但是将你放在皇帝后宫,你怕是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谭月筝沉默一下,“我自然知道,所以,我要先动她的爪牙,我要将她的爪牙一颗颗拔掉,等到有一天我可以同她斗上一斗的时候,才是我真正报仇的时候。” 袁素琴不知道说什么好,皇后之位,对于她们向来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谭月筝甫一进宫,便立了这等大敌,不知该说她勇敢,还是说她无知。 “左贵妃曾经让左尚钏送来一张纸条与我,上面写着我姑姑的死同皇后脱不了干系。本来我还在疑虑,以为这是左贵妃的计策。谁知道,这次夜探皇陵,真的让我发现了蛛丝马迹。” 袁素琴叹口气,“我的父亲,一直同皇后很是亲近,我未必可以做什么,但是只要妹妹愿意,我一定助妹妹一臂之力。” 谭月筝点头谢过,一双如水的眸子却是放到了宫外诺大的天地之间。 “姑姑,你可曾看见,我如今,终于要一步一步,去洗刷掉你身上的冤屈,一步一步,去将那尘封的真相揭开。” 而大殿之外,只是青天白日,偶尔有一两只大雁飞过,像是预示着,秋天将临。 “娘娘,您那冒冒失失的小侄女来了。”刘安拖着细细的嗓音,有着十足的太监总管的范。 左冰之正在梳妆台前细细地为自己挽着发髻,闻言手中动作一停,“叫她进来吧。” 刘安诺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不多时,左尚钏小步快趋,极为规范地走了进来。 宛如一个极有修养的大家闺秀一般。 “好了,到了我这里不要装了。”左冰之白了她一眼。 这个侄女虽然傻一些,跋扈一些,但是毕竟和她有着血脉关系,无论如何都是喜欢几分的。 “你过来做什么啊。”左冰之继续为自己挽着发髻,开口问道。 左尚钏急忙跑过去,从左冰之的手中接过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不禁赞叹一声,“姑姑,你这头发真好看。” 左冰之任由她为自己挽着,“说正事。” 左尚钏嘟了嘟嘴,“那个谭月筝同意和您合作了。”左尚钏一脸的怨恨与嫉妒。 看样子,她对谭月筝的亲切,都是装出来的。 “我早料到了。”左冰之平淡的说了一句。 “今日,她将我和袁素琴聚集在一起,同我们商量了三人合力对付宋月娥之事。” “哦?”左冰之蛾眉轻挑,“她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 “她定是回家省亲发现了什么,回来就咬着宋月娥不放,更是谋划了一连串的计策。” 左冰之眉头微皱,“怎么这般着急?发生了什么?” 左尚钏倒是一愣,“不是姑姑布置的吗?使得她这般慌乱着急?” “不是。”左冰之淡淡回了一句,“她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左尚钏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她已经答应合作了。” 左冰之娥眉微皱,“你同我说说,她的计划。” “我正要和你说呢,还有个问题想请问姑姑。”左尚钏难得地细心挽着发髻,想要挽出一个漂亮的流云髻。 左冰之淡淡地道了一句,“说。” 左尚钏手中动作停了一下,组织一下语言,又是开口,“她先是让袁素琴这些日子接触宋月娥,表现出善意。” “然后再以袁素琴为棋子,反将宋月娥一局?”左冰之接到,“这计谋实在一般。” 左尚钏摇摇头,“不止这样,再有三个月不就是绣艺大比了吗,她托我同姑姑要个命题,到时候透露给宋月娥,带的宋月娥准备好了要绣的画,便让袁素琴过去下手,撒些松潮。” “哦?还晓得用药?”左冰之眉尖一挑。 左尚钏点点头,继续说道,“她还帮我查出我宫中宋月娥安插的一个棋子,并且叫我想办法将这个棋子充分利用上。” “什么办法?” “她让我找一幅什么暗藏玄机的画,并且在那棋子面前炫耀一遍,说是这世上除了我以及父亲,谁都不知道这画是咱左家的。” 左冰之平淡的语气中终于带了一丝赞扬,“不错,有些头脑。” 左尚钏皱皱眉,“但是她没有告诉我什么叫暗藏玄机的画。” 左冰之笑笑,有意点醒她,“这暗藏玄机的画必须要符合几点条件。” “什么条件?” “其一,这幅画必须表面上要极为符合大比立意,这样才能吸引宋月娥想办法偷过去。” 左尚钏点点头,这里她是明白的。 “其二,这幅画要有问题。” 左尚钏闻言不解,“什么问题?” “大问题。”左冰之淡淡一笑,“最好其中要暗讽朝政,嘲讽圣上,甚至欺君犯上。” 左尚钏恍然大悟,“若是这样,宋月娥必死无疑了。” 左冰之又是笑笑,“你当皇后是摆设吗?宋月娥是她亲手培植多年的东宫棋子,她怎么舍得让这个棋子生生被废掉。” 左尚钏赞同点头。 “但这样也就够了,此事一出,要么宋月娥被降级,要么谭月筝被升级,无论哪种方式,宋月娥在东宫地位,在太子心中都会一落千丈。” 左冰之为左尚钏分析完,还是忍不住赞叹一句,“真不愧是谭云清的侄女。这等心智,你尽量先不要与她为敌。” 左尚钏听话地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宫殿层叠的皇帝后宫,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 一个面容极为妖娆,身段优美的女子正坐于大殿之上。 她细细地观赏着自己方才派人取来的珍贵护指,而其下方,正有一个侍卫跪伏在地。 “娘娘,您吩咐的事,奴才已经办好,线索也已经留下。” 那女子闻言点点头,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你此次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侍卫闻言磕头谢恩。 “等等。”女子复又开口。 侍卫立马止住脚步。 女子美眸轻扫,“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若是胆敢泄露分毫,领的可就不是赏赐了,而是。。。。。。”她的美眸中突然迸发出寒光,她重重吐了一字,“死。” 这一下,吓得侍卫又是跪了下去,“给小的一万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忤逆娘娘的吩咐。” “那自是最好。”女子抚摸一下护指,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道了一句,“你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吧。” 侍卫闻言面色大变,立马用力磕头,“奴才发誓,绝不会泄漏一句,若是泄漏一句,愿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女子方才满意,挥挥手,让他走了。 过了许久,这大殿又是安静下来。 “哥哥,你出来吧。”女子轻声唤了一句。 下一刻,一处屏风后,一个眉清目秀但是双眼极为有神的男子踱步出来,“你呀你,还是不敢轻信他人。” 女子冷然一笑,“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谁可以信任。” 男子沉默,不言语。 许久女子又是轻轻一句,“便是哥哥,都不能轻信呢。” 那男子神色不变,只是拱了拱手,缓步走了出去。 女子望着他有些失落的背影,轻轻开口,“哥哥,不能怪妹妹这般心肠狠毒,不信他人,实在是这一如宫门深似海,在这皇帝后宫,谁人都不能轻信啊。” “若是轻信了,便会一如那谭清云一般,死不瞑目。” “若不是这般,我又何必要带着一张面具生存。”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小步快趋入得殿来,“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女子方才冷漠以及淡定的表情忽得一变,变得亲近异常。 她随手望头上插了诸多金饰,极为庸俗。再看她方才还极为清亮的丹凤眸子,此刻却是懵懵懂懂。 这般再望去,不过是一个贪小财,求小利的小妃子而已。 第64章:命题 秋日将近,天气渐凉。 宫中各个宫殿都是将之前用的轻纱料做的窗幔,门帘等换为了薄布料。 就连外面的天,都是高远了许多,这空中更是有无端的凉风忽起,让人平添几丝悲凉之意。 “主子,天凉了,添件衣服吧。”茯苓撩开帘子,手里抱着一身红色锦衣入了里屋。 瞧得谭月筝正在发呆,一双如玉巧手正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着神。 “最近主子怎么了,总是这般出神?” 茯苓将锦衣抖落开,顾自为谭月筝披上。 谭月筝也不动,不说话,任由她自己披衣。 “唉。”茯苓只能轻叹一口气。 “听昨日明月悄悄传来消息,左尚钏自左贵妃那里要来了命题呢。” 说着,她瞟了一眼谭月筝。 果然,谭月筝闻言一双美目终于是亮了起来,整个人更是站了起来,满脸的欣喜之色,“明月真的传了这口信了?” 旋即她想到什么,拍了茯苓的脑瓜一下,“今日请安早会,左婕妤都什么没说,你们这些丫头难不能还有了先见之明?” 茯苓吐吐舌头,“明月的确没这么说,说的只是左贵妃传来话,这两日就把命题送来。” 谭月筝一脸不信,“讲真?” 茯苓点点头,“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欺骗主子啊。” 谭月筝又是白了她一眼,“你方才骗的是谁?” 茯苓嘟嘟嘴,“谁让主子终日为了那劳什子试题坐立不安。” 谭月筝心知茯苓是为了她好,但还是轻声一叹,“唉,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太子东宫,难得有这种绣艺大比,我若是不能拔得头筹,晋升之事遥遥无期,我又用什么去同那皇后斗。” 茯苓为她揉揉肩膀,“那也不用这般挂在心上啊,我家主子绣艺出了名的绝伦呢,就算不是提前知道命题,又怕什么?谁的绣艺比得上我家主子?” 谭月筝如葱玉指点了点她的朱唇,“你这张小嘴,真是讨喜。” 茯苓笑笑,“主子不必烦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知道试题了。” 谭月筝点点头,旋即开口,“知道了试题,你便去寻陆画师,为我求一幅画。” 茯苓点头应是。 谭月筝语落望向窗外,“这深宫之中,怕是又要起风了。” 而此时,凌羽宫内,左贵妃正品着香茗,坐在桌子旁,一身大红锦衣将她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在等人。 没多久,宫外传来刘安的尖细嗓门,“皇上驾到!” 一时间,寝宫外皆是山呼万岁之音。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亦君领着李松水,将一众侍卫留在寝宫门口,二人入了里屋。 人未到,声先至,“哈哈,爱妃今日怎么又这般好兴致,要同朕比一比棋艺?” 傅玄歌入得里屋,见到桌子上已经放好棋盘,只是那棋盘上被蒙上一块黑布,其中隐隐鼓出一些,像是已经有棋子落好。 旋即他剑眉微皱,“爱妃这是何意?” 左贵妃施了一礼见得皇上挥手示意,方才起身,“皇上,您的棋艺超绝谁人不知,妾身这点小手段跟您比起来那里叫棋艺。” 傅亦君爽朗笑笑,“爱妃谬赞了。” 左贵妃见得皇上已经开心,便将一只玉手放在那黑布之上,“妾身棋艺不行,但是不代表妾身找不到好的棋谱那哦。” 傅亦君闻言有些好奇,“这宫中棋谱我皆是研习过,还有我不知道的?” 左冰之娇嗔一笑,“皇上自然知道宫中的棋谱,可我这个,不是宫中的。” 傅亦君心痒难耐,“那爱妃快让朕见识一下!” 左冰之又是娇嗔一声,“皇上,您怎么不问问臣妾这般周折是为了什么?” “哈哈,也是,爱妃定有所求啊。” 娥眉轻挑,左冰之狡黠一笑,“皇上,臣妾想要三月后绣艺大比的试题。” 傅亦君闻言一怔,“你乃贵妃,自然不用参加那大比,你要试题作甚?” 左冰之闻言无奈轻笑,“还不是臣妾那不让人省心的侄女,这太子东宫,论姿色,袁素琴温婉可人,宋月娥娇媚无比,就连那谭月筝打扮一下也是倾城之颜,唯独我那侄女,姿色略逊一筹。” “论特长,宋月娥早便入宫,歌舞出名,袁素琴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琴艺超绝,那谭月筝更是织女星下凡,绣的一手超绝绣艺,我那侄女,歌舞平平,绣艺平平。” 她越说越觉得恨铁不成钢,“论心智,宋月娥以前经常来后宫请安早已磨练出来,袁素琴饱读诗书自然不会太过愚蠢,谭月筝更是聪敏异常,可我那侄女呢?” 说到最后,她都不禁伸手扶额。 傅亦君语结,“这些倒是实话。” 左冰之见事情有戏,“皇上,臣妾也不让您为难。这样,您向来棋艺超绝,我这里有一盘残棋,您来解解,若是解得,便当臣妾今日没说,若是解不得,你便帮臣妾一把。” 傅亦君沉思一下,“也好,绣艺大比本就会在大比一个月之前下发,命题,就算让你那侄女早些知道,也并无大碍。” 言罢他撸着袖子跃跃欲试,“那便让朕来试试。” 左冰之闻言大喜,将那棋盘上的黑布撤开。 甫一撤开黑布,傅亦君的目光就被那棋盘彻底吸走。 只见上面黑白子交错摆放,白子围黑,黑子反攻,二子放到一起,几乎不相上下。 但终归还是白子略胜一筹,黑子却就此止住。 分明是一盘高深的残棋。 傅亦君也不多说,径直取了一个黑子琢磨起来。 几次试探,傅亦君终于下了一子。 左冰之胸有成竹,手中拿着一本古朴的棋谱,也是下了一子。 傅亦君的棋路,在棋谱上早就记载,自然有应对之法。 仅仅三招,傅亦君的黑子便被白子围杀。 “好棋!”傅亦君不禁赞叹,抬眼望向那古朴的册子,“来,爱妃给朕看看。” 左冰之一嘟嘴,“皇上你耍赖。也是啊,您是皇上,要真是下手抢,给臣妾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不给呢。” 傅亦君哈哈一笑,“好好,先让朕看看,朕稍后给你命题。” 左冰之闻言这才将棋谱拱手送了出来。 傅亦君拿起棋谱就认真研读,许久之后方才赞叹出声,“巧妙!” 左冰之见状很是欣喜,“那皇上告诉臣妾命题吧。” 傅亦君伸手指了指桌上还散发着余温的茶水。 左冰之疑惑,“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傅亦君笑笑,“本次大比的命题就是水。” 左冰之恍然大悟,旋即有些皱眉,“皇上,这命题,是不是太过稀疏平常了?” “朕倒是不觉得。”傅亦君倚在椅子上,侃侃而谈,“朕倒是觉得,这水,是世上最为玄妙的东西。” 左冰之蛾眉轻挑,“何以见得?” 傅亦君继续解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其体无形无状,多大的缝隙它都可流过,你言它弱小,它却可以水滴石穿,你言它强大,它却挡不住你轻轻一拨。” 左冰之闻言点头,“这般说来,这个命题,倒也是立意深远。” 傅亦君言罢笑笑,“这个命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就是看应试者的才智了。你若是提早将这命题给你侄女也就罢了,但是要怎么做,要怎么绣,你可不许加以指点啊。” 左冰之娇羞点头,“是,妾身谢过皇上。” 傅亦君见状这才点头起身,拿起棋谱,“朕还有政务,便先回殿了。” 左冰之福身行礼,“恭送皇上。” 待得皇上走了,左冰之方才坐了回去,“刘安。” 刘安应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左冰之望了他一眼,刘安虽然身为太监,但是心智头脑皆是惊人,再加上会做人,自然是左冰之的心腹。 “方才本宫同皇上讨了试题,命题为水,你可有想法?” 刘安之前未曾听到左尚钏同左冰之的谈话,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她明眸淡扫,眼中寒光频现,“本宫要一幅暗藏玄机的画,用来布局。” 刘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言辞间也是带上了寒气,“不知娘娘想要什么效果?小为惩戒,还是彻底废掉?” 左冰之婶婶望了他一眼,“那是皇后的爪牙。” 刘安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那还是直接废掉为好。” 左冰之暗暗点头,“那你可有法子?” “这个,容奴才想想。”刘安眼睛眯了起来,“这种画,一般都是已经被皇家烧毁,留存的自然没有多少,我们想要寻一个,未必可以寻得到。” 左冰之闻言赞同出声,“但是这种画若是找人再来画,便难免落下把柄。” 刘安这时突然眸子亮了起来,“奴才想到了!” “什么?”左冰之也是疑惑。 刘安躬了躬身,“回娘娘,您可曾记得当年太上皇一怒之下焚毁成山画卷的事?” 左冰之思索片刻,方才想起,“自是记得。当年我还是太子昭媛,太上皇不知为何震怒,将藏宝阁中诸多佳作付之一炬。” 刘安眼睛眯着,“此事奴才知道,那是当年有人胆大包天,画了一幅画献给太上皇,但是那画中却暗暗嘲讽嘉仪国,太上皇一眼便看出,将那人斩了,并且将藏宝阁中此人诸多画作皆是烧了。” “那些画都是烧了,还有什么用?” 刘安微微一笑,“当年奴才在太上皇的藏宝阁当值,无意间,自那成堆的灰烬中,找到了那副使得太上皇震怒的画。” “你留下了?”左冰之皱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刘安笑笑,弓着身子,“那画虽然忤逆,但是单说其工笔绝对是举世难寻的珍宝,奴才当年险些被送出宫,想寻些东西出宫后变卖,得些钱财。” “怎知后来遇上娘娘,娘娘大恩,留下奴才,这才使得那幅画尘封多年。而且,那幅画正巧是与水有关。” 左冰之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吩咐道,“那你便将那幅画,连同试题,去给我那侄女,亲自送去。” 刘安点头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第65章:皇后 “主子,主子。”明月在内宫门外就喊了起来,径直喊到了寝宫内屋。 无痕站在左尚钏身边,皱了皱眉,真不知道左尚钏怎么了,突然说是明月劳苦功高,又提拔回了大侍婢,但也幸好并没有对自己有些什么不再依仗的表现。 左尚钏也是皱了皱眉,见得明月进来,眉眼间多了几丝厌恶,“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这一张表情落在无痕眼里,无痕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加浓密。 明月倒是无视了那表情,“主子,外面来了个公公,名为刘安,说是左贵妃宫中当值的。” “哦?”左尚钏面色大喜,“赶紧请进来。” 她去过凌羽宫多次,自然知道刘安在凌羽宫的地位。 如今他亲自前来,看来是为自己送命题来了。 正想着,刘安便入得内屋拖着尖细的嗓音喊了一声,“奴才参见左婕妤。” 左尚钏赶忙起身,过去扶起他,“刘公公不必多礼,是不是姑姑让你前来的。” 这般热忱倒也是让刘安心中满意,当下环视一眼。 左尚钏心中明白,“无痕,明月,你们先行退下。” 无痕明月应声退了出去。 待得没了人,刘安这才从袖子中取出一物,“婕妤,此画乃是娘娘让奴才给您的,这便是您求得那种画。” 这句话说得很是隐晦,但是左尚钏自然明白,当下大喜。 刘安又是开口,压低着声音,“还有那命题,娘娘说了,命题为水。” 左尚钏闻言点点头,随后又从桌子上取出一个盒子,拿了几粒金瓜子,亲手塞到刘安的手上,“公公辛苦了。” 刘安急忙推脱,“帮婕妤办事,谈不上辛苦的。” 左尚钏又是推回去,“公公收下,将来没准还要经常麻烦公公呢。” 刘安不再推脱,“那谢谢婕妤了。” 二人又是客套几句,刘安方才起身回了凌羽宫。 待得刘安走了,无痕和明月方才进来。 左尚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见的得意,便将那画放在桌子上。 明月适时开口,“主子,这是什么东西啊?” 左尚钏得意地点点那画,“此物啊,可是本婕妤父亲辛辛苦苦求来的名画,正好极为契合此次大比的命题。” 说到这里,她声音压低一下,“这画如今除了我父亲,别人谁都不知道这是我左家的东西,便是我姑姑,都没有打开看一眼,便让刘安送来了。” 闻言,无痕眼中有精光闪了几闪。 左尚钏见目的已经达成,便吩咐无痕,“无痕,你将此画藏好,待得过些日子,再取出来。” 无痕领命取走。 而屋中,左尚钏同明月却是别有深意地对视几眼。 翌日。 左尚钏早早地便起了身,无痕明月一左一右为其挽发穿衣。 收拾许久,左尚钏方才满意地动了身。 待得她到了丹凤宫,谭月筝袁素琴二人的轿子已经在丹凤宫门口停好了。 昨日她吩咐明月挨个通知了几个宫殿,今日,便命题宣布。 这般看来,几人皆是很在乎这命题呢。 “妹妹来了?”宋月娥领着谭月筝二人竟是迎了出来,这还真是头一次。 左尚钏调整一下心情,巧笑连连,“姐姐怎么还出来了。” 宋月娥冲着左尚钏娇笑一下,“这不是出来迎接我们的大功臣嘛。” 谭月筝却是站在她的身后,冲着左尚钏挑眉,那神色分明是在询问准备的如何。 左尚钏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便迎上宋月娥,“姐姐说笑了,此次大比还有诸多皇上妃嫔,我等同是代表东宫,可不能丢了太子的面子,这是妾身的分内之事。” 袁素琴见状适时开口,“大家先进去吧。” 宋月娥频频点头,“那好,妹妹进去我们姐妹好好聊聊。” 左尚钏心中冷笑但是脸上也是热络异常。 待得四人都是落坐,左尚钏方才开口,“昨日我姑姑差人给我送来命题,告诉我此次命题是水。” “哦?”谭月筝闻言娥眉轻挑,“水?” 她重复一遍,她倒真是没有想到命题这般稀疏平常。 左尚钏点点头,“此次命题就是水,诸位姐妹有什么想法吗?” 袁素琴峨眉轻皱,思索片刻,“水,说简单也是简单,说难也是难,此物太过多变,命题倒也是极为有得钻研。” 宋月娥也是点点头赞同。 几人都是各抒己见,倒也是商量的热火朝天。 谈论许久几人心中都是各自有了打算。 “既然如此,我们便各自回去,想办法寻画吧。”谭月筝开口说道。 这自然也是其余三人的意思,命题已有,几人在这里再是讨论都不如付诸行动。 “那好,诸位妹妹便先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宋月娥也是开口,她自然心中有别的打算。 “那妾身便先走了。”袁素琴起身行礼。 她走了,谭月筝左尚钏自然也是不会久留。 待得几人都是走了,宋月娥眼睛眯了眯,“落水,备轿。” 落水领命出去。 宋月娥的轿子出了丹凤宫,竟是直接奔着皇帝的后宫而去。 队伍行了许久,方才到了一处华丽的宫殿停下。 这处宫殿极为金碧辉煌,便是宫门处的侍卫,都是比寻常宫殿的侍卫多了一倍。 一个红木蓝底的大匾悬挂在高高的宫门之上——栖凤宫。 龙凤二字在皇宫之中的重要性以及特殊性举世皆知。 而此处既然敢用凤字,自然不会是寻常之处。 “谁啊。”一个刘德茂拖着慵懒的嗓音走了出来。 宋月娥在这里自然不敢托大,当即掀开帘子,款款下轿。 “刘总管,是月娥。”宋月娥娇声道了一句。 刘德茂见得是宋月娥,这才重视几分,身子躬了躬,“原来是宋昭媛。” 宋月娥是皇后安插在太子东宫的眼线他自然知道,便径直说道,“娘娘在寝宫屋子里小憩,您进去吧。” 宋月娥恭谨地点点头,方才入了栖凤宫。 穿过金碧辉煌的正殿,便是皇后的寝宫。 便是寝宫这里,都有一方小小的湖泊,湖中央更是修着一方亭子,两头以白玉桥连之。 过了湖泊,便是皇后休息的屋子,外面有一众侍女正在门外候着。 宋月娥在门前站定,对着一个领头的婢女说道,“宋月娥前来求见皇后娘娘,还劳请通报一番。” 那婢女应了一声,便入了屋子,片刻后出来,对着宋月娥点点头,“娘娘请您进去。” “月娥参见娘娘。”宋月娥入得里屋急忙行礼。 罗紫春身着着一身金丝凤袍,慵懒地倚靠在名贵的桌子边。见她行礼,眼都不抬,“平身吧。” 宋月娥乖乖地站好,“娘娘,您吩咐的事情月娥已经查好了。” “哦?怎么样”罗紫春还是不动。 “谭月筝回家省亲,同太子去了东郊皇陵,而且回来之后,便同太子像是有了矛盾,不再往来。” 罗紫春娥眉微皱,“这是为何?” “我见谭月筝回来,好像是格外针对我一般,虽然月娥不知道她有什么动作,但她一定已经开始布局了。”宋月娥补充道。 罗紫春闻言眸光冷了几分,“你是我的人,她还想动,想必是野心不小啊?” 宋月娥疑惑,不解何意。 罗紫春眯着眼,“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人在暗中推动一般,有个幕后黑手想要掌控这一切。” 宋月娥更是不解。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谭月筝崛起,谭清云已经那般厉害,她的侄女,又怎么会差的了?” 宋月娥心中一喜,皇后要动手对付谭月筝,她自然乐得见到。 “还有,此次命题出来了。”宋月娥继续道。 罗紫春沉思片刻,明眸微亮,“这般,我便有主意了。” 宋月娥自然不敢问,只能在一旁候着。 “那你先回去吧,就算太子知道你是我的人,也不能同我接触太过频繁,太子机敏,不甘受人控制,怕是会激起他的反抗。” 宋月娥躬身恭谨道,“那月娥先走了。” 罗紫春点点头,便不再看她。 待得宋月娥走了,刘德茂才入了里屋,“娘娘,您准备怎么办?” 罗紫春难得动了,瞪了他一眼,“怎么,又是心软了?” 刘德茂有些失落地一笑,“娘娘,当年您同那谭贵妃多么亲近,谭贵妃更是出手救过奴才一命,如今为何又要这般出手?” 罗紫春不再看他,“你只见她善良,怎么不知道若不是她,你主子早就母仪天下了?” “如今您不是已经母仪天下了吗?”刘德茂难得地固执。 罗紫春见状只能叹叹气,“唉,你还是太心软,好吧,我只会打压一下谭月筝,不会伤及性命。” 刘德茂大喜,“谢娘娘。” 罗紫春心知刘德茂虽然心软于谭家,但是也是绝对得忠诚于自己,只能无奈。 第66章:闹僵 夜色如水。 宫殿中不时有凉风刮过,吹动树叶簌簌作响。 诺大的皇宫中已经熄火了大半,寻常宫殿早已陷入安静之中,但栖凤宫显然不是。 栖凤宫仍旧灯火通明,就连罗紫春都不曾就寝。 “走,快点。”外面传来刘德茂的催促声,罗紫春不禁提了提神。 “是是。”一个小厮被刘德茂催促着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两条瘦腿还在打着颤,瘦小的身子抖若筛糠。 “还不给皇后娘娘请安!”刘德茂提高嗓门。 那小厮一下子被吓得跪趴在地上,声音都是抖动起来,“奴,奴才给皇后娘娘,请,请安。” 罗紫春淡淡道了声,“你是阿康吧。” 小厮急忙点头。 “你家住东山村,家中有老母老父是吧。” 这一句话就将阿康吓的屁滚尿流一般,“娘娘恕罪啊,娘娘恕罪啊,小的不知道哪里惹了娘娘不开心,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罗紫春像是没有看到阿康已经磕头磕得破掉的额头一般,仍是淡淡地开口,“我有事让你去做,做得好,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做不好,你父母陪你下地府。” 刘德茂在一旁露出了几丝不忍的表情,但终是没有说什么。 阿康哪里敢说别的,只能没完没了的磕头,磕得血流如注,“娘娘您吩咐,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罗紫春这才满意一些,带了几丝笑意,“你不必害怕,我让你做的,也不是什么太难办的事。” 她冲着刘德茂使了个眼色,刘德茂见状从内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阿康。 “这些日子,枕霞阁会派人去陆府求幅画,你到时候,将此画给她。” 阿康闻言急忙点头,“是,是。” 罗紫春见他这般,也懒得再说什么,随意挥了挥手,便对刘德茂说,“将他带走吧,赏他些银两。” 刘德茂诺了一声,才对阿康说,“起吧,随我出去。” 阿康跌跌撞撞起身,直到出了寝宫,都未敢抬一下头。 待得二人走了,罗紫春素手轻挑,自一方红木盒子中取了些名贵茶叶,放到茶杯中,只是热水不曾填上。 “出来吧。”她轻轻道了一声,不惊不喜,不嗔不怒。 这时,她的寝宫外,悉悉索索地出了些声音,一个机灵娇媚的女子跳了出来,吐着舌头,双手背着,“额娘,霓裳不是故意听到的。” 竟是小公主傅霓裳。 罗紫春无奈笑笑,“我也没说要罚你啊。” 傅霓裳生母生下她便难产而死,罗紫春见她可怜,便将其领回栖凤宫教养,因而在罗紫春的眼中,傅霓裳,几乎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管什么事,她知道,也无大碍。 傅霓裳闻言登时欢欣起来,一蹦一跳地去为罗紫春取了热水,细细泡上。 “怎么还不去睡?这个时间,跑过来干什么?”罗紫春点了点她的额头。 傅霓裳摇摇头嘟嘟嘴,很是无奈,“我睡不着啊额娘,脑子里都是乱事。” 罗紫春玉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说说吧,什么事?” 傅霓裳望了一眼罗紫春,“额娘,你和我说说我生母的事情吧。” 罗紫春抿了一口茶,不见有丝毫异色,“你生母啊,封为章妃,生得当是倾城之颜,为人温和……”她突然顿住,凤眸扫了过去,“你问这个作甚?” 傅霓裳撅撅嘴,“只是想知道一下我生母的事情啊。” 罗紫春眼中闪烁几下,“是不是有什么人同你说了一些东西?” “没有啊。”傅霓裳眼脸微合,又是举起热水给那茶杯续了一些,“谁会同我说那些?” 罗紫春也不再多问,继续讲到,“你的生母,封号章妃,相当你是同我一期的秀女,在这皇帝后宫,本宫当年可以交心的人不多,但是章妃却是其中一个。” “说来也是命苦,她一生不善权斗,对别人的争宠打压,向来是一让再让,最后让不了了,都不会下什么狠手。” 傅霓裳认真地听着,“那当年同我生母交好的人,除了额娘,还有没有别人?” 听得她言辞闪烁,罗紫春沉默一下,“是不是左冰之和你说了什么?” 傅霓裳摇摇头,丝毫不见慌乱,“真的没人同女儿说什么,额娘若是不愿意讲了,女儿便不问了。” “不是额娘多心,而是这皇帝后宫,波云诡异,处处陷阱,你自小就在栖凤宫长大,享尽荣华富贵,百般呵护,心地倒是善良,但是若论勾心斗角,你还差那些嫔妃差得远呢。”罗紫春索性放下茶杯,一双温暖的玉手将傅霓裳小巧的手紧紧包裹。 傅霓裳心神一阵晃动,却是再没有说话。 “额娘,霓裳只想问一句。” 沉默许久,她方才开口。 罗紫春点点头,“你说。” 傅霓裳难得地认真许多,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罗紫春倾城的容颜,不准备放过她丝毫变动的神色。 “额娘告诉我,会不会有一天,额娘也将我当做一枚棋子,以图完成您的宏图大业?” 这句话已经很是大逆不道,但是罗紫春只是一双凤眸怔了怔,旋即又是格外认真起来,望着傅霓裳,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额娘被逼得山穷水尽,就算额娘被人算计得步步为营,额娘都不会将你推出去,让你去承受这些罪恶。你会一直活在额娘的怀抱里,等你再大些,觅一佳婿,让你风风光光地出了这皇宫。” 罗紫春的言辞极为恳切,就连一双眸子里都除了真诚没有丝毫别的复杂情绪。 傅霓裳看了半天,丝毫看不出来什么,又是为罗紫春的那些话感动,便静静地靠了过去,将头埋在罗紫春的怀抱里。 不知何时,不知过了多久,竟是睡着了。 罗紫春缕缕她的乌发,轻轻开口,“额娘怎么舍得让你为棋子?哪怕让他去做棋子,额娘都不会去伤害你,绝对不会。” 这一晚,傅霓裳睡得格外香甜,竟是一夜无梦。 但谭月筝,却是睡得不怎么好。 茯苓被她的梦话惊醒三次,甚至索性不再去外屋睡,竟是直接搬了个椅子,坐在谭月筝床前,草草睡着了。 谭月筝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茯苓一张俏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当即一阵心疼,想要轻手轻脚地起身,却还是不小心把茯苓吵醒了。 “主子您醒了?昨个做的什么梦,把您吓成这样。”她一边起身一边帮谭月筝整理头发,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都未曾梳理一下。 谭月筝出了一下神,但还是很快就恢复过来,“做了些姑姑的梦,梦里有些急了。” 她明显不想多说,茯苓自然不会多问。 “茯苓。”谭月筝突然唤了一声。 正在为谭月筝梳理头发的茯苓闻言抬了抬头。 “今日请安你就不要随我去了,你拿着我的令牌,直接去陆画师府上,去为我求一幅命题为水的画。” 茯苓点点头,“画取回来呢?” “取回来你便去好好休息吧,看你那憔悴的小脸。” “没有啊主子,茯苓精力充沛着呢。” 谭月筝白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穿衣打扮用了将近半个钟头,谭月筝方才收拾好。 天气渐凉,她着了一身苍紫色的锦衣长袍,袍上绣有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花,倒也是极为夺人眼目。 茯苓奔了陆府,自然就是碧玉无瑕随谭月筝去了丹凤宫了。 今日谭月筝来得已然稍微晚些,袁素琴左尚钏已经坐在那里同宋月娥有说有笑了。 “哎,谭妹妹来了。”左尚钏提高音量。 宋月娥明眸扫了过去,也是热络道,“妹妹来了?” 谭月筝向着三人点点头,并未行礼。 如今她的身份等同于宋月娥,不在任何人之下,只要不愿意,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左尚钏并未说什么,宋月娥也只是微微色变。 而袁素琴确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格外针对谭月筝。 只听得她冷哼一声,将脸别了过去,不再言语。 “袁姐姐,你这是怎得了?”谭月筝疑惑着凑上去,径自坐在袁素琴身边的椅子上。 怎知袁素琴见她坐下,竟是直接起身,去了另一面。 宋月娥见状眉头微皱,二人这是又怎么了? 谭月筝微微皱着眉头,像是也有些无奈,“姐姐,我跟你解释过了,那些话不是我说的。” 袁素琴坐到宋月娥下手,语气冰冷,“呵呵,不是你说的?茯苓亲口对别的宫女说,我不过是个婕妤,您是昭媛,我攀不上您,还总觉得自己在你那里有些地位。” “这种话,可不像是一个宫女说得出来的话啊。”宋月娥自然乐见二人产生分歧,便不着痕迹地添了把火。 谭月筝闻言眉头微皱,也是有些微怒,“你让我解释多少遍,那是茯苓自己胡语,下来我让她去你抚月楼道歉不就好了嘛?” “呵呵。”袁素琴冷笑一下,“我一个婕妤,可是担不起。” 谭月筝气结,想反驳,却是见到袁素琴那阴冷的表情,终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愤然起了身,也不说句话,领着碧玉无瑕便走了。 留下左尚钏同宋月娥面面相觑。 袁素琴倒是都不看她,只是又撂下一句,“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人,同为良娣姐姐长姐姐短,一旦当了昭媛,谁都看不上眼了。” 宋月娥附和出声,“这句话,妹妹倒是没有说错,这谭月筝,这些日子也忒目中无人了。” 第67章:取画 不提谭月筝愤愤地回了枕霞阁,倒是此刻的茯苓,出了宫,变成了无头苍蝇。 陆府,陆府,她怎么识得什么陆府? 幸好陆三凡还算很有名气,几番打听,倒还真让她找到了。 茯苓站在那朱红色大门前不住地啧啧赞叹,“真有钱,真不愧是皇上的御用画师。” “你谁啊?在这里干什么?”一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冲着茯苓大喝一声。 茯苓自宫中这么久,什么架势没见过? 当下叉了小蛮腰,气冲冲地冲到那侍卫身前,虽然身高明显不够,但还是踮着脚,同侍卫丝毫不让地瞪视着,“怎么和你姑奶奶说话呢!没看见姑奶奶我是宫里出来的吗?!” 那侍卫虽然虎背熊腰,但是不傻,闻言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女子倒还真是衣着布料极为讲究,虽然打扮不像个什么位高权重的人物,但是宫中龙蛇混杂,谁敢瞎惹? 当即他的身子就矮了一头,语气明显尊敬起来,“您有何事?” 茯苓得意地瞪了他一眼,“姑奶奶我乃是枕霞阁当值的大婢女,我家主子谭昭媛让我同陆画师求一幅画。” 她几句话便将事情阐述清楚,而且语气之中威胁意味极浓,但侍卫还真不敢怎么着,只能忍气吞声,压着性子,“您先候一下,我去通报老爷。” 茯苓对于这侍卫不让自己先进去歇着很是不满,但也不敢在这陆府放肆,只能在外面候着。 “呸,什么大婢女,一个小丫头罢了。”侍卫入了大门,便咒骂起来。 这时,一个头上裹着纱巾的身影迎面而来,出声询问,“怎么了王虎?” 王虎见地来人,立马开口,“回康总管,外面有个自称什么枕霞阁大侍婢的泼辣女人,来找咱们老爷求幅画。” 阿康闻言眼中闪烁几下,便一脸怒容,“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我陆府撒野?还什么枕霞阁?多半是骗人的。” 王虎极为赞同,但是旋即又有些担心,“我还是去报告老爷一下吧,不然出了事,我一个小侍卫可担不起。” 阿康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去告诉老爷就好了。” 阿康是老爷身边的亲信,他这般保证,王虎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那小的先回去了?”王虎试探着问道,阿康摆摆手,便往回走了。 茯苓在外面等了许久,已经有些不耐烦,见得王虎出来,急忙大大咧咧开口,“哎,小侍卫,陆画师呢?” 王虎被她这称呼弄得一恼,也索性没了好脸色,“等着吧,主管去给你通报了!” 茯苓又是瞪了他一眼,但是还是没有办法,只能候着。 但幸好,没有多久,一个精瘦的男子便拿着一个包裹走了出来。 “诺,给你。”阿康明显有些不耐烦,也不只是紧张还是真的烦躁。 茯苓见状有些纳闷,“这是什么?” “你不是说你们主子让你来求画吗?老爷在闭关作画,这是他让我给你的。”阿康有些烦躁的解释。 但是茯苓却是更加纳闷,“可我还没说要什么样的啊。” 阿康一愣,瞬间就有冷汗流了下来。 但是幸好他脑子转的快一些,当即开口,“你们能得到命题,我家老爷同圣上这般亲近,想要个命题还难吗?” 茯苓点点头,“那倒也是。” 想着,便伸手将那包裹取了过来,又是瞪了一眼侍卫,方才款款地走了。 “牛气什么,呸。”王虎对着茯苓的背影呸了一声,惹来阿康的瞪视,“好好看着。” 说完王虎,他便看似平常得入了府门。 甫一入门,他便不禁紧张起来,如今皇后交代的事情已经完成,自己要想退路了。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陆三凡的呼唤,“阿康,阿康!” 阿康急忙走了过去。 却见得陆三凡刚刚起了床,正等着他送去洗脸的热水。 “你去干什么了?”陆三凡不悦道。 阿康脸上不见慌乱,只是解释道,“去门口打发了个要饭的。” 陆三凡闻言也不多问,只是吩咐阿康赶紧去备热水。 却说茯苓,拿着那包裹急急忙忙地赶回了枕霞阁,生怕出什么差错。 “主子,主子,拿回来了。”茯苓人还没进里屋,声音就闯了进来。 谭月筝闻言抬眼望去,见到茯苓跑了进来,早晨的天气凉爽,竟是也跑出了一头汗水。 茯苓用袖子抹了一下,将那包裹放好。 谭月筝心疼地看了一眼茯苓,方才打开包裹,一幅卷好的画便被抖落出来。 画的两侧以金丝楠木裱好,卷到一起,两块卷木上雕龙画凤,做工极为讲究。 谭月筝不禁一喜,看样子陆三凡又是把珍品给了她。 谭月筝徐徐将那画卷展开,入目即为繁多的色彩。 这些色彩多是以花汁调和画成,便是过了很久,还有淡淡的香味传出。 待得画卷彻底展开,谭月筝不禁一愣。 竟是满幅的不知名鲜花,此花绽放的极为肆意,有得只是花骨朵,有的大开大合,有的已经将近凋零,但不管怎么绽放,皆是二十一瓣花瓣,色彩虽有不同,但是看得出来,此乃同一类型的花。 只是这般美丽的花朵,谭月筝却是不曾有缘见过。 “咱们的命题为水,陆画师给幅百花图作甚?”茯苓仔细看看那图,丝毫找不到与水有关的东西。 谭月筝虽然也是有些疑惑,但绝不会像茯苓这样随意下定论。 “百花,水。”谭月筝喃喃重复,也是不得其解。 茯苓皱皱娥眉,“这陆画师也真是逗,送个画都不给个解释。” 可是这二人怎么会知道,这画,根本就不是出自陆三凡之手? 陆三凡对此,更是一无所知。 “水,花。”谭月筝出了神,“水除了浇花还能怎么办?但花又怎么表现出水呢?” 旋即,她的美眸大亮,“对,花没水怎么活?有花,便是有水啊。” 茯苓也是懂了一些,“意思就是这花,就是水的载体?” 谭月筝点点头,又摇摇头,“圣上命题,怎么会这般草率,这般浅显?” 她起了身,一双巧手在这画上不住摸索,不禁赞叹,“这哪里是花,这哪里是水?这是生命。” 茯苓眼中也是一亮。 “水即为生命。这个解释好。”茯苓显然极为赞同这个解释。 谭月筝也是很满意,便又望了一眼那不知名的花,方才开了口,“先收起来吧,过些日子,我便开始绣。” 而那丹凤宫中,袁素琴居然还没有走。 左尚钏早就告辞离去,但袁素琴今天像是有好多对谭月筝的吐槽要同宋月娥说。 二人如今都是看不惯谭月筝,倒也是谈得来。 “姐姐,你那绣品可是想好了?”没的说了,袁素琴突然这般说了一句。 宋月娥脸上看不出真实表情,只是不停地微笑着,“姐姐准备以重金自宫廷画师处求得一幅,以用来作为模板,好好绣上一幅作品。” 袁素琴闻言点点头,“此次断不可让那谭月筝再次得宠了。” 宋月娥也很是赞同,“不知妹妹准备得怎么样了?” 袁素琴素手整了整衣袖,“我早已派人通知父亲,想办法为我寻来一幅绝世佳作,如今只能静候父亲消息了。” 宋月娥有些羡慕地说了一句,“你们都有个好家室可以依靠,可我就算想要找人帮我寻,都没那人脉。” 袁素琴却是不在乎地挥挥手,“姐姐莫要烦恼,待得我的画寻到了,妹妹一定第一时间过来给你赏赏。” 宋月娥闻言有些欣喜,“也对,我们可以取长补短。” 袁素琴又是同她说了许久,方才告辞离开。 皇宫重重,宫殿繁多。 而此刻的一处宫殿之中,一个妖媚的女子斜倚着椅子,细细抚摸着自己名贵的护指,一双勾人的美目中波光流转。 大殿无人。 便是寻常的太监侍女,都无人值守,看样子都是这女子自己屏退的。 她像是有些孤独,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大殿主位上,两只如玉的胳膊徐徐摊开,扶在名贵椅子的左右两侧,接着胸膛一挺,眸光一厉,像极了一个霸气无比的女中王者。 她像是极为贪恋这种感觉,久久不曾挪动分毫。 大殿极为安静,安静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许久,她才开口,不知道对谁说,“我的计划,终于正在一步步徐徐展开,这平静许久的后宫,终于要再掀波澜。” 她的眸子中流露出浓重的向往之情,“这后宫,若是一直是一潭死水,我便永无出头之日,但若是被某些人卷起滔天巨浪,我便有机会浑水摸鱼,甚至抓住机会奋力一跃,化鱼成龙也说不定呢。” 又是许久,她的眸子突然冷厉,带着恨意,“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早些爬到我头上,便对我颐指气使,真当我是软柿子吗?待我得了那权力,定要让你们,统统跪在我的脚下!” 她的这些话很轻,但是却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回响。 第68章: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宋月娥的画,寻了足足五日,求遍了宫中画师,方才堪堪找到一幅。 手中拿着那耗费众多金银财宝方才换来的《荷花出水图》,宋月娥不安定的心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主子,这幅画看着也不是多么的出神入化,怎得这般贵?” 落水站在宋月娥身旁,很是为宋月娥鸣不平,“那些画师分明就是坐地起价。” 宋月娥倒是看不出来生了气,只是美眸淡扫,细细地观摩着那画,开口倒是宽慰起落水来了,“这还是他人不知道大比命题,若是这命题被别人知道了,便是这幅画,怕是都要翻上几倍呢。” 落水还是有些愤愤,但见宋月娥都没有说什么,自己自然也不好开口。 “其实这画也不是至关重要,主要还是看自己的绣艺,只要我好好把控一下针脚,绣得时候尽心尽力,想来绣出来得也不会太差。” “可我听说谭昭媛去了陆府求画,袁婕妤家中送来画,便是那左婕妤都是家里送来的绝世名画呢。”落水喃喃一句。 宋月娥眸光闪烁几下,“别人我不知,倒是左婕妤那画,听说很是惊人,无痕早已报告于我了。” 落水闻言突然压低声音,“主子,不如我们。。。。。。”她又是谨慎地四处望了一眼,确认再无他人, “无痕说过,那画极为隐秘,除了左尚钏以及左太傅无人知道那是左家之物,甚至左尚钏都不曾看看便藏了起来。若是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其偷来,不就不用发愁画的品质问题了吗?” 宋月娥自然不会没有动过这种念头,但她仔细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不妥,这般太过冒险,如今我又不是寻不到画,何必这般冒险。” 落水见宋月娥无意,便只能点点头。 “这样吧,你去将袁婕妤请来,我们商量好,要共同欣赏一下彼此的画。” 如今袁素琴已经和谭月筝闹掰,宋月娥自然乐得拉拢她。 左尚钏是左贵妃的眼线,左贵妃与皇后一直就在后宫争斗,左氏一脉的人,她自然不会想去拉拢。 谭月筝虽然不依附于皇后贵妃,但是谭月筝太过聪明,不易受摆布。 唯有袁素琴,其父亲几乎是皇后娘娘亲手提拔,更是一直同左太傅不对眼,唯有这个袁素琴,才是仅有的一个可能会站在她这里的人。 可她倒是一下子将之前陷害袁素琴琴弦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落水领了命也不敢耽搁,直接奔了抚月楼。 过得一个时辰,袁素琴才带着一众侍婢姗姗来迟。 “妹妹怎么来得这般慢啊。”宋月娥迎了出去,虽然嘴上怪罪,但是表情上却是丝毫不像怪罪的样子。 袁素琴也不解释,只是望着宋月娥的表情猜出几分,“姐姐可是寻到好的画作了?” 宋月娥掩唇轻笑,“你别调笑姐姐了,姐姐就算把这丹凤宫卖了,都是买不起这宫中画师的得意之作。” 袁素琴也是笑着应和,“那倒是,这宫中画师,出了名的心高气傲。” “妹妹的画作,可有着落了?” 袁素琴闻言神秘一笑,“我同派人父亲讲了,他哪敢怠慢,前些天就给我送来一幅。” 宋月娥轻咦一声,有些羡慕,“那我们进去,好好看看。” 袁素琴攀上宋月娥的柔荑,随宋月娥入了大殿。 殿中已经摆好了长长的桌子,上面已然有一副画铺展而开。 袁素琴放眼望去,画上的荷花还带着露珠,有游鱼在它的根茎处,荷叶下游动,蜻蜓点立,花叶娇艳,还真是栩栩如生。 “姐姐这画,可真不错,没有少花银两吧?” 宋月娥笑笑,“姐姐快倾家荡产了。” 袁素琴走了过去,也放上一幅画轴,旋即回眸一笑,“姐姐你看看我的,待妹妹先欣赏一下你这妙图。” 宋月娥早便按耐不住,袁大将军找的画又怎么会是凡画,若是细细观摩,取些精华,绣的是后用在自己的作品上,也是极好的。 “姐姐你这画,真是细腻。”袁素琴一边细细抚摸,一边啧啧称奇。 落水瑶环被站在二人远处,没有命令不敢临近。 无人发现袁素琴一双本是温婉的明眸里寒芒频现,有细密的粉末,自她的袖子里缓缓洒了出来,随着她的抚摸,更是蔓延到了画了每一处角落,甚至直接消失一般,附着在上。 而宋月娥,却还是在细细地钻研着袁素琴的画,“妹妹,你这画才是真的巧妙。” 她的双眼中焕发出惊人的神采,“浩淼的海面,汹涌的波涛,一只孤帆乘风破浪,直挂云帆大济沧海,单说这立意,妹妹这幅画便胜了我那《荷花出水图》不知几许。” 袁素琴闻言抬头,眸子里有光隐晦地明灭几下。 “姐姐这画也是不错啊。这画功真堪是细腻无比呢。” 宋月娥见她这般夸赞自己的画,也很是高兴。 赏完画作,二人又是攀谈许久,方才分开。 只是袁素琴一出了门,宋月娥本还在笑着的脸却是拉了下来,语气有些阴冷,“真不愧有个大将军的爹呢,这般名画一般人也找不到。” 她居然嫉妒了起来。 “没关系,将你留到最后。” 宋月娥的珐琅护指敲敲桌面,嘴角扯开一丝阴冷的笑容,像是已然预知了众人的生死,“倒是那谭月筝,这次非死不可。皇后娘娘出手,又何时留过隐患?” 袁素琴自丹凤宫出来,便顾自上了轿子。 “去枕霞阁。” 轻轻一句吩咐,倒是把瑶环整的一愣。 主子不是同谭昭媛闹了矛盾吗? 她愣着,侍卫可不敢愣着,当下抬起轿子,便沿着宽敞的路,直直奔了枕霞阁。 “主子。”茯苓轻轻迈了进来,步子倒是很沉稳,在宫中这些日子,茯苓走路倒是稳重许多,不再冒冒失失。 谭月筝正在细细观察着那副《百花图》,研究要从何处开始下针。 听得茯苓呼唤,抬起头来,“怎得了?” “袁婕妤来了,已经入了内宫。” 谭月筝娥眉微皱,“怎么这般大张旗鼓地过来了。” “许是袁婕妤成功了呢。”茯苓回到。 谭月筝起了身,伸了个懒腰,脸上的轻微不悦之色已然散尽,多的只是无奈,“哎,这个傻姐姐,说什么好,刚刚洒了松潮,便径直来我枕霞阁,若是被宋月娥察觉不对,仔细检查那画怎么办?” 茯苓恍然,“主子的心思真是细腻。” 正说着,已经听到外面传来了不少脚步声。 袁素琴同谭月筝的关系,自然不会只是等在正殿,她落下一众侍卫,只是带着瑶环和几个婢女,来了谭月筝的寝宫。 “姐姐来了?”谭月筝着着轻便的锦衣,迎了出去。 袁素琴见到她神色不禁放松几分,一张俏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像是个做了好事过来讨夸奖的孩子,“我可是把你交代的任务干干净净地完成了呢。” 谭月筝千娇百媚地白了她一眼,便拉着她入了里屋。 “姐姐啊,若是宋月娥下来问起,你怎么来了我这里,你便告诉她,我还不曾寻到画,你过来嘲讽我一番啊。” 袁素琴闻言一下子明白过来,脸上的得意之色尽皆退去,换上了忧虑,“坏了啊,也是,我怎么这么笨呢。” 见她这般恼怒自己,谭月筝便是有一万个不悦都已然烟消云散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剩下的我来处理。”谭月筝拉着她落了座,将自己的《百花图》给袁素琴欣赏,“姐姐你看这画如何?” 袁素琴只是望一眼,全部目光便被牢牢扯住。 “真乃神作。” 谭月筝闻言也是不禁得意起来。 “只是这花,是什么花?姐姐也算是见多识广,怎么从未见过。”袁素琴娥眉轻皱,有些好奇。 谭月筝当然不知,只能推测到,“这画看样子有些年头,那花许是早已绝迹的品种。” 袁素琴点点头,又是深深看了几眼,“妹妹若是将这些花绣出来,那定然是技压群芳啊。” 谭月筝笑而不语。 “咦,可这花,和水有什么关系?” 谭月筝笑着解释,“花不就是水浇灌出来的吗?因而花便是水的载体,是水另一种生命的体现。” “这立意着实是好。”袁素琴不禁点头。 聊了些许时间,袁素琴突然问道,“左婕妤那里,准备的如何了?” “早就准备好了。”谭月筝神秘莫测地笑笑,“只等鱼上钩了。” 袁素琴闻言点点头,见得天即将黑了,便款款起身,“那我也该走了。” 谭月筝也是望了一眼外面,“这秋天就要来了,天黑得都是早了许多。” “是啊。”袁素琴随即想到什么,苦笑一下,“秋天将至,天气这般干燥,怕是松潮作用还要许久,你我姐妹的戏,还要演不短时日呢。” 谭月筝也是苦笑着摇头。 袁素琴不再多说,出了寝宫,突然气势一便,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傲人表情,直奔着枕霞阁宫门大步走去。 谭月筝见她这般,自然不会不懂,当即也是变了表情,满脸的怒容,“姓袁的,你给我滚!别再来我枕霞阁!” 袁素琴听见这喊声,哈哈大笑起来,极为张狂。 茯苓脑筋转了几圈,便明白过来。 倒是苦了瑶环,一脸的愕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袁素琴出了宫门,嘴角不禁一笑,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有话传回丹凤宫。 “袁婕妤奔了枕霞阁,貌似是因为谭月筝还未找到画而前去羞辱,谭昭媛气急,更是失了宫廷礼仪,破口大骂,惊呆众人。” 袁素琴又是不着痕迹地一笑,便上了轿子。 第69章:偷画 谭月筝心中早有准备,天干物燥,宋月娥的画不会这么快就坏掉。 只是这一等,竟然等了半月有余。 这段日子每日早晨几个女人凑在一起互道个安好便都会没什么可说的话,不必谁开头,便都会回到自己寝宫,忙活自己的绣品。 谭月筝的绣作早就开了工,此刻她正坐在桌子上,身前便是一张大大的绣布,作画的布自然不会这么大,但是将画化为绣品,却不是易事。 针线不同画笔,想要细腻起来,唯有靠密密麻麻的针脚慢慢绣,这样才能给人以细腻之感。 针脚这等杂活,一般都是谭月筝交给一众嬷嬷,她要做的,是控制整幅作品的构造,控制所有东西的布局。 便是这些活,也不是几日便可以绣完的。 茯苓迈着步子入了里屋,见得谭月筝正在聚精会神地绣着东西,便在一旁安静地立了一会。 “怎么了?”谭月筝抬起头。 “主子,有好事。”茯苓终于开口,眉宇间分明带着不必明说的喜色。 谭月筝也是觉得手有些累了,便起了身,她看着茯苓的表情,隐隐已然猜到几分,“是不是宋月娥的画烂掉了?” 茯苓点头,“是,主子,听说昨夜还没事,方才宋昭媛取出来想要继续绣一绣,突然发现画已经开始腐烂了。” “她什么反应?”谭月筝饶有兴趣地询问。 “自然是震怒无比,听闻摔了不少东西。” “那倒还真像是她的性子。” “听说她还派落水去了太医院。” 谭月筝秀眉不禁一挑,“她派人去太医院?”旋即她自己便是想通了,“这松潮之前想必是太医院中她的心腹给她的,如今她着了道,许是想寻求个解决办法。” 茯苓闻言点点头,“怕是没什么办法吧。” 当日柯无墨在此时便就说过,松潮一旦作用,便是已经储存够了湿气,不论怎么办,都无法阻止画作的腐烂了。 谭月筝眸光暗转,嘴角不禁扯出一个得意地笑容,“这还只是开始。” 此刻的丹凤宫,宋月娥已经疯了一般,一如谭月筝突然性情大变攻势凌人的那日。 她也是如今一样这般落魄,只能摔碎东西解恨。 “主子,主子。”落水小跑着进来,很是焦急。 宋月娥还是瘫坐在地上,望着落水的身影有些出神,上一次,这般跑来的,还是巧烟。 “主子,苏太医说松潮一旦作用,便是不可逆转的。”落水小心翼翼地开口,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宋月娥怒骂地准备。 但宋月娥却是出奇地安静。 她心中早就知道,什么去找苏太医寻个办法,不过是她的垂死挣扎罢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宋月娥的目光出了神,身子更为瘫软,“我几乎是将自己所有的钱财都贴在了这幅画上,准备借此大放异彩,可这般,还是完了。” 她的身前,除了满地破碎的瓷器,被推到的金属烛架,还有一幅笔墨已经氤氲而开的《荷花出水图》。 那细腻的笔法如今被破坏的不堪入目,便是中间,都已经有一块开始腐烂。 落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宋月娥对这幅画的爱切之心她自然看在眼里。 想到这里,她的眸子都是不禁涌满了恨意。 “一定是袁素琴做的!只有她碰过主子的画!” 宋月娥自然清楚,可是她没有证据。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呵呵,这松潮还真是不留痕迹,当时我用松潮几乎将谭月筝打压得束手无策,今日她们便用这个东西将我多日的心血毁于一旦。我恨啊,我恨啊!” 到最后,她几乎已经是嘶吼。 乱发披散,衣衫凌乱,此刻的宋月娥哪还有半分太子昭媛的样子。 落水看着心急,但是不敢去做什么,只能飞速转着脑子,以求想个像样的办法。 “哎,主子!”落水突然欣喜出声。 宋月娥却是头都不抬。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落水的兴致,“主子!别忘了还有左婕妤的画!” 宋月娥终于抬起头,眸子中有了疯狂的色彩,“对!对!左尚钏还有画!无痕,快去叫无痕!” 她突然起了身,甚至都没有注意自己一脚踩在《荷花出水图》上,“快去把无痕叫来!” 落水见状,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无痕来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她便气喘吁吁地立在了丹凤殿的大堂。 见到满地狼藉,她心中已然明白几分,“主子您找我?” 宋月娥虽然头发还是有些凌乱,但是衣服比之方才整齐许多。 只是不变的还是那一双眸子中的疯狂之色,她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抓住了无痕的胳膊,“无痕,左尚钏有没有开始绣那幅画?” 无痕摇摇头,“没有,左婕妤自从将之藏起来后都不曾碰过。” 宋月娥闻言大喜,“好啊!好啊!天不灭我!” 无痕自然知道她的主意,“那,主子,要不要我想办法给您取来?” 得知有了办法,宋月娥便是清醒几分,娥眉皱着,“那幅画那般重要,若是丢了,左尚钏怎么会不知道?” 无痕也是一怔。 “况且若是在大比之上,我将之取出来,她会不会认出来?” 无痕闻言立马摇头,“这倒不会,她看都不曾看过,怎么会认出来?” “这么说,这世上,唯有左太傅知道此画的内容?”宋月娥信心又填一份,眼中的欲望也是更为强盛。 “应当是的。”无痕点点头。 宋月娥闻言松了一口气,“现在只要想办法将之取出来就好。” 无痕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起来,“若是取走,左尚钏再笨都会发现。” 宋月娥也是想不出办法,有些着急。 忽然,她瞥见地上倒着的烛台,眸光大亮。 是夜,红缨宫一如既往的早早休息了。 整个宫殿都是陷入了安静之中。 忽然,红缨宫的一处木质阁楼之上,闪现了一缕火光,并且爆出噼啪之声。 知识==只是这声音在这诺大的宫殿之中,并不显眼。 那火光无人阻拦,更是攀上了木质房梁,蔓延的过程中掉落下来火星,点在阁楼中的书上。 火遇干纸,一发不可收拾。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阁楼都开始噼啪爆响,庞大的火光开始冲天而起,将皇宫的一片天宇都是映得通红。 “着火了!着火了!”直到这时,才有侍卫飞奔而来,大喊出声。 这一声,就直接引爆了红缨宫。 越来越多的婢女太监惺忪着双眼,穿着衣服,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冲天的火光,澎湃的热气,直接将他们最后的瞌睡一扫而空。 “救火啊!”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赶紧回房取了桶,飞奔着奔了水井。 便是周围的几个宫殿都被惊动,过来帮忙救火。 而左尚钏也被吵醒,“怎么了!”她极为愤怒地吼着,“让不让本婕妤睡觉!” 外屋的无痕赶紧进来,一脸的惊容,“主子,主子不好了,藏书阁着火了!” “什么?”左尚钏一下子跳了起来,“那画还在那里!” 当日,她便是吩咐无痕将画藏在藏书阁。 可如今藏书阁着了火,那画又是纸质的,她怎么能不着急? “快去救火!”左尚钏早早地穿上衣服,无痕闻言已经跑了出去,前去救火。 正在急急忙忙穿衣服的左尚钏突然一顿,嘴角咧开笑了起来,“宋月娥啊宋月娥,你就这么等不及吗?一个藏书阁而已,毁了便毁了,我不过丢些钱财,但你,”她语气一顿,又慢腾腾的穿起衣服,“可就不会有这般好运了。” 穿好衣服,她还是收起笑容,迈着步子出了寝宫。 一出寝宫,她的脸上,还是挂起了焦急之色,“怎么样?怎么样?” 无痕听得声音,回了头,有些战战兢兢,“回主子,那画,怕是保不住了。” 左尚钏闻言蹬蹬蹬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而那丹凤宫中,一个黑影极为精巧地绕过诸多守卫,轻车熟路地奔了宋月娥的寝宫。 到了入了寝宫门口,她左右环视一下,直接推门进去。 “怎么样了?”宋月娥焦急询问。 那黑影扯下黑巾,竟是落水,“得手了。” 宋月娥大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落水笑笑,“主子,你可不知道那左尚钏的反应。” 宋月娥大事已定,自然来了兴趣,“哦?什么反应?” 落水哈哈一笑,“她差一点栽倒呢。” 宋月娥抿嘴轻笑,轻松无比,眸光流转之间带了几丝得意,“谭月筝,袁素琴,你们二人机关算尽,没想到我宋月娥柳暗花明了吧?哈哈。” 第70章:黑衣人 一如宋月娥那里,枕霞阁也是不曾熄火。 谭月筝还是安静地在里屋坐着,也不说话,不见焦急,倒是茯苓有些忍不住,“主子,你说这个宋昭媛有没有成功?” 谭月筝心中也是打不定主意,只能摇摇头。 “主子,主子。”碧玉无瑕迈着小碎步,脸上带着喜色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虽然谭月筝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但她是还是开口问道,“怎么了?” “左婕妤的宫中藏书阁失火了!” 谭月筝闻言一笑,整个人都是慵懒几分,“那便好了。” 茯苓心领神会,“那主子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谭月筝点点头,旋即走向自己的床榻,“今晚的确要好好休息,怕是明天早上,又有一场唇枪舌战。” 茯苓三人行了一礼,便都是默默退下。 这边的里屋熄了灯火,待了许久,寂静的枕霞阁方才有一个厢房的门被偷偷打开,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闪身出来。 黑影四处环望一眼,方才一个闪身跳上枕霞阁的房顶,踩着繁多的琉璃瓦,奔了皇宫的一处方向。 黑影极为娴熟地越过诸多侍卫,竟是直接来到了皇帝后宫的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前。 这大殿极为恢弘,便是这样的正殿,这诺大的后宫,也只有几处而已。 可见这处宫殿的主人,在后宫之内,绝对不是寻常之人。 “主子。”黑影轻飘飘地落在大殿门口,殿门紧闭,但是里面还燃着灯火。 奇怪的就是,这大殿门口,都无丝毫看守之人。 “进来。”一个娇媚而底气十足的女声传来。 随即,那两扇朱红的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拉开,露出一张倾世绝美的少女容颜。 娥眉秀鼻,樱桃小嘴,皮肤光滑胜似寒冬瑞雪,真可谓沉鱼落雁之貌。 但这张脸却是吓了黑影一跳,黑影竟是直接怔在那里。 “进来吧。”前方大殿正坐上,一道娇媚的女声传来,像是早料到她会这般惊讶。 “这是你的少主。”那大殿之上高坐的女子这般说道。 黑影当即冲着少女一拱手,“参见少主。” 竟是一道娇滴滴宛若银铃的女声。 那开门少女有些好奇地望了她几眼。 “怎么样了?”大殿上的女子慵懒出声,她轻抚额头,长长的护指在自己的乌发之间轻轻敲打。 “回主子,宋月娥上了套,谭月筝的计划成功了。” 那黑影分明是一个女子,只是面巾遮着,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 “谭月筝那里呢?” 若是皇后的人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人,清清楚楚知道皇后的手段计划,清清楚楚知道所有人的动作。 看样子那所有的处心积虑,都在这女子的掌控之中。 黑影闻言又是点头,“具体情况不知道,但是茯苓去陆府求画了,而且取了回来,想必是已经成功了。” “具体情况不知?”女子突然言辞凌厉起来,一双媚眼中多了几丝寒光,“本宫计划丝毫出不得差错,你敢对本宫说想必?” 黑衣人一惊,冷汗唰的就下来了,直接跪了下去,看样子很怕那女子。 “奴婢知错了,求娘娘恕罪。” 这时,一只不曾开口的少女倒是巧步轻迈,去了正位旁,摇着那女子的手臂,“姑姑,不要对她这么凶嘛,我看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呢。” 妖媚女子冷哼一声,“你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就已经将她训练成了杀人利器,如今你长大了,还说人家是小姑娘?” 虽然这样说,但是她的语气明显缓和几丝。 “好了,这次不怪罪你,你先回枕霞阁吧,免得出来太久被人发现。” “谢主子,谢少主。”黑衣人对着二人拜了一下,方才起身走了出去。 “身手不错。”少女观察片刻,这般说了一句。 “身手是不错,他日你入了东宫,这便是你最可信赖的棋子。”妖媚女子望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有些出神,旋即喃喃开口,“过些日子你去和皇后亲近亲近,毕竟这次,若是宋月娥真的倒了,你便极有机会被皇后派去东宫。” “便是去了东宫,我也只是个良娣罢了。”少女眉眼间有些失落,“良娣这般身份,能为姑姑做什么?” 妖媚女子一笑,“姑姑怎么会让你做一个良娣呢。” “哦?”少女神色间极为期待,“那姑姑准备让我做个什么?” “东宫又不是姑姑的。”见少女复又有些失望,女子怜爱地点点少女鼻尖,“但是太子嘛,姑姑倒是可以争取。” 少女眼前忽然就浮现起傅玄歌那张坚毅而棱角分明的面庞,不禁双颊都是微红,“姑姑怎么争取太子殿下?” 妖媚女子不禁轻叹了一口气,“自你小时候进宫见过太子,便自此心神不宁倾心于他,但是你可知道在这皇宫之中,最怕的,便是动情。” 少女丝毫没有听进去,只是顾自摇着女子的手臂,“姑姑不要说了,姑姑快些为我准备画作,我好回去认真绣一绣。” 女子无奈摇摇头,“画早已准备好,倒是你,将心收一收,待得绣艺大比,好好表现一下,或许不用我动手,你便夺了太子的心呢。” 少女娇羞点点头。 翌日,直至凌晨,红缨宫藏书阁的大火方才熄灭。 在那等火势下,寻常的桶舀来的水几乎起不了甚么作用,诺大的一幢藏书阁,尽数化为灰烬,更不要说里面的东西。 发生这般大事,宋月娥根本没指望左尚钏早上还会过来请安,今日她要对付的,只是谭月筝袁素琴二人。 但谁知,先来的,竟是左尚钏。 “宋昭媛,妹妹有事想要询问于你。”左尚钏脸上虽然带着一些愤怒,但是明显还保存着几丝理智。 宋月娥一身淡金色的锦绣长袍,眉宇间点着金粉,一脸春风一般的温和笑容,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左尚钏话语之中的的冰寒之意,“妹妹这是怎么了?” 见她丝毫不见慌乱,左尚钏的神色也不禁缓和一下,“我红缨宫昨日的藏书阁失了火。” “什么?”宋月娥面色大变,“怎么这般不小心,怎么回事?妹妹可是查清楚了?” 左尚钏一怔,“没,没查清楚。” “妹妹莫不是怀疑我吧。”宋月娥一脸委屈之色,“便是此事,姐姐这才知道啊,又怎么会去烧你的藏书阁?” 左尚钏语结,正在这时,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却是插了进来,“我听说宋昭媛的画因为长时间不晒,居然发了霉?” 宋月娥闻言眼神一厉,但还是面色不变放眼望去。 原来是谭月筝袁素琴二人携手而来。 “哦?袁妹妹何时又和谭昭媛这般好了?”她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几丝惊疑,像是根本没有识破谭月筝二人的松潮之事。 但谭月筝不傻,她自然是知道宋月娥想吞下苦果,不想这时候惹得众人群起而攻之,但她还是开口,“我听闻姐姐那副《荷花出水图》昨日发了霉,怎么这般巧,晚上左婕妤放画的藏书阁就着了火?” 此话一出,左尚钏当即一双眼睛望向宋月娥,这般听风就是雨倒也是符合她的性子。 宋月娥面色不变,只是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妹妹不要信口雌黄啊。” “那姐姐百般周折求来的画都毁了,姐姐怎么都不见慌乱呢?”左尚钏也是眯着眼开口。 “自然是皇后娘娘开恩,听闻本昭媛的画毁了,便派人送来一幅。”宋月娥装模作样地冲着栖凤宫得方向遥遥行了一礼,脸上皆是感动之色。 这一句话,倒还真是堵上了谭月筝几人的嘴。 谁敢去问皇后此事真伪? 左尚钏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冲着几人行了一礼,“藏书阁灰烬还未清理干净,我需要回去处理,几位姐妹先聊着,我先回宫了。” 宋月娥见她这般想走,便也坚定了那画极为珍贵的念头。 左尚钏一走,宋月娥谭月筝自然开始唇枪舌剑,倒是袁素琴,默然不语,虽然态度鲜明地支持谭月筝,但是也不参与进去。 几人言语中尽出机锋,斗了许久,便是谭月筝也觉得没了意思。 “姐姐既然有皇后垂怜,那便好生珍惜吧,希望日后绣艺大比,宋昭媛可以拔得头筹啊。” 宋月娥也懒得再遮掩什么,一双眸子里寒光频闪,“托妹妹吉言,待得他日姐姐我上了高位,定不忘妹妹这些日子的关怀。” 袁素琴见二人再斗下去也不知何时停止,只能长身而起,道了一句,“妹妹还有绣品要去盯着,便先行一步了。” 宋月娥望了望她曼妙的身姿,也是开口,只是言语间威胁之意甚浓,“也好,妹妹回去小心些,来日若是姐姐享了富贵,也定然不会忘了你。” 袁素琴淡然一笑,行了一礼,对着谭月筝使了神色,谭月筝会意,径直起身,也不同宋月娥道个别,随着袁素琴出了大殿。 身后的宋月娥笑容彻底挂不住,只剩下咬牙切齿,以及眼中汹涌的恨意。 第71章:傅霓裳的提醒 袁素琴的抚月楼,一众嬷嬷正在赶制她的绣品,她自然要回去。 别了袁素琴,谭月筝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茯苓心疼地道了一句,“主子,我们回去歇着吧。” 碧玉无瑕也是一脸担忧,这些日子谭月筝为了绣品的事,早就忙得焦头烂额。 “那陆画师也是,给得主子什么图,这般繁琐。”碧玉愤愤出声。 引来茯苓应喝,“那《百花图》什么东西,各种繁琐的色彩,便是画笔都分外细腻,这种画做成绣品,需要费多大的心神呢。” 谭月筝虽然心知几人是在心疼自己,但还是白了她们一眼,“说这个有什么用?能不锈吗?与其在这里抱怨,还不如想想有什么地方让你们主子逛一逛,缓解一下压力。” “那只能后花园了。”茯苓嘟嘟嘴。 谭月筝立马伸手扶额,“不要同我说花。换个地方。” 无瑕倒是眼睛一亮,“主子,我知道个好去处。” “哦?”谭月筝抬起头来,一双好看的眸子望着无瑕,“哪里?” “这丹凤宫往北数里,有一处皇上以人工堆起来的山,那里种着四季常青的竹子,而且平常很少有人涉及,很是清幽。” 谭月筝不禁一喜,“这去处好。”她不禁有些迫切,“茯苓,你吩咐他们都回枕霞阁,我们四个去那里看看。” “主子,一个侍卫都不留?”茯苓试探着问道。 “留下侍卫干什么?多扫兴。”谭月筝皱皱鼻子,“快点。” 茯苓只能吩咐下去,一众侍卫太监领命走了,几人方才在无瑕的带领下奔了北面。 行了也没多久,谭月筝就已然看到一处不高的山包,便是不高,也有十米左右的高度,这般的山包,以人力堆出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山上有大片竹林,绿意盎然,便是秋天已至,寻常树的叶子都已经发黄,这竹林之中,却不受丝毫影响。 有清风袭来,吹动竹叶,一时间叶涛声阵阵,倒真是让谭月筝心都沉醉进去了。 “喵。”伴着风声,还有一声猫叫。 谭月筝不禁嘴角轻弯,“谁家小猫,还知道这里灵秀,跑来透个气。” “喵~”风已停止,但猫叫声还是不停,谭月筝娥眉微皱,“我怎么听着,这猫的叫声有些不对?” “主子你看!”茯苓眼尖,看到一只斑斓花猫吊在山的一侧,一只猫爪费力的抓着地上的草木,即将要掉下去了。 虽说猫的身子极为灵敏,但是这样的高度,掉下去,还是很危险的。 “走,去看看。”谭月筝挥了一下手,便沿着小路,上了山。 茯苓三人急忙跟上,生怕谭月筝出什么意外。 “要是带几个侍卫就好了。”茯苓有些自责。 谭月筝到了山上,放眼望下去,不禁有些焦急,“我看这小猫马上就抓不住了。” 茯苓看了一眼,“我去叫人吧?” 谭月筝用眼大致观察了一下,觉得自己扒着一根竹子可以够到小猫,索性撸起袖子,“来不及了。” 茯苓三人大惊,“不可啊主子。” 谭月筝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已经把一只如玉的手抓在竹子上,另一只手试探着去抓小猫。 可谁知,那竹子外强中干,只是一下,便嘎巴一声彻底折断! 谭月筝惊呼一声,幸好茯苓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抓住谭月筝,碧玉无瑕急忙伸手帮助茯苓将谭月筝拉了回来。 谭月筝一脸的惊魂未定,不禁拍着自己的胸口“呼,幸亏没事。” 而她的另一只手上,一个娇小的斑斓花猫正躲在那里瑟瑟发抖。 茯苓一脸无奈,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灵,阿灵。”一声声的呼喊声突然传来,由远及近,没有多久,便到了这山包之上。 谭月筝几人循声望去,一道娇弱的身影正奔着山包走来,一路上左顾右盼,显然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待得近了一看,居然是傅霓裳。 傅霓裳一身锦衣,提着裙摆,面色有些焦急,几滴汗珠还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滚动。 走得近了,她忽然看见谭月筝怀里的花猫,眼中的焦急之色才缓了几分。 谭月筝心中已经明白了大概,放下花猫,起身行礼,“月筝参见公主。” 花猫见到傅霓裳当即跑了过去,傅霓裳欠身将之抱起,放在怀里细细抚摸,方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带着几丝疏离之意,“这畜生没有惊到你吧。” 谭月筝摇摇头。 倒是茯苓一脸的欲言又止,但是在谭月筝的眼色下,还是不敢开口。 “你有话说?”傅霓裳望了望茯苓。 茯苓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点了点头。 傅霓裳眼睛一亮,“胆子倒不小。”但她明显没有生气,“你说。” 谭月筝还想阻止一下,奈何茯苓已经开了口。 “启禀公主殿下,方才这只花猫吊在了山边,险些掉下去,是我家主子不顾自己危险将其救了上来,甚至险些失足掉下去,您来了不道声谢也就算了,还这般冷漠,这。。。。。” “住口。”谭月筝急忙打断,生怕茯苓惹恼了傅霓裳惹来大祸。 但傅霓裳居然未曾恼怒,只是一双眸子望着谭月筝有些凌乱的衣服,已然相信了茯苓那番说辞。 “倒是本公主冒失了。”傅霓裳微微低了低头。 谭月筝一愣,“不敢不敢。” 这还是那个之前飞扬跋扈,当着群臣会揪一揪皇上胡子,当着傅玄歌会皱一皱眉头道一句“皇兄怎么什么人都敢娶”的当朝公主吗? 谭月筝再是仔细望去,突然发现傅霓裳眉宇间带上了一缕淡淡地忧伤,使得她整个人都不禁内敛起来。 “公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傅霓裳微微一怔,旋即又是轻轻一叹,“无事,谢过谭昭媛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怎知又突然停了脚步。 “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去陆府求了一幅画?”傅霓裳不回身,只是这般问道。 谭月筝一惊,此事自己只是交给茯苓去办,便是有人知道也不过那几个与自己熟悉的人,这傅霓裳许久不见一次,怎么也会知道? “是。”她试探着开口,想看些什么。 但是傅霓裳还是不转身,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你救我爱猫,我报答你一句话。” 谭月筝闻言不禁好奇,“什么话?” 傅霓裳轻轻开口,“你那幅画,若真是自陆府取来,那想必,应当是一幅有问题的画,小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留下沉沉思索的谭月筝。 “怎么回事?”她望向茯苓,画是茯苓取来的,若是有问题,茯苓自当察觉。 但茯苓也是一愣,“我也不知道啊。” “你详细说说当日取画的事。”谭月筝已经起身往回走,傅霓裳应当不会调侃她,但是她却实在想不出画哪里会有问题。 茯苓几人跟上,“当日我到了陆府,遇见侍卫阻拦,侍卫前去通报,却又出来一个管家。那管家说陆画师早就给咱准备好的画,给我拿了出来。我便取了回来了。” “你从头到尾没见过陆三凡?”谭月筝也觉得有些蹊跷。 茯苓点点头,“不曾见到。” 谭月筝只觉得一阵头大,“走吧,先回枕霞阁。” 谭月筝话落,几人匆匆忙忙便回了枕霞阁,倒是不曾注意,不远处有人望着她们,眉头微皱,“这般着急,又发生了什么?” 回了枕霞阁,谭月筝便急忙将那画取了出来,细细观看。 “不像是被洒了什么。”因为着过松潮的道,谭月筝第一反应便是觉得这画上被人下了药。 但是她仔细观察许久,都没发现有什么东西,只能皱皱眉,“到底哪里被动了手脚。” 碧玉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主子,我觉得,公主的话,我们也不能彻底相信吧。” 谭月筝一楞。 碧玉继续说道,“当日皇上寿典,公主明显对主子带有敌视,怎么如今会好心帮助主子?” 谭月筝闻言也是神思许久,但是死活想不出头绪,只能烦躁地甩甩头。 “茯苓,明日你便出宫,再见一次陆画师,切记,一定要见到。” 茯苓点点头。 “你们先退下吧。”天气不是很好,谭月筝也已经没了丝毫兴致再做什么。 时间已过正午许久,草草地用了午膳,谭月筝只是觉得头很晕,索性便直接睡下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谭月筝突然觉得清香扑面。 她惺忪地睁开睡眼,之间的身前有一个高大的黑影,当下心脏猛地一颤,刚要大喊,一只宽厚的手掌便捂上了她的朱唇。 “呜呜。”谭月筝更加害怕,拼命挣扎。 却听得一个好听的嗓音轻轻道了句,“不要出生声,是我。” 谭月筝一愣,天外应当已经是傍晚,屋子里不曾掌灯,但是仔细看看出是谁还是不难的,所以她怔住了,因为那人居然是光玉堂。 “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户。”光玉堂简短地答了一句,似乎不想多说。 一时间气氛有些静谧。 多日前光玉堂莫名其妙地转身走了,二人便再也不曾见过。 只是不知光玉堂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是见得是光玉堂,她的心不知为何就安静许多。 只是她疑惑的是,傍晚时分,光玉堂突然闯了进来,他要干什么? 第72章:光玉堂潜入 “你不是又遇上了什么事?” 光玉堂像是筹措了很久的词句,方才这样说出一句。 谭月筝还躺在床榻上,身前男子离自己很近,近到可以听清他极有韵律的呼吸声。 “没有啊。”谭月筝不知为何像是有些赌气,明明有自己解决不了看不透的事,却还是不想告诉光玉堂。 “就是有。”光玉堂不多说废话,像是本不想来,但是有拧不过自己一样,有些不情愿。 “就是没有。”谭月筝也是嘟起嘴,嘴硬起来。 好看的眉眼大睁着,光玉堂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是来帮你的啊。” 谭月筝将头一扭,“谁稀罕。” 便是她都不知道,这句话里,像是带着深闺女子多日不见心上人的幽怨一般。 光玉堂先是一愣,旋即嘴角扯开一个春风一般的笑容。 像是又有香风扑面而来,谭月筝皱皱鼻子,“你怎么过来的?身上怎么这般香?” 谭月筝忽然就胡思乱想,莫不是刚刚约见了某个女子吧。 “穿过后花园,翻墙进来的。”光玉堂解释。 不知不觉,谭月筝却是轻轻一笑,有些释然,“我还真有麻烦事。” “什么?” 谭月筝起了起身,突然觉得被子扯不动了,再一看,光玉堂的一只胳膊拄在一方被角。 “起来啊。”谭月筝用力扯扯,脸上飞起两朵红晕。 光玉堂如梦方醒,赶紧起身,有些局促。 美眸斜瞥,谭月筝千娇百媚地瞪了他一眼,方才起了身,着着简便的素白寝衣,便奔了一处柜子。 光玉堂随在她的身后,见她自柜子中取出一幅有些古朴的画。 “这是什么?” 谭月筝一边取画一边解释,“再有一个多月,便是皇宫的绣艺大比,左婕妤从她姑姑那里要来了命题,这是我为此准备的画,准备绣出来。” 光玉堂剑眉微皱,“这有什么发愁麻烦的?” “本来是没什么的,但是昨日我无意间救了公主的小猫,为表示感谢,她告诉我这幅画有问题。”谭月筝边说着,边将画卷在一方桌子上铺展而开,“但是我怎么都没有发现这幅画的问题。” 谭月筝又是仔细观察观察,还是看不出什么,沉默片刻突然发现光玉堂没了声音,扭头望去,便发现光玉堂一脸惊容。 “怎么了?”谭月筝察觉到不对。 光玉堂忽然急匆匆迈了几步到了桌前,将谭月筝推开,俯下身再看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 “嘭!”他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有些发寒,“你这是找死吗?!” 谭月筝却是直接蒙了,“什么意思?” “这幅画是谁给你的?”光玉堂阴沉着脸,发了怒。 谭月筝从未见过他这般盛怒,不禁紧张地咽了几口吐沫,“是,是茯苓去陆府取来的。” “陆三凡?”光玉堂声音阴冷。 旋即他也是想到什么,语气缓和几分,“陆三凡怎么会害你?” 谭月筝直到现在还是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是着急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光玉堂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回画上,一字一句,语气冰寒,“这画上的花,名为朝云花,是玄国国花。” “什么?”谭月筝悚然。 “这是玄国国花?!”嘉仪国以及玄国多年来边境不安,早已经形同水火,若是在宫中绣艺大比上,谭月筝拿出这个绣品,那已经不是绣艺高超与否的问题了,那是欺君犯上,是死罪! “谁和你有这种深仇大恨?”光玉堂也是眉头紧锁,不得其解。 “宋月娥。”谭月筝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宋月娥。 “应该是不会。”光玉堂神色见像是回忆起什么,“此画是当年被大将军朱立随军带走,后来朱立战败,此画失传,没想到竟是到了嘉仪国都。这种画虽然忤逆,但是价值不能否定,凭她一个太子昭媛是绝对没有能力收藏起来的。” 谭月筝却是隐隐察觉到什么,突然盯着他,竟是自己的画该当如何都是忘了,“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玄国国花,朱立将军,像是你都曾亲身接触过?” 光玉堂眸子里闪烁一下,但是面色却是丝毫不变,还是思索之色,浑不在意地解释道,“我年轻时曾仗剑游历天下,到过嘉仪边境,亲耳听到过士兵百姓讲述这些事情。” 谭月筝忽然又是想起许久前她曾经撞到过光玉堂与人窃窃私语,心中总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一看见光玉堂那俊朗的面容,为她解决问题时深思的眸子,就不禁不敢再去怀疑。 “他一定不会和玄国有关系。”她这般安慰自己一句。 到是光玉堂极为放松,已然忘了谭月筝怀疑的语气一般,只是嘱咐,“此画你必须立刻毁了,便是你正在绣的也要毁掉,万万不可让别人看见。” 谭月筝点点头,画一定会毁,但是幕后主使者找不出来,她心中就像是一直扎着一根刺,坐立不安。 “此事绝对是有更高的人出的手。”光玉堂笃定道,“要么是皇后,要么是左贵妃,要么是某个藏在暗处的庞大势力。” 谭月筝闻言,眸子明亮一下,轻轻重复了一声,“皇后,左贵妃?暗处的势力?” “现在谁都不要怀疑。”光玉堂打断她的思索,面容严肃地盯着她,“可还记得陆三凡对你说过什么?” 谭月筝惊醒。 “谁都不可相信,谁都不要随意怀疑。”谭月筝重复一句,忽然觉得心中清明许多,思绪也是活泛起来,“虽然此事最有可能是皇后下手,但是左贵妃也不是没有动机,她可以联合我以麻痹我,再暗中动手。而暗中若是有人也不是不可能,或许有人想浑水摸鱼,将这太子东宫的局势搅乱。” 光玉堂赞同地点头。 谭月筝虽然明白过来,但是心情更为沉重,“怕就怕不知道敌手是谁。” “你现在最需要考虑的不是敌手,是想办法过了这次绣艺大比。” 正在这时,外屋突然传来轻轻地开门声。 光玉堂耳朵何其敏锐,立马动身要从窗户逃走,临走还是撂下一句,“明日赶紧让茯苓去陆府见一下陆三凡。” 谭月筝点点头。 光玉堂见状也不墨迹,一个闪身,就从开着的窗户跃了出去。 “主子?”茯苓轻声呼唤着掀开里屋的帘子,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谭月筝不在床上,而是穿着素白的寝衣坐在椅子上,望着一个窗户出神。 “主子怎么起来了?” 茯苓还端着茶水糕点,她急忙将之放到桌子上,去柜子里为谭月筝选了一件苍紫色的螺纹云水长袍,为她细细披上,“主子,这些天冷,别着了凉。” 谭月筝紧紧长袍,伸手取了一块糕点,有些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子是不是还在为那画发愁?” 谭月筝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从那漫不经心的状态中缓过神来,神色有些凝重,“茯苓,你可知道那画哪里有问题?” 茯苓摇摇头,“奴婢脑子笨,实在想不出来。” 谭月筝自然不能透露光玉堂来过,只能解释道,“我一直觉得这花有问题,方才醒来,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便静静坐了会儿,谁知,一下子却想了起来。” 茯苓神色也是紧张起来,声音都不禁低了几分,“怎么回事?主子?” 谭月筝指着桌子上铺展开的画,“这画上的花,是玄国国花。” “什么?”茯苓惊呼出声,便是她,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怎么可能?陆画师为什么给我们这样一副画?” 谭月筝思索片刻,“未必是陆画师给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茯苓也是点点头,“那主子,我要怎么做?” 谭月筝眯起了眼,盯着那幅《百花图》,“明日一早你带上这幅画立马出宫,出了宫直奔陆府,除了陆三凡,谁都不要信,一定要让陆画师看看是怎么回事。” 茯苓也是谨慎地点点头。 沉默片刻,茯苓方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明日这事奴婢自会办好,主子还是先用些晚膳吧?” 谭月筝哪里还有心情吃饭,只能摇摇头,让茯苓先行退下了。 只是直到茯苓远走,谭月筝用完糕点,都不曾有人察觉,在窗户外的一个极为隐蔽的角落处,还有一个身影藏在那里。 一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透露出妒恨之意,银牙轻咬,道了一句,“玄国国花吗?你既然要抢我的人,我便让你万劫不复。” 她眸子里闪烁几下方才坚定下来,像是决定了什么。 旋即,那黑影方才起身,没入夜色。 第73章:东天门 翌日卯时,谭月筝还未出门,茯苓就已经背着包裹,奔着宫外走去了。 到了丹凤宫,宋月娥神色比之以前好了不少,便是言语间,都不禁带上几个玩笑话, “妹妹今日真是打扮得宛如天仙下凡呢。”宋月娥迎出大殿,攀上谭月筝的柔荑,眼神真诚,语气温婉。 若是第一次见宋月娥的人,单说这份眼神,也难有人会对她产生排斥之感。 “姐姐说笑了。”谭月筝心下冷笑,但是面容上丝毫不见异色,“看样子,姐姐想必是对皇后娘娘送来的画极为满意呢” 宋月娥掩唇娇笑,“还不是皇后恩泽,赐我这等佳作。” 二人边说边往里走,谭月筝这时却是轻叹一下,“倒是我的画,出了些问题。” 旋即她便悄悄打量着宋月娥。 宋月娥眼珠转了一下,虽未变神色,但是明显的有了反应。 “什么问题?”她试探着问道。 谭月筝见其表现,心中大致已经明了许多,看样子此事就算不是宋月娥所为,也绝对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也无大碍,就是那画太过繁琐,不想绣了。”谭月筝坐到椅子上,细细抚摸着护指,眉眼低垂着,看不出真实的想法。 “这样啊。”宋月娥有些惋惜地出口,“早就听说妹妹的《百花图》极为惊艳,只是不曾有幸观赏,若是绣到一半就放弃了,多么可惜。” 虽然宋月娥不知道皇后的手段,但是除了那幅画,她想不到皇后可以动手的别的地方了。 谭月筝眉眼不抬,也不应话,只是淡淡问了句,“怎得两位姐姐都没来呢?” 宋月娥见她不回答,也只能随着她的话题走,“今日是妹妹来得早了些,她们想必正在路上。” 谭月筝也不再答话,谁知这时茯苓却是背着包裹,满头大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主子。”茯苓平复一下心情,站在谭月筝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语气虽然强装平淡,但还是明显的焦急许多。 谭月筝心领神会,峨眉轻皱,随即起了身冲着宋月娥遥遥一拜,“姐姐,妹妹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回宫了。” 宋月娥自然不能留,只能温婉一笑,“那妹妹先去忙事情吧。” 谭月筝点点头,带着一众侍婢走了。 出了丹凤宫,茯苓快跑几步,到了谭月筝身边,方才开口,“主子,东宫封锁了。” 谭月筝脚步不停,眉头皱着,“为什么?” “听说是太子丢了什么宝贝,太子震怒,直接封锁了东宫。一应人等都不得出入。” 谭月筝眉头锁得更深,“怎么会这么巧?” 茯苓摇摇头。 再走几步就到了轿子,谭月筝急忙迈了上去,“去东宫正门。” 行了没有多远,谭月筝掀开轿帘,就看到东宫正门东天门的巡查士兵比往常多了一倍。 便是光玉堂,都被调到了那里。 “停下。”没走多远,便有一队侍卫大马金刀走了过来,“谁的轿子?” 茯苓往前一挺,“这可是谭昭媛的轿子。” 侍卫闻言语气当即弱了几分,这东宫之中,最为尊贵的自然是太子,若是再往下论,便是一应太子昭媛了,宋谭二位昭媛虽说平日不出来东天门,但是这里的侍卫自然不会不知道她们。 “哦,原来是谭昭媛的轿子。”侍卫弯了弯腰,“但是太子有令,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东宫。” 谭月筝不曾出来,只是在轿子里坐着,语气有些冰冷,“便是本昭媛,都不能送人出去吗?” “是的,昭媛。”侍卫硬着头皮答道,但是头上明显已经出了冷汗。 光玉堂见此,大步走了过来,当着一应人等,自然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谭昭媛,太子有令,我们不敢违反,您还是请回吧。” 谭月筝听见光玉堂严肃的声音,便知道此次事情不小。 “我只是让一个侍婢出去。”谭月筝还是抱着些许希望。 “那这样吧,让我们搜一搜身吧。”一个脑子活泛的侍卫不想僵持,开口提出。 “不可!” 同一句话,却是两个声音,竟是谭月筝和光玉堂同时出了口。 自然不能搜身,茯苓背上还背着大逆不道的《百花图》此物一旦搜出来,万一被人发现,那简直是找死。 这种情况,让茯苓将图偷偷放下自然不现实。 一时间,两方又是僵持起来。 “太子驾到。”一个尖嗓公公领着一队浩浩荡荡的人走了过来,见到这里这么多人,自然要通报一声。 当即一众侍卫婢女跪下,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谭月筝也不能再坐在轿子里,只能下轿行礼,“臣妾参见太子。” 傅玄歌已经多日不见谭月筝了,当日一别,谭月筝曾经给他留下的好感几乎尽皆退去。 此人怎么能怀疑自己的母后呢? 傅玄歌轿帘被掀开,他眉眼不抬,都不曾看谭月筝一眼,只是淡淡道了句,“都平身吧。” “怎么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出,太子轿子旁一个黑衣女子走到众人身前,“发生了什么事?” “回童谣姑娘,太子下令封锁东宫,但是谭昭媛想送一个婢女出去。” 侍卫自然不敢说谎,童谣一双清冷的眸子便是盯着谭月筝,“此事可是真的?” 茯苓气不过,当即站了出来,“你是何人?官居何职?见到谭昭媛不行礼还敢这般大胆问话?谁给你的胆子?” 谭月筝不拦着,她自然是不悦的,这太子东宫,敢这般和她说话的也没几个人,这个童谣就算陪在太子身边,也不能嚣张过了头。 谁知,另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不嗔不怒,“本宫给她的胆子。” 竟是太子。 谭月筝只觉得脚跟不稳,险些栽倒,一双明媚的眼中突然就腾起了雾气。 傅玄歌阿傅玄歌,你便是再疼爱她,也不必用你太子昭媛的面子去给她踩吧? 茯苓自然不敢再多嘴,谭月筝只是觉得心脏如同刀绞。 光玉堂在一旁望了一眼嘴角带着得意笑容的童谣,复又看了一眼格外淡漠的傅玄歌,深思起来。 “我问你,此事可是真的?”童谣再次开口,语气更为淡漠,竟然已经直接称呼为你。 谭月筝脸色苍白一下,有些愤怒,但还是忍住了,“是的。” 童谣旋即脸色玩味起来,“你要送谁出去?” 谭月筝瞳孔一紧,“谁都不送了。” 童谣却是不依不饶,“不应当啊,你谭昭媛难道过来耍着一众侍卫玩?”她清冷的眸子里带着疯狂的嫉妒,扫视着轿子旁的众人,“让我自己来找找。” 茯苓不禁身子一紧,自己背上的画决不能让别人发现。 但是这么多人,唯独她背着包袱,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你身上包袱里,是什么啊?”童谣盯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童谣身手高超,身上自然也有一种气势,反观茯苓却是在这种气势下有些瑟瑟发抖。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只是衣服坏掉的画,我让她出去找陆画师修补一番。”谭月筝适时开口。 怎知童谣却还是不撒口,“你说画,便是画了?万一太子的东西就被卷在里面呢?” 这样一说,便是傅玄歌都将眸光放了过来。 谭月筝望去,正好和傅玄歌清冷的眸光撞在一起,使得她的心脏又是一紧。 “怎么,这般陌生了?”谭月筝喃喃低语一下。 童谣见谭月筝不再说话,便伸手向茯苓背上抓去,只是一下,便将那包裹抓在手中。 谭月筝险些惊呼出声,但还是忍住,“童姑娘检查吧,若是画,便还给我便好了。” 童谣清冷一笑,抖开包裹,“啪”得一声,一幅卷好的画卷掉落下来。 而除此之外,整个包裹里再无别的东西。 “你看,没有什么宝贝。”茯苓嘟囔一句。 童谣眸子里多了一股狠厉,伸手捡起那画。 光玉堂却是突然睁大了双眼,他终于想透了,想必今日封宫,是童谣蛊惑太子定的主意而太子这么恰巧的过来,想必也是因为童谣,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搜寻什么宝物,就是要让太子看到那幅画! 太子见多识广更是文武双全,便是边境战场都曾亲临,怎么会不识得朝云花! “这是什么画?”童谣看了一眼,竟要伸手去将之展开。 “不要。”谭月筝惊呼一声,明显有些慌乱。 傅玄歌神色间的淡漠去了几分,一双眸子不知道怎么像是清晰几丝一样,他深深看了一眼慌张的谭月筝,像是明白了一些隐晦的事。 “让我等欣赏一下又怎么了?”童谣还是不停,伸手就要去打开。 这是茯苓不知道哪里来的狠劲,突然一下子撞上童谣,饶是童谣身手高强,也是被这一下撞得步子不稳,直接惊呼一声,跌在了地上。 “大胆!”傅玄歌一下子从轿子中冲了出来,冲着茯苓雷霆大怒一般吼道,“你要干什么!” 茯苓急忙跪下,战战兢兢,“回,回太子,奴婢被吓住了,一时腿脚不稳,撞了童姑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谭月筝也是紧忙下跪求情,“求太子宽恕,求太子开恩。” 童谣霍得起身,刚要发火,谁知突然自正门走来一个老太监,老太监步子很慢,但却是坚定无比,一只拂尘被他抖动开了花,“哎呦呦,太子您怎么还在这里啊,皇上召见您呢。” 傅玄歌一见来人,也是郑重起来,“李公公,父皇召我?” 李松水迈着小碎步小跑着过来,“是啊太子,皇上找您呢,您快去吧。” 傅玄歌一怔,“但是这里怎么办?” 李松水笑笑,尖细着嗓子,“这有什么啊,老奴刚才看见了事情始末,这里交给老奴吧。” 傅玄歌还在语结,倒是李松水推了推他,“太子啊,皇上的事,可是耽误不得。” 傅玄歌只能点头,也不带童谣,只是挑了几个侍卫,抬着轿子便走了。 第74章:李松水出手 傅玄歌走了,东天门前气氛一下子便有些微妙起来。 李松水拿着拂尘立在那里,眉眼含着笑,却是什么话都不说。 虽然她只是个公公,但是这皇宫之内谁敢轻视他? 可以在皇上身边当差这么久,却又不因此而趾高气扬,这样的人,要么就是真正没有野心,要么就是野心太大。 但不管哪一种,都不会好对付。 童谣见李松水不说话,心中认定李松水是帮太子这一方的,便横眉冷目,盯着茯苓,“你敢撞我?” 茯苓方才硬气,但此刻却是后怕起来。 谭月筝挺了挺身,将茯苓护在身后,“童谣姑娘,我代茯苓和你赔个不是,她不是故意的。” 童谣可以怒斥茯苓,但是没办法对谭月筝如何,只能思索一下,转换了方式。 “那也就罢了。”茯苓冷声说了一句,旋即自地上捡起那幅画,故意拔高了声音,“那便让众人欣赏一下此画吧。” 谭月筝伸手去抢,却被童谣一闪身躲了过去。 光玉堂眼中冷意盎然,他隐隐觉得童谣跟踪他,不然为什么童谣这样清楚这幅画有问题? 可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李松水那一双精光爆闪的眸子,光玉堂都不愿意与之对视,更何况在他面前兵行险招呵斥童谣。 童谣想打开画,谭月筝根本拦不住,只能在一旁跺脚,干着急。 “哎,这幅画上的花,是什么花?”童谣清冷地道了一句,但是音调提了上去,引起了李松水的注意。 李松水将目光放过去,当即瞳孔一阵紧缩。 “这。。。。。。”他伸出拂尘指了指。 谭月筝当即冷汗就下来了,李松水在一定意义上就代表着皇上,若是李松水知道这朝云花,便是皇上知道了。 就连光玉堂都是双拳紧握。 “好漂亮的花。”李松水尖细着嗓子,径直道了这样一句。 童谣一双清冷的眸子望了过去,“公公不识得这是什么花?” 李松水面色有些不悦,伸手取了过来,“爱是什么花什么花,只是颜色太艳了,老奴不喜欢。”说着,他自袖子里取出一个火捻子,搓了搓,噗的一下点燃了那幅画。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鸦雀无声。 便是谭月筝都觉得大脑短路,李松水,这是在帮她吗? 火苗遇到这种发干的古画也是烧的欢腾,噗噗几声轻响,便有几缕黑烟冒了出来,画纸被烧的味道钻进所有人的鼻子,将还在发怔的众人熏醒。 “李公公,你在做什么?”童谣声音发冷,甚至被气得发抖,但还是保持着一丝理智。 “老奴不喜,便烧了。”李松水甩甩拂尘,浑不在意。 “你!”童谣气结。 谁知李松水瞥了她一眼,“这不是姑娘的画吧。” 旋即他又是和颜悦色地望着谭月筝,“若是谭昭媛不怪罪老奴,老奴便没什么不对的。” 谭月筝望着他充满善意的眼神,不自觉地便点了点头,“无妨,李公公烧得好。” 李松水笑笑,又是阴下脸望着童谣,“姑娘可还有问题?” 童谣愤然甩手,狠狠地剜了一眼谭月筝,方才领着太子剩下的人走了。 “谢谢李公公。”谭月筝欠了欠身。 李松水急忙伸手去拦,“哎呦,老奴可是受不起。” 谭月筝有些发楞,这个呼风唤雨的大总管,为什么对她这么恭谨? “既然太子丢了东西,这东宫目前便是出不去了,就算出去,也会惹得诸多麻烦。”李松水尖细着嗓子,像是在给谭月筝指点一般,“老奴妄自烧了谭昭媛的画,谭昭媛想必要绣的东西便是没法继续下去了。” “不敢不敢,画没了便没了,月筝再想办法寻一幅便好了。” “那多不好意思?”李松水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将拂尘换了一个手,另一只手伸进宽大的袖口,“正巧老奴这里还有一幅画,昭媛便拿去,看看是不是用得上?” “公公这是?”谭月筝迟疑地接了过来,“这是何意?” “没啥意思,老奴来还贵妃一个情罢了。”他笑了笑,满脸褶皱拼出一幅慈祥的笑容。 谭月筝还是愣在那里,正在消化着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哪知李松水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了,只是临走前撂下一句,“皇宫之中,还望昭媛诸事小心啊。” 谭月筝有些感动地行了一礼,“谢李公公。” 见得李松水走了,光玉堂这才开口,“此间事了,你赶紧回去,既然有贵人相助于你,你切记要保护好这幅画,不要再出现什么问题。” 谭月筝点点头,匆忙地便上了轿子,时间不等人,若想绣出一幅好的作品,只能抓紧时间赶制了。 待得所有人都走了,侍卫都回了东天门,光玉堂吩咐了侍卫几句,便奔着方才童谣所走的方向寻了过去。 而他一双极为清亮的眼睛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一处废弃的宫殿之中,正午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子射了进来,将一处处翻滚的烟尘都囚禁在那些光束之中。 “你到底要干什么?”光玉堂咬牙切齿,声音冰冷。 童谣跌坐在他的身前,嘴角流出些许鲜血,一双淡漠的眸子里却是涌动着疯狂的情感,爱恨交织,缠绵纠葛。 “你要干什么?!”童谣低声嘶吼,“为了那个女人,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使命?是不是忘记了你毕生追求的梦想?!” 光玉堂眸子中怒火更胜,扬起宽厚有力的手掌,作势欲打下去。 “你来啊!你打死我吧!为了你心里的那个谭昭媛,你将我打死,将你这辈子离王座最近的机会拍灭!来啊!” 这声声嘶吼像是一把一把尖刀直直刺进光玉堂的心口,生生阻止了他行将打下去的右手。 “呵呵,呸。”童谣吐了一口血,阳光本是正艳的时候,但是洒在她的脸上,却有一种凄惨冰凉之感,“你便是打死我,你又能得到她吗?这里是嘉仪国,是拥兵百万,和我玄国僵持旷日的嘉仪国。” 光玉堂无力地放下手掌,怔怔的站在那里,宛如成了一座雕塑。 “这里又是皇宫,嘉仪国开疆扩土的皇帝傅亦君,身临战场大小百余战不曾战败的太子傅玄歌,还有一个个深思熟虑老谋深算的后宫贵妃,朝廷大臣,这种境况,你不思及怎么行动获取情报,反而迷恋上一个太子昭媛,你觉得若是玄国皇上知道了你这样,会怎么样?还会把他的九五之位传给你吗?” 忽然有风吹进大殿,吹动光玉堂的长发,将他妖孽的容颜勾勒得愈发震撼,只是这样一张脸上,如今剩下的只是茫然。 沉默许久,光玉堂从思索中拔了出来,整个人的怒火尽数消退,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眼神有些涣散。 “你给傅玄歌下的什么毒?” 童谣瞳孔一缩,“就是普通的慢性毒药。” “你说谎。”光玉堂还是不动,只是淡淡地这般道了一句。 童谣从地上起了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眼神有些慌乱,“就是普通慢性毒药。” “你用的是藏情花。”光玉堂恢复清醒,一双明眸盯着她。 “是。”童谣彻底放弃狡辩,光玉堂已经猜了出来,没必要再隐瞒什么。 “你想控制他。”光玉堂一张俊脸贴近童谣,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想利用他去报复谭月筝。” 童谣深深凝视他片刻,“是。” 光玉堂神色渐渐又有了怒气,“你跟踪我。” “是。” 光玉堂有些恼怒于她的随意,竟是直接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我会调整自己,但是我警告你,不要动谭月筝。” 童谣纵然被提到空中,一张俏脸都憋得通红,但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是不曾扭动,只是冷冷地望着光玉堂,不发一声。 却说谭月筝领着一众人匆匆忙忙地回了枕霞阁。 “茯苓,关上门窗。”谭月筝依然有些草木皆兵,距离大比仅有一个半月左右,这幅画帮了她大忙,这次,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主子,咱们看看这幅画吧。”茯苓关上门窗,小步跑到谭月筝旁边,碧玉无瑕也是急忙跟着。 谭月筝几人都是好奇,李松水会给一幅怎样的画。 画卷展开,入目便是一片蒙蒙的绿色。 那是一幅布局极大的画,大到城中皇宫,小到远郊乡野,整个诺大的都城仿佛都被收入这寸尺的画纸之中。 “真是一幅佳作。”谭月筝啧啧赞叹,“这般意境,绝不是一般画师可以做得出来的。” 单师茯苓还是摇头,“主子,可这画虽好,同那立意又有什么关系?” 谭月筝神秘一笑,指着那画,“你看其上,绿色点点,点缀在城中楼宇间,乡间房屋处,大片大片的绿色更是在乡间土地晕染,地上人们劳作,老牛耕田,这是什么时节?” 茯苓一点就透,“春季。” 谭月筝笑着点头,“而且是春天的雨季,你看着天空之中不是细雨蒙蒙吗?那些雨水不就是水吗?” “所以这些水浇灌了万物,这些水便代表着新生,代表着生机?” 谭月筝点点头,“这与之前的水即生命的立意几乎是大同小异的,倒是极为合适。” 碧玉无瑕喜笑颜开,“那主子便不必为绣品发愁了?” 但是旋即她又是娥眉轻皱,“我总是有些不放心,隐隐觉得暗处有人在操控什么。” 她的眸子里翻涌着一层一层的迷雾一般,“那些暗处的,见不得光的人们,究竟要做些什么?” 第75章:失火 “她有所怀疑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妖媚的女子有些诧异。 大殿之中,还有一个娇俏的黑衣身形立着。 “是的主子,我亲耳听到她有些怀疑一般。” 妖媚女子凤眸轻挑,确是被激起了斗志一般,“这是何等敏锐的知觉?” 旋即,她的凤眸回转,道了一句,“我听说今日,她想要送人出宫,被人拦住了?” 那身影点点头,“是的,太子身边一个叫童谣的女子格外针对于她。” “是吗?或许可以用一用。” 黑衣身影像是顿了一下,又是开口,“还有一事,奴婢觉得有必要告诉主子。” “什么事?” “皇上身边的李公公今日帮了她一把。” 那妖媚女子却是不吃惊,淡淡道了一句,“料到了,只怕愿意帮她的,绝不仅仅是李松水。” 女子神色像是在回忆什么,“当年谭清云整天都是假惺惺的,帮这个帮那个,这后宫之中受过她恩惠的绝不在少数,这些人,如今见到谭清云的后人,自然要拉扯一把。” 那身影微微迟钝一下,“这般不会阻碍主子的计划吗?” “不会。”女子抚摸着自己精致的护指,“若她身后没有半个人,怎么去和皇后斗?若她身后没有半点支持,怎么将这一向静谧的后宫搅乱?” 她眸子中有某种欲望一般,还是不停,继续说道,“她虽然自认为聪明,但怎知,她才是我最大的棋子。” 黑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次回去,你不要轻举妄动,我怕她会察觉出什么。” 黑衣人闻言点头,行了礼,方才转身出了大殿没入夜色之中。 那妖媚女子还是坐着,细细抚摸着护指,有些孤独一般,但一张倾城的面容上又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自得之色,“我若是让你猜出了下一步棋,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谭月筝一夜无梦,但是却睡得极为艰难。 她总是隐隐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一般,将她禁锢,让她难以挣脱。 “主子。”茯苓端着洗脸的热水缓步走了进来。 谭月筝望了茯苓一眼,神色有些发怔。 “你怎么了主子?”茯苓一双冰凉的小手攀上谭月筝的额头,“莫不是生了病?” 谭月筝轻轻拍了她一下,感觉温暖,不觉间也是放松了一些,“没有,乌鸦嘴。” 茯苓嘿嘿一笑,“主子快些洗漱吧,今儿您醒的晚了一些,请安的时辰已经到了。” “是吗?”谭月筝匆忙起身,虽然她与宋月娥同级,但毕竟宋月娥才是大姐,她还是应当过去的,不然难免落个不识礼仪,这种罪过可大可小,若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炒出一番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匆忙洗漱了一下,谭月筝简单挑了一件淡青色的小褂,下身穿着波纹流苏长裙,虽说不似以往明艳,但是也颇为大方得体。 她不细细打扮,主要是自己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或许要早些去丹凤宫,也许同宋月娥有关呢?”她这般劝慰自己。 轿子出了枕霞阁,便奔着丹凤宫行去,茯苓领着碧玉无瑕伴在轿子两侧,不时地同谭月筝说些话,想以此来驱散她的不好预感。 “主子,您说那宋昭媛动没动手绣啊?” 谭月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谁知道呢。” 茯苓还是不甘心,“想必,她已经着了道了吧,嘿嘿。” 但是这般,谭月筝仍是娥眉轻锁。 “不行,回枕霞阁。”谭月筝突然吩咐,茯苓发楞,“为什么啊?” 谭月筝也不理她,声调提了上去,“赶紧回去。” 一众侍卫立马调转轿子往回走,这时,远处的天空突然被映得通红。 碧玉纳闷,“那里怎么了?” 无瑕看着那漫天的红色,嘟囔一句,“着火了呗。” “那是枕霞阁!”茯苓突然大喊。 谭月筝也是急忙掀开帘子望去,那通天的火光之处,真的是她的枕霞阁! 果然发生了大事! “回去!”谭月筝大声吩咐,一众侍卫急忙抬着轿子快步走了起来。 没有多久,整个队伍便到了枕霞阁,而此时的枕霞阁,已经被许多提着水桶的侍卫围的水泄不通。 “救火,救火!”小德子嘶吼着已经几近撕裂的嗓子,大声指挥着。 冲天的火光几乎将整个枕霞阁烧了个通透,木质结构的宫殿处处都着着火,秋风大起,更是为大火添了助力,正中央辉煌的大殿的柱子居然被烧透,轰的一声倒塌,溅起漫天的火星以及飞尘。 “小德子。”出人意料,谭月筝没有大悲,只是语气极为的冰冷。 小德子看见主子回来,急忙跑了过来跪下,“主子责怪俺吧!都是俺一时大意,被人趁虚而入。” 谭月筝不看他,只是问道,“有人放的火吗?” “绝对是!”小德子捶胸顿足,“这么大的火,又是四处而起,绝对不是失火造成的!” 谭月筝不再询问,只是环视了一眼,“宫中一应人等伤亡如何?” “幸好发现的及时,宫中众人都被兄弟们救了出来。” 茯苓几人在谭月筝身后早就惊诧的说不出话来,已经被这火光吓傻一般。 “我的寝宫如何?” 谭月筝望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却是出奇的冷静。 “主,主子,您的寝宫,是最先着的火,此刻,恐怕已经烧没了。”小德子战战兢兢,便是说话,都是结巴起来。 谭月筝不说话,一张俏脸快要凝结成冰一般。 “主子!画!”茯苓突然大喊,终于想起昨天李公公给的画还在宫中! “早就烧没了。” “这等大火,莫非他们就是为了毁画?”茯苓只是觉得手脚冰凉,不敢再想下去。 谭月筝眼神中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一字一句,“此人不是要毁画,是要灭口。” 就连小德子,都忽然察觉到谭月筝冰冷起来的气质。 像是一把宝剑,百般磨砺一般,终于初露锋芒。 远处,光玉堂静静地站着,望着谭月筝,一颗悬着的心脏也是放了下来,“她没事就好。” “太子驾到!”有太监尖细着嗓音通报。 远处一顶华贵的轿子缓缓而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是跪了下去,“参见太子殿下。” 谭月筝俯身行礼,语气还是冰寒,甚至带着对傅玄歌的一丝怨恨一般。 傅玄歌也不看她,只是下了轿子,瞧见那通天火光,极为愤怒,“这是谁干的!” 太子震怒,一众女眷侍卫噤若寒蝉。 “太子不必这般动怒,一定可以抓到凶手。”童谣眼神冷漠,还是随在太子身边,谁都不看。 只是眼角余光,或多或少地冲着谭月筝那里瞥着一些。 “这里管事的侍卫是谁!”太子大喝一声,小德子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回,回太子,是奴才。” “你怎么护卫的!”傅玄歌气急,一脚蹬了上去,将小德子踹翻,小德子哪敢乱动,又爬了回来。 “可有可疑之人跑出来?” 小德子急忙回答,“回太子,奴才和众位兄弟只是看见一道黑影进去,便进去寻找,没有多久,就着了大火,奴才们赶紧救人,也没找到那黑影。” 傅玄歌眸子里带着盛怒,“那黑影可出来过?” 小德子肯定道,“绝对没有,当时我进去查探之前,光总管便调集了大批侍卫将这枕霞阁团团围住,不曾放任何可疑之人出去。” “好!”傅玄歌高喝一声,太子龙袍一甩,“来人,先清点出来的人,看看有没有眼生之人!一应人等,都给我暂时看守起来,没有嫌犯现行,谁都不能离开!” 谭月筝望着傅玄歌的一举一动,心脏仿佛被人一刀一刀割开,“我都这样了,他都不问一句吗?” 茯苓看到,宽慰于她,“主子,您看太子这般着急,紧张您呢。” 谁知,谭月筝一张俏脸上竟是弥漫开悲伤,“不,你不了解他。” 谭月筝望着不久前还曾和自己水乳交融的男子,那一身龙袍猎猎作响,手臂挥舞间带着指点江山的霸气,可是这一切,非但不能驱散谭月筝的悲伤,反而使她愈加难过,愈加冰冷,“他不是紧张我,他是不能忍受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了这种大事,他是震怒于自己的太子东宫都不能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茯苓闻言一愣,但是看着谭月筝愈发冰冷而且愈发悲伤的眸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此时,那火光熊熊的宫殿之中,一处还未烧起来的墙角下,一个黑衣人嘿嘿冷笑,“凭你们这些人,也想困住我?” 他舒展舒展筋骨,准备找个恰当时机越墙而出。 “皇上驾到!”李松水拖着那尖细但是中气十足的嗓音高喊。 这一下,那黑衣人脸色彻底大变! 太子的侍卫拦不住他,是因为没有最为拔尖的高手,但是皇上身边,可不一样,他想到那个苍老但是动如鬼魅一般的身影,不禁身子都是一哆嗦。 “皇上,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都不禁绝望起来,之前的自信得意都被绝望吞噬的干干净净。 豆大的汗珠自他额头瞬间便流了下来! 第76章:雪梅宫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枕霞阁前黑压压地跪下了一大片。 傅亦君刚要挥手让众人平身,却忽见一个身影从高高的宫墙翻越出来,作势要攀上一棵大树借机逃走。 李松水看了傅亦君一眼,见他点头示意,当即动了起来。 “平身吧。”傅亦君挥挥手,浑然不在意李松水的能否成功,像是极为笃定一般。 “黑衣人!”小德子抬头看见将要跃上大树的黑影,当即大喊一声。 这一声像是投入河面的巨石,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好胆!”光玉堂最先出手,一跃数丈,伸手成爪抓向那人的腿,黑衣人慌乱闪过,丝毫没有准备缠斗的意思。 谭月筝盯着黑衣人仅仅露出来的眼睛,想要看出什么来。 “到底是谁派来的?下手竟然这般狠毒。”她的眸光像是化为一把尖刀,狠狠地盯着那道身影。 但是让谭月筝吃惊的是,光玉堂与之缠斗,那人虽然慌乱但丝毫没有处于下风,只是一双精光爆闪的眼睛紧紧盯着下面。 那里,李松水执着拂尘,闲庭信步一般,正奔着他的方向而去。 每近一分,他便紧张一分。 光玉堂也是诧异,他虽然没有出全力,但是对面的人显然也是省着绝大部分的力气,盯着下方,如临大敌。 李松水甩甩拂尘,神色极为平淡,“你是自己下来,还是让老奴将你打下来?” 光玉堂也是束手立在宫墙之上。 “哼,你若不来,这什么太子东宫,谁又能拦得住我?”黑衣人愤恨出声。 李松水面色微变,“你认识我?”旋即,他明眸微眯,“你是哪个娘娘的手下?” 谭月筝面色忍不住一变暗自嘟囔一句,“哪个娘娘?” 黑衣人见自己险些说漏嘴,急忙别过脸,“我不识得什么娘娘。” “那待老奴将你打下来,揭开你的面巾,来看看你到底是谁人的爪牙!”李松水话音刚落,竟是身子一跃,借力了一下宫墙,一下子便临近了那人。 黑衣人面色大变,噔噔往后退了几步。 “咻!”,忽然有一只长箭自别处射来,目标直指李松水。 这一下便给黑衣人解了围,李松水急忙后退闪过那箭。 “来人,给朕去将那里包围!”傅亦君勃然大怒,他的眼下,居然有人在皇宫之中视他若无物,当着他的面就敢暗箭伤人。 黑衣人面带喜色,望着射箭的方位,那里也有一人着着黑衣,而且看那架势正在搭弓准备射箭。 “哈哈,有人来救我了!”黑衣人狂笑两声,刚要跃走,谁知,第二支利箭破风而来,竟是直接射到他的脸上! 箭的惯性巨大,不但射烂了他的脸更是直接将他的尸体带的飞起,掉入宫墙之后! 一时间众人哗然,好狠的手段。 李松水皱皱鼻子,嘟囔一句,“松香。” 光玉堂闻言剑眉紧皱,“那剑上带着松香?这般说,枕霞阁里火势如此之大,那尸体进去了便会着起来,到时候想必便是找到尸首都无法分辨出是哪个宫中的人。” 李松水赞赏地望了他一眼。 那射箭的黑影见黑衣人已经被一箭砸进宫墙之内,便闪身撤走了。 附近的兵力都被调过来救火保护皇上,那里正是兵力极为空虚之地。 “给我去搜!”傅亦君更为震怒,竟然有人在他眼皮下射了暗箭还想走,他觉得自己的威严都是收到了挑战一般。 但那人也不是等闲人等,等到士兵过去,早就只剩下一身黑衣,一套弓箭。 士兵拿着这些东西急忙跑了回去,“启禀皇上,贼人逃脱,只留下这些。” 傅亦君望了那些物件一眼,脸上的怒色更为明显,“看样子,此人应该是宫中的人。” 李松水也是迈着小步跑了回来,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已经大概明了,便俯身在皇帝耳边轻轻道了一句,“想必是宫中有人想要除掉谭昭媛。” 傅亦君深思起来,“会是谁呢?” “老奴觉得,当务之急还是需要给谭昭媛另寻一处宫殿。” 傅亦君点点头,“你看哪里合适?” 李松水眯起眼睛,“老奴倒是觉得,那太子粱桦殿不远,倒是有一处皇上当年费心修建的宫殿,为了留给皇上最爱之人?” 傅亦君深深望了他一眼。 李松水神色有些躲闪,但没想到傅亦君居然还是道了句,“那便依你。” “谭月筝。”傅亦君浑厚的嗓音将谭月筝从深深的思索中惊醒,她急忙越众而出,“妾身在。” “今日你的枕霞阁横遭此祸,朕一定会着人调查,倒是你,这样一来便没了居所,那朕便再赐你一处。” 谭月筝受宠若惊,急忙跪下,“谢主隆恩。” “朕看梁桦殿附近有一处闲置的宫殿,你便住过去吧。” 傅玄歌闻言,头霍得抬了起来,极为震惊地望着傅亦君。 “谢主隆恩,不知那处宫殿名为什么?” 傅亦君不再说话,倒是李松水嘿嘿一笑,“回谭昭媛,那处殿啊,名为雪梅宫。” 谭月筝身子一下如遭重击,旋即她也是极为震惊地望向傅玄歌。 多日前,皇上寿典之后,傅玄歌曾经给她提示,让她着手调查两个地方。 一个是东郊皇陵,一个,便名为雪梅宫! 李松水像是早就料到她的震惊一般,“谭昭媛想必听过什么吧?” 谭月筝不知道怎么说好,她还不敢确定皇上对姑姑当年之案的真正态度。 想了想她还是开口,“我听闻雪梅宫是圣上后宫的宫殿,怎么会在太子东宫?” 李松水笑笑,“那处宫殿是圣上曾为太子的时候最为喜欢的一处宫殿,而圣上登基之后在后宫也修了一处同样命名为雪梅宫。”说到这里,他笑得更为神秘,“其所居之人,便是谭贵妃。” 这句话像是别有深意,但是如今真正了解谭云清之事的人还不多,众人不是很理解李松水这句话的含义。 倒是谭月筝,郑重地行了一礼,“谢吾皇恩典。” 傅亦君冲她笑了一下,“希望你在这皇宫之中,如你姑姑一般机敏灵动,出淤泥而不染。” 话毕,傅亦君方才带着众人走了。 皇上走了,此地压力一下大减,傅玄歌吩咐了光玉堂几句,自始至终都不曾安慰谭月筝一下,便带着童谣走了。 这一下人散去了大半,火势极为浩大,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扑灭的,幸好宫墙很高足以保证别的地方不被波及,在傅玄歌的指示下,一众侍卫选择了冷处理的办法,等待这个宫殿群自己烧完,清理宫殿周围,只要不会烧及别的地方便好。 谭月筝站在通天的火光前,神思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茯苓站在她的身后,想去安慰一下,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再往后,便是一众枕霞阁当初的侍婢太监,那些绣艺高绝的嬷嬷也在其中。 “主子,您两幅画都被毁了,如今要怎么办?” 一个有些上了年岁但是目光还是极为清澈的嬷嬷开口,正是当初帮了谭月筝大忙的刘嬷嬷。 谭月筝望了她一眼,也是娥眉微皱,“如今太子东宫不曾解禁,我无法同陆画师取得联系,宫中画师又无什么熟悉的人,李公公给我的画也是毁掉了,我一时间倒还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刘嬷嬷深思片刻,“主子,如今距那绣艺大比,也就还有将近四十天,这么短的时间,便是找画也只能找寻常样子的,若是繁杂一些,怕是来不及绣好了。” 谭月筝点点头,又是将头扭向众人,“今日我枕霞阁横遭此祸,虽然损失重大,但是我还是极为庆幸,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 众人摇头。 “是因为你们没事。” 此话一出,便是茯苓,都不禁心神一荡。 无论谭月筝这些话是真是假,这种话,一般都不会有主子对奴才说的。 谭月筝彻底将身子转了过来,踱步向前,众人不禁为她让开一条通道,“宫殿没了,可以再造。钱财没了,可以再挣。便是绣艺大比的画被毁了,都可以再找。”她走到轿子旁边,神色间带上了坚毅之色,“只要你们还在,我枕霞阁就什么都不怕,只要枕霞阁的人不灭,就没人能搬得倒我谭昭媛!” 最后的几句话掷地有声,所有人都不禁心神激荡。 光玉堂藏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许久,他嘴角勾勒出一股魅惑的笑容,“这小丫头,真是长大了。这般祸事,都能让她拿来收揽人心。” “起轿,雪梅宫!” 茯苓高声喝道,一众太监侍婢紧随在轿子后,这般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奔了雪梅宫的方向。 要往雪梅宫,自然要过丹凤宫。 此刻的丹凤宫里,宋月娥三人正聊得不亦乐乎,个个都是心怀鬼胎。 侍婢都被她们屏退,故而枕霞阁发生了那般大的事,她们都一无所知。 “今日谭妹妹怎么没来。”左尚钏巧笑嫣然。 宋月娥摇摇头,带着几许嘲讽,“谭妹妹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不来,谁又能说什么?” 只是袁素琴隐隐觉得不对劲。 “谭妹妹不是这般不识大体的人,想必是有什么事缠住了吧。” 宋月娥闻言还是冷笑,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得外面喧哗起来。 第77章:花园交谈 “落水!”宋月娥喊了一声。 宫殿门被推开,一身青衣的落水进来,“主子,怎么了?” 宋月娥面色略有不悦,“没见我们姐妹在这里说些体己话,你们外面吵闹什么?” 落水闻言踟蹰一下,想说什么,但是又不敢说。 这自然落在宋月娥眼里,宋月娥摸摸华贵的护指,道了一句,“有话你便说吧。” 落水又是筹措一下词句,“回主子,不是奴婢们吵闹,是外面过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群。” 袁素琴闻言好奇,“是做什么的人?” 落水又冲向袁素琴,“回袁婕妤,是谭昭媛的人。” 宋月娥几人闻言皆是疑惑,“她领着这么多人在做什么?” “回主子,方才奴婢听说枕霞阁起了火,想必谭昭媛在寻找宫殿安家吧。” “什么?”袁素琴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谭昭媛无事吧?” “谭昭媛无事,听闻枕霞阁一应人等都没事,就是那宫殿各处被洒了太多松香,一着起来,止都止不住,整个宫殿听说都烧没了。” 宋月娥闻言假装很是关切,“那谭昭媛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损毁?” 她问的还是心急了些,便是向来无脑的左尚钏都是忽得望了她一眼,“宋姐姐,你不必这么急吧?” 宋月娥也是察觉有些失态,慌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谭昭媛那些贵重饰品都无事吧?” 这句话掩饰意味太过明显,但是这种起情况下,谁都懒得去逼问她。 落水自然知道自己主子问得到底是什么,“听说一应饰品都是丢失在火海之中,便是昨日李公公赐给谭昭媛的那幅画也是被火烧了个通透,根本找不出来。” 李公公昨日赐给谭月筝一幅画,这几乎已经是太子东宫人尽皆知的事了,李公公赏赐的画,又岂会是寻常货色?为此,宋月娥昨晚都是不曾安稳睡下。 谭月筝有一幅绝世好画,再加上她出神入化的绣艺,她们还有什么可比性? 但宋月娥闻言脸上还是挂起了一幅悲切的表情,“谭妹妹这是惹了什么人,遭的什么罪啊。” 表情悲切,但是听那语气,分明带上了几丝惊喜。 袁素琴冲着二人行了一礼,“于情于理,我都当过去看看谭妹妹,看看她那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说完也不待二人说话,袁素琴便出了大殿,带上早就快跳了脚的瑶环,快步走了。 “主子,主子,谭昭媛的队伍刚过去。”瑶环在其身后喊道。 袁素琴点点头,但是出了丹凤宫便不知道往哪里走了,“她们去了哪里?” “听说那里有个雪梅宫,谭昭媛奔了那里。”瑶环伸手一指。 袁素琴神色都是不禁一变,谭月筝对她知无不言,太子曾经说过的东郊皇陵,雪梅宫,她自然有所耳闻。 而如今这太子东宫,怎么也出来个雪梅宫? 却说谭月筝,虽说表面上云淡风轻,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后怕。 自己今日若是出来晚些,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主子,雪梅宫到了。”茯苓在轿子外轻轻呼唤了一声。 谭月筝闻言甩甩头,将脑海中的杂念抛开,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甫一出来,谭月筝便彻底呆住。 外宫处,梅林成片,时值秋初,自然不会有梅花。 谭月筝见到这般景色,已然彻底呆立在那里。 这些布局,这宫殿群的构造,她觉得甚为熟悉,但是一时她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主子?”茯苓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谭月筝突然便想了起来,一双眸子里散发出惊人的光彩,“东郊皇陵!” 茯苓不解何意,谭月筝也没打算为她解释清楚,只是自己一个人喃喃自语,“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如此。” “但是皇上到底是何意?判了姑姑重罪,又是煞费心机为其建造特殊的墓室,甚至直接照搬了雪梅宫的布局,而时隔多年还在派人守着姑姑的长明灯?” 难道是,皇上知道姑姑是冤死的? 谭月筝一时间想到很多,但是无法印证。 当日夜探皇陵,她的身边还有傅玄歌保护,只是如今傅玄歌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对她不闻不问,极为冷淡,让她心中彻底绝望,彻底冰寒。 “妹妹,你没事吧。”袁素琴领着一队侍婢,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谭月筝心中一阵温暖,但是见到袁素琴那般着急走路,却又是一脸嗔怪,迎了上去,“姐姐,你怎么还是这般急急躁躁。” 袁素琴只是打量着她,“你没事就好。” 谭月筝不着痕迹地拍了一下袁素琴已经轻微隆起的小肚子,“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呢了。” 袁素琴一脸娇羞,“无妨无妨。” “我们出去走走吧,这里烟尘甚大,对你身子不好。”谭月筝拉着袁素琴说道。 袁素琴点点头。 谭月筝吩咐茯苓赶紧收拾,茯苓领命,便带着一众手脚利索的侍婢开始忙活起来。 “我们去后花园逛逛吧。”袁素琴忽然开口。 谭月筝自然不会反对,娇笑连连,“也好,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袁素琴笑着拍了她一下,“就你嘴贫。” 谭月筝和袁素琴聊起天,浑然忘了方才的大事一般,“将来这个小东西出生,让她认我做干额娘啊。” 袁素琴掩唇轻笑,却不言语。 没走多久,后花园已然在望。 “瑶环,你们在这里守着吧。”袁素琴吩咐一声。 瑶环虽然有些担心,但自是不敢忤逆,只能点点头,守在了后花园门口。 入了后花园,百花早已凋零,只有些松柏一般的植物还带着绿色,寻常的树木,叶子都已经发黄,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落叶,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踩便咔嚓一声,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袁素琴的俏脸还是阴了下来。 “谁做的?”她显得极为愤怒,这些日子,她与谭月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人这般对待谭月筝,她自然也不会开心。 谭月筝心知她是关心自己,便只能认真答道,“谁做的还真不好说,倒是妹妹心中有那么几个猜测。” 袁素琴望着她,“都有谁?” 谭月筝自地上拾起一片落叶,放在手中细细把玩,只是眸子里厉光频闪,“第一个怀疑的,便是皇后。” 袁素琴早就料到这第一个怀疑之人。 “我与左贵妃合作,皇后必然听到风声,先不说她与我姑姑的恩怨情仇,便是同左贵妃的争端,她也不会轻易饶了我。” 袁素琴点点头,“左贵妃势力根深蒂固不好动手,但是皇后若是想动你,便太容易了。” “但也未必是皇后。”谭月筝又是语出惊人。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不少,我们暗施计谋,诱惑宋月娥偷了一幅有问题的画,准备以此将宋月娥搬到。但是我却也遭到了这样的陷害。” 袁素琴闻言蛾眉轻挑,“姐姐倒是知道你之前的画被李公公烧了,但是有什么问题却不清楚。” 谭月筝神色严峻,“之前我那幅画乃是玄国名作,其上画着玄国国花朝云花。” “嘶。”袁素琴不禁吸了一口冷气,“这种画都找得到,绝不是一般人啊。” 谭月筝沉重地点点头,“我总觉得,暗中觊觎我的,绝不仅仅是皇后这样简单。” “会不会是别的什么贵妃?”袁素琴忽然开口。 谭月筝也是眼睛一亮,虽然有了头绪,但是后宫贵妃不少,除了皇后左贵妃,没什么出头之人,而且这些人都不曾与其有过丝毫接触,想从中选出一个疑似对象,也是很难的。 “算了,越想越烦。”谭月筝将那叶子随手抛掉,继续前行。 “倒是姐姐,什么时候才准备告诉太子,你有喜了?”谭月筝俏皮一笑,转移话题。 袁素琴无奈,但也是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太子这些日子根本都不踏足我抚月楼,见都见不上,何谈告之。” 谭月筝忽得便想起童谣。 她总觉得这些日子太子有问题,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寒冷漠之感,倒是显得突兀了一些。 她的娥眉紧缩,道了一句,“姐姐你可知道太子身边的童谣?” 袁素琴闻言惨然一笑,“怎么不知道,怕是太子这些日子不入别的宫殿,就是被这童谣迷惑住了。” “但是姐姐不觉得,太子这般有问题吗?”谭月筝忽得便将一句话拉长。 袁素琴也是不禁深思,“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早便有传言,说是太子喜欢童谣,平日留宿我们姐妹的宫殿也仅仅是为了应付圣上。可是之前太子宠幸我的时候,我不觉得他对我没有丝毫兴趣啊。”她也是蛾眉紧锁起来,“而如今,太子那种冷漠,像是,像是。。。。。。” 说道这里,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谭月筝忽得便接到,“像丢失了魂魄一般?” 袁素琴一张脸上忽然便是惊悚的神色,沉默一下,方才接到,“就是,这样。” 谭月筝又是神思一阵,目光远望,忽得便落在了不远处的湖上。 “姐姐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湖?” 袁素琴还在沉思之中,生生被打断,放眼望去,不禁摇头,“不过是个寻常湖泊罢了。” 谭月筝摇摇头,“不,此湖还有故事呢,名为卸甲湖。” 说完,她的眼里忽得便闪现出几缕惊喜的神采,“有办法了!” 袁素琴也是一下子将太子之事忘掉,“怎么了?” 可是谭月筝却只是神秘笑笑,并不说话。 第78章:绣艺大比 岁月如梭,时光荏苒。 寻常百姓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若没什么大风大浪日子过得也是很快,更何况皇宫之中不用风吹日晒的日子。 在雪梅宫之中安顿下来,按理说谭月筝应当为寻找好的画作发愁,但谁知她终日笑脸盈盈,丝毫看不出担忧。 像是前些日子枕霞阁大火的事情也已经抛在脑后一般。 那场大案终归还是无果而终,查来查去还是什么都发现不了,甚至惹得皇上雷霆大怒,直接彻查皇宫所有记录在册的人员,以求找出一个忽然消失的人。 但是无论哪个宫殿,记录在册的人都不曾少,便是李松水都是极为不解。 当日那人的表现分明是认识他的,分明应当是宫中之人但是彻查下去所有宫殿都没有少了人,这般难解,倒也成了一大奇案。 而想要从烧完的遗迹中寻到证据更是痴心妄想,那场大火几乎所有可燃的东西都烧为粉末,便是放火之人的尸首,都是化为焦炭一般,根本辨识不得其本来面目。 “既然找不到,便不找了。”谭月筝这般对着茯苓轻轻道了一句。 茯苓更是发愣,“主子,您不想知道是谁要害您吗?” 谭月筝自椅子上起了身,舒展舒展身子,有些慵懒地道了一句,“想知道啊,但是皇上都查不出来,我又怎么查。” 茯苓诧异于谭月筝这般心态,亦是非常不解,“那主子怎么还这般浑不在意?” 谭月筝却是嘴角轻笑,莲步轻挪出了里屋,嘴里还念叨着,“傻丫头,来主子给你说一说。” 茯苓急忙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这宫中高手一共就那么几个,全都在皇上以及皇上最为宠爱的嫔妃身边,这样一想,那对我动手之人,也就那么几个。” 茯苓似是非懂地点点头。 “这般人物,别说我不知道,便是知道是谁了,如今我也动不了她。而反观她,为何动手呢?” 茯苓眼珠一转,“因为她恨您?” 谭月筝已经出了寝宫,冲着嬷嬷们绣绣品的房子走去,“我倒觉得,她是怕我。” “怕?”茯苓提高声调,更为不解,心中只能暗自嘟囔一句,主子的脑子真是越来越跳跃了,我已经跟不上了。 “就是怕。不怕她没必要这么着急地动手。”谭月筝在绣品厢房外站定,回首望了一眼还在思索的茯苓,“而她一旦着急,便有了破绽,早晚会露出狐狸尾巴。” 茯苓只能点点头,顺势往前几步为谭月筝开了门。 只见这厢房里面是一中正在满头绣画的嬷嬷,见得谭月筝进来,一众嬷嬷急忙要起身行礼,谭月筝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必起身。 “主子您真是聪明。”刘嬷嬷一边绣着,一边啧啧赞叹,“这种法子都是想得出来,老奴真是服了。” 谭月筝谦逊笑笑,“此事也是迫不得已,只是劳烦诸位嬷嬷了。” “不烦不烦。”一个口直心快的嬷嬷哈哈一笑,“能将这构架绣成这样,主子您也有画画的天赋啊,若是陆画师见到了,定然要哭着求着收您做徒弟。” 一众嬷嬷都是善意笑了起来,便是谭月筝,都有些不好意思,她含笑的眉眼淡扫了一下,却是微微一滞,但还是未曾停留,转到别处。 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方才见到的那个嬷嬷有些不对劲,但具体为何又是说不上来。 “三日之后便是绣艺大比,这之前希望诸位嬷嬷一定要早些将这幅绣品完工。”谭月筝微微低首,算是行了一礼。 “主子您放心,我等就算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绝对不会耽误了您的大事。”刘嬷嬷拍拍胸脯保证,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见此情形,谭月筝方才放了心,转身出了厢房。 “主子。”碧玉正在寝宫中寻着,寻到绣品厢房前方才发现谭月筝。 谭月筝见碧玉面带喜色,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她之前派碧玉前去打听其余三人的绣品进度,这般看来是有了结果。 自从一月前皇上下发了正式命题之后,谭月筝宋月娥几人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寂一段日子,便是寻常的早晨请安都免了。 这一个月,众人都是憋在自己的寝宫,一针一针细细绣着自己的作品,而众人的进度,除了袁素琴偶尔会过来同她坐一坐可以了解到,宋月娥左尚钏二人的进度她却是毫不知情。 “里屋去说。”谭月筝伸手示意,止住了碧玉要说话的动作。 碧玉点点头。 “主子,奴婢打听过了,宋昭媛的绣品已经绣完,左婕妤的也已收工,唯有袁婕妤,还差一些方才完工。” 这些倒是都不出谭月筝所料。 “袁姐姐那幅画太过盘杂,这些日子她多次同我抱怨,如今没有绣完,也属正常。”谭月筝轻轻道了一句,旋即又是开口,“别人倒没什么,只要宋月娥绣好了,便够了。” 话音未落,谭月筝清澈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缕寒光。 三日后,卯时。 雪梅宫里灯火已然全部燃起,上上下下都是忙活起来。 “快,把主子的雀鸟金钗取来。你,去库房取些存着的花粉。你,去为主子煮上早茶。”茯苓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一众侍婢做着准备工作。 谭月筝也是早早起了床,她早就睡不着了,一想到今日是她三个月的布置终见成果的日子,她便按耐不住的有些激动。 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她甚至已经觉得草木皆兵,多到她觉得这诺大的皇宫里处处都是隐藏着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茯苓。”谭月筝轻轻开口。 吱呀一声,外屋的门被轻轻推开,茯苓走了进来,掀开帘子,俏生生地立在一旁,“主子。” “今日这幅绣品你自己务必保管好,千万不要被人掉了包。” 茯苓顺着谭月筝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幅已经被卷好的绣作。 “放心吧主子。”茯苓点点头。 谭月筝对于茯苓还是比较放心的,便不再提及此事,而是顾自伸了个懒腰,开口道了一句,“服侍我穿衣服吧。” “都进来吧。”茯苓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门又是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队婢女端着许多盘子鱼贯而入。 第一个盘子上放的便是一件淡紫色的水纹长袍,袍子上金丝不多,但是皆是精致的盘成细小的花朵,并不招摇,极为素雅,让人赏心悦目。 第二个盘子上是一件螺纹小褂,袖口处缀着诸多绒毛,绒毛间有些多彩的珍珠若隐若现,倒也是别出心裁。 这二件衣服,都是后来李松水带人送来的大堆衣服之中的,雪梅宫封存多年,自然没有寻常用品衣物,李松水能为她想到这点,让她甚为感激。 而再往后,盘子上皆是一些名贵首饰,雀鸟金钗,凤纹耳环,这些是在枕霞阁的余烬之中找寻出来的,幸好放置这些东西的盒子是精钢打造,不然便是这些东西也是在劫难逃。 花费了半个小时,众多侍婢方才将谭月筝打扮完毕。 谭月筝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不禁有些恍惚。 齿如瓠犀,肤若凝雪,腰身弱柳,丹眉凤目。 便是自己都不禁心神一颤。 上一次,自己这般细细打扮,还是三月前的皇帝大寿,也正是那一次,自己大放异彩,使得龙颜大悦,谭家也是因此扶摇直上,自己更是得到太子恩宠,获封昭媛。 今日的情况与之前多么相似,只是自己如今已经是东宫地位最为拔尖的几人之一,当年的自己,还是个苦苦挣扎的谭良娣。 “早膳准备好了吗?” 茯苓闻言点头,“回主子,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待我吃些东西,我们便入后宫。”谭月筝淡淡道了一句,起身往外走去。 绣艺大比是针对所有妃嫔女子的,太子的四位仅仅是其中少数,最多的,自然还是皇上妃嫔,因而这绣艺大比,自然是举办在皇帝后宫。 丹凤宫。 宋月娥身着一身金黄色的大长袖袍,袍子上以金红二色为主,绣着大朵大朵的勾金牡丹,这衣服腰身处紧束,倒是将之丰腴体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宋月娥在铜镜之中端详几次自己,旋即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落水。” 落水早就在一旁候着,见宋月娥终于准备动身,急忙小步走了过来。 “那绣品呢?”宋月娥忽然娥眉紧皱。 落水从外屋将绣画取了进来,“方才伺候主子穿衣,便将之放在了外面。” 宋月娥瞪了她一眼,将之抢过来,细细看了几眼,“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看好了它,决不能离身分毫!” 落水赶紧点头。 宋月娥这才面色稍缓几分,“去吩咐备轿吧,今日皇后娘娘传话让我去落凤宫用膳。” 落水一听也是高兴,“恭喜主子。” 皇后召见用膳,那是所有后宫之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奴随主荣,宋月娥如果真的飞上枝头,她们这些人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落水领命下去吩咐轿子,宋月娥又是紧紧地将绣画放在怀里,“今日能否大放异彩,就看你了。” 可她哪里知道,她此刻极为信赖给予厚望的一幅绣作,根本就是别人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 第79章:大比开始 抚月楼。 “主子,您今日真漂亮。”瑶环笑着吐吐舌头。 袁素琴妩媚的望了她一眼,“就你那嘴甜。” 旋即她又是一脸温柔地抚摸了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孩子啊,等到今日过后,母亲就找机会告诉你父亲你的存在。” 瑶环一脸惊喜,“主子终于要说了?我都快憋死了。” 袁素琴其实心中是有些忐忑的,她不知道傅玄歌会怎么看待她的这个孩子,是会大喜还是震惊。 傅玄歌对她的感情绝对谈不上多深,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想懂,傅玄歌以前宠幸她,不过是为了应付皇上,他的心里,怕是只有童谣一人。 见到袁素琴这般模样,瑶环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过去安慰道,“主子你不必担心,这皇宫之中向来母凭子贵,您有了太子的孩子,不管怎样,太子都会对您上一些心的。” 袁素琴点点头,只是情绪不知为何低落了一些。 瑶环望着袁素琴娇媚的小脸,不禁为她抱着不平,看她一身粉红色的华美宫装,腰身纤细肤若凝脂,这般美丽的女子,太子怎么会舍得这样冷落? “算了,不要乱想了,去备早膳和轿子吧,绣艺大比可不能迟到了。” 袁素琴从那有些低落的情绪中拔了出来,倒是宽慰起瑶环来了。 瑶环领命而去。 却说另一处,守卫森严的凌羽宫中。 “姑姑,您看,我这幅绣品怎么样?” 左尚钏面带得意之色,将自己苦苦绣了两个多月的绣画铺展而开。 入目便是一片苍莽的森林,整幅绣画了几乎被这种苍莽之色侵占,绣画里大雨倾盆,雨水全都落在森林之中,可以想见,这些雨水又会给这成片的古木以养料,使得他们成长的更为茂盛。 左冰之面色带了一丝欣赏,“这个立意不错。” 左尚钏得意一笑,“那是,这可是我。。。。。。” 她话没说完,便自行闭上了嘴。 左冰之望了她一眼,“是你怎么弄来的?” 左尚钏恼怒自己嘴上把守不住秘密,只能开口,“这是受谭月筝的启发。” 本以为左冰之会刨根问底继续问下去,谁知左冰之却是面色一变,不再说话,脸上带着一些愠色。 “姑姑您怎么了?” 左冰之愤恨地哼了一声,像是谭月筝做了什么让她极为愤怒的事。 左尚钏心中打鼓,但是谭月筝那里敢惹姑姑? “你先去用早膳吧。”左冰之忽然就没了聊天的兴致,吩咐刘安领着左尚钏去用早膳了。 刘安过了片刻回来,脸上有些诧异,“主子,您怎么一时居然没有忍住?” 左冰之又是冷哼一声,“望了一眼左尚钏走开的方向,“刘安你说,都是一样的年纪,为什么我这个侄女就这么傻,而那个谭月筝就能缕缕让本宫受挫?” 刘安闻言轻轻一叹,“唉,主子,这次也不是她有能耐,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运气好皇帝会过去?运气好李松水会出手?”左冰之还在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低声吼着。 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立马就会明白过来。 就连李安都是赶紧跑过去抖着拂尘,“主子啊,不要说了!” 左冰之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这皇宫之中,谁能保证自己的宫殿没有别人的探子眼线? “主子,声音收着些。”刘安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左冰之的座位旁,“主子,小三子死了便死了,高手咱们好好培养也用不了太久,犯不着为了此事乱了大局啊。” 左冰之凤眸冷扫,“说得容易,小三子武功高超,是自小练出来的,这次若不是及时将他的同胞兄弟找来,便是皇上的排查都躲不过去。” 刘安点头,“我听说那小三子的同胞兄弟也有些武功,我们将他好生培养,想来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左冰之无奈点头,“也只有这般了。” 而距这座凌羽宫不远处,还有一处宫殿。 此宫殿极为辉煌大气,高大的柱子皆是用数百年的上等沉香树的整棵树打造出来,伫立殿中,足有十八根。 而大殿之中,金碧辉煌,雕花金饰,珐琅大瓶多不胜数,而这一切华美之物都是拱卫着最里面的中间一物——龙椅。 那才是这个王朝最为高贵的象征。 龙椅之上,傅亦君整衣危坐,面色肃穆,一身龙袍将他衬托得如同临尘神袛一般威严。 而他的下手,诺大的殿堂之中,有数百位身着官服的当朝官员肃立朝上,神态极为恭谨。 “禀圣上,臣有本启奏。”一个四品大臣越众而出。 傅亦君挥挥手,示意他开口。 “交州发水,长河决堤,数万百姓深受其害,臣奏请皇上下旨赈灾。” 傅亦君不禁皱皱眉,“交州乃是战略要地,必须稳固。” 他挺直了身子,“李松水,笔墨!” 李松水立马取来了笔墨纸砚在桌子上摆好。 傅亦君刷刷几下,笔走龙蛇,便写了一幅圣旨。 朝堂之事大多如此,只要傅亦君点了头,便没有难事。没有许久,再无大臣启奏,李松水尖着嗓子高喊一声,“退堂。” 百官退下,袁宿龙却是不曾离开。 他随便一瞟,发现左寒青也立在一旁,当即虎目圆睁,“哎,我说左老贼,你怎么还不走?” 左寒青面色发白,双手一拱,“哼,皇上圣谕,命本官留下,参观绣艺大比,倒是你个莽夫怎么没走。” 袁宿龙自然知道,但他还是虎目一瞪,“就你那宝贝女儿,你还指望她出什么大彩?” 左寒青反唇相讥,“你女儿便好了?弹个琴都会讲琴弦弹断,哈哈,也是一绝啊。” 袁宿龙还要开口,怎知傅亦君却是哈哈大笑,“二位爱卿不要斗嘴了,走,随朕前去看上一看。” 二人自然不敢再开口,只能俯身行礼,“是。” 皇帝的銮驾到了的时候,所有人基本上已然到齐了。 举办的地点是在皇宫的御花园之中,幸亏地方大,不然这么多人,还真放不下。 一时间这诺大的御花园之中,燕肥环瘦,各有千秋,沉鱼落雁者有之,冰清玉洁者有之,妖媚动人者亦是有之,便是傅玄歌都是一时看花了眼。 他坐在傅亦君身后,等着大比开始,等着看自己四位每人的表现。 而傅亦君身旁,环绕着几位后宫最有权势之人。 “你看那皇后坐在皇帝左手,左贵妃在其右手,这二人,自然是整个后宫最为受宠的女子。” 袁素琴毕竟出生在官宦之家,宫中这些风云人物也是说得上来一些。 此刻她坐在谭月筝身旁,正在为花了眼的谭月筝介绍。 “你看皇后左边的女人。” 谭月筝放眼望去,那是一个极为清冷的女子,像是世间诸多烦恼都不能近她身,诸多欢喜都不曾入她耳。 谭月筝不禁有些好奇,“这女人,怎得这么清冷?” 袁素琴掩唇轻笑,“这女人?也就敢你这么叫。那可是安贵妃,皇后最为倚仗之人,喜怒哀乐向来不露于色,一身手腕倒也是杀伐果断。” 谭月筝不禁哑然。 “你在看左贵妃右手之人。” 谭月筝又是望去,不禁一呆,那是一个极为妖媚的女子,身段优美,眼波流转,便是一颦一笑都是摄人心魂,“这女子,妖媚之风,真是堪比左贵妃。” “那是自然。”袁素琴都是啧啧称奇,“这可是李贵妃,身姿绝代,一身舞艺更是惊人,也是很得皇上宠爱。” 谭月筝点点头,旋即,又是看到一人,静静坐在安贵妃身旁,“那是谁?” 袁素琴看到此人,都不不禁笑了一下“那位啊,可是名人。” “哦?”谭月筝极为好奇,“那到底是谁啊。” “江贵妃。” 谭月筝忽然面色微变,旋即想到什么一般,“她是不是有个哥哥在朝为官,主管京都织造?” 袁素琴点点头,连声赞叹,“她的哥哥可不同于她,他的哥哥绝对是人中之龙,一身修养谋略,便是身居高位都不见丝毫俗气。” 当日小官松大年便是别人指派前去谭家捣乱,幸好碰上她回家省亲,将之赶走,太子更是出手,要了黄金千两。听家中之人传话,她们回宫的第二日,千两黄金便被送到谭府。 此事当时还让谭月筝小小震动一下,这般果断之人,绝不会是寻常之人。 至于那人是不是江贵妃的哥哥便不得而知了。 袁素琴似乎忍不住想吐槽一番,“妹妹你可知道这这个江贵妃最大的特点?” 谭月筝蛾眉轻挑,“什么特点?” 袁素琴轻轻一笑,“这个江贵妃啊,最出名的就是贪财,极为贪财,见到贵重之物便挪不动身子那种。” 谭月筝闻言有些讶异地放眼望去,正好看见那江贵妃也是望来,冲她笑了一笑,旋即便盯着她头上的雀鸟金钗,一脸的讶异。 “倒还真是。”谭月筝无奈笑笑。 这雀鸟金钗是自谭家带来的,是谭家数一数二的宝物,无论做工还是含金量都是惊人,但是江贵妃至少也是一朝贵妃,这是要贪财到了何等地步才能连这样的一个小物件都能看在眼里。 正想着,李松水得到傅亦君的示意,已经越众而出迈着小步子走到众人中央,高声喊道,“绣艺大比,正式开始。” 第80章:大比筛选 一声绣艺大比开始的通报之音后,方才还有些嘈杂的广场一时间寂静无声。 谭月筝眸光四盼,发现诸多嫔妃眼中都是流光四转,脸上的神色或急躁,或期盼。 显然这绣艺大比在宫中地位极为重要,嘉仪向来以绣艺名闻天下,宫中女子自然不可能不习绣艺,因而绣艺大比,也是后宫女子升迁极为重要的一种方式。 李松水清清嗓子,甩了下拂尘,环视一眼,尖细着嗓音宣读开规则。 “有请诸位将自己的绣作卷起来,不可署名,不可标记,稍后会有婢女去将诸位的绣作收起来,交由一众绣艺经验丰富的嬷嬷进行第一批筛选。” “筛选之后,将会留下五十幅上等绣作交由皇上亲自过目,最后由皇上选出本次绣艺大比的前三甲进行赏赐。” 谭月筝第一次听闻这种规矩,倒也是觉得比较公平,毕竟后宫龙蛇混杂,若是将作品署了名字,怕是那些本就门庭势大的嫔妃会得了大便宜。 谭月筝将自己的绣作细细卷好,等着一对婢女抬着几口木质大箱子走了过来,放到其中。 左冰之在不远处望着她,温婉的笑着,妩媚至极,便是那双眸子里都是秋光流转,不曾见到丝毫的个人感情。 但是她的心里却是除了纳闷便是愤懑。 “我分明已经吩咐下去,宫中画师谁都不得将画作出售给谭月筝,李松水赐给她的画又被我派人一把大火烧了,如今,她用什么参赛的?” 这般想着,一丝又一丝的疑惑不自觉地爬上她的娇颜。 “姐姐怎么了?”李贵妃呵气如兰,悄悄开口问道。 左冰之察觉到自己或许脸上露出异色,便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抿唇一笑“无事,姐姐只是在想这次谁会拔得头筹。” 李贵妃妩媚一笑,“要妹妹说,这次最大的看点,还要说那东宫几位小美人。” 左冰之蛾眉轻挑,“何以见得?” “这后宫多妃嫔,绣艺大比年年参加,谁用什么手法,谁有什么标志,想买通嬷嬷们为自己开个方便之门不是难事,这些人之中,可以出彩的永远是那几个。可是东宫之人便就不一样了,除了那宋月娥,别人都是首次参加,不懂得打点,能不能通过第一轮筛选都是未知之事。” 李贵妃眼波流转,在谭月筝袁素琴二人身上逗留许久,“她们的画若是被筛选下去也就罢了,可若是没被筛选下去,想来必有惊人之处,这可比那些平平无奇的妃嫔所绣之物有意思多了。” 左冰之笑笑,“妹妹说的在理。” 见她二人聊得开心,罗紫春冷哼一声,那张像是永远不会色变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漠之色。 “姐姐贵为皇后,不必和那些小角色生气。”安贵妃宽慰道。 罗紫春见她开口,面色方才有些缓和,“本宫自然不会同她们一般见识,此次绣艺大比,怕是夺魁的还是我的人。” 她说着还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皇上,发现皇上正与左袁二位重臣聊得开怀,丝毫不在意她们这些女子咬耳朵的悄悄话,便放心说了起来,“今日,我唤那宋月娥来我宫中,提前看了看她的绣作。”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不禁带了一丝自得之色。 安贵妃好奇,“怎样?” 皇后吊足了她的胃口方才开口,“出乎意料的好,便是本宫都没想到她能找到这种画作。” 而这时,在一旁左顾右盼的江贵妃也是凑了过来,“宋昭媛找到了什么样的画?” 登时安贵妃的面色有些不悦,她性子寡淡,是不太喜欢江贵妃直来直去的喜欢金黄俗物的性格的,故而江贵妃这个人,她也是不甚喜欢。 但是贵妃一共就四个,左冰之那里算上自己已经有两个,皇后自然不会冷落江贵妃,不然江贵妃若是铁了心随着左冰之,那岂不是此消彼长? “是一幅很有年头的古画,那画上所绣之字都是本宫辨识不得的古字,其风韵极为特殊,落笔也是惊人,称得上是上等佳作。” 听得皇后的解释,江贵妃一双眼睛又是亮了起来,“那肯定值不少钱吧?” 皇后哑然失笑,安贵妃冷哼一声,“哼,比你的全部家当都值钱。” 这句话分明便是揶揄,江贵妃贪财但是不傻,也是面色有些不悦,自己将身子缩了回去。 看似受了憋屈,但是无人知道,她的一双眸子里闪动着怎样得意而睿智的光芒。 她顾自整理了一下精美的黄金护指,嘴角暗自嘟囔道,“呵呵,你们惊叹的这幅画,却是别人的陷进,怕是这种事,想破你们的脑子都想不到吧?” 只是这话,谁都不曾听到,谁都不会听到。 “第一轮筛选结束。”李松水高声喊道。 嘈杂的广场再次安静下来,五十个婢女排成长长的队伍站在皇上身旁,手中端着精美的瓷器托盘,每个盘子上都静静放着一幅卷好的绣品。 透过背面还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彩线,可以看到一个个极为用心的针脚,这些一针一线里包含的都是一众女子的希望。 傅亦君点点头示意,李松水对着首位女子挥了下拂尘,高声喊道,“第二轮筛选开始!” 第一个侍女前走几步,当即有几个小太监抓着盘子上的绣作展开,傅亦君细细观察一下,不住地点头,嘴里也是赞不绝口,“此幅绣作构图精巧,绣出了一片片乌云,泼洒出迷蒙大雨,倒也是符合水的立意,不错,留下。” 那婢女便端着绣品站在一旁,第二个顶上。 这般往复,傅亦君时而不满时而开怀欢愉无比,速度倒也不慢。 只是谭月筝的一双小手同袁素琴的小手紧紧攥在一起,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开,“一定要选上,一定要选上。” 袁素琴无语的摇摇头,但是自己一双眸子里也忍不住带着几丝期待之色,“若是自己拔得头筹,他会在乎自己一些吗?” 这般想着,袁素琴的一双美目便望向了傅玄歌,见得傅玄歌也是坐在皇上身边一同欣赏,不禁心神一荡,“他若是看到我的,会不会甚是欣赏,极为骄傲?” “那这般,我便能将自己有喜的事情告诉他了吧。” 想到这里,袁素琴还是不禁一张脸蛋飞上两朵红晕。 谭月筝见她这般神色,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劝一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旋即只能轻轻一叹,暗自神伤,“自己上一世,不也是这般痴迷于一个男子吗?可是这般痴迷,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咦。”一声轻咦,将谭月筝袁素琴二人从自己的小念头中拔了出来。 是傅亦君轻咦一声,他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这幅绣品,隐隐觉得比之其他的有些不同。 “重了一些。”傅亦君轻轻道了一句,旋即将之打开。 登时一阵清香扑鼻而来,他不禁觉得神清气爽,任谁看了这么多的绣品之后都会疲劳,这扑鼻的芬香一下子使得傅亦君大为开心。 定睛一望,那幅绣品中是一汪人工湖泊,黑绿色的水不知为何冷气幽幽,但是其上又散落着点点的花瓣,极为清新,这一冷一香冲突起来,倒是让傅亦君很是欣喜。 “这花瓣好像菊花瓣,真是逼真。”便是傅玄歌都不禁赞叹。 傅亦君伸手去碰,却是一惊。 “真的花瓣。”他剑眉轻挑,脸上极为讶异,旋即又是眉头微皱,有些不解,“天气干燥,花瓣根本保存湿气不会太久,便是今早摘得,到了如今,怕是也要干了,更何况早上那些时间,根本不够这般加工的。” 只见那绣作之上湖面上的菊花瓣极为精巧,为了逼真,分明按照湖泊的比例将之裁剪过了,然后以细密的黄色针线缝上,以防其滑出去,这般精工细作,绝不是赶工可以赶出来的。 更何况这幅绣品下手大胆,构图精巧,可以看出绣图之人技艺高绝,绝非等闲之辈。 “这后宫何时出了这样的奇女子。”傅亦君也是好奇心大起,便示意几个太监将此绣品转向众人。 “这幅画是哪位的?”李松水捏着嗓子问道。 众人定睛一看,也是大为惊异,不说那花瓣真假,不说那香气为何,单说这幅绣品的绣工,便是冠绝诸妃。 一时间众人或惊讶或嫉妒,数百双眼睛都是转动起来,想寻出此绣品主人。 “啧啧,此绣品真是绝了。”便是袁素琴都啧啧赞叹。 只是谭月筝方才还在攥着她的小手已然松开,空留异兽冷汗,袁素琴一愣,发现谭月筝已经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回皇上,是妾身的。” 见她站起来,一时间整个广场都是寂静起来。 “这是谁?”这是最多的疑问,许多后宫嫔妃都是交头接耳起来。 “是太子数月前新晋的太子昭媛。”大多数人提及她都是带着几丝不满,你一个刚入宫没多久的小丫头,胆敢这般出风头? 就算是傅亦君都是一愣,皇后左冰之更是色变,这二人都想方设法地使得谭月筝无法寻到画作,很是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绣出这幅绣品的。 傅玄歌坐在傅亦君后面,眸子不禁深邃起来,一双瞳孔里,隐隐有东西在挣扎一般,像是要破开某种牢笼。 童谣就在他身旁,见他面色有异,不禁大惊,一双素白的手不着痕迹地在他脸前闪了一下,傅玄歌旋即又是恢复平静,一双方才不对劲的眸子复又清冷起来。 唯有童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望着站起来的谭月筝,久久不曾挪动目光。 谭月筝站着,嘴角蠢蠢欲动一般,像是有话要说,傅亦君何其精明,自然明白,当即开口,“那谭昭媛,便为朕讲讲这幅画的故事吧。” 谭月面色一喜,俯身行礼,“是,妾身遵命。” 第81章:卸甲湖 谭月筝缕缕额前黑发,温婉开口,“这幅绣品,皇上可是看出问题?” 傅亦君闻言有些好奇,又是仔细看了看,这才有些明悟,“这幅绣品虽然构图算得上巧妙,但是还是有些不对称,有的地方欠缺一些,与这幅画的绣技不是同一个档次。” 谭月筝不禁佩服,“皇上真不愧乃是真龙天子,慧眼如炬,只是一次便说出症结。” 这一个马屁拍得傅亦君极为舒服。 “这幅绣品,妾身没有用按照画去绣,而是如同画画一般,直接绣得。” 此话一出,尽皆哗然。 “怎么可能?谭昭媛,皇上夸你两句,你便不知好歹了吗?”竟是左冰之第一个开口。 便是左尚钏都是在人群之中愣住,姑姑不是同谭月筝结盟了吗?怎么如今出来拆她的台? 谭月筝眸光一亮,像是想通什么一般,细细看了左冰之一眼。 皇后也是开口,“谭昭媛这话的确说得夸大其词了,自古以来绣女无画不绣大作,这是千百年的传承。若是如同当时你们进选太子良娣的那种绣品,不用画参照便也罢了,毕竟只是几个时辰的忙活,但是这种动辄一月的大作,不用画去参照,你怎么构图,怎么绣得细枝末节都是完美?” 这话倒是实话,可是谭月筝却是一笑,“妾身之前也本是准备以画作绣出绣品,毕竟这是嘉仪国绣技千百年来的古老传统,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妾身辛辛苦苦寻到的画作却屡次被人陷害,这使得妾身的确没有画去参考。”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眸光没有扫向任何人,但是皇后和左贵妃都是略微不自然地扭了一下身子。 “因而,妾身只能兵行险招,直接开绣。”谭月筝继续解释。 傅亦君面带欣赏,“这便解释了构图上的瑕疵,只是纵然这样,你可以直接绣出这种作品,也这么没有辱没了谭家威名。” 旋即他又是开口,“那这绣品上的花瓣是怎么做的?天气干燥,你是怎么将之绣上去而且还能保持其湿润而有香气的?” 谭月筝笑笑欠身,“皇上,那菊花是最后缝上去的,臣妾在上面洒了些松潮,松潮可以吸收水分,保持花瓣的潮湿。” 宋月娥袁素琴二人都不禁大为讶异,松潮可以使得东西潮湿她们自然知道,但是却没人想到用在绣品上以增添特色。画怕松潮是因为画是纸质,但是绣品不怕啊,绣品是布料,怎么会怕潮湿? 傅亦君频频点头,不禁赞叹。 谭月筝又是开口,“不知皇上是否注意到那有些发黑的湖水?” 傅亦君点点头,“早便注意到了,不知为何,有些冰冷之感。” “那湖皇上不熟悉吗?” 傅亦君再次观察起来,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太子湖!” “什么?”谭月筝忽然色变,“此湖不是叫卸甲湖吗?” 傅亦君一怔,旋即又是看向傅玄歌,“那太子湖改名了吗?” 傅玄歌只是清冷地道了一句,“回父皇,不曾改过。” 傅亦君又是望着发怔的谭月筝,哈哈一笑,“无妨,定是谁和你开了个玩笑,你且继续讲来。” 谭月筝不禁心里咒骂开光玉堂,若不是他,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出这么大丑,但她还是开了口,“那皇上就权当我讲了个故事吧。” “相传百年前,有一位雄主,其征战沙场,战无不胜,戎马半生,闯下诺大的名声,使得世人敬仰百姓倾服,甚至有百姓在家中树立她的神位,早晚参拜。” 傅亦君听得入神,“这般皇帝,倒也真称得上是雄主。” “但是却始终有一人极为恨他。” “谁?” “她的妻子,当朝皇后。皇后恨他戎马半生,恨他风餐露宿,恨他征战天下却不曾保护好自己,恨他为万民征伐却不照料好自己的身体。” “后来,这位雄主在大战强敌的时候,不小心受伤,险些身死,只能回宫疗伤,皇后细心照料他,谁知这雄主伤好后还要征战。恍惚极为愤怒,领他到了这湖边。” 谭月筝说到这里,不禁将一双美眸放在那幅展开的绣品上,眼前不禁浮现了那夜那张绝美的妖孽面庞,想到光玉堂的神情。 可她不知,一双毒蛇一般的眼睛正在恶狠狠地盯着她,正是童谣。 光玉堂不在此地,他是东宫总管,不能越界进入后宫。但这丝毫没有减轻童谣对谭月筝的妒恨。 “后来呢?”傅亦君有些急切地问道。 谭月筝见吊足了胃口,便继续开口,“后来,皇后在湖边以死相逼,求那皇上停止征伐,安心养伤,一世安康。那皇帝深爱皇后,便只能从了这要求,为表心志,更是将一身铠甲和诸多兵器投入这湖中,这湖底有黑色的兵器铠甲,因而这湖水才有些发黑,,此湖才名为卸甲湖。” 讲完谭月筝正色一下,“因而,妾身的命题是水也代表着爱情,代表着一种深切的爱。”她神色有些发怔,朱唇轻启,一字一句,“我宁愿你不为九五,不君临天下,唯愿你白衣素食,轻蓑木屐,只要你我执手白头,只要你安康此生。” 她的声音有些深情,不觉间将所有人都是带进了那种情愫。 “好!”傅亦君忽然开口大声赞叹,将所有人都惊醒过来。 皇后以及左贵妃面色更为不悦,倒是江贵妃终于将那目光从谭月筝的雀钗上转移下来,盯着她清秀绝伦的容颜,不禁眼睛眯了起来,“真有意思。” “哈哈,你先坐下吧。”傅亦君龙颜大悦,但是毕竟还要看后面的绣品,不能贸然评定。 谭月筝强装淡定地坐下,立马攀上袁素琴的柔荑,袁素琴无奈一笑,谭月筝的手心全是冷汗。 而后面的绣品傅亦君也是有不少很是欣赏,连连点头。 直到到了第四十幅,他又是询问了起来,“这是谁的?” 太监们将之转了过来,谭月筝放眼望去,一片碧波荡漾的大海,海天交接之处,一轮红日刚刚冒了半个头,将一片汪洋映成了通红之色,这幅绣品东西很少,只有一片无尽的汪洋,一轮红日,一片青天,但正是这种绣品才最为考验绣技。 “这幅绣品针脚细密,立意大胆,手法却又无比细腻,能绣出这幅画的,也不是寻常之人。”谭月筝不禁点评。 袁素琴一阵点头。 皇帝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女子起了身。 这一下,哗然声更重,甚至超过了谭月筝方才引起的轰动。 “这是谁?”便是谭月筝都是不禁纳闷。 只见那女子生得极为俊俏,美艳不可方物,真可谓冰肌玉骨秋水为神。但是那女子年纪分明太小了,不像是皇帝的妃嫔。 便是傅亦君都是皱眉,“你是何人,朕不记得后宫有你。” 这时,江贵妃却是起了身,冲着皇上施了一礼,“启禀皇上,这是妾身本家的侄女,名为江流苏年幼时曾经见过太子,自此一见倾心,但是上次太子召选良娣之时她染了风寒,怕唐突了太子,便不曾参加,今日绣艺大比,臣妾征询过皇后的意见方才将之放了进来。” 说到这里,她妖媚地望了一眼江流苏,“这流苏别的臣妾不敢说,但是她这绣艺,怕是和谭昭媛都有得一拼呢。她想着凭借此次机会,获得太子青睐,进入东宫服侍太子。” 傅亦君闻言,倒是浑然不在意,爽朗一笑,“这是好事啊。” 旋即他又是看了几眼那绣品,“这流苏的绣艺,真是不错。” 江流苏款款行礼,“谢皇上夸奖。”而她说话间,神色却不不住地飘向傅玄歌,只是傅玄歌面色有些淡漠。 倒是谭月筝有些吃惊,她吃惊的不是别人,而是江贵妃。 这个江贵妃表面上胸无大志,贪恋黄白之物,但是她方才那一番话,分明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而且她面对皇上时那一身媚骨,比之左贵妃更是犹有过之。 见她望来,江贵妃冲她善意一笑,便坐下了。 皇后见傅亦君点了头,方才看向傅玄歌,“玄歌,你看如何?” 傅玄歌恭谨俯身,“全听母后安排。” 罗紫春闻言便笑脸盈盈,“那好,那母后便做主让流苏入你东宫了。” 傅玄歌闻言点头,傅亦君哈哈大笑,江流苏却是有些害羞,只是那张俏脸上分明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 宋月娥却是轻轻冷哼一声,看这样子,皇后又要在东宫安插一个棋子,这样,她的地位便就岌岌可危了。 可她哪里知道,她的地位不是岌岌可危,而是摇摇欲坠。 端着江流苏绣品的婢女往前走了一步站好,下一个婢女便托着盘子走了过来。 太监将上面的绣品打开,罗紫春自然看得到,不禁面色一喜,终于到了宋月娥的了。 左冰之脸上不露分毫,但是心中却是冷笑。 而傅亦君,却是忽然不说话了。 他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那幅绣品,那上面也是绣着一方大湖,只是那湖上波涛汹涌如同汪洋之中。 这般的湖中,有一叶扁舟,船头站着一个男子,手执宝剑,披风破浪,乍一看,取得是乘风破浪之意,也是不错。 皇后越看这幅绣品越是满意,这等针脚,这等构图,绝不算平凡。 宋月娥见到皇后这般,心中也明白几分,不禁暗自期待起来,一双媚眼更是不住地往谭月筝她们那里飘去,极为得意。 谁知,谭月筝她们却是极为淡定,而嘴角处,不禁都噙着几丝微笑。 这般,她才隐隐觉得有问题。 再看傅亦君,脸色已经冷得不像话,李松水纳闷,凑过去看了一眼,竟是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皇上息怒啊,万勿为此伤了龙体啊!” 这一句话,便使得罗紫春终于面色大变,李松水都这般了,这绣品一定有大问题! 第82章:谋逆 “这幅绣品,是谁的?” 傅亦君一把自太监手里拽过那绣品,把一众小太监吓得跪伏在地,抖若筛糠。 宋月娥也是浑身不禁发抖,傅亦君那等面色,肯定是发怒了。 但是她不能不认,若是让傅亦君着手查,照样会找到她。 “回,回陛下,是,是妾身的。”宋月娥战战兢兢起了身。 宋月娥身为傅玄歌第一任太子良娣,傅亦君自然不会不认识她,但这丝毫没有使得他的面色缓和丝毫,而是更为震怒,他抓着那绣品大步走了过去,直接甩在了地上,面色甚至因为大怒而潮红起来。 扑通一声宋月娥立马跪下,“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妾身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不只是她,除了左冰之刘安,所有人都是蒙着的。 “皇上,不知月娥所犯何事?”皇后越众而出,宋月娥是她悉心培养了多年的棋子,而且平日的表现也是不错,她自然舍不得这样的一个棋子被皇上震怒废掉。 “你不知?你给朕看看!”傅亦君甚至对皇后发了怒,左冰之在后面不禁轻笑。 皇后急忙拿起那幅绣品,又是细细看了起来,看了许久,都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但是傅亦君这般绝对不是无中生有的,她只能再次看了起来,宋月娥早就在二人脚下抖若筛糠。 “七星宝剑!”皇后一声惊呼,她终于认了出来,那一叶扁舟上的人手中所执宝剑上镶有七颗宝石,这是当年太上皇的配剑七星宝剑! 宋月娥脑子一蒙,不过是一幅以水为命题的普通绣品,上面怎么会有太上皇? “仅此而已吗?!”傅亦君又是大喝一声,“你再给朕好好看看!” 这一下,便是刘德茂都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帮皇后检查此幅绣品。 只是一眼,刘德茂便大惊失色! “娘娘,这便是宋昭媛的绣品?!”他压着尖细的嗓音问道,声音中充满着惊恐。 罗紫春也是害怕起来,刘德茂都这般了,“到底什么问题?” 刘德茂颤抖着右手指着绣品上的一处,那是湖边的一处石碑,碑上有两个古体大字。 湖边立碑很是平常,一般都是刻着湖的名字,皇后自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但是刘德茂却指着那个碑上的古字,颤抖着声音,道了一句,“这两个字,是嘉仪。” 怕皇后不懂,他又是颤抖着解释,“是古字的嘉仪二字。” 罗紫春终于明白过来,这湖中波涛大起,一叶扁舟早晚会沉没,而船上立着的便是太上皇,这是什么意思? “谋逆啊!”罗紫春像是被烫到手一般地将那幅绣品丢了出去。 刘德茂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早就在周围引起了轩然大波。 谭月筝几人虽然知道这画有问题,但没想到这画居然这般忤逆,居然诅咒嘉仪! “这下子,宋月娥这辈子都是难以翻身了。”袁素琴不知为何有些叹气,便是谭月筝都有些高兴不起来,这样一个女子,便要因为她们的算计,被判砍头了吗? 宋月娥早就瘫软在地,她的大脑仿佛已经停止运转一般,只是兀自睁着一双硕大的眼,眼睛之中没了丝毫神采。 “皇上恕罪啊,月娥想必是被人陷害的!”皇后还是壮着胆子开口,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这样直接抛弃宋月娥,宋月娥毕竟是她一手栽培起来,肯定会比江家丫头忠诚。 “恕罪?!”傅亦君大怒,“这般还怎么恕她的罪?!” 皇后不敢再顶嘴,只能在一旁嘤嘤的哭着。 但是冷静一下,傅亦君也是明白了几分,宋月娥想必是真的被人陷害的。 “皇上。”李松水压低声音开口,“此绣品是依据当年惹怒太上皇的画所做,当年太上皇震怒,将之已经烧了,如今看来定是被人藏了起来。” 傅亦君点点头。 “当年可以接触到此事的,唯有我们这一众老公公,而宋昭媛年方二十,家中在宫中又有无半点人脉,说是她自己找到的,根本不可能。” 傅亦君也是低声开口,“怕是有人想借此事削弱紫春的势力。” 李松水也是点头,“若是让那人得逞,怕是后宫势力便不再平衡了啊。” 深思良久,傅亦君终于将目光放在宋月娥身上。 “朕念你初犯,念你早便进宫服侍玄歌,又有皇后为你求情,此次便先饶了你。” 宋月娥闻言身子动了动,终于抬起头,一双畏惧的眸子里带着不敢相信的感情。 左冰之刘安面色一变。 谭月筝几人也是变色隐隐不好看起来,这般便完了? 但是傅亦君又是开口,“但你毕竟犯了这等大罪,不处罚不足以服众,这样吧,自今日起,你的等阶降为太子良娣,从头做起。” 皇后面色稍缓,不处罚不可能,这般处罚不轻,但也不算重,倒也是恩泽了。 见宋月娥还在发怔,遂踢了宋月娥一脚,“还不谢恩!” 宋月娥清醒过来,千恩万谢,傅亦君皱着眉头回了座位,她才起了身,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过了许久,她方才缓过神来。 “主子,你没事吧。”落水关切地问道。 宋月娥摇摇头,忽然问了一句,“茯苓呢?” 落水一怔,“有些日子不见了。”接着她放眼望去,左尚钏身后没有茯苓,站着的是明月。 “上当了。”宋月娥的面色阴沉地可怕。 “什么意思?”落水大为不解。 宋月娥一双眼睛盯着左尚钏,“我说她怎么会丢了这等重要的画都是不急,看样子,这一切都是她们策划好的。” 她紧咬银牙,又是看向谭月筝,“什么只有左尚钏打开见过,什么左府名画,想必又是她的主意吧,呵呵,这般阴毒,除了她,倒是没有别人了。” 落水听到宋月娥有些病态的冰冷声音,不禁打了个哆嗦。 “主子您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我要让她们有事,我要让她们不得好死。”她低声吼着,幸亏无人注意,但是谭月筝自然是看见了她有些失控的情绪。 望见宋月娥那吃人的目光,谭月筝不禁攥紧了袁素琴的柔荑,轻声嘱咐,“姐姐这些日子小心,宋月娥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我们。” 袁素琴也是望了一眼,和宋月娥一双已经阴毒到病态的眸子撞上,直接避开,“看样子她要疯了。” “审阅完毕,请皇上宣布优胜之人。”李松水又是高声宣布,不知不觉间,傅亦君已经将所有绣品都是审阅完。 “此次优秀绣品甚多,便是朕都无法否认,所以,此次改变一下封赏,分三等,三等七人,二等二人,一等为魁,仅有一人。” 皇上活音未落,所有人都是期待起来。 “取来纸笔。”傅亦君撸撸袖子,倒是没有被方才宋月娥的绣品影响太多。 几个太监送上笔墨纸砚,傅亦君挥毫而书。 第一张写完,李松水接过,清清嗓子,念了起来,“三等之人,青天宫李妃,白华宫刘妃,松阳宫钟妃,百丽宫高妃,书谷宫罗妃,青衫宫静妃,湖东宫尹妃,红缨宫左婕妤。” 此名单念完,当即有七人越众而出,行礼谢恩。 左尚钏自然便在其中,她能得个三等便已然很是开心。 左冰之却是有些不满,见到左尚钏的喜色,更是有无奈。 “圣上口谕,三等之人,赏珠宝一箱,位进半品。” 几人再次谢恩退场。 左寒青哈哈一笑,冲着袁宿龙道了一句,“莽夫,你那宝贝呢?” 这话之前袁宿龙用来嘲笑他,谁知此时被他返了回来,袁宿龙涨得老脸通红。 傅亦君自然听到,他摇头一笑,第二张正好写完,李松水接过,高声念道,“二等之人。” 他微微一顿,旋即又是清清嗓子,尖细着嗓音开了口,“抚月楼袁婕妤,江家江流苏。” “哈哈!”袁宿龙也是一笑,反唇相讥,“我这宝贝这不比你的高了一等嘛。” 左寒青却是一下子面色尴尬起来。 袁素琴瞟了父亲一眼,也是大喜,她最为擅长的便是弹琴,此次绣艺大比十足费劲了心思,如今可以有这般认可,倒也是不负自己的努力。 可是江流苏却是有些愕然,有些出乎意料。 旋即她也是美眸一瞪,瞪向谭月筝,想都不必想,一等,一定是被此人抢走了。 她向来自视甚高,谁知此次输给了谭月筝,她的眸子里不禁冷厉一下,旋即想到什么,又是胸有成竹的温婉一笑。 她不着痕迹地往谭月筝后面瞟了一眼,方才站了出去。 而谭月筝后面,也是有一双眸子明灭一下,但旋即又是暗了下去。 这一切自然不会有人注意,所有人都是盯着李松水,等他念出赏赐。 “圣上口谕,二等之人,赏绸缎一箱,珠宝两箱,位进一品。” 袁素琴江流苏二人都是谢恩退下。 左尚钏面色不禁有些不悦,本来她还是有些开心的,接过袁素琴已然超过了她,更不用提谭月筝了。 果然,傅亦君早就写好了第三张。 李松水接过,往谭月筝那里瞟了一眼,“一等之人,雪,梅,宫,谭月筝。” 他故意将宫殿名字一字一声念了出来,更是没有念谭月筝的品位,直接念了名字。 又是哗然。 但凡有些年纪的嫔妃,自然不会不知道当年的雪梅宫主人谭清云,如今这个太子昭媛,又是谭家之人,同样入住雪梅宫,这不得不说代表着皇上的某种态度。 便是皇后左贵妃几人都是不禁动容。 左冰之是最为悚然之人,她之前派人火烧枕霞阁便是因为李松水出手帮助谭月筝,这已然让她察觉到了什么,隐隐不安。 如今李松水又是这般偏袒,让她更为担忧。 谭月筝无视掉诸多议论,径直站了起来,不知为何,竟然比刚才回答皇上问题时还要从容,像是有某种力量支持着她一般。 “圣上口谕,一等之人,赏绫罗绸缎五箱,珠宝五箱,位进二品。” 谭月筝动容,叩首谢恩,“谢主隆恩。” 但是她的一双美目不禁有些湿润,“姑姑你看到了吗?圣上一次一次赏赐我,他要为你,平反了罢。” “姑姑,你看到了吗?” 她心底轻呼。 第83章:厌恶 “妹妹你真是可以,今日之后,怕是太子对你盛宠都是来不及呢。”袁素琴眉眼含笑,细语轻声地调笑着。 二人一同乘坐着一顶轿子。 刚刚从绣艺大比的场上退下来,谭月筝只是觉得身体有些疲劳,但这还是挡不住她有些激动的心情。 “姐姐又是取笑于我。”谭月筝眉眼一转,岔开了话题,“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童谣有问题?” 袁素琴闻言一怔,“有吗?” 谭月筝娥眉轻皱,“你不曾觉得她针对我们吗?” 袁素琴深深思索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不,不应该这么说,我不曾觉得她针对于我。”她的双眼眯了起来,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犹豫一下,方才开口,“会不会,她只是针对于你?” 谭月筝纳闷,“她为何针对我呢?莫不是因为太子吗?可是太子宠幸更多的分明是姐姐啊。” 袁素琴再度摇头,“她那清冷的性子,若是针对于我,我一定可以感觉到,她应当不曾对我怎么样,怕是你哪里与她结了仇怨,使她这般针对。” “不应当啊,我便是接触都不曾怎么同她接触过。”谭月筝也是摇着头,甚是不解。 “等等。”她忽然开口,袁素琴有些惊讶的望着她。 “我想到了。”谭月筝拍了一下自己的脑瓜,“我想起来了。” “什么啊?这么大惊小怪?”袁素琴好笑地望着她。 谭月筝却是忽然觉得不能乱说,毕竟涉及的人曾几次三番的帮过她,她便装着傻,道了一句,“啊?姐姐说什么?” 袁素琴本就不是特别在意,见谭月筝这般,也不想再打听下去。 正巧这时,茯苓在外面轻轻道了一句,“两位主子,梁桦殿,到了。” 大比结束,傅玄歌便吩咐人告诉几位东宫主子,大比结束后,在梁桦殿进行封赏。 “看样子,妹妹这次又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呢。”袁素琴调笑着,伸出如葱玉指撩开帘子。 谭月筝紧随其后下了轿子,一张俏脸也是笑脸盈盈,“姐姐今日收获怕是也不会差呢。” 谭月筝笑着站定,放眼望去。 一栋比之其他主殿都是高上不少的大殿赫然在目。 数根红木大柱将宫殿外撑住,其上檐牙高啄,雕龙画凤,金黄色的琉璃大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最为显眼的还是正中央那方蓝底金边的大牌匾——梁桦殿。 “这里便是太子处理政务的大殿吗?”谭月筝好奇开口。 袁素琴点点头,神色间带着几缕愁怨,“何止处理政务,那后面还有太子寝宫,太子多日不曾临幸我们,想必便是与人在那里夜夜笙歌呢。” 谭月筝只能无奈。 “谭昭媛袁婕妤来了。”有太监迎了出来,“太子与江姑娘已经进去了,您二位也请吧。” 谭月筝微笑颔首,刚要动身,却忽然听闻后面有尖锐的嘲讽声传来,“二位怎么这么着急,生怕来晚了抢不到肉吗?” 袁素琴娥眉微皱,回首一望,宋月娥刚刚下了轿子,正恶毒地望着她们。 “不要同她计较。”谭月筝轻轻拽了袁素琴一下,“我们先进去吧,姐姐。” 袁素琴剜了宋月娥一眼,随着谭月筝迈步走了进去。 只是后面,宋月娥眸子里的怨恨早就浓到化不开。 谭月筝无意间回头望了一眼,见到那双眸子,竟是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妹妹?”袁素琴见她神色有异,拍拍她的小手以示安慰。 谭月筝摇摇头,刚要说话,忽然又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放眼一看,童谣便是站在大殿门口,目不转睛得盯着她,丝毫不在意袁素琴。 “看样子,我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谭月筝不禁轻轻道了一句。 “太子在殿中等候二位。”童谣清冷道了一句,不含有丝毫感情一般,声音冷冰冰的。 “谢谢童谣姑娘了。”袁素琴知道谭月筝与童谣有些不对眼,只能自己开口。 童谣不应话,只是清冷地站着,带着某种孤独执拗的气质一般。 “进来吧。”正尴尬着,傅玄歌的清朗之音却是从宫殿内传来,袁素琴闻言赶紧拉着谭月筝迈了进去。 “臣妾参见太子。”谭月筝二人行礼。 “平身。”傅玄歌道了一句,声音有些淡漠,谭月筝站直了身子,忽然发现江流苏已经坐在了太子下手的首位。 正纳闷着,宋月娥后面跟着左尚钏,也是进来了。 谭月筝见二人面色都不是太好,想必是方才在外面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参见太子。”二人行礼完毕,宋月娥也是将目光放在江流苏身上。 只是江流苏浑然不在意她们,手中把玩着一方锦帕,眼也不抬,除了偶尔对太子笑一下,倒是极为高傲。 “这位妹妹不知道这东宫分个长幼尊卑么?”左尚钏先是忍不住了,蹭蹭几步走了过去,倒是得亏她的姑姑已经调教过,语言虽然带着刺,但是倒也勉强得体。 江流苏将锦帕细细收好,抬起好看的眉眼,不嗔不怒,只是轻轻道了一句,“这位姐姐可是有意思了,你既然知道长幼尊卑,这里可轮得到你说话了吗?” 左尚钏气结,但还是想了一下才还嘴,“你既然坐在这里,那请问你是长还是尊?” 长按年纪论,江流苏是几人之中最小的,自然算不上。 尊按品位论,江流苏初入东宫不曾被封赏,按理来说也是算不上。 但谁知,傅玄歌却是开了口,“左婕妤唐突了,方才本宫已经册封江流苏为我东宫太子昭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谁都知道,太子东宫有一套明确的品位制度,自八品太子良娣开始,往后便是七品太子婕妤,自六品往上,都带上了个从品,依次是从六品太子左昭媛,六品太子昭媛,从五品太子左淑媛,五品太子淑媛,从四品太子左昭仪,四品太子昭仪,从三品太子庶妃,三品太子侧妃,从二品太子嫡妃,二品太子长妃,从一品太子妃,一品太子皇妃。 而如今的江流苏没有功绩,谈不上贤淑与否,直接便成了四平太子昭仪,这谁能不震惊? 谭月筝思索再三还是开口,“太子,江姑娘虽然才貌惊人,但是初入东宫,便当了太子昭仪,怕是不妥吧?” 傅玄歌见到是她,忽得便带上了几丝厌恶,“这东宫是本宫的东宫,何时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谭月筝一愣,这是第一次,太子明确地对她表现出厌恶之情。 这种表情像是化为了万根长针,将她的心脏扎了个通透。 傅玄歌像是觉得还不够,“看见你便烦,算了,直接封了你,你便给本宫滚回你的雪梅宫吧。” 谭月筝只是觉得头脚无力,险些直接栽倒。 但她不曾注意,太子说这句话是,瞳孔中带着怎样的挣扎之色。 “既然父皇封了你进两品,那你便也是太子昭仪了,至于人事职能嘛。” 他顿了一下。 宋月娥神色怪异,这职权当年便是从她这里剥夺给了谭月筝,不知如今又要从谭月筝那里夺走给了谁。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心情大好。 “人事以及财务职权,皆是交给江昭仪吧。” 江流苏都是有些受宠若惊,怔怔地望着有些陌生的傅玄歌,怎么回事?自己还不曾努力,目的便达到了? 袁素琴一脸的难以置信,她看了江流苏几眼,甚至觉得此人对太子做了什么威胁之事,不然太子为何这般反常? “罢了罢了,一并都是封了吧。”傅玄歌有些不耐烦,不顾众人震惊之色,顾自开口,“封袁素琴,进一品,为六品太子昭媛。” “封左尚钏,进半品,为从六品太子左昭媛。” “至于宋月娥,贬为太子良娣。” 说完,都不待几人有所表示,便是烦躁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都退下吧。” 这个“都”,连看似受了盛宠的江流苏也是算在内。 宋月娥跌跌撞撞,想要求情,但是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而谭月筝方才还是极为痛苦的眼睛中忽然清明了几分。 “有问题。”她轻轻嘟囔一句。 但是谁都不曾听见,所有人都是行礼,或妒恨,或不解地走了。 待得众人都是走了,童谣方才走了进来,傅玄歌呆呆坐在正坐上,剑眉紧皱,嘴中喃喃,“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烦躁?怎么会这么厌恶她?” 童谣见状,端来一杯热茶,“太子头痛又犯了吧?来服药吧。” 傅玄歌看了看那黑色的药汤,想用力晃头感受一下,只是刚刚动了一下,便只是觉得头痛欲裂,但是伴着这种疼痛的刺激,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丝清明的感觉。 只是这时,童谣的药汤已经不着痕迹地送了过来,放到傅玄歌嘴下,药汤腾着热气,热气被傅玄歌自鼻子吸了进去,他只觉得那头痛当即便好了。 而那丝清明的感觉,也是无影无踪。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抢过药汤,如饥似渴地喝了进去。 “看样子,那个谭月筝,倒还真是在你心中有些地位。”童谣轻轻在傅玄歌耳边道了一句,只是傅玄歌置若罔闻。 第84章:娶我 丹凤宫。 “落水,去请苏太医。”宋月娥描着眉毛,眼神中带着疯狂的执着。 落水有些担心宋月娥的状态,开口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宋月娥却是忽然疯了一般猛地扭过头,冲着她大喊,“让你去便去,费什么话!” 落水被这一吼吓得连连后退几步,甚至撞翻了几个红烛支架,嘴上应和着,“是,是主子。” 说完,她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宋月娥却是忽然又安静下来,将支架好好扶好,嘴角噙着笑,眉毛还只是描了一边,这般得样子,让人觉得有些恐怖。 却说落水,跌跌撞撞都不敢停歇地跑到了太医院。 “苏太医,苏太医。”落水脚步不停,低着头直接奔了苏子画平日所在的厢房。 “哎呦!”一声夸张的惊呼。 落水也是一声惊呼,她跑得太急,竟然撞上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落水急急忙忙道歉,“大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大人恕罪。” 柯无墨面色有些难看,自己好好走着,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撞到。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自己之前拿着的书,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落水,但是见他她满头大汗,料想应当是哪个主子有了大病,便也不再苛责,只是白了她一眼,便走了。 落水见白胡子太医不和自己计较,便放松地拍了拍胸口,奔了苏子画的门口。 柯无墨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纳闷,旋即又是转身走了,但嘴里还是嘟囔一句,“这苏子画平日里是个大闷头,会和哪个主子有交情?” “苏太医,您在吗?”落水平息一下喘息,敲门喊了一声。 没有多久,木门便被打开,一身镶金白衣的苏子画将头探了出来,有些谨慎地左右望了望,见没人,这才侧了一下身子,“进来。” 落水急忙钻了进去。 “苏太医,主子要见您。”落水也不落座,急急忙忙开口。 “嘘。”苏子画用食指压了压嘴唇,让落水坐下,方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宋昭媛怎么了?” “主子今天特别反常。”落水落了座,皱着眉讲述。 “发生了什么?”苏子画面色淡然,像是不染尘俗的谪仙一般。 “今天绣艺大比,主子被人陷害,绣了一幅欺君犯上的绣品。”落水尽量讲得简要一些。 苏子画一张俊脸还是变了颜色,剑眉紧皱,双眼紧眯,语气有些急切,“欺君犯上的绣品?那宋昭媛被怎么样了?” “还好,皇上开恩,只是让主子降为良娣,从头做起。” “从头?呵呵。”苏子画冷笑几声,昂首望着屋顶,声音有些悲切,“在这太子东宫,忽然被降为太子良娣,怕是这辈子,都再难出头。” 落水之前并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如今听苏子画这样说,这才明白宋月娥为什么今天情绪落差这么大。 “你们主子,只是说见我,没吩咐别的吗?”苏子画昂首良久,方才又看向落水问道。 落水摇摇头,“不曾说过别的。” 苏子画深思一下方才开口,“好,我懂了,今日亥时,我会伺机进宫,你想办法为我调走丹凤宫侍卫。” 落水摇摇头,“主子说要现在见您啊。” “她只是现在太难过,你回去安慰她一下,我若是现在过去,怕会给你们主子惹事。” 落水见苏子画坚决,便只能点点头走了。 待她走了,苏子画忽然落了泪。 几滴泪珠极为突兀,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一般。 “月娥,这便是你想要进入的深宫吗?在这里,你可开心?你可幸福?” 这些话宛若梦呓,但却字字深情,像是自苏子画心中长出来的一般。 落水越过重重长廊,再次入了宋月娥的里屋。 忽然发现宋月娥凤冠霞帔,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仿佛即将出嫁的深闺少女一般。 “主子,苏太医说是亥时才过来。”落水有些害怕,道了一句。 但是宋月娥并不吃惊,她不做大的表情,像是怕毁了妆容,“料到了,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是为我考虑。” “那主子,时间已经过了午时许久,您要不要用膳?” 宋月娥头也不摇,“不了,今日亥时,你将寝宫所有人都支走,外宫的侍卫在苏太医过来时也想办法调走。” 落水点头,“苏太医已经吩咐过了。” 宋月娥闻言又是恍然一笑,带着几丝幸福,又仿佛带着几丝悲切。 “你先退下吧。” 落水点头,退了下去。 过了许久。 夜色宛如晕染而开的松烟墨一般,铺满了整片天宇。 时间已近亥时,丹凤宫格外寂静,便是往常打更巡逻的侍卫都不得进入寝宫。 听说是宋良娣生了重病,听不得声响。 “宋良娣。呵呵。”一个白衣身影苦然道了一句,从大门闪入,急速穿过诸多长廊,到了寝宫之中。 他忽然止住脚步,剑眉微皱,“怎么没人?” 丹凤宫的寝宫灯火点着,只是万籁俱静,寻常的人声如今一应俱无。 “进来吧。”忽然,自宋月娥的寝宫传来一句,温婉至极,动人至极,娇媚至极。 苏子画仿佛觉得又是回到了多年前,他白衣黑马,她豆蔻年华,他们韶华正好,竹马青梅,只是那些日子都是回不去了。 苏子画动身往里走去,推开寝宫的屋门,忽然觉得清香扑面。 “是你当年最喜欢的香味。”苏子画道了一句,但是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你不喜欢吗?”里屋传来一句。 苏子画怆然一笑,“喜欢,很喜欢,多年不曾闻到了。” 他迈着步子,掀开帘子,入了里屋。 甫一进屋,他便彻底呆住了。 宋月娥身着一身大红的凤冠霞帔,头上盖着红色的盖头,双手叠放在腿上,整个人坐在床榻上,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两杯斟好的酒。 “这是?”苏子画震惊开口。 “多年前我难违父命,入宫当了个侍婢,却是苦了你,违背了我们的青梅之约。你说过,这辈子定要娶我,如今,我还你一堂婚嫁。” 苏子画不禁往前走了一步,右手颤颤巍巍的伸出,想要碰一下宋月娥,却是忽得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月娥,你疯了吗?你是太子的人!”他低声嘶吼,愤怒得无以言表。 “呵呵,太子?”宋月娥冷笑一声,“我不认识什么太子,我只认识一个冷漠无情的皇家子嗣,多年里我尽心扶持她,不曾有过丝毫他心,但是他给我的是什么?” 说着,她竟然嘤嘤的哭了起来,“她给我的便是贬为太子良娣。” 苏子画也是心痛,但还是保持着清醒,“可再怎么样,你都不能做不洁之事啊!” 宋月娥忽然便一把将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扯下,状若疯魔,眼神疯狂,“不洁?什么叫贞洁?没有感情的贞洁要我怎么守下去?” 她蹭蹭前进了几步,将桌子上的两杯酒拿了起来,送到苏子画的面前,“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吗?你来娶了我,你与我交杯,你与我洞房!” 苏子画蹬蹬后退几步,睁大双眼,大声怒吼,“你别这样行吗?” 宋月娥忽得便无了力,险些栽倒,两杯酒水一下子洒得干干净净,苏子画急忙跑过去将她扶住。 见到她一脸的精致妆容都被哭花,又是一阵心痛。 “你娶了我吧,你娶了我好吗?”宋月娥抓着他白衣袖口,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甚至都要透过他的衣服刺进他的肉里。 苏子画忽得也是落了泪,“月娥,这般痛苦,你何苦在这里撑下去?” 宋月娥惨然一笑,“我还有退路吗?我此生都只能被困在这里,便是老死,都只能死在这里。” “我带着你走!我带着你逃出去!”苏子画眼神无比坚定。 只是宋月娥惨惨地望了他一眼,“你?我便是同你走了,也是一辈子颠沛流离,连个安居之所都不会再有,你让我怎么有勇气跑?” 苏子画一滞,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变了。” 宋月娥只是固执地抓着他,“我没变,我只是想要活的轻松一些,你帮我行不行?” “你要什么?” 宋月娥一怔,她不曾想到苏子画会这么干脆,不禁有些慌乱起来。 “不,你娶了我,你要了我,不然你一定不会帮我。”她说着便固执地站了起来,一伸手,大红的霞帔锦袍便滑落下来。 一具丰腴动人的酮体裸露在外,她的一双眼睛中带着疯狂,“你娶我,你只有娶了我,我才敢告诉你。” 苏子画被吓得连连后退,一双手遮住自己的明眸,怎知宋月娥却是不依不挠地跟着他,用力掰开他的手,“你娶了我,你娶了我。” “好!”苏子画忽然站住,紧紧盯着宋月娥的眼睛,“我娶你。” 宋月娥料到会这般,不禁闭上眼,在那里站定,心中惨然一笑,“呵呵,果然。” 但谁知苏子画直接略过她,自地上取了霞帔锦衣,为她披上,遮掩住她诱人的酮体,宋月娥一怔,望着苏子画把地上的酒杯捡起,递给她一支。 “来,我们交杯。”苏子画语气无比温柔,脸上带着春风一般的笑容,一双明眸灿若星辰,“交完杯,你便是我的妻子了,我为你做什么,都会心甘情愿。” 他将手绕过宋月娥执杯呆立的右手,顾自饮了一口,但是杯中已经几乎无酒,只有一滴,入口即化,但是下一刻,苏子画的嘴中,却是多了液体。 是泪水。 顺着他刀削斧凿般俊逸的面庞,不住地,流到他的唇齿。 第85章:凭栏宫 “这样,你是不是可以说,你要我做什么了?” 苏子画站在宋月娥身旁,右手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正细细抚摸着宋月娥娇俏的脸庞。 宋月娥只觉得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苏子画印在他的掌纹里,印在他的指甲里,他的眼睛带着明亮的光芒,弯成了月牙一般,满足而羞涩的笑着,嘴角也是噙着春风一样的笑容。 “许久,不曾这样摸过你的脸了。”苏子画笑笑,又是贪恋地摩擦了一下,“比以往的肌肤细腻了不知多少呢。” “你知道我让你做什么?”宋月娥忽然便没了力气一般,整个人都是有些颓然。 她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她以为苏子画爱自己这么久会变得疯狂,她以为苏子画一定会贪恋她的躯体,她以为苏子画会因为得到了她的身体便会不顾一切为她拼命。 可是她全都算错了。 苏子画只是浅浅的笑着,不曾望向她的躯体哪怕一眼。 但是却不曾拒绝她的任何求助。 便是他心中早有定数,早就知道自己要他做什么都不曾色变,不曾怨恨,不曾有过一句怨言。 “我自然知道。”苏子画终于把他的手掌从宋月娥的脸上放了下来,那股浅笑上不知怎得就带了几丝无奈,就像一个夫君对自己妻子的无理取闹有些生气,但又舍不得不让她开心一般,“你都这般疯狂了,怎么还会是寻常的陷害。” 宋月娥怔怔地站在那里,想说话,却再也开不了口。 “你想要谭月筝的命。”他轻轻道了一句,捋了捋她额前的秀发,“放心,这件事我来办,不要经过你的手,不然怕是太子查下来,瞒不住。” 宋月娥还是怔怔地站着,只是已经有大把大把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将她的妆容彻底毁掉。 “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苏子画执起自己的一个袖口,为她抹去了眼泪,“我先走了,早些休息吧,过了明日,这世界,便就安静了。” 说完,他便径自转了身,也不顾宋月娥发怔的神情,出了寝宫。 轰的一声,宋月娥直接砸到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留下来,她想去阻拦,但是脑海里又有另一种念头阻止她不要去拦,让他去,让他成为你的棋子,为你的称后掌权之路披荆斩棘。 翌日,谭月筝早早地起了身。 “主子。洗漱吧。”茯苓端着个铜盆,盛着热水,挂着一脸的打抱不平走了进来。 谭月筝抿唇一笑,“怎么了啊小丫头?” 茯苓像是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一般,当的一声将那盆子放下,插上小腰便快语连珠地抱怨起来,“凭什么呢?我家主子如今按辈分名位分明当时首位,凭什么要去什么凭栏宫给她一个刚入宫没多久的江昭仪去请安,应当是她们来咱们雪梅宫才好!” 谭月筝柔柔一笑,“傻丫头,请安向来是唇枪舌剑,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安生了,若不用在我这雪梅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省得将来辱了这宫殿的名声。” 茯苓还是气不过,但谭月筝已经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顾自将那铜盆捡了起来,嘟囔一句,“您倒总是看得开。” 谭月筝笑笑,“好了,别抱怨了,最近嗓子有些干,太医院有没有送来什么好些的药茶?” 太医院隔段日子,便会为诸位娘娘主子宫中送些精心配制的药茶,以滋补养颜,调节身体之用,谭月筝自从喝过一次,便也是喜欢上了那药香茶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香味,因而时常会问一问。 茯苓闻言倒是兴趣提了一下,“来了来了,方才天还未亮就送来了,听说还是那个柯老头专门给主子配置的呢。” 谭月筝蛾眉轻挑也是有些开心,“柯太医真是费了心了。” 只是茯苓却忽然皱了皱眉头,“只不过此次送药茶的,却不是平日那个小侍卫呢。” 谭月筝不以为意,“既然是柯太医特意调配的,不是公众派人配发那便再正常不过了。” 茯苓只能点点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呀,天都蒙蒙亮了,主子快些起来,收拾一下用些药茶吧。” “好啊。”谭月筝慢腾腾下了床榻,却是忽然一顿,旋即轻笑,笑得有些温暖,“不了,一会儿我去请完安,带着袁姐姐过来喝些药茶,也好给她补一补身子。” 茯苓无奈,“那好,我先去给二位主子准备好,等主子们回来,便煮上。” 谭月筝点点头,茯苓便顾自退了下去。 挑了许久,谭月筝方才选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锦衣,自己梳了个流云髻,简单化了化淡妆,便也就准备出发了。 茯苓还未回来,碧玉无瑕想必还在准备早膳,一时间但是无人理她,她忽就有些难过。 自从傅玄歌都不正眼看她之后,她再多的妆容,再细致的打扮,不过是往自己脸上打一些耳刮子罢了。 “到底傅玄歌怎么了?”她轻声道了一句,顾自思索着。 傅玄歌的厌恶,仿佛只是针对自己一人,而童谣的敌意,也只是针对自己,这是为何? 至于江流苏,她总是隐隐觉得这个女子绝不只是单纯地喜欢傅玄歌而已,至少从江贵妃那藏拙的表现可以看出来。 而傅玄歌显然并非毫不知情,但是他还是执意给了江流苏这么大的权力,这又是为何?‘ 宋月娥被贬为太子良娣,本该跳了脚,可是她却除了疯狂的眼神再无其他行动,她在等什么呢? 一个一个的谜团把谭月筝紧紧地裹住,甚至让她无法呼吸。 她隐隐觉得自己刚刚从一个大网中挣脱出来,却又落入又一个大网,百般挣扎,都不过是在别人的陷阱里。 这让她有些恐慌。 “主子。”茯苓迈着小步又是回来,“轿子备好了,您要出发吗?” 谭月筝长身而起,又是问道,“那药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已经泡上了,您就放心吧,等您和袁主子来了,定有热乎乎的药茶等着您二位。”她拖着长音,阴阳怪气地调笑着谭月筝。 这诺大的雪梅宫,怕是也就她敢这般和谭月筝说话了。 谭月筝白她一眼,“这样,今日请安你便不用去了,你待那药茶好了,便去太医院请教一下柯太医,若是对于有喜之人,配上什么样的草药更有好处。” 茯苓笑着应声,“知道了主子。” 谭月筝出了寝宫,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是回头,看见一脸无可奈何跟着自己的茯苓,又是嘱咐道,“你一定要亲眼看着那药茶煮好,亲手交给信得过的人,方能离开。记住了吗?” 茯苓频频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主子您再不去天儿都黑了。” 谭月筝这才拖着长裙,领着碧玉无瑕,奔了轿子。 江流苏的确是受了盛宠,太子的梁桦殿附近一共就这么几间宫殿,江流苏来了便得了一个。 凭栏宫以凭栏听雨命名,名字倒是极为诗情画意,自从傅亦君当了皇帝,这个宫殿便闲置良久,始终不曾有人入住。 如今江流苏方才进来,自然要好生收拾一番,便是许多寻常用品,都不曾置办齐全呢。 “主子,谭昭仪过来了。” 一个手脚麻利的婢女进屋禀报,只见其走步轻盈稳重,体态精瘦,眼中精光闪烁,一看便是身手不弱之人。 “木槿,你先让谭昭仪在大殿稍后,我这就过去。” “只是,主子,谭昭仪不是空手来的?”木槿淡淡道了一句。 “什么?”江流苏娥眉轻蹙,一张娇媚无比的容颜上满是讶异,“她还带来了什么?” “一些宫中的日常需要用到的物件,而且还不少。”木槿也是不知道谭月筝这是要干什么,但是想到那人的吩咐,还是开了口,“怕是不怀好意。” 江流苏看了她一眼,顾自起了身,“不至于。” 她整整衣服,“昨日在绣艺大比上我还恨她抢了我的第一,但是客观看来,她的绣艺的确是我所不及的。如今她既然已经过来示好,我自然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 木槿见她这般,还要说什么,但是江流苏已经整好霓裳,动身出去了,她便也只能眼睛闪烁一下,跟了上去。 江流苏迎到正殿,发现谭月筝还在那里站着,主人不出来赐个座都不曾顾自坐下,这般知书达理,便是江流苏都不禁有了些好感。 昨日心中不平,她还不曾好好看过谭月筝,如今谭月筝就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她终是认真打量了打量。 鹅黄色的长裙着身,将其姣好的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流云为髻,淡妆素抹,丝毫不见宫中的奢靡气息,便是过了这么久,都还带着一股子世间凡俗的灵动。 那裸露在外的些许肌肤,如冰如雪,一眼望去还带着让人心疼的柔弱,至于那眉眼,不媚不冷,像是自春风里生长而出,带着让人亲近的美好质感。 “姐姐来了啊。”江流苏看了片刻,自后堂走出,脚步盈盈,娇笑连连,“姐姐起得真是早呢。” 谭月筝闻声望去,见到江流苏带着一脸的善意,她自然也不会去没事找事。 谭月筝也是掩唇娇笑,“妹妹昨日刚刚搬进来,想必缺些东西,便是找人去取,都不知何时才能批下来,姐姐正好有些富余,便给妹妹拿了些过来。” 江流苏放眼便看到后面立着的两个红木大箱,刚要说什么感谢的话,谁知,一道极为不合时宜的声音自她身后传了过来。 第86章:中毒 “谭昭仪这是施舍吗?你为四品昭仪,我们主子也是四品昭仪,你有的我们主子自然有,用不着你过来假惺惺。” 木槿站在江流苏身后,声音冰冷,语气里充满着讽刺。 她的脸色淡然,但是身子却在微不可查的发抖。 因为谭月筝是四品昭仪,就凭她方才的那几句话,谭月筝打死她都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她吃准谭月筝性子温柔不会动手,就算动手,也是合了她的心意。 她的任务,很早之前就被人派发给她了,早到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任务。 为了那个目标,便是她今日因为大逆不道被处置了,也不算什么。 谭月筝闻言脸色立马冷了下来,想要发怒,但还是忍着,她不想第一日便和江流苏闹得不愉快。 可江流苏的一双眼睛里,却是布满了浓浓的疑色,虽然她不喜欢权谋斗争,但是她生性多疑,若是谭月筝此刻因为这句话直接大怒,她倒还理解,但是谭月筝不怒不动,却是让她起了疑心。 谭月筝不说话,无瑕却是气不过,指着木槿的鼻子嚷道,“你这个奴婢怎么这么欠管教!怎么和昭仪说话呢!” 谭月筝挥挥手,示意无瑕闭嘴。 江流苏这才仿佛后知后觉地转身啪地给了木槿一个大耳刮子,“怎么和谭昭仪说话呢!” 这一下打得木槿哭了起来,梨花带雨地给谭月筝道歉。 谭月筝不应她,只是看着江流苏,江流苏虽然表情上带着歉意,但是隐隐已然有了疏离之意。 想到这里,她不禁还是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木槿,心中凛然,若这木槿只是莽撞是无心之失也就罢了,可她若是豁出去被重罚甚至砍头的心态去挑拨她与江流苏,那这便有些恐怖了。 谭月筝正不知说什么好,却是忽然听闻外面传来几声放肆的娇笑。 再回首,便看见落水搀着宋月娥走来。 “今日的宋月娥,与以往的有些不同啊。”谭月筝轻轻道了一句。 宋月娥却是推开落水,顾自走到二人面前,俯身行礼,语气里像是带着放肆的嘲笑,“太子良娣月娥参见二位昭仪。” 江流苏也是察觉有异,便挥了挥手,“二位姐姐先坐下吧。” 谭月筝落了座,又是仔细看了看宋月娥,往日的宋月娥便是再发怒,都会想办法遮掩,可是今日,却是带着一种决然的张狂。 “谭昭仪总是盯着姐姐看是为何啊?哈哈。”宋月娥哈哈一笑。 谭月筝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并不过多回应。 “谭昭媛,左,左昭媛到。” 太监的通报之音滞了一下,一般官位前加了左字,便是从品,可这个从六品的左昭媛恰巧也是姓左,这倒是让他犯了难。 “不会直接叫左昭媛啊?”左尚钏阴着脸,瞪着通报的小太监。 小太监吓了一跳,急忙点头应是。 袁素琴却是顾自进去了,道了一句,“诸位姐姐妹妹早安。” 转头望见谭月筝,便径直走了过去。 谭月筝见她走来,笑脸相迎,眼睛神秘眨眨,“小心一些。” 袁素琴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羞涩一笑,在她旁边坐了下去。 二人便不顾别人,顾自说起了悄悄话。 “姐姐一会儿随我去雪梅宫,太医院的柯太医着人送来些上好的药茶,你一会儿去尝一尝,若是满意,便带走一些。” 袁素琴闻言很是欣喜,“那自然好,前些日子太医院例行送的药茶早便没了,姐姐正好想去弄一些呢。” 谭月筝一笑,旋即瞟了一眼袁素琴的肚子,调笑着开口,“姐姐什么时候把这个小家伙的事告诉他的父王啊?” 袁素琴也是神秘一笑,“我已然告知太子,下午有事要告诉他。” “为何不直接说?” 袁素琴娇羞道了一句,“也好让我准备一下啊。” 二人聊了许久,便觉得在凭栏宫呆着也没什么意思,合计一下,便告了辞。 上了轿子,袁素琴有些期待起来,“柯太医亲手调配的药茶,想必一定很补身子呢。” 谭月筝拍了拍她的柔荑调笑道,“是姐姐馋了,还是我的小侄子馋了?” 二人说笑间,没有多久,便到了雪梅宫。 “主子。”一个眼熟的婢女迎了出来。 谭月筝看了她一眼,发觉是平日里经常跟在茯苓屁股后的小柔,便问道,“茯苓呢?” “回主子,茯苓姐姐去太医院同柯太医讨一些安胎的药草去了,想到时候一并送给袁昭媛。” 袁素琴闻言不禁有些动容地望着谭月筝,“妹妹真是费心了。” 谭月筝不在意地挥挥手,对着小柔吩咐一句,“你去将茯苓煮的药茶给我们端到寝宫。” 小柔应了一声,退下了。 却说茯苓,离开的时间也仅仅是与谭月筝到达前后脚而已。 她怕袁素琴容易疲劳会提前走,故而奔去太医院的步子很急。 这般急急忙忙地低头走,便撞上了一个同样低头的身影。 “哎呦!我这两天怎么这么倒霉,总是被撞!”柯无墨愤愤出声。 茯苓刚要道歉,一看是柯无墨,脾气就上来了,“哎我说,柯老头你走路不带眼啊。” 柯无墨一听来人丝毫不讲道理,再看是茯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哎小丫头,你走路不带眼吧,撞上老夫了,你还有理了?” “明明是你撞得我!” “你这丫头好不讲道理,明明是你太匆忙撞得我行吗?!” 二人你来我往,谁都不让谁,竟是在那里便对骂起来。 骂了许久,柯无墨终于力竭,喘着粗气,大吼一声,“老夫不和你个丫头一般见识!” 茯苓也是大喊,“老娘还不和你一般见识呢!” 说完,柯无墨扭身便走,茯苓一呆,自己来这里就是找他啊。 “哎!等等!”茯苓焦急开口。 柯无墨很是不耐烦地站住,头都不回,摇晃着脑袋,极为无奈地开口,“你还有什么事啊?” 茯苓哼了一声,“主子让我跟你来要些安胎的草药,连同你那药茶,一同送给袁昭媛。” 柯无墨却是霍地回了头,一双苍老的眼睛里散发寒光,“什么药茶?!” “就是你早上差人送去的药茶呗。” “哎呀!”柯无墨大吼一声,然后又是紧张地问道,“你可给谭昭仪煮了吗?” “煮了啊。”茯苓摊摊手。 “完了!”他一声大吼然后看都不看茯苓,撒腿狂奔而去,茯苓还想不懂怎么回事,便已经没了柯无墨的影子。 她皱皱眉,也是回了雪梅宫。 而他们都离开之后,一处宫墙后面,一袭白衣的苏子画侧身走了出来,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歉然地道了一句,“对不住了,谭昭仪。” 而后,他攥了攥拳头,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而拳头里,隐隐像是塞着什么东西。 雪梅宫。 谭月筝袁素琴还在欢愉地聊着,有说有笑,好不欢乐。 小柔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走进来,放到二人中间的红木桌子上。 “尝尝吧姐姐。”谭月筝笑着推给宋月娥。 宋月娥掀开精致的杯盖,一时间整个屋子都是弥漫开那种药香与茶香的混合香味。 “真不愧是柯太医精心调配的药茶。”袁素琴赞叹连连。 说完,她一双玉手便抬起那精致的茶杯,吹了一口,便要喝下去。 “谭昭仪!谭昭仪!”柯无墨中气十足但又无比惊恐的大喊忽得就传了进来。 后面还接着一众侍卫的大吼,“老头你干什么!” 谭月筝娥眉微皱,袁素琴被那吼声吓了一跳,一小口茶水便吞了进去,她擦擦嘴角,“这是谁啊?” 谭月筝无奈笑笑,“听这中气十足的吼声,想必是柯太医吧。” 下一刻,怎知柯无墨竟是闪过诸多侍卫闯了进来,谭月筝不禁有些诧异,她这里的侍卫身手都不弱,而且年轻气壮,一个老头可以闪避过这么多侍卫,身手看来不弱。 但怎知柯无墨进来看见二人中间冒着热气的茶水大惊失色,更是直接奔了过来,哗啦一下便用右手将茶杯扫了下去。 “啊!”谭月筝袁素琴二人不禁惊呼出声。 柯无墨却是拍拍胸口,“好险好险。” 谭月筝纳闷,有些生气,也很是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怎么了柯太医?” 柯无墨这才大喘一口气,“幸好老夫来了,不然怕是谭昭仪便着了道了啊。” “什么意思?”谭月筝一下子娥眉紧蹙,有了不好的预感。 “老夫觉得,这茶水中有问题。”柯无墨眯着眼睛,“我根本没有给雪梅宫送什么药茶,雪梅宫,有人冒着我的名号来送,怕是不怀好意啊。” “啪!”谭月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惊怒交加,“什么?!” 下一刻,袁素琴忽得喊了一声,接着整个人如遭重击,一下子从椅子上滚落下来,抱着肚子,身子抖若筛糠。 刹那间,有血自她下身的衣服中透了出来。 “她喝了茶?!”柯无墨如遭雷击,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是晚来了一步。 第87章:流产 “姐姐你怎么了?!”谭月筝直接扑了过去,袁素琴躺在地上紧咬着牙齿,面如蜡纸,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袁昭媛,我来为您把把脉。”柯无墨也是大声说道。 但是袁素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柯无墨只能不顾什么繁琐礼仪,直接抓起了袁素琴的手。 这时,所有侍婢方才反应过来,惊呼起来。 整个雪梅宫的寝宫,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茯苓步子刚到了寝宫外,便听见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当即也是慌了神,撒腿奔了进去。 “袁主子!”茯苓见到这种情形,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茶水是她煮的,药茶是她收的,出了事,让她怎么解释? “都住嘴!都别吵了!”柯无墨愤怒地叹气,“谭昭仪,这里太吵,我没法诊断了。” “都住嘴!”谭月筝声调陡然提了提,一双美目里也是充满着森寒之气。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茯苓!”谭月筝大喊一声。 茯苓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主,主子。” “你现在去梁桦殿叫太子。” 茯苓还在愣着神,谭月筝更是心急大喊,“去啊!” 茯苓被吓了一跳,立马跑了出去。 “碧玉!” 碧玉迈着小步,额头上满是被吓出的汗水,“主子。” “去把小柔先看好,没查明原因,不要让她乱跑。” 碧玉也是应声退下。 “无瑕。” “是。” “你去准备一大盆热水,万一袁昭媛动了胎,也好有准备。” “谭主子,我呢?”瑶环急得团团转,如今这里最清醒最理智的只有谭月筝,她只能问谭月筝了。 “你去将所有人都屏退下去,并且守住寝宫,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来,除了太子。” “是。”瑶环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了一般,心中安定一些,执行起谭月筝的命令。 柯无墨认真望了一眼正在吩咐众人而有条不紊地谭月筝,不禁心中暗暗赞叹了一下,这个女子,比之三月之前自己初见,又是成长了不少。 但这种局势显然不是柯无墨慨叹的时候,他轻轻将自己的双臂环绕在袁素琴的背后腿下,小心翼翼地将之抱了起来。 谭月筝会意,急忙给他撩开帘子,指着自己雕龙饰凤极为名贵的床榻,“放到那里吧。” 柯无墨点点头,一步一小顿,生怕加速袁素琴流血的速度。 此刻的袁素琴已经由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转为无意识的哼哼唧唧,整个人仿佛都在生死线上吊着,即将昏过去。 柯无墨认真把了把脉,又细致摸了摸她的肚子,旋即有些惊喜,又是有些失望地道了一句,“幸运,但也不幸。” 谭月筝焦急,“这时候您就别打哑谜了。” 柯无墨眉头皱着,“袁昭媛的身子没有大碍,她幸好喝的茶水不多,中毒不深,而且看样子这毒毒性也不是很厉害。” 谭月筝闻言,却是没有丝毫的欣喜之情,反而眉头紧皱,“那孩子呢?” 柯无墨摇摇头,“这便是不幸,袁昭媛的孩子决计是保不住了,甚至如今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已然成了她排毒的阻碍,这样下去,怕是会落下终身的病根。” 谭月筝看了几眼袁素琴,“是不是说必须要早做决断,将孩子主动打掉?” 柯无墨点点头,“但是这是太子的种,便是为了救人,下官也决计没有这等胆子妄自做主打掉这个孩子。” “还能撑多久?”谭月筝焦急的忘了往窗外,“茯苓已经去通知太子了。” “最多半个时辰。” 而此时的茯苓,一双小脚早就跑得出了血,宫中鞋袜本就是为了美观,舒适性自然差些,但如今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到了梁桦殿,茯苓便要往里闯。 “站住!”一个威严的带刀侍卫伸手将她拦住,虎目圆睁,“哪家的奴婢!竟敢擅闯太子宫殿!” “侍卫大哥,我是雪梅宫的大侍婢茯苓,有大事要禀报太子!”茯苓扒着他的手,面色极为焦急。 侍卫却是眸光闪了闪,道了一句,“你且等等。” 说完,他回首召来一个小太监,对其耳语几句,小太监望了几眼茯苓,便点点头匆忙地跑了进去。 “你且等等。”侍卫还是不曾放她进去。 茯苓只能无奈地跳脚,拍着手,“您快些,十万火急啊!” 侍卫却是看都不看她,只是顾自道了一句,“没看见已经前去通报了吗?” 小太监领了命,转了几个弯,却是不曾奔太子正在处理政事的梁桦殿,反而奔了后面的寝宫。 “童谣姑娘?”小太监轻声叫了一句。 童谣闻声,自厢房走了出来,面色清冷,“怎得了?” “您之前不是吩咐小的们嘛?若是雪梅宫有人前来,便过来通报您。” 童谣清冷的眸子里忽然便亮了亮,“雪梅宫谁来了?” “说是什么大侍婢茯苓。” 童谣闻言点点头,不见有什么异色,随手自一个囊袋之中取了两粒金瓜子,“赏你的。” 小太监欢天喜地地接过。 “你且回去告诉她,便说太子有事,让她等着。” 小太监欢愉地点着头,转身走了。 茯苓在外面等了片刻,终于见到之前的小太监回来了,急忙开口,“不知太子怎么说?” 小太监仰着头,像是以鼻孔望着茯苓,“太子爷让你等着,有事呢。” 说着,他便站在侍卫身前,不着痕迹地自指缝间流出一个金瓜子,侍卫见状顺手收了起来,眸子之中带着喜色,但是表情却是浑然不变。 “有十万火急的事啊!”茯苓跳着拍手,恨不得长出翅膀,直接闯进去。 但是太子门前,根本容不得她撒野,她再着急也是能忍着。 而此刻的傅玄歌,正在梁桦殿之中细细地审阅着诸多地方奏折,军政大事傅亦君还不会让他触及,但是地方事务,傅亦君不会对他设置什么隐秘。 童谣在外面敲了敲门,轻轻道了一句,“太子。” 傅玄歌初时有些恼怒于打扰一般,剑眉一下子紧蹙起来。但是听闻那声太子之后,忽得又是仿佛魔怔了,眼神有些呆滞,旋即正常过来,只是眸子里多了一些什么。 那方才的恼怒也已经烟消云散,浑然不见。 “进。”他的声音无比温柔。 童谣推开门,脸上的清冷淡了几分,多了几丝柔情,“太子,累了吧,奴婢给您煮了些茶。” 雪梅宫,时间已经迫近两刻钟,袁素琴生生昏死了过去,柯无墨只能以针灸扎其周身穴位,勉强阻碍毒素扩散。 “谭昭仪,必须早做决断,不然怕是袁昭媛,自此以后站都站不起来了。” 谭月筝一惊,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她又是往外看了一眼,连童谣的影子都是没有,时间紧迫,便是被针扎着,袁素琴都隐隐有痛醒过来的迹象。 “谭昭仪?”柯无墨也是着了急,他身为太医,自然不能看着一个昭媛在自己眼前愈发毒深。 谭月筝忽然眉眼一正,脸色郑重起来,“打。” 她语气里充满着决然之意,“万一太子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 柯无墨终于得到许肯,立马便行动起来,也不顾尊卑有序了,这里只有谭月筝一人,也只能用她了,只能吩咐一声,“热水。” 谭月筝倒是没有丝毫异色,立马将准备好的热水毛巾端了上来。 “请谭昭仪动手。”柯无墨拱了拱手,“虽然情非得已,但毕竟男女有别,具体之事,还是需要谭昭仪动手。” 谭月筝也不敢矫情,也不看那一裙的血迹,直接撩了起来。 柯无墨立马背过身子,“谭昭仪,请你先将袁昭媛的血迹全部清洗干净。” 却说茯苓,在外面等了许久,早就没了耐心,“烦劳公公再去通报一下,此事真的十万火急。” 小太监用鼻子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茯苓终于忍不住,顾自往里冲去。 “站住!”侍卫大吼一声。小太监也急忙挺身去拦她。 “太子,太子,袁昭媛出大事了。”茯苓身子闯不进去,只能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声声大喊宛如撕心裂肺,将正要喝茶的傅玄歌吓了一跳。 “什么人在大喊大叫?!”傅玄歌眉头紧皱,大声喝道。 门口当即闪身进来一个小太监,“太子,听说有人在宫门口喧嚣。” 童谣当即有些愤恨,太子离开那茶,一双眸子却是愈加清明,“让她进来。” 这时,又一声大吼传了进来,“太子,袁昭媛快死了!” 这一下,傅玄歌直接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了出去,“带我去看看!” 却说茯苓这一喊,虽然喊出了太子,但是一时间,整个东宫也是炸了一般。 第88章:自杀 红缨宫。 一个隐秘的小屋子之内,左尚钏手执长鞭,奋力鞭打着一个早就行将昏迷的身影。 “让你个贱婢骗我!让你骗我!”左尚钏嘶吼着。 此次虽然她们搬倒了宋月娥,但是她几乎没有受益。 受益最大的是谭月筝,直接进了进了两品,便是袁素琴都是进了一品,新来的那什么江流苏,都是成了四品昭仪,唯有她,当了这昭媛,还是从六品。 想到这里,她不禁更是愤怒,当即又是扬起鞭子,“让你毁我大事!” 那被打之人,便是宋月娥安插在红缨宫的无痕。 无痕此刻连求饶的气力都没了,只是用一双怨恨的眼睛紧紧盯着左尚钏。 “你再看!你再看!”左尚钏状若疯魔,“我早晚让你和你那该死的主子死在一起!” 无痕听闻左尚钏说宋月娥,强撑着一口气,呸了一口。 只是那一下,没有丝毫气力,那口血吐沫,直接掉在她沾血的衣服上。 “你还敢放肆?!”左尚钏仿佛受到了极大地侮辱一般,又要动手。 无痕认命地闭上眼睛,不再有丝毫动作。 “主子!主子!”明月忽然在门外大喊。 左尚钏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句,“怎么了?” “我听人说,袁昭媛中了毒,马上要死了!” 这世上最为可笑的便是以讹传讹,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左尚钏的欣喜,“真的假的?” “哼,我早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当初受了太子恩宠便这般放肆,如今终于受了报应。” 左尚钏直接扔下鞭子,推门走了出去。 明月透着左尚钏打开的屋门往里瞟了一眼,见到那浑身是血的身影,不禁身子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左尚钏顺手关上门。 明月压压自己将要呕吐出来的感觉。 “回主子,听说是袁昭媛在谭昭仪的雪梅宫饮茶,中了别人下的毒,一下子昏死过去,好像是要死了呢。” 左尚钏眉眼间带着喜色,“走,我们去看看。” 丹凤宫。 丹凤宫有些冷清,什么样的职位自然有什么样的配置,自从宋月娥被贬为太子良娣,宫中的一应太监侍婢都是生生抽调走了一半。 这与之往前丹凤宫繁忙的景象相比,已然是冷清太多。 宋月娥一个人坐在铜镜前,细细抚摸着自己光滑的面庞,像是要从上面感受到苏子画昨夜的温度一般。 “主子。”落水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这些日子她有些害怕宋月娥,宋月娥的目光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 “怎么了?”宋月娥眉眼不抬,还是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眼神中有些疯狂,有些期待,有些痴迷。 “主子,听人说,袁昭媛中毒了。” “什么?”宋月娥一下子停住,音调低着,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你确定是袁昭媛而不是谭昭仪?” 落水一愣,宋月娥与苏子画的事她是浑然不知的,此刻听闻宋月娥这般说,她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我听说到的,就是袁昭媛,好像谭昭仪无事。” 宋月娥忽然就站了起来,一头头发不曾梳成发髻,披头散发,状若魔鬼,“凭什么谭月筝无事?凭什么?” 她眼神四处晃着,像是梦呓一般,“她怎么会无事?子画哥哥不会失败的,绝对不会,子画哥哥绝对不会。” 落水有些害怕,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宋月娥,宋月娥忽得便瞪着她。 这一下,将落水吓了一大跳,匆忙跑了出去。 凭栏宫。 “我听说,那个袁昭媛中了毒?” 江流苏眼睑低着,这件事无论发展成什么样的情况都是与她无关,她自然是犯不上去患得患失。 木槿点点头,旋即眯着眼,开了口,“想必是那谭月筝妒恨袁素琴,请她喝茶,借机下毒。” 江流苏望了她一眼。 木槿继续开口,“等到袁素琴身死,谭月筝便推出一个替罪羔羊,这般,她就可以不损耗什么而废掉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江流苏像是没有听进去一般,只是望着木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挑拨我们二人一般。” 木槿心中一紧,自己竟是忽视了她最为多疑的特点。 “主子您说什么呢。木槿可是和您一起长大的。” 江流苏歪着脑袋想想,“这倒也对。” 旋即她轻笑一下,“那不管如何,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雪梅宫。 “太子驾到。”有小太监高声通报。 而此时的谭月筝柯无墨已然处理完,谭月筝又为袁素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只是袁素琴还在昏迷之中,不曾转醒。 见傅玄歌大步走了进来,柯无墨谭月筝俯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谭月筝本觉得傅玄歌会不理自己,毕竟那日他那般厌恶自己。 可谁知傅玄歌伸手托了她一下,“平身吧。” 语气虽然有些冷淡,但是绝对也有些温柔。 这倒是让谭月筝有些诧异。 只是她不曾注意,傅玄歌后面,童谣清冷着一张脸,眼中带着浓浓的担忧之色。 “怎么样了?”傅玄歌走到袁素琴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床上大片大片还未处理的血迹,眉头皱着,“没看见袁昭媛身上有伤口,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柯无墨眉头微皱,俯身答道,“太子不知道袁昭媛已然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吗?” “什么?”傅玄歌直接站了起来,“本宫怎么不知道!” 太子震怒,柯无墨自然不敢说话了。 “太子喜怒,今日姐姐本来是要告诉您的,但谁知遭此横祸。”谭月筝见傅玄歌今日对他态度不错,便胆子大了些。 傅玄歌大怒,“发生了什么?” “今日凌晨,有人送来一包药茶,说是柯太医为我调配的,我心中欣喜,想道姐姐怀胎,需要安胎。” “于是今日请安过后,我请姐姐过来喝些药茶以安胎之用,谁知道那药茶之中居然有毒,姐姐喝了一口,便流了产。” 谭月筝回答时也是小心翼翼,心中担忧,毕竟此事是在她的雪梅宫发生的,而且她们一同品茶,她却无事。 这种事情,若是有心之人想要整治谭月筝也很容易。 但是傅玄歌显然不想无谓地去追究她,当即大喊吩咐道,“给本宫来人!” 一队队带甲侍卫闯了进来。 “给本宫将太医院封了!” “是!” 侍卫领命而去,傅玄歌却是眉头紧皱起来,压抑着怒气,“这要怎么找?” 柯无墨见傅玄歌冷静下来,便开了口,“太子不必担心,只需派人前去太医院密室处查询一下记录便可。” 傅玄歌皱着眉头,“为何?” “皇宫之中,毒药皆是禁药,一般人决计不可碰触,因此这些东西都被存放在太医院密室之中,有身手高强的专人看守,不通过他们,无人可以进去取药。” 谭月筝有些不信,“那若是下毒,岂不是自寻死路?” “是。”柯无墨极为肯定地点点头,又是望了一眼谭月筝,“当年谭贵妃之案便有人动了禁药,因为监察不严,始终找不到凶手,皇上大怒,直接拍了高手看守。一晃便是十五年,此后宫中再无禁药陷害之事出现。” 谭月筝闻言有些恍然,还不知道说什么好,傅玄歌已经开口,“来人,给本宫去太医院密室查!” 又一个侍卫领命而去。 过了片刻,见袁素琴还不曾转醒,傅玄歌便愤然起了身,“本宫亲自去看。” 谭月筝也紧随其后,吩咐瑶环茯苓看守此地,照料袁素琴。 到了太医院,正好方才被派去查询的侍卫匆匆跑了出来,见到太子过来,立马跪地行礼,“太子,卑职已经查明,是御医苏子画昨夜取了一些丹棱红。” 柯无墨闻言眉头一皱,竟是越众而出,“太子随我来。” 说完,他便快步走了起来。 傅玄歌跟在他身后,领着一众人走了过去。 到了苏子画的厢房,门却只是虚掩着,里面没有丝毫声响。 “莫不是跑了?”谭月筝眉头轻皱,率先走了过去推开木门。 “啊!”谭月筝忽得惊呼一声蹬蹬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台阶上,幸好傅玄歌身后拦住她。 傅玄歌放眼望去,只见那木门大开的屋子里,苏子画一身镶金白衣,面色温柔,端坐在桌子前。 只是自他的七窍之中,都有黑色的血液流了出来,他的身前,一瓶打开的丹棱红放在桌子上,里面的毒药,已然见了底。 “唉。”柯无墨叹息一声,“他服毒自杀了。” 谭月筝望着他,见他有些惋惜之色,极为不解。 “苏子画是百年难遇的艺术天才,只是走错了路啊。”他前行几步,将桌子上的丹棱红拿起,“此药虽是毒药禁药,但其实是毒性最为弱的禁药,想要毒死一个人,至少要将半瓶倒入一杯茶方可。他想必是仅仅在药茶上放了一丁点,想要警告一下谭昭仪,而绝大部分的毒,他自己吞了,想必是为了保住某个秘密吧。” “只是,他不曾想到,喝那口茶的,是一个方才怀胎三月的孕妇,这种时候孕妇体内胎儿极为脆弱,最易受损,也因此导致袁昭媛流了产。” 谭月筝却是忽然想起宋月娥。 当年宋月娥以松潮陷害她,而那出主意的太医却是久久不曾寻找到,如今苏子画又是针对与她,她不禁怀疑起来。 “将他葬了吧。”傅玄歌冷冷道了一句,自己未曾面世的孩子死在此人手中,他能这般说话,已然是天大的开恩了。 第89章:宋月娥认罪 暮日沉沉,天边的云朵被泼洒上一层一层凄惨的彤红。 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这个皇宫都是死气沉沉。 苏子画之案震动朝野,便是傅亦君都是乘辇而来,大发雷霆一通,吩咐彻查此案,但是还有什么可查? 苏子画罪行再清楚不过,而他自己更是已然服毒自杀,所有的证据到了他这里,都会彻底断掉,还有什么可查? 丹凤宫。 寻常宫殿早早地便掌了灯,唯独一个丹凤宫还是死气沉沉乌漆墨黑。 落水领着一众侍女太监缩在与宋月娥相邻的一个厢房里,屋子不大,放下几十个人更是有些挤,空气中充斥着无比清晰的喘息声。 无人说话。 良久,还是有一个胆子大些的侍女开了口,“落水姐,主子到底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落水望了一眼外面,压低着声音,像是生怕惊动到什么一般,“主子,怕是受了大刺激,如今不让掌灯,不让见光,这种时候,你们最好谁都不要去触主子的霉头。 “主子到底怎么了?” 还是那个婢女。 落水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就像是这个猜测太过沉重,她需要别人一起来承担一样。 “我觉得,主子可能是因为苏太医的过世而悲痛欲绝。” 一个见过苏子画前来的太监开了口,“苏太医倒是与主子有些交情,但也不至于这样啊?” 落水皱皱娥眉,也是不解,“怕是苏子画,与主子之间,不是交情那么简单。” “听说那苏太医是给谭昭仪下药失败,才畏罪自杀的,咱们主子向来与谭昭仪不大对眼,此事。。。。。。”一个婢女言辞闪烁,带着几丝猜测。 “嘘。”落水急忙阻止她说下去,有些害怕地往外望了一眼,“你这死丫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找死呢?” “嘭!”一声巨大的轰鸣之音,落水只是觉得厢房都是颤了颤。 一众人等急忙跑了出去,生怕出什么事。 这个厢房与宋月娥休息的屋子是连在一起的,诺大的丹凤宫的太监婢女都被集中到这里,此刻若是有响动,也只会是宋月娥的屋子里传来。 落水匆忙着便推开那扇门,只是觉得有些费力,但是再一用力,便推开了。 一阵叮当乱响,瓷器摩擦的尖锐之音。 低头一看,门前满地都是散落的瓷器碎片,还有几个巨大的碎片堵在门前,方才落水推门受阻就是因为它们,而宋月娥呆滞着脸,披头散发站在不远处,她所在的地方,本来是一个巨大的落地花瓶。 落水吓了一跳,宋月娥怎么了?忽然来了这么大力气把那花瓶推到门前撞碎? “落水。”宋月娥开了口,只是声音冰冷的像是千年寒冰一般。 落水点点头,关切地望了她一眼,“主子,落水在。” “去请苏太医。”宋月娥开口,眼神发直。 落水以及身后的人只是觉得一阵惊悚,骨头缝里都透出来了凉气一般。 落水战战兢兢,咽了口吐沫,方才说道,“回主子,苏太医,他死了。” 宋月娥还是怔着,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一般,“不可能,他一定还在太医院等着,你去叫她来。” 落水有些焦急,不知道说什么好。 谁知宋月娥却是忽然前行几步,将她推开,往外跑去,落水后面的人都是生生吓了一大跳作鸟兽散去,唯有落水,险些栽倒,还是跟了上去。 “主子!主子!你去做什么?!” 宋月娥置若罔闻,浑然没有听见一般,披头散发,衣物凌乱,也不穿鞋,就这般跑了出去。 她这般样子,谁敢拦她? 只见她一路跑向雪梅宫,落水跟在后面,被吓得魂飞魄散。 “主子!太子在那里!” 袁素琴还未曾苏醒,柯无墨不建议这时候将她搬走,出了这等大事,太子自然要留在袁素琴身边。 不然袁素琴转醒过来,发现自己怀胎三月的孩子没了,怕是会一下子疯掉。 谭月筝入了里屋,气氛有些沉闷,但她还是开口,“太子,要用些晚膳吗?” 傅玄歌摇摇头,一双明眸放在袁素琴身上,有些悲伤,“本宫第一个孩子都是没了,还有什么心情用膳。” “既然太子这么难过,为什么还是饶了宋子画?” 谭月筝一直有些不解,苏子画谋害太子昭仪,这等罪过便是诛九族都是不为过,为什么傅玄歌这般轻饶于他? 只见傅玄歌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在等。” “等什么?”谭月筝纳闷。 “等她来认错。”傅玄歌忽然抬起头,瞳孔中清澈无比。 谭月筝大惊,“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苏子画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此事真正的谋划着也不会是他,你与他素未谋变,他何故要加害于你?” 谭月筝认可地点头。 傅玄歌却是眯起眼,“据我所知,苏子画祖籍,与宋良娣乃是一处。” 谭月筝不太吃惊,这般下的了手,除了狗急跳墙的宋月娥,她也是想不出来还有谁了。 “妾身早有疑虑,但是毕竟有了袁姐姐的事,我的事便显得不重要了。” 傅玄歌见她这般自嘲,刚要说一句话安慰她,但是隐隐觉得心中有什么在阻止自己一般。 虽然这种阻止有些薄弱,但的确真切存在着。 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谭月筝见状,以为他在思索,刚要行礼退下,忽然便听见小德子大喊,“站住!不能进啊!” 谭月筝傅玄歌皆是皱眉望去,屋子里有生病之人,谁这么不懂事还要强行闯宫? “宋良娣!”茯苓瑶环的声音也是响了起来。 但是却始终不曾听闻宋月娥说一句话。 而那门,忽然便被推开,宋月娥顶着茯苓瑶环,闯了进来。 傅玄歌不禁大怒,“那你不知道袁昭媛横遭祸事吗!怎么这么不识大体?” 但怎知宋月娥连他都不理,只是顾自入了里屋,披头散发便跪下,一言不发。 谁都不曾注意,袁素琴紧闭的双眼,却是轻轻动了一下。 “你做什么?”傅玄歌紧皱着眉头,盯着宋月娥,眸子里有一些厌恶之色。 宋月娥却是闷着头,谁都不看,过了许久,傅玄歌都要忍不住怒火的时候,她忽然道了一句,“太子,给谭昭仪下毒的,是我。” 傅玄歌闻言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喝道,“你说什么?!” 他虽然早有猜测,但是如今宋月娥真的过来坦白,还是吓了他一跳。 宋月娥抬起脸,谭月筝终于看见她此刻的容颜。 一张本是娇美绝伦的脸如今苍白若纸一般,那双凤目哭肿成了核桃一般,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死气沉沉,而那眸光里,更是一种生无可恋。 谭月筝本来有些恨她,见到她如此,却是忽然不恨了。 她们本都不是天生蛇蝎心肠之人,只是可悲的被命运被这皇宫内廷推上了对立的位置,一如当年的巧烟。 傅玄歌也是被这幅妆容吓了一跳,“你怎么这幅鬼样子!” 宋月娥却是浑然不在意,声音凄厉,整个人爬到太子脚下,伸手抱住太子一只脚,“此事本就是月娥逼迫苏太医去做的,太子你将我处斩吧,你杀了我吧。” 傅玄歌一脚将她踢开,“既然你一心求死。” “慢着!”还不待傅玄歌说完,一句冷淡的声音传了进来。 只见一身大红凤袍的罗紫春赫然站在里屋门口,她的身旁,是跑出一头汗水的落水。 谭月筝一惊,急忙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再一看,茯苓在罗紫春身后一脸的无可奈何,手舞足蹈地用动作解释着,“皇后不让我通报。” 傅玄歌也是行了一礼。 罗紫春淡淡瞟了一眼二人,直接坐到了床榻边,伸手碰了碰袁素琴的额头,“还好,身子没有大碍便好。” 罗紫春又是细致地看了许久,方才问道,“太医怎么说。” 谭月筝急忙回话,“回娘娘,太医说身子没有大碍,以后再次有喜也不会影响。” 罗紫春点点头,“那就是没有什么大事嘛。” 闻言,傅玄歌闭上了眼,看样子皇后来到此地,绝对是为了给宋月娥开脱。 袁素琴的眼睫毛却是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再说了,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宋月娥这才转醒过来一般,“娘娘,月娥过来认罪。” 罗紫春忽然大怒,“放屁,你何罪之有?!有罪的是那个苏子画,他已经伏诛,你还来凑什么热闹!” 皇后这些话的偏袒之意极为明显了,但是宋月娥浑然不领情,“回皇后,此事就是我一人谋划的。” 罗紫春气急,往前几步,啪地给了宋月娥一个清脆的嘴巴,“你是被谁下了迷魂药?!” 宋月娥任她打了一巴掌,身子却是丝毫未动,还是那种但求一死的眼神。 罗紫春愤愤甩手,“此事别说与你有关,便是与你无关,凭你这搅局不识大体的样子,也没资格留在太子东宫了!” “来人!”罗紫春倒是果断,直接喊了一队侍卫进来,“把她给我打下天牢!择日流放!” 而皇后身后,袁素琴却是忽得睁开眼睛,攥紧了拳头,眼眸之中有恨意无穷。 第90章:复仇 傅玄歌面色略有不悦,“母后,宋月娥已然认罪,只是判个流放是不是太轻了?” “轻?”罗紫春回首,“当年皇上为太子的时候,一个昭仪下毒害得另外一人终身瘫痪,皇上不过是打入冷宫,你是不满我的处置,还是不满我过来插手?” 傅玄歌也是有些愤懑,但还是拱拱手,“儿臣不敢。” 这样一幅景况落在谭月筝眼里,谭月筝却是纳闷起来。 皇后与傅玄歌之间,不是母子关系吗? 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怎么如今会这般生疏起来,甚至带着争权夺位的意味一般。 见傅玄歌不再有异议,进来的侍卫这才架起宋月娥往外走去,宋月娥眸光发散,谁都不看,只是沉默着。 却说侍卫出了雪梅宫,便奔了皇宫天牢。 左尚钏正好在雪梅宫外徘徊,她还是想进去打听一下到底事情怎么样了,只是皇后进去了,她的姑姑一向与皇后不对眼,她自然不会往上赶。 侍卫架着披头散发的宋月娥出来,左尚钏不禁有些诧异。 “宋月娥怎么也来了?怎么这般样子?”她不在屋里,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主子,打听清楚了。”明月左右环顾着走了过来。 左尚钏不禁点点头,明月如今越来越能干,很是和她心意。 “听说是宋良娣自己跑过来认罪,还让太子赐她死罪。” 明月此言一出,左尚钏不禁皱起眉头,“她和苏子画有什么关系?需要这样?” 她们算计了这么久,都仅仅是将她贬为良娣,如今此事一出,她竟然自己跑来认罪,这一下,便是左尚钏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是宋月娥向来与她不对眼,她怎么会放过此次机会,当即眼睛闪烁一下,“明月,你去红缨殿密室,将那无痕拖出来,送到天牢,打点一下侍卫,让她与老主子见一见。” 明月不禁打了个哆嗦,自从左贵妃提点过左尚钏,她不但变得世故圆滑许多,连手段,都是阴险了一些。 想要打击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非痛打落水狗了。 曾经宋月娥因为无痕导致自己偷了一幅有问题的画,这才有了后面的一切,如今自己锒铛入狱,害她这般的侍婢也被放在同一个牢房,真不知宋月娥作何感想。 但既然左尚钏开了口,她就不能违背,只能点点头,回去安排了。 皇后给宋月娥定了一个流放之罪,便也没有了留下来的意义,又吩咐几句,也是走了。 “哼。”傅玄歌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母后这分明是来救宋月娥的。” 谭月筝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沉默以对。 “哼。”一声轻哼,袁素琴转醒,傅玄歌急忙过去将之扶了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谭月筝也是惊喜,眼中的担忧之色终于渐渐退去。 “呜呜。”袁素琴刚刚转醒便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已然没了,当即便嘤嘤哭泣起来,有些迷茫,“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傅玄歌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胸口安慰,坚毅的脸庞上也是不禁有些悲伤,“你中了别人下的毒,情况紧急,孩子未能保住,但幸好你的身子保住了。” 袁素琴抬起一双泪眼,带着几丝质问,“为什么不救救我的孩子?为什么直接将它抛弃?为什么?” 谭月筝很是自责,若没有她请袁素琴过来喝茶,便不会有这些事了,“姐姐,此事是我决定的,当时若不处理,怕是你都要因此受到伤害。”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袁素琴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吼,脸都被这嘶吼涨红,“你凭什么!” 谭月筝语结,她的确是没有资格。 “若不是你呢?”袁素琴伸出颤抖的玉指,“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让我喝什么药茶,怎么会害得我中毒?!” “而你呢?喝都不喝,一点事都没有!你说,是不是你嫉妒我有了太子的孩子!”她声音都已经嘶哑起来,但还是怒吼着,恨不得要将谭月筝扯碎一般。 谭月筝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一双美目里也是有泪水打着转,“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袁素琴呸了一口,“不要叫我姐姐!谁有你这样的妹妹!若不是你,我早就受了太子莫大的恩宠,若不是你,我会平平安安产下太子后人,若不是你。。。。。。” 傅玄歌见她几乎快要悲伤得昏了过去,只好将其抱住,温柔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这一下,袁素琴倒真的闭了嘴。 袁素琴的一张清秀的小脸被泪水弥漫,整个人都因为哭泣凭空弱了几分一般,哭得傅玄歌一阵心疼。 哭了良久,袁素琴方才弱弱道了一句,“太子,妾身不想在这了,妾身想回抚月楼。” 傅玄歌点头,“好,本宫送你回去。” “瑶环。”傅玄歌喊道,瑶环闻声进来,见到主子苏醒大喜,“主子您好些了吗?” 袁素琴不应,只是无力地道了一句,“送我回宫。” 瑶环领命,但毕竟力气有限,抱不起来袁素琴,谭月筝伸手想去帮一把,却是被袁素琴一把推开。 她盯着谭月筝,语气无比冷漠,“不用你假慈悲。” 谭月筝不禁怔在那里,傅玄歌索性直接将袁素琴拦腰抱起,往外走去。 只剩下瑶环,疑惑地看了几眼谭月筝,看了几眼傅玄歌离去的方向,最终只好闷着头,皱着眉随着袁素琴走了。 “主子。”茯苓走到谭月筝身边安慰道,“袁昭媛或许只是刚醒过来,一时愤怒,过些时日便好了呢。” 谭月筝冲她勉强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很累,看了一眼那满是血迹的床榻,“找人把这个换了吧。” 茯苓点点头,旋即有些欲言又止,“主子,那小柔?” “哦。”谭月筝忽然才想起来当时不能确定下毒之人时,她曾派人看住小柔,想到这里,她道了一句,“那你把小柔叫来吧,让她受了委屈,不安慰一下,挺过意不过去的。” 茯苓点点头,退了下去。 可是,过了许久都不见茯苓领着小柔过来,倒是有人来换了床单,她觉得很累,便顾自躺下了。 这一躺,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吵醒。 “主子,主子。” 谭月筝轻皱着眉毛,睁眼看去,居然是茯苓和小柔二人。 “主子,有大事。”茯苓眉眼间带着焦急之色。 谭月筝起了身,有些纳闷,“怎么了?” “方才您让我去寻小柔,我找了许久都为找到,后来在雪梅宫外面才撞上她,她说听见了不该听的事。” 茯苓语句有些慌乱,显然自己还没搞懂,便带着小柔跑了过来。 “你说吧。”茯苓怕自己说不明白,还是让小柔开口。 “主子您不是让碧玉姐姐看好我吗?后来宋良娣闯宫,碧玉姐姐出去看热闹,吩咐我不要乱跑,但是我哪里忍得住,再加上那茶的确是我端上去的,生怕袁昭媛出了事牵连到我,我只能像眉头苍蝇一样乱跑。” “后来不小心跑到一个废弃宫殿,想在那里躲一会儿,等着主子气消了,我再自己回来请罪,谁知方才,有两个黑衣人在那里碰了头。” 谭月筝蛾眉轻挑,疑惑道,“黑衣人?” “对。”小柔点点头,继续开口,“而且和袁昭媛有关系。” “什么意思?”谭月筝眯起眼,看样子,这件事还没完。 “我听见一人开口说话,说什么袁将军大恩,无以为报,如今只有豁出去这条命,为袁将军的女儿报此大仇。” 谭月筝忽得便站了起来,眉头锁着,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什么大仇?” 小柔继续开口,“我听那人说,让另一人带着毒药去天牢,将关押在那里的活活毒死宋月娥。” “不可能。”谭月筝皱着眉,“宫中自今日之事开始对毒药的管制更是无以伦比的严苛,怎么可能还找得到毒药?” 小柔闻言皱皱眉,“但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茯苓纳闷,“从外面带进来也不行吗?” 谭月筝摇头,“如今宫门口对毒药的检查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甚至连犬类都是派上用处,生怕宫中再有谁遭到毒害。” 茯苓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柔却是更为不解,“那他们便是说着玩的?更何况天牢岂是那么容易进的地方?” 但谭月筝却是忽然开口,“毒药暂且不论,杀人的法子有无数种,若说要进天牢,一般人决计进不去,但若是袁大将军出手,那就未必了。” 想到这里,她还是顾自道了一句,“走,去天牢。” 茯苓小柔大惊失色,“主子,那宋月娥变着花样害您,您还去干什么?” 谭月筝摇摇头,“她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她酿成大错,但是罪不至死,我不能见死不救。” 茯苓还想说什么,谭月筝直接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谭月筝道了一句,“给我找一身利落的衣服。” 她的衣服因为之前为袁素琴清理血迹导致自己身上也都是血迹,这身衣服,自然不能穿出去。 而此刻,天牢外,一个隐秘无人的地方,一个黑衣人伸出胳膊,只见他的右臂上有伤口往外渗着发黑的血液。 看到这血液,他不禁惨然一笑,顾自道了一句,“袁将军,您的活命之恩,今日便让在下,以死命报之吧。” 这般说完,他便没入夜色。 第91章:无痕 天牢之内,宋月娥与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久久对视,像是不敢相认一般。 “你是,无痕?”宋月娥愣了许久,方才开了口。 无痕点点头,忽得便跪了下去,“主子,是奴婢不好,害您落的这般田地!” 宋月娥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只是伸出一双颤抖的玉手,拖着无痕的小脸,那张本是清秀的脸上,如今满是伤痕,整个面部,都是彻底被毁了容。 “左尚钏,她好狠的心啊。”宋月娥声音都是发着颤,“无痕啊,是主子对不住你啊。” 无痕赶忙开口,“主子您别这般那说,奴婢本就像巧烟一般,没有您的话,一辈子只是个受人凌辱的杂役丫鬟,不是您的赏识怎么会有机会出头为您做事?” “可这赏识,未必是福分啊。”宋月娥竟是嘤嘤哭泣起来,抚摸着无痕已经结痂的伤口。 “主子您别这么说,皇后娘娘还没放弃您,只要您别自弃,总有再次出头之日的。”无痕言辞恳切。 宋月娥却是抹了抹眼泪,眼神暗淡地摇摇头,“不争了,不争了。” 无痕大惊,“主子您怎么了?您便甘心这么被流放吗?” 宋月娥忽然轻笑出声,环视一下四周,“谁能想到,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之内,还有这样一个肮脏狭促的天牢?” “而谁能想到,那些平日姐姐妹妹无比亲密的后宫娘娘们向来为了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 “这般的日子,真的好吗?这般的富贵,真的心安吗?” 宋月娥眼神憧憬起来,整个人浑然没了之前那种一心求死的神态,“想当年,我与子画哥哥,本是竹马青梅,若是在一起,一定会携手白头,举案齐眉。当年的我们,活得何等快活?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吃个饭不必动用银针试毒,说个话不必字字诛心。” 无痕不知说什么是好,这些事,便是如今想明白,也是太晚了。 “你是不是觉得晚了?”宋月娥忽然一脸的娇媚之态,宛如当初的宋昭媛一般。 这看得无痕一怔,宋月娥面色忽晴忽雨,着实吓到了她,“主子,您到底有什么打算?” 宋月娥娇媚地看了她一眼,“我要去陪子画哥哥。” 无痕大惊,“主子不可啊!” 宋月娥虽然媚态十足,但是这种媚态,比之之前的求死还要可怕,因为之前她一心求死,思绪是呆滞的,而如今,她的头脑无比清晰。 “过些时刻,一定会有人过来给我个了断。”宋月娥捋捋胸前秀发,浑不在意地道了一句。 “什么意思?”无痕想不明白。 “我本就是皇后培养的,安插在东宫的棋子,这些年,我受皇后指使行事,肯定会得罪不少人。” “之前我是东宫掌权之人,身后又有皇后撑腰,谁都不会贸然动我,但是如今我落了难,怕是那些明的暗的,都不会想要我,活过今晚。” 宋月娥索性坐在地上,“再加上我使得袁素琴流了产,这几乎等同于我断了袁家一条攀爬的捷径,怕是袁大将军都不会放过我。” 她的眸光闪烁,有些好奇,“只是不知道,这第一个出手的,会是谁呢。” 宋月娥此刻,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思路清晰,工于算计。 但是也正是如此,无痕忽得便没了力气,忽得便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悲哀之感弥漫进她的心神瓦解她的意志。 “主子,您真的不再拼一拼了吗?”无痕抱着最后的希望,眉眼间都是破釜沉舟一般的期待,“只要您还想搏一把,无痕愿意豁出这条贱命,为您扳回一局!” 宋月娥无比温柔地望着她,像是望着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傻丫头,我怎么舍得?”宋月娥挪过去,伸手将无痕满是伤口狰狞不堪的面庞放到自己的胸口,用手细细的抚摸着,像是感受着无痕每一道伤口出现时的疼痛一般。 “当初我被这诺大的皇宫迷了心智,一心想做人上之人,一心想母仪天下,使嘉仪万万人臣服在我的脚下,为了这条路,我抛弃了太多太多。” “你想想巧烟,多么可爱的女孩子,多么忠心耿耿的傻丫头,为了帮我开脱,自己都死了,还要背负下一切罪恶。” “你想想落水,我患得患失,甚至行为癫狂,所有人都被我吓跑,可她呢?只知道一味地跟着我,我出事她着急,我难过她心疼。” “你再想想苏太医,我的子画哥哥,少年天才,医学世家,他本可以寻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安康一生,可以膝下儿女成群,可以老来执手相望,可他呢?为了根本都打探不到消息的我,固执地考入太医院,在这高高的宫墙里落寞地等了三年,三年啊,多少个晨钟暮鼓一成不变的平淡日子,而他这般,只是为了等我何时忽然想起来,召见他一次。” “我让问他怎么毁画,他早早地为我准备好松潮;我要谢谢他,他却为了护我清白远离于我;我要他为我下毒,他明知是必死之局却是丝毫不曾抱怨推脱。这般的男子,我想,此生遇到一个,若不随他去了,怕是日后我都会恨自己的吧。” 说完,宋月娥将温柔地目光放在无痕的脸上,“再看你,为了我,你成了什么模样?” “我本是薄凉之人,奈何好命,遇上你们这些愿意为我豁出一切的傻子,这已然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顾。” 她眸光坚定,又是重复一遍,“比之皇权,都要大的恩顾。” 无痕哪里还说得出话,一双眼睛早就被泪水浸满。 “二位,这是皇后娘娘差奴才送来的饭。” 忽然,一声有些低沉的嗓音传来,一个有些颤颤巍巍的男子将食盒放下,细细将里面的菜肴取了出来,一菜,一饭,一汤。 放完,那人便看也不看,径直走了。 宋月娥见状,眼神中带上了几丝解脱之色一般,“终于,来了。” “谭昭仪,不是小的不识抬举,是皇后娘娘有死命令,宋良娣的看押之地,任何人都不可以探视。” “本昭仪说了,不是探视,是保护。” 谭月筝难得地强硬起来,在宫中这些日子,她也渐渐明白,有时候,不是你示弱,别人就真的会格外关照于你,在这深宫之中,你若是示了弱,反而别人会更加凌辱于你。 这般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她也在渐渐适应。 “谭昭仪。”侍卫面露难色,“这天牢看管极为森严,怎么可能像您说的会有人伤害犯人呢?” 谭月筝不急不缓,“但是如果出了事,宋良娣身死于此,我且问问,你担待得起吗。” 侍卫更是纠结,“按理说您这等人物也不会跑过来耍弄我,但是我这样放您进去了,的确不合规矩啊。” 谭月筝还要说话,却是忽然看见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低头端着食盒走了出来。 娥眉轻皱,谭月筝示意茯苓将之拦住。 “站住。”茯苓大马金刀站在男子身前。 那男子终于抬起头来,神色间带着萎靡之色,一双瞳孔里满是迷惘。 “这状态,怎么这么不对劲?”谭月筝轻挪莲步,细细贴近观察。 “谭昭仪,这是皇后宫中当差的李三子,寻常皇后有什么吩咐,也多是他来传递的。”侍卫急忙解释,生怕谭月筝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谭月筝却是不应,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李三子忽大忽小的瞳孔,眉头不禁渐渐紧锁起来,“我且问你,你是何人?” 李三子闻言用力摇摇头,想强行让自己苏醒过来一般,“回,娘娘,小三子,是皇后娘娘宫中当差的。” 谭月筝眼睛眯了起来,“我是太子昭仪,娘娘二字,可是不敢担当。” 李三子闻言出神地点点头,有些着急,“太子昭仪,我可以走了吗?” 侍卫闻言色变,拍了李三子肩膀一下,“小子,你找死啊!和昭仪说话不用敬辞?” 李三子却是被这一下拍得如遭重击,险些栽倒。 侍卫大惊,“我没用力啊。” “你当然没用力,是他自己的问题。”一声温和的回答自黑暗处传来。 谭月筝几人闻言望去,便看见长衣而行的光玉堂走了出来。 光玉堂冲着几人点头,算是见过礼,随即盯着有些慌张的李三子,“把你的右臂袖子撸上来。” 李三子支支吾吾,“不知大人看小的右臂作甚?” “我卡你右臂行动不便,你右臂有伤? “光玉堂索性自己动手,拽住李三子躲闪的袖口,撸了上去。 谭月筝登时便闭上了眼睛,只见李三子的右臂之上,有个触目惊心的碗大伤口,而那伤口之中,烂肉横陈,血筋暴露,其中更是不住涌动着黑色血液。 茯苓惊呼一声,险些吐了出来。 一众侍卫也是大惊,生生退了几步。 而李三子已然没了力气一般,松垮地瘫倒在地。 光玉堂起了身,用白色手帕细细擦拭了一下手指,不急不缓道了一句,“谭昭仪若想救人,赶紧进去吧。” 说到这里,他瞟了一眼掉落在地的食盒,“怕是此刻,宋良娣早就中毒了。” 侍卫登时觉得一阵头大,东宫的侍卫大总管都这般说了,他不能不正视了。 “谭昭仪随我来。”他自腰间拆下一大串钥匙,开了几个门,闪身进去,谭月筝,茯苓紧随其后。 他们刚进去,光玉堂一双精光爆闪的眸子便就刷得望向一处黑暗的地方,“谁!” 他厉喝一声,当即那里便有一个黑影闪身逃跑,没入到浓浓的夜色之中。 光玉堂不曾去追,他必须在这里守着,以防有人怕谭月筝坏事而下毒手。 第92章:阿六阿七 “无痕,日后好生照料自己,等伤养好了,便去求求谭昭仪,谭昭仪心善,会给你个好差事。” 宋月娥像是临终诀别一般,细细嘱咐着,“只是日后还有主子让你做什么危险之事,能不做便不做,留下自己的小命,比什么都重要啊,傻丫头。” 无痕含着泪点头,声音呜咽,都要说不出话来一般。 “主子,无痕最后,想给您看个无痕珍藏了多年的东西。” 宋月娥看了看那菜肴汤水,皇后老谋深算,今日帮了她已然是大恩大德,此后绝不会再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也决计不会遣人送什么菜肴。 那人放下菜便走了,看样子此次行动,还是用毒。 尤其是那一碗汤,是最好下毒的东西了,只是皇宫监管如此之严格,怎么还会有毒药呢? 但是无痕这般说,倒是让她提起些兴致,勉强将思绪从那些菜肴中拔了出来,难得地无奈笑笑,“要让我看什么?” 无痕一笑,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有些不好意思,“主子你闭上眼睛就知道了。” 宋月娥无奈地闭上双眼。 只是过了些许时间,却还不见无痕开口,也不见其有什么动作,只是隐隐有一些什么东西鼓动的声音一般。 宋月娥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大惊失色! 无痕已然身死,七窍出血,她的尸体旁边,方才还满是汤水的白玉碗之中,已然空空如也,那一菜一饭,为了保险,无痕都是悄悄倒在了地上。 “无痕!”宋月娥嘶吼一声,整个人都是扑倒上去。 方才还在自己怀里哭哭啼啼的一个小女孩,如今便横死在自己身边,而且是为了断绝自己寻死的念头! 宋月娥只是觉得有一股悲痛欲绝的情绪把她的心脏在扯碎,揉烂。 此时谭月筝正随着侍卫七拐八拐的在天牢之中行走着,两旁不时会有疯掉的犯人伸出双手要抓住她们,嚎啕大哭。 此般景象,将谭月筝着实吓住了。 “怎么了?!”侍卫忽然听见大喊,急忙加快脚步,“完了,看样子光总管真说对了!” 谭月筝也不禁心脏提到嗓子眼,此刻她的心情着实是矛盾的,她过来阻止,其一是不想宋月娥因此身死,其二是不想袁素琴因为一时冲动而铸成大错。 又是转了几个弯,谭月筝方才看到宋月娥,披头散发,声嘶力竭,一如今日她在她的雪梅宫一心求死的样子。 只是宋月娥之前的那种种神态,她却是错过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侍卫焦声询问。这天牢之中出了命案,他难逃其责。 宋月娥抬起脸来,一双美目已然肿成核桃一般,她的眸子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又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我们的饭菜之中被下了毒!无痕仅仅是喝了汤,便身死于此,你们是怎么看管的这天牢!” 侍卫闻言语结,谭月筝却是眼睛亮了起来。 她眸光几转,终是开口,“这些毒,想必是以油纸之类的东西包裹,然后被之前送饭之人缝在皮肤之内,皮肤被割开,自然有浓重的血腥味,这种味道,想必恰巧是压制住了毒药的味道。,因为在进入皇宫之中时,不曾被查出来。” 侍卫闻言望向谭月筝,她分析的有理有据,根据那碗大的伤口来推测极有可能是这样,谁都无法反驳。 宋月娥也是望着谭月筝,但是那双眸子里,却是多了一丝感激一般。 谭月筝冲她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又是继续说道,“这般有人将毒药带入皇宫,的确是查不出来,但是。。。。。。”她顿了一下,语气渐重,“你们天牢看守,却是因为送饭之人是熟人而不曾检查,当时的情况,怕是一检查便会彻底查出来,而你们竟然玩忽职守,放了杀人犯进来,你说,你们该当何罪!” 谭月筝最后一句话已经近乎斥责,侍卫吓得腿软,一下子跪了下去,“昭仪饶命,昭仪饶命!” 谭月筝不再说话,而是看向宋月娥,宋月娥心领神会,清冷开口,“事到如今,虽然事情严重,但也并非没有回转余地。” 侍卫急忙掉个头,又冲着宋月娥磕头,“求宋良娣明示。” 宋月娥深深望了一眼无痕的尸首,咬咬牙,“今日之事,我可以保密,谁都不知道,而且也不会有人捅上去。” 侍卫大喜,这般他便不会被追究什么责任了。 “但是。。。。。。”侍卫的眉头皱着,他在宫中混了这么久,自然也不会是简单之人,宋月娥手中有把柄,不会不利用。 他踯躅一下,方才压低声音开口,“宋良娣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但是太过分的话,恕难从命。” 宋月娥清冷开口,“我自有分寸,别的要求也不敢乱提,唯有一点但请侍卫大哥成全。” 侍卫以及谭月筝几人都是盯着她,谭月筝心中打鼓,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宋月娥伸出三根手指,“请将天牢的巡逻力量,保卫力量,增加三倍。” 侍卫有些诧异,谭月筝却是心中大定。 “那便这样吧,不知此事可有难度?”谭月筝望着侍卫,等他开口。 侍卫急忙点头,“此事乃是在下分内之事,义不容辞,义不容辞。” 谭月筝眸子瞥了一眼,茯苓会意,自怀里拿出几粒金瓜子递给侍卫,“不知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们姐妹二人叙叙旧?” 侍卫忙不迭地得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茯苓,你去外面候着。”谭月筝吩咐一句,茯苓便随着侍卫出去了。 待得二人走远,环视一下,四周无人,谭月筝方才淡淡开口,“看样子,你想通了。” 宋月娥望着谭月筝,忽然发现她不再是那么可恶,抚摸着无痕逐渐冰冷的躯体,她终是慨叹一句,“这么多人为了我这一条贱命,都是魂丧黄泉,我若还是执着,那怎么对得起她们?” 谭月筝不禁也是长叹一声。 抚月楼。 此刻的抚月楼主殿,难得有人在。 袁素琴向来不喜欢与人交往,故而除了个谭月筝,便还真没什么朋友。 但是此次,她流产之事像是被大风刮走的蒲公英种子一般,刹那间便在王公贵族之间传开。 她的父亲得知更是雷霆大怒。 袁素琴若是顺利产子,如若是男孩,那便是第一顺位的将来太子了,便是女孩,都会是长公主,在这母凭子贵的皇宫之中,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是此事却被人破坏了,袁宿龙怎么会不震怒。 几乎是在袁素琴回宫太子走后的第一时间,便有两个黑衣人求见袁素琴。 他们自称是袁将军心腹,而且拿着袁素琴自小便看过的家中重要人物才配有的玉牌。 因而便有了后面的一切。 “阿七怎么还不回来?”袁素琴眉头皱着,也很是担心。 大殿之上,还有一人立着,其身形瘦小,一双眼睛滴流乱转,一看便是精明之人,此人自称阿六。 “阿七找了一个昔年受过大将军活命之恩的奴才,想要让其入天牢下毒,看如今这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果然,没过多久,大殿门被极有规律地叩响。 阿六过去,还是谨慎地看了几眼,方才开门。 “小姐,失败了。”阿七进来便没头没脑这般说了一句。 他们隶属于袁大将军手下,按辈分,自然要叫小姐了。 袁素琴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阿七咽口吐沫,平复平复心情,“谭昭仪过去了,还有光总管,他们发现了李三子手臂上的伤口,后来谭昭仪进去查探,我被发现,只能后退,等了许久,都不见天牢有什么动静,想来应当是失败了。” “又是谭月筝?!”袁素琴素白的手攥着,青筋都尽数显露出来。 阿七不说话,这种事,不是他们应当参与的。 “谭月筝!我诚心待你,你怎么这般对我!”她说着,便自手上褪下当年谭月筝送她的碧玉手镯,嘭的一声摔得粉碎。 “阿六阿七!动手!想办法给我把宋月娥杀死在天牢之中!” 她声嘶力竭,但是阿七极为冷静,“不可,小姐,我看我走之前,已经有大队侍卫向天牢聚集,想必是极大地加强了监管,如今想要下手,却是不那么容易了。” 袁素琴大怒,“你们不就是父亲派来协助于我的吗?!怎么我的命令你们听都不听!” 阿六却是难得严肃起来,“小姐,此次将军派我们与您接触,已然冒了极大的风险,此事若是败露,便不再是简单的后宫之争了。” 他的语气郑重,袁素琴都是一愣。 第93章:流放 红缨殿之中,左尚钏有模有样地执着毛笔,写着娟秀的小字。 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道德经》。 这是左冰之亲自吩咐的事情,让她细细练字,养气凝神,先将自己毛毛躁躁的性子拧过来。 “主子。”明月束手而立,好看的眉眼微皱着。 左尚钏正好写到一个难写的字,怎么写都是不满意,索性便挠挠头,将那还沾着墨水的毛笔啪的一下扔在桌上。 “怎么了?” “回主子,奴婢听闻,无痕死在了天牢里。” 左尚钏闻言有些不敢相信一般,“怎么可能,昨日虽然受了些伤,但是不至于身死天牢啊。” “听说是天牢太过潮湿,无痕身上的伤口全部溃烂,积重难返,竟是直接死掉了。” 左尚钏狭长的美目眯着,“你给我详细说说具体情况。” “奴婢听说昨日天牢甚为热闹,有人在远处偷窥,有人出来后发现毒发身亡,甚至谭昭仪,光总管还。。。。。。” “慢着。”左尚钏忽得抬起手,“你说谭昭仪和谁?” “光总管啊。” 左尚钏转过身子,顾自在大殿之内踱步起来,“我忽然发现,为何谭月筝每次有事,那个光总管都会这般积极?” “许是二人相识吧。” “不会。”左尚钏摇摇头,竟是推测起来,“光玉堂崛起全部是因为救了太子一命,因而才一跃成为太子东宫侍卫总管,在这之前,此人在京都之内闻所未闻。” “而谭月筝入宫为良娣之前,更是与我哥哥暧昧不清,芳心暗许,除此之外她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般的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 “那您的意思是?”明月也是闻言思索起来,旋即四顾了一下,声音压低着,“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左尚钏点点头,一双狭长的凤目之中精光流转,“若此事被太子发现,怕是她再怎么机敏过人,冰雪聪明,都是白费了。” “可我们没有丝毫证据啊。” 左尚钏闻言白了明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地笑容,“没有证据,我们便做出证据。” 明月纳闷,“什么意思?” 左尚钏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神中带着几丝嫉妒,“你先下去,我好好思索一下要如何布置,这次我若成功了,看姑姑还会不会在我面前抬高那个谭月筝。” 明月有些不知所措,她想报告的天牢之事还没说完啊。 “那宋月娥。。。。。。” “爱怎样怎样了。”左尚钏又是挥挥手,“一个已经被判流放的女人对我还有什么威胁?谭月筝爱做什么做什么,你先下去吧,我好好想想事情。” 明月只能嘟嘟嘴,听命退了下去。 左尚钏不知道,明月的确有事要和她汇报,便是宋月娥已然被押解官从天牢之内提了出来,正在天牢门口上铐,马上就要出发,前往嘉仪边界——罗布塔。 罗布塔地处嘉仪玄国边界之地,向来是两国必争之地,其地屯有重兵,常年战乱,极为不平定,但是也正因为如此,罗布塔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来进行各种防御设施的建设,而流放之罪,大多便是送人前往罗布塔做一辈子的苦工。 或许,宋月娥下辈子,便只能在战火中辗转了。 想到这里,谭月筝心中不禁有些难受。 昨夜她与宋月娥彻夜长谈,听宋月娥讲过她与苏子画的事,讲过她年少时很多美好的记忆。 如今对于宋月娥,她已然恨不起来。 而此刻的天牢门口,除了押解官,除了她谭月筝,茯苓,便再无一人。 宋月娥风光之时有万人来捧,落魄之时,却是可怜到这等地步。 “主子!” 一声大呼,宋月娥艰难的在冰冷的镣铐下扭了扭脖子,便看见落水衣衫褴褛地跑了过来。 “主子。呜呜。”落水跑到宋月娥身边,已然哽咽地泣不成声,她的脸上也是有几道伤口,泪水落下,混合上她脸上的血迹,滴滴成了血泪。 宋月娥娥眉冷横,纵然是铐着镣铐,还是有一种积蓄已久的不怒自威,“这是谁打的?” “主子,我要来送您,她们不让,我跑她们就打我。”落水哭得梨花带雨,正哭着,远处叫叫嚷嚷地跑来几个嬷嬷。 “你个小贱人,还敢跑!”一个嬷嬷提起鞭子就打。 谭月筝识得她,是司事监的主管郭嬷嬷,为人狡诈,欺软怕硬,当时谭月筝主管人事调动,她还每月要向谭月筝汇报工作。 如今宋月娥被贬出宫,丹凤宫成了废宫,一应婢女太监侍卫当然都要回归司事监从新安排,落水自然也是难免。 “住手!”宋月娥厉吼一声。 郭嬷嬷被这一声大吼吓得身子抖了几抖,明显是怕极了宋月娥,但她想了一想,宋月娥依然是戴罪之身,连个良娣都算不上,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里,她脸带着鄙夷之色,“哎呦,这不是宋昭媛吗?” 宋月娥闻言脸色发青。 郭嬷嬷故意叫她地位最高时的称呼,明显就是为了讽刺于她。 郭嬷嬷见宋月娥不说话,更是肆意,“本嬷嬷掌管人事,这个丫头不听管教,我打她几下,怎么,您有意见?” 宋月娥还是不说话。 郭嬷嬷更为放肆,“哦,对了,落水以前跟着您,想必您是心疼了,您是昭媛,有什么事直接吩咐,老奴哪敢不从?”旋即,她才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哦对了,老奴差点忘了,如今您什么都不是了,可是吩咐不动老奴了啊。” 落水也是怒目相向,恨不得将郭嬷嬷那副嘴脸撕碎了。 郭嬷嬷见她目光冷厉,更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又是扬起鞭子,“你个小丫头,还敢瞪我?!” “住手。”这一声住手不轻不重,但还是带着几丝威严。 这次,郭嬷嬷便真的只能住手了。 “老奴参见谭昭仪。”一众嬷嬷赶紧跪下行礼。 谭月筝面色不变,带着浅浅的笑,越众而出,到了郭嬷嬷身前,伸手将之扶起,“嬷嬷平日管教这些奴才,真是劳累了,但是莫要随意听从别人的指使,不然,怕是什么时候被别人,啃的骨头都不剩呢。” 谭月筝的话里,分明咬重了别人二字,宋月娥面色微变。 郭嬷嬷也是面色尴尬起来,但还是假装不懂,陪着笑脸,“谭昭仪这是什么话?” “本昭仪是让你回去告诉你的新主子,雪中送炭远比落井下石要舒服得多。” 郭嬷嬷面色更是难堪,“谭昭仪这是什么话,我是宫中的人,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宫殿,哪有什么主子?” 谭月筝瞟了她一眼,“有郭嬷嬷这句话,月筝便放心了。” 见郭嬷嬷松了口气,谭月筝又是开口,皱着眉毛,有些玩味,“我昨日还听说郭嬷嬷自从江昭仪来了,往凭栏宫跑得甚是殷勤啊。” 郭嬷嬷面色一变,语气有些不自在,“江昭仪主管人事,老奴当然要过去汇报一下。” “是吗?”谭月筝一脸太真无邪,“那便好了,我听说太子最烦的,就是宫中公职之人,与哪个宫殿的主子有什么勾搭。” 郭嬷嬷冷汗直流,“那是那是。” 宋月娥看着谭月筝几句话就将郭嬷嬷吓得冷汗直流,心中不禁一叹。 谭月筝真的成长起来了,甚至一如口耳相传里的那个谭贵妃一般机敏动人。 “那郭嬷嬷可是准备走了?这是天牢门口,煞气深重,怕郭嬷嬷待时间长了回去做噩梦啊。” 郭嬷嬷忙不迭的地点着头,“是是,老奴这就走。” 说完起了身,她忽得眉眼一变,冲着落水叫嚣起来,“你个死丫头,还不走?打扰了谭昭仪,你可承担得起?!” 落水被吓得一哆嗦,睫毛扑闪扑闪的,躲在宋月娥后面,不想离开。 谭月筝轻叹一声,如葱玉指轻捻,悄悄捏出几粒金瓜子,莲步轻挪走到郭嬷嬷前,“郭嬷嬷,我看这落水也甚是可怜,正好我雪梅宫差个打水的丫鬟,便要了她吧。” 郭嬷嬷登时面色有些难办,“谭昭仪,这虽然落水如今是无主之人,但是毕竟也是个登录在册的婢女,您就算想要,也要按程序。。。。。。” 郭嬷嬷话说到一半,忽得便停住了,再望向谭月筝的时候,脸上已然如同一朵菊花一般灿烂,“哎呦谭昭仪,瞧奴才这笨嘴,您发了话,老奴哪敢不从啊。” 说着她老手一甩,谭月筝塞给她的那些金瓜子便不着痕迹地入了她的袖子。 落水闻言小脸一怔,谭月筝与宋月娥素来不合,她没少在暗地里给谭月筝使绊子,如今谭月筝要了她,这是为何? 再看宋月娥,已然说不出来话,一双眼睛里,都是浓浓的感激之情。 打发走了郭嬷嬷。谭月筝见二人的眼神,不禁轻笑一下,也不再说话。 “快去见过谭主子。”宋月娥推了一下还在发怔的落水,“从今以后,我不在,这宫中能照拂你的,便只有谭昭仪了。” “落水见过主子。”落水跪了下去,有些胆战心惊,她不知道谭月筝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谭月筝点点头,忽然望见押解官已然自天牢之内完成一切交接事宜,大步迈了出来。 娥眉轻皱,她心中难免有些难过,当即声音有些悲切起来,冲着落水道了一句,“起来吧,给你主子叩三个头,送她上路了。” 流放一罪,几乎等同于死罪。 大概全都因为流放之地乃是血流成河的不毛之地,流放罪犯到了那里更是不被善待,大部分都会困苦而死,尸骨无处掩埋。 落水自然知道,但终归是无能为力,只能重重叩了三首,高声大唱,“送主子上路!” 那一声一声啼血般的呼喊像是一股洪流,直接冲开了宋月娥忍耐许久的泪水,眼泪决堤。 她头也不回,昂着头,带着一身沉重的镣铐,叮当作响,大步而去。 谭月筝望着她强撑的背影难免黯然,却不未曾见到,那押解官,曾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深深的思索。 第94章:入谭府 京城之内的一处院落。 说是院落难免委屈了这里,毕竟这里层层叠叠,大小厢房足有数百间,而且有很大一部分是刚刚新建。 其外面院墙高耸,浑然一新,其内里亭台楼阁,檐牙高啄,人工开凿的湖泊之上更是有玉桥横亘,湖泊两岸柳树低垂,四处种满了四季花朵,每个季节都不会显得落寞。 而那朱红色的高大门户上,一处蓝底金字的御赐牌匾高高悬挂,像是昭示着这一府邸如今受到的诺大恩宠——谭府。 “李大人,我们不是要启程前往罗布塔吗?为何要来谭府?”宋月娥娥眉皱着,不免好奇。这个李大人自从出了皇宫便与大队人马兵分两路,偷偷带她来了这里。 李大人微微一笑,“有人要见你。” “敢问是谁?”宋月娥眯着一双丹凤眼,自己曾经陷害过谭月筝,莫非她家里人要借机报复? 正想着,一个眉眼清秀的丫鬟跑了出来,冲着二人问道,“可是李大人来了?” 李青不敢怠慢,忙拱了下手,“正是,烦请通报老太君一声,李青带着老太君要的人来了。” 宋月娥不禁一惊,心思电转。 李青仅仅是个押解使,但毕竟是朝廷命官,居然冲着一个丫头这般客气,这谭月筝的家中,到底有什么大人物? 东篱自知李青客气,忙是福了福身,“李大人进去吧,老太君在前厅候着呢。” 李青闻言客气地点点头,方才冲着一脸惊疑的宋月娥道了一句,“老太君心善,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说完,他更是将宋月娥身上的枷锁暂且卸了下来。 宋月娥既来之则安之,索性也就放松下来,随着李青入了门。 穿长廊,过玉桥,行了许久,方才到了大厅。 宋月娥抬眼望去,便见到一个红光满面的老人执着龙头拐杖,坐在首座之上。 宋月娥不禁心中一叹,“这般年纪,还有这等精气神,真不是寻常人物。莫非,这便是李青在谭府恭谨的缘由?” “见过老太君!”李松高声喊道,径直跪了下去,磕起头来。 宋月娥眉头一皱,这个李青有必要这般吗? 但看李青言辞之间绝无半点做作之意,她不禁更是心头疑惑。 “快起来吧孩子。”老太君哈哈一笑,“让你不要客气,你总是这般拘谨。” 李青却是神色一正,“谭老太君以及谭贵妃对我有再造之恩,若不是当年谭家相救,我李青便是个押解官都是没命当上,这个磕头之礼,李青今生不敢妄改。” 谭老太君却是一脸的无奈,旋即又是看向宋月娥,“哎呦,这女子生的这般俊俏,想必是宋姑娘吧?” 宋月娥当即不禁对谭老太君心生好感,别人如今称她哪个宫中妃位都是对她极大的刺激,而老太君开口便是姑娘,像是长辈与自己邻里的子女交谈一般,想到这里,她心头都不禁一热。 “月娥参见老太君。” 谭老太君笑笑,“宋姑娘看我这谭府,翻修的如何?” 宋月娥虽然有些好奇老太君何故有此一问,但还是环顾一眼道了句,“甚是富丽堂皇。” 老太君点点头,一双苍老但是不浑浊的眼睛望着她,一字一句,“这可要多亏当日的那一千两黄金。” 东篱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望向宋月娥。 宋月娥却是浑然不知,只是歪着头,“什么一千两黄金?” 谭老太君看人何等精准,见宋月娥这般神情,便知道她没有说谎。 老太君便爽朗笑笑,“哈哈,是老身唐突了,宋姑娘不要见怪。” 宋月娥欠了欠身,“老太君言重了。” “二位且坐吧。”老太君挥挥手,随后自袖口中取出一方古朴而雕刻细腻的玉质镯子将之放在桌子上。 宋月娥神色一黯,“月娥自然知道,但是月娥如今活下来,便已然是万幸,已然感恩戴德了。” 老太君神秘笑了一下,“若是我有办法让姑娘在那凶险之地有一个安身之所呢?” “什么?”宋月娥霍的抬起了头,“老太君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老身几乎整个身子都进了黄土的人,调笑于你还有什么意义?” 宋月娥闻言当即起身,莲步轻挪,嘭的跪在地上,“还请老太君指条明路。” 谭老太君神色不变,细细把玩着那镯子,“我指的路甚为艰险,一旦你中途生了二心,怕是便难以善了了。” 宋月娥神色一正,“月娥明白。” “你可知道百草楼?” 宋月娥摇摇头,但又点点头,“月娥知道百草楼乃是江湖第一大暗杀门派,其势力甚至网布至嘉仪玄国两国,便是两国皇帝,都不愿意将之清缴。但月娥所知也仅限于此了。” 老太君微笑颔首,但是语气却是有些冰冷,“那百草楼,但凡你出得起价格,他们便杀得起人。而我谭家,想杀一两个叛徒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今日我一旦给你指了路,你便等同于与我等同舟共济,这不是小事,你可要想好了。” 宋月娥思索一下,还是点了头,“只要能让我摆脱劳役之苦,月娥愿效犬马之劳。” 老太君点点头,冲着东篱道了一句,“你且带李大人下去吃些茶点,一路奔波辛苦了。” 李青自然知道老太君的意思,便俯身行了一礼随着东篱走了。 “这个镯子,你带上。”老太君伸手将镯子递给宋月娥,宋月娥接过,这才看清上面的雕琢之物。 那是一枝梅花,一支凌寒而开的梅花,便是花枝上的木皮脉络,花朵间的精致花蕊,雕刻的都是丝丝入扣,精致得让人迷了眼。 “这是什么?” 老太君望着那镯子有些出神,“这是梅花镯,是我谭家特有的信物,你戴着它,去往罗布塔。到了那里,李青自然会想办法将你分配到镇国大将军朱破云的将军府,你到时候将此物交予他看,他会为你安顿好一切。” 宋月娥沉思片刻,点点头,“那不知为此,我需要付出什么?” “心血,你需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心血。” 宋月娥一怔,“能否请老太君详细为我解释一下?您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这样与你说吧。”老太君神色恍惚,“你可知我的大女儿谭清云?” “自是知道,绝代贵妃谭清云,诺大的皇宫之中谁不知道?” “当年。。。。。。”老太君刚要开口,却是觉得这般开口有些随意,便招招手,“你过来,我细细说与你听。” 耳语许久,宋月娥一张俏脸上,剩下的只是难以言明的动容之情。 “这般谋虑,这般布局,到底是为什么?” 老太君踯躅一下,难得的愣住,“为什么?这个我还真是没有想过,只是这世道将我们推上此处,若想活命,若想安康,便只有此路吧。” 宋月娥郑重点头,眼神中有种难言的光彩,像是心中某种隐晦的感情被触动,“月娥愿与谭家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老太君欣慰笑笑,“这样便好。” “不知?”宋月娥踯躅一下,“谭昭仪可是知道此事?” “不知道。”老太君起了身,拄着龙头拐杖,神色望着远方,“她不知道,这一切的布置,比筝丫头启蒙都要早,但是她被卷入了这种命运,或许早晚有一天,也会被这命运绞碎,我能做的,便是在筝丫头的身边,护她周全,保她安康。” 宋月娥也是神色向往,“谭昭仪真是幸运,有这等长辈相护。” 谭老太君却是笑笑,“你不幸运吗?我可以护她周全,因为她是我谭家血脉,而你呢?前有巧烟无痕,后有太医苏子画,谁又不是在默默守护你?” 宋月娥不禁悚然,她心中觉得悬上了一把刀一般,“谭家的情报网,已然细密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老太君笑而不语。 恰巧李青用了茶点,随着东篱走了回来,“老太君,我们应当启程了,晚了便会引起怀疑。” 谭老太君点点头,嘱咐一句,“一路注意点。” 宋月娥俯身行礼,“老太君,再会。” 言罢,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待得二人走远了,东篱方才把自己憋了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老太君,您为何问宋姑娘那句话?” “我想试试当初松大年的事,与宋姑娘,与皇后,有没有关系。” “那您看出什么了吗?” 老太君眼睛微眯,“此事与宋姑娘无关,但是未必与皇后无关。” 这般说完,东篱似是而非地点点头,但是老太君又是继续说道,“左贵妃也不是没有丝毫可能性,甚至,可能是藏得更深的人。” 第95章:皇后有请 宋月娥走了,当初盛极一时的丹凤宫终究沦为废院,这皇宫便是这般,主子一抓一大把,谁都不会刻骨铭心的记着谁。 丹凤宫一应侍婢太监刚刚被打散分派各宫的时候,许是还会有人在他们背后指指点点,但是再往后,便也无人提及了。 这皇宫之中每天都上演着惊心动魄之事,一个被贬良娣的事情,便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有些不够格了。 “主子,凭栏宫到了。” 轿子停住,外面传来茯苓轻柔的嗓音,谭月筝这才自神思中回过神,款款的下了轿子。 往那里一站定,不少在凭栏宫外把守的侍卫皆是双眼一亮。 今日她穿着一件金丝滚边的藏青色直领锦衣,身后逶迤地拖着长长的杏仁白暗花织金长裙,一头黑亮的青丝被一支鎏金凤尾簪轻轻挽住,肤如凝脂娥眉淡扫,整个人立在那里,宛若寒冬枝头一朵凌寒而立的梅花。 “谭昭仪到!”眼尖的太监急忙扯开嗓子通报。 谭月筝刚要抬脚迈进去,忽然见到宫门外另一处,还停放着一个金紫色的花纹轿子,当下眉眼一喜,脚步都是快了几分。 “主子您慢些,别摔着自己。”茯苓拖着谭月筝长长的裙摆,在后面步子急急地跟着。 “袁姐姐今日来了。”谭月筝只是这么说了一句,步子丝毫不见慢下来。 自袁素琴流产之事后,袁素琴以身子不适为由,已然在自己的抚月楼闷了将近一个月,便是谭月筝上门去见,都是一句身子不适,见不了客淡淡地被拒之门外。 谭月筝心中虽然失落,但还是愿意去相信袁素琴的借口。 当局者迷,这般推脱,分明就是不想见她,但她却丝毫不愿意这般想。 茯苓见状唯有轻轻叹口气,默默跟在身后。 “袁姐姐。”谭月筝入了大殿,惊喜地唤了一声。 甫一进入大殿,她便见到了袁素琴,惊喜之情思念之意喷薄而出,想都没想便唤了一句。 但是袁素琴却像是没有听到,头也不抬,淡淡地喝着自己手中的清茶。 谭月筝这才细致地着眼望去,袁素琴变了。 之前的她,衣着素雅,时而一脸恬静,时而一脸娇嗔,时而一脸淡然,虽然被称为琴艺冠绝天下的京城第一才女,但还是免不了小女人的性子,也懒得为自己的表情披上一层装饰。 但是如今,她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长袍,袍子上以血红色绣出大朵牡丹,而她的脸上,被画上极为浓艳的妆容,那些妆底粉末,像是凝固住,把她真实的表情囚禁在里面,展现出来的,是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见谭月筝有些尴尬,江流苏娇俏笑着试图化解矛盾,“谭姐姐来了?快先坐下吧。” 谭月筝闻言礼貌地行了一礼,便在袁素琴的对面,静静坐了下去。 左尚钏见她落座,眼珠子便滴溜溜转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一般开了口,“谭昭仪,尚钏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谭月筝察觉到左尚钏语句中的疏远,心中了然。 如今宋月娥被贬,皇后的一个爪牙生生被她们几人合手掰断,左贵妃如今自然是用不到她了,怕是左尚钏这般疏离,便是左冰之授意的。 心中虽然有些鄙夷,但是嘴上自然不可以说出来,谭月筝温婉一笑,自己的思绪不露分毫,“不知左姐姐想问什么?” 左尚钏幽幽叹了一口气,“哎,我那红缨宫人手本就不怎么充足,再加上如今我进位太子昭媛,一应事务又是多了起来,人手有些不够呢。” 谭月筝峨眉轻皱,望了一眼正在望着她们的江流苏,“人事职权在江昭仪的手上,左姐姐告诉我作甚?” 左尚钏摇摇头,“太监婢女之事我已然和江妹妹说过了,这倒没什么。”她满眼期待地望着谭月筝,“但是我红缨宫侍卫也想要填一些。” “侍卫?”谭月筝纳闷,“便是侍卫,我也无权调动啊。” 左尚钏闻言立马接了一句,“但是光总管有调动之权啊。” 她一字一句,更是紧紧盯着谭月筝的表情,“光总管身为东宫侍卫总管,想给我红缨宫调来几个好手,应当不难吧,只是我与光总管没有什么交情,只能劳烦谭昭仪了。” 谭月筝闻言面色微变,虽然及时调整,但还是被左尚钏捕捉到。 左尚钏心中一喜,果然有问题。 谭月筝平复一下心情,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我与光总管只是有过数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若是姐姐需要侍卫调动,便自己去与他说,想必光总管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见谭月筝话说得滴水不漏,左尚钏像是有些失望一般,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待得来日,我亲自去找光总管一趟吧。” 谭月筝也不再应话,几人之间的气氛着实有些压抑。 勉强聊了几句,谭月筝望了性情大变的袁素琴两眼,只是觉得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苦涩阻在喉头,浑身不自在,便只能早早地告了辞。 出了凭栏宫,谭月筝刚要上轿,却忽然听见一道尖细嗓音,“参见谭昭仪。” 谭月筝放眼望去,一个看着面熟的太监迈着小步,小跑着过来。 谭月筝想了几下,方才想起来,这是皇后身边的太监总管刘德茂。 这可是真正在皇宫之中极有影响力的人物,便是比之李松水都不会差上多少。 谭月筝见他过来,便俯身行了一礼,“见过刘公公。” 刘德茂欣喜笑笑,“真没想到谭主子还能记得老奴。” 嘴角轻翘,谭月筝笑着道了一句,“刘公公协助皇后统领三宫六院,谁人敢不记得?” 这一句话听得刘德茂更是心花怒放,也是赞道,“真不愧是谭贵妃的后人,这般机灵可人,怕是将来又是一个绝代女子啊。” 但是谭月筝显然听出什么,“公公与我姑姑可是旧识?” 只是问完,谭月筝便暗暗骂自己笨,皇后与姑姑当年极为亲密,她身边的太监怎么可能没见过姑姑? 但这一句话,却使谭月筝得到了出乎意料的一句应答。 刘德茂环视一眼,见四周无人,便是茯苓都站得远远地,便压低嗓音,道了一句,“谭贵妃之案,涉及势力之广,参与人物之多,怕是如今谭姑娘都无法想象的,因而,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在这皇宫之中所发生的事,莫说耳闻,哪怕是自己亲眼所见,都不要丝毫无疑。” 这句话有些震撼,再加上他那句一如告诫晚辈一般的“谭姑娘”,使得谭月筝呆立在当地,久久不能回神。 心中本像是破开的迷云,复又聚拢起来,铺天盖地。 见她沉思,刘德茂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候着。 过了良久,谭月筝出神的眼睛方才有了几丝清明,视线复又聚拢起来,看着刘德茂,眼神有些复杂,“刘公公是说,谁都不能相信吗?” 刘德茂嘴角挂着笑,那抹笑不张扬,不得意,也不咄咄逼人,像是自始至终生长在他的脸上,让人如沐春风,极为舒服。 他点点头,“是的,谁都不能相信。” 谭月筝忽然调皮笑笑,像是想缓解一下这尴尬可怕的气氛,“那刘公公您呢?也不能相信吗?” 刘德茂却是仍旧笑着,一字一句,“是的,我也不能轻易信之。” 谭月筝怔住。 刘德茂见自己要说的也差不多了,便换了种口吻,带上了一丝尊敬一般,“谭昭仪,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叙。” 谭月筝听着他忽然又是疏离起来的语气,心中有重重迷云无法破开,只能点点头,“月筝这便随您去。” 刘德茂点点头,弓着身子,走在前面,谭月筝深深望了他几眼,方才上了轿子,一众侍女太监随着刘德茂的脚步,奔了落凤宫。 行了许久,落凤宫的朱红宫门已经赫然在望。 “谭昭仪驾到。”刘德茂站定,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有太监接着他的喊声重复报了一句,接着一声一声,直到传到皇后娘娘富丽堂皇的寝宫之中。 “哦,谭家丫头来了。”罗紫春放下自己手中的紫砂雕金茶杯,蛾眉轻挑,道了一句。 江贵妃盯着皇后的茶杯,浑然没有听到那句话一般,“姐姐这个茶杯,可是官窑最新烤制的一批?” 罗紫春淡淡点头,“这紫砂杯是宫中一流大师亲手烧制,已经用茶水泡了九天,茶味已经入了杯子的材料里,便是倒杯清水,饮用起来都会带着淡淡的茶香。” “真是巧妙。还有上面的那金雕,是只凤凰吧,火凤出巢,真是大吉大利的雕刻。”江贵妃不禁啧啧称奇。 “妹妹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一套,下来让刘德茂给你送过去。” 江贵妃闻言大喜,“何必等到那时候,姐姐这便给我取来吧,让妹妹先过过眼瘾。” 罗紫春无奈摇头,“青虹,去给江贵妃将那套紫砂茶壶茶杯取来。” 皇后身边一个很是俊俏的女子闻言,点点头,迈着小碎步便往外走去。 哪知正好碰上谭月筝往里走来,她清亮喊了一下,“参见谭昭仪。” 谭月筝冲她点点头,打量了她一眼,不禁暗暗心惊。 此女子走路极为稳健,但又不失灵动,太阳双穴隐隐向外凸出,一看便是身手不凡之人。 仅仅是一个婢女,便有这般身手,真不愧是统领后宫的落凤宫。 第96章:真正的姑姑 “月筝参见皇后娘娘,江贵妃。皇后娘娘,江贵妃万福金安。” 谭月筝清清亮亮地请了个安。 江贵妃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谭昭仪真是不简单,莫说东宫之人,便是皇帝后宫得哪个妃子,见了皇后娘娘请安都会颤颤巍巍的,声音抖着点,谭昭仪倒是泰然处之。” 这句话看似是赞叹,其实分明就是问责。 见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你不恭恭谨谨,反而泰然处之,这岂不是不敬? 谭月筝自然听懂,但是却浅浅一笑,“皇后娘娘乃是太子生母,月筝有幸,为太子昭仪,便是太子妻子,这般论来,皇后娘娘不就是月筝的母后了吗,月筝见到自己的娘亲,有何惧怕的?” 江贵妃双眼一亮,极为妖媚地扭了头,瞟了皇后一眼,“又来了个伶牙俐齿的。” 罗紫春却还是淡然无比,“谭家之女,谁又是愚笨之人?” 谭月筝见皇后称赞自己,躬了个身,“谢娘娘称赞。” 谁知罗紫春忽然抬眼看向她,虽然还是有种远山一般的淡然,但还是隐隐多了一些怒气一般,“你真的觉得你聪明?” 谭月筝一滞。 “你觉得你与左冰之联合,将宋月娥排挤走,你便聪明绝顶?” 谭月筝悚然,踉跄后退了几步。 有冷汗流了出来,皇后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罗紫春一只如葱玉指捻起,那珐琅镶金护指斜斜撇着,用两指极为优雅地夹起紫砂茶杯,“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知道?” 谭月筝不说话,这种时候,或许不说话才是最为明智的决定,说得越多,漏洞越多。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便什么都察觉不出来了?” 谭月筝顿时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江贵妃在一旁看着,嘴角却是噙着一种嘲讽般得微笑,心中暗道,“皇后又在用这招,看样子,这个谭月筝已然被唬住,早晚会顶不住压力,将一切都说出来。” 罗紫春自然不知道真正的实情,一切都是她的猜测。 当年,罗紫春还不是皇后的时候,便凭着这种变态的洞察人心的能力唬住不少人。 谭月筝正觉得身心冰凉之时,忽然瞧见江贵妃嘴角的那一抹嘲笑,当即便静了下来。 她强行扯开一抹微笑,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没有,月筝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不解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这一下,皇后却是怔住。 江贵妃也是诧异地张大了嘴。 谭月筝恍然,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刘德茂反复告诉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若是自己方才信了皇后,此刻怕是早已经如实招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是纳闷,刘德茂说的话明显极有深意,甚至可能是背着皇后说给她听用以点醒她的,但是,刘德茂这句话,针对的到底是谁? “那或许便是本宫想错了吧。”罗紫春忽然便笑了一下,眉眼抬起,终于正视起谭月筝来。 “不错,比之之前,漂亮一些了。”罗紫春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般一句。 谭月筝温婉一笑,还不说话。 见她死活都不再开口,罗紫春只能淡淡道了句,“别的本宫的确不知道,但是左冰之已经与你接触过了可是确有此事?” 见她极为笃定,谭月筝明了自己便是狡辩也是无用,只好点点头,“是的,左贵妃曾经帮助过月筝。” “帮你做什么?”江贵妃忽然插了一句。 她们与左冰之那一脉向来不怎么对眼,与之有关的事,自然都会有些好奇。 谭月筝一双清亮的眸子忽然望向皇后的眼,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一般,“帮我调查当年的谭贵妃之案。” 果然,皇后瞳孔一缩,有些诧异。 但是谭月筝却是不曾发现,坐在皇后身边的江贵妃,也是双眼圆睁了一瞬间,只是极为迅速的恢复了正常。 “呵,她帮你调查谭贵妃之案?”皇后忽然轻笑一下,“便是她都怕是逃不了干系,怎么帮你调查?” 谭月筝娥眉轻皱,“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的一双美目忽然便陷入了神思之中,都不曾注意到谭月筝隐隐的不敬,“你还是太过年轻,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帝贵妃?” “这如今还活在宫中的女子,那个不是人精?你一个甫入宫的小丫头,又懂什么?你以为你看出蛛丝马迹?你以为你洞彻人心?但是你怎么知道,那蛛丝马迹,是不是她故意露给你的,你洞彻的人心,是不是她的真正的心?” 皇后一字一句,不看着谭月筝,目光只是出着神,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对谭月筝谆谆教诲。 谭月筝又是悚然。 她忽得想起当初夜探皇陵的时候,她与傅玄歌碰上的那个黑衣人,那个被扯下袖子,留下线索暗指皇后的黑衣人。 难道那人不是皇后宫中之人?是有人暗中操纵一切? 她眼神转了转,发现身边的婢女,袖口处的的确确有一个“罗”字,这使她秀眉微蹙,清凉的瞳孔里都是思索之色。 罗紫春发现她的眼神所指向的地方,当即便明白过来。但是她并未说话,而是给了谭月筝时间让她静静思考。 莫非那就是皇后的人,如今皇后这般说,只是为了扰乱她的判断? 她越想越觉得头痛,只能用力摇摇头,将那些繁杂的思绪暂时抛开。 头脑清明些,她复杂地望了皇后一眼。 罗紫春自她这一眼中,便读出了很多的信息。 只见她素手淡抹,细细抚摸了一下那茶杯上的金雕凤凰,一双凤眼中忽然便带上了一丝睥睨之气,“我不会去大费周折地扰乱你的心神,今日的话,你听得进去便听,听不进去也罢,我只是尽一个长辈应尽的责任罢了,不想看到清云的后人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顿了一下,睥睨之势尽显,“更何况,我扰乱你的意义在哪里?这诺大的嘉仪国,除了当今圣上,还会有值得我这般大费周折的人吗?” 此话一出,一旁的江贵妃都是有些不自在。 但是谭月筝却因此相信了。 是啊,罗紫春位及皇后,母仪天下,自己一个小小的太子昭仪,怎么会值得她这般周折? “是月筝失礼了。”谭月筝欠了欠身,语气真诚。 皇后见她这般,脸色缓和一些,眼睑低垂,有些踯躅,但还是道了一句,“你可知你姑姑生前有写日志的习惯?” “日志?”谭月筝一愣,“这倒是不知。” “你可以想办法去你姑姑生前的宫殿寻一寻,看看能否找到她的日志,想来她的所思所想,应当都在那小本子里。” 罗紫春复又端起茶杯,轻轻嘬了一口,“怕是那真正的幕后之人,也被她写了进去。” 谭月筝轻皱眉毛,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最为细致的地方,“您的意思是,姑姑生前,便知道有人在幕后操纵一切?” 江贵妃闻言,复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倾服一般,“你可知道,你姑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谭月筝又是一惊,有些迟疑。 她不是没有听人描述过姑姑,但是最多的,无非是什么机敏灵秀,倾国倾城一般的辞藻,而这样的姑姑,显然不值得让江贵妃这般倾服的。 但他还是应道,“姑姑不就是个寻常的机敏女子吗?” 江贵妃摇摇头,与皇后对视一眼,方才开口,“你的姑姑,是我见过最有野心的女子。” “什么?”谭月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姑姑不过是个寻常贵妃,能有什么野心?” 皇后见她这般说,只能幽幽叹了一口气,“你的姑姑,一腔秀情,向往的却不是这后宫皇后之位。” 谭月筝不禁疑惑,“那向往的是什么?”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岁一般,“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谭月筝不禁更为不解。 谁知罗紫春又是悠悠开口,“若是清云不死,这后宫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谭月筝闻言一声冷汗尽出,慌忙跪下,“姑姑不敢,谭家亦是不敢。”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也就罢了。 但若是当朝皇后开口这般说,谭月筝若是敢点个头,那无异于谋逆! 罗紫春也是察觉到自己言语之中的不适,挥了挥手,“本宫只是有感而发,并非要试探你什么,你且起来吧。” 谭月筝这才敢站了起来。 罗紫春又是开口,“你可知道你姑姑有多么聪敏吗?” 心情方才平复下来的谭月筝摇摇头。 “你的姑姑,不嗔不喜,不急不躁,便可以看透这后宫诸多阴谋诡计,百般凌辱都不会入其耳,万般陷害都根本无法近其身。” 谭月筝不禁更是神往,便是皇后都要这么形容自己的姑姑,绝代贵妃四字,果真是当之无愧。 谁知,皇后却是忽然淡漠地盯着她,语气沉淀下来,幽深起来,百转千回一般,像是经历了无数的沧桑,“但你可曾想过,能让这样的清云明知有人陷害,明知自己落入圈套,但还是无法逃脱此劫,无法破解此局的人,又是,多么可怕?” 谭月筝彻底怔住,再也说不出话。 第97章:初访雪梅宫 “明知自己落入圈套,但还是无法逃脱此劫,无法破解此局,这样的敌人,又是,多么可怕?” 罗紫春的这句话宛如一把锋锐的尖刀,刺进了谭月筝久久难以平静的心脏之中。 “他,你们可知是谁?” 下意识地,谭月筝便将罗紫春当做了自己一个谆谆善诱的长辈一般,她将之前自己还在仇视的皇后放在了自己的阵营。 “不知。”罗紫春的语气难的沉重起来,“多年以来,这个问题也是日日夜夜缠绕在我的心头,我不止一次审视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妄图从中找到当年那场大案的真正谋划者,但始终无所收获。” 谭月筝面色凝重,一双秀眉像是被纷繁的思绪彻底紧锁,“身边之人?” 罗紫春却是整个人都是陷在沉思里,仿佛在反复推敲着什么,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倒是江贵妃悠悠瞟了一眼,娇笑着轻启朱唇,试图缓解一下这压迫的气氛,“谭昭仪你莫要被吓到,皇后娘娘或许是想的有些深了,也许事实没有这么庞杂。” 罗紫春闻言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了句,“本宫绝非危言耸听。” 谭月筝心乱如麻,但还是频频点头,不过心中思绪早就自己疯狂过滤起来。 罗紫春说是身边之人,绝不是空穴来风。 那是谁呢? “你谭家可是有个老太君?” 忽得,罗紫春眼中眸光四转,这般问了一句。 谭月筝微微一怔,“这倒是,不过老太君年岁已高,素日不问政事,不参与朝堂,不知皇后为何知道?” 罗紫春深深望了谭月筝一眼,语气极为郑重,“她不是寻常之人。” 谭月筝又是一怔。 数月前,傅玄歌见过老太君后便有此论断,她只是当做那是傅玄歌的随口一说,不曾想,今日在皇后的嘴中,又是听到这句话。 难道,老太君,真有什么不凡之处? “直狸!”谭月筝忽然低语一句,她忽的想起老太君当日曾在宴会上所讲的故事,有关直狸的故事。 直狸生性便会攻击其路径上的一切生物,若是有人挡了它的道,它便会暴起攻击。 这么说来,那个背后之人,一定与姑姑有某种利益冲突。 这般一想,她还是望向了罗紫春,便是没有之前的事情,罗紫春也是最应当被怀疑之人。 当年姑姑最为期待最当达到的地位,便是这个皇后之位,如今罗紫春安稳其上,便是想不怀疑她都极为困难。 罗紫春发现她目光有异,不禁眯起双眼,眼中有些薄怒,“怎得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在怀疑本宫?” 谭月筝急忙收回目光,“月筝只是因为娘娘之前与我姑姑是旧识,因此想到了姑姑,无意冒犯。” 罗紫春轻哼一声,显然不相信这句慌乱的解释。 谭月筝登时不敢再有妄言。 见气氛尴尬,江贵妃娇声一笑,“姐姐这是怎么了?同一个小丫头置什么气?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怕的?谭昭仪若是不相信,便让她去查查嘛,这有何惧?” 皇后也是有些烦躁,挥了挥手,“一会儿让刘德茂带你去你姑姑生前的雪梅宫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你且下去吧,本宫有些累了。” 空气之中弥漫的气势威慑久久不曾消散,让她总是觉得如鲠在喉,谭月筝早就想逃离此地,只是不敢开口,如今皇后发话,虽是面上不露丝毫喜色,但是她的心里早就开了花一般。 “是,月筝先行告退。” 出了落凤宫的寝宫,谭月筝只觉得外面空气大好,便是鸟儿的叫声都是欢愉许多。 一时间,倒也是忘了方才的疑云重重。 “谭昭仪,随老奴前来。” 刘德茂眉眼带着笑,弓着身子,拂尘一指,便在前面带了路。 谭月筝脚步轻快随着他的身后,一双灵动的小眼不禁四处乱望,“刘公公,您说那雪梅宫的装饰,可是比得上这落凤宫的十分之一?” 刘德茂笑笑,“谭昭仪,这您可就想错了,落凤宫虽然是皇后的地方,但是当年谭贵妃的风头一时无两,便是我的主子都不能与之比肩,贵妃若是无事,怕是皇后定然易主,这般想来,她的宫殿,便是差一些,又能比这落凤宫差上多少?” 谭月筝点点头,倒是不曾察觉这刘公公言语间对自己姑姑的倍加推崇。 秋色渐深,数不清的金黄叶子自高大树木上飘零而下,在鹅卵石铺就得小路上铺上一层松软的金黄长毯,这般一路走走停停,欣赏景色,倒也不失为一种放松心情的方式。 只是谭月筝隐隐发现,这落叶的厚度,逐渐薄弱了起来。 “谭昭仪,雪梅宫到了。”刘德茂忽的站定,目光出神,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宫殿。 谭月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禁大惊。 经常有人说,太子东宫的雪梅宫与皇帝后宫之中的别无二致,但如今看来,说这句话的都是不曾亲眼见过二者。 朱红大门,金砖琉璃,宫殿层叠,山水相映,这处雪梅宫布局虽然与她的雪梅宫相差不远,但是论这规模,她的雪梅宫在这里根本都拿不出手。 她宫中若是有潭,这宫中的相同位置便是一处湖泊。 她宫中若是有假山,这宫中相同的位置便是一处人工堆积的山峰。 她宫中亭台楼阁数以十计,但是放到这里,顶多算是个偏殿。 “姑姑当年,真是受了盛宠。”谭月筝良久只能这般轻轻叹了一句。 刘德茂温婉一笑,“谭贵妃当得起。” 谭月筝闻言细致地看了看他,见他面不改色,淡然处之,不禁有些好奇,“为何你们对我姑姑,都是这般推崇?” 刘德茂却是躬躬身子,拂尘一摆,“谭主子,还是随老奴,进去看看吧。” 谭月筝见他不答,好奇之心更甚,但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跟着,细细地思考着。 朱红色的宫门连接着青砖垒起的高墙,将这里的天地仿佛分成两个世界一般。 宫门虚掩着,轻轻一推,谭月筝便得见门后的全貌。 一片片不知年龄的梅花树密密麻麻,一棵接一棵,枝杈相触,甚是繁多。 谭月筝深深嗅了一口此处空气,“想来,梅花开得时节,这里一定美不胜收。” 刘德茂也是有些恍惚,“每年的寒冬腊月,这里的梅花傲寒而开,皇上都会过来看看,赏赏,甚至在此地小憩几日。” “是吗?”谭月筝纤纤玉指捏住一支枝杈,细细揉搓着,眉头微皱,一双美目更是向下看了看,以玉足踩了踩脚下的土。 刘德茂不解,道了一句,“怎么了?” 谭月筝回过神,“无事,我们往里走走吧。” 这梅花林,二人走了将近一刻钟,方才走了出去,出去后,便是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殿门上一个御笔牌匾高高悬挂——雪梅殿。 “这主殿,都是比我那里大上不少。” 谭月筝啧啧一叹,旋即又是眼睛微眯起来,快走几步,到了殿门前,素手碰了碰,眉头锁得更深。 刘德茂也是伸手碰了碰,还是不解,“到底怎么了?谭昭仪?” 而在不远处,一处偏殿的殿墙旁边,有一个佝偻的身影站立在那里,无声无息,不发言语,便是呼吸都仿佛与这天地同源,难以让人察觉。 “真像啊。”观察良久,他方才这般轻轻道了一句,只是一句,却是让人觉得包含了太多情感一般。 而谭月筝二人,丝毫察觉不到有人在暗处窥伺他们。 “刘公公您不觉得这里太干净了吗?”谭月筝眉头紧锁,“宫廷之中废殿繁多,不会有人专门过来打扫这废置许久的雪梅宫吧?而深秋未至,便是皇上要过来住,也不会这么早开始打扫吧?” 谭月筝本以为自己此话一出,刘德茂也会大为不解,谁知他居然一脸与原来如此的无奈表情,斟酌一下词句,环视一眼四周,这时,之前那佝偻的身影已然消失。 刘德茂沉默一下还是开口,“谭昭仪你有所不知,这雪梅宫虽然是多年的废殿,但并非彻底无人。” “什么意思?一个宫殿被废,其间的太监宫女都要被重新回归司事监此乃宫规,难道还会有特殊的例子?” 刘德茂闻言不禁悲叹一声,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有些沉闷的情绪之中一般,“谭昭仪这是主子的心态,在主子那里,婢女太监再过亲热都不是自己什么至亲的人,但是,您可曾真正想过我们的感受?” 谭月筝不禁一愣。 “年轻的还好说,像我们这种上了年岁的,谁不是陪着主子大半辈子了,谁舍得离开?便是主子出了事,谁又能从新回归司事监安分再去侍奉一个主子?” 谭月筝恍然,更是忽然想到了宋月娥的那些婢女,那些为了宋月娥不顾一切的女子。 “便是碰上个脾气不好的,我们都会忍过去,尽心服侍,更何况,碰上个待人若阳春三月的主子呢?” 谭月筝吐吐舌头,“皇后待人如同阳春三月?” 刘德茂见她一脸不信,也是无奈笑了,“没说我主子。” 谭月筝愣了一下,但还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旋即一脸火热,心神不禁激动起来,“你说这里,有姑姑当年的侍婢太监?” 第98章:纸条 刘德茂神秘一笑,“不但有,而且是当年谭贵妃最为倚仗的老东西。” “谁?”谭月筝环顾四望,想要找出来。 但是刘德茂显然不怎么着急,还是静静讲着自己要说的话,“十五年前,谭贵妃之案案发,当年的一应与之有关人等都是急忙撇清关系,有些人甚至不惜重金贿赂,想要司事监赶紧将他们重新召回分配。” “有些人不在乎,但还是拗不过皇权大势,拗不过宫中规矩,还是老老实实入了新的宫殿,侍奉新的主子,但是唯有一人,执拗的像是一头水牛,而且还是一头不怕死的水牛。” “此人名为安生,当年入宫的时候还是年纪轻轻的,只是出身穷苦,连个大名字都没有,小名叫生子,很是随意,也是正常,寻常百姓家,都觉得取个贱名字,好养。” “后来啊,谭贵妃见到他,觉得生子生子叫着太难听,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安生。” 谭月娥嘴中不住念着,“安生,安生,姑姑便是取个名字,都这般恬淡素朴。” 刘德茂神思不知飘向了何处,还是细细讲着,“这个安生,也是个怪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也不会阿谀奉承,你说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宫中立足?” 谭月筝点点头。 但刘德茂却是叹口气,旋即哈哈一笑,“这小子就是命好,碰上了谭贵妃,谭贵妃那心,和天山雪莲似的,见他可怜但好在机灵一些,便终日带在身边。” “后来,谭贵妃遇刺,数个刺客同时暴起出手,饶是谭贵妃身手不弱,但还是吃了大亏,被人一剑刺中,但幸好并无大碍。” 谭月筝不禁又是一愣,“姑姑会武功?” 刘德茂却是更为吃惊,“谭昭仪不会?” 谭月筝点点头,更是让刘德茂眼神玩味起来,他思索良久,方才恍然大悟一般,“也对,也对,或许这是老太君有意为之吧。” 又是老太君! 谭月筝甚至觉得众人口中的谭家,与她之前生存的谭家,浑然不是一处一般。 刘德茂也不在意,继续讲起了起来,“后来,因为此事,安生受了大刺激,一心要苦练武功,保护谭贵妃。” 谭月筝娥眉一皱,“那个年纪,怕是有些晚吧。” 刘德茂点点头,“晚是晚了些,但是若是像昭仪一般聪敏也就罢了,只是他有的都是小聪明,更是对武学没有丝毫天赋。” 说到这里,刘德茂不禁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谭月筝好奇,“后来呢?” 刘德茂眼睛眯了起来,眼神犀利,弓着的身子都不禁直了一些,“后来,安生成了这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便是老奴,都不是他的对手。” 谭月筝不禁肃然,这宫中几大总管多是身手不凡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按理来说,他们自小习武,入了宫便多了点吸引力,有势之人都会想办法选走他们,而他们的身手便是大内高手都有所不及,由李松水当日一出手便将那放火的黑衣人吓成那般,便可知一二了。 刘德茂的身手虽然不及李松水,但是也相差不远,如今他都这般说了,可见安生的身手有多么恐怖了。 “只是,安生不是没有天赋吗?” “是啊。”刘德茂叹口气,“就是因为这样,他急于求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本歪门邪道的秘技,练成之后倒是武功厉害了,只是那腰中途受了伤,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这般啊?”谭月筝也是不禁唏嘘。 刘德茂四顾,“多年来,他都不曾离开这里,每日早起,将这诺大的雪梅宫打扫一遍,而他腰受了伤,年纪又有些大了,宫中便也无人与他较劲了,任由他去了,甚至已经没什么人谈他了。” 谭月筝心中不禁黯然。 刘德茂沉默片刻,忽然高喊起来,声音里饱含着感情,像是大喊,又像是高歌一般,“老生子!谭贵妃的后人来了!” 但是许久都不曾有人应声。 刘德茂有些沉默,暗自喃喃一句,“你怎么这么拗呢?有好几年,不见我了吧?” 见谭月筝看着他,他强颜欢笑,道了一句,“这老东西,准是不好意思了。” 谭月筝没有戳破,只是心中感慨。 谁言宫中无真情?哪些动辄以年计算的交情,未必比江湖上的豪杰义气差。 谭月筝在雪梅宫的寝宫寻了寻,也是不曾见到姑姑的日志,在加上时势境迁,整个宫中当年的痕迹都被打扫的差不多无影无踪,谭月筝丝毫线索都不曾见到,她只能带着满腹疑云,回了太子东宫。 只是她不曾发现,一个身影,一直在他们远处吊着,跟着,不曾说话,不曾让他们察觉,这人佝偻着身子,一头的乱发多年不曾打理一般,本不是太大的年纪,但是岁月在他身上铭刻的痕迹太过深重,让人觉得他十分苍老一般。 但是他的眼睛清明,非常清明,如今更是蕴含着热泪,时而看看刘德茂,时而看看谭月筝。 刘德茂派人护送谭月筝回了雪梅宫,甫一到了宫门,谭月筝便察觉到正在宫门等候的茯苓面色不对,她将护送的侍卫打发走,茯苓果然立马跑了过来。 她的眼珠子四处转着,一双小手捏成拳头,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主子,主子。” 谭月筝一伸手,止住她继续说下去,“回寝宫再说。” 茯苓点头,扭身便走。 谭月筝忽然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便侧了一下身子,一下子便看到光玉堂躲闪的目光,她温婉一笑,光玉堂却是落荒而逃。 看来茯苓要说的事,和光玉堂有关。 “主子,这是光总管派人送来的。”茯苓赶忙将一张早就被她捏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谭月筝。 谭月筝接过,摊开一看,“明夜子时,后宫雪梅宫见。我有大事要与你商谈。” 看完纸条,谭月筝忽得脸就红了起来。 茯苓纳闷,“主子您怎么了?” 谭月筝摇摇头不说话。 茯苓只能疑惑地乱猜,但是怎么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而东宫的一处废殿之中,时值下午,阳光透过窗户,将空气中的微尘禁锢。 “三皇子,你在想什么?!”童谣一身黑衣,本是冷淡的面色脸色如今充满了愤怒。 光玉堂自神思中回过神,“你说什么?” 童谣冷哼一声,“怕是三皇子的魂,都被某人勾走了吧?” 光玉堂很是不喜她这种语气,有些微怒,“说正事,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童谣又是冷哼一声,“我说,太子中毒已经有些日子了,如今我将他控制的很好,只要不让高超太医为其把脉,决计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光玉堂点点头,旋即又是眉头一皱,“但是我要提醒你一点,不要用傅玄歌去对付谭月筝,便是你自己出手,也不可以。” “哼,心疼了?” 光玉堂面色愈发寒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收集嘉仪机密,到时候两国战起,我们才有优势。” “是吗?”童谣面色冷漠,“我还以为三皇子忘了自己是个皇子,甘心做这个东宫侍卫大总管了呢。” 光玉堂本要发怒,但却忽然忍住了,眼中带着笑,“今日开心,不与你计较。” 但是童谣却是冷笑一声,嘟囔一句,“你可知道,你那相好,给太子递了个纸条,约他明日子时,后宫雪梅宫相见?” 这句话声音很小,乃至于光玉堂还沉醉在自己的神思中,丝毫不曾听到。 童谣见状,愤愤起身,甩了一下袖袍,顾自走了。 光玉堂见她走了,脸上浅浅笑着,伸手自胸口取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一看便是翻来覆去看过很多次了。 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明日子时,后宫雪梅宫相见,我有大事与你商谈。 光玉堂又看了几眼,方才将其叠好,放进胸口处的衣服,拍一拍,一脸笑容。 只是他不知道,一张大网,正铺天盖地,向他们盖来。 宫中一处厢房,房中有一个贼眉鼠眼的侍卫正在数着金子。 “一粒,两粒,三粒。。。。。。” “别数了别数了,一共二十个,都数了多少次了!” 那侍卫身旁还坐着一人,虎背熊腰,很是雄壮。 但是他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此次酬劳丰厚,但是也太危险了不是?” 那贼眉鼠眼的侍卫嘿嘿一笑,“左昭媛这么赏识咱们是咱们的福分,什么危险不危险的?那光玉堂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另一个汉子皱皱眉,“光玉堂好说,毕竟他没什么靠山,但是谭左昭仪,可是京都第一绣庄的人啊?” 另一侍卫嘿嘿一笑,“什么第一绣庄?徒有其表而已,宫中没有半点人脉,有什么好怕的?”说着他的一双眼睛宛如放了光,“我们靠着左家这棵大树,还怕谁?” 壮汉闻言思索一下,狠下心点点头,“好,既然如此,此事咱们做了!做好了,太傅一开心,没准会在太傅府赏咱们一口饭吃,太傅府,可比这宫中自在多了。” 另一侍卫闻言应和。 第99章:另一张纸条 夜深人静,厢房之中,两个侍卫凑在一起商量着明日之事,忽然听见外面有轻轻地叩门声,三短一长,极有节奏。 “山子,去开门。”那贼眉鼠眼的侍卫嘿嘿一笑,“是左昭媛派人来了。” 山子闻言起身,到了门前,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哪位?” 外面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红缨宫的大侍婢。” “啥?”山子往后看了一眼,轻轻问了一句,“耗子?真的假的?” 与红缨殿的接触他都不在场,不知道有什么大侍婢。 但那名为耗子的侍卫却是立马眉开眼笑,起了身,“起开起开,那可是个大美人,我来开门。” 山子白了他一眼,便站到了一边。 耗子拉开门,一张尖瘦的小脸开满了谄媚之笑,“明月姑娘,不知道左昭媛还有什么吩咐?” 明月心中鄙夷,但是嘴上自然不会流露出来,“昭媛有大事忘了告诉你们,她还有后手未曾吩咐。” 耗子立马频频点头,“姑娘您说,嘿嘿,您说。” 明月四顾一眼,自袖口中取出一张纸条,“这上面都写着。” 耗子接过,一双滴溜溜的眼珠子却是不曾自明月身上离开,“姑娘您先进来坐坐吧?” 明月温婉一笑,“不了,您快些看看,看完我便回去复命了。” 耗子闻言有些失落,单也分得轻重缓急,只能展开纸条,读了起来。 只是一下,他便慌忙将纸条抛开,像是是一块烧红的生铁一般,而他的脸上,精明早已不在只是一脸的惊恐,更是带着一些愤怒,“左昭媛这是要卸磨杀驴吗?!” 山子好奇,自地上捡起纸条,定睛一看:若是太子出现,便对太子动手。 只是一遍,他也是急忙将纸条扔掉,有些愤怒,“明月姑娘,你们让我们兄弟对付光总管对付谭昭媛我们可以去,毕竟这二人没有什么大的背景,可你们居然敢让我们对太子动手?!这是谋逆!是要杀头的!” 明月见二人大怒,但也是面色不变,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二位如今不想做也晚了,若是我们主子将今日之事告之谭昭媛光总管,说是你们要陷害他们二人,你们觉得,你们还活得下去吗?” 耗子闻言声音一怔,“可这事情是左昭媛指使的啊!” 明月冷冷一笑,“谁会信你们两个奴才的话。” 山子大怒,抬起手就要打明月,却是被耗子伸手拦住。 耗子表情认真,也是思路清晰起来,盯着明月,斟酌一下,“左昭媛不会给我们一条死路吧?不然便是无人相信,我们也会想办法将之拖下水。” 明月点头赞赏,“看样子还有明白人。” 山子纷纷甩开耗子的手,站了回去。 明月瞟了他一眼,“明日子时的安排我家主子都已经做好,便是太子那里都已经通知,你们对太子动手之事太子早就知道,这只是计谋,是为了铲除谭昭仪。” 山子听出什么一般,眯着眼睛,“太子也不喜欢谭昭仪?” 明月冷然道了一句,“你见过太子给谭昭仪好脸色吗?” 耗子想了想,“这倒也是,宫中早有传言,说是太子即位厌烦谭昭仪。” 旋即他啧啧叹了几声,“因为厌烦,便这般周折要废掉谭昭仪,这太子爷真是狠。” 明月见他这般想,倒也不戳破,只是点点头,“你们好好做就行了,到时候,主子会想办法把你们调离皇宫,去太傅府当个肥差。” 耗子又是恢复一脸谄媚,“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明月见事情已经交代完毕,自地上捡起纸条,塞回身上,又是不放心一般嘱咐一句,“明日若是有人出手保护太子,要抓你们,你们莫要太过反抗,不然便是日后救出你们来,都难免皮肉之苦。” 耗子闻言点头哈腰,“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明月点点头,扭身便走了。 耗子四处看看,方才关上门,摸摸下巴,道了一句,“真不愧是大侍婢,真有滋味,那一颦一笑,哎呦,我的魂都飞了。” 山子却是冷哼一声,道了一句,“我为什么总觉得有问题?” 耗子嘿嘿一笑,“若是只有左昭媛吩咐难免不保准,但是太子都知道了,还怕什么?” 见山子还是皱着眉头,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睡觉睡觉,明晚上还有大事呢。” 说完他倒头便睡,山子无奈,也只能倒头睡下了。 翌日,谭月筝请安之时告退,便是袁素琴对她冷淡,她都不怎么在意了,像是心中埋着什么大事一般。 左尚钏见状,心中冷笑,也是告辞,追了上去。 “谭妹妹,谭妹妹。”左尚钏到底还是追上了,高声唤着。 谭月筝娥眉微皱,但转过身时已经眉开眼笑,“姐姐有何事?” 左尚钏娇嗔着,莲步轻挪,“妹妹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走的这般着急?” 谭月筝也是娇声笑笑,“没什么事,只是今日妹妹身子不怎么舒服,想早些回去。” 左尚钏心中冷笑,但表面不露丝毫,看样子养气功夫最近练得不错。 “我还以为妹妹有什么麻烦事,还说着打听一下,帮一帮妹妹呢。” 谭月筝躬了躬身,“姐姐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既然妹妹身子有恙,便早些回去吧。”说着,她瞟了一眼茯苓,“茯苓,照顾好你主子。” 茯苓虽然心中不满,但是不敢放肆,只能点点头,“奴婢遵命。” 见谭月筝上轿子走了,左尚钏的一张脸方才垮下来,“哼,分明就是着急会情郎而已,还说什么身子抱恙?” 明月站在她的身边,也是开口,“看这样子,分明是动了春心,这般来说,主子的大计便是万无一失了。” 左尚钏闻言紧张地四处,瞪了明月一眼,“不要在外面乱说。” 明月自知失言,急忙拍拍自己的嘴,“奴婢嘴笨,奴婢嘴笨。” 左尚钏又是看了一眼凭栏宫,冷哼一声,“待得我收拾了这个谭昭仪,返回来,会一个一个收拾你们的。” 谭月筝,左尚钏都是告辞离开,袁素琴自然不会久留。人都走了,江流苏一双媚眼波光流转,望着几人离开的方向深深思索起来,顾自嘟囔一句,“左尚钏必有行动。” 说完她又是往外瞟了一眼,“这木槿去姑姑宫中打听情况,怎么还不回来?” 正想着,大殿外一个匆匆而行的身影便撞进她的视线,她不禁一喜,“木槿回来了。” “主子。”木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挥手屏退下一众太监侍婢。 江流苏端坐首座,等她开口,见她这神色,不会没有收获。 “主子,我见过江贵妃了,娘娘说让您不要插手谭昭仪与左尚钏的事情。” 江流苏秀眉一皱,“这是为何?” “听说昨日,谭昭仪入宫见了皇后娘娘,如今她与皇后娘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娘娘现在也是吃不准要怎么对待谭月筝,准备再观察一些日子。” “那左尚钏有什么行动?” “娘娘说,那左尚钏暗地里买通了两个侍卫,并且偷偷配了一些催情之药。” “什么?”江流苏大吃一惊,“她胆子太大了吧?” 宫中皇族,向来最为厌恶这种药物,若是被人发现谁用了,轻则贬黜重则砍头,这个左尚钏胆子怎么这么大?! 木槿知道江流苏在想什么,便摇摇头,“她不是为了勾引太子。” “那是做什么?” 木槿也是眯眼,“好像是为了陷害谭月筝。” “好像?”江流苏不禁皱眉,“以姑姑的情报网都是打听不出来左尚钏的真正目的吗?” 木槿叹口气说道,“那红缨宫之中,处处布着左贵妃的眼线,这使得娘娘的调查时常陷入僵局。” “那想必左贵妃那里也有所行动吧?” “没有。”木槿不禁轻笑一下,“这左尚钏自作聪明,不曾告诉左贵妃,看那样子是准备凭借此次的布局,在左贵妃那里赢个赞许。” “原来如此。”江流苏语气几转,想了许久方才点点头,“那我便坐山观虎斗。只是,此次怕是谭昭仪技输一筹啊。” 谁知木槿却是四顾了一眼,压低声音,“娘娘让我告诉您,万万不要小看谭月筝,此次事情虽说看起来像是左尚钏费尽心力布置一场大局,但其实,却未必这样。” “哦?”江流苏眸光大盛,“我便觉得这谭昭仪不会这么笨,这样看来,她果然没让我失望。” 说着,她也是轻皱眉头,“只是不知道,这女人有什么后手,可以对付左尚钏精心布下的大局?” 木槿将目光远望,望向东宫的雪梅宫,轻轻道了一句,“谁又知道呢。” 第100章:局中局 一处漆黑无比的宫殿之前,朱红色的宫门下,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了下来,勾勒出两个俏生生的身影。 “主子,这里连个灯火都不燃,真是有些渗人呢。” 茯苓嘟嘟嘴,“又不是什么多隐秘的事,何必这般时间在这里见面?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诺大的皇宫之中,除了还在巡逻的侍卫,其余人基本上都已经陷入了沉眠,茯苓纠结很久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藏在心中,“主子,那光总管也不是愚笨之人,这种时间,这种地方,他约您干什么?” 谭月筝笑而不语。 茯苓自觉没趣,便瞟了一眼后面的雪梅宫宫门,赞叹一声,“主子,咱们谭家的姑姑看样子当初真是受极了宠爱,这宫门都是比咱们那个雪梅宫大上不少呢。” 谭月筝白她一眼,“你还有心思看这个?” 茯苓纳闷,歪着头,“为何没有心思啊?虽说这见面隐蔽一些,但是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巡逻的侍卫,也不必怕被捉住,有什么好担心的?” 谭月筝却是莲步挪了挪,逼近茯苓,顾自笑着,“你这丫头,还真是没心没肺没脑子。” “我怎么了主子?”茯苓委屈地望着谭月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 “你真当那纸条是光总管给咱们的?”谭月筝压低声音。 “什么意思?”茯苓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中满是惊恐,“不是光总管那是谁?” 谭月筝拍拍她的小脑瓜,“光总管什么时候那般露骨过?” 茯苓也是惊醒,谭月筝给她看过那纸条,那上面所写的话,的确不大像是光玉堂可以说出来的。 茯苓压低着声音,但是嗓音还是颤抖起来,“那是谁送的?” 谭月筝抓起她的手,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左。 若是左尚钏在这里一定惊掉大牙,谭月筝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茯苓见到左字便心知肚明,不由愤愤,“她这是要做什么?” 谭月筝眉眼不变,甚至还带着一丝的得意,“她要污蔑我与光侍卫有染。” “那您还来干什么?”茯苓更是焦急。 “我不来,她的计划怎么实施?”谭月筝娇笑一下,“为了此事,她可是没少布置,真是为难了她那直来直去的脑子了呢。” 茯苓一怔,“布置了什么?” 谭月筝竖起食指,冲着宫门指了指,“这里面,有两个被买通的侍卫,拿着春药,等到一会儿我与光侍卫相见,他们就会想办法让我们用下,这样一来,我与光玉堂孤男寡女,又用了那种药,自然会发生一些什么。” 说着,她的脸颊都是红了一些。 “那您还来?多危险?”茯苓抓着她的袖子,像是准备将她直接拽走。 谭月筝却是拍掉她的小手,“我来,是因为我也准备了后手啊。” “我怎么不知道?”茯苓索性一甩放开谭月筝的袖子,有些闷闷不乐,“主子你不相信我,什么事都不和我说。” 谭月筝调笑着,“哪里是不告诉你,分明是不敢告诉你,告诉你了,你还会让我来吗?” 茯苓想想,“倒也是,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让主子这般以身涉险。” “那光侍卫可知道此事?” 谭月筝摇头,“他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不愿意陪我过来演戏怎么办?” 茯苓还想说什么,忽然便看见一道黑影闪了过来,待得到了近前,一看,身形修长,体态矫健轻盈,而那眉眼更是如刀削若剑雕,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更是灿若天边繁星。 这把妖孽的长相,不是光玉堂还是谁? “你来了?”光玉堂一双皓眸都是放在谭月筝身上,甚至都没有看到一旁的茯苓。 “恩。我来了。”谭月筝有些不适应光玉堂这般火热的眼神,只能眼神躲避一下,“茯苓,快见过光侍卫。” 茯苓往前迈了一步,“见过光侍卫。” 茯苓侍卫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光玉堂他的身份,提醒着光玉堂他与谭月筝之间的鸿沟。 光玉堂这才见到她,当即便皱了眉头,眸子里涌出一种浓浓的失望之色。 “你带茯苓过来做什么?”他皱着眉头,一双眼睛如同两把尖锐的长剑,直直刺着谭月筝的娇容。 “有事我想和你解释一下。”谭月筝也不见丝毫情绪,淡淡道了一句。 光玉堂察觉失礼,不再有任何出格举动。 “我们进去说吧。”谭月筝本要解释什么,却是忽然道了一句。 光玉堂有些纳闷,但还是点点头。 幸好茯苓眼尖,顺着谭月筝时而飘开得目光望去,远远便看见另外几团黑影,正在不远处望着她们。 茯苓悚然,这般地方,这般时间,四周寂静死沉,这时候忽然出现几团黑影,让她不禁汗毛倒竖。 “吱呀~” 光玉堂将虚掩的朱红宫门推开,见到里面成片的桃林,不禁一怔,“这个雪梅宫,怎么与你那里别无二样?只是大了一些?” 谭月筝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这是当年我姑姑谭云清的居所。” 光玉堂察觉到她的异色,剑眉微皱,“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谭月筝正在思索,到底要不要将此事真相告诉光玉堂,光玉堂见她眉头深锁,更是好奇,四顾一眼,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处的桃树密密麻麻,都干枯着枝杈,等着隆冬腊月到来,好开一树的雪白桃花。 月光清冷洒落下来,将这些桃树的影子都勾勒得淋漓尽致,只是,怎么这个影子,有些别扭? 光玉堂盯着一株桃树,那株桃树有些远,只能看见月光扯过来得影子,有些臃肿,突兀,不像是一个桃树枝干的样子。 忽然有风起渐起,吹过整片桃林。 谭月筝深吸一口,“这阵风,怎么这么香?” 光玉堂也是好奇,“如今是深秋时节,百花凋零,这里更是远离御花园,怎么会有香风?” “不好!”谭月筝惊呼一声,她一瞬间便捂住自己的鼻子,扭头大喊“茯苓,你快跑!” 谁知,茯苓已经浑身无力,倒在了地上,而且脸颊发红,眼神迷离,望着光玉堂。 “茯苓!”谭月筝大吼一声,想要将茯苓吼醒,但是丝毫没有作用。 而且她也是觉得浑身燥热,脑袋发麻,像是有一个声音在不住地催促她去往光玉堂身边。 而光玉堂也是察觉到不对劲,双目圆睁,竟是直接盘地而坐,准备运功压制自己心中的躁动。 “到底怎么回事?”光玉堂大喝,想知道事情原委。 谭月筝趁着心思还比较清明,匆忙解释,“左尚钏想陷害我们,准备施以春药,让太子看到。” 光玉堂大惊失色,“太子会来?” “会,我本以为不去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不吃任何食物,这样便可以不中圈套,拖到太子前来,反过来将左尚钏一军,但谁知,她的药,居然可是撒在风中。” 光玉堂终于明白一切,有些震怒,“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但是谭月筝已经没有回答他的理智了,谭月筝整个脸蛋都是红彤彤的,甚至自己已经觉得燥热,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衫。 “不要!”光玉堂打坐在地上,高声大喊。 “不要什么啊?哈哈。”左尚钏推门而入,表情极其嚣张,“在外面就听见你们大吵大闹,不要什么啊?哈哈。” “左尚钏,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光玉堂怒吼,整个人像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一般。 左尚钏不急不缓,站到他的身前,如葱玉指抬起他的下巴,媚眼流转,极尽挑逗,“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成全你对谭昭仪的痴情一片啊。” “你放屁!”光玉堂勃然大怒,“我与谭昭仪一片清白!” 左尚钏却是对他的辱骂浑不在意,“你骂吧,你便是骂得再难听又能如何?你们二人如今清白,可是过了今晚呢?哈哈!” 谭月筝迷迷糊糊便听到左尚钏放肆的笑声,心中轻笑一下,以护指狠狠刺向自己的大腿! 钻心的疼意一下子令她清醒无比,她霍的抬起头,盯着左尚钏,癫狂大笑,“左尚钏,你觉得你赢了吗?” 左尚钏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惊。 “这般明显,不是我赢了,还是谁赢了?” 谭月筝却是笑而不语,“左尚钏,你机关算尽,却不曾想到而今你被反将一军吧?” 左尚钏面色不变,“这从何说来?” 谭月筝癫狂一笑,“藏着的那两人,不要再躲躲闪闪了!” 话音一落,两个身影便自两株比较粗壮的桃树后闪了出来,尤其是耗子,面色大为惊诧,“左昭媛,这?” 谭月筝知道他们在这里埋伏,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更何况,谭月筝如今早该慌了手脚。 一个女子,深更半夜被下了春药,身旁还有一群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她为何不慌? 这使得耗子山子都不禁慌了手脚。 “无妨。”左尚钏眼睑微抬,“她不过是心中还抱有一个已经破灭的希望罢了。” “你什么意思?”谭月筝大惊,心头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往左尚钏身旁寻找开来。 “你在找明月吗?”左尚钏阴冷开口,语气中蕴含着无尽的怒意一般。 谭月筝终于失色! “你怎么知道?!”她惊呼一声。 当时无痕受宠,明月被冷落的时候,谭月筝就已经收买了明月,而这些日子,明月也不曾让她失望,尽心尽责为她传递情报。 此事若不是明月,她根本不知道事情。 而她此次最为大的依仗,便是明月。 明月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假传命令,告诉两个侍卫,太子一出现就攻击太子,这般到时候指认左尚钏,便可以让她万劫不复。 这是多么周密的计划?多么精准的反击? 可明月在哪里? 她心思电闪,“难道明月出卖了我?” 另一个更让她颤栗的念头不禁涌上脑海,“那我如今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失身此地?!” 第101章:拖延时间 “终于慌了吧?”左尚钏冷笑着,右脸牵强地勾动着,想扯出一个得意地笑容,但是扯出来的,只是无尽的怒火。 “若不是姑姑,此次我还真的栽在你们手里了!” 左尚钏怒骂着走到谭月筝身前,绷紧了手,啪的扇了她一个嘴巴。 谭月筝只觉得一下子天旋地转,怒火蹭蹭地往上冒着。 “你个贱人,每日想方设法争宠不说,还胆敢与我姑姑作对?!”左尚钏越说越气,“哼,要不是姑姑的人将事情禀报给了姑姑,恐怕如今,太子一来,便会抓我个现形吧?!嗯?!” 左尚钏咬着牙,一个个字都是自牙缝间挤出来一般,“让你和我作对,你再谋划啊?我看谁还来救你?!” “来人!”她大喊一声,狠狠地剜了谭月筝一眼。 砰地一声,一个重物被人抛在地上。 耗子惊呼一声,“这不是明月姑娘吗?!” 谭月筝意识再度开始模糊,但她还是费力望去,看见明月昏迷着,被打得不成样子,沙包一样被人丢弃在地上。 “明月。”谭月筝擅抖着伸出手,心中都是无尽的悔意。 “茯苓。”她终是无力把手放下,看了不远处也是正在药力之中挣扎的茯苓一眼,过了片刻,她像是累了一般终于,闭上眼睛,整个人都是颓唐起来。 而左尚钏身后,一个黑色锦衣的身影缓缓站起身子,清冷一句,“左昭媛,你是不是忘了我?” 左尚钏登时汗毛竖立,猛地扭过头,“你已经中了催情药,怎么可能这么快清醒?!” 耗子也是大为惊异,仔细看了看,方才长出一口气,嘿嘿一笑,“左主子,不必担心,光总管这是在硬撑着,想将我们吓跑呢,哈哈。” 光玉堂一双冷眸登时盯着他,如刀如剑,虽说耗子知道光玉堂在强撑,但还是难免双股颤栗,毕竟当初光玉堂威势太盛,他们这些手下,没有一个不发憷的。 “光总管,你吓唬我们也没用,既然已经和左昭媛上了一条船,我们便再没了回头之路。”耗子发了发狠,冷声道。 见到这般,左尚钏心中大定,阴测测地笑了一下,“哈哈,真是一对,这种时候了,还死不认命。” 说着,她的目光便是飘向谭月筝。 谭月筝眼神迷离,但还是颤抖着自发髻中取下那金钗,冲着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那金钗入肉的声音,听得光玉堂龇目欲裂,他披头散发,癫狂大吼,“你疯了?!” 谭月筝却是抬起一张惨白的小脸,一只金钗比划着自己雪白的脖颈,“今日之事,我断然不会让你如愿,便是药效发作,我都会先杀了自己,以保存清白之身!” 左尚钏却是玉指轻挑,细细观摩着自己的珐琅护指,“谭昭仪贞洁至此,姐姐倒还真是没有想到,要不然,姐姐好为你备个棺材啊。” 谭月筝不答话,只是执拗地望着左尚钏,手中锋锐的金钗已经即将刺破脖颈凝雪一般的皮肤。 良久,谭月闭上明眸,轻轻开口,“我死无事,但求左昭媛答应我几件事。” 左尚钏冷漠一笑,“哼,你还有与我谈判的余地吗?” 谭月筝盯着她,知道她还有话说。 “等你们二人的药效发作,我便会成全你们。”左尚钏踱着步子,语气兴奋,眼神发光,恨不得如今便开始一般,猛地转过身,宛如盯着将死之人一般盯着谭月筝,“而后我会放一把大火,将这里全部烧个干干净净,到时候,便是有人查罪下来,都只是你们偷情不慎引起大火,甚至来不及逃出火海,葬身此地。” 光玉堂身子一阵踉跄,险些站立不稳,怒吼一声,“左尚钏,你这么做,不怕引起怀疑吗?!” “哈哈,怀疑?”左尚钏眼中汹涌着狠毒的目光,“谁会去怀疑我?这种计谋,是我可以想出来的吗?” 光玉堂一愣。 他们若真的是死在这里,谁会去怀疑一个没有脑子欠缺调教的左尚钏? 谭月筝却是出奇的冷静,甚至已经不抱有生还的希望,“但是我会在死之前,挑断自己的全身经脉,在自己身上捅上数十个血洞,这般一来,便是你放火,都不能将这些掩埋吧?” 左尚钏娥眉紧蹙,“身为女子,便是死了也不能这般糟蹋自己,你不怕死了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吗?!” 谭月筝惨淡一笑,“死后的事,谁又知道?”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谭月筝居然对自己狠到了这种地步,居然用自己的身体来当做谈判的筹码。 “说,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茯苓明月早早便晕倒,此件事情,她们一概不知道细节,我只求你放她们一命。” 左尚钏闻言冷笑,“你当我傻吗?斩草不除根,等着她们来日的报复吗?” “你可以将她们下放,遣送,远离京城,料想以你左家地势力,她们能翻起什么风浪?” 左尚钏眯眯眼睛,很是赞同,“这倒是。” “还有一事。”谭月筝见她答应,轻松几分,整个人都像是准备好赴死一般。 左尚钏很是不耐,眉头紧锁,“还有什么事?!” “放了光总管。”谭月筝朱唇轻启。 光玉堂便是即将陷入失迷状态,听到这句话,都是心神一震,双目圆睁,有些愤怒,“你这是在交代临终遗言吗?!” 左尚钏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谭月筝,“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谭月筝笑笑,“妹妹不知。” “放两个丫鬟走已经是我的极限,毕竟她们再怎么样,都不过是两个弱女子,如今你让我放光总管走,你觉得今日他若活了下去,我还有安生日子吗?” 谭月筝惨然一笑,“左家大门大户,这般实力都没有吗?胆小到这样了?” 月光如同一层银粉,撒在谭月筝伤痕累累但是依旧执拗地脸上,耗子看着她的样子,总是隐隐觉得不对劲,他眯着眼,细细思索了一下,终是开口,“左昭媛,我怎么觉得,她在拖延时间?” 此言一出,左尚钏陡然色变,她一双狠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谭月筝,谭月筝一刹那的慌乱并没有躲过她的眼睛。 “你个贱人!”左尚钏怒极,啪的一声又是扇了谭月筝一个耳光。 “噗!”谭月筝吐出一口鲜血,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将她衬托的宛如疯魔,“哈哈,左尚钏,若是没有别人,想必你早被我耍得团团转了吧!”她紧咬银牙,“若是没有你姑姑,没有给你提醒的,怕是你死都死了好多次了!” 她的语气中蕴含着极度的不甘。 光玉堂剑眉紧皱,努力压制着药效,但是他总觉得那些药已经抵达他的心脏处一般,仅仅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此膜一破,他的思绪便会彻底发狂,理智将会灰飞烟灭! 到时候,发生什么便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了! “不行!”他咬着牙,环顾一眼,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谭月筝,右手一甩,一粒金色的丹药便入了他的口中。 一股药香顺着他的喉咙通向四肢百骸,登时他便觉得清明不少。 这枚冰莲丹那是玄国国宝一般的药物,举世仅有三枚,可解百毒,生死人,肉白骨,简直是世间神药,可是却在这里便用了一颗。 一句话不断地在光玉堂心中重复,宛如魔咒:我乃玄国三皇子,绝不可以出事,我今日服用此药,只是为了玄国大业,绝非为了儿女私情! 这句话无人会听到,只有光玉堂一遍一遍在心中重复,像是生怕自己的心中有了服用此药的另一个理由。 “啪啪!”左尚钏被谭月筝的话激怒,不住地扇着她的耳光,“你个贱人!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在等谁?啊?说,你在等谁!” 天旋地转。 这是谭月筝最为直接的感触。 但是她丝毫没有动怒一般,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一双明眸还是盯着雪梅宫黑暗的深处,“到了这种时候,你还不出来,难道是我猜错了吗?” 左尚钏闻言惊怒交加,急急忙忙四下环顾一眼,盯着谭月筝,“谁!说,还有谁知道此事?!” 谭月筝凄惨一笑,“呵呵,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你敢嘲笑我!你个贱人你敢嘲笑我?!”左尚钏捂着胸口,双目圆睁,蹬蹬后退几步,正好撞到耗子身上。 耗子已经被她这般模样吓得傻掉了,战战兢兢。 “刀!刀!”左尚钏冲他大喊,见耗子法怔,她更是咬咬牙,直接伸手把住刀把,咔的一声便拔了出来! 月光华华! 刀光闪闪! 光玉堂大惊,他刚刚用了药,还没办法出手,若是这般出手,甚至可能都无法摆脱耗子山子二人的围攻! 但那寒光已经逼近谭月筝,他等不及了! 谭月筝也是面色大变,她一直在拖时间,妄想将那个人逼出来,但是始终无人现身,她已然绝望。 左尚钏甚至抽出刀子,一抹刀光向她袭来,这一瞬间,她忽然便想到很多。 老太君的神秘还不曾解开,谭家暗地里到底有什么大秘? 父亲母亲还不知今后何去何从,她若一死,整个谭家怕是都会在劫难逃。 而母亲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呢?如今已经六月有余了吧,等到这个秋天一过,大概冬末春初的时节,她那个不曾谋面的弟弟抑或妹妹便将出世。 而姑姑呢?十五年的冤屈不曾平反,十五年的爱恨不曾了断。 这么多事,自己还没有去完成,去见到,自己,这便要死了吗? 第102章:入雪梅宫侍奉 安生见他望来,终于是跪下叩首,声音发着抖,像是蕴含着无尽的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一般,“老奴,参见皇上。” 这一声呼喊,竟是使得傅亦君身子抖了一下,他双眼微红,身子用力眯着,似是感动,又像微怒,让人捉摸不透。 无人敢开口说话,傅亦君不说话,安生也只能在那里跪着。 “多少年了,便是如今,你都还在恨朕吗?” 安生将头低到无法再低的地方,沉默良久,扯开唇齿像是扯开伤口一般困难,“老奴岂敢,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这朝野,是皇上的朝野。” 李松水见安生越说越过分,急忙用拂尘戳了戳他的身子。 安生晃都不晃一下,只是闭上了嘴。 “你继续说。”傅亦君站着,与瘫软在地,跪伏在地的安生皆是不在一个平面上,谭月筝抬起头,想看一看傅亦君的表情,但还是无功而返。 安生倒不客气,让说便说,气得李松水只能跺脚。 “皇上一句话,可以让一个德才兼备贤淑善心的贵妃含冤而逝,甚至长达十五年来,无人敢提。” 谭月筝大惊,看向安生,他的头埋在土里,看不到表情,但是他的身子在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愤怒。 “皇上一句话,可以让一个少年英雌的太子被贬流放,可以让群臣尽皆失声,可以让一众护国大臣,嘉仪基石含冤而走,背井离乡。” 谭月筝一下子便着呢更大了眼睛,进宫许久,她从没有听闻皇宫还有一个太子,她一直以为傅玄歌便是第一个太子啊! 但如今听来,在傅玄歌之前,还曾经有一个少年,荣膺太子之位,只是听这意思,还没多久,便被皇上撤掉,发往边疆。 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如今心中最为清晰的声音,安生说得越多,谜团越多,她身边的重重迷雾愈加伸手不见五指。 安生陡然抬起头颅,一双寒芒四射的眼紧紧盯着傅亦君,“十五年了,皇上可曾想过召回大皇子?皇上可曾想过为贵妃平反?!可曾想过为当年的一众大臣洗刷冤屈?!” 傅亦君终于忍耐不住,雷霆大怒,“平什么反?谭贵妃之案真相昭然若揭,分明就是她当年与人龌龊,便是难产死了,我又凭何给她妃位?!” “什么大皇子,什么大将军,什么受冤的大臣,有什么受冤的大臣!他们都是一众乱臣贼子!都是你雪梅宫的党羽而已!” “为什么?”谭月筝微不可闻地轻呼一声,她震撼莫名地望着傅亦君,姑姑之事傅亦君不是不曾和她说过,当时还会有几丝愧疚之情一般,只是如今,为何又对姑姑这般咬牙切齿?这般痛恨入骨? 傅亦君愈想愈是生气,直接捡起地上钢刀,钢刀寒芒四闪,直直抵着安生的脖子,“朕念你当年尽心尽力,朕念当年与你有些旧情,但是你怎得如此不知好歹!” 安生还是不抬头,只是跪在那里,脸都不露。 “你给朕抬起头来!” 傅亦君大吼。 安生却还是跪着,不抬头,不言语。 傅亦君刀尖又是前进几分,安生皮肤松垂的脖颈都是被割开一道口子,“你给朕抬头!” 傅亦君是真正的雄主,平定嘉仪各方,战场征伐多年,为人自由一股霸者之气,自有一股绝顶威严,谭月筝被傅亦君这两句大吼吓得魂飞魄散。 便是李松水都是焦急,跺着脚,骂着安生不识时务。 安生却倔强的像是一颗石头,跪在那里,仿佛整个人不过就是大地延伸出来的一部分而已。 “安生,你抬起头来好吗?”谭月筝颤抖着开口,她不知道这个安生为什么倔强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这般不识好歹。 能让傅亦君这么说话的,怕是皇宫之中也没有几人。 寻常人傅亦君这般待之,他们都会激动得无以复加,但是安生却是泰然处之,就像是,就像是傅亦君,欠他的,一般。 谭月筝也仅仅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谁知安生听到她的话,居然真的抬起了头。 一双本是寒光四射的眼,突然温暖无比地望着谭月筝,“是,老奴遵命。” 傅亦君的刀,还抵在他的脖子上,但是他的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好大的胆子啊!”李松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皇上在这里命令你你敢不从,谭昭仪一句话你就抬了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谭月筝心头一紧,李松水说的没错,这简直是谋逆。 安生闻言终于看向皇上,脸上的倔强少了几分,“皇上,您看在当年的份上,答应老奴一个请求可否。” 谭月筝还是看不淡傅亦君的表情,只是见他的钢刀又前进了几寸。 安生的脖子上,已经有鲜血流了下来。 谭月筝还是担心起来,只能跪伏地上,高声求饶,“皇上饶命,许是安生多年不见人影,不知规矩了,皇上饶命啊。” 傅亦君的刀忽然便停住了,看着安生,“你说。” “老奴想入雪梅宫侍奉。” 傅亦君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思索一下,那刀还是不曾放下,“若是朕,不答应呢?” 安生却是神色不变,“那老奴便在这个雪梅宫孤苦终老。” “陪在朕的身边不好吗?”傅亦君有些颓然,“哪怕是陪在紫春的身边,冰之的身边,哪怕这后宫你随意挑选一个贵妃,朕都应了你。只是你为何要去东宫?” 安生固执地望着他开口,“皇后有德茂,左贵妃有刘安,您身边有松水照应着,可是谭昭仪呢?她本就是谭贵妃后人,入了这龙潭虎穴,需要面对不不知几多,不知暗处有多少人窥伺着,这般危险,她身边都没有一个可堪护卫的人,您觉得,我去护卫谭贵妃后人,不应当吗?” “朕,早就料到你会这般。” 傅亦君幽幽开口,终于耗尽了一身气力一般,右手一松,钢刀坠落在地,他却是看都不再看,扭身走了。 “哎呀,真是一头倔驴!” 李松水以拂尘指指安生,长叹一口气,也是小步快趋,随着傅亦君离开。 “呵呵。” 众人走了,安生却是笑了,只是那笑容难免一些苦涩,难免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深意。 笑完,安生却是头也不转,顾自道了一句,“你还是起身吧,不用在哪里坐着了。” 娥眉紧缩,谭月筝不解安生何意,“安公公,您这是?” 但谁知,不远处,光玉堂一脸凝重,起了身,“你怎么知道?” “老奴纵横后宫数十载,什么奇门异术未曾见过,什么人不曾接触,你的药效散没散,老奴还是分得清楚的。” “光总管,你怎么已然好了?”谭月筝大惊,她如今清醒,是因为安生之前偷偷往她嘴中塞了一个药丸,但是光玉堂一直在他们不远处,便是皇上都没有过问她一句,怎么会自己好了? “那药想必很珍贵吧。”安生慢腾腾起了身,拿着几粒黑色药丸,奔了明月茯苓,边走边说,“我这明心丹都是珍藏多年的药品,其价值很是珍贵,饶是如此,也只能使人保持清醒,但是要恢复行动能力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可是你在片刻之间,不但眼神清澈起来,便是身子都隐隐欲动,想必功力也是恢复了。” 光玉堂又是一身冷汗,嘉仪皇宫果然不乏惊世高人。 “按说一个东宫侍卫总管,有这般妙药,很是不应当,不过看在你一心想救我家昭仪的份上,老奴也不会追究什么,毕竟,谁没几个秘密?” 美眸轻扫,谭月筝不禁脸颊微红,听安生的意思,光玉堂那药极为珍贵,但是他为了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就她,不惜直接服用,这般恩情,真是让她感动不已。 但光玉堂却是没有思绪去想别的,他的神经都绷得分外紧张,一双拳头都是暗自紧握,只消一个刺激,他可能便会暴起发难。 无论如何,这个安生只要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便是自己不敌,都要想办法将之彻底封口。 “小子,发什么愣,快帮忙将这两个女的扛回雪梅宫。” 安生忽然吩咐一声。 但这一声却让光玉堂大为轻松,安生还让他帮忙将两个女子送往雪梅宫,说明便是有些疑惑也不曾放在心上。 “好。”光玉堂应道。 “两个人啊。”安生又是开口,随即看向谭月筝,“你先行一步,谭昭仪,由我背着返回雪梅宫,她身子弱,又是受了这么多伤,经不起太快。” 光玉堂也不废话一左一右扛起茯苓明月二人,便闪身离开。 “谭主子,老奴背着您吧。”安生面对皇上都是云淡风轻,但是面对谭月筝却是有些拘谨。 谭月筝虚弱地点点头,嘴角一笑,整个人已经即将虚脱一般。 今日之事,有惊无险,最大的收获便是姑姑当年的身边人如今将会进自己的雪梅宫侍奉,这般一来,自己为姑姑平反之路,将会容易许多。 安生佝偻着身子,将谭月筝背起。 虽然他的腰像是有旧疾一般,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用力,而他的背因为多年习武,宽厚有力,倒也是让谭月筝觉得很是舒坦。 没有多久,谭月筝不知何时已然睡去。 月光华华,雪梅宫已经渐行渐远,一切的景色都在格外清亮的月光下无所遁形。 安生背着已经熟睡,呼吸匀称的谭月筝扭身再次望了一眼多年不曾离去的雪梅宫,长长出了一口气,扯开松垮的面皮,以一种超越年纪的沧桑之音,道了一句,“怕是明日开始,这皇宫之中,朝堂之上,又要风云再起了。” 第103章:斩草除根 刀光烁烁,宛如一把死神之镰,即将收割谭月筝脆弱的生命! 谭月筝甚至已经闭上了双眼,眼角不禁有一行清泪流落。 “啪!”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 “嗡!”左尚钏手中砍向谭月筝的钢刀不住地嗡鸣起来,刀身疯狂抖动,左尚钏竟是抓不住,一下子脱了手! “好高深的内力!”光玉堂大惊。 耗子山子也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出手之人武功有多么超绝。 “谁!”左尚钏癫狂大吼,神色震怒发疯,披头散发,整个人魔怔了一般。 “你终于出手了。”谭月筝浑身冷汗尽出,整个人瘫软着,顾自笑了一下,这般轻轻道了一句。 一时间,整个梅林都是寂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秋风呜鸣。 而雪梅宫的深处,忽得传来哒哒之声。 所有人都是定睛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拿着拂尘,步子颤颤巍巍,往外走着。 雪梅宫乃是多年的废宫谁不知道,这里面怎么会有人?! 左尚钏只是觉得汗毛倒竖,大喊一声以壮胆色,“你是谁!” 那身影却是不答,只是颤颤巍巍地走着。 耗子山子不禁挪着步子,戒备着,将左尚钏护在身后。 如今左尚钏便是他们的依靠,左尚钏出了事,他们怎么着,都不会有好果子。 光玉堂见他们这般,嗤笑出声,“你们怎么做都不会对结局有丝毫改变。” 耗子大怒,“光总管,这可不是你的天下了,这里也不是太子东宫!如今你都是废人一个,何必再顾做镇定!” 光玉堂轻笑一下,“难怪你们做这么久,还仅仅是个侍卫。” 他心中大定,心情也是好了起来,头脑清明,如今更是不禁赞叹出声,“你们看看那把钢刀。” 耗子二人虽然不愿意,但还是瞟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觉得遍体生寒。 “耗子,我他娘的没有看错吧?!那是一根银针扎在钢刀上?!”山子声音都发起抖来。 耗子似是不信,又用力甩甩头,眨眨眼睛,再次看了看,看完不禁豫剧都是结巴起来,“还真他娘的是,是银针。” “左昭媛,你不地道啊!”山子大吼一声,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序了。 左尚钏虽然大怒,但也知道此地最有战力的便是眼前这两个小侍卫,只能忍了忍,寒声道,“什么意思?” 耗子气极反笑,“哈哈,什么意思?!”他指着那不远处的钢刀,“你看那银针,扎进钢刀了!银针多软,钢刀多硬。但是那银针居然扎了进去,这诺大皇宫之中,能做到这一手的,都他娘的是皇上身边的带刀侍卫了吧!” 左尚钏这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再一看,那佝偻的身影已经走了过来。 面白无须,标准的太监面貌,只是那张脸,有些过于沧桑了,不说什么斑,便是脸皮,都松松垮垮,阴阴冷冷,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死尸一般。 “鬼啊!”一个婢女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叫。 “闭嘴!”左尚钏也是被吓了一跳,扭身便给了那女子一个耳光。 再一回头,自己也是嚎啕一角! 因为那张阴冷人脸,已经凑到了她的面前。 “你是谁!你是谁!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左尚钏一个趔趄便栽倒在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往后逃去。 爬着爬着,她忽然觉得地上土壤有些发粘,抬起秀手一看,竟是一滩滩鲜红的血迹。 “呕!”她险些一下子吐了出来,耗子山子二人不知何时已经死了,双眼圆睁,极为惊恐,他们的额头处,都有一个针眼一般的细洞,连血都没有流出来! 那些地上的鲜血,都是顺着他们的七窍,流出来的! “啊!”她抬起沾满鲜血的双手,疯狂大呼,声音甚至都被撕裂一般。 那佝偻的人也不再追,不再看她,只是转向谭月筝,静静地盯着她。 谭月筝也是竭尽全力抬起头,反盯回去,浑然不觉得那张松松垮垮的人脸可怕,反而觉得有些温暖,“你终于出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谭月筝咧嘴一笑,“这雪梅宫荒废多年,除了当年的太监安生,还会有谁深更半夜在这里游荡?” 安生,谭清云最为倚重的雪梅宫太监总管。 皇宫之中论武力论辈分可以与皇帝身边李松水,皇后总管刘德茂。凌羽宫刘安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 自前日刘德茂提起安生开始,谭月筝心中便疯了一般的想要找到他。 毕竟这是姑姑身边的人,为姑姑沉冤昭雪,他必然是一个迈不过去的人。 今日之事,明月被查出来,的确出乎她的所料,但是并非除了明月,她再无丝毫后手。 她还有一个她都不确定的后手,那便是一直隐藏在雪梅宫的安生! 自己是姑姑平反的希望,是自己姑姑的血脉后人,无论如何,安生都不会袖手旁观。 这是一场豪赌,输了魂归此处,赢了,今后的日子,便便多了一个强大臂助。 安生自然清楚谭月筝的心思,想笑,但貌似是很久不笑,嘴角都僵硬了,只能艰难扯扯,“真是像极了。” “像姑姑吗?”谭月筝眼神一暗,语气有些悲凉,“不会的,姑姑那般聪敏,一如皇后所说,百般陷害不能近其身,可我呢?” “谭昭仪年纪轻轻,做的也不差啊。”安生多年不曾与人交流,便是说话语调都有些别扭。 谭月筝摇头,“不,我做的实在太差了,今日若是没有你,估计我便真的死在这里了。” 二人聊着天,浑然不在乎一旁神色惊恐的左尚钏一般。 “这不怪你,今日之事,你不是输给什么左昭媛,是不敌左贵妃而已,这也正常,左贵妃,当年便是谭贵妃都没有将之彻底压制,更遑论年纪尚轻的谭昭仪了。” 谭月筝虽然脸上不露丝毫喜色,但是心中却是难免欢愉,毕竟如今称赞自己的,可是在宫中生存多年的老公公。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早些出来吗?”安生控制着松垮的面皮,想做出一个温柔的表情一般。 谭月筝娥眉轻皱,有些赌气,“我怎么会知道?” 安生见她耍起小性子,终于是笑了起来,整张老脸都皱成了菊花一般。 “笑什么。”谭月筝闷闷不乐,忽得瞥见左尚钏慌忙起身,要借机逃走。 刚要说什么,却忽然听见安生低沉的嗓音,“谭昭仪不必惊慌,既然您知道我乃谭贵妃亲信,今日,我便代替谭贵妃给您上一课。” 谭月筝诧异,“上什么课?” 安生脸都不转,背后左尚钏连滚带爬爬了起来,一众宫女都不管,直接往外跑去。 安生盯着谭月珍清亮的眸子,一字一句,一字一顿,“此课便是告诉谭昭仪,在这皇宫之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谭月筝不禁抬起头往后望去。 这时,安生忽然大喊一声,带着某种隐晦的悲切,“皇上,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您还要看着谭贵妃的后人,也葬送此地吗!” 这一句高喊,直接把谭月筝吓得六神无主,她大惊失色,“皇,皇上?!” 这般惊吓,使得她根本都没有注意到安生话中特殊的地方。 但是光玉堂却是注意到了,眼睛眯了起来,盯着虚掩的大门。 左尚钏也是被那一声大喊吓住,踯躅一下,还是往门口奔去。 下一刻,朱红宫门被用力踹开,一脸怒容的李松水阴沉着脸站在那里,盯着左尚钏,语气冰冷,“左昭媛,你这是要去哪里?!” 李松水一出现,左尚钏彻底蒙了。 李松水在这里,便意味着皇上也在这里!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傅亦君一脸怒容,胡子都是在微微抖着,双眼大睁,血丝暴起。 他身着龙袍,头发梳起,但是没有戴上帝冕,显然也是不久前才赶来。 左尚钏瘫软在地,一时间失了声,便是求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松水环视一眼,终于看见谭月筝,匆匆小跑过去,“谭昭仪,您可有大碍?” 安生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了一句,“无碍。” 李松水面色一僵,心知安生多年不与人交流,难免性子乖戾一些,倒也没说什么。 谭月筝自觉不好意思,冲着李松水温婉一笑,“公公费心了,月筝并无大碍。” 李松水却是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触碰着谭月筝脸上的口子,谭月筝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傅亦君也在远处看见。 这一声,像是将傅亦君最后的理智燃尽,“来人,给我将这毒妇绑了,明日午时!开刀问斩!” “诺!”一众侍卫应了一声,七手八脚便将已经吓傻的左尚钏拖走。 傅亦君看了一眼谭月筝,终是走了过来。 谭月筝急忙起身行礼,傅亦君见状匆忙将之扶住,“不用了。” 说完,他看向安生,长叹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 第104章:是敌是友 是夜。 夜色深重,甚至遥远的天边都轻轻泛了些白。 “呜呜,老爷啊,你说咱们女儿怎么这般命苦啊?” 一个中年贵妇,衣着奢华,一针一线都是极为讲究,但是这丝毫遮掩不住她脸上的疲惫之色,她一双本是有些美艳的眼睛都是哭肿,哭声啼啼,撕心裂肺一般,“老爷啊,我们的女儿可怎么办啊?” “母亲您不要再哭了!” 左尚钦皱着眉头,烦躁不安,“爹爹已经够烦了,您就消停会吧!” 方才,凌羽宫中有人传来消息,说是左尚钏设计要除掉谭月筝,谁知中途出错,皇上亲临,雷霆大怒,将左尚钏收监,定于明日午时问斩。 皇上动身,牵动的不是寻常眼线,想必此事,宫中各宫,京城各大势力,都已然有了消息。 因而此事对于整个左家而言,更是沉重无比。 “妹妹怎么这么愚蠢啊!”左尚钦悲叹一声,望着左寒青,不想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左寒青万分纠结,整个脸都在皱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不争气的左尚钏,是救,还是不救? 救,有可能将整个左家搭进去,甚至他的太傅之位都有可能保不住。 不救,难道看着自己的女儿明日午时开刀问斩? 无论哪个决定,都是艰难无比。 “父亲。”左尚钦看见左寒青的纠结,已然有些慌乱,自己的妹妹终究是自己的妹妹,他不能看着左家将左尚钏遗弃。 左寒青自思绪之中拔了出来,望着他。 左尚钦斟酌词句,终是开口,“儿子有一个下策。” 左寒青还没开口,太傅夫人早就急了,“尚钦你说,什么下不下策,只要能救你妹妹,什么计策都可以。” 左寒青瞪了她一眼,而后看向左尚钦,眼神深邃,“你不小了,若是你的计策准备将整个左家搭进去,你也不必开口。” 左尚钦早就料到如此,只是点点头说道,“儿子认为,此事我左家一旦开口求情,面临的怕将会是皇上雷霆大怒。” 左寒青点头认同,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左尚钦神色一正,“但若开口说话的不是我左家,而是朝堂之上诸多势力,是诸多名门大族一同求情呢?而我左家,只是被推到风口浪尖,被逼无奈,才开口求情呢?” 左寒青双眼一亮,“好!” 以朝堂大势逼皇上从轻发落,这的确是一个办法,傅亦君乃是嘉仪之主,所有事都要以大局为重,不会单纯依靠自己的喜恶。 但思索片刻,左寒青又是眉头锁了起来,“但是伴君如伴虎,圣意这种事,谁又揣测的清楚?” “所以儿子才说此乃下策。” 左寒青点点头,坐在椅子上,“让为父好好想想。” 而此般纠结的,不仅仅是左府。 凌羽宫之中,也是灯火通明。 左冰之阴寒着脸,便是妆容都没有画,只是着着一身的寝衣,披头散发,雷霆大怒,“这安生好死不死,为何那时候出现?!” 刘安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个谭清云,便是死了都不安生,死了死了,还把一个后人送进来,死了死了,还让一个老太监阴魂不散,出手干预!” “你说,你说那个安生怎么会知道尚钏的计划!他怎么会知道布下一局!怎么我凌羽宫这么大的情报网,都不能提早将之查出来!” 发泄许久,左冰之终是累了,颓然坐在椅子上,眼中泪光闪闪,“我只有,这一个侄女啊,再不争气,她也是我左冰之的侄女啊。” 刘安终是开口,“娘娘息怒,此事到底怎么回事,老奴倒是或许可以猜出一二。” 左冰之摆摆手,“你说。” “按照左昭媛的计划,想必是要早早便有人前往雪梅宫布置查探,以提前熟悉,知道如何躲闪,如何逃离,以及在何处动手合适。” “怕是那时候,安生便已经察觉,安生跟随谭贵妃多年,后宫手段皆是心知肚明,反击起来更是不会拖泥带水,此次若是针对别人还就罢了,以安生那清淡的性子想必是懒得理会。” “但他想必是知道了此次目的乃是谭昭仪,谭昭仪是谭贵妃的后人,安生受得谭贵妃大恩,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他定是暗地通知了皇上,约皇上前来。” “若想斩草除根,必然要让皇上看到左昭媛最值得一死的罪责,他必然先前隐忍,直到皇上出现,左昭媛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他才会适时出手,这般一来,皇上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更何况出事的地方乃是谭贵妃当年的雪梅宫,皇上便是顾念着您,也断然不会轻饶了左昭媛。” 左冰之越听脸色越是阴沉,“这般来说,那连本宫都是算计在内了?” 刘安躬躬身子,“怕真是如此。” 左冰之眉头紧锁,刚要震怒,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立马安静下来,眼神深邃,整个人陷在一种惊恐之中。 “据我所知,安生没有多么清晰的脑子吧?” 刘安察觉有异,抬头看见左冰之极度不安的眼神,有些不解,“主子何出此问?” 左冰之眼神飘忽着,但是正在深深思索什么,两支珐琅护指嵌进木质桌子之中,“若是此次他的计划不仅仅是为了救谭月筝呢?” 刘安大惊,“主子何意?那安生还能有什。。。。。。” 说到一半,他也是神色大变,“您的意思是,他的目的不在一个左尚钏,而真正的目的是,整个以左家为首的势力?” “乃至,凌羽宫。”左冰之清冷说道。 刘安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安生怎么会有这般谋略?” 左冰之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可靠,语气已经冰冷到一个极点,“你知道这十五年他藏在雪梅宫都在做什么吗?一个人十五年不入世,若是将全部的心思放在复仇上,那多大的谋略,都多大的能量他都可以办出来。” 刘安思索一下,“那以主子对左太傅的了解,左太傅会如何应对?” 左冰之忽得望着窗外,“以我对哥哥的了解,他决计不会放弃自己的女儿,但也不会让左家孤身涉险,怕是会联合众势力,一起逼迫皇上!” 刘安闻言也是流出冷汗,“好深的谋略,这般一来,以左家为首的势力必将全部浮现!” “若皇上,真的准备打击党羽呢?”左冰之冰冷出声,“若是皇上真的要削减左家势力,维持朝堂平衡呢?” 刘安整个人已经焦躁起来,“主子,事不宜迟,老奴认为此刻必须派人出宫,告诉左太傅此事真正实情。” 左冰之却是镇定异常,“没个解决办法,便是告诉他,又有什么用?” “谁!”刘安突然大喝一声,他眼看一个黑影在凌羽殿外一闪而没,而同时,一支飞镖破开纸质窗户,啪地一声扎在凌羽宫红色大柱上。 左冰之忽得便冒出一头冷汗,“是谁?” 刘安深深望着那被扎破的窗户纸,眼眸深邃,“主子不必惊慌,他若是想对您下手早就动手了,想必他对我们并无敌意。” 左冰之也是眯起眼睛,“以你的经验,此人身手如何?” 刘安望了一眼那入木三分的飞镖,倒吸一口凉气,“怕是不在我之下。” “到底是谁?宫中到底还交错着多少势力?暗中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人?”左冰之凤眸圆睁,似是大怒,似是惶恐。 刘安扭身去柱子上将飞镖摘下,飞镖上还带着一张白色纸条,上书四个小字:负荆请罪。 刘安面色又变,深深看了一眼宫殿外,然后小步快趋跑到左冰之身边,“主子您您看。” 左冰之疑惑着接过,看了一眼也是面色一变,“什么意思?他这是在告诉我们破解此局的办法吗?” 刘安思索一下,双眼大亮,“对啊主子,我们可以负荆请罪!” 左冰之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无论此事是不是皇上准备清理左家党羽,我们如今过早的将左家一众依附全部暴露出来都是不对,这样堂而皇之,怕是皇上屈服一次,往后便会一个一个,将左家党羽拔出。” “而我们若负荆请罪便彻底打破此局了。” 刘安语气百转,左冰之想了一下,也是点头,“此计可用。” “但我们也不可松懈,要知道,以此人所出计策如此精准,怕此人对我们如今所面临的事情是一清二楚啊。”刘安叹口气。 左冰之将纸条卷好,放到烛火前点燃,峨眉轻皱,“此人到底是敌是友?” 刘安眯着眼,“恐怕此人非敌非友,他不露面,要么是有难言之隐,要么则是根本不准备与我们长期合作。” “你的意思是,他只是迫于形势,斟酌局势,不准备让左家势力受损?” 刘安点点头,“他若是友,一定会表明身份,但他仅仅是帮我们一把,并无丝毫表露身份的意思,怕是他心中也有谋划,也不希望左家受损。” 左冰之望向窗外,不禁神思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见时辰不早了,她方才吩咐道,“刘安,你即刻出宫,将我们的计划传达给哥哥,告诉他切记不要动用左家势力。” 刘安正色,点头应是。 第105章:负荆请罪 天边刚刚翻起鱼肚白,公鸡初鸣,整个帝都方才自沉睡之中醒来。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是平和普通的一天,但是于众多位高权重之人而说,今日,必将是不平凡的一天。 此刻的养心殿之中,人影绰绰,一众侍婢太监皆是忙活起来,对于他们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习俗了,皇上要上早朝,上朝之前一应物件都要准备齐全,尤其是早膳早茶,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李松水。”傅亦君昏昏沉沉起了身,昨日归来,他深深思索好一会儿方才睡去,休息时间尚短,自然不会有什么精神。 “哎,老奴在。”李松水小步快趋自外面跑了进来,手上托着一身龙袍,“皇上,早些穿衣吧,今日早朝想必又要大动肝火了。” 傅亦君爽朗一笑,精神不由提了几分,“今日上朝,朕一定要让他们好好掉几碗血。” 李松水娴熟的将金丝龙袍展开,眸子里盛满着笑意,“要按老奴说啊,今日他们恐怕不仅仅是掉几碗血这么简单了。” “此事实属意外之喜,若不是你昨日提醒,朕还真想不到借机清理一下帝都众多勾连党羽。”傅亦君虽是语气中有着满足之意,但是眉头还是锁着,“那些大臣之间的勾结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朕早就有意清理一下。” 李松水连声附和,“那些大臣还真是不实好歹,今日皇上对他们小施惩戒,也算是给他们敲个警钟了。” 傅亦君穿上龙袍,细细扣上每一个活结,以手指上的指纹细细抚摸着龙袍的金丝,言语间有些悲切,“朕,甚觉孤独啊。” 李松水为傅亦君穿衣的手指一顿,复又继续动了起来。 “皇上不必这样,当年那事,怪不得您。” “不,就是朕糊涂了啊。”他长出一口气,眼神有些迷离,“当年若不是我狠心,怕是以玄道的手段,以玄道的赫赫战功,早就在朝中网罗出了一大片人脉,这般一来,朕也不至于要借机方能敲打一下世家大族了。” 李松水摇摇头,像是安慰一般,“这京城的水太深,大皇子虽然勇猛盖世但毕竟宅心仁厚,未必在此地会鱼如得水。” “但反观罗布塔,势力单一,强者为王,那万军丛中,没有什么勾心斗角字字珠玑,你若强大他便敬你听你指挥,你若弱小,他定辱你灭你坦途。” 傅亦君闻言有些宽慰,“是吗?这般说,让玄道去边关,还是成全了他?” 李松水点头,最后为傅亦君将龙袍整理好,神色隐晦,“便是谭贵妃那种心境那种头脑都斗不过这京城的漩涡,这般想来,大皇子出去成长一下,自是好事。” “好!”傅亦君忽然爽朗一笑,旋即又是皱了下眉头,“今年算来,玄道多大了?” 李松水甩甩拂尘,心中算了算,道了一声,“当是二十有四了。” “都已经这般大了?”傅亦君有些失落,“那,便召他回京吧。” 李松水有些诧异,“大皇子回京,二皇子何去何从?” “暂且看看,朕觉得,如今京城的局势,若没有玄道的辅助,玄歌,未必可以稳固太子之位啊。” “那是自然,毕竟,还有个三皇子。” 傅亦君甩甩手,“依我看,玄清之志,怕是不在太子之位上啊。” 李松水也不多说,只是笑笑,“您说的是。” 养心殿离金銮殿不是太远,一趟浩浩荡荡的队伍没有多久,便到了金銮殿的后殿。 皇帝上朝,自然要从后殿出来。 “皇上驾到!” 李松水尖细的嗓子一开口,原本还是叽叽喳喳的金銮殿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见傅亦君踱步而来,百官高声齐呼。 傅亦君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挥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一时间百官都是面面相觑,消息不灵通的自然甚为不解,消息灵通的却更是胆战心惊。 “不知今日下朝,又会有多少人自此家道中落啊。”有老臣叹息。 傅玄歌也是一身太子龙袍立在龙椅下首,此刻他眼中流光四转,显然正在思索什么,“父皇看样子,动了真怒。” 昨夜之事他也早早便得到了消息,左尚钏的手段他亦是明了,可以说如今左尚钏已经不仅仅是左尚钏,她成了朝堂势力之间博弈的筹码,今日之事,要么父皇胜,左尚钏可以留一命,换来的是左家势力被削减。 要么是左家胜,但那样的话,左尚钏,未必可以保得住命。 傅玄清一脸的云淡风轻,只是心中早已跳了脚。 “自己阵营这边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他暗暗诅咒了左尚钏成千上百便。 左家势力博弈的最终目的是皇权,但是皇权要名正言顺,若是需要有人继承,左家首推的自然是他。 如今左家发展这么久,他的声望甚至已经足以与傅玄歌相提并论,正是节骨眼上,谁知道左尚钏闹了这么一出。 傅亦君沉着脸,百官最多也就窃窃私语,谁都不会这时候去触傅亦君的霉头。 傅亦君坐定,环视一眼,却不由一怔,眼神都是冰冷下来,“左寒青去哪里了?难道知道自己教女无方,都无脸上朝了吗?” 袁宿龙见无人敢回话,索性直接大步跨出,“启禀圣上,那老匹夫,如今正背着荆条,跪在金銮殿外,不敢进来!” 傅亦君面色一寒,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左寒青先将了他一军! 左寒青负荆请罪,虽然的确有罪,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他身为皇上,身为一国之主,因为他这等谦卑态度,反而不能直接将其定罪,不然会落个不讲皇恩的口舌。 虽然并不会对他有什么实质性影响,但是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求个百姓歌颂? 这是皇帝的一大软肋。 傅亦君沉着脸,傅玄清却是勾起嘴角,轻轻嘟囔,“母妃此计,真是绝了。” 而大殿之外,左寒青一脸的得意之色,顾自说着,“怕是如今皇上已经有些下不来台了吧?” 而此刻,那栖凤宫的寝宫之中,正有两道靓丽的身影端坐着,二人皆是不说话,像是在等着什么。 “安妹妹,你说那左寒青,是否已经跪在大殿外了?” 皇后玉指如葱,捏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入嘴中,细细咀嚼着。 皇后身边,一个清冷的女子端坐在那里,便是面对皇后,那几缕笑容都是有些勉强,此人正是皇后极为依仗的安贵妃。 寻常时候,伴在皇后身边的多是江贵妃。 但一旦有大事,皇后总会召安贵妃前来,一起谋划。 安贵妃手中拿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也不睁眼,只是清冷道了一句,“是。” 这般简便的应答,若是别人,罗紫春必然恼怒,但是这种事情,放在安贵妃身上,却像是极为正常一般。 罗紫春浑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身子前倾了一下,出声询问,“那你说,皇帝应当如何是好?” 安贵妃清清冷冷,“姐姐心中早有决断。” “是吗?”皇后嘴角一翘,笑了起来,“但是我还不曾告诉皇帝呢。” 安贵妃终是睁开眼,一双眸子清澈的宛如山涧清泉,只是有些默然,“皇帝身边,龙蛇混杂,若我是姐姐,定不会去通知皇上。” 皇后端起金雕紫砂茶杯,吐气如兰,吹了吹热气,“那妹妹觉得,我要通知谁呢?” 安贵妃转转佛珠,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人头脑,“袁大将军。” “妹妹不觉得,在皇后面前这般聪明,便是招惹麻烦吗?” 此话分明就是可大可小,若是安贵妃当了真,便是大事。 只是她清冷的性子,丝毫不在意,朱唇轻启,道了一句,“那姐姐不觉得,在您面前藏拙,更是不自量力吗?” 罗紫春温婉一笑,“谁说妹妹不会说俏皮话,这句话,可是听得姐姐舒服死了呢。” 安贵妃报以淡淡一笑,旋即目光落向金銮殿的方向,“怕是袁将军,已然开口了,以皇上的大智慧,必然可以与之应和呢。” 金銮殿上,气氛已经沉至冰点,如今皇上无论说什么斥责的话,都会不合时宜。 似乎留给傅亦君的只有一句,“快让左爱卿进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如此。” 似乎只有这般,他才能下的来台。 但谁知,袁宿龙又是虎目一睁,大声嚷嚷起来,“启禀圣上,老臣有话,不吐不快!” 傅亦君神色不变,只是眸子中精光一闪,“你说。” “这老匹夫是什么意思?他的女儿在后宫犯下滔天大罪,企图陷害谭昭仪,甚至言语间对皇上颇为不敬,对我嘉仪律法极为藐视,这般大罪,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啊!” 傅亦君眯起眼,盯着袁宿龙,这种话,绝不是他一个莽夫可以想出来的。 “他如今跪在外面,这是做什么?想以此要挟圣上,妄图让圣上皇恩浩荡,宽恕他家恶女吗!这般在朝堂相逼,其心可诛啊!” 袁宿龙声音本就大,如今他更是故意声若雷霆,便是左寒青跪在殿外,都被震得耳朵麻。 “哎呀!”他愤愤拍了一下大腿,“这个袁莽夫,今日怎么会这般巧词!” 如今之况,他进去,便自己放弃了负荆请罪的计策,但是不进,他便被扣上了一个欺君犯上的大罪啊! 想了想,他唯有一咬牙,跪伏在地,哐哐磕了几个响头,自殿外开始,三步一跪,五步一叩,这般凄凄惨惨,方才上了大殿。 第106章:真正的大谋者 傅亦君赞赏地看了一眼袁宿龙,随即面色又是阴寒起来。 这些话他不能说,他说了就显得他无圣上之胸怀,但是袁宿龙可以说,他说出来,性质便是为圣上排忧解难。 袁宿龙这几句话,彻底解了傅亦君的难堪境况,他自然不会浪费这种机会。 当即,傅亦君语气冰寒无比,甚至杀气蓬勃,“左寒青,袁爱卿,说得可对?”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看样子,皇上是铁了心要清理一下左家。”有老臣暗暗交头接耳。 而左寒青,早就被吓得抖若筛糠,但是多年的上位者地位,使得他的养气功夫也是不弱,仅仅片刻,他便平静下来,继续跪着前行,叩首,只是一声比一声大,一次比一次重。 没多久,他的额头已然血肉模糊,有些大臣都是不敢去看,暗自吸气。 “这老匹夫,倒真下得去手。” 而他自己更是高声疾呼,“皇上啊!老臣绝无此意啊!老臣对圣上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啊!” 说完,他又是哐哐几声,磕得鲜血飞溅,磕得大堂之上都是血迹斑斑,“老臣教女无方,今日醒悟,那恶女不识好歹,谋害太子昭仪,皇上便赐她死罪,让她斩首示众吧!” “嘶!”霎时间,朝堂之上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狠的左太傅。”傅玄歌眼睛眯着,暗暗心惊。 女子一声,最为重要的便是名节,更何况是太傅之女。一般来说,这种地位的女子,便是罪恶淘天,也顶多是赐瓶毒酒,一丈白绫,悄无声息的将之处死。 这般抛头露面,斩首示众,对一个女子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对整个左家而言,都会是大灾难。 正因如此,傅亦君不会这般判处。 但傅亦君也不会草草退步,“左爱卿,你这是何意?又要逼朕吗?” 左寒青再次叩首,看得傅亦君眉毛大皱。 “皇上啊,老臣如今别无所求,只求早些将那恶女处死,为谭昭仪平反啊!”左寒青声声泣血,嚎啕大哭。 袁宿龙再鲁莽都听出了左寒青的意思。 而此刻,皇宫之中遍布的诸多情报网都是运作起来,金銮殿的的一切情况,正像蒲公英一般,纷飞各处。 栖凤宫。 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太监跑进寝宫,跪地便开了口,“启禀娘娘,袁将军开口为皇上化解僵局,但是左太傅出言,要求皇上处死左昭媛!” 小太监言简意赅,所有情况尽皆说清。 安贵妃娥眉轻皱,“左太傅也不简单,都这般了,还敢豁出自己的宝贝女儿。”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罗紫春的珐琅护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凤眸淡扫,飘向凌羽宫,“怕是如今,凌羽宫已然炸了。” 也正如她所料,左冰之很久没有这般大怒过了。 “谁!到底是谁暗地里和我左家作对!”她抓起一个瓷器瓶子,啪的一声砸在地上,“那袁宿龙老莽夫,不会有这种脑子!” 刘安躬身立在一旁,开口劝道,“主子息怒,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如今我们更应该,想办法如何最大的保存实力。” 左冰之闻言冷静几分,但是眼眶还是红着,眼睛之中像是囚禁这毒蛇一般,死死盯着太子东宫的方位,“你谭家之人,还真是要那魂不散,今日你们害我后人,明日我要屠你谭家满门!” 而此刻的谭月筝,身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正在寝宫里屋坐着,等着她要等的人。 “主子。”安生闪身进来,轻声唤了一句。 谭月筝望着他,不禁脸上绽开笑容,“安公公今后,便是我雪梅宫的人了呢。” 安生却是有些落寞笑笑,“安生终生,都是雪梅宫的奴才。” 说完,他脸上多了几丝温柔,“不知主子的伤势,恢复的如何?” 谭月筝有些虚弱地笑笑,“还好,只是有几个口子太深,一时半会好不了。” 那几个口子自然指的是谭月筝为了保持清醒自己以金钗刺的伤口。 安生闻言,眉眼间便多了几丝狠辣,“那小妮子实在是太过恶毒,如今这般,她左家也算是恶有恶报。” 谭月筝自然明白,左尚钏一人决计做不出这种精密的安排,这其中,必然有左贵妃以及左太傅的帮助,所以,她谭月筝的敌人,决计不是单单一个左尚钏。 “主子,小德子有消息了。”这时,茯苓忽然掀开帘子,道了一句。 “快让他进来。”谭月筝及忙吩咐。 她一早就派小德子去金銮殿打听情况,如今他回来了,想必是有了些许消息。 小德子步子矫健,迈了进来,安生见状,倒是眼中一亮。 “主子。”小德子行了一礼,待谭月筝挥手之后,他便将自己所听到的如实奉告。 谭月筝听得皱起眉头,“这都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后宫勾心斗角之事依然有些思路,但是朝堂之争,牵涉深广,她实在还是搞不懂。 安生见她皱眉,遂前行一步,站在谭月筝身前,正视谭月筝,“不如今日,便由老奴,为主子,解一解这暗中玄机吧。” 谭月筝点点头,也是好奇的很,“好。” 安生闻言,双手背到背后,整个人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一国稳定,最重要的,便是平衡各方,不能让除了皇帝以外任何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 “如今的嘉仪京城,最大的势力无非就那么几个,比如以文臣为主的左家势力,以武将老太君。” 说到这里,安生一双精芒四闪的眼睛盯着谭月筝。 谭月筝诧异,“这左袁两家我自是知道,江羽鲲有个贵妃妹妹,为人又极有谋略,可以理解,但我谭家为何也算一个?” 安生盯着她片刻,不禁眉头皱了起来,“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谭月筝摇头,便是茯苓都是不禁竖起耳朵,她自小在谭家长大,谭家居然可以被安生成为一脉势力,这也是让她颇为惊讶。 “那许是老奴多年不曾与宫外接触,孤陋寡闻了吧。”安生最后竟是轻飘飘一句,结束了众人的疑惑。 谭月筝却是微微歪着脑袋,根本不信这句解释,不由得,对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太君,更是好奇不已。 “这诸多势力之中,如今以左家为大,其人脉遍布三省六部,上至一品二品大员,下至城门看守小吏,皆有左家触角。” 谭月筝不禁一惊,她知道左家势力大,但是没有想到居然大到这个地步。 “如今左家势大,皇上自然看不过去,此次,我在向皇上报告雪梅宫有人布局要陷害谭昭仪的时候,已然暗暗引导皇上借机清理左家一部分羽翼了。” “皇上看样子心领神会了。”谭月筝想了想,还是道了一句。 安生面露赞赏之色,双手一拱,“皇上雄才伟略,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以料到的。” 谭月筝也是有了几丝明悟一般,但却死活不能将那种感悟清晰说出来。 安生眯着眼睛,“皇上被左寒青将了一军,袁宿龙开口解围,此事,主子以为如何?” 谭月筝想了想,“怕是有人暗中指导袁将军,也想借机削弱左家。” 安生闻言,却是摇摇头,“不尽然。” “什么意思?” “这般想法,虽说比之一般人,已然深了一些,但是还不够深。” 谭月筝不禁身子绷直了一些,便是那双美目都波光流转,“安公公是说,我把皇上想得太简单了吗?” 安生终于点点头,语气深邃,“不只是主子,而是所有人,都把皇上想得太简单了。” “主子应当这样想,皇上平定四方,威震朝野,这般雄主,怎么会被一众大臣耍着玩呢?” 安生又是背过手,声音悠悠,“皇上今日,不是被左太傅将了一军,而是故意让左太傅出手。” 谭月筝大惊,“怎么可能?” 安生像是早就料到他这般反应,继续说道,“这样,肯定会有左家敌对势力指引袁将军开口,袁将军一旦开口,替皇上解了围,便是陷左家于危地,袁左两家将会更加势如水火,终生不可能联合在一起,这两个庞然大物只要保持制约,那么,朝野自然大定,皇权,自然稳固!” 谭月筝终于被震撼。 “这么说,此事真正的大谋者,是皇上?” 安生正色,点点头,“这两日的一切,都被皇上不着痕迹的利用了。” 谭月筝沉默片刻,又是问道,“那左太傅开口说求皇上处死左尚钏是什么意思?” “这才是左寒青可以位极人臣的根本所在啊。”安生长叹一声,“这是彻底放弃了左尚钏,希望以左尚钏的死,来阻止圣上的铡刀。” “彻底,放弃?”谭月筝喃喃重复两句,心中难以释怀。 而此刻的金銮殿,已然沉寂许久。 左寒青请求皇上处死女儿,声声泣血,根本不容得别人怀疑他的忠心。 许久,傅亦君终是开口,“朕虽然也是痛心疾首,但念你左家尽心尽力,念你左寒青忠心耿耿,朕,便留她一个全尸,赐白绫自行了断吧。” 左寒青面色丝毫不见心疼,只是眼眶红着,身子抖动几下,“谢主隆恩。” 傅玄清闻言,居然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左尚钏之死已成定局,那这般,此事便将终结吧。 “但是!”傅亦君又是忽然开口,音调拖着浑厚悠长,帝王霸气尽皆流露。 “今日朕要平定几桩前尘旧案!以安民心!” 左寒青陡然色变,这才是皇上真实的目的吗?! 第107章:前尘旧案 前尘旧案! 这四个字一下子便在朝堂之上激起滔天大浪。 若真细致论起来,朝上之人,有几个人清廉为官,两袖清风? 怕是每个大官之下,受其荫蔽者都是不计其数,其间龌龊,更会罄竹难书。 袁宿龙面色微喜,皇上此般开口,便意味着,左家党羽,今日有几人必将在所难逃。 而左寒青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皇上赐左尚钏白绫一丈,左家免受百姓唾弃,已然是圣上隆恩,如今皇上要处理几个不识时务的大臣,左寒青已然没有依仗,没有资格开口。 李松水垂手立在傅亦君身旁,嘴角含着笑不知在想什么。 “吏部尚书楼班!” 傅亦君冷冷开口。 “嘶!”话音刚落,朝堂之上便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品大员! 傅亦君第一个要追究的,便是一品大员! 楼班闻言,身子猛地一抖,脸色一瞬间面若金纸,但毕竟是位极人臣的一品大员,能到这般地位的,无一不是久经风浪的人,楼班挺挺身子,越众而出,跪伏在地上,虽然声音有些抖,但还不至于六神无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去年你手下大臣李汝中只因在朝堂之上顶撞于你,第二日全家三十二口人尽皆死于非命,我且问你,此事,是不是你所为?” 自皇上说出李汝中三个字的时候,楼班已然心如死灰。 当年那场命案完全是他一时冲动造成,若不是因为左太傅力顶,最后将此事压了下来,他这个吏部尚书,早就做到了头。 可是如今左寒青受制,根本不可能为他开口,他纵然是一品大员,但在皇上面前,又有何用? 当年的他,不过是由于一场政治博弈侥幸存活下来。 今日的他,却又因为一次政治博弈而被无奈抛弃。 想到这里,他不禁悲怆一笑,便是开口,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是沉寂下来。 无人敢开口,无人愿意引火上身。 “工部褚言。”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亦是身子一抖,几乎瘫软。 二品命官! “今年开春,为疏通运河,你主管京南大渠修造,克扣民工,强征徭役不说,朝廷拨给你的三十万两白银落到实处仅有六万余两,朕问问你,余下的二十多万两,去了哪里?!” 傅亦君声音洪亮,极有威严,褚言终是没有撑住,身子一软,直接趴在地上,就连辩解都没有心气,只是一味地求着饶,“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罪臣罪该万死!皇上饶命啊!” 左寒青面色发青,闭上双眼。 “这个褚言,怎么这般不禁吓!只是几句呵斥,连辩解都不尝试一下。” 有褚言开头,后面的诸多大臣,再没有胆量去硬撑,管皇上有没有证据,说的这样具体,没证据也足以将人吓破三分胆。 “吏部萨贵。。。。。” “工部刘束。。。。。。” “户部苏时才。。。。。。” 傅亦君一个一个念着,连文献记录都不必看一眼,显然他早已经这些人的罪行记在心中。 越往后念,他的语气越发冰冷。 极为难熬的一刻钟之后,足有十三位朝廷大员已然被点了出来,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国之蛀虫,国之蛀虫啊!”傅亦君疾呼几声,终是一拍龙椅,震怒开口,“来人!” “诺!”大殿外的两队带刀侍卫龙行虎步,大步进来。 “给我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部关押起来!”傅亦君直接站了起来,指点之间,带着难以言明的无尽愤怒,他虎目圆睁,一字一句,“择日,开刀,问斩!” 一石激起千层浪。 金銮殿之上,满堂哗然,“皇上不可啊!此乃国殇啊!” “不可啊皇上,这般重责,史无前例啊!” “皇上饶命啊!饶命啊!” 嘈杂的声音充斥着大殿,宛如一锅沸腾的开水一般,难以平静下来。 “你说,皇上,会饶了他们吗?”谭月筝认真地看着安生。 今日安生所讲,已然彻底颠覆了她对那个看似温和的皇上的一切看法。 安生听得她的疑问,想都未想便摇了头,神色间极为笃定,“不会,皇上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谭月筝娥眉轻皱,“但是一下子处死这么多大臣,岂不是动摇了嘉仪根基?” 安生一笑,“呵呵,嘉仪根基?嘉仪根基是什么,这么多年都无人得知,斩了一众无能大臣,动摇什么根基?” 谭月筝思索片刻道,“这样一来,左家势力将会极大削减啊。” “那接下来呢?” “什么?”谭月筝一愣,“接下来?” 她眯着一双美目,素白的寝衣将她衬托的清新脱俗,再加上几丝柔弱,真是我见犹怜。 “接下来,袁家做大。”安生轻轻开口。 谭月筝终于明悟,“左家受此重创,至少表面上,就是袁宿龙开口所至,这样一来,左家会不顾一切对袁家进行报复,想必,袁家势力,也会缩减。” 谭月筝不禁叹为观止,“这般,仅是左尚钏一案,皇上,便几乎平衡了各方吗?” “报!”一声急促的通报之音传来。 “进来。”小德子喊了一声,一个侍卫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嘘嘘,“报谭主子,皇上退朝了。” “情况如何?” 那侍卫闻言思及方才的情况,眼睛中都是流露出了丝丝震撼。 “皇上下令,一共一十七人择日开刀问斩。” 这次,便是安生都有些诧异,“怎么会这么多?” 那侍卫知道安生如今是谭月筝身边的红人,不敢怠慢,急忙回答,“皇上本准备处斩一十三人,但是后来有数位大臣百般阻挠,甚至妄图联合起来施压于皇上,皇上一怒之下,便,便全都斩了。” “嘶。”谭月筝倒吸一口凉气,“皇上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啊。” 安生不说话,只是顾自点着头,随即想到什么一般,忽得盯着那侍卫,你可知道后来新添的都有谁?” “小的地位卑贱,哪里认识那么多大人,只是听皇上说的时候,记住几个。” “都有谁?” “有什么别部司马寇冲龙,中郎将路升,别人,小的倒是不记得了。” 安生闻言,忽得笑开了,脸上像是绽开一朵饱满的菊花一般,“哈哈,主子,怕是过些日子,您就有援手了!” “援手?”谭月筝似是不相信,“这朝堂之上,我能有什么援手?” 安生神秘一笑,“谁说,是这朝堂之上了?” 谭月筝还是不以为然,“那是哪里?若是别处调来的偏远小官,又有何用?” “小官?哈哈。”安生陡然生了一股豪气,“这嘉仪之中,敢说他是小官的可不多。” 谭月筝自是好奇不已,眼睛闪烁着,柔声问道,“到底是谁?” 安生眼中绽放出别样的神采,“此人按照辈分来排,应当是你的哥哥。” “哥哥?月筝不曾听闻自己有过哥哥啊。” “当年谭贵妃入宫,适逢一位贵妃病逝,其膝下幼子无人照看,皇上见谭贵妃知书达理,甚是贤德,便将那幼子认与她,做了他的母妃。” “当年的谭贵妃,年方十八啊,本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忽然便有了个三岁的孩子,宫中的老一辈嬷嬷都是极为担心,毕竟这可是第一个龙种,将来是要顺位太子的孩子。” “但是谭贵妃倒也争气,不耻下问,经常向宫中老嬷嬷们请教如何抚养孩子,这般,那孩子在谭贵妃的雪梅宫,安安生生度过了九年时光,并在第八个年头,顺太子之位。” 谭月筝自然猜到是谁,心中也是对此人充满了好奇,“莫非这便是大皇子傅玄道?” 安生笑着点头,“正是。” “但是安公公为何这般笃定,说是大皇子即将归来?” 安生闻言,思索起来,像是在追忆着什么,眉眼间多了几抹肃杀,“当年贵妃受冤,大皇子被贬的时候,便有几人极力推进皇上将大皇子贬去罗布塔,这其中,便以寇司马,路中郎为首啊。” 谭月筝灵机一闪,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公公的意思是?皇上已然在为太子归来铺路?” “正是。” 谭月筝方方兴奋一些,忽然又想到什么,神色一黯,“虽然大皇子贵为皇子,但是若没实权,回来也只是身陷虎穴,怕是自身难保啊。” 安生呵呵一笑,“主子还是有些孤陋了,您可知,如今的大皇子,是何身份?” 不待谭月筝回答,安生早已按耐不住,“如今的大皇子,乃是位列王侯,获封平玄王。” “平玄王?!”谭月筝惊呼一声,“按照安公公所说,大皇子不过年方二十有四啊,怎么可能已然封侯拜王?!” 谭月筝这般一问,安生本是得意地神色愈浓,“若说别人不可能,但是由谭贵妃亲手调教出来的皇子,便是再怎么少年英豪,都是理所当然吧?” “当年因为谭贵妃一案,太子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忤逆圣上,被判剥夺太子爵位,发配罗布塔。” “幸好皇上没有做绝,玄道只是被剥夺爵位,下放军队历练。虽然有些困苦,但好在无人给他使绊子。这些年,凭着大皇子自己的勇猛绝伦,在边疆军队之中树立了极高的威望,前年更是以数千人,大破玄国铁骑万余数,威震罗布塔。” “皇上感其成长,但奈何太子已定玄歌皇子,便给大皇子封王之赏赐,亦是因此,大皇子在罗布塔地位扶摇直上,手握兵权,如今地位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谭月筝认真听着,不禁心神向往,“这般少年英豪,会帮助于我吗?” “自然会,大皇子一直视谭贵妃为生母,不允许任何人辱之,你们的立场本就相同,更何况主子如今担着谭贵妃昔日恩泽的一切人事,担着谭贵妃十五年的沉沉旧案,大皇子那般心气,决计不会让主子孤身奋战。” “是啊。”谭月筝恍然回首,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已然与姑姑产生了这么多的因果。 第108章:杀人满门 见她有些恍然,安生心知,谭月筝终是反应过来,曾经有多少人受惠于贵妃恩泽,帮助于她。 “主子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安生轻轻道了一句,“主子还是小看了贵妃。” “什么意思?”谭月筝盯着安生,心知他接下来说的,一定是自己一直以来难以明了的。 “主子,想必已经知道了。”安生笑笑。 这倒是把茯苓的八卦之心勾得难耐起来,“主子,您知道什么了?” “安公公的意思是,如今这些,还不是全部?” 安生赞许点头,“这些若是全部了,怕是贵妃走都走得不安心。” “还有谁?” “老奴也不大清楚,只是自今日开始,左家势力削减,朝堂平衡稳定起来,昔日主子的诸多布置,恐怕是时候,都要一一浮出水面了。 “布置?”谭月筝咬重这二字,心中暗暗震惊。 布置二字,本不是什么惊人的词,但是一个布置,若是跨越时空长达十五载,这便有些恐怖了。 安生一双眸子神采飞扬,灿若星辰,不禁迷离起来,“贵妃很早之前,便料到了很多,为了让她的后生可以平平安安,暗地中,贵妃不知已经布置了多少。” “后生?”谭月筝察觉到安生话中玄机,娥眉轻皱,有些难以相信,“姑姑当年,便料到我会进宫?” “非也。”安生摇摇头,“贵妃料到的不是主子会进宫。料到的是整个谭家难逃此劫,无论是不是主子,哪怕是谭家其余女眷入宫,谭家总归是逃不脱,躲不过。” “到底是什么?谭家到底被卷入了什么?” “老奴不知。”安生也是无奈摇头,“当年贵妃只是偶尔会让我知情她的一些后手,但是具体的事情,老奴并不知道。” 谭月筝更是好奇,安生常伴姑姑身边都不知道那些布置,那还会有谁知道? 安生一眼便看穿谭月筝的思绪,“怕是这世上真正知道贵妃后手的,唯有两人。” “谁?” “京城谭家老太君,边疆乾坤大将朱破云。” 老太君谭月筝心中早就料到,毕竟这么久,已经不止一人告诉她老太君绝非她所见的这么简单。 但是朱破云,她确实万万没想到。 朱破云的时代她不曾亲身体验,但是京城中多年来口耳相传,倒也使得她不至于对这个名字闻所未闻。 “朱将军当年勇猛绝伦,威震八方,其战功灼灼,绝不亚于袁大将军。”虽然言语间多是赞扬,但是安生的语气还是难免有些低沉,“只可惜贵妃受冤,朱将军不甘心闭嘴不言,与皇上争执朝堂之上,自此尽失圣宠,落得个被贬罗布塔的结局。 “朱将军与姑姑之间,曾有交情吗?” 自古以来历代皇帝最为忌讳的就是妃子与前朝大将有所勾结,傅亦君这等雄主,又怎么会容许姑姑与朱将军有交集? “哎,说来也是一段孽缘,朱将军对贵妃何等感情老奴不知,但是贵妃一直将朱将军视为哥哥一般。朱将军性格耿直,与圣上争执朝堂的境况乃是常有的事,贵妃曾经多次为其在圣上面前求情,说起来,倒也多次救了将军的命。” “这般看来,想必朱将军定是知道不少,只是,我又如何与之联系呢?” “主子不必去接触他们。”安生摇头,笃定道,“自会有人,依照贵妃的布置,一步一步,前来接近主子。” “真的吗?”谭月筝有些不信,“毕竟时隔十五年,就算姑姑再怎样机智绝伦,也未必可以料到今日局面吧?” 安生却是丝毫不带怀疑之色,“您就放心吧主子,此间事了,宫中想必会平静一段日子,您只消静候佳音,等待他人。” 安生他人二字放得很轻,二人心知肚明,这个他人,不出所料,便是傅玄道。 金銮殿今日早朝退得极晚,等到一个个大臣出来的时候都是神色各异。 有人沉默,自然有人喜上眉梢。 “左老贼,今日你怎么这般沉默?哈哈。”袁宿龙龙行虎步,春风得意,“哎呦呦,你这伤口可不小,赶紧找个大夫给你看看吧。” 言语似是关切,但是袁宿龙语气丝毫没有关心之意,反而是愈发嚣张,“你背上那荆条呢?今日不是负荆请罪吗?怎么落得个头破血流?” 左寒青一言不发,脸上像是被冻住一般,丝毫没有表情。 他不说话,袁宿龙也是自觉没劲,又是奚落几句,方才与之分道扬镳。 早朝退了,但是朝野间的议论,却是愈演愈烈。 今日之事,彻底在嘉仪王朝掀起轩然大波,这几乎是嘉仪建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清理官宦势力。 而此次事情的触发点,居然是一次再为平凡不过的后宫争端。 “真是不知要说左家倒霉,还是皇上太过可怕。”罗紫春言语间极为轻松,今日之事的发展大大超出她的预料,她本以为皇上借助袁宿龙的帮助,将左家党羽象征性歼灭一部分也就罢了,但是皇上居然借机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娘娘很开心吗?”安贵妃声音清冷,丝毫不见喜色。 罗紫春神色一紧,“妹妹这是何意?” “姐姐怕是被胜利冲昏头脑了吧?”安贵妃素手轻抹,细细感受着木桌纹理,眼睑低垂,看都不看罗紫春,“姐姐可曾想过,今后会如何?” 罗紫春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但是还残存着几丝得意之色,“今后会如何?今后袁家独大,我的势力,也会逐渐扩大啊。” 安贵妃摇摇头,“姐姐不必试探我了,妹妹的小聪明虽然足以洞察局势,但以妹妹心性,是万万不会与姐姐争夺皇后之位的。” 罗紫春神色倏地便阴冷下来,幸亏方才她们便屏退了所有人,不然,罗紫春这般样子,怕是会吓到侍女太监。 “你不觉得,太聪明也不好吗?”罗紫春语气冰冷,眸子开阖之间像是蕴含着杀气,“我故作得意,你若是顺了我,藏着拙,不好吗?” 安贵妃轻轻摇头,“姐姐总是试探我,但还好,妹妹我说一不二,也没什么好怕试探的。” 不错,罗紫春又在试探安贵妃,她总是隐隐觉得,安贵妃,绝不是那么简单。 但是相反,安贵妃这般坦然,才真正让她放了心。 “妹妹说笑了,姐姐还不知道妹妹的心思?” 安贵妃闻言低低头,“姐姐若是相信妹妹一片赤诚那自是最好。” “不管怎样,今日之事,值得我们姐妹高兴。”罗紫春抬起紫砂茶杯,冲着安贵妃晃了一下,安贵妃也是抬起瓷杯,与之轻碰。 “本宫虽说已然母仪天下,但是太子毕竟还小,还未继承大统,这中间会出什么变故谁也不知。”罗紫春忽然开口,“但是,只要妹妹一片诚心,待得他日玄歌顺位,姐姐荣膺太后,妹妹定然是后宫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安贵妃闻言浅浅一笑,仰头饮尽杯中茶,将之放在桌子上,眼睑还是不抬,道了一句,“姐姐不必这般揪着我,长此以往怕是会,盯着芝麻,丢了西瓜。” 罗紫春瞳孔一缩,亦是将杯中茶水饮尽。 放下茶杯,她盯着安贵妃,神思许久。 她所说的,是谁? 凌羽宫。 “主子。”刘安轻轻唤着,也不敢将声调提上去。 自皇上退朝,有人将消息传出来,说是左尚钏被赐了白绫,左冰之便已经一言不发了。 刘安唤了片刻,左冰之方才仿佛回过神一般,神色间带着几丝凄惨,“刘安啊,你说这宫中那么多妃嫔,那么多女子,可就这一个,与我有血脉之亲,可怎么就她,被赐死了呢?” 刘安见她真的伤了心,不免也是有些难过,“主子啊,您可不要这样伤感,若是身子有恙,我凌羽宫可怎么办?” 左冰之低沉地点点头,一言不发。 刘安见状,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片刻,方才下定决心一般,“主子,老奴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左冰之见他神色有异,不禁正视起来。 刘安应声,将头凑到左冰之耳边,耳语几句。 左冰之本是悲切的神色,陡然欢愉起来,“你所说之事,可有把握?” 刘安眉头锁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掌,“五成把握。” 左冰之却是忽得站了起来,将之前的欢愉神色尽数抹去,又是有些悲伤起来,只是这种悲伤,隐隐间总是有些别扭,“你去禀告皇上,臣妾,要送侄女,最后一程。” 刘安躬身,“诺。” 而皇宫之中的另一处大殿。 一个英气勃发的男子立于殿内,神色温柔若春风一般看着正坐上妩媚至极的女子。 “你真的想好了吗?” 那女子妩媚之间陡然多了几丝厉色,“想好了,如今,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 男子剑眉一皱,“本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何必杀人满门?” “呵呵,不是深仇大恨吗?但谁让,她挡了我的路?” 第109章:姑姑的暗示 左尚钏下药设计陷害太子昭仪,罪行滔天,身死已成定局。 当日晚上,左冰之便含着泪,领着一众婢女,有人托着一丈白绫,入了看押左尚钏的天牢。 自此,东宫太子昭媛左尚钏,彻底成为一段历史,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如同宋月娥,连做个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再新鲜。 白绫赐死,不必抛头露面,不必午时问斩,这已经是皇上给予左家的莫大恩赐。 只是这一恩赐的代价,未免太重。 少了左尚钏的太子东宫,安静了不知几许。 谭月筝终日在自己的雪梅宫养伤,倒也是极为自在。 “如今姑姑的事本刚刚有些眉目,一下子又是全部断了。”谭月筝漫步在雪梅宫的梅林间,虽说没有梅花,但是那一颗颗梅花树凑到一起,倒也不失为一种景色。 “主子不必担忧,许是老奴不清楚而已,万一贵妃当年真的有日志遗留呢?” 谭月筝本是有些失落的情绪又是被调动起来,日志乃是皇后给她的提示,只要得到姑姑的日志,或许许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想到这里,她期待地看着安生,“你不是说姑姑没有什么记日志的习惯吗?” 安生甩甩拂尘,“当年老奴平日里也就伺候伺候贵妃出行用膳,其他的时间,老奴定是不便侍候啊。” 谭月筝释然。 “待过些日子,我再去姑姑的寝宫找找。” “不必找了啊。”安生细细抚摸着桃树的枝杈,“老奴十五年里早就将那宫殿翻了个底朝天,别的地方我不知,但是那雪梅宫,决计是不会有什么娘娘的日志的。” “那你可有什么发现?”谭月筝身子微微前倾,“你在血梅宫找了这么久,不会什么都没发现吧?” “没有。”安生忽然止住脚步,低垂着脑袋,很是自责,“老奴罪该万死,多年里什么线索都不曾找到。” 谭月筝笑着开导他,“安公公不必这样,皇上每年隆冬还会过去住一阵子,每次前去都会有人大清理一遍,一应物品大致都要换上新的,姑姑便是有什么线索,也早就被换没了。” 安生闻言,果然心情好了许多。 二人又是漫步许久,谭月筝忽然瞥见一株梅花树几乎要干枯了,便提起嗓子吩咐一句,“茯苓,去着人取桶水,浇浇这树。” 茯苓点头,吩咐一个侍卫去了。 再回首,茯苓却是忽然发现安生神色激动起来。 “水!水!对啊!主子!我想起来一件很是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 “老奴犹记得十五年前,贵妃即将临盆的那些日子,她的寝宫桌子上,日日夜夜摆着一碗水。” “一碗水?”谭月筝秀眉紧蹙,“一碗水有什么奇怪的?许是姑姑马上临盆,怕自己渴便常备着一碗。” “对啊。”茯苓也是插嘴,“或许是谭贵妃那时候觉得天气干燥,想驱除一下燥气呢?” 安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一碗水不奇怪,但是怪就怪在碗水娘娘半个月都不曾换过,而且每次与老奴谈话,都会时不时地将目光瞟过去,像是有意无意示意老奴一般。” 谭月筝听安生这般一说,终于是正色起来,“那姑姑为何不直接与你说?” 安生也是极为纳闷,仔细想了想,甚至神色间有了不解之色,“许是娘娘当时不便开口?” 但谁知,谭月筝却是神色一变,“莫不是,当年姑姑,无法开口吧?” 安生闻言也是陡然色变,神色间有着极端的不敢相信,“主子的意思是,当年娘娘被人控制了?” 谭月筝四下望了一眼,见只有茯苓在身边跟着,一颗心脏这才放妥当了,开口说道,“很有可能,皇后反复强调姑姑当年明知会有陷阱,但还是无法逃脱。想必,暗中之人,要么是有惊天的实力,要么是捏着姑姑的某种命脉让她无法或者不敢反抗。” 安生整个人都愣住。 他以往所有的思维都是身在局中,自然无法跳脱出来。 如今谭月筝一语点醒梦中人,让他觉得愈发可信。 但是谭月筝却是觉得这推理甚是恐怖,只能甩甩头,复又沉浸在之前的疑惑之中,“这般想来那碗水一定有其深意,只是到底是何意思?” 安生从之前的思维困局之中跳脱出来,只觉得头脑愈加清晰。 “水这种东西,可以延展出来的意象实在太多。娘娘所指,或许是水本身,或许是一个字谜,或许是水的衍生物,抑或是水中生物。” “这般猜测起来,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谭月筝闻言深深思索起来,“那不如,换个思路,设身处地想一想姑姑的景况,想一想,到底是谁,有趋势对其动手。” 安生眼中忽得就绽放出神采。 “你想到了?”谭月筝一喜。 安生眯着眼睛,点点头,“虽然是想到一人,但是还不敢确定。” “是谁?”谭月筝望着他,静候答案。 安生看了一眼她期待的神色,瞟了一眼茯苓,“茯苓,你去十米外守着,万万不可让人靠近。” 茯苓闻言有些不悦,安生此举分明就是不想让她听到。 但是见谭月筝并无异议,茯苓只好赌着气,离开二人很远,四处张望着,倒也是尽职尽责。 见茯苓离开,安生这才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口型,“左冰之。” 谭月筝初是不解,“左冰之,左贵妃与水。。。。。。”正说着,她恍然大悟,“你是说,她名字之中的,冰字?” 安生点点头,“冰,不但其字中有水,其本身就是水在极寒的情况下化成的。” “而且,依据主子所说的思路,当年,贵妃极为受宠,这左贵妃嫉妒下手,也并非不可能。” 谭月筝也是觉得很有道理,不禁点着头,顾自附和,“再加上左家家大势大,若是说想要控制姑姑,虽然有些困难,但是只要肯下血本,也不是丝毫没有可能。” 安生忽然便看着谭月筝,“那左冰之可曾对主子动过手?” 谭月筝想了想,点点头,“不说此次左尚钏的出手,一定有左冰之的谋划,单说之前,左冰之就算与我说是结盟,也不曾少给我使绊子。” 安生闻言点点头,“这便对了。当年我跟随娘娘的时候,那左贵妃,便时常对娘娘冷嘲热讽,很是针对。” “那这般说,左贵妃是我们的头号大敌了?” “非也,主子切记,莫要轻易去相信一个人,切莫轻易下一个论断。” 谭月筝一愣,为何又是这种话? 安生也不解释,只是顾自说着,“左贵妃虽然可疑,但是也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将所有可能性排除,况且贵妃那碗水是不是有含义还犹未可知,怎么可以直接定论呢?” 谭月筝娥眉舒展,很是赞同。 “主子,主子。”正说着,一道娇脆的呼喊传了过来。 谭月筝放眼望去,便看见一身青衣的碧玉小跑过来,小脸潮红,想必是跑得太急了。 “主子,江昭仪,袁昭媛要过来了。” “什么?”谭月筝眉眼一挑,有些吃惊,“她们怎么会过来?袁姐姐终是想起我了吗?” 自从当日宋月娥下毒之事开始,袁素琴已经很久不与她接触了,今日忽然赶来,不论如何,谭月筝心中还是有些欣喜的。 碧玉也是摇摇头,”奴婢不知,只是二位主子的轿子已经快我们雪梅宫了,小德子早就看见,回来通报,好让主子准备准备。 谭月筝闻言打量了一下自己,“有什么好准备的,这般便好了。” 安生见状,却是急忙摇头,“不可啊主子,您不可以这般就见二人,无论如何,您也要回寝宫之中,哪怕伪装,也要装出一副病弱的样子。” 谭月筝娥眉轻皱,“这是为何?江昭仪虽然聪明,但与我并无纠葛,谈不上什么陷害,袁姐姐更是与我情同姐妹,与这二人,还有什么可伪装的?” “非也啊主子,这江昭仪乃是江贵妃的侄女,不说她本身品行如何,单说她的姑姑手段,便不会让你二人结上善缘。” “江贵妃,我看没有什么手段啊?” 安生摇摇头,“主子的识人之术,还是薄弱些,您就听老奴的吧。” 谭月筝看着安生认真的表情,也只能点点头,带着茯苓一众,回了寝宫。 安生随在身后,只是到了寝宫门口,便立在那里不动了,候着前来的二位主子。 “江昭仪,袁昭媛到!”一声声尖细的通报之声,次第自外宫传来。 安生眼睛眯起,身子弓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多久,安生便看见两位佳人领着一众太监婢女,款款走了过来。 左边这位,身姿绰约,丹凤眼,水柳腰,一身绛紫色长纱裙,里面着着一身保暖用的轻巧衣衫,既不臃肿,又不失风采,这般美人,想必就是江昭仪了。 “还真是与那江贵妃的妩媚有那么几丝相似。”安生轻轻一赞。 再看右手那位,素衣裙,流云髻,眉眼清淡若天边雪莲,身上衣物面料讲究但是极为素雅,便是花饰,都是绣的一些淡淡的小花,不妖娆,不夺目,但就是让人极为舒服。 “袁昭媛这般模样,真不像是将军府出来的女子啊。只是,她这眼中,怎么会如此淡漠?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下毒之事吗?” 二人莲步轻挪,也是注意到了安生。 “这个老太监是谁?不曾见过啊。”江流苏轻轻道了一句。 却是不曾注意,她身后的木槿,瞳孔缩了几下。 第110章:江袁来访 “主子,事情有变,江贵妃让您说的话,做的事,暂且先放下,静观其变。” 木槿缩在江流苏的身后,轻轻耳语。 江流苏何等聪敏,只是一下,便察觉出了症结所在,神色不变,但是嘴唇微微泛动,对木槿也是小声问道,“这便是那安生吗?” 木槿在她的眼角余光之中,点了点头。 袁素琴见二人窃窃私语,虽然疑惑,但眼中更多的却是一股子淡漠,像是心中早有目标,早有计划,无论别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她分毫。 几人走着,没多久便到了寝宫门口。 安生往前跨了一步,“老奴安生,参见二位主子。” 袁素琴自然那也是听到过安生的名号,不过是没有认出来罢了,如今忽然发现眼前的老太监便是那个传闻中身手极高的雪梅宫太监总管,她不禁还是有些诧异。 江流苏为了不显得特殊,也是微微露出了几丝惊容。 “你便是当年侍奉谭贵妃的安生吗?” 袁素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极富传奇色彩的老太监。 便是在阿六阿七的口中,袁素琴也是不止一次听他们谈起这个后宫高手,所有人谈及安生,都是一副谨慎的神态,安生的威势,由此可见一斑了。 “回袁主子,正是老奴。” 袁素琴听他直接便认出自己,倒也不吃惊,若是这点眼色都没有,也便不足为惧了。 “你家谭昭仪呢?”江流苏往里看了看,疑惑问道。 “主子她受了伤,还不曾养好,身子虚弱,这些日子不曾去给二位请安,还望海涵。” 江流苏浅浅笑着,“安公公说笑了,姐姐身子有恙,本该是我们前来,何谈什么海涵不海涵。” “江主子这般大量,安生佩服,二位待安生通报一下。” 江袁二人皆是点点头。 “主子,江袁二位主子前来,您可要见上一见?”安生伸着脖子,冲着里屋喊道。 何必要他通报,几人交谈皆是在门口,谭月筝早就听到。 “这个安生,真不愧是宫中磨练了太久,几句话而已,便将我多日不去请安之事说开了,又让二人候着,通报于我,省了我不少麻烦呢。” 茯苓闻言,也是认同点头,“若是奴婢在门口等着,怕是这些话说不出来不说,哪里敢让她们二位候着。” “让二位进来吧。”谭月筝轻轻一句,后面还伴着几声咳嗽。 木槿面色略有不悦,“这个谭昭仪什么意思?主子您前来看望她,还要等着她的吩咐才能进去?” 江流苏本来没觉得什么,这般一听,倒也是眼中闪过一瞬不悦。 安生看见二人的面部神色,却是什么都不曾说,连那目光都不曾停留片刻。 “姐姐身子还没好吗?”江流苏掀开帘子,便看见谭月筝面色苍白这,嘴唇发着抖,不禁微微惊讶了一下。 袁素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话也不说,顾自找地方坐下了。 谭月筝看见她的神情,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但还是调整过来,“我的身子好多了,江妹妹快坐吧。” 这般情况,安生恰好进来看到,他一双鹰眸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袁素琴,想要自她面目上看出什么线索来。 “这个袁昭媛,怕是来者不善啊。”安生轻轻嘟囔一句,不曾让任何人听见。 一时间气氛寂静起来。 江流苏本是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但是安生在旁,她一句话都不知该如何去说。况且姑姑已经吩咐,那些计划暂且搁置,她也不敢妄自行动。 第一个开口的,倒是袁素琴。 袁素琴素手伸出,端起茯苓送上来的清茶,微微抿了一口,眼神淡漠间难得有了几丝情感,“妹妹这些日子养病,但是我看外面的侍卫却是不怎么尽责啊。” 谭月筝还以为她在为自己担心,不由一喜,只是下一刻,那欣喜的表情却是一下子僵住。 “姐姐的,那个碧玉镯子呢?” “哦?那个镯子啊?”袁素琴淡淡一扫,不经意道了一句,“不小心碎了。” 谭月筝嘴唇一抿,身子都是抖了一下。 “妹妹不会是心疼了吧?”袁素琴有些诧异,“一个镯子而已,待得他日,姐姐命人再给你送来一个。” 谭月筝有些自嘲一笑,“不必了,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倒是茯苓,面有不甘。 那镯子乃是主子当时入宫便带着来的,价值虽说不是多么珍贵,但是其意义不可比拟啊。 当时主子将之给了袁昭媛,当做她们友谊的见证,如今袁素琴将之毁了还这般淡漠,肯定会对主子是不小的打击。 茯苓想着,便抬眼看去。 谭月筝果然还是沉浸在某种悲伤的情绪中。 “我看这雪梅宫防守还是有些薄弱,姐姐很是不安啊。”袁素琴似是没有注意到谭月筝的表情,环视一眼,“不若姐姐给妹妹派来一些侍卫,帮助妹妹看守这里吧?” 若是这话,说在谭月筝发现镯子破碎之前,谭月筝想必定会欣喜,窃以为此乃袁素琴的关心之举。 但是如今,谭月筝却是瞳孔一缩,语气冷淡下来,“不劳姐姐费心。” 袁素琴察觉她的语气明显变了一下,不禁有些诧异。 心下活络起来,暗自猜想,“那个镯子,对她这般重要吗?这般看来倒是我冒失了,自己丢了机会啊。” 谭月筝盯着她的眸子,心中不免悲凉起来。 袁素琴心中有鬼,她一定是想要做什么,才这般说的。 只是这对谭月筝有些残忍,这么久的姐妹情感,如今,真的彻底无法挽回了吗? 江流苏察觉二人之间的隐晦情感,不着痕迹道了一句,“谭姐姐怎么这般,袁姐姐想往你这雪梅宫送些侍卫,也是为你好啊。” 听得她这般一说,谭月筝面色微变。 袁素琴也是眼神愈发阴冷下来。 安生往前迈了一步,嘴角噙笑,“老奴斗胆,有一事还不曾告知主子,只是看这情景,不说怕是将来主子知道会怪罪老奴。” 谭月筝见他开口,颔首道,“安公公请说。” “昨日光总管前来探望主子,只是主子养病,光总管便不曾进来。不过临走之前,光总管见雪梅宫防守疏忽,特意嘱咐老奴,这两日去他那里再挑些侍卫,好护卫主子安全。” “这般看来,袁昭媛是真心为主子好,与光总管想到一起了。” “不过东宫侍卫调动职权毕竟还是归光总管,便是袁昭媛宫中有将军府的高手,怕是也不便往我们雪梅宫送啊。” 袁素琴闻言不禁双眼眯着,眼神锐利。 好一个安生。 寥寥几句,不但将光玉堂拉了进来,给了谭月筝正大光明拒绝自己的机会,有没忘记称赞自己,同时暗暗点出,她抚月楼的高手,都是将军府的势力。 尤其是最后一点。 皇宫之中,按理说你再大的势力,都不能私自调动外面的高手入宫,便是宫中有自己一方的高手,不经过程序便调动,都是违反宫规。 只是规矩二字着实是相对的。 对于如今嘉仪第一大势力袁家而言,为保护自己的女儿,在东宫抚月楼,偷偷放几个高手无伤大雅,只要不昭告天下,便是皇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此事若是传了出去,说是袁素琴在皇宫之中私养将军府高手,便是无人敢来问责,自此她也将于太子宠爱无缘。 历代皇帝,谁会忍受身边妃嫔手下有不属于自己的高手? 几句而已,直接命中要害,真不愧是雪梅宫安生。 袁素琴纵然企图被看破,也不能流露出丝毫异色,只是假装没有听懂其中珠玑,微微一笑,“这般的话,倒是姐姐乱操心了。也好,光总管那里的好手,也是不少。” 谭月筝感激地望了安生一眼。 无论如何,目前,她还是不愿意与袁素琴撕破脸皮的。 几人你来我往,聊了没有多久,都是觉得有些累了。 毕竟字字珠玑,句句都要压对方一头,这般聊天,谁都会有些疲倦。 “那妹妹好生养伤,这些日子便不必总是想着请安的事情了。”袁素琴客套一句,告了辞便走了。 江流苏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也是告辞离开。 “主子,这二人,来者不善。”安生见二人走了,忽然开口。 谭月筝点点头,但又有些不解,“袁素琴的确有问题,只是她的目的是什么,我还真是猜不出来。” 安生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说道,“袁昭媛的手段必然在那侍卫上,或许,她是为了让侍卫接近主子谋求机会,或许是另有所图。” “而那江昭仪,怕是今日的要说的话,因为老奴以及主子卧病的原因,不曾说出来。” 谭月筝闻言,不禁有些敬佩,“安公公让月筝装病的目的,便是不去请安吗?” 茯苓却是不解,“不去请安有什么好高兴的?” 安生微微一笑,“如今东宫之中,主子虽然地位高,但是实权最少,谭家势力又帮不上忙,几乎是最好解决的一个。” 安生倒也不怕谭月筝因此不快,继续解释,“今天她们过来,目的估计就是要试探一下主子。若是主子身子好的,可以去请安可以与人接触了,怕是她们的诸多阴谋便要接踵而至了。” “而主子若是卧病,便不会与之接触,不但免了落入圈套的危险,更是可以做一个局外人,看清她们的目的。” 谭月筝微微一笑,“怕是最大的好处,安公公还没有说出来吧?” 第111章:联盟 “怕是最大的好处,安公公还没有说出来吧?” 这一句话,说的茯苓眉头一皱,“还有什么好处?” 安生微微一笑,“主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看了一眼茯苓,似是有意培养她,“最大的好处,是等待。” “等待?”茯苓好奇,“有什么可等?” 安生闻言,目光飘向外面,“如今的局势,主子与任何一个人起了冲突都不明智。左家衰落,朝野间无人制衡袁家,若是这时候着了袁素琴的道,怕是无人可以挽救主子了。” 茯苓还是不解。 谭月筝无奈笑笑,“安公公是让我等大皇子,等姑姑的第一手布置。” 茯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是大皇子什么时候来,有具体的日子吗?” 安生眯起眼睛,细细算了算,“皇上的圣旨下达,到了边疆也要半月有余,皇子接旨,再回来,也要半月,再快,也要一个月吧。” 谭月筝一笑,“那我便再卧床一个月罢。” 安生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这边合计着,一片欢声笑语,可袁素琴那边却是阴云沉沉。 “主子,您可是累了?”瑶环眨眨一双大眼,满是担忧。 袁素琴有些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别人的大侍婢,一个个精得像是天上逃下来的小神仙,可你怎么就这么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瑶环甚是觉得委屈,小脑袋缩着,纵然自己难过,也是要安慰袁素琴,“主子不要气了,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会改正的。” 袁素琴见她这般委屈,一肚子闷气却是消去了大半。 她正生着气,江流苏见到,婀娜地挪了过来,“姐姐不必与侍婢置气,若是有什么事情想做却是做不了,妹妹倒是可以给姐姐一个建议。” “恩?”袁素琴抬起眼,整个人漠然起来,“什么建议?” 她是不相信这个江流苏可以给自己什么好建议的,今日便是她自己来势汹汹,到了这雪梅宫,见了个老太监,也是变得畏畏缩缩。 江流苏似是察觉到她言语间的不屑,微微一笑。 木槿有些不服,江流苏伸手拦住她,终是开口,“姐姐可曾想过,找人结盟?与人联手?” 袁素琴一怔,“这倒是不曾想过。” 说着,她对江流苏倒是刮目相看了几分,这个建议,也不是多么不入流。 “妹妹想与姐姐一起将某些不长眼的人除掉吗?”袁素琴盯着江流苏问道。 江流苏微微一笑,“妹妹自知浅薄,怎么可以与姐姐一起结盟,托姐姐的后腿呢?” “那你过来说什么?”袁素琴有些不悦,“你不结盟却来游说于我,这是在耍着我玩吗?” “姐姐真是说笑了,妹妹怎么敢耍着你玩,我不结盟,不代表有人不愿意与姐姐携手啊。” 袁素琴闻言兴趣陡然提了上来,“谁?” 江流苏娥眉轻挑,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姐姐可以去找一找童谣姑娘。” “童谣?”袁素琴皱着的眉毛舒展开,“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 江流苏见她动心,也不再多说,“要怎样姐姐还是好好思虑一番,妹妹不过是看不过谭月筝那一幅高人一等的嘴脸罢了。” 袁素琴点点头,“谢过妹妹了,适才言语间多有得罪,妹妹还不要记恨姐姐啊。” “不敢不敢。”江流苏躬了躬身,“我凭栏宫还有些杂务,妹妹就先走了。” 袁素琴温婉一笑,倒是全没了方才的冷漠。 江流苏一走,袁素琴脸上的温暖表情就垮了下来。 “主子,这个江昭仪,一定有鬼心眼。”瑶环看着江流苏愈来愈远的身影,开口说道。 袁素琴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说了你几句,你便开窍了?” 瑶环挠挠头,嘿嘿一笑,“主子我猜的对吗?” 袁素琴深深望了一眼凭栏宫的方向,“你猜的大致是对的。” 瑶环登时有些得意,“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回抚月楼吗?” “不,去梁桦殿。” “什么?”瑶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我们去梁桦殿做什么?” “见童谣姑娘。” “可是主子明知这江流苏不怀好意,为什么还听她的去做?” 袁素琴拍拍她的脑瓜,“原来还是不开窍啊。”说着,她眼中波光一转,“不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这样做对我们有好处就行了啊。” 瑶环这才恍然大悟,再回首,袁素琴已经上了轿子。 “去梁桦殿。”瑶环吩咐侍卫一声,随在轿子一侧,一队人马这般便走了。 一处雕梁画栋的宫殿之中,一身黑衣的童谣正在院子里吐气纳息修行武功,有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童谣姑娘,袁昭媛找您。” 修行被打扰,使得童谣有些不满,清冷的眉毛一皱,眼神间带着点冰冷的杀气,看着小太监,“她找我做些什么?” 小太监被吓得一哆嗦,“袁昭媛说,她来送您一份大礼。” “大礼?”童谣冷冷一笑,“我与她素无纠葛,她有什么可以送我的?”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太监战战兢兢。 眼前这位可不好惹,仗着太子宠爱,对这宫中太监侍卫一个不满意便换掉,他怎么会不怕? 童谣见他这般害怕,摇摇头,“也罢,我去看看。” 小太监如释重负,“好的,我这就去回禀袁昭媛。” “不必了,我与你同去。” 小太监闻言险些一个趔趄摔倒,“是,是。” “主子,那童谣姑娘出来了。”瑶环早就在梁桦殿门口徘徊张望,等着童谣的出现。 袁素琴抬眼望去,一身黑衣的童谣已经清清冷冷地站在了宫门口,正漠然的望着她,“袁昭媛有何贵干?” 袁素琴眸子里的清冷,与之一比,简直成了别样的温柔。 “童谣姑娘,借一步说话。” 童谣闻言,看了一眼袁素琴的神色,见她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出了宫门,走到袁素琴身边。 袁素琴有些好奇,“童谣姑娘怎么这般谨慎?” 童谣闻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她怎么能不谨慎? 自己一介女子,身在敌国皇宫,身边是数之不尽的高手大能,便是一眼可以看透她人的存在也未必没有。 这样的情境之下,她无时无刻都在谨慎小心着。 若是败露,她无事,但是她怎么忍心光玉堂一腔热血付之东流? 袁素琴也是自觉没趣,见她这般,索性直接说明来意,“童谣姑娘,我想与你合作一次。” 童谣不禁有些诧异,“你与我有什么好合作的?”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啊。”袁素琴眼中寒光一闪,“难道童谣姑娘不想让那谭月筝万劫不复吗?” 童谣本是清冷的眸子中忽然便精光大闪。 “你说要对付谭月筝?”童谣四下看了一眼,在这种空旷的地方,商讨对付一个昭仪,未免有些太过大胆。 “这样吧,去我厢房中谈。” 童谣拉着袁素琴的袖子便往里走去。 童谣没有名分,没有妃位,自然没有自己的寝宫,如今她所住的,仅仅是太子在他宫殿之中为她清理出来的一个小院落而已。 袁素琴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还是对童谣突如其来的重视搞得有些慌乱。 “你有这么恨谭月筝吗?”袁素琴眯着眼睛看着她,她总觉得童谣这般,有些问题。 这个童谣,本就是清冷的性子,谁都不针对,却是独独极为针对谭月筝,甚至为了搬倒谭月筝不竭余力,这到底是为什么? 正想着,在童谣的带领下,便到了其所居住的厢房之中。 瑶环一众在宫外候着,她不想兴师动众,打扰太子。 这一点,童谣倒是与她想到了一起,童谣入宫门前,便吩咐了一众侍卫,今日之事,不许报告太子。 “说吧,你的计划是什么?”入了厢房童谣便开门见山。 袁素琴寻了一个座位坐下,眯着眼睛,素手轻抹,看似细细整理着自己的锦衣,实则正在思索。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我今日十分好奇,不知姑娘能否为我解惑?” 童谣面色不愉,“你说。” “不知童谣姑娘,到底与谭月筝有什么深仇大恨?” 童谣瞳孔一紧,但是神色不变,顿了片刻,清冷回到,“这与我们的合作,有丝毫关系吗?” 袁素琴见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想了想,还是压下好奇心。 “好,那我便不问了,我今次前来,希望童谣姑娘支持我一下,好让我无后顾之忧,对谭月筝下手。” 童谣终于提起兴趣,“你到底要怎么做?” 不待袁素琴开口,童谣顾自猜测着,“暗杀?” 袁素琴摇摇头,“宫中顶尖的高手就在谭月筝身边,莫说是我派人,便是童谣姑娘亲自上阵,都不见得接得住安生几招。” 童谣虽然不喜,但是也不得不承认。 “那你是要下毒?” 袁素琴亦是摇摇头,“姑娘的思维陷入了一个误区。” “什么意思?”童谣眯着眼睛,很是不愉,袁素琴这般与她打哑谜,让她甚是不爽。 见童谣似是要动怒,袁素琴终于不再打哑谜,她起身往童谣身边一凑,谁知童谣却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在自己的厢房之中,有必要这样谨慎吗?”袁素琴更是不解。 童谣清清冷冷道了一句,“我不喜欢与人接触太近。” 袁素琴无奈,也只能直接开口。 袁素琴叙说片刻,童谣终是难得地露了几丝喜色,暗暗点头。 第112章:李半楼 左家势力衰减,为之一松的,不仅仅是只有袁家。 京城之中,大小世家,皆是受过左家压迫,如今左家自顾不暇,其势力大幅缩水,已经很难有手脚精力,触及到诸多领域了。 谭家的绣品织造领域,便是安生不少。 这将近一个月以来,谭天麟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几乎活出了他人生的第一个高峰。 女儿入宫,成了太子东宫如今地位最高的太子昭仪,前不久更是有惊无险,铲除了咄咄逼人的左尚钏。 妻子有孕,已经将近九月,马上就要临盆一般。 前来诊治的大夫更是断言夫人所怀的,乃是男胎,这更是让他极为满意。 老太君见他管理谭家日渐娴熟,索性也是放权于他,让他彻底掌管谭家大小事务。 虽然忙碌,但是闲暇时刻谭天麟还是会在书房之中沏一碗香茗,顾自享受一会惬意的时光。 只是今日这时光,却是享受不了了。 “老爷。”一个丫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宫中来人,送来了小姐给老爷的一封信。” 谭天麟不禁正色,自己的女儿自己自是清楚。 谭月筝性子虽然温婉一些,但是极有韧性,寻常情况,决计不会给自己写什么信件。 若是写了,怕是便有麻烦了。 谭天麟接过信封,吩咐一句,“你去账房取些碎金,打赏一下官差。” 丫鬟点头退下。 谭天麟急忙坐回书桌后,将信封打开。 信笺上笔墨未干,一篇娟秀的小字跃然纸上,“倒还真是月筝丫头的字。” 他当即定睛望去。 “爹爹亲启。 自女儿进宫半载有余,宫中一应事务规矩女儿大致已经明了,只是我谭家苦于朝廷无人,女儿在宫中甚是孤苦,遇到个陷害污蔑都是疲于应付。 前日闻说,宫中有一贵妃,名为李贵妃,其手段通天,势力庞大,女儿想要结交,但是苦于结交无门,恰闻其胞弟正为一事发愁,爹爹可去李府,寻户部尚书李半楼,为其排忧解难,相助一臂之力,这般一来,女儿便可以拜见李妃,寻求庇佑。” 谭天麟读完,不禁长叹一口气。 “若不是姐姐出事,我谭家何惧他人?” 虽是心有不甘,但是谭月筝的书信明明白白放在那里,女儿有难,自己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东篱!”谭天麟吩咐一声。 东篱早就在屋子外候着。 自老太君将一应事务交给谭天麟,东篱便也就跟过来服侍谭天麟,帮助他打理一应事务。 毕竟是老太君锻炼出来的婢女,东篱闻言便进了屋子。 “你去准备一些厚礼,我要去拜访李府。” 东篱自然知道这句厚礼什么意思,而值得老爷亲自动身拜访的,这京城之中的李府,怕是也就这么几家。 以这几家的身份,准备的礼物,自然不能少了。 东篱点头退下。 谭天麟候了片刻,便带着一众下人出了谭家大院。 “老爷,谭天麟谭老爷前来拜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入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管家的通报,他睁开眼睛,“谭老爷终于来了吗?” 管家看了他一眼,“是的老爷,来了。” “好!”李半楼喊了声好,直接起身,“走,随我迎接谭老爷!” 管家有些纳闷,平日里没听见过老爷提起谭家人,怎么如今来了一个谭天麟,就让老爷这么兴奋? 李半楼看见管家的不解,也不解释,只是神秘一笑,道了一句,“谭老爷可是来雪中送炭的。” 管家还是不解,但也只能随着李半楼出了书房。 刚到大院,便看见谭天麟带着一对下人走了进来。 “真是财大气粗。”管家暗暗咂舌。 只见谭天麟身后,足有十人扛着木棍,两人一组,抬着硕大的箱子。 看这些下人的表情,每个箱子都是满满当当。 且不论里面是什么,边说这般阵势,也够诚心诚意了。 “谭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李半楼虽然嘴上是疑问,但是眼中简直是开了花一般。 谭天麟自然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当下笑笑,“这些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在下仰慕李大人已久,前来拜访而已,仅仅是拜访而已。” 李半楼很是满意这般说辞,推让一下,“拜访好说,谭老爷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这些都是些绫罗绸缎,是我谭家自己绣的,谈不上什么宝贝。” 李半楼闻言,过去掀开一个盖子,面色不悦,还真是布料? 只是,那布料下面,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伸手去探,李半楼方才还有些不开心的脸上忽得便绽放出了笑容,那布料之下,赫然便是白花花的官银。 “既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便却之不恭了。” 谭天麟虽然心下鄙夷,但是脸上还是不露丝毫异色。 李半楼喜笑颜开,对谭天麟都是客气许多,“谭老爷移步书房吧。” 到了书房,谭天麟直接开门见山,开口就说,“听说,李大人如今有烦心的事情?” 李半楼面色一僵,急忙四顾一眼,将房门关上,面色有些慌乱,“谭老爷何出此言?” 见他这般,谭天麟心中便有了定数。 “看样子,女儿所说不假。”他顾自道了一句,随后抬起头,看着李半楼,“我谭家虽然在朝中无权无势,但是好在薄有资产,若是李大人有难处,谭某愿意出一份力。” 李半楼面色冷峻,“明人不说暗话,谭老爷知道此事,想必也是已经有备而来,只是李某无功不受禄,不知谭老爷的目的何在?” 谭天麟正色,“听闻李大人在宫中有一个为妃的姐姐?” 李半楼愣了一下,“的确是有,姐姐很是照拂于我,多年来李某不曾少受姐姐关照。” “这便对了。”谭天麟拱拱手,“谭某不才,在朝中没有一官半职,小女入宫多日,无法照料,如今惟求李贵妃照拂一番,护佑小女。” 谭天麟说了目的,李半楼反而轻松起来。 “呵呵,谭老爷若是不说明来意,李某这心中,总是打着鼓啊。如今说通了,李某便放心了。” 谭天麟闻言点头,“这般的话,李大人便说一说那烦心事吧。” 李半楼闻言有些烦躁地摇摇头,“说来话长啊,不过此事,怕是谭老爷来办,最是合适不过了。” 谭天麟正色,等着李半楼的下文。 “两个月前,江南送来一批精致的织造品,用以宫廷御用,本官身为户部尚书,自然主管此事,此事进行的本是顺风顺水,但是谁知,最近下了场秋雨,前些日子,那批布料在京城外不远的一处深山搁浅,又加上林子潮气深重,料子机会都快毁了。” “这般的料子,我自是没有胆子拉回来献给皇上,不然我这脑袋都是不保。李某只能以路途上耽搁为由,拖些时日,前日进宫,与姐姐说了此事。” “想必谭老爷的消息来源宫中吧?” 说到这里,李半楼看了一眼谭天麟。 谭天麟点头,“此事正是小女告诉谭某的。” 李半楼微笑颔首,继续说道,“但是拖日资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唯有赶紧将之取回,尽快补救,加以整理,方能挽救。” “这京城之中,若说可以挽救这批布料的,怕是只有你谭家了。”李半楼倒也不吝啬于称赞。 谭天麟面带得意之色,“李大人此话倒是真话,若是我谭家无法挽救这批布料,别人更是无望。” 李半楼点头应是,“那这般来说,此事唯有麻烦谭老爷了?” 谭天麟想了想,“不知那些料子如今在何处?” 林子潮气深重,自然不能久存,想必李半楼已经降之转移到他地。 李半楼点点头,“谭老爷自是知道,那料子肯定不会放在林子中,如今正在京城往北三十里处宋家庄之中,派有大队人马看守。” “那李大人可以着人吩咐他们将那料子直接送往谭家绣庄,后面一切,交给谭某便是。” 李半楼面露为难之色,“只是若是我派人押送,怕是京城之中的势力都会得知那贡品到了,可我不押给皇上,直接送往你谭家绣庄,那不是找死吗?” 谭天麟闻言一笑,“也对,是谭某莽撞了,这般的话,谭某会派人前往宋家庄押送。” 李半楼又是压低声音嘱咐,“那料子珍贵,希望谭老爷务必亲自前往。” 谭天麟点头,“那是自然。” 又是嘱咐几句,李半楼方才送走谭天麟。 只是谭天麟不曾注意,在其身后,李半楼那一双寒芒尽显的眼睛。 第113章:入宫被阻 时间尚早,天刚蒙蒙亮,便是远处的东边,方才翻出一点鱼肚白。 谭家大院,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谭天麟意气风发,抬眼望着排成一大队的马车,人影绰绰,皆是精光爆闪的带刀侍卫。 “老爷,马车护卫已经准备好了。”东篱躬身开口。 谭天麟微微颔首。 此去取料,他不是没有想过其中有诈,甚至路上会有绿林劫匪拦路,一切都是犹未可知,说不上凶吉。 但是有自己这数十个谭家好手,料想寻常劫匪也不会不开眼前来动手。 “好,出发!”谭天麟大手一挥,指挥着数十人浩浩荡荡地开拔,奔着京城北门便去。 “老爷,此事用不用报与老太君?”东篱忽然问道。 此去接取布料皆是苦累活,她一介女子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故而谭天麟让她留在家中。 虽然老太君放权,但是东篱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谭天麟也不是什么刚愎自用之辈,思索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待老太君起了身,你便说与她听吧。” 东篱点头应是,望着谭天麟领着大队人马绝尘而去。 “宋家庄此去不远,估摸着正午时分便可以回来吧?”东篱窃窃自语。 见人马已经没了影子,东篱这才踱步入了大门呢,吱呀一声,将沉重的朱红大门关上。 “咦?”她轻呼一声,“貌似看到一个影子?” 言罢,东篱定睛望去,哪有什么影子。 “自己看花眼了?”她顾自安慰一句,便彻底将大门关上。 只是没有多久,方才她定睛望去的地方,一个人影闪了出来,这是个很是其貌不扬的人,长相普通到扔到人堆里都寻不出来的那种。 要说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便是腰间别着一个鼓鼓的黑色小包,里面还有东西在蠕动。 他环顾一眼,见四下无人,方才自小包中一掏,掏出一个白色信鸽,信鸽脚底绑着一枚小竹筒。他双手一送,信鸽扑腾扑腾,便也是奔着京城北面飞去。 见信鸽飞走,那人方才又是看了一眼谭家大门,转身走了。 临走前轻轻道了一句,“怕是今日过后,京城,再无谭家。” 此话幸亏无人听见,若是被人听闻,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过了许久。 谭府内,一处古色古香的厢房里,谭老太君方才醒来。 甫一醒来,老太君便觉得有问题。 安静,实在是太过安静。 寻常时候,这种时间,一应下人早就忙活起来,巡逻的巡逻,准备早点打扫屋子的都是各有事务,不说熙熙攘攘但是总会有人把不住嗓门,传来些无意的噪音。 但是今天,实在太不正常。 “东篱!”老太君喊了一声。 旋即她又是轻笑,“东篱被我派给天麟了,我还叫个什么劲。” 可是东篱下一刻便闻声入门而来。 老太君一愣,“你怎么守在我的门口?” 东篱如实相告,“老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东篱无事可做,过来看看老太君这里需不需要帮忙。” “天麟去做什么了?”老太君眉毛轻皱,“怎么今日,好像少了很多人一样?” 东篱点点头,“昨日宫中来人,给老爷送来一封小姐的亲笔书信,老爷便出去拜访了什么李大人,回来时红光满面的。” “今日早上,天还没亮,老爷便带着一大帮人,奔了京城北门去了?” “去做什么?”老太君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是那个李大人有一批布料滞留在京城北面宋家庄,需要老爷带人过去取来。” 老太君眉投皱的更紧,“天麟怎么会如此热衷于一些布料?” “还不是为了小姐?”东篱有些开心,“那个李大人与宫中的李贵妃是姐弟关系,老爷为李大人解了这次困难,咱们小姐就可以在李贵妃那里搭上线了,也不至于宫中无人依靠。” 老太君起了身,神色愈加紧张,“这是谁和你说的?” “老爷啊。昨日老爷高兴,与东篱多说了一些。” 老太君闻言仔细思索,“李贵妃?” “是啊,听说就是那个仅有的四大贵妃里面的李贵妃呢。” “糊涂啊!”老太君陡然大喝一声,急得直用龙头拐杖敲打地面,“那个李贵妃与左冰之走的极近,她的弟弟怎么会找我们谭家帮忙!” “左家刚刚因为筝丫头损失一大批精兵良将,如今又怎么会给我谭家机会去接近他们呢?!” 东篱也是越听越悚然,“那是怎么回事?” “这是左家的陷阱!”老太君气急败坏,“天麟走了多久了?可还追的上?” 东篱一下子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老爷早就走了,根本追不上了,怕是现在都出了北门了!” 老太君心知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反而更加冷静下来。 “这么说,谭家好手,都被你老爷带走了?” “是的,便是杂役,老爷都是带走推车了,如今谭家剩下的只有一些老下人和一些年轻的丫鬟。” “你去着人,不,你亲自去宫中报信,求见筝丫头,务必将她带出来,虽然筝丫头是个太子昭仪,没有实权,但毕竟是有个官位,量一般人也不敢放肆。” 东篱急忙点头应是。 老太君催她快走,自己则是坐在床榻上,静静思索起来。 这是左家的圈套吗? 老太君不住地喃喃自语,“难道我谭家,又要陷入困境了吗?” “可是左家刚刚被大刀阔斧地清理,怎么还有这种胆色?难道是狗急跳墙?” “需不需要动用那股势力?” 她在这边呐呐自语思索对策,而东篱早就慌了手脚,自马厩中取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东篱绝尘而去,直奔皇宫。 “站住!你是何人!” 皇宫门口,大马金刀的侍卫伸手将东篱拦下。 东篱下马又是前奔了几步,满头大汗,语气焦急,“我是谭府丫鬟,有急事见太子昭仪谭月筝。” 那领头侍卫闻言面色一冷,瞳孔一缩,“你回去吧,谭昭仪不见客。” 东篱大惊,“为什么?劳烦侍卫大哥去禀报一声,谭昭仪一定会见我的!” “你是聋子吗?!”领头侍卫大喝,“谭昭仪不见人,你可以回去了!” 东篱也不傻,见那侍卫面色不对劲,大致也是明白一些,起身就要往里闯。 “噌!”一声金铁之音,侍卫首领直接拔出明晃晃的钢刀,双目圆睁,“好大的胆子,你要闯宫吗?!” 这般气势,竟是将东篱吓得蹬蹬后退数步。 “做什么?!”一声有些懒散的不悦声传来。 侍卫闻言看去,宫门前已经停了一定华美的轿子,金丝雕饰百草,绸缎铺满轿身,有明珠作帘,红木为骨,单看这轿子,也绝不是寻常人物敢坐的。 “你们在干什么?”陆三凡掀开轿帘,看见几乎站不稳的东篱,漠然道了一句,“别挡路。” 东篱怎么会识得陆三凡,见这架势,早就吓傻了,急忙退到一旁。 “嘿嘿,原来是陆大人,您请,您请。” 那侍卫长当即换了脸色,一脸谄媚。 陆三凡冲他默然点点头,却是没有注意到,东篱陡然亮起来的眼神。 “您可是陆画师?!”东篱焦急大喊。 陆三凡淡淡望去,“你是谁家的丫鬟?” “谭家,我是谭家老太君的丫鬟!”东篱大声应道。 侍卫当即变色,谁不知道陆画师与谭月筝之间的情分,若是雪梅宫一应消息被封锁了,那他可就惨了。 “你乱叫什么!”侍卫长大喝一声直接打断。 “谭家?”出人意料,陆三凡面色丝毫未变,“你谭家与我有何干系?真以为我帮过你家小姐一次,就不拿我当外人了?” 东篱彻底怔住。 便是侍卫长都是不禁暗暗咂舌,“世人皆言这陆三凡性格乖张,喜怒无常,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 陆三凡最后淡淡扫了侍卫长一眼,方才进去,“这等聒噪之人,早些打发走。” 侍卫长点头哈腰地应是。 东篱傻傻地望着陆三凡的锦轿入了宫门,又是看了几眼面色憎恶的侍卫,只能跌跌撞撞上了马,奔着谭家匆匆而去。 “小子,过来!”侍卫长见东篱离开,伸手一唤,叫过来一个机灵的年轻侍卫。 “你速速去梁桦殿,求见童谣姑娘,说是谭家来人,被我们挡了回去。” 小侍卫有些纳闷,“谭家来人,与童谣姑娘有什么关系?” “傻小子,去领赏钱吧!”侍卫长哈哈一笑,踹了他屁股一脚。 却说陆三凡的轿子入了宫门,便要奔着皇帝的宫殿而去。 陆三凡掀开帘子,轻轻道了一句,“去东宫雪梅宫。” 下人一愣,但是不敢忤逆,只能奔着东宫而去。 到了雪梅宫前,小德子拦下轿子,拱拱手,“不知是哪位大人,奴才去通报一声。” 陆三凡闻言,拍拍衣服,长身而起出了轿子,“速去通报你家昭仪,陆三凡来访。” 小德子闻言一笑,“原来是陆画师,陆画师前来,不必通报,这是主子交代的。” 陆三凡倒是一怔,“这个丫头,与她姑姑还真是像,帮她一次,记这般久。” 旋即他的嘴角扯开一抹温柔的微笑,虽然整个人不曾怎么梳洗,还是那副邋遢的样子,但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使他看上去神采飞扬一般。 第114章:陆三凡报信 陆三凡进了外宫,便被那一片梅林惊呆。 眼神一暗,陆三凡轻轻道了一句,“这布局,与当年清云的宫殿,倒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恩?”陆三凡看着梅林,忽得目光一凝。 再回首,看了看宫殿房顶,忽的一笑。 “这小丫头的宫殿,怎么凭空多出来这么多好手?”陆三凡动身往里走去,越走越心惊,“如今这雪梅宫的防守力量,都几乎赶得上当年清云的雪梅宫了。” “咦?”一个苍老的惊疑声传来。 陆三凡循声望去,也是怔住,刹那间,一双明眸便是红了起来。 “陆画师?”那苍老的声音抖了三抖,像是有种压抑的情感即将喷薄而出。 陆三凡笑笑,眼眶之中已经有热泪滚动,“安生,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安生忽得哈哈一笑,笑出了眼泪,“好啊!老奴好得很!” 接着,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一双眼睛望着着陆三凡邋遢的样子,有些心疼一般,“陆画师,这些年,怕是不好过吧?” 陆三凡嘴角勾了勾,却还是没有笑出来,只能前行几步,一把抱住安生,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背部。 安生也是无言。 谭清云还在的时候,安生是唯一一个知道陆三凡与谭清云诸多隐秘的人。 陆三凡几次救谭清云于危难,安生亦是看在眼里。 这二人早就相识,甚至因为骨子里的坚韧更是彼此视为知己。 如今十五年已经过去,谭清云之案已经被重重尘埃覆盖,便是昔日盛极一时的雪梅宫都是化为废墟一般的存在,斯人已逝,剩下的,唯有他们二人。 一个不复当年的如玉公子,一个不复当年的绝代高手。 再相见,一个只是邋遢的醉汉,一个成了佝偻的老太监,这般物是人非,难免让他们伤感。 谭月筝早就听到通报迎了出来,见到此情此景,也是不发一言,安静地候在一旁不曾打扰他们。 许久,陆三凡方才回过神发现谭月筝。 “你怎么来这里了?”陆三凡这才反应过来,当年安生誓死都要留在空无一人的雪梅宫,如今怎么又是来了这个东宫的雪梅宫? 安生笑笑,“说来话长,你今日来找主子,一定是有事吧?” 陆三凡听见那声自然的主子,但是诧异了一下。 “陆画师找我有何事啊?”谭月筝音调上扬,陆三凡多次帮她,上次画作被换事件他知道之后大为震怒,查不出谁下的手,直接将下人都是换了个遍。 这般情重,谭月筝怎么能不迎出来。 “没啥呢么大事,只是方才进宫前,看见你家丫鬟要见你,被侍卫拦了回去,我怕其间有异,所以过来告诉你一声。” 谭月筝闻言,娥眉轻皱,“谭家丫鬟?为何被拦了回去?” 陆三凡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我看那侍卫长有问题,便装作与你生了间隙,默然离开。” 安生闻言赞许,“陆大人做得对!” 谭月筝不禁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谭家的方向,“这些日子宫中甚是平静,莫不是有人在宫外下手了?” “很有可能。”安生谨慎地点点头,“我看主子还是出宫看一看为好。” “那我先去与太子说一声。”谭月筝闻言也是焦急起来,闪身就要奔着梁桦殿而去。 安生伸手将之拉住,“主子还是不要见太子为好。” “为什么?”谭月筝不解,一张俏脸都是皱了起来,“太子便是再不喜我,也不至于对谭家见死不救啊,况且若是真有事我一个太子昭仪能有什么作用?” 陆三凡思索一下,也是开口,“丫头你的确不应当去见太子,你可以想一想,谁有能力收买皇宫侍卫,封锁你雪梅宫的消息?” “我觉得,只有三个人可以。”谭月筝牙齿轻咬红唇,“太子自是不必多说,光玉堂身为侍卫总管绝对可以,另一个。。。。。。” 谭月筝话语一顿,眼睛明亮起来,“另一个便是太子宫中及为受宠的童谣姑娘。因为太子宠爱,一般东宫大小官都会将她的话视为太子旨意。” “光总管当日老奴不是没有见过,他对主子的情义虽然掩饰着,但在老奴面前却是绝对掩饰不住的,他想来是不会封锁雪梅宫的消息。” “那便只有太子以及童谣姑娘了”陆三凡深深思索,“无论这二人是谁下的这个命令,你都不应当去梁桦殿,以免打草惊蛇。” “可是我自己出去,又不能带什么人,根本没有什么用啊。” 安生皱眉,“老奴有些办法,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谭月筝微微颔首,“你便安排吧,不管有用与否,都是一个后手。” 安生点点头,“茯苓。” 茯苓提起精神应了一声。 “你去栖凤宫,求救皇后娘娘请她想办法在宫外派些人去谭家,不管谭家有没有事,有皇后的人在,都是一个办法。” 茯苓有些不情愿,“谭家有事,我怎么能不一起去?” 谭月筝拍拍她的小脑瓜,“呸,谭家有什么难?” 茯苓自知失言,吐吐舌头。 谭月筝看了安生一眼,“安公公这是把最重要的后手交予你去办,说明别人他信不过啊。” 谭月筝像是话里有话,还不曾说完。 茯苓却已经心领神会,“安公公将这么重要事交给我,这是要培养我,希望我将来独当一面。” 想到这里,她面色欢愉起来,“是,茯苓知道了。” “碧玉无瑕。”安生又是喊道。 碧玉无瑕二人也是俏生生地站了过来。 “你们二人去梁桦殿,通报太子一声。”安生一笑,“只是,要比我们晚出发一些。” 碧玉无瑕心领神会,这是要太子童谣便是知道,都没有时间去拦截。 都是吩咐完,安生才躬躬身子,“主子,请即刻动身,前往谭家。” 谭月筝点点头,但是旋即又是担忧起来,“那我怎么出宫?我若是出宫,不可能不惊动太子。” “我有办法。”陆三凡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下人,轻轻一笑。 过了片刻,看守皇宫大门的侍卫发现方才进去没有多久的陆三凡又是折返回来。 “陆大人这就要走了?”侍卫长凑上前套着近乎。 陆三凡有些不耐烦,“皇上让我拿的一幅画我不曾带在身边,回去取一下。” 见他不耐烦,侍卫长也不敢再搭话,只能急忙放行。 待陆三凡一行都是走得很远了,一个侍卫才敢开口,“你看那个下人,怎么佝偻着身子?” 侍卫长也是有些不耐,“许是经常抬轿子,腰被压坏了吧。” 陆三凡一行人出了宫,便匆忙直奔谭府而去。 而此时已经时近正午。 京城往北三十里处,一处名为宋家庄的地方,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喊杀之声震天,将周围几个村庄的老百姓早就吓得落荒而逃。 谭天麟衣衫褴褛,双目之中蕴含着无尽的怒火,他执着一柄染血的长剑,虎目圆睁,大声吼道,“好大的胆子,皇家贡品你们也敢劫持吗?!” 十几位谭家好手将他团团护住,其余谭天麟带出来的人,早就横尸当场,魂归此处了。 而他们对面,是黑压压的一群蒙面人。 每个人手上都是拿着带血的刀剑,每个人眼里都是嗜血的眼神。 这哪里是什么劫匪?这简直是一帮魔鬼! 谭天麟虽然愤怒,但也深感无力。 他与李大人的手下交接布匹之后,这帮黑衣人便自宋家庄之内杀出,不由分说,对着谭家下人便悍然动手。 杀了一众谭家高手个措手不及。 “你们到底是何人?!”谭天麟大声吼道。 对面黑衣人之中,一人越众而出,其身形高大,露出来的面容还依稀可见一道长长的刀疤。 而他的一双眼睛,更是冷血无情,像是那种久经杀伐,见惯了生死搏杀之人的目光。 “我们是你惹不起的人。”那人冷冷道了一句,也不待谭天麟有什么反应,直接右手用力一挥,片刻间那些黑衣人便扑了上来。 谭天麟眼中一片灰暗,这场搏杀,自己根本就是必死之局。 细细思索,谭天麟陡然色变,“莫非,这一切都是那个李半楼的圈套?!” 谭家大宅。 老太君端坐正厅之中,东篱站在她的身侧,不发一语。 入宫被阻之事,东篱已经与老太君说过了,虽然吃惊,但是老太君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神色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一般。 而此刻的皇宫之中,暗流涌动,一应眼线都是行动起来。 抚月楼。 “小姐。”阿六在寝宫外唤了一声。 袁素琴轻轻道了一句,“怎么了?” “鸟已入笼,可以围捕了。”阿六没头没脑道了一句。 但是里屋的袁素琴却是眼睛陡然凌厉起来,将瑶环都是吓了一跳,她轻轻道了一句,“开始了吗?” 栖凤宫。 刘德茂小步快趋,入了寝宫之内。 罗紫春正斜倚着床榻,顾自思索着什么。 “娘娘,雪梅宫大侍婢求见。” 罗紫春闻言看了一眼刘德茂,“雪梅宫的人过来做什么?若是有事那谈也在怎么不亲自前来?” 刘德茂也是言语间有些焦急,“看那小姑娘满头大汗,应当是谭昭仪遇到了什么大事。” 罗紫春又是皱皱眉毛,“你呀你,永远都是那么偏着谭家的人。” 刘德茂晒然一笑,“老奴不能知恩不报不是。” 罗紫春冷冷一笑,“就你知恩图报?你已经报了多久了?再怎么样,也够了不是?” 刘德茂不再应话,只是弓着身子候在那里。 罗紫春良久方才轻叹一口气,“罢了,你让她进来吧。” 第115章:回谭府 皇后首肯,刘德茂方才面带轻微喜色,出了寝宫。 “一会儿你将你家昭仪的事情尽数说与皇后娘娘听,不必害怕,皇后娘娘与你家主子的姑姑有交情,想必不会坐视不管。” 茯苓受宠若惊,急忙点头谢过,只是她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个栖凤宫的大总管实际上的身份地位皆是不弱于自己的主子,又何必对自己一个主子手下的小侍婢这般客气关照? “进去吧。”刘德茂轻轻见她走神,轻轻唤了一声。 茯苓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闷头走了进去。 刘德茂掩唇轻笑,“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怎么怕成这样?” 但是在茯苓的眼里,这个栖凤宫本就无异于什么恐怖的地方,那母仪天下息怒不行于色的皇后不就在里面吗? “你家主子呢?”罗紫春淡淡一句,看不出喜怒情绪。 茯苓早就跪下,只差战战兢兢地发抖了。 “回娘娘,谭家出事,我家主子出去查探去了,但安公公怕主子没有实权,便是出去,若真是碰上什么准备对谭家下手之人,主子也不怎么顶用啊。” 这些话都是安公公教给她的,如今一口气说出来,倒是让她轻松不少。 “安公公什么反应?”罗紫春淡淡开口。 茯苓不仅叹服,这与安公公的推测一模一样。 想了想,茯苓便按照安生的说法开了口,“安公公甚是焦急担忧,几乎都要蹦起来了。” 罗紫春眉毛终是一皱,“便是安生都急成这样了吗?”她像是在细细思索,“那今天的事,看样子还真不小。” 见皇后这般开口,茯苓终于将一颗悬着的心脏放了下来。 安生怎么会知道此事如何? 甚至谭家有没有出事他都犹未可知,何谈预测事情的大小。 安生让她这般说,只是为了让皇后觉得事情严重,为了不让谭月筝这么早便出事,或者是为了她自己心中的某个计划,皇后必然出手。 只要皇后出手,派人出宫,谭家的安全便有了保障。 “具体怎么个情况,你先与我说一说。”罗紫春虽然有些诧异,但是还不至于乱了阵脚。 茯苓便将自己所知的一一道来。 “今天早上,谭家来人要见我家主子,只是在皇宫门口便被人拦住,根本没办法进来,幸好陆画师恰巧经过,将此事告知了主子。” “你是说,有人封锁了你雪梅宫的消息?” 茯苓点点头,“主子以及安公公都是这么认为。” “安生可有猜疑之人?”罗紫春不问谭月筝,直接问安生的猜疑,可见其对安生的了解到了何种地步。 抑或说是,提防。 茯苓自然听不懂其中玄机,只是跪着身子,谦卑至极,“回娘娘,安公公觉得,觉得。。。。。。” 见茯苓欲言又止,罗紫春扫了她一眼,“你继续说。” “可是说下去,会冒犯娘娘。”茯苓声音喃喃,越说语调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到了。 “你说,本宫不怪罪你。”罗紫春轻轻开口,尽量温和一些。 “安公公觉得,可能是太子,或是童谣姑娘。” 说完,茯苓就等着罗紫春的反应。 只是罗紫春丝毫没有诧异,便是呼吸声都一如往常一般平缓。 “太子这些日子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必要对付谭家,就算他不喜你家主子,也不会大张旗鼓为难谭昭仪。” 她语句一顿,声音悠转起来,一双凤眸微微眯着,看着茯苓清秀的脸蛋,“至于那个童谣姑娘,你们可是查过?” 茯苓本是跪着,抬着脸回皇后的话,但是被这一看,有些心虚,甚至不敢与皇后对视,“不曾。” “那安生一定是让你过来求救于我,让我同时进行两个步骤是吗?” 茯苓瞳孔一紧,皇后居然彻底将她的来意看透了。 茯苓眼前不禁浮现出安生临走前对她反复叮嘱的情形。 “此次你去求救皇后,万万不可多言,只需将我告诉你的说出来,再适当地挑拨一下皇后心中童谣的形象,让皇后以为童谣蛊惑住太子,这般,皇后便会对童谣出手,帮我们将她牵制住,不让她再去布置后手。” 但是如今茯苓还没怎么说,居然就已经被皇后看出目的。 “安生毕竟已经十五年不问世事,对我的认知自然还停留在十五年前。”罗紫春轻轻一笑,难得地温柔地看了一眼茯苓,“你且回去吧,此事我会想办法的。” 茯苓欢天喜地地叩了首。 若是皇后出手,还有谁,可以陷害谭家? 待得茯苓走了,刘德茂这才闪身进来,“娘娘,你可是要帮一把谭昭仪?” 罗紫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帮,怎么能不帮?” 说完,她转身自床榻上取出一块乌黑的令牌,“你去拿着这块令牌,去大内禁军军营找罗开轩,那是我的一个后生,掌管数百大内禁军,让他带人出宫,去谭家看看吧。” “对了,顺道将门口的侍卫长绑了,换上一批禁军,把手皇宫门口,太子梁桦殿的一应人等,都不许出宫。” 刘德茂接过,浮尘一甩,急急忙忙就去了。 但是谁知,刘德茂刚刚出了寝宫,皇后方才还是有些温暖的表情一下子换成了一种冰冷神色,眉眼间带着不悦,她细细抚摸着自己的镶金珐琅护指,轻声道了一句,“只怕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京城一处高门大院前。 “李府”二字的金字牌匾还高高悬挂在门楼上,笔走龙蛇,甚是婉转。 只是那牌匾下面,却是一股股肃杀之气。 一大片带甲士兵面容肃穆,不发一言,整齐地立在李府门口。 一个领头的将领大马金刀一站,冲着李半楼行礼,“李大人,袁将军有令,今日一切事宜,皆以李大人马首是瞻!” 李半楼哈哈一笑,极为得意,禁不住喊了三声好。 见一众士兵都是看着自己,李半楼清清嗓子,高声说道,“本官乃户部尚书李半楼,前些日子江南运来一批珍贵的布料,本已经到了宋家庄,但是谁知,谭家谭天麟见财起了贼心,带领一帮下人将贡品劫了,你们可愿意与本官前往谭家理论一番?” 士兵本是常年在军营之中,京城的实力变更一概不知,如今听闻贡品被劫,早就情绪高涨。 见情绪调动的已经差不多,李半楼微微一笑,大手一挥,“走,给本官将谭家围了!” “诺!”应命之声冲天而起,将李半楼都是吓了一跳。 谭月筝几人,出了宫殿,直奔谭家,如今已经到了谭家大门。 “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了?”谭月筝娥眉轻皱,“怎么冷清了许多似的。” 这是谭月筝第二次出宫回家。 谭家扩建之后,占地不知大了几何,本来人手就并不是很充足,如今谭天麟出门,带走了绝大部分的青壮,谭家自然冷清不少。 “走。”谭月筝到了一句,抬腿便奔着大门而去。 只是那大门分明被里面以木棍卡住了。 安生用力推了推,只是发出一些声响,但是朱红大门丝毫未动。 “谁?”里面忽得传来怯生生的一句。 谭月筝听着声音不怎么熟悉,看来是谭家新进的家丁。 “你家小姐回来了。”安生尖细着嗓子应了一句。 那里面忽得传来一阵脚步声,看样子应当是去报信了。 过了没多久,一片脚步声传来,到了大门前皆是站定,再一听,里面叮当作响,像是锄头与铁器交击的声音。 谭月筝心脏一紧,看样子谭家真的有事? “外面是何人?”东篱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谭月筝听见是东篱的声音高兴一下,“东篱,是我啊,你家小姐。” 东篱怎么会听不出谭月筝的声音,当即七手八脚将那大门打开,见真是小姐,眼眶里都是有眼泪打着转,“小姐,您可回来了。” 谭月筝心中一紧,也是有些情绪低落。 “哎,怎么是你?”东篱甫一看见陆三凡,当即就横眉冷竖,“陆大人怎么还好意思来我谭家,不是没有交情吗?” “不得无礼!”谭月筝轻哧一声,“当时陆画师假装个不认识谭家是为了给我报信,他要是不这么办,怕是如今我都不知道谭家有事。” 东篱一怔,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满怀歉意地对着陆三凡鞠了一躬,“嗨,您瞧我这破脑子。陆画师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望海涵。” 陆三凡本就没将这当做一回事,一笑而过。 “那我们先进去吧。”谭月筝四下望了一眼,又是问道,“怎么下人这么少?” 东篱领着谭月筝一行往里走去,临走还吩咐下人将那大门卡上。 “今天早上,老爷带着府中好手,青壮,去了宋家庄取什么布料了。” 谭月筝不解,“什么布料还需要这么多人去?” “说是什么贡品。”东篱本是边走边顾自解释,忽然大眼一怔,看着谭月筝,“小姐您不知道此事吗?” 谭月筝纳闷,“我怎么会知道?” “可那李大人,是您给老爷写信让他去找的啊?” 谭月筝闻言,面色大变,“我何时写过信?!” 第116章:神秘男子 东篱也是懵了,“昨日宫中来人,说是送来的小姐的亲笔信,老爷看过之后,当即便动身去拜访李大人了。” 谭月筝不禁焦急起来,“我从没有写过什么信。” 安生见谭月筝慌乱,轻轻道了一句,“主子莫急,让东篱详细说说。” 东篱整理词句,一边走着,一边将自己所知如实道了出来。 “昨日老爷接到那封信,那信上说小姐在宫中孤立,无人可以依靠,希望老爷去帮李大人办一件事,借以搭线李大人的姐姐李贵妃。” “等等。”安生忽然打断,“李大人的姐姐李贵妃?” “对啊,老爷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你确定是贵妃不是妃?” 东篱回想一下,然后肯定地点头,“就是贵妃,老爷明白说了,就是贵妃。” 安生不仅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是已经到了正厅大堂。 谭月筝见到谭老太君端坐正座,锦衣华裳,一头白发挽着最为普通的妇人髻,头发间插着一支金凤衔珠钗,其周围细小金饰众多,宛如众星拱月一般拱着这根金钗。 而老太君的脸上,虽然皱纹纵横,显得苍老,但是一双眼睛却宛如最为纯正的黑色宝石一般,烨烨生辉。 她面带微笑,拄着龙头拐杖起身迎向众人,“筝丫头回来了?” 谭月筝站定,向老太君行了跪拜之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太君轻语几句,又是看向安生陆三凡二人,眼神间带着些感伤,“你们也会来了?” 回来。 仅仅两个字,却是让陆三凡安生二人难以自持。 安生乃是谭清云的贴身太监,谭青云多次回家省亲,都是带着他,他与老太君之间,早就是相识。 而陆三凡多次救谭清云于危难之中,更是不止一次将自己的画作送往谭家作为绣品的参照。 只是谭清云过世之后,这二人,谁都不曾来过。 如今这一句回来,让二人都是心头一热。 “好了,又不是小姑娘。”老太君一脸的慈祥,“回来了就好,快些坐下吧。” 谭月筝陆三凡都是坐下,但是安生却是执意站着。 “老奴站习惯了。”他轻轻一句,老太君却是面露心疼之色。 怎么会站习惯了?分明就是这般站着,才能好好保护自己的主子,才能应对一切的突发情况。 “老太君,老奴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谭老太君慈眉善目,安静地望着他,“说吧。” “宫中的确有一个李贵妃。” 老太君颔首,“老身知道。” “但是这个李贵妃是孤儿,自小被送入宫中,根本没什么俗世纠葛,更别提什么弟弟了。” 老太君面色微变,“什么?这么说,那个李大人是假的?” 旋即,她又是看向谭月筝,“那封信也是假的?” 谭月筝郑重点头,“月筝不曾写过什么家书。” 谭老太君闻言,身子不仅缩了一缩,“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老太君早就料到了?”陆三凡诧异,“那不知老太君可是做了什么布置?” 谭老太君抬起头,眼睛飘向外面,一张苍老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了担忧之色,“布置倒是做了,只是怕是有些晚啊。” “敢问都是什么布置?”安生问道。 “两手准备,一是派人去救天麟。”说着,她眼光飘香谭月筝,“素闻筝丫头与那什么袁家千金甚亲,所以也派人去袁家求救了。料想袁大将军,应当不会见死不救。” 谁知谭月筝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都不曾注意到老太君那句派人救父亲,其中的人,从何而来。 “不瞒老太君,我与那袁素琴已经生疏许多了。” 安生却是陡然间眼睛凌厉起来,“何止生疏?怕是此事,便与那袁素琴有些关系。” “什么意思?”谭月筝转头看着安生,像是丝毫不信一般,“袁姐姐便是再怎么着,也不会对我动手。” “不会吗?”安生躬了躬身,“据老奴所知,那个户部尚书李大人,可是袁宿龙的门生。” 谭月筝还是不敢相信,反问道,“那这么说,此事与什么李贵妃没有丝毫关系?而是袁姐姐下手了?” 老太君却是忽然点头,“之前我还以为是左家动手,甚至为此不解,左家刚刚遭受重创在,怎么胆敢继续大张旗鼓地动手?” “可这一切,若是袁家所为,便有可能了。” “只是不知道,天麟那里,发生了什么。” 京城北面,宋家庄。 村子里着着火,而且秋天干燥,火势愈发壮大,烧的房屋劈啪作响,便是那十数车绫罗绸缎都被烧尽。 大火铺天盖地,奔着村口而来,村口处,谭家一众好手,已经只剩下两个受了伤的男子,但是二人忠心耿耿,便是此般情况,都紧紧地将谭添麟护在身后。 “你们到底是谁!不怕我谭家他日报仇上门吗?!” 谭天麟嘶吼到嗓子已经裂开一般,气急攻心,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你已经没有活路了,与其挣扎,不如给自己一刀来得痛快。” “呸!”谭天麟吐出一口血吐沫,在脸上某了一把血,“我谭家男儿,谁是贪生怕死之辈!” 为首黑衣人冷冷一笑,“谭家男儿?你谭家除了你,还有哪个男儿之身?一众女眷而已,能翻起什么大风浪。” 忽然,那黑衣人语句一顿,又是阴冷笑了起来,“哦,对了。我还忘了,你谭家之前不是没有男童啊,那什么谭昭仪应当有个哥哥吧?只是少年夭折,也够可怜的,哈哈。” 黑衣人极为嚣张,“是天要灭你谭家啊!” 谭天麟面色一紧,“你是谁?与我谭家有什么旧怨?我儿夭折之事,一般人也不知道!” 嘴中大喊,与黑衣人逞口舌之利,但是谭天麟心中却是焦急无比。 “他们怎么还不来?”谭天麟喃喃一句。 而此时,一群白衣剑客,正策马奔驰,在京城之内横冲直撞,直奔北门而去。 这些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面纱,面纱角落处缀着各式各样的花草绣样。 “快!再快!”为首男子催促道,又是用力拍马,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奔而去。 这边白衣剑客飞驰,而如今的宋家庄北去数里,却是忽然出现了一小群队伍。 那是近百个默默无言的男子,每个人胯下都是一匹神骏至极的骏马。 而他们最前面,更是一个身高八尺的伟岸男子,其面容冷峻,宛如刀削斧刻,一双眼睛宛如上等地黑色宝石,不时迸发出几缕摄人心魄的杀伐之气,而其额头处,更有一块抹不去的伤疤。 “停!”那男子挥一挥手,霎时间后面百骑当即止住,便是马匹都没发出什么声响。 这批人令行禁止,浑身更是散发着一种果敢勇猛的气息,若是寻常人,怕是被他们瞪一眼,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凌霄,你去前面看看。”男子盯着前面的火光,吩咐一声。 “是。”一个剑眉明目的男子跨马出了队伍,飞驰而去。 那身高百尺的伟岸男子望了望遥遥在望的京城北门,不禁伸出粗糙的大手,抚摸一下自己额头的伤疤,眼神凌厉起来,“我回来了,回来找你们讨些债。” 过得片刻,凌霄又是策马奔驰回来,“报!前方两里有两伙身份不明之人正在交手,其中一方即将倾覆。” 男子冷冷哼了一下,“这京城,还是这么不安定吗?” 凌霄拱手,“我们要不要出手?” 高大男子默然扫了一眼,“不必管,直奔京城。” “可是,那两伙人将整个宋家庄烧了,如今可以过得地方,只有村口,那里就是两方战斗的战场。” 男子微微颔首,抬眼望去,眸子间有杀伐之气流露出来,“那就从他们身边过去,若有阻拦,直接凿穿!” “凿穿!”身后百人忽然齐声大喝,震天动地。 “什么声音?”谭天麟皱着眉毛,“是不是他们救我来了?” “你还在想什么?”为首黑衣人冷冷一笑,“算了,与你再多纠缠也没什么作用,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是不是京城之中有援手?” “但是京城北门,已经被人重兵把守,彻底封锁了呢。” 谭天麟闻言大惊,一双眸子瞬间便黯淡下去,不禁大声疾呼,“难道?天要绝我谭某吗?!” 两里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男子几乎看到村口那群黑衣人了,忽然听见这句话,不由得面色一变。 “哈哈,你谭家就是该死!”为首黑衣人狰狞大笑,“你谭家所有人都该去死,所有人都是罪人,活着作甚!” “你与我谭家有何仇怨?!”谭天麟怒吼。 黑衣人大手一挥,喝到,“动手!” 片刻间,那最后两人已经死在数刀之下,唯有一个谭天麟,还在苦苦支撑。 只是他武功平平,幸好胜在这么久一直被人护着,还有些许体力,勉强还能支撑片刻。 “你谭家人,我都恨不得千刀万剐,恨不得吞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黑衣人癫狂大笑,“尤其是那个谭清云,什么绝代贵妃,不过是贱人一个,我恨不。。。。。。啊!” 他的恶语忽地止住,接着就是一口一口鲜血噗噗吐出来的声音。 所有黑衣人一下子停下,回头望去,生生呆住。 方才黑衣人首领所在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人一骑,一匹枣红色的神骏大马,马上一个八尺男儿黑发飘散,目露慑人寒光,他的额头,一块伤疤极为鲜明。 而他正在大声嘶吼,长枪指天,枪尖上,黑衣人首领的尸体像是一块破烂的旗帜,被雪白的枪尖刺透,生生挑了起来。 鲜血洒下,那男子状若魔神,声若惊雷,“贼子!吾之母妃,岂是你这种小人可以辱及的!” 第117章:谭家被围 陆三凡眯着眼睛,一双明眸之中,时不时迸发出几缕思索的光芒,“此事如果真是如今势力庞大的袁家所为,宫中月筝丫头被封锁了消息,宫外谭老爷被调走,谭家内部空虚,他们的目的是?” 他越想越心惊,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不好,此地不宜久留,老太君,我看为今之计我们还是先离开谭家为好。” “离开谭家?”谭月筝还是有些发傻,忽然想到什么,急忙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我娘亲呢?” 东篱接道,“小姐,老太君醒来察觉不对劲,我进宫寻您的时候,老太君早就派人将夫人以及几位姨娘送走了。” 谭月筝这才拍拍胸口,“娘亲临盆日子越来越近,可受不得惊吓了。” 陆三凡也是松了一口气,看向老太君,“谭太君,谭家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也尽早走吧?” 谭月筝还未从担忧之中回过神来,又被陆三凡这样一吓,有些发怔,“他们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直接来谭家动手吧?这里可是京城,是天子脚下。” 安生却是一脸冷峻,但看着这般表情,便知道他的眼中,此事不容乐观。 谭老太君抬眼往外面看了看,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既然连宫中都布置好了,更不会给我们生路,想必外面已经布好了埋伏,如今若是出去,便彻底是必死之局。” 虽然老太君很是云淡风轻,但是还可以听得出来,语气间有了些许担忧。 谭月筝惊怒,“怎么可能,这是京城啊,他们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 “京城?”安生忽然冷笑一声,“若是他们给我们胡乱安个罪名,将我们杀死,到时候就说本是想调查一下,奈何我等拒捕,冲撞朝廷命官,被就地正法。” “他们敢吗?”谭月筝已经没了多少自信。 “死无对证,他们有什么不敢?顶多是牺牲一两个顶罪的小角色,真正的谋划之人,自然不会留下有关自己的蛛丝马迹。” 谭月筝看着安生有些激动的神情,知道他是想到了姑姑当年之案。 姑姑难产而死,死无对证,怎么污蔑都没有证据反驳。 忽然,一声轻微的“嘎啦”,自屋顶上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屋顶上的琉璃瓦。 谭月筝抬头,“屋顶有人?” 老太君淡淡道了一句,“许是什么小鸟吧。” 只是安生冷静下来发现,老太君那双方才还有些许担忧的神色,如今却是释然起来,陡然弥漫出无法言说的自信。 安生心下疑惑,难道老太君还有后手? 而此时的谭府外面,早就有大队的兵马将整个谭府围着。 “李大人,他们还不出来怎么办?”领头将领有些焦急,“出来之前大将军吩咐过,一定要速战速决,以免皇宫之中有人反应过来,出手相助。” 李半楼早就在此候着,本以为谭家众人想明白之后定会逃跑,可是悄无声息地等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 “可是,那御赐牌匾在那里,哪敢破门。”李半楼面色犹豫,看着朱红大门上面那蓝底金字的大匾。 御笔金匾,谁敢冒犯如同冒犯圣威,形同欺君之罪! 将领愈发着急,“大人,此事无人说,谁也不会知道,那牌匾若是有了丝毫损伤,便说是谭家贼子负隅顽抗,损坏牌匾也可啊!” 李半楼闻言眼睛一亮,见时间紧迫,也不敢再等,只能大手一挥,大吼一声,“破门!” “诺!”士兵散开,露出两队精壮士兵抬着巨大圆木,看样子还真是有备而来,连破门的工具都已经备好。 “砰!”一声惊天巨响,谭家整个门楼都是抖了三抖,谭家守门的小厮早就吓傻了,急忙跌跌撞撞跑向正厅。 “老太君,不好了!老太君!”小厮高声疾呼,因为狂奔声音都是发着抖。 东篱怒目相向,“小声些!成何体统!” 老太君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厮,慈祥笑着,温柔无比,“莫急,你说,怎么了?” 小厮咽口吐沫,伸手指着大门方向,“外面有好多人,还在用大木撞门,准备破门而入!” 谭月筝闻言大眼一瞪,“那门上可是有圣上御笔牌匾,他们可真是胆大包天!” 安生冷冷道了一句,“还真想,死无对证吗?” “走,随老身出去看看!”谭老太君起身,龙头拐杖一撑,大步便迈开了,哪里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 “咚!” “咚!” “咚!” 撞门声一声比一声大,隔着老远,几乎都能听到那大门发出尖锐的木头撕裂声。 谭月筝面色一次比一次严峻,外面到底是谁?到底为何而来?到底准备如何攻击谭家? 这一切如今都是谜团,积压在谭月筝越发胀痛的大脑里。 老太君在前,谭月筝三人居中,后面是稀稀拉拉谭家剩下的老弱病残。 “嗯?”安生鼻子里哼了一声,陡然回首。 谭月筝满脸都是疑惑的神情,看到安生有些诧异的表情,不禁问道,“怎么了?” 安生回过神,“没事,许是老奴眼花了。” 谭月筝听他这般说,倒也不曾在意,注意力复又放在那轰鸣的大门方向。 安生又是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看,嘴角一弯,心中自语,“早就知道谭老太君手中有些实力,只是不知道,居然有这等号召力?” 他们步履匆匆,沿着长廊小桥曲折婉转,奔着大门便去。 而他们身后,诺大的谭家正厅房顶,忽然冒出许多人头,所有人都是以白色纱巾蒙面,纱巾一角,缀着花草等绣样。 这是一群白衣剑客,与京城之中奔驰奔往北门的白衣剑客仿佛出自一处。 “高手,绝顶高手!”一个面容极为白净的男子面色温柔,便是说话,都是温柔的像是三月春风,“他应当是发现了我们呢。” 他伏在房顶,看着谭老太君一众人渐渐走远。 他的身边,一个女子娥眉皱着,像是有些不解,浑然不在意安生如何,只是问道,“苍竹,这谭家是给了多少真金白银?值得我们嘉怡京城一部这般规模的出动?甚至参与到袁家的手段中?” 听她这般口气,看样子这个机构,不单单是只存在于嘉怡。 那白净的男子脸上亦是遮着白色纱巾,右下角,一团苍色劲竹栩栩如生。 男子闻言,温婉一笑,“谭家出的价格,怕是楼尊都是根本无法拒绝,不然为何,楼尊早就传书,让我们应允谭家一切要求。” “楼尊那人,还会有动心的东西吗?”女子想到那个沉默寡言但是杀伐无比果断的男子,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急忙接到,“但是既然楼尊有令,我等自当万死不辞。” 苍竹轻笑一下,“芍药,你怎么这般胆小了?” 芍药不服,努努嘴,刚要说什么,却忽然听见一声轰然巨响! “不好!门破了!”苍竹面色一紧,直接在房顶上站了起来,“走!” 听得他的吩咐,所有白衣剑客都是起身,足尖一点,根本不下去,竟是直接飞檐走壁,奔着大门处就去。 皇宫之中,养心殿。 李松水轻点着足尖,推开朱红色的雕龙木门,看了一眼,发现傅亦君趴在书桌上,身下压着一大批奏折,竟是睡着了。 “看样子昨夜又是没有休息。”李松水摇摇头,轻轻掩上门,就要出去。 “怎么了?”不知何时傅亦君已经醒了过来,眼睛霍然睁开,看着李松水。 见傅亦君醒来,李松水还是迈了进去,“启禀皇上,禁军大统领来报,说是一个禁军统领,带着数百禁军,出宫去了。” 傅亦君闻言一怒,“谁这么大胆?大统领干什么的?怎么不拦?!” 李松水有些欲言又止,傅亦君看了他一眼,知道还有内情,道了一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是皇后娘娘后生,罗家罗开轩,而且,是拿着皇后令牌,领着皇后懿旨出的宫。” 傅亦君闻言面色更为不悦,只是还带着一些不解,“紫春极为明白事理,一般情况,不可能擅自调动禁军,如今都不知会朕一声,其中一定有隐情。” 李松水躬躬身子,“隐情的确是有,许是皇后娘娘知道您一定会这么做,又是知道您昨夜辛苦劳累,便直接帮您做了。” 傅亦君起了身,身上还穿着龙袍,绕过桌子站到李松水面前,“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事?” “回皇上,老奴听闻,谭家有变,如今甚至已经有士兵往谭家集结。” “什么?!”傅亦君更是大怒,“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胆大包天,都敢私自调动军队了?!” 李松水还算冷静,“皇上息怒,如今看这局势,暗中出手之人一定已经给谭家安了罪名,方才敢大张旗鼓,调动军队。” “有罪名也不行!朕之绝代贵妃谭清云的家第,岂是他们这等宵小随意定罪就可以捉拿围捕的?!” 李松水一脸的早就料到,“或许,这就是皇后出手的原因,而不告诉您,许是不想看到皇上为一个谭贵妃雷霆一怒,伤了娘娘自己的心吧。” 傅亦君怔住,一想,倒还真是如此,皇后若是亲自过来通报,而自己当着她雷霆大怒,难免她不会心中有些芥蒂。 傅亦君冷静下来,还是有些不放心,“走,摆驾出宫。” 李松水倒是一愣,他想到皇上会大为震怒,没想到皇上居然为保谭家直接御驾亲临。 “皇上,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吧?”李松水还是有些难以相信,皇上出宫,可不是小事,不提前清理街道,怎么敢放心通过? 只是他们如今什么都没准备啊。 傅亦君知道他的意思,爽朗一笑,“朕戎马半生,怕甚么宵小之贼,不必准备那些繁琐的仪仗,唤上三五个好手,加上你我,纵马而去,便就够了。” 李松水还要说什么,但是傅亦君已经摆手让他退下。 他只能无奈一笑,躬身退下。 第118章:谭家危机 皇宫正门,正德门。 此乃皇宫重地,自然少不了重兵把守,真正出去奉旨行事的人,以及上朝的百官,都要自此门进出。 此地威严,代表着皇家尊崇,除了朝堂极有权势的几个大臣,别人都不得驭马而行。 而这别人,自然是不包括真正拱卫皇宫安全,代表着嘉怡最后一道防线的大内禁军。 此刻,便有数百匹马排成一队,直奔正德门而来。 “谁!站住!”守门侍卫见此阵势,直接拔出钢刀,大喝一声。 但是那队人马,为首之人,却是仰着头,像是在以鼻孔看人。 他手中高举着一枚令牌,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守门的所有侍卫当即大怒,皆是义愤填膺,唯有侍卫长忽然伸手,率先跪了下去,高声喊道,“参见皇后娘娘!” 其余侍卫一愣,又是看了那令牌一眼,方才恍然大悟。 此乃皇后贴身令牌,持此令牌者,如皇后娘娘亲临! 罗开轩却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拍着马走了。 一队人马过了许久,方才全部通过,只要一出了宫门,他们全部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翻滚的烟尘。 “快!去谭家!”罗开轩纵马狂奔,率先离开。 他本就在皇宫之中憋了许久了,宫中事务繁杂,本就没有什么机会出宫,如今自家长辈下放懿旨,命他出宫救援谭家,他早就乐开了花。 只是上了大路,没有多久忽然发现前面站着一个男人,一身盔甲锃光瓦亮,红色披风迎风抖动。 “让开!”罗开轩大吼一声。 但是那男人却是丝毫没动,直直看着罗开轩,道了一句,“停下。” 罗开轩大怒,“好贼,胆敢拦你爷爷!” 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大喝一声,持枪便刺。 那男人还是不动,只是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豁然张开,瞅准时机,用力一握! 那杆红缨长枪直接被男人握在掌心,马匹受惊,直接调转马头,罗开轩却还是紧紧握着长枪,由于惯性,整个人几乎扑倒在地! “大胆!”罗开轩松开长枪起身,却是忽得愣住,接着整个人倒退三步,一双眼睛大睁着,浑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他方才喃喃开口,“袁将军?!” 袁宿龙冷冷一哼,将长枪重重一掷,直到这时,后面的一众禁军方才赶来。 眼尖的早就认出袁宿龙,急忙下马行礼。 正如文官以左寒青为首一般,武将之中乃至军中,袁宿龙都有着莫大的威慑力! “你们都回去吧!”袁宿龙冷冷道了一句,也懒得看那瑟瑟发抖的罗开轩。 罗开轩壮足了胆子,方才开口,“可是皇后娘娘有懿旨,命我等火速驰援谭家。” 袁宿龙头都不回,抛下一句,“具体事宜我都已经禀报娘娘,你们大可回去,不会有人追责。” 说完此话,袁宿龙头也不回,上了一匹放在一旁的骏马,拍马而去。 此地寂静许久,方才有人开口,“罗统领,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回去!袁大将军亲自拦马,你还去个屁啊!找死不是?”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罗开轩扯开嗓子大吼。 那浑然不知为何的可怜虫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谭家大院,朱红色的大门早就破烂不堪,甚至不堪重负,直接轰然倒地。 尘烟散尽,一对对带甲侍卫冲了进来,适逢这时,谭老太君带着谭月筝几人这才赶到。 “好大的胆子!”老太君立定大吼,虽然人老,但是那吼声中气十足,将一众士兵都是喝住。 “闪开闪开!”李半楼得意的声音传来。 士兵散开,中间开辟了一个通道。 李半楼这才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敷衍地行了一礼,“谭老太君,久仰大名,如今后生前来拜访,还望不要将我等扫地出门啊!哈哈!” 老太君冷冷一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户部尚书李大人。” 李半楼往前一走,“老太君勿怒,李某今日前来,可是有要务在身。” “是吗?”老太君陡然提高了声调,“不论你李半楼今日有什么要务,我谭家门楼高高挂着皇上的御笔牌匾,你胆敢撞门,就是冒犯龙威,是欺君之罪!” 李半楼面色一僵,随即有些讪讪,“老太君,谁看见我撞门了?你谭家之人吗?” 东篱气不过,往前一步,“我就看见了!” 李半楼上下扫视了她一眼,冷冷一笑,“谭家就是这般规矩吗?什么人都敢与朝廷命官搭话吗?!” “本昭仪,也看见了。”谭月筝横眉冷向,冷冷出声。 “哎呀,这不是谭昭仪吗?”李半楼面做惊恐之色,“这可是把本官吓坏了,原来谭昭仪在这里啊?” 说完,他语气一转,脸色也是变为阴狠,“你还真以为你昭仪的身份有什么作用?嘿嘿,只要本官大手一挥,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就能将你们撕成碎片,你谭家之人,今日本就是要做冤魂的。” 他抬起手,眼神阴冷,“死人,怎么告诉圣上,这大门,是我等撞坏的?” “狗胆!你敢灭我谭家满门吗?!”老太君饶是再好的养气功夫也是忍不住勃然大怒,“一个依靠袁宿龙上位的草包,能有这种胆量吗?!” 老太君多年早就养成一身气势,如今大喝,居然把李半楼给唬住了。 他一边退着,退到士兵身后,一边嘴硬顶撞,“呵呵,你谭家的高手怕是都死在宋家庄了,几个老弱病残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 “你说什么?!”谭月筝被吓傻。 像是为自己壮胆,李半楼冷笑开口,“我这里,可是有数百位带甲士兵,斩杀你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陆三凡终是看不下去,身子一挺,大声吼道,“李半楼!朝廷士兵,乃隶属于皇上,你胆敢私自调动,再加上冒犯御匾,你死上百次都是够了!” 李半楼闻言望去,这才真正地色变,“陆,陆画师?” “哼。”陆三凡冷冷一哼,双手朝天拱着,“今日之事,在下一定上达天听,想必以皇上的脾气,抄你个满门也实属正常!” 李半楼眼睛一转,索性更加阴狠起来,大声说道,“谭家族长谭天麟,觊觎贡品,甚至出手抢夺,杀死众多押运贡品的朝廷士兵,本官奉命抓捕谭家贼寇,奈何谭家反抗,甚至危及本官性命,实乃大奸大恶之徒!众人听令!” “诺!”数百士兵齐声大吼。 “将一众贼子,以及谭家贼属,给我斩了!” “诺!”再次大吼,之前的将领拔刀大吼,数百士兵如饿虎扑狼,蜂拥而上! 陆三凡色变,李半楼这分明是怕事情泄露,不准备留活口了! “主子!谭太君!”安生大吼,身子一闪,就将谭太君二人护在身后。 安生左突右闪,一双手掌宛如龙爪,纵然士兵带甲,被他抓到,也是非死即伤。 陆三凡带来的几个手下,也身手不俗,皆是拔刀迎上! 纵然安生身手不凡,但是这么多的士兵,足以将他们围个里外三层,安生再怎么迅速,也不可能前后全部照顾到。 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自后方遥遥刺向老太君! 老太君虽然气势很足,但是年老体衰,又身无寸功,只能看着那抹寒光逼近。 谭月筝大惊,想闪身过去帮老太君挡剑,但是距离有些远,根本不可能! 而这时,距离老太君最近的一个老汉忽然大吼一声,飞扑而上,与那持剑刺来的士兵撞在一起! 一柄长剑也是自他身体里透出,剑尖上,还挑着内脏。 “老董!”老太君嘶吼一声,一双苍老的眼睛圆睁,猛地抬起了手! “注意!”不远处屋顶上藏着的苍竹忽然全身都是绷紧了,“老太君手落,我们便出手!” 芍药紧紧盯着老太君皮肤皱起的手,那手上还被溅上了下人的鲜血。 “皇后娘娘的救兵呢!”安生也是渐渐疲于应付,他的身前,已经摆上了十多人的尸体,纵然他身手高强,甚至可以直接跃出,取了李半楼的小命,但是主子在这里,他哪里也不敢去! 来之前,他已经吩咐好茯苓,怎么向皇后娘娘求救,按照他的吩咐,皇后娘娘应当会出手相救啊! 陆三凡也是执剑出手,身上染满鲜血,见安生神情,他大声喊道,“别指望皇后了,此事是袁家动手已经显而易见,皇后素来与袁家亲近,怎么可能派人来坏袁家大事!” 安生皱着的眉毛一下子松开,显然是认同了陆三凡的看法。 “如今之计,唯有看老太君的后手够不够分量了!” 他一边应付,一边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眉头大皱,苍老的手还在举着,如今她心中也是纠结不已。 “到底要不要暴露这股助力?要不要他们出手?”老太君环视一眼,谭家的下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东篱早就吓得瑟瑟发抖,陆三凡的下人也是几乎死尽。 入目皆是鲜血。 “罢了!人若没了,还谈什么布置!”老太君心一狠,右手用力挥下! 第119章:平玄王 “动手!”苍竹也是用力一挥手,一众白衣剑客刚要站起来,忽然,一阵阵烈马嘶鸣之音响起! 谭老太君见有异变,又是抬手。 苍竹伸手握拳,轻轻道了一句,“先不要动。” 烈马嘶鸣之声连绵不绝,不知有多少骏马而至! 士兵之中那领头将领面色一变,看向大门,“这马叫声!” 李半楼如今最怕的,就是发生异变,他急忙大声问道,“怎么了?” 将领面色一冷,“战马!这是战马嘶鸣!” 战马与之寻常马匹无论饲养还是训练方式都是大为不同,再加上战马许久纵横疆场,便是鲜血,死尸都是见过不少,万人骑战的场面也是经历过,那嘶鸣之声自然有着一股子杀气,有着寻常马匹所没有的霸气。 将领话音刚落,李半楼就看到倒塌的谭家大门处,一匹匹神骏马匹出现,马上皆是有一个个面色冰寒的男子。 而为首一人,胯下枣红大马蹄下生风,飞驰而来,其人身高八尺,剑眉星眸,面似刀削,只是额头上一个疤痕显而易见。 那大汉也不勒马,长枪在手,嘶吼一声,“儿郎们!给本王杀!” “诺!”百位男子大喝一声,其气势比那带甲士兵不知强盛几何。 “哈哈!杀!”凌霄一双眼睛,陡然散发出嗜血寒芒,像是极为渴望战斗一般,“让这些孩子看看,我嘉仪边疆雄狮,是怎样战场杀敌的!” 那一个个士兵听他这般称呼,皆是勃然大怒,都是调转武器,迎上众人。 谭月筝痴痴的看着看宛若天神一般的男子,心中疑云重重,“这是谁?他为何帮助我谭家?” 老太君几人也是面露思索之色,看着那为首男子下马而来,纵然身边万马千军,也胜似闲庭信步。 只有安生,一双眼睛陡然红了起来,甚至已经有泪珠在打转。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是放松下来,他真的长大了,有他在,似乎一切都不再是威胁。 怔怔地望着踱步而来的男子,安生双膝跪下,高声喊道,“老奴,参见平玄王!” 这一声参拜,声音嘹亮,甚至激动道发抖。 “什么?”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便是那士兵将领都是手一软,险些将剑丢掉。 “平玄王?!”他像是不敢相信,“平玄王护卫边疆,他怎么可能回来?” “什么?平玄王?” “那是平玄王?” 已经有士兵大喊,整个人吓破了胆。 平玄王威名远播,不仅仅威震着罗布塔,甚至远到京城驻军,都是人人倾服。 此刻许多士兵心中已经吓傻了,莫论他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士兵,就算是玄国雄师,也是对平玄王之名闻风丧胆! “平玄王?”老太君喃喃一句,陡然睁大双眼,看着走向自己的傅玄道,声音发抖,“你是玄道!你是玄道小子吗?!” 傅玄道扶起安生,冲着同样吃惊的陆三凡点点头,又是淡然地扫了一眼谭月筝,眼神凝了一下,还是一步一步走向老太君。 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老妪,傅玄道不禁心神恍然。 这还是当年那个为自己母妃出谋划策甚至泰山崩于前而浑不变色的老太君吗? 这还是那个当年对自己看似严厉,但是会在母妃罚自己禁食的时候偷偷塞给自己糕点的老祖宗吗? 老太君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傅玄道,眼眶都是不禁红了。 是什么让当年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垂垂老矣,形单影只,仅仅是面对数百个士兵,就束手无策? “是岁月吗?”傅玄道轻轻自语,也是心中感伤,大步一迈,直接在谭老太君身前跪下。 “老祖宗受惊了!玄道来迟了!” 老太君已经泪眼婆娑,将他的头揽入怀中,细细抚摸着上面那显而易见的伤疤,“孩子,不迟,来了就不迟。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不苦。”傅玄道享受着片刻的温存,自他离开京城,多年里浴血奋战,这般长辈的呵护,柔声细语,已经许久,不曾感受了。 闭眼呆了片刻,傅玄道陡然睁开双眼,缓缓起身,“老祖宗,舅舅已经被孩儿救回,只不过身体受伤,情绪大起大伏,已经昏迷,被孩儿安顿在京城的客栈之中。 老太君谭月筝都是闻言一松。 傅玄清说完冲着老太君又是一拜,“老祖宗,现在,孩儿先为您把这一帮聒噪的蚊虫,除了!” 说完,他提起长枪,转身大步走去。 骑兵本就占据极大的优势,再加上对傅玄道的恐惧,几个来回,那数百士兵几乎被杀了个落花流水,余下的,只有一百多个,被近百匹骏马围住。 见傅玄道一步一步走来,那些本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的士兵更是肝胆欲裂,有的人甚至直接丢盔弃甲,跪伏在地。 “他不是平玄王!他是假的!”将领大声吼叫,平玄王镇守边疆,怎么会突然回来,不要被吓住! 李半楼也是这才反应过来,也是大喊,“他是假的,是假的!不要怕,大将军马上就会驰援我们!” 他忽然捂住嘴,自知失言。 傅玄道一双眼睛眯着,声音发冷,像是来自地狱的魔神,“袁宿龙吗?那个老贼还没死?也好,本王,与他还有账要算。” “他是假的,杀啊!”将领又是大吼,被他们这般一唬,当即有没头没脑的士兵大吼着冲了上去。 场面再度混乱起来! 可是方才那慷慨激昂的将领却是身子一缩,看准时机,自包围之中闪了出去! 自然有人看见,提马要追,傅玄道冷冷道了一句,“不必了,这种人,回去也活不了命。” 这倒是实话,近百位士兵被他带了出来,最后全部战死,只有他逃了回去,无论如何,袁宿龙都不会再留他活口。 此刻的李半楼已经绝望了,虽然人数上自己这里并不弱,但是若论真正的战斗力,自己这些人,在那群在战场上生死搏杀过的精兵眼中,根本不够看。 “完了,完了啊。”李半楼颓然。 陆三凡恍然,“当年那个顽皮的小子,如今已经成长到这般了吗?” 谭月筝微张着嘴,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就是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吗?这就是那个人们口耳相传中如同战神一般的平玄王吗?” 傅玄道浑然不在意各种目光,一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寒光迸发,死死地盯着李半楼。 李半楼看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男子,黑发披散,银甲红袍,那双眼睛似乎要择人而噬,无论多少士兵在他身前都不过是薄纸一般脆弱。 而他,面色不变,直直地奔着自己而来! 李半楼不禁脚一软,险些跌倒! “这些事情是你所为吗?” 李半楼看着傅玄道银枪所指,那里都是谭家下人的尸体,那衣着朴素,与士兵截然不同,很是好认。 面对那如山的压力,李半楼几乎都要求饶,但是士兵还不少,他还妄图垂死挣扎一下,“就是本官,我乃户部尚书李半楼,官拜一品,平玄王你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也不能随意对朝廷命官下手吧?” “更何况,那些不过是谭家下人而已。” 傅玄道面色陡然寒冷如万载玄冰。 “我管你是什么朝廷命官?今日我便让你记住,莫说谭家下人,便是谭家的一只苍蝇,也不是你有资格拍死的!” 他陡然大喝,提起银枪,寒光一闪,李半楼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右臂已经忽得飞起! 鲜血喷洒,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死过去! 银枪再指,那锋锐的枪尖抵近李半楼的喉咙,李半楼忽然嚎啕大喊,苦苦求饶。 “小的错了,平玄王饶命啊!我可以供出幕后之人,我可以为平玄王做牛做马!” 傅玄道本就生性不齿于这种墙头草,贪生怕死之徒,便漠然地望了他一眼,提枪便刺。 “住手!” 一声大喊让傅玄道的枪尖在李半楼喉头顿住。 李半楼瑟瑟发抖,丝丝鲜血已经自脖子上流了出来。 傅玄道抬眼望去,竟是那逃跑将领,带着几个士兵又回来了。 只是那些士兵都紧紧控制着一些女子,那将领身前,更是以长剑比着一个女子的喉咙,那女子长相清秀,颇有大家之气,脸上也是一副决然赴死的表情,只是她的肚子大着,怀着孩子。 “娘亲!”谭月筝忽然大喊,声音发抖,甚至就要哭出来一般。 老太君也是身子一抖,大惊失色。 她早就派人将苏皖清几人送走,怎么如今又被人捉回来了? “舅母?”傅玄道也是怔住,李半楼屁滚尿流,慌忙爬到一边。 谭清云是他的养母,多次回家省亲,谭家众人对他也是极尽宠爱,其中舅母更是将他当做亲子一般。 看到这般,傅玄道雷霆大怒,仰天狂吼,一双通红的眼睛几乎要炸裂出来。 他染血银枪倒提,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向门口。 那将领不禁手中长剑紧了紧,苏皖清雪白的脖颈上有鲜血流了出来。 “你站住!”那人长剑再紧,苏皖清面露痛苦之色。 傅玄道登时站住,语气冰寒,“你将我舅母放了,本王放你一条生路。” 那将领却是癫狂大笑,“你放我生路有何用?若是这般回去,将军也不会给我活路!” 本来有些发抖的苏皖清忽然怔住,看着傅玄道,疑声道,“舅母?” 忽然,她也是双眼一亮,声调提了上去,“玄道!你是玄道!” 傅玄道听得她的惊喜呼声,陡然红了眼眶,轰然跪下,“舅母,玄道不孝,让您深陷险境!” 苏皖清忽然大笑,“起来,八尺男儿,膝下黄金,怎么能跪我一介妇孺!” 老太君闻言,虽然不无担忧,但还是欣慰一笑,“这话才像是谭家女子,说出来的。” 傅玄道咬咬牙,终是起身。 “你想要什么?”傅玄道直视将领,面色冰寒。 “哈哈!平玄王算什么,照样还是要听命与我!”他高声大笑,癫狂至极,而他的一双眼中,更是狠毒无比,“这样吧,别人不论,你先去把那个谭月筝给我杀了!” 苏皖清面色一紧,大声吼道,“你该死!” 那将领大怒,想杀了苏皖清,但是心知,苏皖清若是死了,他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了想,他啪的一下扇了苏皖清一个嘴巴。 “你想死吗!”傅玄道大吼,把他吓得险些栽倒。 “你给本王记住,若是你再敢动本王舅母一根毫毛,上天入地,本王一定灭你满门!” 那将领分明被吓住,但还是强装硬气,长剑再紧,“你是做还是不做!” 傅玄道冷冷望了他一眼,方才转身望去。 直直地望向谭月筝。 “怎么这么像?”傅玄道轻语一句,“母妃,这便是当年您百般疼爱的孩子吗?这便是当年曾经缠着我的那个小丫头吗?” 谭月筝不会有那时的记忆,但是傅玄道有。 傅玄道最后一次见到谭月筝,是他十岁那年,谭月筝方才四岁,走路还是蹒跚,一张小嘴呀呀乱叫,不知道在说什么。 只是看见他,就不放手,像个小猴子一样死死缠着他。 想到这里,傅玄道难得地温柔一笑,“长得这么大了吗?” “你是杀,还是不杀!”那将领催促,很是焦急,如今情况,容不得拖延。 想到这里,他长剑一抖,“你若不动手,我便下手了!” 傅玄道冷冷看了他一眼,冰寒无比,“杀,为什么不杀,这个女娃,与我舅母孰轻孰重,本王还是分得清。” 谭月筝吓得小脸苍白,这就是自己苦苦等来的后援吗? 这就是姑姑给自己的布置吗? “不可,那是你妹妹啊!”苏皖清撕心裂肺,大声吼叫。 傅玄道像是没有听到,染血银枪倒提,缓步走向谭月筝。 第120章:局势扭转 安生看着越来越近的傅玄道,神色也是紧张起来。 陆三凡不解,看着安生紧张的神色小声开口,“大皇子再怎么着,也不会对谭家的人下手吧?更何况这是他的妹妹啊。” 谁知安生却是神色紧张的摇摇头,“大皇子自小便有一股子狠劲,敢于取舍,善于放弃,在战场这么久,一身性子更是杀伐果断,如今大皇子会怎么做还真是不好说。” 谭月筝闻言也是神色不安。 老太君眼神郑重,盯着傅玄道,“孩子,那是你的妹妹。” 傅玄道双眸发红,像是陷入一种狂暴的状态,“老祖宗,我不得不这么做。” “那是你妹妹!”老太君睁大双眼,高声重复。 “一个是素未谋面的妹妹,一个是待我如亲子的舅母,我只能舍弃她。”傅玄道说着,一双包含杀气的眸子看向谭月筝。 “主子!”安生急忙将谭月筝拉到身后,一张苍老的脸上充斥着震惊,“大皇子,这可是唯一可以为贵妃平反的人了!” 谭月筝不说话,忽然安静下来,便是害怕的神色都不见了,她静静地看着傅玄道。 “那双眸子可真透亮,只是那其中的杀气,怎么隐隐觉得奇怪一般。”谭月筝轻轻自语,心中稍定。 “安生。”谭月筝轻语。 安生浑身都在紧紧绷着,忽然听见谭月筝叫他,身子一抖,急忙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平玄王,那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什么?”安生怀疑自己听错了,“主子,大皇子如今要杀您救您母亲啊,您怎么还有这种心情?” “我谭月筝本就是娘亲生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用自己的命换回母亲的命,也未尝不可。” 安生眉头一皱,他听出了谭月筝话中的调侃之意,像是浑不在意一般。 但是还不待他细想,傅玄道忽然站住,距谭月筝还有十步之遥。 “安生,你让开。”傅玄道声音冰冷,像是丝毫没有感情。 安生摇头,“不行,大皇子,不能这样啊。” “但是本王要救我舅母!”傅玄道陡然大喝,双眼圆睁,“你是让,还是不让!”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傅玄道真的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妹妹来救自己的舅母? 凌霄手中长枪一紧,暗中向身边几人使了神色。 那将领却是极为得意,“那个老太监,赶紧滚开,谭昭仪死了,对大家都好!” “不行啊!玄道!”苏皖清声音都已经嘶哑,极为紧张地看着傅玄道手中银枪。 傅玄道像是受到刺激,银枪缓缓抬了起来,死死盯着安生,“你是让,还是不让!” “不好,大皇子真的怒了。”安生心惊,但还是尽力板直身子,妄图挡住谭月筝。 老太君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右手缓缓抬起,屋顶之上,苍竹已经取来一把弓箭,一只翎羽长箭已经被搭了上去,死死瞄准着傅玄道的右手。 “快点!”将领焦急催促。 傅玄道张开大口。 “啊!” 一声嘶吼惊天动地,所有人都是提起呼吸,听闻傅玄道大喝一声,“你今日不让开,莫怪本王心狠!” “不可!”陆三凡大喊。 “杀!”傅玄道高喝,右脚用力一震,长枪提起,却是忽然转身! 电光火石只见,只见一抹寒光自他手上激射而出,下一刻,哧的一声,锋锐兵器刺进血肉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射!”凌霄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搭弓射箭,他的一声射,几乎与傅玄道同时喊出,还没有人反应过来,那将领之前带来的几个绑架着女眷的小兵,皆是双目圆睁,直挺挺的死了过去。 而他们的额头,都是插着一支将头颅震碎的翎羽箭。 再看那将领,被银枪巨大的冲力带走,直直后退了一丈有余,方才直挺挺的倒下,登时响起一声铿锵之音,竟是那银枪枪头刺透那人胸膛,顶在地上! 所有人还沉浸在无与伦比的震惊之中。 整片空地沉寂了几个呼吸,方才炸开了锅。 “啊!”一众女眷都是捂着眼,尖声惊呼,这种血腥的场面她们本就不曾见过,如今更是有人直接在自己身边被射碎头颅,怎能不害怕? “呜!呜!呜!”傅玄道带回的数百骑此刻欢呼起来,凌霄更是面带得意之色。 若论与傅玄道的默契,怕是没什么人可以与他比拟。 凌霄心中无比清明,傅玄道再怎么杀伐果断,再怎么敢于取舍,也不会去拿自己亲人的命作为条件。 试想一个将所有兄弟都当做自家弟弟的男人,怎么会做出伤害亲人之事? 所以傅玄道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凌霄就知道这是一个疑兵之计,都不用傅玄道与他交换眼神,他就将后手安排好了。 只要傅玄道要出手,这一群骑兵之中箭法最好的几人就会以雷霆之势,将几个杂兵清理。 这是无数次大战积累出来的默契。 傅玄道望了凌霄一眼,点点头。 老太君本是举起来的手忽然握成拳头,放了下来,甚至暗自扭了一下头,冲着屋顶处,轻轻颔首。 苍竹将上弦的长箭缓缓松开,右手往后一拨,一群白衣剑客,便静悄悄地往后退去,退到众人看不见的屋顶背面,他们一个个宛如灵猴一般轻巧,足尖频点,踩着屋顶,次第远去。 傅玄道却是看似不经意地抬眼看去,旋即又是将头扭回,心中轻叹了一下。 将死兵乱,那些带甲士兵早就吓得满地打滚,跪地求饶。 李半楼更是眼神灰暗,不知所措。 “王爷,这些人,怎么办?”凌霄银枪所指,便是那些早就心如死灰的士兵。 傅玄道淡淡扫了一眼,“杀了吧。” 话音刚落,求饶之声乱作一团,像是哀鸿遍野,像是人间炼狱一般。 但是这些丝毫不入他眼,不进他耳,他只是看向谭月筝,剑眉舒展,脸上带着别样的柔情,“没有吓坏吧?” 谭月筝怔住,周围血腥的背景忽然被淡化,只有他,成了这天地间最为清晰的影象。 “没有被吓坏吧。” 这一声关切,像是理所当然,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像是一个自己思念已久的男子,跨越万水千山,如今归来,只是为了帮她抹杀一切恩仇,只是为了护她安康,在他身边,轻轻耳语一句,“没有被吓坏吧?” 谭月筝忽然想到性情大变的傅玄歌,想到自己真正的丈夫。 为什么这个保护自己,不是他? 甚至,一直不是他? 谭月筝呆了呆,方才朱唇轻启,道了一声,“没,没有。” 终于得到她的回答,傅玄道像是长出一口气,道了一声,“那就好。” 谭月筝四下望了一眼,看到满地都是哀嚎着逃脱死亡判罚的士兵,终是怯怯开口,“只,只是,那些士兵还是不要杀了吧?” 傅玄道认真看着她,“你不想杀了他们吗?他们险些将谭家灭门,他们可是杀害谭家下人的凶手。” 谭月筝又是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不忍之色。 傅玄道眉眼间轻轻一怔,“便是这善良,怎么都与母妃这么相似?” “还是放过他们吧,他们也只是听命而已,自己根本没有选择权力。” 凌霄闻言不禁摇摇头,顾自私语,“王爷向来主张斩草除根,今日这些人,将来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我们路上的绊脚石,不能不除,这个谭昭仪,还是太过幼稚了。” 但是谁知,傅玄道看着她,居然认真点点头,“那好。” “什么?”凌霄大睁双眼,“这还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杀伐果断毫不留情的平玄王吗?” 纵然心中不解,凌霄还是高举银枪,“停!” 令行禁止,那近百人忽的停住,不再对任何一个士兵动手。 “将他们都绑了,一会儿带去皇宫,交由皇上处置。” 谭月筝闻言,心中一松,虽然她也知道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但是眼前,已经尸骨成山,这些鲜活的生命,她实在不忍心再屠杀殆尽。 傅玄道话音刚落,门口却是传来一句,“不用了!” 这句话虽短,但是中气极足,而且拖着音,蕴含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谭月筝抬眼望去,便看见一身黄色锦衣的傅亦君站在门口,眼神恍然,直直盯着自己身前的傅玄道。 老太君率先反应过来,立马跪下,高声呼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谭月筝也急忙跪下叩首,一时间,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都是齐刷刷跪了下去,苏皖清极难行动,也是费力扭了扭身子,朝着门口拜了一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都是齐声高喊,但是这漫天的请安之音,丝毫没有吸引傅亦君的注意力。 他还是盯着傅玄道,一双略显苍老的眼睛,陡然红了。 所有人都跪了,唯独傅玄道,身子都没有转过去,双拳紧握,身子微微抖着。 “吾儿,便是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原谅父皇吗?” 傅亦君声音微微发抖,谭月筝心中诧异,这是第一次,她看到傅亦君,脆弱的一面。 第121章:暗中出手 傅亦君此刻的脆弱,隐隐带着一丝内疚。 谭月筝想起安生曾经对她讲过的往事。 傅玄道大破玄国雄师,战功彪炳,名扬四海,其声望日盛,甚至已经到了傅亦君不得不对其封赏的地步。 如此便有了平玄王一封。 但是当年的傅玄道,并未回朝领赏,以边疆战事告急为由,留在边境,祭拜苍天,遥谢皇恩。 此事当年在朝野间也是轰动嘉仪的大事。 有大臣上书,说是傅玄道无事君臣之礼,无视父子之情,公然藐视皇权,应当剥夺王位,押送回京。 但是傅亦君居然将上书的大臣革职,丝毫没有怪罪傅玄道的意思。 因为此事,细细算来,这父子二人,君臣二人,已经有十五年不曾相见。 傅亦君来之前就想过很多相见的情形,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在尸骨成堆处,百人跪拜,唯独那个八尺男儿不跪,不回首。 李松水已经面色有些不安起来。 这两人多年不见,若是第一眼相见,便冲撞起来,傅玄道难逃罚处。 “王爷,皇上,到了。”李松水尖声提醒。 傅玄道不动。 安生也是抬头,苦口婆心,“大皇子,如今万万不可与皇上起了冲突,不然怕是您好不容易回来,用不了多久,又要走了啊!” 傅玄道像是没有听见,还是不动。 “跪下吧,孩子。”老太君也是开口,“不论如何,皇上是这嘉仪的皇上,是你母妃的夫君,是你的亲生父亲。” 傅玄道闻言,身子抖了抖,终于是扭过头,看着傅亦君。 傅亦君见他扭头,脸上一喜,右手一探降妖走过去一般,却是被李松水拉住,轻声提醒,“皇上,您不宜过去,无论如何,先受了平玄王这一拜。” 傅亦君清醒过来,还是站定,眼神有些忐忑地望着那个身高八尺铁塔一般的男子。 “咚!” 不知是众人心理作用,是傅玄道这一跪太过艰难,还是傅玄道真的很重,那一跪,竟是重重响了一声。 傅玄道眼前浮现出那个倾国倾城的绝代谭妃,浮现出那个当年对自己管教严格确实悉心照料甚至凡事亲力亲为的母妃,他双拳紧握,还是双膝跪下,头重重磕了下去。 “臣,参见皇上!” 这一声参拜,清晰无比,傅亦君眼中的忐忑之色,终是灰暗下去。 臣。 不是儿臣。 皇上。 不是父皇。 “他终究还是,恨着朕啊。”傅亦君轻轻开口,终是有些颓然地摇摇头,浑身宛如撤去了一半的气力,“都,平身吧。” 众人闻言,这才稀稀落落,起了身。 傅玄道还在跪着,谭月筝以为他经过连番大战,很是疲累,过去搀扶他。 只是甫一碰到他的胳膊,却是一惊。 傅玄道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紧绷着,像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异兽,像是一个被困在牢笼中的猛虎,而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表情,牙紧紧咬着,脸皮被用力扯动,脖颈两边都是刺起的筋脉。 两滴清泪,正自他的眼中流下,混合着别人的鲜血,终是成为血泪。 “你?”谭月筝语结,不知道说什么好,傅玄道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狰狞的表情,方才退去。 谭月筝却是怔住。 那种眼神,那种绝望,那种恨意,那种不甘,这些脆弱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张谈笑风生间敌人灰飞烟灭的男人脸上? 傅玄道甩甩头,再抬起来,那种表情便全然不见,剩下的,只是一脸的坚毅,冷漠。 “幻觉吗?”谭月筝呆住。 “起来吧。”本是谭月筝过来搀他,最后却是傅玄道将发呆的她搀扶起来。 “啊!”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传来。 谭月筝探眼望去,忽然全身紧绷起来,撒开双腿就跑了出去。 叫声是苏皖清发出来的,她痛的满地打滚,肚子里像是有什么在搅动一般。 “不好了,夫人要生了!”那些之前被劫持的女眷里,一个接生婆面露焦急之色,急忙跑了过去,按住苏皖清的肚子大声喊道,“谁能帮我将夫人抱到屋子里!” 女人生产,方才那些一个个霸气无比的汉子们都是慌乱起来,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傅玄道知道事情紧急,大步一迈,没有几步便到了苏皖清身边,尽量柔声细语道了一句,“舅母,您不要怕,玄道这就将您送进厢房中。” 说完,他轻轻一抱,就将苏皖清抱了起来。 小步挪着,傅玄道生怕颠动苏皖清,导致苏皖清痛昏过去。 谭老太君,谭月筝也是焦急的跟在傅玄道身后。 这几人入了厢房,傅玄道候在想放外面,遥遥看着这里。 外面的气氛陡然凝固起来。 “他这是在给朕施加压力啊。”傅亦君轻轻说了一声,看着远处的傅玄道,“他还恨朕当年没有给谭贵妃一个善了啊。” 李松水闻言,也只能道了一句,“皇上,这不怪您。” 傅亦君摇摇头,“怪不怪朕朕不知道,朕只清楚,今天若是朕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怕是这辈子,他都不会喊朕一声父皇。” 李松水看着傅亦君有些感怀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声,“皇上到底,还是个父亲。” “谁又不是父亲呢?当年先皇,不也是这般吗?英雄一世,唯独对朕以及几个皇兄皇弟,方才有片刻温柔啊。” 李松水看着傅亦君,又是一叹,“只是,当年的王爷们,如今镇守他地的镇守他地,坐化西去的坐化西去,怕是皇上再也无法与他们聚首了。” 傅亦君点点头,长出一口气,“真是老了,你我都老了,突然开始感怀世事了。” 李松水也是点点头,看了一眼傅玄道,无奈一笑,“皇上还是先处理此事吧,平玄王,还看着呢。” 傅亦君抬头,环视一眼,眼中那感伤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威严,是坐拥天下的王者之气。 “李半楼。”他道了一声。 李半楼身子猛地一抖,连滚带爬爬了过来,跪在地上,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一句,“皇,皇上,臣,该死,该死。” 傅亦君仰着头,“此事不是你可以布局的,说吧,幕后指使之人是谁,你只要说了,朕留你个全尸。” 李半楼身子一软,果然,无论如何,今日这一死,都是逃不过去了。 知道自己死局已定,李半楼反而有些释然,“皇上,罪臣斗胆,还有一个请求。” 李松水在一旁都是气急,拂尘甩着,尖声怒骂,“大胆,你还敢有所祈求?!” 傅亦君却是挥挥手,“让他说。” 李半楼眼中神情一暗,“今日之事,罪臣一定将所有情形都是交代出来,只求皇上宽恕罪臣一家老小,哪怕将他们发配边疆,只求,给我李家,留个后。” 傅亦君点点头,“好,朕答应你。” 李松水有些诧异,“皇上?” “无需多言。”傅亦君摆摆手,看着李半楼,“说吧,告诉朕,幕后主使是谁?” 其实无需李半楼开口,傅亦君心中早有猜测,只是单凭猜测,对那人有不了什么影响,若有证据,才能动手。 李半楼咽口吐沫,“幕后之人,就是大。。。。。。” “噗!”他忽然身子猛地一震,一大口鲜血吐出,吐到傅亦君身上!李松水大惊,手忙脚乱,甚至直接用自己的袖子,为傅亦君擦去袍子上的血迹。 傅亦君却是不动,遥遥看着远处一棵参天大树,那树上,有个高大的身影,也是遥遥看来,连躲都不躲。 只是距离太远,只能见人,看不见长相。 李松水看了一眼已经死透的李半楼,他的背上,贯穿着一支翎羽箭。 不远处的凌霄暗自倒吸一口冷气,大睁双眼,“这需要,多么大的臂力?” 一支最为普通的翎羽箭,直接贯穿胸膛,若不是后面的翎羽,便会直接透胸而过! 这般惊人臂力,他的意识里,只有平玄王傅玄道才有,可是如今,傅玄道却是站在远处,一脸思索,这分明是别人下的手! 李松水也是抬眼望去,同样看到了那身影。 “皇上,那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傅亦君沉着脸,“真的是他吗?” “谁?”李松水有些惊讶,“您已经知道是谁了?” 这时,那身影却是一闪,忽得下树不见了。 “要不要去追?”李松水拿不准主意,傅亦君又是看了一眼那树,摇摇头,“不必了,这等身手,这般距离,就是你追,都来不及了。” “那就让他这么走了?”李松水有些诧异,“他很可能就是此事真正的主谋啊!” 傅亦君摇头,所有的事情,以他的地位,早就一清二楚,“此事布置极大,贡品本是半个月后才会来,可是他却生生将贡品到达日期提前了半月,这说明其威慑力,抑或手脚,已经到了江南。” “以贡品为饵,诱使谭天麟出手,甚至暗中调动军中好手,扮成黑衣人,等候在宋家庄,绞杀谭天麟。” “宫中封锁雪梅宫消息,宫外调集军队,对谭家实施包围而不走漏风声,甚至让一个不堪的李半楼有胆子灭谭家满门。” 傅亦君面色平淡,“这般胆色,这般布置,这京城之内,能做出来的,也就,那么几人而已。” 李松水轻轻一叹,“只是,就这几个人,却是最不好动的人啊。” 旋即他又是想到什么,问了一句,“那李半楼一家老小,怎么处置?” 傅亦君看了一眼远处的傅玄道,淡淡道了一句,“全部,斩了。” 第122章:喜得贵子 李半楼身死,领兵出来的将领也早已经魂归西天。 那些剩下的士兵早就全部蒙了,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只是这一切,并不会因为这些人的死去而结束。 “李松水。”傅亦君喊道。 “老奴在。”李松水躬躬身子,恭谨应道。 “查,彻查此案,把宫中拦人的侍卫,把宫外调动士兵的将领,把押送贡品的朝廷命官,全部给我查出来,全部给我彻查一遍!朕要所有人都知道,这谭家,不是谁想动就可以动的!” “是。”李松水拂尘一甩,“来人呐,把这些不入流的小兵子都给我绑了,择日听审。” “诺!”傅亦君带来的数十个精壮汉子齐齐应声,动了起来。 这些人身手矫健,眼中不时精光流转,甚至有些人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高手。 安生看看他们,又是看看李松水,心中不禁惊疑,“这些人是谁?看这身手,绝对不会是禁军,这里面随便挑出一个人,都可以在禁军之中当上一个将领。” “莫不是在宫外武林之中找到的好手?” 安生这边还在思索着,李松水已经指挥着那些精壮汉子将偌大的广场收拾干净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厢房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声。 “出生了吗?”饶是一脸冰寒的傅玄道,都不禁一脸喜色。 这一声啼哭也是将傅亦君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傅亦君抬眼望去,正好看见那厢房的门被人推开,一脸喜色的谭月筝小跑着出来,“娘亲生了!娘亲生了!” “是吗?”傅亦君抬腿走了过去,边走边问,“是男是女?” 谭月筝见他开口,施了一礼,“托圣上洪福,是一个男娃。” “哦,是吗?”傅亦君面带喜色,也很是高兴,恰逢这时,老太君迈了出来。 傅亦君深深看了一眼老太君,“老太君有福份啊,又是一个男娃。” 谭月筝闻言不解,“为何皇上要用又?” 傅亦君看看她,“你不知道吗?” “她不必知道,我谭家日后自会注意的。”老太君忽然插嘴,“皇上还是去大堂休息吧,我派人送上茶点。” 傅亦君看了看老太君的神色,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傅玄道,“平玄王,不知可否陪朕喝一杯清茶,叙一叙往事?” 傅玄道像是一块经历过风吹日晒的顽石,他那温柔的表情像是只对谭月筝做一样,傅亦君在他眼里看到的,只有无尽的疏远,只有不属于儿子父亲之间的冷漠。 他不说话,老太君却是着急了,一个龙头拐杖就打了上去。 打在傅玄道的背上。 看着用力,但是轻巧得很,甚至傅玄道根本察觉不到疼。 “莫说与你说话的是当朝皇上,便是一个普通父亲,你这般不应,也是大逆不道了!” 傅玄道像是听从老太君的话,虽然脸上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说了一声,“玄道知道了。” 旋即看了一眼傅亦君,恭谨异常,“皇上,请。” 像是主人在招待客人一般,像是那个皇宫不是他的家反而这个谭家大院才是一样。 傅亦君冲着老太君点点头,这才迈开步子走了。 傅玄道随在身后,但是二人之间,却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傅玄道有意疏远一般。 “老祖宗,皇上那个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谭月筝眼神闪烁,看着谭老太君,她总是隐隐觉得,这个又绝对不是傅亦君无心的口误,里面,绝对还有什么故事。 老太君看见她认真的神色,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在思索自己要怎么说的时候,却是看见门口有一个人跌跌撞撞而来。 “父亲!”谭月筝惊呼一声,倒是将老太君的语结忘了。 这全然是因为谭天麟此刻的状态太过凄惨了,脸上布满血污,还有一道手指一样长的口子横在右侧下巴处,而他那一身锦袍,早就被大火烧了一些,被人以利刃割开一些。 但是谭天麟却是没有丝毫的惧色,甫一进了大门,便看见大院之中,那将近百余骑的男子,再看地上还没来得及处理得尸体,不禁热血上涌,大吼一声,“你们到底是谁?有事冲我谭天麟来!不要伤害我一家老小!” 凌霄被喝骂蒙了,但是傅玄道之前救得这人,他是认识的,只是此人刚被救下,便晕了过去,想来是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们说!你们是不是已经对我女儿下手了?!”他又是嘶吼一声,其神态癫狂,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正在奔来的谭月筝。 那些在战场上搏杀的汉子遇到这情况,却是慌了神,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见他们不说话,谭天麟更是绝望,蹬蹬倒退几步,双眼圆睁,“难道,我谭家,已经被你们灭门了?!” 他环视一眼四周的尸体,妄图从里面寻找出自己熟悉的人,一双眼睛忽得就落了泪,双手沾血,声音嘶哑,“我告诉你们,今日你们害了我谭家人,他日我谭某,就算做了鬼,都不会放。。。。。。” 忽然,他的痛斥停住,他只觉得被一个温暖的身子抱住,紧绷的神经不禁松了松,再抬头,看见谭月筝那张早就被泪水布满的俏脸。 他先是一怔,眼泪止住,忽然大喜,反手抱住谭月筝,“女儿,你没事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爹爹还以为你被他们欺负了呢。” 谭月筝听着,更是止不住眼泪,声音呜咽,“爹爹,你受苦了。” 是啊,这所有的事,都是因为一封伪造的家书,因为那书信中她的一句孤苦无依,谭天麟便义无反顾,拜访李半楼。 为了让她可以在宫中受到李贵妃的荫蔽,谭天麟多么机敏的一个人,只能掉进这个并不高明的圈套。 甚至身受重伤昏迷过去,还能凭着意志苏醒,跌跌撞撞而来,哪怕自己再无战力,哪怕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也要以一家之主的身份,赶过来承担一切。 不管这痛楚,他能不能承受。 是的,谭月筝,是他的软肋。 女儿,是一个父亲的软肋。 不只是谭月筝深深动容,如今在场的众人,无人不是面色有些感动。 而远在厢房门口的谭老太君,已经不单单是动容了,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谭天麟,看着这个自己之前并不怎么看好的谭天麟。 她一直觉得,谭清云最为聪明,谭天麟仅仅是一个忠厚的兄长。 甚至,她一直是不怎么看得上谭天麟的,这也是她不敢过早放权的原因。 可是今日,她忽然觉得谭天麟受了太多的委屈,为这个家付出太多,甚至自己的亲生儿子,第一个孩子,都为这个家做出了莫大的牺牲。 想到这里,她遥遥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天麟!皖清生了。” 谭天麟本来还沉浸在喜悦与悲伤的夹杂之中,忽然听见老太君的呼唤,茫然望了一眼,忽然眼神清明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谭月筝,“老太君说什么?” 谭月筝破涕为笑,“爹爹,娘亲生了,为您生了个儿子!” 谭天麟先是干干笑了两声,随即大笑,起身大步跑向屋子里,片刻都等不及一般。 “哈哈!我谭天麟又有儿子了!哈哈!”一声狂喜的笑声传了出来,谭月筝又是一怔,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问的老太君那个问题。 老太君见她望来,像是不准备再隐瞒,对她招了招手便转身走进另一间厢房。 谭月筝看了一眼,吩咐安生,“安生,你将平玄王带来的这些人马以及皇上带来的人马都安置妥当,分配出一部分,将尸体收拾一下。” 她看了看四周的尸体,又是闭上眼,还是有些不忍,“不论是那一方的,都帮他们寻到家人,入土为安吧。” “是,主子。”安生点点头,却是先看了一眼李松水身后的汉子,驼着背走了过去,啧啧赞叹,“这些高手,都是李公公调教的吧?” 李松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怎么,羡慕了?” “可是李公公是太监总管,什么时候也插手侍卫的事了?” 李松水瞟了一眼身后几人,“这些,可是皇上亲自吩咐,让我为他培植的贴身高手。” “哦?是吗?”安生点点头,伸出手,“咱们老哥俩也不客气了,你随我来,为你找个柴房,先将那些犯人关押了吧?” 李松水却是摆摆手,“罢了,皇上有令,令我立马彻查此案,我这就必须回宫了。”说着,他瞟了一眼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眼神还是闪烁一下,贴紧安生的耳朵,轻轻道了一句,“怕是回去的晚了,该死的,都死了。” 安生闻言颔首,很是赞同。 “那皇上就摆脱安公公照顾了。”李松水拱了拱手,甩甩拂尘,领着路,便出了大院。 唯有安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精壮的汉子,眉毛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23章:他欠我们的 谭家大院,一处幽静的厢房之内。 这里的采光不是很好,老太君坐的位置,正好阳光照射不到,她的一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谭月筝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安安静静听着她的诉说。 “我知道你如今心里的疑惑。”老太君轻轻开口。 谭月筝柔声回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有一个哥哥。”老太君忽然说了一句。 谭月筝双眼大睁,“不可能,为什么从来没人提起过?” 老太君叹了一口气,“因为他夭折了。” “夭折?”谭月筝喃喃重复,按理说,她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没有什么感情,但是那些紧密相连的血脉,还是让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怎么会这么可怜?” 夭折,这么说,很小的年纪,便得了什么重病,不治而亡了吗? 老太君见她神色,忽然幽幽出声,“你一定是觉得,你那素未谋面的哥哥,是得病而亡吧?” 谭月筝听出话里有话,抬起头,想努力看清老太君的脸,但努力许久,仅仅是无用功而已,她只能压抑着内心的一些恐惧,“难道不是吗?” “不是。”老太君声音有些低沉,不知是陷在某种愤怒中,还是陷在了感伤的回忆里。 “他是被人下毒毒死的,一个小娃娃,哪里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是吃了一块糕点,就那样没了命啊!” 谭月筝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那种画面,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肉呼呼的小手拿着一块糕点,笑得像是田野里随着太阳转动的向日葵一般,他拿起糕点,白玉一样的一排小牙一咬。 便是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便就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谭月筝忽然觉得有一股子冷劲钻到自己的骨头缝中,让自己不由自主打个哆嗦。 “哎。”老太君长出一口气,那昏暗的光线里,勉强可以看见她的头抬了抬,“只怪皇上,当年太宠你姑姑,只怪先皇,极为满意你姑姑啊。” “先皇?”谭月筝隐隐觉得她这才渐渐触摸到了姑姑被害的真正线索。 “是的,先皇。当今皇帝的父皇。” 谭月筝娥眉轻皱,不管怎么压抑还是没有忍住,“这么多事情,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过一个哥哥。当年姑姑不但受到皇上的盛宠,甚至先皇都是对其欣赏有加。还有什么别人口中的,谭家势力。” 谭月筝越说越是有些委屈,“入了宫我才发现,他们嘴里的谭家,居然与我二十年来所了解的,浑然不同。” “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太君不说话,听她诉苦,直到她说完,方才看了看她,静静说道,“筝丫头,你可知道,有时候,知道得多,人太聪明,就是别人杀死你的理由?” 谭月筝一怔,旋即就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姑姑知道的太多,人太聪明,才惨遭陷害?” “我不清楚,你姑姑的事,是我这辈子最不清楚的事。” “当年,你姑姑难产而死,便被皇上草草埋了,葬礼没有,陵墓没有,听闻连个墓碑都没有,她的最后一面,我也是没有看到。” 谭月筝闻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把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告诉老太君,可以让老太君多少有个判断。 “上次我与太子回家省亲,晚上便去那东郊皇陵看了看那。” 谭老太君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那皇陵里,修了一处宫殿,是按照姑姑昔年居住过的雪梅宫修的,便是梅林都有。而大殿里,就是姑姑的墓,墓前有一个墓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谭月筝说到这里,语气一顿。 怎知老太君忽然开口,“朕之绝代贵妃谭清云之墓吗?” 谭月筝陡然睁大双眼,“老祖宗也去过?” “不曾。”老太君不论听到什么,都没有特别吃惊,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才符合皇上的性格。” 老太君轻轻道了一句。 谭月筝不解,“怎么说?您到底知道什么?” 老太君忽然自阴影里出来,谭月筝忽然发现她像是苍老了几分一般,整个人都有些颓然,饶是一双眼睛,都有些浑浊起来。 “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猜的。” 谭月筝有些不满足于这个答案,执拗地坐在那里,不曾动身。 老太君无奈,叹了口气,“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日过后,你怕是就要有些地位了,要尝到一些甜头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老祖宗您别与我打哑谜了好不好?” 老太君不应她,只是忽然问了一句,“孩子,三省六部,你喜欢哪一省哪一部?” “什么?”谭月筝听着老太君的答非所问,倒也是认真想了一下,“若真论喜欢,那只有户部了,户部主管一切财政税赋,这织造一业,自然也归户部主管喽。” “那好,过一会儿,老身就给你自皇上那里,讨来一个户部官职。” 谭月筝一愣,旋即摇了摇头,以为老太君只是拿她寻开心,“自古后宫女子不问政事,我一个太子昭仪,怎么可能进得了朝堂?” 老太君笑而不语,“我说能,你就能。” “但是皇上,绝对不会同意的。”谭月筝笃定的很。 开玩笑,皇上要是真的同意了,那可是开古之先河,谭月筝便成了嘉仪历史上第一个后宫女子在前朝为官的例子。 她自认为还没有多大的魅力,可以让傅亦君这般赏识。 老太君神秘一笑,“会同意的。” “为什么?” 老太君饱含深意地笑了一下,起身走了,轻飘飘撂下一句,“这是他欠我谭家的。” “什么?”谭月筝悚然,这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皇上欠别人什么。 谭月筝愈发好奇,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老太君始终闪烁其词,不想让自己听到? “哎,老祖宗,您还没给我解释清楚呢啊。”谭月筝索性不依不饶,跟了上去。 谭老太君出了厢房,便直接奔了大堂,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地笑声,伴着几声婴儿的啼哭之声。 大堂里,傅亦君正抱着刚刚出生的娃娃,逗得不亦乐乎。 老太君人还没进来,声音就传了进来,“皇上既然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就给他起个名字吧?” 谭天麟闻言一喜,但是也有些担忧。 皇上给起名字,可不是谁家的孩子都有这种待遇,但母亲这般直白,惹恼了皇上,可怎么办? 谁知皇上丝毫不见生气,一脸宠溺地看着那孩子,“这孩子出生之日,就见了这么多的血,见了如此之多的死亡与阴谋,但是幸好,这一切都已经过去,苦尽甘来。” “这孩子,可是个吉祥的孩子,甫一出生,就给谭家带来希望。” 傅亦君顿了顿,“不如便叫这孩子谭甘来吧?” “谭甘来?谭甘来?”老太君一边走着,一边喃喃道了几声,旋即点了点头,“这名字,倒也不错。” “甘来?”傅亦君看着娃娃,轻声唤了一下,“你名甘来,意味着,这个谭家,也到了苦尽甘来的日子了啊。” 谭甘来本在啼哭,忽然止住,清脆笑了起来。 满屋子的人也是笑了起来。 便是脸上冰冷着的傅玄道,都是温暖许多,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太君。 老太君抬眼,与他对视一下,点了点头。 走到一处座位,谭老太君先是做了个揖,“老身谢皇上赐名。” 傅亦君摇摇头,“老太君不必客气,快些坐下吧。” “可是老身不敢啊。”老太君神秘一笑,声音拖着,“老身坐不下去啊。” 傅亦君皱起眉头,有些不解,“这是为何?老太君可是受了伤?” “那倒没有,只是这谭家不稳,老身如坐针毡,便是坐一会儿,都不安心,生怕有人在这座位上藏着匕首啊。” 谭月筝闻言都皱了眉头,看了看身边的安生,“老太君这是在做什么?” 安生却是一喜,“主子您等着吧,老太君在给您讨赏。” “讨赏?”谭月筝忽然想起老太君方才的话,不禁大惊,难道老太君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要让自己成为嘉仪国第一个后宫女官? 傅亦君看着老太君别有深意的表情,终是一笑,“不知道老太君怎么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着了?” “皇上不如给我谭家一人,封个官吧?” 谭天麟色变,看了老太君两眼,心中轻呼,“糊涂啊娘亲,怎么可以直接与皇上要官?若是引起皇上厌烦,可怎么办?” 谁知傅亦君还是淡淡一笑,看了一眼谭天麟,“那朕便册封谭家族长,为我嘉仪国二品大员!” 二品大员?! 大堂之中一时间满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介布衣,直接就受封二品大员,这可是史无前例,这简直是圣恩浩荡。 但是谁知,老太君却是摇摇头,看了一眼谭天麟,“天麟乃是谭家族长,本就已经事务繁忙,更是没有能力担任二品大员。” 谭天麟虽然不解母亲到底在做什么,但是自然也知道配合,当即跪下,“谢主隆恩,只是天麟一介布衣,实在没有能力担任二品大员。” “那老太君想要朕封谁?”傅亦君挑逗一下怀中孩子,“谭家就此一个男子,难不成,还让我封我们甘来吗?” 老太君浅浅一笑,“甘来太小,封了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给筝丫头一个封赏吧?” “什么?”除了谭月筝安生,以及暗暗坐在角落的傅玄道面色未变,其余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便是傅亦君,都抬起头,深深地看着谭老太君。 第124章:龙颜大怒 “封赏谭昭仪?”傅亦君重复一遍,缓缓将怀中婴儿递给谭天麟,但是一双精光四闪的眼睛,却是始终不曾离开老太君那张苍老但是此刻却执拗无比的脸庞。 老太君面色不变,颔首微笑,“对,就是封赏筝丫头。” 傅亦君起了身,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谭月筝,又是看着谭老太君,眯着眼,道了一句,“老太君可是知道我嘉仪数百年历史上,根本没有一个女官,更何况谭昭仪已经有了后宫阶位,又如何去前朝任职?” 老太君也是毫不躲避地看了回去,像是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提议有何不妥,“敢问皇上,嘉仪数百年以来,统御疆土万里,国泰民安,这其中原因,除了历代君主贤明,还有什么?” 傅亦君挺直了身子,“自然还有数朝大臣殚尽竭虑,不然怎得这朗朗盛世?” “那他们凭什么可以去做大臣?” 傅亦君有些不解,但还是继续答道,“自然是因为他们胸有韬略,才华横溢!” “这么说,不是因为他们是男子了?” 傅亦君闻言一怔,终于知道老太君要说什么,“可是嘉仪还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老身还有一问。” “说。” 谭老太君闻言,踱步到了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碧蓝如洗的天空,“老身犹记得,昔年先皇治理嘉仪国,注重内政,发展经济,嘉仪有了钱,富养出来的军队自然也是雄师,而且其数量极为庞大,便是横扫天下都不困难。” 陆三凡安生闻言嘴角不禁抽了一抽,这种事,他们怎么不知道? 按理说,这种事,已经是一个国家根本的秘密了,一般人是绝对不会得知的,但是老太君不但知道,而且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这是为什么? “是。”傅亦君仰着头,眸子里清明的很,居然丝毫没有狡辩。 便是傅玄道都是双眼大睁,既然嘉仪有这等军事力量,那玄国岂不是土鸡瓦狗? “老身还记得,当年先皇遗愿,嘉仪不兴兵事,甚至为了让皇上断了兴兵攻伐的念头,将数量规模庞大到百万的嘉仪雄师直接解散,让之卸甲归田,仅仅留下一小部分,放在罗布塔,防卫边境。” “对。”傅亦君忽然陷在回忆里,“如今这些军队,早就成了百战之师,更是在朱大将军以及平玄王的领导下,反扑玄国,将嘉仪边境稳定下来!” 傅亦君语不惊人死不休。 傅玄道在罗布塔生存了足有十数载,其中罗布塔到底有何等军事力量他若是不知道,便没人再清楚了。 “罗布塔屯兵足有三十万,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傅玄道终于开口,这件事就是他都大为震惊,他不得不打听清楚。 傅亦君点点头,“十中之一。” “嘶!”凌霄等人饶是再忍着,也还是没有忍住。 傅玄道虽然吃惊,但是却想得更是深远,“那这么说,当年嘉仪佣兵三百万,皇爷爷却让之卸甲归田了?” 谭老太君看着傅亦君,深深的点头。 “那如今嘉仪罗布塔以外近百万雄师,又是怎么来的?” 嘉仪地域广阔,自然不只有罗布塔一处重地,嘉仪近百万军队,也是轻重缓急分布各处。 “这便是老身要说的了。”老太局忽然逼近傅亦君,“皇上,老身求个封赏,您便与我论古,今日老身便认真与您论上一论。” 傅亦君看着老太君陡然咄咄逼人起来的气势,竟是无奈一笑。 “敢问皇上,正如平玄王所问,嘉仪剩下的近百万雄师从何而来?” 傅亦君坦然承认,“乃是朕征兵而来。” “敢问皇上,先皇遗愿,不兴兵事,可是嘉仪在先皇逝世短短十数年间,疆域足足扩大一倍有余,这是从何而来?” 傅亦君眸子一正,一身霸气尽显,“乃是朕亲自攻伐而来。” “敢问皇上,嘉仪之前,只有一个大将军之位,如今嘉仪,大小将军足有百人,敢问,这是从何而来?” “论功行赏,他们应得。自是朕封赏的。” 老太君忽然气势一弱,整个人大为温和,“皇上既然早就不遵古法,何必又让这成为您不愿封赏谭家的理由?” 傅亦君这才怔住。 所有人都是怔住,原来老太君早就挖了一个坑,皇上还恨不能生出双翅一般的跳了进去。 对啊,你身为九五之尊,不遵先皇遗愿,兴兵攻伐,封赏将领,又为何如今以一个无此先例来搪塞谭家? 老太君看着傅亦君也是发呆的神情,又是看了一眼谭月筝,忽然眼眶红着,哭了起来,想是想到什么很是伤感的事。 这一哭,实在太突然,所有人都是不知为何。 “老太君为何落泪?”傅亦君伸伸手想去搀扶一下,谁知老太君却是刻意躲了过去,“我恨啊。” “母亲您这是何意?”谭天麟也是上前搀扶。 谁知老太君啪地给了他一个嘴巴! 满堂哗然。 谭天麟被打蒙了,但是不敢忤逆,只能怯怯问道,“孩儿做错了什么?让母亲动此大怒?” 傅亦君却是忽然眯起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 “老身恨你!恨你身为男儿身,却不能高居庙堂,不能执掌一方势力,恨你无能,让我谭家弱势如风中浮萍!” 谭天麟更蒙,变是谭月筝都开始不解起来,方才分明是老太君不让谭天麟为官的啊。 但是谭天麟却是没有争执丝毫,“孩儿无能,让娘亲受委屈了。” 老太君还不解恨,忽然指天怒骂,“我还恨那个归了西了女儿!” 饶是陆三凡气性好,都面色阴沉下来。 傅亦君也是面有不悦,谁不知道皇上如今思及谭贵妃,谭老太君当着他的面,这般骂谭贵妃,就算知道这是谭贵妃的母亲,傅亦君心中肯定也有芥蒂。 “我恨她为何把我谭家推上一个巅峰,却又忽然死了,让我谭家跌入谷底,如今人人可踩,人人耻于与我谭家扯上关系!” “够了!”傅亦君终于大怒。 谁知谭老太君却是不依不饶,忽然指着傅亦君的鼻子骂了起来,“我还恨你!恨你这个昏君!” “大胆!”傅亦君还没开口,他身边的侍卫已经按捺不住,破口大喝。 便是安生都开始皱着眉头,“难道我猜错了?” 谭月筝已经过去拖老太君,老太君却是不动,执拗地看着傅亦君。 谭月筝拖她不动,只能跪下求饶,“皇上开恩,许是老祖宗今日受了刺激,方才胡言乱语。” 谁知傅亦君却是谁都不看,脸上阴沉着,看不出表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恨我什么?” “恨你无能,恨你夺走我的爱女,恨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不能护她周全,恨你九五之尊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 谭老太君声声泣血,但是傅亦君却只是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皇上身后的侍卫早就怒目相向,谭月筝跪着,却同样心思电转。 为什么宫中默认的事实就是姑姑通奸,最后难产而死,极为难堪,惹得皇上震怒。 虽然她不信,但是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人说皇上没有保护好姑姑,这到底是为什么? 姑姑若真是那样不堪,老太君的底气从何而来? 姑姑若是有冤,皇上为何不为她平反? 这里面,到底蜿蜒曲折,藏着多大的秘密? 谭月筝愈发觉得头大,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再度充斥她的脑海。 老太君像是终于发泄完,身子松软下来,又是看了一眼傅亦君,轻轻说了一声,“我还恨你,给了她太大的责任。” 谭月筝虽然还有许多东西想不通,但还是只能起身,赶紧把老太君拖走,生怕她再次惹怒了皇上。 这次老太君再没有挣扎,在谭月筝的搀扶下,回了座位。 傅亦君在那里站了良久,直到谭月筝几乎被这种压抑的气氛憋炸,他才终于抬起头,话也不多说一句,转身走了。 谭月筝忘不了他那刻的眼神,苍老,无力,内疚,那时的他不像是一个皇上,只像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忽然想起自己没有保护好的已经过世的妻子,陡然神伤。 皇上一走,他带来的侍卫也走得干干净净。 陆三凡看了一眼谭老太君,眉头皱了皱,虽然不解,但还是没有多说,行了一礼,也是拜别。 傅玄道也是挥手让凌霄暂且退了下去。 这些人走了,老太君环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是轻松,甚至方才的泪水还没擦干净,就这样笑了出来。 “您到底怎么了?”谭天麟还没有想明白,开口问道。 傅玄道却是眼睛亮着,也是笑了起来。 安生眉头紧锁,看了看那老太君,又看了看皇上离开的方向,扑哧一声,也笑了。 只有谭月筝,谭天麟二人,满脸的难以置信,看着这些忽然笑起来的人。 “到底怎么了?!”谭月筝近乎嘶吼,她憋得实在是太难受了,这些人古怪的神色让她陷在了思绪的沼泽里,难以跳脱出来。 第125章:暗流涌动 嘉仪京城的一处茶楼紧挨门口处,摆着一方小桌子。 “哎,老宋,你说今天这京城怎么了?又是封门,还时不时有打打杀杀之声。” 一个糙汉子喝了一口大碗茶,吧唧吧唧嘴,看着对面同样打扮随意的汉子。 “嗨,谁知道呢。”那老宋似是浑不在意,眯着眼,细细嘬了一口大碗茶,拖着长音嗯了一声。 最先开口的汉子很是不屑,“我就不懂了,你喝个破茶,还能喝出什么味道?” 老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这茶不论好差,都能品出好味道。”说完,他又是四顾了一眼,道了一句,“这道理你不懂,就像是今天这京城怎么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压低嗓子,身子探了探,就是今天皇上驾崩了,改朝换代了,与你有个屁的关系?你不还是挑你的柴?” 那汉子先是一愣,旋即想想倒也是怎么回事,索性摇头笑笑,不再多说。 老宋似是很满足于这种说教,又是摇头晃脑眯着眼睛,嘬了一口茶。 而这时,一声清亮的马匹嘶鸣之音自远处传来,老宋像是被打扰了,很是不悦,眉头一皱,往外看去,只是看了一眼,就一把抓住对面汉子,赶紧跑到茶楼里面。 汉子一口茶呛住,咳嗽个不停,破口大骂,“你特奶奶的做什么?吓死我了!” 但是老宋却是不说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外面。 这时,一声又一声的马匹嘶鸣之音响了起来,茶楼外面的街道登时乱作一团。 数十匹高大骏马风驰电掣跑过街道,两边的摊贩躲避不及,不少货物被打翻,便是有的人都被撞飞。 而他们刚才喝茶的地方,正好飞去一人,轰的一下砸在他们的桌子上,看得老宋都是眉头大皱,而那人更是哀号不止。 “躲开躲开!大内侍卫办案,都赶紧给老子滚!”一个彪形大汉引领后面数十人,横冲直撞,丝毫不见停留。 “这些人怎么胆子这么大?!” “大吗?他们不得不这样啊。”老宋摇摇头,过去将那受伤之人扶起,“他们若是慢了,那所抓捕之人听到消息,跑了怎么办?” 汉子一想,也是如此,只能点点头。 老宋看了一眼已经混乱不堪的街道看着绝尘而去的那些人,不禁一叹,“不知道那个倒霉鬼,又要被抄家了。” 这次倒是那汉子看得开,“嗨,一人一个活法,咱们是挑柴的命,操朝廷命官的心干什么?只要不是咱俩的小家被抄,这京城里,爱怎么闹腾怎么闹腾呗。” 老宋点点头,又是埋头帮那受伤之人拍拍尘土。 而此刻的李家大院外,几十匹骏马被人死死勒住。 这里本是一处高门大户,高高的围墙将里面与外面隔开,像是等级分明一般。但是如今这高墙,却成了生命的阻碍。 李家大院里火光冲天,不时还有人的惨呼声传来,但是零零落落,想来这火已经烧了片刻了,正想着,里面又是传来一声轰鸣。 “看样子又有一座房子烧塌了。”钟虎眉头大皱,看着不远处已经火光冲天的李家大院。 “虎哥,这李家大院,看样子早就烧的差不多了。”一个汉子驾马上前,看了一眼那朱红大门上被烧得摇摇欲坠的李家牌匾,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这手段,也太狠了。” 有人不解,问道,“为何就断定是人为?若是不小心呢呢?” 钟虎摇摇头,伸手指着大院的两角,“你们看那两个角落,还有那些后门。如果这真是不小心才造成的后果,那为什么这些偏僻的地方都起了大火,甚至这火位置烧的这么合适,使得所有人都逃不出去?” 那些侍卫都是看去,的确如钟虎所言,那些李家大院可能逃生的地方,都已经被大火封死。 钟虎眼睛闪烁,“这是有人怕李家的人被我们捉住,拷问出蛛丝马迹。”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已经手足无措。 李松水还没回宫,就应经派他们过来,而且反复叮嘱,一定要快。 但是没有想到,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李家早被有心人动了手,如今他们守在这里的意义也不大,大火烧成这样活人是肯定见不到了,死尸更是没用,就算是有什么来往书信,这场大火里,也不能幸免。 钟虎想了想,还是一挥手,“回宫吧,赶紧将这消息报给总管。” “是!”众人闻言应和,调转马头,再次飞奔而去。 而皇宫之中,栖凤宫中,罗紫春正在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作什么艰难的决定。 此刻寝宫里屋,一应太监婢女都被屏退,独独留下刘德茂出言催促着,“主子,不要再优柔寡断了,时间紧迫,大将军早就说明白了利弊,若是我们还不早下决断,怕是会影响到您的地位啊。”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后生啊。”罗紫春有些不忍。 刘德茂平日里的慈眉善目早就没了,如今是一脸冷静,谨慎,一言一行,不无果断,“但是也只有他,知道大将军与您之间联系过。” 罗紫春还是有些犹豫,“不可以想别的办法吗?” 刘德茂双眼一厉,“主子您要知道,那左贵妃一直觊觎着您的皇后之位,此次若是一不小心,被皇上查出马脚,这栖凤宫,可是要换主人了。” 若是谭月筝在这里,一定会对刘德茂大感吃惊。 这是之前那个屡次帮助自己的刘德茂吗?是那个慈眉善目会对自己谆谆善诱的刘德茂吗? 此刻的刘德茂,才是皇后倚重他的原因。 只要摆脱雪梅宫,只要摆脱谭家,只要有人危及到罗紫春,刘德茂就彻底成了她真正的智囊。 只有他,才能越是严峻的局势下,越发清醒。 刘德茂见皇后犹豫不决,道了声,“那您只管出去回避一下,一切事情,德茂全部来做。” 皇后又是想了想,只能点点头,起了身,奔着外面走去。 到了门口,脚步一顿,长叹了一口气,“给他,留个全尸。” 刘德茂恭谨点点头。 罗紫春掀开帘子,出了外屋,领着门口的一众婢女,便奔了栖凤宫的花园。 而此刻,罗开轩方才跨着步子,一走一颠地入了栖凤宫。 这是他家长辈的宫殿,他自是轻车熟路,不用人领着,没有多久,便到了栖凤宫的寝宫外面。 “今日怎么没什么婢女?” 罗开轩没有多想,忽然瞥见门口候着的刘德茂,嘿嘿一笑,“刘德茂,皇后在不在?” 刘德茂在栖凤宫德高望重,便是皇宫里,敢直呼其名的都是不多,而这个罗开轩,向来眼高于顶,自认为是皇后的后生,便谁也不放在眼里。 哪知刘德茂像是没有听到那声直呼一般,微微一笑,“罗统领,皇后娘娘在里面。” 罗开轩瞥了他一眼,鼻子之中冷冷哼了一声,方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咦?”罗开轩见外堂没有,甚至连个侍女都没有,只能继续往里走,掀开帘子,探头望去。 他不禁眉头一皱,回首大喝,“怎么没人?!” 喊完,他却是忽然看见刘德茂正在关门。 “你关门作甚?本统领问你,皇后娘娘呢?!” 刘德茂不再说话,一张本来温和的脸像是结上寒霜一样,眼神愈发暴躁,宛如要择人而噬。 “你为什么不去救援谭家?”刘德茂居然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什么?”罗开轩一怔,“不是娘娘与袁大将军说好了吗?是袁大将军让我回来的啊。他还说了,回来不会有人追责!” 刘德茂闻言,更是暴躁,几乎要吼了出来,“那你就不去救援谭家了?你可知道谭家被围?!贵妃之家险些惨遭灭门!” 罗开轩也是面色不悦,“你到底什么意思?这可是袁大将军下的命,我岂敢违背?!” 刘德茂看着他,忽然说道,“你过来的时候,可有人看见?” “不是娘娘吩咐要偷偷过来吗?”罗开轩很是不耐烦,“你就告诉我娘娘在哪里吧!” “呵呵。”刘德茂冷冷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罗开轩陡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早就听闻这宫中身手最高的几个人都在几大贵妃身边,这刘德茂跟了皇后这么多年,自然也不会是弱者。 罗开轩拉开架势,神色间戒备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德茂冷冷一笑,“奉娘娘之名,铲除你。” “不可能!”罗开轩大吼,根本不相信。 “你没发现,寝宫周围三里,已经没人了吗?” 罗开轩神色一紧,心中大为动摇,按理说,栖凤宫寝宫是重地,不可能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甚至这样一想,他已经信了,若不是这样,为什么栖凤宫来人特别叮嘱,不要告诉别人他来了栖凤宫。 但是他还想挣扎一把似的,大声吼叫,“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今天这事一定是你安排的,我早就听说,你和那什么谭贵妃十五年前就有染,今天我没有救援谭家,一定是你怀恨在心,私自动手!” 他本来是想拖延一下时间,想拖到皇后回来,但谁知,这句话却是让刘德茂成了一只被激怒的狮子一般。 “放你娘的狗屁!”刘德茂的嗓子是尖的,甚至因为大吼直接破了音,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癫狂之中。 刷的一声,罗开轩还没反应过来,刘德茂已经直接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这等身手,着实恐怖! 罗开轩被掐的脸颊通红,苦苦挣扎。谁知刘德茂丝毫不见怜悯,甚至直接用力一甩,将他甩到地上! “嘭!” 罗开轩身子像是成了一个泄气的麻袋,甚至有断裂的骨头从他的胸膛刺了出来! 他一下子就七窍流血,死的不能再死了。 可以想见,刘德茂用了何等大力,而此刻的刘德茂,也是大口喘气,但是一双眼睛还是通红着,看着罗开轩的尸体,阴测测地扯开一个笑容。 “绝代贵妃,岂是你能侮辱的?” 第126章:痛斥李松水 秋日的天,黑的有些早了。 如今刚到傍晚时分,天已经黑了一些,有夕阳斜射,泼洒下通红的余辉。 养心殿外,李松水一脸忐忑地候着,连溜达一下都不敢。 “皇上驾到!”有人高声通报,李松水闻声,早早地就跪了下去。 傅亦君甫一入了宫门,便看见李松水跪在养心殿门口,不禁眉头一皱,有些不解,“你怎么了?” 李松水不敢抬头,跪伏在地,高声说道,“老奴罪该万死。” 傅亦君更是不解,四下看了一眼,“李总管这是怎么了?” 李松水身边钟虎带着几人也是早就跪了下去,但是李松水不说话,他自是不敢开口。 “老奴有负圣恩啊。”李松水又是高喊一声,傅亦君忽然面色一正,看着李松水跪着的身子,道了一声,“可是陷害谭家的凶手没有找到?” 李松水跪着点点头,还是不敢说话。 傅亦君瞳孔一缩,“比这还严重?” 李松水终于直起身子,长吸了一口气,“皇上,老奴罪该万死,无论是李家还是禁军统领,乃至军中调动士兵的将领一家抑或是押运贡品的士兵,诸多责任牵连之人,都全部消声灭迹。” “这是什么意思?”傅亦君眉头紧锁,眼中已经燃起怒火。 李松水咽口吐沫,艰难开口,“所有有关之人,要么是横死街头,要么是家中失火,要么是人迹全无,一个相关之人,都是找不到。” “一个都没有找到?”傅亦君声调提了上去,愤然一甩衣袖,“那朕养你们何用!” 李松水身子一哆嗦,赶紧磕头求饶,“老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傅亦君不再说话,重重哼了一声,霍然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随即重重将之甩上! 养心殿外的空气凝滞了许久,李松水方才慢慢腾腾的起了身,拍打拍打身上的土,环视一眼,见无人敢与之对视,只能摇摇头,轻轻道了一声,“都无事可做了吗?” 这一下,所有人仿佛才如梦初醒一般,匆匆忙忙,鸟兽散去。 “总管?”钟虎面带愧疚之色,“都是奴才办事不力,请总管责罚!” 谁知李松水谨慎地四处看了看,方才贴近他的耳边,道了一句,“没什么办事不力,你做的很好了。” “什么?”钟虎不解其意,李松水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纵然钟虎不解,但是他却什么也不再问,领着几人转身便走了。 而此刻的养心殿大门,忽然走动的人多了起来。 此处乃是皇上休憩的地方,宫女太监众多不足为奇,但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一定会发现一个特点,便是这些人,所走的方向皆是不同,隐隐间,分布向四面八方,诸多宫殿! 凌羽宫,刘安小步快趋着,入了寝宫。 “娘娘。”刘安轻轻唤了一声,正在铜镜前细细涂抹妆容的左冰之淡淡地回了个头,“怎么了?” “您知道吗,今天京城里炸了。” “哦?”左冰之面色一冷,“发生了什么?” 刘安身子一弓,尖细嗓音操起,道了一句,“今天有人派兵,险些将谭家抄了。” “什么?!”左冰之声音一冷,整个人站了起来,“为什么我如今才知道?!” 刘安语结,不知说什么是好。 自从上次左家受创,左家的情报网也是近乎瘫痪,他们这个凌羽宫更是没有什么情报一说,今日这等消息,都是方才有人冒险送来的。 左冰之发泄一下,自然也是想明白了,开始放眼于正事,“你可知道,这是谁出的手?” 刘安四处环视了一眼,声音压低,道了一句,“怕是袁家手笔。” “何以见得?”左冰之眉毛一皱。 “如今京城,谁不知道谭月筝在太子东宫混了个昭仪,这发展下去,将来就会是一代妃子,谁会去招惹这种家室。” “除非,与之有仇?”左冰之眼神闪烁,“之前谭月筝害袁素琴流了产,断了袁家升迁的一条好路,莫不是袁家愤怒,出了手?” 刘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左冰之娥眉紧缩,一张好看的脸上已经略显烦躁。 刘安却还是不紧不慢,深深吸了口气,“娘娘可知,大皇子回来了?” 左冰之面色一厉,“自然知道,他已封王,这太子之位,与他已然没有什么关系,自然不必多虑。”但是她旋即又是想了想,“不妥,还是要让玄清与之亲近,毕竟如今他手握重兵,倾向于谁,也很是重要。” 但谁知刘安摇摇头,“老奴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左冰之不解,看着安生神秘兮兮的眼神,忽然想起什么,“你是说,这事,还有可能与前尘旧怨有关?” “是。”安生微微颔首,“保不齐,这就是袁大将军怕谭家得了大皇子相助,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他怕,这京城之中,多了一方庞大势力。” “也对。”左冰之踱步起来,莲步轻挪,身姿婀娜,但是一双秀眉还是紧锁着,细细思索,“当年大皇子离开,袁将军没少在这里面用力,甚至,当年暗杀大皇子的那人,极有可能就是袁宿龙!” 刘安深以为然,思绪不禁飘远。 那是十五年前。 谭贵妃身死,草草安葬,此事在朝中激起千层大浪。 以朱破云为首的一众大臣武将据理力争,但是激起圣怒,皇上下令,将他们贬黜,分配向边缘之地,而当时的太子也因为与皇上不和,大为顶撞,有失孝道,被撤去太子封位,贬黜罗布塔。 傅玄道出发的那日,在嘉仪京城门口,他刚一上马,便遥遥有利箭飞来。 幸好有人情急之下,在另一马上纵身一跃,为傅玄道挡了那一箭,只是那翎羽箭力道奇大,自那侍卫身上透体而过,直直射在傅玄道额头。 傅玄道大惊,脑袋偏了一下,捡了一条小命。 他拒绝太医为其医治,将这道伤疤留到现在,借以警示自己。 而当日射箭人,根本没有捉住,但是这等力道,嘉仪国的高手,也就那么几个可以射出。 其中就以朱破云袁宿龙为首。 朱破云早就启程,前往罗布塔,而最可疑的,便是袁宿龙。 只是没有丝毫证据,纵然大家心中早有猜测,也没人敢说什么,便是皇上,都草草追究一番,便结了案。 “可是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刘安回忆完,轻轻道了一声。 左冰之轻咦一声,“何以见得?” “户部尚书李半楼已然身死。”刘安说道,随即又是开口,“朝堂之上,谁不知道,这个李半楼,分明就是袁宿龙的幕僚,而且是分量很重的幕僚,今日之事,李家满堂被灭,无一活口,这袁宿龙,下手真是狠。” 左冰之冷冷哼了一声,“横遭这般手段的,怕不只有李家吧?” “娘娘英明。”刘安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如今与此案有所牵连的,全部消失无踪。” 左冰之似是早就料到,挪身坐了回去,复又化起妆来,“皇上那里呢?” “雷霆大怒。”刘安简单说了一句,却是引得左冰之轻轻一笑。 “娘娘笑什么?”这次成了刘安不解,“可是老奴哪里说得不对?” 左冰之娥眉淡扫,说道,“不是,本宫笑皇上这只老狐狸。”她说完,也不管刘安还是不清不楚,顾自说了一句,“还真是旁观者清呢。” 而此刻,一处奢靡的大殿之上,江楚儿身着着金黄色的凤袍软绵绵地躺在一方金椅上,她的一颦一笑,都十足魅惑,带着勾人动魄的韵味。 “在我面前,就不必这么累了吧?”大殿上,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静静道了一声。 他看着金椅上的江楚儿,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 “哥哥怎么了?”江楚儿遥遥看去,眼神却是逐渐冷静下来,与那个贪财的江贵妃浑然不同。 “惊叹。”江羽鲲轻声说道。 江楚儿笑笑,带着几丝高傲,“哥哥不必挖苦我,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就是了。” “你不会害怕吗?”江羽鲲面容间带着宠溺,“每每午夜梦回,妹妹你不会惊醒吗?” “我为何惊醒?”江楚儿吐气如兰,“应当惊醒的是她们,是她们那些无能之辈,是她们那些身居高位自以为是的人。” 江羽鲲忽然面色有些疲惫,“这件事,是你触发的吧?” 江楚儿面不改色,细细看着自己精致的护指,“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妹妹怎么听不懂呢?” 江羽鲲见她神色,心中也便了然,摇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哥哥。”江楚儿忽然开口。 江羽鲲站住,却是不回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江楚儿闻言,从那金黄座椅上起了身,眸子冷厉,“哥哥果然天资惊人,你不觉得,这朗朗盛世,应当是我们这种人的吗?” 江羽鲲还是摇摇头,“妹妹你陷得太深了。” “你只用告诉我,是帮,还是不帮。” 江羽鲲抬起头,若是有人看着们一定会发现,他的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中,陡然流下两行热泪。 但是这一切,江楚儿还是不知道。 “我会帮你。”江羽鲲只是这样说了一句,便头也不回的,出了这奢靡的大殿,出了这让他觉得有些可怕的大殿。 第127章:朕欠他们 此时的养心殿。 李松水轻手轻脚推开那朱红色的木门,放眼看去,傅亦君正坐在桌子后,静静地看着他,亦或是看着门口。 “皇上。”李松水笑笑。 傅亦君挥挥手,示意他关上门,待门关上了,傅亦君方才开口,“委屈你了。” 李松水甩甩拂尘,“不委屈,只要能为皇上排忧解难,别说皇上骂我两句,便是砍了老奴,老奴都无怨言啊。” 傅亦君闻言也是一笑,将目光又是看向门口。 那目光像是穿透木门,看向远方,“想必如今,袁家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李松水会意一笑,“是啊,怕是袁宿龙如今在,早就着急了,想必他也知道,适可而止啊。” 傅亦君看了一眼李松水,“只是这户部尚书一职空缺,我们将谁填上去合适?” “皇上心中已有人选,何必再问老奴?”李松水挪着步子,为傅亦君取了一壶茶,细细倒在茶杯里。 “你觉得,这个人选如何?” 李松水手中动作一滞,想了想,方才点点头,“老奴觉得可以。” “你可知我的用意?”傅亦君笑笑,似是有意考验一下李松水。 李松水将那茶杯恭恭敬敬递给傅亦君,“皇上这是准备,再造一大势力啊。” 傅亦君品了一口茶,眉毛挑起,“何以见得?” “老奴若是猜得不错,皇上心中人选便是那户部的京都织造江羽鲲,此人极有才华,胸怀韬略,而且为官清明,正是即位户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傅亦君点点头,李松水果然深明他心。 “而且这个江羽鲲有个妹妹,便是皇上贵妃江贵妃,这个江贵妃虽然身在贵妃位,但是为人贪小财,爱小利。” “但正是这种人,方才极好控制,方才不必担心,这江家的势力发展庞大,成为另一个袁家左家。” 傅亦君哈哈一笑,“知朕者,莫若松水啊。” 李松水谦逊地摇摇头,“皇上雄才大略,岂是我等小人所能企及的。” “朕还有一事,想听听你的看法。”傅亦君饮了口茶水,道了一句。 “您说。” “谭老太君开口,让朕赏她谭家一官半职。” 李松水像是早就料到,释然一笑,“这再过平常不过了,想必是谭老太君这些日子担惊受怕惯了,心中有些不安,定然是想有人在朝中为官,帮衬着一些。” “可是,她让朕封赏的,居然是谭月筝。” “谁?”李松水怀疑自己听错了,“谭昭仪?谭昭仪可是女子,我嘉仪还不曾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啊。” “朕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你知道,她说什么?” 李松水呵呵一笑,“难不成谭老太君还敢威胁皇上?” “她就是威胁朕啊。”傅亦君有些哭笑,“而且有理有据,便是朕都只能落荒而逃。” “哦?”李松水笑笑,“老太君还有这等手段?” “她扇了自己亲儿子一个巴掌,你猜为何?” 李松水面露异色,“老太君这是做什么?老奴不曾看见,还真是有些失望呢。” “老太君骂他的儿子无能,不能谋求一官半职,护卫谭家平安。” 李松水没有插话,傅亦君继续说道,“她还骂朕的谭贵妃,骂谭贵妃将谭家推上巅峰,又让谭家跌下神坛,受人凌辱。” 李松水面色一变,随即有些生气,“老太君这哪里是骂别人,分明是在骂皇上啊!” “正是。老太君甚至直接指着鼻子骂我。”傅亦君苦苦一笑,“朕活了这么久,还真是第一次被人骂昏君。” “好大的胆子!”饶是李松水都面色一变,怒气上涌,“便是皇上再如何,也论不上她谭老太君去指指点点!” 傅亦君却是摆摆手,“老太君吃准了朕的心思。” 李松水闻言身子都是一松,没头没脑地忽然说了一句,“皇上,这么久,您都不能原谅自己吗?” 傅亦君却是难得地正色看着他,“不能,十五年前朕不恨自己,我觉得自己是对的,但是十五年后的如今,朕却是恨透了自己,寝食难安啊。” 李松水只能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亦君最后轻轻道了一句,“这是,朕欠他们谭家的。” 而此刻的栖凤宫中,气氛有些诡异。 罗紫春闻着空气之中飘荡的淡淡血腥气,不禁秀眉微蹙,“你下手,怎么如此残忍?” 刘德茂忽得跪下,“娘娘,罗开轩他辱及您了啊!” “什么?”罗紫春睁大双眼,“他有这胆子?” “若不是他胆敢辱及您,老奴怎么会这般下手?” 罗紫春皱着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面容冷厉起来,“那他还真是该死。” 刘德茂见得蒙混过关,便岔开话题,“娘娘,有人传来消息,皇上得知所有线索都断了,雷霆大怒,甚至将李松水都是大骂一番。” “是吗?”罗紫春挑挑眉毛,“这下子袁大将军想必放心了。” “便是我们栖凤宫也不必担心被牵扯进去了啊。”刘德茂轻轻道了一句,仔细观察着皇后的神色。 见皇后没有异色,刘德茂方才又是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奴才去为娘娘准备晚膳吧?” 罗紫春摆摆手,让刘德茂退了下去。 直到寝宫里屋空无一人,罗紫春那张脸方才垮了下来,她看着刘德茂离开的方向,眼中涌现出几丝失望,“她不过是帮了你一次,本宫护了你半生,你居然为了一个死人,欺骗于我?” 没有人可以看到,此刻的罗紫春极为睿智,那双眼睛灿灿宛若天边星辰,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轻轻道了一声,“若不是本宫早就在这场阴谋之外,怕是如今,也被皇上给骗了啊。” 而如今,不单单只有他们会担忧。 便是这场谋划之外,亦是有人极为忧心。 东宫之中,一处废殿。 童谣一身黑衣,倔强地看着对面暴怒的光玉堂。 “我问你话呢!为什么,你又要帮那个袁素琴去陷害谭月筝!” 光玉堂大吼大叫,浑然不顾别人会不会听到,如今他早就出离了愤怒,童谣三番四次对谭月筝出手,几乎己经碰触到他的底线。 “为了让三皇子记起自己前来嘉仪的任务。”童谣清冷道了一句。 光玉堂陷入痛苦的思绪之中,“本皇子怎样,心中自有定数,不需要你反复提醒!” 童谣不再说话,只是那清亮的眼睛,还是盯着光玉堂。 “罢了,若是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你便回玄国吧。”良久,光玉堂这样说了一句。 童谣一怔,她万万没有想到,光玉堂居然为了一个嘉仪的昭仪,忍心赶她离开。 正想着,两行热泪突然便奔涌出来! 光玉堂也是一愣,不禁烦躁起来,“你不要再哭了,我们还是聊正事吧,你过来找我是为什么?” 童谣良久方才止住哭声,神色有些凄然,但是心知事情轻重,看也不看光玉堂,冷声说道,“傅玄道回来了。” “傅玄道?”光玉堂一惊,“平玄王傅玄道?” 若论嘉仪之中,在玄国最为出名的,便是那平玄王傅玄道,此人极为善战,屡屡让嘉仪雄师受挫。 光玉堂忽然神色一喜,“那你去试试能不能挑拨傅玄道与傅玄歌之间的感情。” 童谣摇摇头,“至少目前不行,便是给太子服了药,他对傅玄道还是表现出极为热切的亲近之意,想来是二人感情深厚,我如何灌输思想都是以失败告终。” 光玉堂眉头一皱,“你既然知道,过来作甚?” “我要暂停对太子用药。” “什么意思?”光玉堂一惊,神色一紧,细细思索一下,旋即也是了然,“你是怕傅玄道经常与玄国接触,怕是会知道这毒药,察觉出来?” 童谣点点头,旋即又是深深看了一眼光玉堂,“而且,我还要转到众人眼前。” 这一下,光玉堂彻底不明白了,只能眉头紧锁,看着她,等着她自己解释。 “我要入太子东宫,与她们争宠。”童谣清清冷冷,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时不时地瞟着光玉堂。 光玉堂闻言,思索起来,而后居然点了点头,“也好,若是这样,也方便你行事。” 童谣神色间痛苦一下,“我若是开始争宠,那便意味着,我就要失身于太子了。这之前我一直用药物,用诱惑控制太子,但是不曾委身于他啊。” 光玉堂看了她一眼,凝重点头,“他日玄国胜利,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童谣闻言,眸子彻底黯淡下去,身子倒退两下,仓皇告退。 甫一出了那废殿,她便嘶声痛哭起来。 光玉堂,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居然容得下你这般糟践我? 她想要恨光玉堂,但是始终恨不起来一般。 旋即看了一眼雪梅宫的方向,眼神狠毒,冷冷道了一声,“谭月筝,我今生与你,势不两立。” 第128章:分兵权 纵然深秋的天气有些萧瑟,不时有冷风习习。但是这丝毫不能阻挡初阳升起的那一抹温暖。 柔和地阳光泼洒,撞倒金銮殿近乎剔透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灿灿的光芒。 此刻的金銮殿外,等候上朝的百官已经聚齐,正在熙熙攘攘地议论着昨日之事,昨日京城大变,谭家险些惨遭灭门,这些事,今日一定会有个结果,至于这件事到底是何人所为,大家心中自然有自己的猜测。 “你们听说了吗?户部尚书李大人全家惨遭灭门呐。” “好狠的心啊,这是何人下手,不怕遭天谴吗?” “你们知道什么?不过是人云亦云而已,这件事,分明是皇上吩咐的。” “放屁,这明明是左家下手。” “袁家,一定是袁家!” “大胆!” 众人正争论的面红耳赤,热火朝天,陡然一声大喝,将他们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谁?!”有人大怒,但是转了一下头,便立马变了神色,方才的大怒之色尽数退去,全然成了一脸的谄媚之色,“左,左大人?” 左寒青冷冷哼了一声,环视一眼,“金銮殿外,皇家重地,岂是让你们胡言乱语的!” “左太傅好大的威风啊!”左寒青闻登时怒目相向,再一看竟是袁宿龙缓缓地走了过来,他当即,笑了一下,冷嘲热讽道,“哪里比得上你袁大将军威风?” 袁宿龙闻言,面色也是不好看起来。 他心中有一种预感,怕是这个左寒青,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京城之中,无论朝廷命官,还是军中将领,哪个在你眼里不是人命如草芥,你袁大将军岂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袁宿龙一双虎目圆睁,语气中透着冰寒,“左太傅此话何意?” “什么意思你袁宿龙还不知道吗?”左寒青阴阳怪气,斜着眼看着袁宿龙,“你自以为你袁宿龙聪明,殊不知,早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呢。” 袁宿龙眉头大皱,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李松水特有的尖细嗓音,“皇上驾到!” 这一下,金銮殿外的百官像是终于解脱一般,若是可以,谁愿意在这两位爷身边看他们斗来斗去? 这二位一个不小心,都能摆平几个所谓的朝廷命官。 左寒青斜斜看了一眼袁宿龙,率先拱了一下手,走了进去。 袁宿龙冷哼一下,也是进去。 这样,百官方才鱼贯而入,而江羽鲲,此刻正混在百官之中,皱眉深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之声冲起,这么多人一起山呼万岁,几乎可以将金銮殿的瓦片都是掀下几块来。 但是这丝毫没有让傅亦君的神色有丝毫缓和。 他不怒自威,高坐于龙椅之上,俯视百官良久,终于才道了一声,“平身吧。”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般得起来,但是还没放松下来,却是又听见傅亦君冰冷着声音,开了口。 “朕自统御嘉仪以来已有数十载,这其间,朕之治理,到底如何,你们且说一说。” 当即有人闻言越众而出,高高一拜,“吾皇英明,统御嘉仪数十载,嘉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天下大治,此乃众所周知,故而,吾皇之功,便是比之尧舜也无不可。” 傅亦君面色不变,“朕要的,不是这种溢美之词,朕要实话。” 那人自知没趣,便就退下了。 金銮殿之中沉默良久,终于又有人越众而出。 “吾皇英勇,冠绝天下。四方臣服,天下王侯,莫无不从,便是边远小国玄国,也不过是跳梁小丑,早晚会被我嘉仪大军荡平。” 傅亦君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这次连话都不再多说。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知道傅亦君到底要什么。 一时间,百官心中,都是暗自猜测一下。 唯有三人,心中清明无比。 左寒青仰着头,立在文官之首,时不时瞥眼看看武将之首的袁宿龙,只见袁宿龙虽然面色不好看,但是也没有慌张之色。 而另外一人,便是二品文官京都织造江羽鲲。 此刻的江羽鲲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傅亦君的神色,虽然傅亦君一脸的冰寒,但是那种冰寒之中,却又像是隐隐透着一丝期待。 而这时,李松水的一双眼睛忽然看向他,江羽鲲面不改色,这一切如今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想到这里,江羽鲲长身而出。 只见他走了出来,傅亦君神色不变,但还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你可是有话要说?” 江宇坤微微颔首,“但是微臣斗胆有一事请求陛下恩准。” “你说。” “微臣请陛下先恕微臣无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饶是左寒青都变了神色。 “江羽鲲你好大的胆子,圣上还未开口居然敢同圣上讨价还价!” 江羽鲲却是谁也不看,一双轻灵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傅亦君,执拗的道了一句,“皇上若不恕罪,微臣不敢开口。” 傅亦君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点了点头,“你说吧,朕恕你无罪,朕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个什么大天来。” 这般,江羽鲲方才深吸一口气,道了一声,“微臣觉得陛下治理简直混乱不堪。” “嘶!”一时间满堂皆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一个没有忍住的,居然是袁宿龙,他虎目圆睁,红袍大抖,“狗屁,江羽鲲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二品朝廷命官?居然敢指责圣上治理不堪?!” 江羽鲲却是丝毫没有惧色,直直地看了回去,“那请袁大将军为微臣解惑吧。” 袁宿龙看着他那双胸有成竹的眼睛,居然心中一惊,莫不是被这小子算计了? “你问吧,本将军一定知无不言。” 江羽鲲轻轻一笑,“敢问袁将军,既然皇上治国严谨,那为什么,户部尚书李半楼李大人全家惨遭灭门,但是一个凶手都没有捉到呢?” 袁宿龙语结,不知说什么是好。 而且,他看着江羽鲲那双眼睛,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盛。 果然,江羽鲲没有就此闭嘴,“那敢问袁大将军,若是皇上治军严谨,怎么会有人可以私自调动军队围杀谭家?甚至准备杀人灭口,先斩后奏?!” 袁宿龙面色陡然阴寒下来。 还是牵扯到他了。 李半楼再怎么着,再多人说那是他的幕僚,也无人有证据,但是如今,江羽鲲几句话就将这个问题牵扯到治军之上了。 谁不知道,军权几乎一直在他袁宿龙手上? 她陡然流了冷汗,看着江羽鲲那若有若无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一个陷阱。 “袁大将军怎么不说话了?” 江羽鲲微微一笑,竟是道了一句,“看样子,袁将军对皇上之心,赤忱无比,由此可见一斑啊。” “江爱卿这是什么意思?”傅亦君也是面带笑意,但是不怎么明显,还带着几丝疑惑,“朕也是听不懂了。” “微臣一说皇上治军无方,袁大将军便跳了出来,如今嘉仪京城,军队之中漏洞的确存在,这军权必须掌握在皇上手上,微臣本以为,袁大将军一定会对此不满,现在看来,袁大将军迫不及待让权啊!” 袁素龙纵然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但是脸上还是不敢有别的表情。 左寒青却是怔怔地看着江羽鲲,眼睛逐渐眯起来,“此人绝对不可小视。” 如今这种情况,但凡有些见识的,都已经大致清楚了具体情况。 这是江羽鲲在拐着弯逼迫袁宿龙放权啊! 袁宿龙一张脸阴沉着,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江羽鲲索性逼近一步,“难道是微臣想错了?莫不是袁大将军同微臣一样,也觉得皇上治军无方,乃是昏君?!” 最后一句话,他高高举起右手,抖着宽大的袖子,神情激愤。 若不是皇上之前已经赦免了他的罪,如今他的这句话,已经足以拉出去斩首了! 当着文武百官,当着九五之尊,痛斥皇上乃是昏君,这等胆色,能有几人拥有?! 一时间满堂哗然,但是百官又是无可奈何,左寒青思索片刻,终是开口,“袁大将军,袁尚书,你乃兵部尚书,已经手握嘉仪大量兵权,荣华富贵大半生,如今需要你还一些兵权给皇上,以堵悠悠之口,你迟迟不肯表态,这是舍不得了吗?!” 诛心之语!这些话字字足以诛心,但凡袁宿龙敢说一个不字,今日之事,便不能善了了。 左寒青身居高位,自然有一种气势,如今他开口问责,自然与江羽鲲开口不同,一时间朝堂之上,不少命官都是应合起来,饶是傅亦君,都是脸色冰冷,盯着袁宿龙。 袁宿龙心中终于恍然,皇上什么大怒,什么痛斥李松水,都是疑兵之计,都是在给自己下套! 如今这个江羽鲲开口,将自己逼上绝路,左寒青自然不想见袁家做大,也要落井下石,如今自己若是再不表态,就与叛臣无异了! 袁宿龙只能立马跪下,高声呼喊,“圣上明鉴,微臣绝无异心!” 第129章:周折 “圣上明鉴,微臣绝无异心啊!” 这声表明心志的话在此刻居然无比苍白,饶是傅亦君都不再开口,等着袁宿龙后面的话。 袁宿龙不傻,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微臣能有今日荣耀,皆是圣上隆恩,圣上文功武治皆是堪比尧舜,怎容这等小人屡屡斥责?” “今日老臣,愿解甲归田,交还兵权,回家养老,望圣上恩准!” 这句话,使得江羽鲲面色一变。 “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江羽鲲暗暗心惊。 袁宿龙这话,若是傅亦君应允了,便落得个过河拆桥的名声,毕竟当年,袁宿龙跟随傅亦君南征北战,这诺大的嘉仪,敢说与袁宿龙功劳相提并论的,唯几人尔。 今日若是傅亦君让之告老还乡,所有当年的老臣都会是人人自危,甚至引得嘉仪动荡,得不偿失! 傅亦君闻言也是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满,但还是和颜悦色,道了一句,“你与朕南征北战,乃是嘉仪栋梁,朕怎么舍得让你告老还乡?” 袁宿龙又是一拜,“微臣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若不是如此,怎么会发生昨日之事?请皇上恩准啊!” 傅亦君面色愈发冷峻。 江羽鲲审时度势,跨了一步,拱手开口,“皇上,臣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傅亦君闻言看了他一眼,“说。” “袁大将军乃是国之栋梁,窃以为万万不可剥夺之军权。” 袁宿龙面色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个江羽鲲,绝对不会是随口一说,也绝对没有好心在这种时候帮助他。 “但是皇上若不收回部分军权怕是难以堵住悠悠之口,于皇上圣德贤明形象有损。” 傅亦君很满意江羽鲲的机智,但是面上不露丝毫喜色,“那你说,朕当如何是好?” “所以臣下有一个建议。”江羽鲲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袁宿龙,继续道,“皇上可以收回一支军队的军权,将之分配到六部之中的其他部。” “那你看,分配给那部合适?”傅亦君看着江羽鲲,知道自己此次选择的人算是对了。 江羽鲲微微一笑,“据微臣所知,户部因为掌管全国财粮,实乃手掌嘉仪经济命脉。” “但是户部却是兵丁甚少,根本不够支用。皇上若是可以为户部增派一些兵力,想必嘉仪经济无忧,皇上无忧啊。” 袁宿龙闻言身子还是轻微地抖动一下。 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好犀利的一张嘴。”袁宿龙心中木然,今日之事,自己兵权受损已成定局,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主动应下,来的干脆。 这样说出去,还好看些。 不至于被人说成是被逼无奈,撤去兵权。 “微臣以为,江大人所说有理,臣愿意拨调一只军队,交由户部调度。” 袁宿龙高声喊道,傅亦君满意地点点头,“那便如此吧。” “那微臣,先代户部诸位,谢过袁将军了。”江羽鲲行了一礼,也看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在讽刺袁宿龙。 袁宿龙缓缓起身,眼神平常。 但是若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袁宿龙眼底那一抹凛然的杀气。 “那既然李半楼已经身亡,这户部尚书之位已经空了下来,诸位爱卿可有合适人选?”傅亦君忽然又是开口。 众人亦是点点头。 李半楼死了,但是户部尚书之位至关重要。 户部不可一日无人统领啊,而且谁不知道,户部尚书主管钱粮之事,几乎是宫中最大的肥差,谁若是当了这个职位,几乎就是鲤鱼一跃,龙门高升啊。 但是没人感随便开口。 这种职位,自不是那些升斗小吏可以惦记的。 左寒青清清喉咙,还是说了话,“皇上,臣以为,户部司长刘世超,足以担此大任。” 百官之中,一个有些微胖的人闻言一喜,面色不禁潮红起来,他本就是一个鱼肉之人,胸无大志,但是幸好与左太傅相处不错,私交甚广,因此,今日左太傅推他出来,看样子他没少下功夫。 虽然他面色一喜,但是也有不少人面露鄙夷之色。 “皇上,臣以为不可。”一个瘦高的大臣站了出来,此人一脸正色,看样子倒也是一个清官类的人物。 故而,他的理由自然也是站在嘉仪大局上考虑,“臣以为刘世超刘大人,虽然平日里为官矜矜业业,但是毕竟为官时间不长,对户部流程不甚熟悉,臣倒是觉得,如今的京都织造江羽鲲江大人,倒是不错的人选。” 这话其实便是真心实意的话了,虽然傅亦君想将此重担交予江羽鲲,但是也没有私下布置什么,江羽鲲若是抓得住,是他的福分,抓不住,也是他的命道。 但是这般看来,江羽鲲虽然算不算上极为位高权重,但是胸有韬略,待人真诚,在户部也是有些人气。 此言一出,不少人皆是附和。 袁宿龙面色冷厉,想说话,但是但是碍于方才的事情,还是不好开口。 除非他也是推荐江羽鲲,他若是对江羽鲲胜任户部尚书有何不满,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他的公报私仇而已。 这种情况下,他不愿再生事端,唯有冷冷哼了一声。 左寒青细细地看了江羽鲲几眼,但是终究没有看出什么,他不觉得,江羽鲲胜任户部尚书,对他的地位,有什么影响。 他的心中,自然也是一如明镜。 江羽鲲在后宫有个妹妹,但是江贵妃本就不是什么聪敏之人,如今江羽鲲升任一品大员,江家实力必然大幅膨胀,只是如今京都这种情况,再多一大势力,总比哪个势力再被削减好。 他的算盘打得响亮,自然是希望以此转移皇上注意力,使得皇上放松对他左家的戒备。 但是他那里知道,今日江羽鲲的崛起,本就是皇上的一手策划。 不论如何,这京城之中,再有一大势力,已成定局。 傅亦君沉默片刻,环视一眼,见没什么人反对,这才颔首,“江羽鲲素来为官清廉,而且富有才华,朕觉得他升任户部尚书正是极好。今日,朕便册封江羽鲲为一品大员,户部尚书。” 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江羽鲲还是心中激动了一下,立马长身而出,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左寒青哈哈一笑,“恭贺江大人官品荣升啊。” 一时间祝贺之声不绝,江羽鲲应付不暇。 这时,左寒青适时抛出一问,“只是这京都织造一职如何是好?” 这话,倒是让大殿之中的气氛一滞,京都织造也是肥差,谁可以顶上去,也是一大恩泽啊。 “臣以为,刘世超刘大人不错。”江羽鲲忽然来了这样一句。 这让本是失望的刘世超陡然提起精神。 左寒青想过有人会这般应和,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江羽鲲开了口。 当下他心中疑惑,放眼望去。 江羽鲲恰巧望来,冲他温和一笑,“左大人认为呢?” 左寒青识得他的善意,心中自得一下,“你倒是识大体,知道这京城之中,你应当追随谁。” 但是他嘴上自然不会这么说,只能谦逊一笑,“本官也觉得刘大人可堪胜任。” 这般一说,刘世超自然眉开眼笑,便是傅亦君都没在再多说什么,道了一句,“刘世超!” 刘世超嘿嘿一笑,拖着肥胖的身躯,跑了出来,像是一个肉球一样跪在地上,“臣在。” “既然有这么多爱卿推荐于你,今日朕便册封你为京都织造,主管京城织造事宜。” 刘世超大喜,当即千恩万谢。 这时,傅亦君方才幽幽开口,“那这个户部司长之位,乃是掌管京城绣品的小官,便由朕指派吧。” 左寒青自然不会得了便宜卖乖。 袁宿龙早就没有开口的理由,江羽鲲刚刚荣升一品大员,也断然不会在这时候忤逆圣上。 只是有敏感的大臣忽然神色一紧,紧紧盯着傅亦君,眼中露出浓浓疑色,“难道,皇上,就等着此刻?” 一瞬间而已,他便觉得遍体生寒。 若真的是这样,皇上的这种谋略,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如今的朝堂之上,该打的打,该赏的赏,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应受的抑或想要的。 这时候,傅亦君无论提出什么,都无人再敢忤逆! 果然,傅亦君微微一笑,道了一句,“朕觉得,谭家嫡女,谭月筝,便不错。” 纵然有人知道皇上一定有着自己的目的,也是大惊失色。 “不可啊皇上!祖宗的规矩不能乱啊!”有大臣忽然跪下,高声喊道。 但是他有些形单影只,这若是放在平常,早就引起轩然大波,如今却是没人敢站出来。 左寒青面色冷峻,袁宿龙看不出表情,这二人这时才觉得,自己被皇上算计了一把! 左寒青不禁摇摇头,想到那个绝代容颜的女子,轻轻道了一声,“谭云清啊谭云清,你到底为皇上做了什么,让他可以这般周折,只为护你谭家周全?” 而此刻,金銮殿外,谭月筝手心早就浸出了汗水。 第130章:傅玄歌发怒 梁桦殿。 昔日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纵然太子不喜女色,沉迷于文功武治,但是其毕竟是一国太子,莺莺燕燕,娇艳侍婢自然是少不了。 可如今的梁桦殿,清清冷冷地,像是冷宫一般,那些初长成的娇艳婢女,都被调去了他宫,余下的,都是些老嬷嬷,小侍婢,抑或就是太监们了。 这般景况,自然让人不解。 “怎么平日间,也不见太子去哪个昭仪昭媛那里看看?”一个年方十三的小婢女眨巴着大眼,求知欲旺盛地看着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虽然也不大,但是入梁桦殿已有三四年,算起来,也是梁桦殿的一个老人了。 此刻有新入宫的小宫女向他打听消息,自然早就让他飘飘然,当下嘴上也没什么把门的,一股脑的,知道什么全部都是说了出来。 “要说太子啊,这些日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小太监捏着兰花指,放眼四顾,也是怕被人看到,这般一看,四下无人,索性放开了胆子,嗓子也是扯开,“你可知道当年咱们太子威武成什么样?正是挽雕弓,射天狼,胸有韬略,下笔如神呐。” 小宫女听得眼冒金花,“太子当初这么英武?!” “那是自然,不然何以立为太子?” 小宫女不信,“那还不是当年大皇子被贬,顺着承继下来,轮到太子了嘛。” 小太监语结,但是仔细一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只是在新宫女的面前,他怎么甘心丢了面子! “哼。”这般想着,他冷哼一声,其实心中在琢磨着到底怎么继续说下,以维持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大形象。 “你知道三皇子傅玄清吗?”小太监忽然眼睛一亮。 “自然知道啊,京城之中哪家姑娘不知道,三皇子傅玄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带人温和知人善任,交友甚广,几乎就是绝世佳公子呢。”小宫女扑闪着眼睫毛,一双柔目中泛起涟漪。 小太监见她一脸花痴,当头泼了她一头凉水,“那为何,皇上不立三皇子为太子?” “纵然是轮着来,立长为太子,三皇子,也轮不上呢啊。” “便是轮不上,这么久,皇上若是不满意太子,为何不培养一下三皇子呢?” 小宫女细细想想,“倒也是呐。” 小宫女肯定了一下,那小太监自然又是得意起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起来,“不过啊,当初这个梁桦殿也是热闹得紧,人来人往,燕肥环瘦,应有尽有。” “太子再怎么着,也会时不时地去那宋。。。。。。”小太监停顿一下,竟是不知道应该叫什么了,当初的宋良娣,当初的宋昭媛,如今俱已往去,时至今日,竟是不知道提及的时候,该怎么称呼。 “宋昭媛嘛,我也晓得,甫一入宫就听见宫里的嬷嬷议论过呢。说是宫里最早的良娣,只是后来心肠歹毒,祸害谭昭仪,害得袁昭媛流了产,被判流放。” “嗯,宋昭媛。”小太监轻轻叫了一句,复又提起精神,“当时太子也会时不时去宋昭媛那里就寝,只是宋昭媛不怎么争气,到了也没怀上个太子的孩子。” “这都不算什么,真正奇怪的,是凭空出来的童谣姑娘,甫一入宫,几乎就独霸了太子,太子爷初时还会偶尔临幸别人,像是袁昭媛,就是那时候怀上的孩子。” “那如今呢,太子怎么性情大变了?”小宫女听得入神,迫切地问道。 “后来吧,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忽然性情大变,不近女色,只是终日与童谣姑娘厮守一起。” 小宫女面带惊色,“你说,是不是那什么童谣姑娘会妖法?” 小太监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她若是会妖法,太子爷早就被吸干了。” “你看太子如今不是身子骨就不怎么好嘛。” 小太监有些烦躁,“反正不会的。旋即又是想到什么,神神秘秘把眉头一皱,一双小眼还不时瞟着小宫女,“只是苦了谭昭仪了啊。” “谭昭仪?”她扑闪一下眼睛,“谭昭仪我听说过啊,她是织女星下凡哩,一身绣技堪称无双,哪家小女子不向往着有谭昭仪那等绣艺。” “织女星下凡有什么用,在这东宫之中受不受宠才是根本。”小太监揪揪拂尘上的白色长丝,“虽然在嘉仪以绣技为主,这绣艺可以让东宫之人地位提升,但是只要太子看不上,地位再高有什么用?” “太子看不上谭昭仪吗?”小宫女一脸惊容,“她可是昭仪啊,是如今太子东宫地位最高的女子了。” 小太监轻轻一笑,以显示自己的多知,“昭仪有什么用?这东宫无论钱粮还是人事调度,都在江昭仪手上呢。” “可是谭昭仪为什么不受宠啊?早就听说太子还带她回家省亲呢啊。” “鬼知道,如今太子也是奇怪,对谁都可以淡然处之,唯独这个谭昭仪,太子似是恨之入骨呢,避之不及。” “这可真是怪了。”小宫女正说着,猝不及防,被人匆匆带了个跟头,险些跌倒。 刚要怒目相视,再一看,竟是梁桦殿太监总管郭德,她的冷眼登时一变,成了媚眼,“是郭总管啊。” 郭德瞪了她们一眼,“隔着老远就听见你们闲言碎语了,敢私下里议论太子主子们,是不是不想活了!” 郭德不怒自威,更何况是阴沉着脸,那小太监哪里还敢佯装厉害,早就吓得身子抖了起来。 “郭总管饶命啊,小子不懂事,一定改,一定改。” 那小宫女也是机灵,早早地就随着小太监求了饶。 郭德又是冷眼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匆匆忙忙转身离去。 “咦,郭总管今日这是怎么了?若是平常,早就大板子伺候上了。”小太监又是喃喃一句。 “看样子,是有要是禀报呢。” 此刻的郭德,步履匆匆,但是一张面白无须的脸上,却是丝毫没有什么焦急之色,有的,只是喜色。 “太子爷,太子爷!” 他人还未进殿,声音就早早地透了进去,傅玄歌抬起头,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有些无神地看了一眼门口。 没过多久,那郭德早就自己推开门欢天喜地地走了进来,“太子爷,好事啊。” “什么好事?”傅玄歌有些兴致缺缺,找了找桌子上的茶杯,发现茶杯之中空无一物,有些烦躁地将之一甩,“怎得连碗润嗓的茶都没有?!” 郭德扫了一眼,自旁边取来一只茶壶,细细为傅玄歌倒上。 傅玄歌却是烦躁地一把将那茶杯推开,“连碗热茶都没有,这是尔等故意的吗?!” 茶杯砰地一声摔得粉碎,温热的水花四溅,郭德见状,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太子爷明鉴啊,奴才哪有那胆子,许是童谣姑娘有些事情着急,见太子爷劳累,便顾自走了,还未来得及烧茶吧。” “放屁!她在哪里?!”傅玄歌陡然大喝,把郭德吓得一哆嗦,急忙求饶,“奴才哪里知道啊太子爷!” 傅玄歌愈发暴躁,但是却不曾发现屋门外,有一道清澈的目光,正细细地看着他,那一双剑眉,不禁锁了起来。 金銮殿上,谭月筝终于被宣了进去。 她只觉得脚上似是被坠上沉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有无数道咬牙切齿的目光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这金銮大殿自门口至傅亦君脚下,不过数十步而已,但是在她看来,却是无异于天堑。 “哼!”有人不敢直接顶撞皇上,但是在一介弱女子面前,冷哼一声,倒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过是罪女之后,有何资格在朝为官?” 谭月筝本来还觉得自己有些心虚,毕竟她是要破嘉仪国数百年规矩的人,但是听见这一句,不知怎么就横添了几分胆色。 她霍然站住,俯身长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亦君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为何不走了?” “回皇上,月筝觉得有大臣不满月筝在朝为官,成为户部司长。” 傅亦君眉毛一挑,“女子为官本就是第一例,有人不满自是正常,你要如何啊?” 谭月筝笑脸盈盈,“今日,月筝不自量力,斗胆与这位看不惯月筝的命官,争论一下。” “哦?谭昭仪是准备与老夫论上一论了?”一个清瘦的老头一步就迈了出来,“老夫很是不服,很是不解呢。” 谭月筝眉眼一横,这老头分明就是找刺,朝堂之上,公然提醒众位大臣自己的昭仪身份,这不就是在告诉诸人,自己根本不具备在朝为官的条件吗? “这位是?”谭月筝不咸不淡,回了一句,直接就把老头噎得够呛,“恕小女子眼拙,真是认不出大人呢。” 清瘦老头面露愠色,“老夫乃吏部侍郎离耻。官居从一品,不知谭昭仪几品?” 谭月筝清秀笑笑,“离耻?还真是伶牙俐齿呢。” 离耻大怒,“谭昭仪可敢告诉老夫,您官居几品?” 谭月筝温婉一笑,看着了一眼离耻。 第131章:朝堂之争 “小女子未居官职。” 谭月筝柔声道。 离耻隐隐自得,“哼,不识朝纲,不懂礼数,昭仪怎么就不是官位了吗?昭仪该是几品,谭昭仪直接告之就是。” 这分明就是要用自己高位官职压制谭月筝,这般赤裸裸的挑衅,便是傅亦君,都是隐隐不悦。 但是他不能说话,此刻他若是开了口,谭月筝愈加难以服众。 为今之计,只有看谭月筝能不能应对自如了。 甚至离耻都已经面带得意之色,但是谭月筝却是不急不缓,微微笑着看着离耻,“侍郎大人,可是将刚才的话,考虑清楚了?” 离耻一怔,不觉得自己话中有问题,脊梁一挺,“自是考虑好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岂有再收之理?” “那便好了。”谭月筝眉眼一笑,让人不禁有些好感,“月筝还怕大人这是无意之失呢。” 离耻哼了一声,“自是不会。” 谭月筝脸色当即垮了下来,“那就要劳烦离大人为月筝解惑了。” 还不待离耻开口,谭月筝就已经逼进一步,“敢为月筝这太子昭仪,是何处的太子昭仪?” “太子昭仪自是太子东宫的昭仪。”离耻不慌不忙。 “那请问如今太子东宫,官阶最高的女子是谁?” “自是。。。。。。”离耻一顿,“江昭仪。” “她是昭仪,月筝也是昭仪,难道月筝就不是东宫位置最高之人了?大人这是质疑当初绣艺大比皇上的封赏,还是质疑太子无能,随便给人就封太子昭仪?” “这。”离耻语结,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太子昭仪,乃是如今东宫地位最高的官位了,不知道大人这个侍郎,是不是也是如今前朝最高的官位?” 谭月筝语气急急,将离耻说得一愣一愣的。 离耻突然像是抓住什么思路,呵呵一笑,“谭昭仪可是敢保证,再也无人能超过您的阶位?” 说完,他高手一拱,“更何况,官位品阶,本就有定论,太子东宫皇上前朝一样,皆是一概而论,谭昭仪是几品就是几品,再怎么狡辩也是更改不了。” 谭月筝心中一喜,这个离耻终于落入她的圈套。 她当即脸上大惊失色,掩唇娇呼,旋即跪下。 这倒是让离耻一怔,旋即调笑道,“谭昭仪就是知道自己不能为官,也不必这般直接跪下吧。” 此话一出,江羽鲲还是不禁摇了摇头,更是谨慎地看了看谭月筝,顾自道了一声,“此女不可小视啊。” 傅亦君见谭月筝忽然跪下,当即问道,“你为何下跪啊。” “回皇上,吏部侍郎离耻公然藐视皇权,推拱太子,挑拨皇上父子之间的关系,月筝惶恐,不敢再站着。” “你胡说!”离耻大惊失色,气得身子发抖,指着谭月筝,“你倒是说说,本官何时藐视皇权,推拱太子了?!” 谭月筝面带惶恐,看着离耻,“大人还没察觉吗?” “您居然公然将太子东宫比拟皇上前朝,将东宫官阶比拟前朝官位,这不就是在说太子即为皇上,东宫可为前朝吗?!离大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谭月筝字字攻心,句句诛心,所有人都不禁遍体一寒,袁宿龙都是不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种女子,如今得到傅玄道帮助,将来必是大患。 离耻早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今他已经被谭月筝彻底吃住,不管说什么,否认则败,承认砍头,无论哪个,于自己都是不好的结局。 傅亦君眸子发冷,不怒自威,盯着离耻,“离耻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是何意?” 皇上开口,离耻自然不能在僵持下去,当即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皇上明鉴啊,微臣冤枉啊,微臣之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绝无半点忤逆之意!” 傅亦君冷冷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有一老头见状,神色也是冷厉起来,当即越众而出,拱了拱手,“圣上容禀,微臣有话要说。” “哦?”傅亦君看了他一眼,眉毛不禁皱了一下,离耻好办,再怎么着,不过是一个从一品,纵然官职高,不过是依靠为官年岁,只是眼前这人绝对不能轻视,这可是正牌的吏部尚书吴靖,为人颇为正直爱护部下,在朝堂之上拥有大批的簇拥者。 这种人,纵然手中没有兵权,但是也是极为可怕,更何况,这个吴靖,那是两朝元老,当年先皇在位就已经在任吏部尚书,数十年间,为朝廷选拔良臣无数。 谭月筝自然也是识得他,当即心中不禁冰凉一下。 别人她可以用计绕弯,避开对方针锋所对之处,但是这个吏部尚书一旦开口,他所问之,自己要么对答如流,要么乖乖滚蛋。 谭月筝环视一眼,见他开口后,满朝文武,都是伸直了脖子看着,心中不禁又是一凉。 吏部本就执管百官升迁,当朝的文武百官,不知有多少是经他之手升任上来的,这般广阔的人脉,足以堪称巨擎。 傅亦君也是望来,见到谭月筝担忧的神色,不禁也是心中有所担忧,又是看了一眼吴靖,吴靖此人,最可怕的,就是贵为吏部尚书,天下文人莫不趋之,此人,几乎相当于执掌天下喉舌! 今日之事,若是谭月筝应对不得当,怕是这个户部司长,谭月筝也是无望。 沉默片刻,傅亦君终是看着吴靖,道了一声,“吴爱卿有何要说?” 吴靖看了一眼离耻,虽然眼中有些不满,但是更多的是无奈,谭月筝当即恍然,世人皆言吏部尚书吴靖护犊,自己手下的官吏皆是百般保护。 看样子,今日若不是自己将了离耻一军,他也不会出来。 但是离耻言语间辱及姑姑,自己自是不能忍,哪怕今日为官之事作废,也不能这般忍让下去。 姑姑之名,是时候由自己为其正了。 “吴靖大人乃是天下士子所倾服之人,若是今日有意垂帘指点,月筝自然感激不尽。” 吴靖面露诧异,自己站出来已经是非常明白的事情了,分明就是准备打压谭月筝的,如今谭月筝居然上来先称赞了他,倒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这,不敢不敢。”吴靖老脸一红,竟是觉得自己心胸还不及一个小姑娘。 谭月筝看着吴靖那双苍老的眼,忽然问道,“不知吴大人,可知道月筝的姑姑谭清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不禁将眼望了过来。 这是第一次,十二年后,有人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到当年的罪妃,饶是傅亦君,都有些诧异地看着谭月筝,旋即又是看着吴靖,吴靖此人出了名的直言敢谏,他也是好奇,这个吴靖到底会对谭清云,有何看法。 吴靖一怔,看着谭月筝,“这与今日之事,有丝毫关系吗?” 谭月筝有些执拗,不卑不亢,“有,若是大人言谈间亦是辱及姑姑,今日月筝便是豁出去不守纲常,不尊礼教,也要和大人对峙朝堂。” “若是大人对姑姑当年之事没有什么歧视,月筝愿意谨遵教诲。” 吴靖看了看她,有些诧异,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傅亦君,终于是开口,“谭贵妃之姿色本官不敢妄论。”说完,他双手一拱,“但是谭贵妃之才华,之韬略,莫说本官,先皇都是赞不绝口,这般回答,谭姑娘可是还满意?” 谭月筝闻言不禁正色,一代两朝元老,甘心在朝堂之上这般称赞姑姑,为姑姑正名,绝对受得她一拜。 “谢大人。”谭月筝鞠了一躬,“请大人问吧。” 吴靖这才整整衣冠,看着谭月筝,“朝廷法度森严,自是不能随意破坏,虽说嘉仪历史上并没有女子为官先例,更何况是已经在后宫担任昭仪的谭姑娘。” 谭月筝眸子一紧,说一千道一万,此人还是要拦自己。 “但是。”吴靖话锋一转,双手一拱,“辛得皇上如今贤明,任人为能,若是谭昭仪胸中亦有韬略,才华不逊色于汝之姑姑,莫说一个户部司长,便是什么户部尚书,也无不可啊!” 谭月筝大惊,吴靖这是在,做什么? 帮自己吗? 吴靖面色温和,看着她,“若是今日姑娘对谭贵妃受辱之话不闻不问,我吴某也不会贸然跳出来,但是姑娘既然想为贵妃正名,还请不要辱没谭贵妃威名。”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了一眼傅亦君,见傅亦君并无异色,甚至对他频频点头,方才心中大定。 “看样子,谭贵妃当年之案,怕是要逐步浮出水面了。” 他顾自道了一句,随即看向谭月筝,“不知姑娘,何以为自己可担此户部司长重任?” 谭月筝心中不禁一喜,若是吴靖扯别的,她或许还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吴靖若是论司长,她胸有成竹。 当即,她面色一缓,温婉一笑,冲着离耻,“不知离大人,可敢去抢袁将军的兵部尚书之职?” 离耻闻言大惊。 饶是傅亦君都是不解,这个谭月筝,又要做什么? 此刻的梁桦殿内屋之中,那一双粗糙的大手终是搭上朱红木门,听着里面的怒骂之声,面色平淡之中带着些忧虑,缓缓将之推开。 第132章:傅玄道回宫 看着眼前既有些陌生但是也不乏熟悉的男子,傅玄歌一下子就被一股回忆的洪流扯进了进去。 那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吧。 傅亦君雷霆大怒,当着文武百官手书圣旨,直接将当朝太子贬去罗布塔,剥夺太子之位。 那时候的他,方才八岁,正是读着之乎者也满世界疯跑的年岁,只是一夜巨变,那个当年处处维护自己的太子哥哥,忽然成了这世间的罪人,沦为百官摇首叹息的对象。 而他自己,在还是懵懂的年纪,忽然成了嘉仪未来君主,荣膺太子之位。 他不懂这些都是为什么,甚至当年的记忆都已经或多或少渐渐缺失,或许是被时间磨平,或许是傅玄歌选择性的自己忘掉。 时至今日,十二年后,自己还能记得的,无非就是那日傅玄道把自己拉到一间柴屋,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想到这里,当年不小心碰到那些干燥柴火所发出的脆响,忽然穿透十二年的重重迷雾透了过来,那些柴房里的潮湿味道,那些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陡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当年的那个孩子,不过年方十二,但是早就有了一股英武的味道,身材挺拔,星目剑眉,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却是含着热泪,他的眼神带着些沧桑,似是承担了他的年岁不应当承担的重担。 他认真地看着傅玄歌,一字一句嘱咐,尚显稚嫩的脸上已经不怒自威,有了一股子王者霸气,“玄歌,自今日起,你就是东宫太子,从此以后,你要把自己当做百炼钢,千般磨砺,万般打磨,你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在任何的磨难任何的阴谋里都要可以保护你想去保护的人。” 那时的傅玄歌不懂,只是懵懂地点点头,旋即有些不理解,“哥哥你是太子啊,我若是成了太子,你去哪里?” “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 傅玄歌忽然就哭了出来,“哥哥你还会回来吗?我不要太子,我要哥哥。”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将傅玄歌扇得怔住,他还看得到傅玄道紧闭的双眼,压制的心疼,“你是太子,是这个王朝未来要荣登帝位的男人!你怎么可以流泪!” 傅玄歌忽然便止住泪水,有鼻涕流下来,猛地吸了回去,一张小脸皱着,“你告诉我,你会回来,到时候,我再把太子还给你。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哭了。” 傅玄道压下去的泪水差一点又是夺眶而出。 “好,你先给哥哥当着太子,等哥哥回来,你再还给我。” “好!”傅玄歌紧巴巴地绷着小脸,“你走吧,回来告诉我,太子我给你留着。” 傅玄道忽然一笑,将他的小脑袋猛地拽到怀里,用力捂住,突然,泪如雨下,再也止不住。 傅玄歌在他怀里颤抖,看来是在苦命忍着泪水,傅玄道怎么舍得让傅玄歌看见自己在哭,只能拍拍他的头,重重道了一句,“哥哥会回来,一定会回来,这些年,谁欺负了你,一一记住,等哥哥回来,给你全部打回去!” 傅玄歌小拳头一握,大声一吼,“打回去!” 是啊,打回去,这句话已经是他与傅玄道最后一句话了,十二年里他闻鸡起舞,不敢有一刻的松懈,就怕傅玄道回来,看到他的样子,会有一丝的不满。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时隔十二年,当年的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未曾改变,而时光却是终于还是将他的身躯拔高,将他的面容削平,甚至将他打磨成威震八方的平玄王。 傅玄歌想说话,却是觉得似有一口眼泪卡在喉头。 傅玄道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有泪光闪过,不过只是须臾间,便什么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对君臣之道的恪守,“臣,平玄王,见过太子殿下。” 王爷再大,也是臣。 太子再小,仍为君。 傅玄歌明显一怔,忽然大手一扯,直接将自己身上的一身明黄色太子龙袍扯了下来,双手捧住,没有丝毫迟疑,“哥,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举动,引得郭德大呼一声,“太子,不可啊!” 太子龙袍于太子的意义与皇帝龙袍于皇帝的意义别无二致。 如今太子将龙袍拱手让出,那不就是在让出太子之位吗? 但是郭德的举动,丝毫没有影响到二人,傅玄道长身而起,伸出手,接过那一身龙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你舍得?” 傅玄歌忽然一笑,“十二年前你我是兄弟,十二年后,便不是了吗?” 傅玄道也不再说话,只是细细抚摸了几下龙袍,旋即轻轻一笑,将之展开,为傅玄歌披上。 较之傅玄歌,傅玄道还是更为雄壮,单从身材上看,傅玄歌似是成了文弱书生一般。 傅玄歌却是往后一退,脸上带着受伤的神情,整个人有些恍然,“哥哥,你骗我,十二年前你说让我为你当着太子,回来还给你,你骗我。” 傅玄道温柔一笑,“哥哥没有骗你,只是这朝堂不许,父皇不许,如今的太子,是你。”说完,他眼神坚毅,盯着傅玄歌,似是宣布一件既定的事实一般,“这太子,也只能是你。” 傅玄歌还是不接,甚至忽然落了泪。 “哥哥,你说过,你说过这太子我只是帮你当着!” 傅玄道静静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 “你到底怎么了?”他面色严峻起来。 傅玄歌重义,他自是知道,傅玄歌回来会让太子之位,他也想过。 这些事情都可能会发生,但是傅玄歌绝对不会这样多愁善感,甚至他已经不是十二年前的孩子,太子之位意义何在他非常清楚,这不是物件,不是他想让出来就可以让出来的。 这种感情很玄妙,傅玄道仔细思索,这些年自己也从侧面了解过傅玄歌的状况,其间种种自己都是甚为满意,而傅玄歌的心性,自己自然也是有所了解。 可以说今日的情绪,都是傅玄歌会出现的,但是绝对不会这般强烈。 这其中,隐隐让傅玄道不安。 而傅玄歌还是哭着,甚至整个人都已经蹲坐在地上,呜呜哽咽,“哥哥你说过,会回来保护我,可是这么多年,你都去了哪里?” 傅玄道虽然心中不解,但是为今之计,最重要的还是先安慰傅玄歌。 他亦是蹲下去,难得地温柔着,一张脸上被温柔弥漫,像是那块伤疤都已经变淡。 “玄歌,哥哥回来了,自今日开始,有哥哥在,谁都动不了你,哥哥会保护你,会亲眼,看着你成为嘉仪的皇帝。” “可是皇帝,是哥哥的啊。”傅玄歌有些茫然,眼中还弥漫着水汽,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傅玄道抚摸着他的脸,柔声似水,“那么,你便再替哥哥,做着皇帝。” 郭德发怔呢个,他从来没有见过傅玄歌落泪,便是当年傅玄歌被皇上逼着去练功,练到浑身青紫,都不见他透过一滴眼泪。 宫里的老人都说,傅玄歌本就是当皇帝的料子,性格坚韧,能为常人所不能为。 只是今日,这太子爷,怎么了? 傅玄歌瘫软在傅玄道怀里,像是一个小孩子流离失所,风餐露宿,如今终于找到自己的家人一般。 傅玄道就这么静静蹲着,过了许久,发现傅玄歌居然睡着了,睡得无比香甜。 无奈而宠溺的笑容缓缓爬上傅玄道的脸上,傅玄道那张久经战血的面庞,忽然抽了抽,也是流露出一种安逸的神情。 郭德见状,也不再多嘴,直接悄悄退了出去。 只是没走多远,就忽然听见傅玄道压抑着的粗犷声音,“站住,本王,有话问你。” “不知离大人,可敢去抢袁将军的兵部尚书之职?” 此话震惊朝堂,离耻早就对谭月筝怒目相向,“谭昭仪,有的话可以说,但是有的话,可不能随便说!” 他声色俱厉,生怕袁宿龙以为自己真有此心,“袁将军战功彪炳,兵部尚书一职实至名归,岂是我等下官可以窥伺的?!” 袁宿龙闻言,面色略微有所缓和。 但谁知谭月筝轻轻一笑,“离大人真是好功夫,这句话,又是颂扬了袁大将军,又是贬低了自己,真是一箭双雕呢。” 离耻闻言面色一红,“你胡说!” 谭月筝却是再也不看他,“其实月筝要说的是,纵然离大人真的胆大包天,去抢兵部尚书之职,但是皇上圣明,百官睿智,谁也不会让你去当,离大人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吴靖不说话,面色柔和,安安静静听着,眼中不时闪过欣赏的神色。 离耻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为什么这个谭月筝就认准了自己? “自,自然是下官才能,配不上。”离耻耳朵都红了,也不知是生气还是羞臊。 “非也。”谭月筝神秘一笑,“是因为术业自有专攻,你本是一个秀才,碰上一个兵已经百口莫辩了,又怎么去统领千军万马?一个将军若是士兵都不听自己的,那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哈哈哈!”百官哄笑,有人已经开始正视谭月筝,如今谭月筝的意思,所有人都是懂了。 “谭姑娘,你这是在告诉老夫,术业自有专攻,这么说来,你对户部杂项,所知甚多?” 第133章:智斗百官 吴靖终于开口,这也让离耻神色一松。 谭月筝缓缓转身,神色间明显放松了一些,正视着吴靖。 吴靖一怔,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还真是像极了那个女子。 “是。”谭月筝呵气如兰,“正是此意。” 这般坦坦然承认,百官皆是一惊,更是有人嗤之以鼻,户部本就所管甚杂,钱粮赋税,户籍织造,所管繁多,莫说她一介女子,便是百官之中,知道户部全部职责权利的,也是不多。 谭月筝见诸人不信,索性直接开口,“若是要月筝自己说,这六部之中,最为重要的乃是三部。” “敢问是那三部?”吴靖目光灼灼,看着谭月筝,他要看看,这个谭月筝的见识,到底如何。 谭月筝先是冲着两边百官各鞠一躬,“今日月筝冒犯了,六部本是各司其职,皆是嘉仪国柱,但是今日,请容我选出三个,至于我所说对还是不对,皆是小女子的浅薄言论,还望诸位大臣包容。” 说完,她腰身一挺,眸子里波光潋滟,自信从容,绝对称得上绝色。 “在小女子看来,此三部乃是兵部,吏部,户部。” 一时间满堂哗然,谭月筝此话一出,几乎等于得罪了大殿之上一半的人。 “那你凭何就敢漠视其余刑,工,礼三部?”有人冷冷开口,很是不满。 一时间附和之声甚重,纵然谭月筝已经提前请求包容,但是如今看来丝毫不用。 吴靖却是面带不满,重重咳了一声,“古有百家争鸣,怎么今日,你们这些人,连一个小女子的见识,都容之不下?!” 他一开口,那些不满之声方才渐渐消退。 谭月筝微微一笑,冲着吴靖行了一礼,以示谢意。 这般看来,她倒是倒是不慌不乱,“诸位请先听我说,小女子才学浅薄,若实在是言之有误,诸位再请指正。” 一时间也无人应声,要么是面带赞赏之色,对其论点很是认同,要么是面色冷厉,等着她的下文。 “兵部主管全国军队调度但凡嘉仪有大的军事行动,自然要先通过兵部尚书袁大将军,所以兵部乃是嘉仪一大国柱,护卫嘉仪安全。” 有人冷冷道,“这是自然。” “吏部,乃是主管全国官僚,考察群臣,核实百官功绩,或赏或罚,吏部在这其中所占地位甚重,朝堂安则国安,朝堂定则国定。故而吏部,乃是嘉仪另一大国柱。” 吴靖乃是吏部尚书,却是不说话,只是看着谭月筝,心中有些讶异,兵部掌兵权,吏部领百官,这个女子三言两语,使这二部官员对其刮目相看,这样一来,几乎是将自己未来最大的隐患化解掉了。 “不简单。”吴靖轻轻开口,离耻在他身旁,听见这声赞叹,不由得一怔。 “而户部,方是另一根嘉仪大柱!” “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户部所掌管的,便是全嘉仪的土地,百姓赋税,这意味着什么,想必诸位大人都是清楚。” “经济命脉,户部所掌管的就是嘉仪的经济命脉,百官需要俸禄,军队不可缺饷,这些银两从何而来?户部,正是户部统筹全国财政,方才有了百官俸禄,方才有了军队钱粮。” 这下,饶是江羽鲲都是面露异色地看着她,这等见识,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方才自深闺之中出来便成了太子良娣的女子所应当拥有的。 袁宿龙终是开了口,其声音哑然,似是很累了一般,“这些事,虽然不是谁都懂得,但是在朝文武,可以说出来的也不在少数,户部司长非是芝麻小官,乃是正四品大臣,你又有何能耐,可担这等官阶?” 谭月筝冲他施了一礼,“户部下辖司长繁多,户籍司司长,徭役司司长,织造司司长等等,其他司小女子自是不敢妄言,但若是论及织造一司,怕是在场的众人,没人可以比得过小女子。” “织造一脉,乃是嘉仪国业,其中知识体系繁杂,敢问诸位大臣都是舞文弄墨,舞刀弄枪之人,谁又真正懂得染色时染缸中水放多少,色料又放多少?谁懂得蚕丝几月纺织,棉花几时摘取?谁懂得刺绣之道,与画作之间的联系,谁懂得一朵花瓣需要多少针脚?” 她这一问,倒是把所有人问得一愣,这些事,他们怎么会知道? 有人反驳,“此乃女子之事,我们何须知道?” 谭月筝清冷一笑,“那你怎么知道主管颜料的官员有无贪污?你怎么知道蚕丝质量,纺品绣品等阶?你怎么知道什么用料方会让圣上舒适?” 那人语结,只能退了回去。 谭月筝眸光一转,看着傅亦君,“禀圣上,月筝认为,凡官位,皆当有能者任之,月筝不才,求皇上赐织造司长一职!” 这时她再开口,终于是没人说话。 傅亦君环视一眼,见方才最为反对之人皆是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对视,他方才看着谭月筝,心中了然。 今日谭月筝所谈身为深广,决计不是她这般年纪这般阅历所能说出的,想必是老太君给予其不少指点。 忽然,吴靖开口,那一张正气凛然的老脸忽然有了隐隐的担忧,“皇上,老臣还有最后一问。” “吴爱卿问吧。” “不知皇上,在将谭姑娘纳入户部之前,可是与之,讲过户部之事?” 江羽鲲面色微变,四下环视了一眼,生怕吴靖再贸然开口,居然直接抢到,“不知吴大人在说什么,户部之事,谭姑娘俱已知道,皇上还何必提点?” 吴靖闻言,倒是呵呵一笑,“老臣疏忽了,老臣疏忽了。” 谭月筝不解,看了看傅亦君,忽然发现傅亦君也是面色略微不自然,再回首,江羽鲲面容间带着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 “难道这是,十二年前就已经布置好了?”江羽鲲暗暗道了一句,似又是觉得不可能,旋即摇了摇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不可能的。” 傅亦君显然不想再做纠缠,面色郑重起来,“不知可还有人有所异议?” 无人应声,那就是没有。 傅亦君朗声宣布,“谭家嫡女谭月筝,今日,不论你东宫封位,朕赐你户部织造司司长一官,协理绣品织造之事,望你秉公为官,为世间女子做一表率!” 谭月筝闻言不禁心潮澎湃,跪下高呼,“谢主隆恩。” 李松水见事情已经结束,便掐着嗓子,宣了退朝。 直到百官退下,谭月筝还没有从地上起来。 她还没有回过神,甚至虽然这些是自己一步一步得来的,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般,我便是这嘉仪,第一位女子命官了吗?”谭月筝喃喃自语,有些出神。 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你,随朕过来,朕有事要与你说一说。”谭月筝抬头,便看见傅亦君那双紧皱的眉头,再看李松水,也是缓缓摇头。 “这是何意?”谭月筝心中不解,忽得想起自己回宫前的一幕。 谭老太君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对自己叮嘱道“筝丫头,你要知道,户部,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今后你入户部,是注定,亦是众人为之努力地结果,若是他日,你终于发现户部真相,莫要怕。” “那我要怎么办?” “镇之,用之。” 难道今日,皇上就要告诉自己,吴靖大人言辞闪烁间所隐藏的秘密吗? “王爷。”郭德轻轻唤了一声,也怕惊醒傅玄歌。 他不必再次见礼,方才他要告之傅玄歌的喜事,就是大皇子归来,傅玄歌多年来对皇兄甚是想念人所周知,所以傅玄道前来,自然算是喜事。 但是怎知傅玄歌忽然大怒,还不待他说,傅玄道更是自己进来了。 傅玄道紧紧盯着郭德的眼睛,一字一句,“玄歌,怎么了?” 他不叫太子,直接称呼玄歌,其意甚是明显,此刻他的举止,仅仅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关爱,无关皇家阶级。 郭德讶异了一下,自然也懂得,傅玄道这分明是告诉他畅所欲言,不必有所拘束。 郭德倒是坦然,环视了一下,方才压低声音,“太子这样,已经有些时日了,像是自从去谭家省亲回来便有了变化。” 傅玄道看着郭德的眼睛,见他不像是撒谎,其实他最开始是怀疑郭德的,毕竟郭德乃是梁桦殿的太监总管,若是想对傅玄歌动个手脚实在太容易。 但是看这样子,倒还真不像是此人动的手。 “谭家省亲?”傅玄道重复一句,忽然问道,“如今谭家嫡女谭月筝现居何处?” “回王爷,谭昭仪如今住在雪梅宫。”郭德躬了躬身子,恭谨答道。 傅玄道却是一下子眉头大皱,像是发了怒,“放屁!雪梅宫乃是母妃居所,又是后宫宫殿,谭昭仪是太子昭仪,怎么会住在雪梅宫!你要本王撕烂你的嘴吗?!” 傅玄道不怒自威,更何况真的动了怒,郭德一下子趴了下去,战战兢兢,“王爷明鉴啊,奴才哪有骗您的胆子?谭昭仪的雪梅宫,是东宫的雪梅宫,与当年贵妃的宫殿,不是一处啊。” 傅玄道一楞,“这东宫也有一处雪梅宫?” 见傅玄道语气舒缓下来,郭德这才擦擦冷汗,心心念叨,真不愧是嘉仪战神,这一身杀伐之气让人如坠尸山血海啊。 但是嘴上自然不敢乱说,只敢恭谨回到,“回王爷,是的,东宫雪梅宫是皇上为太子的时候所建,其布局与后宫那所,相差不大。” “是吗?”傅玄道有些恍惚,“让谭月筝入雪梅宫,这是父皇的意思吗?” “是的,半年前谭昭仪原先的宫殿着了火,皇上见其无处可居,便将雪梅宫赐给了昭仪。” “着火?”傅玄道闻言语气有些冰硬起来,抬眼望了一下,“这皇宫之中,还是这般不平静啊。” 郭德不敢接话,许久,傅玄道方才喃喃开口,“真是苦了她了。” 郭德也不知,这个“他”是谁,只能跪着听着。 又是沉寂片刻,傅玄道再次开口,只是言辞间多了些坚定,“你去请一下,柯无墨柯太医。” 第134章:望月亭谈话 傅亦君领头,带着谭月筝转朱阁,过长廊,足足行了一刻钟,方才到了一处宫殿前。 这一路上,谭月筝早就目不暇接,看的眼睛都有些累了。 这之前,她见过最为精致奢靡的地方,无外乎皇后的栖凤宫,金纱做帐,红木为椽,更兼有繁多宫廷饰品,奢华至极。 至于之前她见过最大的宫殿,无非是姑姑当年的雪梅宫,七进七出,亭台楼阁繁多,便是小桥流水犹有数座。 如今傅亦君养心殿外的景色,便足以将这两处宫殿合二为一,大气磅礴而不失精致奢华,最重要的,这里最为显著的就是植物众多,百花争艳,纵然如今是秋天,亦有应季的花朵绽放,空气中都流动着淡淡的清香。 “此地倒还真是养心的好地方。”谭月筝不禁赞叹,想缓和一下这沉闷的气氛,因为自从傅亦君带她出了金銮殿,就再也一句话没有说过,眉头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傅亦君像是深陷在思索里,久久不曾拔出来,似是根本没有听到谭月筝的赞叹。 “那是自然。”李松水适时接过,柔声说道,“此处的繁多花品,多是各地命官派人日夜兼程送过来的,其中便是老奴叫不上名字的奇花都是多不胜数呢。” 李松水一开口,此地的气氛便着实放松了一些。 “皇上,老奴看,既然谭昭仪喜欢这些花草,我们不如就去那湖中的望月亭赏赏花,谈谈心?那等事情,还是在青天白日下谈着,痛快些。” “恩?”傅亦君终是回过头,眼神见有些茫然,“你说什么?” 李松水只得耐心重复一遍,“老奴觉得,若是与谭昭仪聊户部的事,还是在青天白日下聊着舒服些。” 谭月筝不解此话何意,但是傅亦君却是点了点头,“好。” 谭月筝笑着打趣,“什么事,还值得非找个这般怡人的地方谈,莫不是怕吓住我?” 谁知傅亦君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率先走向了湖中望月亭。 李松水右手一伸,“请吧,谭昭仪。” 谭月筝诧异于傅亦君的态度,又是看了看李松水,见他冲自己微微点头,这才迈步随着傅亦君走了过去。 “你们便先在此候着。”李松水冲着后面大队的侍婢太监高声吩咐道,待得听到应声,这才迈着小步,跟上了谭月筝。 “皇上今儿这是怎么了?下朝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呢。” 李松水轻轻一笑,“待得片刻后,圣上给您讲了户部的事情,您便知道圣上今日到底怎么了。” “户部之事,已经甚是明了,还有什么可以讲得?”谭月筝自然知道户部有大秘,但还是想试探一下,谁知李松水浑然没上套,只是一切了然地道了一句,“想必老太君已经和昭仪说过了,何必再难为老奴呢?” 谭月筝讨好一笑,边走着边揪着李松水的袖子,柔声细语地巴结着,“李公公,老太君没有全部告诉我啊,她也和我打哑谜,你们都知道,可是我却被蒙在鼓里,很难受的啊。” 李松水闻言面色有些纠结,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恰巧这时,傅亦君终于开口。 “筝丫头,你过来。” 谭月筝一楞,筝丫头,这是自己长辈才会喊的小名。 见她发楞,傅亦君却是摇摇头,轻轻一叹,“说起来,朕是皇上,也当是你的姑父啊。” “姑父?”谭月筝眼睑低垂,轻轻重复了一声,有些发怔的走了过去。 李松水则是立在了桥头,皇上没有喊他,就是不需要他过去,这点眼色,他还是有的。 与其说这里是一处亭子,不如说这是一处精致的小岛,一道长长的白玉石桥将此处与湖边连接起来,那头是亭台楼阁,石板悠悠,人工的痕迹甚是明显,但是这头,却是浑然天成一般。 小岛数米方圆,中间有一小亭名为望月,亭子周围种着繁多的奇花异草,有的枯着,有的盛开着,岛的边缘,以繁多垂柳排列,只是秋天萧瑟,柳叶几乎落光,剩下的,唯有干枯的粗大树木,故而湖中景色,岸边妖娆,尽收眼底。 “老太君,对你说过什么。”傅亦君看着湖中的碧波荡漾,轻轻开口。 谭月筝躬躬身子,恭谨回答,“老太君叫我,不要怕。” “不要怕?”傅亦君面带异色,旋即又是明白过来,只得微微一笑,“老太君果然不俗。” “皇上,老太君到底是什么意思?”谭月筝终于还是忍不住,脸上有些委屈,“既然我已经成了织造司司长,那么皇上与老太君到底隐瞒着什么,也是时候告诉月筝了吧?” “对,也是时候告诉你了。”傅亦君眉眼间带着些不确定,又是看了谭月筝几眼,“老太君没有再说过别的吗?” “月筝岂敢欺君。” 傅亦君想想也是,便又是将目光忘了回去,看到湖边起了一艘小船,船上有一女子,提着篮子,柔眼四盼着。 谭月筝也是注意到,但是还没有说话,却是听到傅亦君开了口,“筝丫头,之前老太君为你求官,朕自觉对你谭家不公,故而费尽心力,将你纳入户部。” 谭月筝颔首,这些老太君都是告诉过她。 只是傅亦君还在说着,根本没有回头,“但是我却忘了一件至关重要之事。” “嗯?”谭月筝心中隐隐觉得,如今皇上,终于开始谈及她一直以来的困惑了。 “你可知道,户部除了今日你在朝堂之上论及的那些职权,抑或职责,还有极为重要的一处用处?” “还有?”谭月筝有些诧异,“月筝学识浅薄,之前那些言论,大部分都是老太君告之,若是户部还有什么职责,月筝实在不知。” 傅亦君背对着她,点点头,“正常,莫说是你,便是如今百官之中,除了户部之官,知道此事的,也不多。” “到底是什么?”谭月筝兴趣愈发浓郁。 傅亦君回过头,“朕先问问你,这三省六部之中,你觉得,哪一部,最为重要?” “最为重要?”谭月筝愣了愣,旋即目光一定,“户部。” “为什么?” 谭月筝便想起老太君给自己的提示,脸上带了几丝自信的神色,“户部就像是一张网,一张网住整个嘉仪的大网。” 傅亦君终是彻底转过身,“何以见得?” “户籍土地乃是一国之本,这些资源的具体情况,全部掌握在户部手中。再加之百官俸禄,全国财政,故而户部必须在全国都有分处,这是六部之中户部最为明显的特点,触及全国。” “所以想来,户部当是掌控全国最为重要的一部。” 傅亦君点点头,却是不曾注意,不远处,那艘小船,正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荡了过来。 “说的不错,那你可是想明白,户部的所隐藏的职责了?” 谭月筝摇摇头,“月筝愚笨,还是不懂。” “情报!”傅亦君陡然转过身子,盯着谭月筝,“户部的另一大职责,便是搜集全国情报,搜集百官资料,百官一切赏罚,边境民心安否,何处有人揭竿起义,甚至谁人不忠,谁人暗通曲款,这一切的一切,户部都会负责收集!” “什么?”谭月筝悚然,万万没想到已经手掌嘉仪经济命脉的户部,居然还掌握着嘉仪的一切情报! 情报是什么?很多时候,情报上面所描述的,要远远比直接从别人最终了解可信的多。一个官吏是否廉明,一处地方是否稳固,自下方递交的情报上来看,都会清晰无比。 这自是情报的好处,但是这般身兼重担的情报部门怎么会安生的了? 有多少贪官都会担心自己的情报被上书给皇上? 于是乎贿赂还算是好事,有时候威逼手段要远远多于利诱。 故而,身在情报部门,虽然位高权重,但也未必安全。 只是一小会的时间,谭月筝已经想到了很多,傅亦君看着她,“这般和你说,你还向往户部官职吗?” 谭月筝终于明白老太君话里的含义。 “镇之,用之。” 镇什么?用什么? 谭月筝只觉得老太君的话里一定有深意,但是还不待她多想,傅亦君又是忽然开口,“那日老太君为你求个户部之位,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闻言,谭月筝摇摇头,神色间也是带上了几丝思索,老太君言辞闪烁,莫非,今日的户部官职,真的是早就计划好的? “是吗?”傅亦君神色间有些落寞,像是有过希望,却又忽然消失掉。 谭月筝不解,“皇上可是想到了什么?” 傅亦君又是转过脸,似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情感,许久,只有一道有些苍凉的声音传了出来,“我以为,这是她的布置。” 他自嘲一笑,“呵呵,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可以布置到这么久之后,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可以这样绝伦?纵然是她,也不行啊。” “您说的是谁?”谭月筝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谁,可以让傅亦君这般描述,这样燃起希望复又失落? “就是。。。。。。”他忽然不再说话,整个人一下子紧绷起来,因为他发现不久前远处出水的那艘小船,到了小岛岸边,船还在,上面方才那个提着篮子的女子不见了。 而下一刻,一抹寒芒,忽然从一株柳树主干后暴起,遥遥便要向他刺来! 第135章:召唤柯无墨 “柯太医?柯太医?”郭德迈着小碎步,甩着拂尘入了柯无墨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似是没有人。 郭德又是唤了两声,这才确认柯无墨的确不在屋子里。 “这个柯太医,也真是的,值班时间不在屋子里,满世界跑什么?”郭德抱怨一声,又是小跑着出去。 傅玄道在梁桦殿等着呢,如今可容不得自己耽误。 “眼看着都正午了,午膳还没准备呢啊。”郭德小步跑着,声音都颠了起来。 还好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药童样子的小少年,背着药篓匆匆走了过来。 “哎,小子,你知道柯无墨柯太医在哪里吗?”郭德伸手将之拦住,开口问道。 少年闻言,面色一变,唰的就惨白惨白,“公公,您找柯疯子作甚?” “啥?”郭德怀疑自己听错了,“柯疯子?” “可不是吗?柯太医疯了,最近整个人都疯了,一天就在药园子里鼓捣什么玄国毒物,说什么要贯通古今,学究天人,药园子好大一块药地都被他给弄枯了,不是疯子是什么。” 小药童嘴也不停,便开始了对柯无墨的血泪控诉,“李太医让我去园子采摘些水阳草,结果到那里一看,水阳草,全都枯得不成样子了,还采摘什么啊,回去又是少不了一顿板子了。” 郭德无言,只能转身就走,他可没时间听别人抱怨这抱怨那,他的时间不比任何人宽裕。 “哎,这位公公,您走什么啊,我还没说完呢啊。” 小药童意犹未尽,郭德只能加快脚步,希望早些逃离此地。 还好没走多远,遥遥便看见了太医院的药园子。 说是药园子,不过是被一大圈篱笆给围了起来,虽然外貌有些简陋,但是此地占地极大,土壤肥沃,其间各种草药,药用树木皆是种植上了,故而自远处便可以看到一片的郁郁葱葱。 而这郁郁葱葱之间,一身黑衣的柯无墨,更是好找。 只见他撅着屁股,正在地上鼓捣什么,而他周围三尺见方的地上,有一小片枯死的草药。 “柯太医,柯太医。”郭德早早地就喊了起来,但是柯无墨像是没有听到,动也不动。 郭德无奈,小跑了过去,“柯太医,柯太医,大皇子在找您。” “去去,别烦我。”柯无墨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正忙着呢。” 郭德一看,他的身前,有几株不曾见过的药草,有的甚至还开了花,想必这几株药草,便是致使周围药草枯萎的根源所在吧。 “柯太医,大皇子找您呢。”郭德又是重复一遍,这才把柯无墨的目光极为不耐地从那几株草药身上拔了出来。 “做什么?”柯无墨一脸的不耐烦,“哪个皇子?什么事?” “大皇子,请您过去。” “大皇子,什么大。。。。。。”柯无墨陡然睁大眼睛,“大皇子?!” “是啊。”郭德早就料到他的表情,掩唇一笑,“就是当年拔了您胡子的大皇子。” “我滴个老娘啊。”柯无墨一下子就跳了脚,整个人慌乱起来,“这个小祖宗怎么回来了,这个小祖宗回来就找老夫,能有什么好事?” 柯无墨怕大皇子,是怕出了名的。 当年柯无墨屡屡顶撞皇上,多次被罚被判罪,但是谭贵妃又多次救其于水火,故而,雪梅宫,柯无墨自是少不了去。 谭清云若是有个什么不舒服,也会直接唤柯无墨。 这样,柯无墨也算是看着大皇子长大,因为看着长大,更是多了一种溺爱般的感觉,大皇子若是撒起欢来,柯无墨也只能忍着。 所以,当年大皇子好奇,直接揪掉他一把胡子的时候,他也只能忍着。 这忍来忍去,也就怕了,但是大换皇子哪肯罢休,屡屡追到太医院,这在当时,也是一大笑谈。 如今大皇子归来,他跳了脚,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郭德毕竟是东宫总管,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还是有的。 柯无墨那双看似惶恐的眼睛之中,更多的,其实是一种动容,是一种思念,是一种迫不及待。 或许这才他此刻最真实的感情。 但是这种感情表现出来,又怎么像是他柯无墨柯疯子呢? “哪里哪里?那个小祖宗在哪里?”柯无墨左顾右盼,仿佛十分怕大皇子就埋伏在附近一般。 “大皇子在梁桦殿。”郭德抿唇一笑,拂尘一甩,“柯太医随本公公来吧。” 郭德率先迈着步子便走了,只是柯无墨忽得呆住了,有些发怔,旋即释然一笑,轻轻开口,“是啊,当年那个四处埋伏,准备偷袭我的小子,如今已经是位高权重的平玄王,还怎么会忽然跳出来?” 郭德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唤了一声,“柯太医?” 柯无墨这才转醒,笑了一笑,颠着步子,便就跟了上去。 只是,他们走了没有多久,一个身影忽然在药园子外出现。 有风吹起,吹动他长长的黑发,他有一张堪称绝美的男子面容,而此刻的他盯着方才柯无墨待过的地方,那妖冶的瞳孔终是紧了紧。 “这种花,他自那里寻来的?” 他的目光尽头处,是一株紫色的小花,看似不怎么起眼,但是有一种让人沉沦的魔力一般。 “藏情花,真的是藏情花。”光玉堂面带惊色,旋即眼中闪过厉色,“绝对不能让他研究下去。” 说完,他修长的手指一抖,便有一支火捻子出现在手上。 他忽得就将那火捻子吹着,然后遥遥一扔,那火捻子径直便落在了紫色小花上。 “轰!”秋天天气干燥,药园子间有太多干燥的枝叶,就这一下,平地火起,再有秋风一吹,火势愈发庞大! “着火了!”远处有巡逻士兵大叫着跑了过来,光玉堂早就一闪而没,消失在重重宫殿之间。 而这边的柯无墨,还不知道他细心栽培的玄国奇花异草,都已经被付之一炬。 如今的他不禁有些忐忑,傅玄道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或许他不能全部猜出来,但是心中也猜到一二。 “这是贵妃多年的布置,终于开始运作了吗?” 柯无墨顾自道了一声,再抬头,忽然发现已经到了梁桦殿的寝宫门口。 “大皇子,柯太医来了。”郭德在寝宫外轻轻唤道,傅玄歌也不知清醒与否,他自然不敢大声开口。 “嗯,让柯叔叔进来吧。” 傅玄道浑厚的嗓音传了出来,郭德二人都是一愣。 “柯叔叔?”郭德调笑,“能让大皇子喊一声叔叔,当年那胡子,可没白揪啊。” 柯无墨却是双眼一红,但还是咧嘴一笑,“大皇子这是抬举了。” “柯太医请便,老奴就先退下了。”郭德言辞间已经对柯无墨带了几丝尊敬。 方才还自称本公公,如今便是老奴,宫中之人,攀权附势,欺软怕硬,由此可见一斑。 柯无墨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也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有劳公公了。” 说完,他才推开门,迈了进去。 这,还是当年那个顽皮甚至无法无天的小子吗? 柯无墨有些恍然,但还是没忘了礼仪,立马拍拍衣服,跪了下去,“微臣参见平玄王!” 大皇子是傅玄道的身份,但是平玄王才是傅玄道的爵位,自然跪拜之时,要喊其爵位。 傅玄道本是坐在座位上,见状急忙走了过去,将之搀扶起来,脸上带着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柯无墨的小胡子,“柯叔叔何必这般见外?” 柯无墨见他看了一眼胡子,不禁身子一抖。 傅玄道哈哈一笑,“柯叔叔怎么了?” 柯无墨老脸一红,当年那胡子挣脱皮肤的剧痛,如今还是每每忆及都会身子一抖。他只能干干一笑,“无事,无事,许是憋着尿呢。” 傅玄道又是爽朗一笑。 这般景况落在柯无墨眼中,激起的,只是无限的感慨。 如今的傅玄道,是稳坐帐中料敌先机的大将军,是纵横沙场杀到敌人胆寒的战神,便是那笑都已经染上边疆的粗狂。 柯无墨只能苦笑一下,还是细细打量着十二年前曾经让自己又怕又爱的小子。 他忽得看到傅玄道额头那显眼的伤疤,有些心疼,“这道伤疤,便是那日留下的吗?” 傅玄道浑不在意地道了一声,“是。” “我有办法,将之消除。”柯无墨无比的自信,这道疤痕,别说自己有办法,便是没有办法,终其一生,也要想出办法。 只是傅玄道先是让他坐下,这才抚摸着疤痕,眼神有些神往,道了一声,“这道疤痕,是十二年前,我让他们留下的。” 柯无墨一怔,“为什么?” “当年我受了此伤,有无数大夫要为我医治,但是我没有同意,甚至连包扎都没有。”傅玄道轻轻一笑,似是那些事情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一般,“我就流着血,迎着风,纵马而去,远离京城,直奔边境。” “血干了结成血痂,黏在皮肤上,皮肤便又发红,但是我始终没有碰一下,就这么去了罗布塔。” “柯叔叔,你可是知道为什么?” 柯无墨神色一暗,“是为了让自己记住那一箭之仇吗?是为了警醒自己,不让自己有一刻松懈吗?” 谁知,傅玄道却是忽然一笑,那笑容里,还带着几丝落寞,带着几丝不愿提及的痛处。 “不全是。” 柯无墨有些不解,“难不成,当年年仅十二岁的你,还有别的念头?” 傅玄道还是笑着,有些怆然。 第136章:谭清云再现? “是的。”傅玄道沉默一下,还是开口,“那年我才十二岁,但是身上肩负的,却是母妃一辈子的心血,我不敢失败,也不敢尝试失败。” “可是这与你头上的疤有什么关系?” 傅玄道伸手,细细抚摸着自己额头处那道伤疤,有些自嘲一笑,“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少年心气,自以为头破血流,不露惧色地去了罗布塔,就能震慑他人建立威信。” 柯无墨看着他的表情,心中还是隐隐疼了一下。 当年的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就要承受这等磨难? “后来呢,成没成孩子王?”,他打趣道,似是想缓和一下这沉闷的气氛。 傅玄道爽朗一笑,“虽然效果不明显,但是至少不是所有人还会拿我当小孩子看。后来,幸亏得到朱大将军教诲,方才真正在边疆有了些许名望。” 听他随口一说,但是柯无墨可以察觉到那句些许名望后,所隐藏的沉甸甸的痛楚。 一时间,二人皆是有些沉默。 “罢了,事情都过去了,也就没必要总是惦记着了。”傅玄道站起身子,“今日我请柯叔叔过来,是想让你为太子诊一下脉。” “太子?”柯无墨一怔,这才想起来此处还是太子的梁桦殿,可是如今他还没见到太子,看样子果然有事。 “太子怎么了?”柯无墨倒也没有慌了手脚,“平日间太子习武医故而身体强健,再有童谣姑娘悉心照料,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情啊。” “童谣姑娘?”傅玄道纳闷,“这个童谣姑娘是谁?” “您不曾见到?”柯无墨挠挠头,“平日里童谣姑娘基本上不离开太子,今日怎么会不在?” 傅玄道似是隐隐察觉到什么,神色有些郑重起来,“她什么时候来到玄歌身旁的,怎么来得?” “这我倒是不甚清楚,只是知道太子极为宠幸于她,甚至因为她,已经许久不去后宫女子的宫殿去了。” “是吗。”傅玄道神愈发严峻,深深思索片刻,“这个童谣可疑吗?” 柯无墨摇摇头,“这些消息大部分都是我听说而来,至于那什么童谣姑娘,本就没有什么接触,又怎么知道可疑与否。 “也是。”傅玄道自嘲一笑,“在边境生活惯了,看什么,都会带着点敌意。” “许是玄歌单纯地喜欢这个女子吧。” 说着,傅玄道便抬脚奔着里面走去,“柯叔叔,你随我来,为玄歌把把脉。” 柯无墨点点头,整整衣服,便随着进去了。 入了里屋,便看到脸色有些苍白的傅玄歌躺在床上,虽然面色苍白,但是他的嘴角还挂着浅笑,似是睡得很安详。 “今日我发现玄歌情绪波动异常大,似是有些不正常。”傅玄道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柯无墨点点头,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攀上傅玄歌的脉搏,双眼微眯着,细细感受着什么。 傅玄道不再出声,他知道这种时候不可以打扰柯无墨,不然诊断错了是小,若是因此错过什么重要的线索,事大。 柯无墨探了会儿脉,眉毛忽然皱了起来。 他霍地睁开眼,看了看傅玄歌有些苍白的嘴唇,又是将手探向他的脖颈。 许久,柯无墨都没有动弹,这般境况,甚至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太子无事。”柯无墨起了身有些疲惫地笑笑,“许是这些日子有些操劳,调养一下就好了。” 傅玄道闻言一松,刚要说什么却是忽然看到柯无墨不时往外飘去的眼神,会意地点点头。 他脚步轻挪,冲着门口动了动,一眼看去,便发现了寝宫门口,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黑影,那人蹲着,想必身子很是柔软,整个身影几乎都藏在了实木的门扇下,若不是柯无墨对人的气息极度敏感,还真不容易发现。 “这样的话,那便劳烦柯叔叔了!” 他的这句话,最开始是平稳无比,很是正常,但是最后几个字伴着手上的动作突然咬重,而同时,一块不知何时挖下来的小木块激射而出! 而寝宫外,童谣正缩着身子,细细听着里面的论断。 这将决定,她今后要何去何从。 但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块木块忽然砸破门板直接射了出来! 童谣的右手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拦! 这个木块,精准无比,傅玄道丝毫不怀疑自己会打偏,只要外面的人不会武功,一定可以被击中,但是不会因此而受伤。 这样也就罢了,不管外面是谁在听,最多是个其他宫殿的探子,这种东西在皇宫内院在所难免。 但外面之人若是可以拦住而不受伤,那么,这等身手高强之人,留在梁桦殿的寝宫外偷听,其心必异! “皇上!”谭月筝一声惊呼,她站在傅亦君身后,自然看得到傅亦君前面有一把寒光四闪的长剑遥遥刺来! “刺客!”李松水大吼一声,从长桥口处足下生风,飞奔而来! 但是傅亦君没有动,他曾经纵横疆场,铁血杀伐,这种雕虫小技,怎么会吓的住他? 只是下一刻,他忽然愣住,因为有一道粉色身影决然自另一株柳树后跃起,直接一把抱住那女刺客! 刺杀讲究瞬间暴起,这女刺客本就因为位置问题被傅亦君发现,如今又是被人拖住,眼看刺杀失败,自然暴怒。 “找死!”她娇声大喝,长剑转向,刺向那粉色身影。 这时傅亦君才勉强看清出手阻拦的女子,那是个清秀中透着妩媚的女子,虽然隔得有些远,但是傅亦君总是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如今女子琼鼻大眼都是皱在一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惧意,也不乏丝丝决然。 “这是谁?她有什么目的?”傅亦君皱起眉毛,第一时间思考的却是那女子的目的。 而此刻,那粉衣女子已经被刺客一剑刺透!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自她口中传出,霎时间,大片大片的血迹就染红了那一身粉衣罗衫! 谭月筝傅亦君都是陡然色变,莫说是傅亦君,纵然是谭月筝这种武学白痴,都是看的出来,那刺客下得绝对是死手,那柄长剑,直接自粉衣女子的心脏处穿透了过去! “呔!’李松水大喝一声,直直奔了过去! 刺客见状,直接折身,就要往回逃跑! “那里跑!”李松水直接探出一手,拂尘猛转,甚至发出尖锐的声响,遥遥便撞向那刺客! 刺客刚刚摆脱了那粉衣女子的纠缠,李松水的拂尘便就砸了过来,一个猝不及防,便被击中。 她的双眼中陡然现出一股惧意。 双眼大睁,看着李松水,可是下一刻,李松水就已经欺身到前,手爪弯曲,宛若龙爪,直接将之喉咙扼住! 下一刻,在其惊恐的目光之中,她的脖子直接被拗断,而其本人更是七窍流血,双眼大睁,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样,直接香消玉殒。 谭月筝早就吓傻了,这些东西说起来繁杂,但是发生也就是在须臾之间,几个闪念间,两个不知何处而来的活生生女子,便一死一伤。 而傅亦君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大步走出望月亭。 几步之间,傅亦君已经身处那粉衣女子身旁,将之细细抬了起来,女子像是被自己的血呛到,又是咳出一大口血。 她的眼神迷茫,似是失去了意识,一对朱唇早就没了血色,“皇上,皇上没事吧?皇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已经喃喃不清,但是她的嘴中还是不停的唤着皇上,看样子,今日这飞身救圣之事,还真是出自本心。 “快!快!”直到这时,大队的禁军方才出现,大声呼喝着,将此处围了个滴水不漏。 “皇上,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一众禁军统领赶紧跪下,磕头认错。 傅亦君却是不看他们,只是有些痴痴地看着那粉衣女子,沉默片刻,像是着了魔一般,忽然大吼,“来人,给朕宣太医,把皇宫所有太医全部给朕宣来!” 谭月筝眉眼诧异,何时见过皇上这般焦急? 有禁军大步快跑,奔了太医院,其余禁军在李松水的指挥下,将此处方圆数里,全部搜了个底细。 傅亦君没有动那女子,生怕再次加重她的伤势,一向不怒自威威慑天下的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一般。 “她会不会有些冷?”见那女子身子发抖,傅亦君忽然扯下龙袍,为其细细盖上。 这一动作,引得李松水大惊,直接跪下,“万万不可啊皇上,龙袍乃是圣物,怎么可以染血?!” “这龙袍是朕的,朕难不成还做不了主?!” 谭月筝在一旁看得愈发不解,“这是谁?为何可以得到傅亦君这等恩宠?” “皇上。”李松水轻轻一叹,“这不是谭贵妃。” “放屁!这不是清云这是谁?除了清云,这世间谁还有这等绝色姿容?!”傅亦君像是陷入癫狂之中,指着李松水的鼻子就开始痛骂,“你再敢废话,朕砍了你!” 他的帝冕掉了,沾上了地上的尘土,他不曾察觉。 他的金丝龙袍毁了,染了俗人的鲜血,他不曾在意。 他的眼里,如今只有那个娥眉紧皱,面无血色的粉衣女子,他口中的谭清云! 而此刻的谭月筝,只觉得耳边轰鸣! 姑姑死了十二年,坟墓都有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137章:傅玄道的试探 “皇上!”李松水也是大声哀求,看到傅亦君这种失魂落魄的景况,似是觉得心力交瘁,他的哀求之中,似是带上了哭腔。 “皇上,您醒一醒,这不是谭贵妃!这不是啊!” 傅亦君恍若未闻,忽然看着那女子落了泪。 “清云啊,十二年前,朕没有救下你,十二年后,你故意这般,躺在朕的面前,是为了折磨朕吗?让朕终日做恶梦,梦到你吗?” 谭月筝不曾见过自己的姑姑,但是走进了仔细观察那女子,发现眉眼间倒是和自己的父亲有那么几丝相似一般。 她心中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的姑姑,姑姑死了十二年了,这是举世皆知的事情,更何况就算姑姑尚在人间,想必也已经年近四十,怎么可能还这般水灵? 这女子虽然此刻受了重伤,少了几丝血色,但是眉眼间那股稚嫩,还是清晰可辨的。 “皇上!”李松水一拜,他见不得皇上这股颓废的样子,“您醒一醒吧,谭贵妃已经驾鹤西去十二载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想必是皇上将这女子当做姑姑了吧。”谭月筝心下了然,看着那女子紧闭的双眼,不禁有些担心,抬眼看了看长桥处,这女子,能否等到太医前来? “是吗。”傅亦君忽然跌坐在地上,谭月筝急忙去扶,见到谭月筝,傅亦君这才悠悠转醒一般,“是啊,谭家的丫头都这么大了,清云怎么会还这么年轻。” 李松水也是急忙起身,扶住傅亦君,“皇上,您忘了吗?这是两年前进宫的苏宠,是京城富商苏家当年送来的秀女。您见她像极了谭贵妃,便直接赏了一个婉仪,自此再没召见过。” 傅亦君这才点点头,“朕有些印象了,但是朕后来不是赐她无羁身,出宫去了吗?” 李松水轻轻叹气,“是啊,但是苏家去年家道中落,一家人跑的跑,散的散,上吊的上吊,连当年的老宅都没了,她无家可归,便只能留在宫里。” “可是您已经还了她无羁的身份,她也不能入后宫,老奴便想着在其他宫殿为她找个简单的差事,可她死死念着皇上当年的恩情,非要留在这养心殿。” 李松水有些畏缩地瞟了一眼傅亦君,“老奴怕她打扰了皇上,便让她来侍弄这些花草,平日里,躲着皇上一些。” “许是今日皇上来得太匆忙,她还没来得及躲开,只能藏在柳树后。又是遇见刺客行刺皇上,便舍命现身了吧。” 傅亦君闻言颔首,“原来如此。” 说罢,他的一双皓眸看着那虚弱的粉衣女子,“这等情分,朕怎么去还啊?” 饶是谭月筝都不禁动容,一介女子,本就生得倾国倾城,却不知为何被家中送入皇宫,只是这一入宫门,便迷恋上了九五之尊。 纵然后来傅亦君还她清白身,她都不愿意离去,只愿意在这诺大的养心殿做一个侍花弄草的小侍婢,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每日远远地望上一眼。 这种女子,任谁,都难免生出怜悯感动之情,更何况如今这个女子为了救自己,几乎要身死? 傅亦君又是看着苏宠,脸上带着些悲容,带着些心疼,“你这女子,怎么这么傻?何苦呢?” 谭月筝见到此情此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对这女子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 因为今日之事,她苦苦等候两年的男人终于正视了她,终于为她心疼一次。可是如今,她面色愈发苍白,能不能活下去,还是问题,又何谈情爱? 梁桦殿寝宫外,童谣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准备将木块夹住,但是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察觉到什么,微微一愣,那木块便直接击打在她的额头上! “啊!”童谣娇呼一声,直接栽倒。 下一刻,傅玄道霍然将门打开,一看外面居然是个女子,不禁一愣。 再看那女子,面容清冷,脸上带着怒气,一身黑衣虽然不怎么合体,但是也能看出其身姿玲珑,甚是可人。 “你是谁?”傅玄道开口问道。 “我还想问你们是谁呢。”童谣面色一冷,“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太子寝宫!” 傅玄道一脸无奈,看这女子对太子寝宫的那股熟悉之情,想必这便是童谣姑娘无疑了。 “你们到底是谁?对太子有何预谋?!”童谣阴沉着俏脸,瞪着二人。 柯无墨心中自语,“宫中的人都说童谣姑娘生人勿进,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我乃平玄王,嘉仪大皇子,傅玄道。” 童谣闻言,面色大惊,匆忙行礼,“参见平玄王。” 这等大惊,自然是装出来的。 平玄王傅玄道的画像,早就传遍了玄国,玄国大臣将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对其钦佩者有之,恨其入骨者亦是有之。 童谣早就知道此人是傅玄道,甚至因为光玉堂的关系,她要比郭德早一步知道傅玄道即将到来梁桦殿,因此她才离开寝宫,找地藏了起来,思索对策。 方才若不是她灵光一闪,察觉到那是傅玄道的试探手段,想必如今,她早就深陷怀疑之中。 可是看这情况,傅玄道似是对自己放松了警惕,当即她又是揉揉额头处红肿的一块,以示疼痛。 傅玄道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睛眯了一下,但是没多久便恢复正常,很是不好意思地开了口,“你便是童谣姑娘吧?方才是在下鲁莽了,本王以为外面有刺客。” 童谣点头,“王爷对太子关切之心,童谣自是知道,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王爷鲁莽?” 傅玄道伸手去搀她,谁知童谣却是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自己起了身。 柯无墨这才慢慢悠悠从寝宫里走了出来,先是冲着童谣行了一礼,介绍自己几句,这才开口问道,“童谣姑娘,有几件事老夫还想打听一下。” “柯太医请说。”童谣虽然的确有些清冷,但是对柯无墨也算是礼貌。 “不知太子可是最近吃了什么大补之物?”柯无墨疑惑道。 “柯太医何出此问?”童谣微微偏着头,“太子怎么了?” 傅玄道这才想起来童谣还不知道傅玄歌今日之事。 “今日本王回来,看望玄歌,谁知他的情绪大起大落,最后甚是疲惫,沉沉睡去了。”傅玄道尽量将之讲的简单一些。 童谣闻言,面露担忧之色,“太子如今呢?” 柯无墨道,“无事,姑娘不必担心,太子只是情绪波动太大,身子与脑子有些疲惫了,便昏睡了过去。” “那便好。”童谣明显神色一松,旋即又是想到什么,“最近太子夜以继日地劳心政事,为了保持头脑清晰,最近太子甚是爱食用人参,会不会与这有关?” 柯无墨闻言,眼中闪烁一下,“那便是了,太子许是最近身子有些虚弱,再加上日夜操劳,神经绷得太紧。人参补气血,但是不能多食,这般一来二去,太子身子彻底紊乱,情绪暴躁,大喜大悲,也就正常了。” “原来如此。”傅玄道剑眉微皱,旋即舒展开,看着童谣,“玄歌自小身子骨就弱,这些年勤于练功方才缓过来,如今既然玄歌将身体托付给你,还望你好生照料,莫要让他再这般吃苦了。” 童谣认真听着,随即点了点头,“童谣记住了,以后一点会多加注意。” 柯无墨还想说什么,却是忽然听见远处郭德大声呼喊着跑了过来。 “柯太医!柯太医!皇上急招啊!所有太医速速去养心殿!” 柯无墨闻言大惊,神色严峻起来,直接迈开步子,就奔着郭德而去。 傅玄道双眼圆睁,养心殿,急招,所有太医。 这些字眼都在刺激着他的神经,虽然表面上不愿承认,但是傅亦君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那种血脉之情,又怎么割舍的掉? 当即,他三步并作两步,龙行虎步,竟是比柯无墨还快上许多,率先到了郭德面前,直接伸手拦住他要行礼的动作,剑眉紧皱,焦急开口,“父皇,怎么了?” 郭德被这架势吓住,“不知道啊,只是有禁军传圣旨,说是皇上命令所有太医前往养心殿!” “到底怎么回事!”见郭德眼神躲闪,傅玄道自是知道郭德还有话没有说出来。 “听,听说,皇上遇刺了。”郭德结结巴巴,这种话他自然是道听途说,但是傅玄道质问,他不敢不答。 傅玄道闻言眼珠子似是要蹦出来一般,脖子上青筋暴起,“狗胆!”他大喝一声,险些将郭德震晕过去。 傅玄道将身子已经松软的郭德撇下,直接迈开大步,便奔着那养心殿的方向飞奔而去! 柯无墨自是听见了,紧紧随在身后。 见他们都走了,郭德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是看见童谣清冷的面容,双腿一软,继续跪了下去,“童,童谣姑娘。” “嗯,你先下去吧。”童谣挥挥手,也不再说话。 郭德如蒙大赦,手脚并用,便就逃离了这梁桦殿的寝宫外。 童谣看了看傅玄道离开的方向,这才眼睑低垂地似是想着什么,转身入了寝宫。 甫一入寝宫,童谣便娥眉一皱,嗅了嗅空气之中的味道,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旋即,一股睡意便席卷而来! 迷药! 第138章:绝情 童谣只觉得一阵天昏地转,似是所有东西都翻了过来,身子瘫软,马上就要瘫倒。 她心中一冷,到底是谁胆敢来这梁桦殿下药? 但是下一刻,一只有力的臂膀便就扶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于此同时,一个奇臭无比无比的小木球放到她的鼻尖。 只是嗅了几下,她登时便清醒过来。 再一看,光玉堂正眉头紧锁地看着她。 童谣一惊,“你怎么敢来,不怕被看到吗?”童谣挪了挪身子,这般被光玉堂抱住,虽然很舒服,但是她还是面色有些潮红。 “我用迷药把傅玄歌迷晕了。”光玉堂瞟了一眼里屋,“早在傅玄道出去的时候,我便跳了进来。” 听他这般说,童谣方才放下心来。 却是见光玉堂眉头锁着,踯躅一下,终于问道,“那个柯无墨,可是说了什么?” 童谣心思大定,又是听着他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甚至那呼吸声都是清晰可闻,不禁有些神思恍惚,语气也是有些温柔,不见之前的冰冷。 “他说最近太子情绪大起大落,身子有些虚弱。”童谣柔声似水,“我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说是太子最近多食人参,补气太重。” 童谣语气轻松,本以为光玉堂闻之,自然也会放松一些,但是谁知,光玉堂的一双剑眉,却是始终没有松开。 “怎么了?”童谣有些不解,“今日之事就此过去了,饶是久与玄国接触的平玄王都没有发现什么,这不是很好吗?” “傅玄道什么都没有发现,许是他还没有想明白,但是柯无墨居然仅仅认为太子补气过重方至于此,这便有些可疑了。” 光玉堂眼睛眯了起来,“你可知道,柯无墨最近在做什么?” 童谣见光玉堂眉头不见松开,也是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在做什么?” “研究玄国奇花异草。”光玉堂声音幽冷,“今日,我在太医院的药园子中,发现了,藏情花。” 童谣悚然变色。 “藏情花?!”童谣大惊,“怎么可能?藏情花乃是玄国奇花,这嘉仪怎么会有?” 光玉堂也是皱着眉头,“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柯无墨本就疯疯癫癫,若是以大价钱求购,谁知道会不会有能人给他送来一份。” 童谣点点头,面露担忧之色,“那柯无墨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们用了藏情花?” “应该不会。”光玉堂心中暗自揣测,“他们若是发现了,想必当时就已经动手,绝对不会留你到现在。” “也是。”童谣颔首赞同,“藏情花乃是天地奇花,只要人的情绪不是很坚定,以它药用可以控制人的喜怒,对人强行灌输喜恶。” “当初幸好傅玄歌对谭月筝的喜欢不是特别强烈,这样此药才能发挥效用,也是因此,灌输给傅玄歌厌恶谭月筝的情绪方才得以成功。” “但是不知为何,傅玄歌后来的状况愈来愈不稳定,甚至有隐隐摆脱药效的迹象,因此,我才加大了剂量,导致他有些暴躁易怒,情绪大起大落。” 光玉堂闻言点点头,“不管怎么说,他们二人应当已经察觉到一些问题,但是没有把握,所以才不好发难。” “会吗?”童谣有些不信,“早在几天前我就停止了用药,他们怎么会还可以察觉?” 光玉堂闻言,忽然便就看着童谣,“你不觉得,你一不贪图荣华,二不求权位,一心一意跟在太子身边,本就有些可疑吗?” 童颜闻言,瞳孔一缩。 纵然她早就说过要去争宠,但是这话,忽然从光玉堂的嘴中说出来,让她心中,更是隐隐作痛。 “那你这么说,我需要去争宠了?”她抱着最后的卑微希望,又是问道。 光玉堂似是没有察觉,“为今之计,唯有如此。” “好。”童谣忽然清清冷冷道了一声,自他怀中起身出来,与光玉堂保持着距离,“那今后,还请光大总管与我保持距离。” 她眼睑低垂,脸上没有表情,“今后,我是傅玄歌的女人,与你光玉堂,再无丝毫关系。” 光玉堂纵然再傻,也明白过来童谣的意思,心中竟然没由来地一疼。 “那还请,光总管早些离开,我要去守护太子了。”童谣右手一指,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到光玉堂不禁心中颤抖。 光玉堂踯躅一下,只能轻叹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童谣虽然不抬头,但是耳朵却是紧紧地听着,听到光玉堂转身离去,她的玉足动了动,似是想去拦一下,但是终是放弃。 “光玉堂,自今日开始,我与你之间,只有契约,我会为你完成此事,但是今后,我不会再为你难过一次。” 光玉堂的影子早就没了,童谣还是倔强地低着头,这样说道。 只是繁多情感,又哪里是一句狠话可以了结的,这般狠话,最后过不去这道坎的,不过是自己而已。 这般想着,童谣忽得就落下了一滴泪。 接着,两滴,三滴,最后甚至已经流成两道泪线,只是这般境况,却是无人知道。 傅玄道皱着眉毛,飞奔而行。 柯无墨早就被他甩得远远地,如今他甚至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父皇不会有事吧?” 傅玄道喃喃自语,纵然嘴上不愿承认,但是心中仍然躲不过牵挂,大抵这便是亲情吧。 入了养心殿,行了片刻,傅玄道远远地便看到被围了里外三层的望月亭,所有士兵都是肃容以待,更是有不少士兵正在附近搜索。 见这架势,傅玄道心中一凉。 “父皇!”他陡然大喝,足下生风。 却说傅亦君正面带担忧之色,看着太医为苏宠诊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喊,内容还没有听清他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何人胆敢聒噪?”他不怒自威,刚要去看看,却是忽然看到李松水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皇上,这声聒噪,您可是等了好久了。”李松水慈眉善目,挤着眼睛,“这可是大皇子在喊父皇。” “什么?”傅亦君一喜,“他叫朕父皇了?” 正问着,又是一声大吼,傅玄道已经到了岛上。 他虎目一扫,看到面色泰然自若的傅亦君,忽然一愣,“父皇,不是受刺了吗?” “是。”傅亦君纵然心中开心,但是脸上不露分毫,“只不过,苏宠为朕挡下了。” 傅玄道明显大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忽然察觉到自己方才所喊的,一直是父皇,当下有些面色不自然。 谭月筝何等聪慧,见到这般,便上前一步,“月筝见过平玄王。” 傅玄道爽朗一笑,脸上的不自然尽皆退去,“不知道筝丫头的官位求得怎么样了?” 谭月筝瞟了一眼傅亦君,“蒙皇上厚爱,赐了月筝一个四品户部织造司长。” 谭月筝故意将户部二字咬重,看着傅玄道的眼睛,她想知道,户部暗地中的情报职能,是不是只有她不知。 一如她所料,傅玄道闻言,点头微笑,脸上盛满了欢愉,“那自是最好。” “你不是去玄歌的宫殿了吗?”傅亦君开口问道。 傅玄道点点头,“是的。” 旋即又是为傅玄歌解释道,“太子许是最近太操劳,情绪大起大落,方才见到微臣情急之下,昏睡过去,不曾知道父皇受刺之事。” “他无事吧。”傅亦君眉头微皱,“无事,我已经请柯太医为其把过脉了。” “柯无墨?”傅亦君闻言,轻笑一下,“那这么说柯无墨还不知道太医院药园失火之事了?” “失火?”傅玄道略微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方才,那些太医过来,与皇上说的。”李松水开口。 “那柯太医许是不知道。”傅玄道说着,便往远处看了一眼,便看到柯无墨慢慢腾腾地跑了过来。 “皇上。”柯无墨过来行礼,又是看见谭月筝,复又行了一礼。 “柯太医不必拘泥于礼数,月筝有件事情,要告知你,不知你可是做好准备了?” 柯无墨看着已经将受伤之人团团围住的太医,有些不在意地道,“昭仪请讲。” 有太医早就报告,说是此刻那剑,在苏宠的心脏边沿掠过,如今只是大出血,加之身子虚弱,方才这般病态。 故而,傅亦君较之方才,情绪已经稳定许多,如今听到谭月筝这般调皮,也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柯无墨。 谭月筝眨巴一下眼睛,开口道,“我听说柯太医最近在太医院药园子侍弄些奇花异草” 柯无墨的心思还是放在伤者身上,不甚在意地道了一声,“是有此事。” “那柯太医可是知道,你那些花草,已经被烧成灰了?” “什么?”柯无墨陡然扭头,盯着谭月筝,“昭仪是说,我的草药被烧了?” “是的。”谭月筝点点头,“莫说柯太医的草药,就是整个太医院的药园子,也是诸多草药,一丁点都不剩。” 柯无墨先是一愣,继而面带失望失色,接着,居然释然了。 这般神情,倒是激起谭月筝的好奇之心,“那些草药不珍贵吗?柯太医便这般不在乎?我听说柯太医为了那些草药,可是毁了太医院不少药呢。” 柯无墨闻言,摇了摇头,没头没脑地道了一声,“哎,这都是命啊,老夫早就该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乱拿嘛,如今出了这等大事,怕是报应吧。” 谭月筝闻言,不禁兴趣盎然,“这中间,难不成还有什么故事?” 第139章:柯无墨的怀疑 “故事倒是算不上。”柯无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不久前,我来太医院的路上,忽然捡到一锦囊种子,那锦囊甚为华美,还有金丝装饰。” “我本以为是谁丢的,便在原地候着,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想来许是别人不要的,便就扔了。”柯无墨挠挠头,“我本就是太医,终日与草药为伴,什么种子没见过?但是偏偏那锦囊之中的种子,我还真没见过。” “既然别人不要,也不能浪费不是?”柯无墨嘿嘿一笑,“于是我便带回了太医院,试着种了种,你别说,还真长出了几株奇花异草。” 说道这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要说这些花草,还真是霸道,周围数尺的土地,不允许其他花草生存,故而它们周围的草药,皆是枯死了。” “我本觉得这是什么稀世大药,想培植起来研究一下,谁知,唉,竟然出了这种事。” 谭月筝这才明白柯无墨为何不怎么在意,“这么说,这些花草,本就是你捡的啦?所以你也不心疼?” 柯无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心疼的?只是有些遗憾,还没来得及研究,便就毁了。” 傅亦君忽然玩心大起,调笑着柯无墨,此人出了名的胆大,缕缕顶撞傅亦君,傅亦君但凡有机会捉弄他,便就不会放弃,“那此次药园失火之事,你便一并承担吧。” 柯无墨闻言,一张老脸都皱在一起,“皇上,太医院的后备草药极为充足,便是等着药草园再长出几茬都够了,又何必为难微臣呢。” 傅亦君闻言,刚要再说两句,却是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唤。 “皇上?” 傅亦君陡然转身,这声音是苏宠那里传来的。 那里早就搭起了一处简易的棚子,以布料遮盖,外面围着大批的太医候命,里面,方才正由最为老道的太医动手,为苏宠医治。 这些太医来的时候,傅亦君便放下狠话,若是治不好,太医院就换一茬人,这可把他们吓坏了。 如今苏宠苏醒,他们心中不禁大定。 “朕来了。”傅亦君应声,入了那棚子。 柯无墨见状,拉了拉傅玄道的袖子,眼中带着些神秘。 傅玄道像是早就料到,与柯无墨退到一边,方才开口,“柯叔叔,可是有话要说?” 柯无墨点点头,看着傅玄道睿智的双眼,“怕是大皇子,心中早有定夺吧?” “不敢。”傅玄道微微一笑,“只是觉得有些不正常。” “老夫深有同感?”柯无墨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这里,方才说道,“太子情绪大起大落,绝不是什么食用人参所致。” 傅玄道没有太吃惊,只是静静等着柯无墨的下文。 “虽然老夫无能,不能在太子体内发现什么毒素,但是太子如今这种情况,绝对是有问题的,怕是还有大问题。” “何以见得?我觉得柯叔叔那番论断很有道理啊,那童谣答得也是看不出丝毫问题?”傅玄道这才微微吃惊,他不是医生,有些问题未必会如同柯无墨一样想的这么深。 柯无墨眯着眼,“老夫便是因为这个方才怀疑那童谣姑娘。太子纵然终日勤于朝政,疲惫不堪,食用大量人参也不会出现这种症状,顶多就是精神恍惚。” “你是说,童谣在撒谎?”傅玄道有些不敢相信,“会不会是柯叔叔诊脉诊错了?毕竟当时时间有些紧张,很多东西来不及细细思索?” “这虽然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足一成。”柯无墨很是笃定,“童谣姑娘应当是在撒谎。” “许是童谣怕我们怪罪她照顾太子不周吧。”傅玄道开口。 柯无墨不与他争执,索性看了一眼谭月筝岔开话题,“老夫斗胆,请大皇子评价一下谭昭仪姿容。” 傅玄道微微一怔,虽然这有些不合适,但是既然柯无墨开了口,他便有他的道理,于是傅玄道这才细细打量起来谭月筝。 青衣罗裳,凤钗云髻。 谭月筝的穿着打扮,说不上美艳至极,但是那一身青色长衫,将她的身躯衬托的玲珑可人,魅惑至极,而那衣服上绣着的淡淡小花,明显是谭月筝自己绣上去的,其姿态栩栩如生,甚是动人。 再看她的脸,琼鼻翘挺,樱桃红唇,一双眼睛似是盛着一池秋水般动人,更为难得的是,纵然入宫已经将近一年,但是谭月筝的眼中,还是那般清透,丝毫不染尘俗。 这等女子,也唯有以花容月貌,沉鱼落雁来形容了。 但是此乃太子昭仪,论辈分,是傅玄道的弟妹,他自是不能直接这般开口,略一沉思,方才说道,“与母妃是一级别吧。” 柯无墨笑笑,似是这回答令他满意,“那这么说,便是倾国倾城之姿容了?” 傅玄道微笑,并不说话。 柯无墨却是忽然神色郑重起来,“这般女子,饶是大皇子都赞叹其姿容,太子却是对之嗤之以鼻,乃至十分厌恶,这不很是奇怪吗?” 傅玄道觉得柯无墨有些大惊小怪,“许是玄歌不喜欢这一类型而已,何谈奇怪?情爱之事本就如此,怎么可能一概论之?” 傅玄道开口,不知为何心中却是隐隐有些欣喜,种欣喜很淡,但是就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可是,太子若是不喜欢谭昭仪,当初又何必为她调查谭贵妃之事?还留宿谭昭仪处,甚至陪同谭昭仪回家省亲?” “什么?”傅玄道闻言,方才那一抹欢愉忽然尽数退去,“玄歌留宿过筝丫头的宫殿?” 柯无墨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谭昭仪是太子昭仪,太子留宿她那里,再正常长不过啊。” 傅玄道这才察觉到失言,只是转瞬之间便想到了说辞,“方才不是柯叔叔说过吗,玄歌对筝丫头很是厌恶,又怎么会留宿那里?” “这便是不正常的地方。”柯无墨没有察觉到傅玄道不对劲的地方,只是顾自推理着,“太子前后对谭昭仪的行为根本就是太反常了。” 傅玄道没怎么注意到他后面的话,只是心中一惊,方才那抹欢愉退去,剩下的,居然是一种淡淡的不甘心。 “这是为什么?难不成,我对筝丫头有了好感?”傅玄道喃喃自语,又是扭头看着谭月筝,谭月筝忽然回头,与他目光撞上,于是浅浅一笑,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傅玄道心中一紧,像是被一双温柔地大手揉搓一下。 “这,便是心动吗?”他再次自语,嘴角不禁扯上一抹苦笑,“但是我怎么可以对玄歌的女人心动呢?” “大皇子?”柯无墨见傅玄道发怔,自知他没有听着自己说话,只能摇摇头,捡着重点说道,“虽然如今没有什么证据,但是童谣姑娘,确实值得怀疑。” 傅玄道闻言点点头,“若是这样,下来我们试她一试便好,无论如何,不能让玄歌不明不白地身陷险境。” 柯无墨点点头。 而此刻,傅亦君终是从那简易的棚子中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粉衣女子。 傅玄道只是瞥了一眼,就彻底怔住,柯无墨疑惑望去,一下子,也是这种神情。 “谭,谭贵妃?”柯无墨喃喃开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 “那不是母妃。”傅玄道很是笃定,“虽然面容有些相似,但是这绝对不是母妃,母妃那种气质,不是谁都可以具备。” 柯无墨这才啧啧道,“这般一看,倒还真是不太像了。” 傅亦君抱着面色苍白的苏宠,霸气陡升,环视一眼,“李松水。” 李松水甩甩拂尘,“奴才在。” “拟圣旨!苏宠救驾有功,直接赐予妃位,赐宫殿明月宫供其居住!” 所有人都是有些诧异,苏宠与皇上之间的故事,他们并不知情,因为今日救驾有功,苏宠一定会受宠他们早就料到,但是直接封为妃位却是让他们始料未及。 这几乎就是开嘉仪先河! 这则消息,连同着谭月筝前朝为官的消息,铺天盖地,在各个宫殿之间传的火热。 抚月楼正殿。 阿六正跪在地上,将自己所听到的一切消息告之袁素琴。 如今的袁素琴与之前有些区别,若说之前她是一朵白莲花一般的婉约女子,如今,就是一株带刺玫瑰。 妖冶,却又带着生人勿进的冰冷。 “就是说,父亲忙活了一个月,居然还成了她谭家上升的垫脚石?”她冰冷着一张俏脸,声音压抑着,把在一旁的瑶环吓得哆哆嗦嗦。 “谭月筝,你真是走了狗屎运,这种大局,都可以让你给误打误撞破了?”袁素琴眼中饱含着恨意,望着雪梅宫的方向,咬牙切齿。 “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一声话,像是诅咒,又像是对自己的一句警醒,久久在大殿中飘荡,不曾离去。 “你下去吧。”她对阿六说道,阿六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 “等等。”她忽然又叫住阿六,“把你们绑来的那人,给我送上来。” 说完,她嘴角慢慢扯开,扯成一个牵强的笑容。 “走!”阿七大声吆喝着,拉着一个有些矮胖的身影。 “这是哪里啊?饶了老奴吧?”那身影发出颤颤的声音,许是早就吓得不知所以了。 第140章:怨恨 天已经渐渐黑了,夕阳微醺,傅亦君遣散众人,带着苏宠去了他新赐的明月宫。 大事已定,官职已封,谭月筝自然心中乐开了花,想去与傅玄道告个别,看了看正在一脸凝重的傅玄道,只能撇撇嘴,不声不响自己离去了。 甫一出了养心殿的宫门,谭月筝便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那身旁,还莺莺燕燕地站着三个女子。 一人为首,正面带焦急地往大门这边望来,忽然看见谭月筝出来,她的眸子一亮,直接跑了过来。 “主子。”茯苓一边喊着,一边有些委屈地快落了泪。 谭月筝见她这般,心头一暖,迎上几步,却是被茯苓猝不及防地抱上! “主子,担心死奴婢了啊。”茯苓跺着脚,眼泪都是落下几滴,“我明明去求救皇后了,皇后也是答应了,怎么就不见皇后的人去救你们啊?” 谭月筝轻笑一下,拍了拍她的小脑瓜,“许是皇后也有为难之处,有她自己的考虑也是人之常情。” 谭月筝的确不曾对皇后心怀恨意,此事若真是袁家所为,皇后素来与袁家交好,如今没有给自己添堵就已经很好了,更别奢望她因为自己对付谭家。 自己一个没权没势的太子昭仪,与袁家这等庞然大物相比,孰重孰轻,本就一目了然。 “主子您倒是看得开。”茯苓撅撅嘴,倒也是释然了,立马古灵精怪起来,“那我听说,主子您成了户部的大官?” 谭月筝抿唇,“不过是个四品的小官,何来什么大官?” 不知何时,碧玉无瑕也是凑了上来,两张小嘴都似抹了蜜一般,一应一喝,把谭月筝哄得心花怒放,“那也很厉害了啊,您可是嘉仪第一位女官呢。” “就是就是,这宫中,除了我家主子,谁还有这等本事?” 谭月筝与她们交谈几句,看了一眼天色,开口说道,“赶紧走吧,这天眼看就黑了。” “好。”三个女子叽叽喳喳,拥着谭月筝就奔了轿子。 “主子。”安生本就没有过去,只是远远的看着,如今谭月筝过来,马上行了一礼,“恭喜主子入了户部。” 谭月筝一怔,随即眯起眼睛,“你莫非也是早就知道户部的秘密?” 安生摇摇头,“户部有没有秘密老奴不知道,老奴只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步。” “什么第一步?”谭月筝不解,又是想了想,眼睛忽然睁大,似是想到了什么,“难道皇上猜的是对的?” 安生却是吊着她的胃口,神秘兮兮一笑,“这种事情,待得回了雪梅宫再说吧。” 谭月筝转头看了一眼养心殿外宫高高的红色宫门,点了点头。 “对了主子。”茯苓忽然开口,将刚上了轿子坐稳的谭月筝惊到,“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那个,刘嬷嬷,今日来找过我,说是宫中少了个嬷嬷。” “少了谁?”谭月筝问道,这个刘嬷嬷她自是知道,当初皇上大寿,以及后来的绣艺大比都没少了她的操劳,如今她在雪梅宫掌管着一众绣艺高超的嬷嬷,也算是风光不少。 “说是一个不怎么爱出头的陈嬷嬷。”茯苓皱着柳叶眉,细细想着,“不过刘嬷嬷说,许是被哪个宫中办事的叫走了。” “这便好。”谭月筝随口应了一句,她如今满脑子还是安生欲言又止的东西,早就将那什么嬷嬷抛到九霄云外。 抚月楼 袁素琴身着一身墨绿色的宫装,裙子上氤氲开数朵荷花,俨然一个出水芙蓉般的女子,但是这幅打扮,却是与她脸上的表情截然不同。 那一张本是温婉可人的脸上,如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她唇齿轻启,道了一声,“放开她。” 听得她的吩咐,阿七将那被绑住之人脸上的黑恶布条摘下,将之解了绑。 陈春花被解开眼上的黑布,恢复视力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根朱红大柱。 当下便心中一定,这种柱子都是宫中大殿的柱子,无论这里是哪里,只要还在皇宫某个大殿里,就不会被人杀掉。 如今她所求的,唯有安安生生回到雪梅宫,老老实实当她的绣艺嬷嬷。 只是再看,她就有些纳闷了,这里,怎么这么熟悉? 再往大殿正中一看,她当即就是小脚一软,跪了下去,“老奴参见袁昭媛!” “起来吧。”袁素琴脸上的表情还是冰寒无比,“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陈春花被袁素琴问得一愣,“这自然是抚月楼啊,是袁昭媛您带我们入宫之后所居宫殿啊,老奴怎么会忘?” “你还记得你是我袁府出来得?” 如今谭月筝宫中的一应绣艺嬷嬷,都是自袁素琴这里挑选走得,而这之中有一些,更是袁素琴自袁府带入宫的,这个陈春花,就是其中之一。 “袁府是老奴的家一般,更何况大将军将军夫人更是对老奴有再造之恩,老奴怎么敢忘记袁家的恩泽?” 袁素琴这才面色缓和几分,只是她又是想到什么,眼睛眯了起来,“我记得,你来找过我?” 此话一出,将这陈嬷嬷吓得一哆嗦。 当初谭月筝打赏诸位嬷嬷,私下里多给了那刘嬷嬷几粒金瓜子,此事被这陈嬷嬷看到,心生嫉妒,她素来自诩绣艺不差于任何人,不过是那刘嬷嬷嘴巧了一点,更会巴结人而已。但是刘嬷嬷屡屡受宠早就让她看不过眼,于是找过袁素琴。 只是那时候的袁素琴与谭月筝交好,听得她的来意,见都未见,就将她打发走了,如今这是做什么? 陈春花陡然流了汗,“袁昭媛恕罪啊,当初老奴是瞎了眼,被嫉妒蒙蔽,不该过来破坏袁昭媛与谭主子的关系!” 她以为袁素琴今日是要拿她问罪,只能求饶,谁知袁素琴却是清冷哼了一声,“你觉得,我与那谭月筝,还有什么关系?” 陈春花这才反应过来,早就有传言说,袁素琴与谭月筝的关系已经恶化,早就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陈春花一想也是,袁素琴的孩子就是在谭月筝的宫殿,中毒流产而死的,这种深仇大恨,又怎么会轻易化解。 想到这里陈春花更是不解,若是袁素琴不是要问责自己,那她今日,这般神秘地把自己绑来意欲何为? “你是不是在疑惑我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的把你绑来?”五袁素琴轻轻冷冷地开口,眼睑低垂,不再看着陈春花。 陈春花跪拜一下,“恕老奴愚笨,实在猜不出袁昭媛意欲何为。” 袁素琴不回答他只是忽然站了起来,“本昭媛今日给你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我且问你愿意或是不愿意?” 陈春花一听心中也已经大致了然, 当下不再犹豫,长跪于地,“谨听袁昭媛吩咐。” 袁素琴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冷冷说道,“还好不是太过愚笨。” “不知,袁昭媛要我怎么做?”陈春花眼中寒光频现,“那个谭月筝,我早就看她不爽了,什么破昭仪,本当是主子的位子。” 袁素琴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这脸色倒是变得很快。” 纵然知道这是陈春花特意谄媚,但是袁素琴还是很享受这句话,当下面色又是温和一些,“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先让她喘个气,过段日子,我便让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看样子,主子心中早有计策?”陈嬷嬷眼神闪烁。 袁素琴微微颔首,又是想到什么,“今日你无缘无故失踪,想必有人会寻找与你,你大可说是司事监叫走了呢,那里的嬷嬷我早已经打好招呼。” “是。”陈嬷嬷恭谨道,“若是主子他日有什么吩咐,大可派人传讯于我,老奴自会前来。” “恩。”袁素琴看了有些走神的瑶环一眼,“瑶环,赏。” 瑶环被这一声吩咐,从失神中惊醒,“啊?哦。” 她匆匆忙忙自桌子上的檀木盒子中取了五粒金瓜子,小步快行,递给了陈嬷嬷。 陈嬷嬷自是千恩万谢,方才退去。 “你怎么了?”袁素琴冷冷开口,“又是不忍了吗?” 瑶环倒也不掩饰,点了点头,“想当初入宫的时候,主子与谭昭仪何等亲密,谭昭仪甚至将一对的碧玉镯子给了主子。” “只是如今,怎么到了这般田地?” 袁素琴闻言,忽然大怒,厉目相向,“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大侍婢了?!” 瑶环被这一声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你可曾想过,是谁?抢了太子的恩宠?皇上大寿之后,太子本来应当来我抚月楼,你告诉我,是谁,将他带去了枕霞阁?!” “你告诉我,又是谁,带我去喝什么茶水,美其名曰为我补身子,然后呢?我肚子里不曾谋面的孩子就这样死了!” “你告诉我,这些,都是谁做的?!你告诉我!” 袁素琴忽然陷入疯癫之中,撕心裂肺,一头发髻也是被抖散,披头散发,眼神阴毒,“都是谭月筝,都是她谭月筝,我待她如姐妹,但是她呢?却对我背信弃义啊!” 瑶环怔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忽然便想起许久前那日的花园相谈。 那是太子宠幸谭月筝,谭月筝回家省亲后的第一日。 袁素琴因为些许嫉妒,对谭月筝有些冷言冷语。 那时候的袁素琴还会问自己,她是不是对谭月筝太过冷淡了,会不会伤害了谭月筝。 只是如今,袁素琴却是哭喊着是谭月筝伤害了自己,是谭月筝夺走了她的一切。 直到这时,瑶环方才明白,这二人的命运,早在那时便兵分两路,这二人的感情,早在那时,便无法弥补。 这种事情,世间种种,谁又能分说清楚? 第141章:夜谈 回了熟悉的宫殿,谭月筝方才觉得浑身舒坦,她还是喜欢这里的,纵然这里是皇宫的幽深之处,纵然这里是她举目无亲的地方。 但是在这里,她才踏实,她才会觉得,谭家都好,一切都好。 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她才能感觉到那个不曾谋面的姑姑,一直在某个地方,安详地布置这一切,睿智地想好了一切退路。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真心待她的人吧。 就像是安生这般的人。 谭月筝用了些晚膳,天就已经黑了,但是她并没有睡下去,因为她知道,安生还有话,没有与她说完。 而且,恐怕是极为重要的话。 “你今天要说的,到底是什么。”谭月筝也不客套,直接单刀直入,问了自己最为疑惑的问题。 安生早就料到一般,老神在在,笑了笑,“老奴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谭月筝只当他在与自己打哑谜。 但谁知,安生却是极为认真地看着她,“主子,老奴真是不知。” “那你的第一步,是什么东西?” 安生闻言笑了一笑,伸出食指,点着自己的胸口,心脏处,“老奴虽然不知道,但是相信。” “相信什么?”谭月筝一愣。 “相信贵妃。”安生微笑,无比温和,“老奴虽然没有那资格得知贵妃的一切布置,但是相信,以贵妃的睿智,以贵妃的聪明绝伦,绝对会有布置。” “会吗?”谭月筝有些不信,“姑姑的年代,可是十二年前了,这中间风云变幻,她怎么会可以布置到今日?” 安生一笑,“有些东西会变,比如人心。” 谭月筝深以为然。 “但是有些东西便永远不会变,比如人心。” 谭月筝一怔,这不是前后矛盾吗?但是还不待她发问,安生就已经自顾地说开了,“老奴相信,大皇子,就是背负着贵妃的安排,背负着贵妃的期望,回来的。” “怎么可能?”谭月筝摇头,“姑姑怎么会知道大皇子会被召回?再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姑姑又怎么会知道边境险恶,大皇子可以活到今日?” 安生摇摇头,手指点着自己的心脏处,“这些东西,老奴都不在乎,还是那句话,老奴,相信。” “而且,主子不必担心,想必主子进了户部,也仅仅是第一步,再往后,主子还一定会飞黄腾达,待得他日,一定会掌控一股人人忌惮的力量。” “待到那时,主子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为谭贵妃正名。” 谭月筝看着安生甚至有些挺直的背,看着他甚至散发光芒的眼睛,只能无奈扶额。 安生的这些话,她是不信的,怎么可能会有人,心思缜密到了这等地步? 但是安生脸上,却是一脸的不可置疑。 她忽然一笑,对这种有信仰的人,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像是柯无墨,对医药有一种偏执的信仰,若是一旦涉及到医药,他所认定的,不容任何人怀疑。 想到这里,谭月筝有意岔开话题,“算了,不说这些权谋算计了。今日太医院发生了一件大事。” 安生接到,“太医院的药园子失火了,此事老奴也是知道。” 谭月筝撅撅嘴,“但是你知道柯无墨侍弄好久的奇花异草也被烧了个干净吗?” 安生一楞,“柯太医又在倒腾什么新鲜玩意?这么多年了,他这性子,倒是一点没有变呢。” “这就是好玩的地方。”谭月筝素手轻轻捋捋乌发,“他那些所谓的奇花异草啊,可是捡来的。” “这种东西,也能捡来?” “是呢,但是柯无墨居然真捡到一包种子,就等都不见有人来寻,他本就是太医,一贪心,便自己要了。” 谁知安生闻言忽然神色郑重起来,“主子,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谭月筝不解,“这会有什么问题?” 安生似是在回忆什么,想了一下,在胸口摸索一阵,忽然拿出了一个已经烧成碳一般的火捻子。 “这个,是火捻子?”谭月筝有些不信,看着那个黑黑的东西。 安生却是一脸肃容,“这是我今日去药园子看的时候,无意间捡到的。当时大火已经被浇灭,我在一个角落发现了这个。” “这,许是有人不小心掉进去的吧?”谭月筝甚至都觉得自己这个推测有些草率,但是还是不能理解,“若是有人放火,烧个药园子有什么用?” 安生却是眯着眼,“主子想一想,这个药园子里,与平日的,有什么不同?” “若非说不同,便是种了柯太医的药?” 安生微微颔首,“主子这样想一想,若是,有人奔着柯太医的药去纵火,那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药有问题?” “对。”安生肯定地点点头,“而那些药是柯太医因缘巧合捡到的,怎么会这么巧?柯太医捡到,有人便去毁掉。” 谭月筝还是不敢相信,不在意地调笑道,“那你是说,那些种子,许是有人在帮助我们?给我们一些提示?” “对。”安生看出谭月筝的不相信,故而极为郑重,“甚至,送种子的人,都是贵妃的后手都有可能。” 谭月筝这次不得不慎重考虑了。 因为她极少看到安生这样慎重的表情。 “只是,如今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纵然谭家之难,已经被解了,有人若是想帮助我们,怎么会送来一包无关的种子?” 安生思索片刻,看着谭月筝,“许是,这种子所暗示的东西,不是主子呢?” 谭月筝点点头,“好,下来,我与柯太医说上一说。” 安生闻言颔首,忽得又是想到一事,“明日,主子可是就要赴职上任了?” “对,明日辰时,我去那凭栏宫请个安后便就奔户部,只是许久不见她们二人,倒是有些想了。”谭月筝忽然眼神有些凌厉,但是那种凌厉之中,还带着几缕伤感,“但是我还是想不通,袁姐姐,真的会害我吗?” “主子啊。”安生无奈,“不要再犹豫不决了,待到您醒悟过来的时候,怕是她们,都已经爬到您的头上了啊。” 谭月筝勉强一笑,“我知道了。” “主子,昨日,谭家逢凶化吉,得到大皇子相助,今日,您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登临户部。” “这两日,谭家实在是太出风头,怕是明日,您这第一天的上任,不会容易啊。” 谭月筝早就料到,当下微微一笑,“我自是知道。” 她朱唇轻启,又是说道,“但是我不能怕,也不能就此止步,我只能一步一步强大,谭家势弱,姑姑蒙冤,如今我背负的早就不是自己一人的情感,而是整个谭家的命运。” 她的语气坚定,而且越说越坚决,一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好似烨烨生辉一般。 安生忽然便安下心来,俯身退了出去。 到了寝宫外,安生望着满天星斗,忽得眼眶便有些湿润,许久,他终于开口,头昂着,也不知看着哪里。 “贵妃,您之清名,蒙尘已经十二载,十二年来,我一直近乎信阳一般地信着,等着,老奴曾经绝望,曾经感伤,毕竟要翻圣上定下的案,谁可以担起这般重任?” “甚至谭主子,我都是怀疑过她能否胜任,她太善良,太柔弱,不似您那般冷静,果决,睿智到通达天下。” “但是,今日,我忽然发现老奴错了。谭贵妃只有一个便就够了,谭主子,要去怎么成长,怎么披荆斩棘,最后成为何等女子,这都不再是老奴控制得了的。” “她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信仰,百般磨砺,不忘初心。或许这是谭主子最为难得的品质。贵妃厚恩,老奴无以为报,唯有呕心沥血,与谭主子砥砺而行。” 安生一股脑把心中沉淀许久的话都是说了出来,待到说完,已经两行清泪滚滚而下,但是他却是笑着的,他抹去泪水,忽然轻轻道了一声,“是啊,这世间,有一个谭贵妃就够了,她是谭昭仪,是谭月筝。” 他扭身走向自己的厢房,一边走,一边神神叨叨,“甚至,成了谭皇后,也未必不可。” 没有多久,雪梅宫便寂静了下去。 一道黑影便就在这种情况下,忽得从一个角落闪了出来,直接奔着皇帝后宫就去。 待得到了一处奢靡宫殿,她方才放缓脚步,闪身到大殿门口,扣了扣门。 里面灯火通明,黄澄澄的光自白纸透了出来,想来里面也有人等着。 “进来。”一道慵懒至极的女声传了出来。 那黑影这才左右看了看,闪身便入了大殿。 “贵妃。”她跪下行礼,黑布被摘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蛋。 “今日谭月筝怎么样?”大殿首座上,一个女子伸了伸懒腰,美眸扫来,让那黑衣人身子一紧。 “回主子,谭月筝今日与安生交谈许久,但是安生武功高强,我没敢离近,只是大概听到几声。” 黑衣人见首座上女子不说话,便继续说下去,“安生说是谭昭仪入户部的事,是什么谭贵妃的布置,还有一些杂乱的话,我没有听清。” “你走吧。”首座上的女子忽然开口,语气冰冷,“这次我饶了你,下次,再是这般不痛不痒的情报,你便不必活着了。” 她的话随意,但是其中内容让黑衣人身子一抖,又是急忙想到什么,“贵妃,那安生还说,怕是明日谭昭仪赴任,不会这么简单。” 那女子抬了一下眼,像是更为不满,“这种事,还用你说吗?” 她眼神冰寒,“便是我,就不会让她痛快赴任。 第142章:日志 秋夜深重,是以黎明甚晚。 谭月筝早就等不及,早早地起了床,梳妆打扮自是不提,有茯苓碧玉无瑕一大帮帮人帮衬着,谭月筝只用乖乖的坐在那铜镜前便就够了。 但是她的心中,显然盛着的,不仅仅只有这些。 “茯苓,今日是我第一次前往户部的日子,虽说这户部也在皇宫之内,但是与我东宫相距甚远,你们可要小心,若是有人来传我什么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随意相信别人。一切都要与安公公商量后再做定夺。” 东宫之中,如今虽然只有三个主子,但是另外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都在虎视眈眈,谁都不会随意认输。 这种景况,若是有人前来,假传命令,诱使茯苓几人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单以茯苓几人的性子,真上了当,也是大有可能。 “是,主子。”茯苓乖乖地应着声,为谭月筝插上一支鎏金凤尾簪,看了看铜镜里绝美的小脸蛋,柔声道,“今日请安过后,我们就只能送主子道东宫西门,再往前,就是大臣们议政之地,后宫女子不能踏足,这后面的一切,就要靠主子自己了。” 谭月筝温婉一笑,瞥了一眼有些发怔的碧玉,“玉丫头怎么了?也在为主子我担心吗?” 碧玉不着痕迹地掩饰住瞬间的慌乱,眼睑低垂,似是有些娇羞,“想来是奴婢多虑了,主子聪明绝伦,本就已经成了这世间的第一个女官,我们忧心什么,想来也是白操心。” 谭月筝一笑,看着茯苓,“这话听着多顺耳。” 茯苓巧笑嫣然,笑着称是。 一时间,诺大的寝宫都是欢声笑语起来。 安生早早就候在寝宫外,闻到里面的笑语欢声,也只是轻轻一笑,“女子多的地方,就是这般。” 他摇摇头,忽然看向北面,眼中带着些许好奇,“不知大皇子,可还住得习惯?” 顺着他的目光所去的地方便是皇帝后宫,是这后宫之中最大的宫殿,蒙尘十二载的雪梅宫。 早在傅亦君召回傅玄道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李松水派人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所有供应,全部换了新的。 谁不知道,傅玄道最为亲切的就是这个雪梅宫,谁人又不知道,这雪梅宫殿,在傅玄道心中的地位。 “王爷。”凌霄看着身前坐了一夜,但是却不曾入眠的伟岸男子,“您这是何苦?我们此次回来,住上多久都可以,这雪梅宫,您定居都不是不可,何必整夜不睡在此缅怀?” 凌霄甚为不解。 傅玄道自从入了这雪梅宫的寝宫之后,便入了里屋,坐在椅子上,四处环视,最后甚至眼神发直,久久都不说一句话。 就是这般,在这里坐了一夜。 凌霄见傅玄道不回答,更为着急,刚要说什么,谁知傅玄道却是忽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 他轻柔的嘘了一声,似是怕吵到什么。 “你不懂。”傅玄道看着他,“这是我的家,是我每每在军营梦回,都会梦到的地方。” “你看这里。”傅玄道指着对面的一个椅子,“那里向阳,每每阳光播洒进来,母妃都会在那里静静地绣一幅画,或是给父皇的,或是给本王的。” 傅玄道忽然摸了摸自己华美的王服,有些鄙夷,“再看这些东西,绣的是什么?若是母妃还在,一定会有人为我绣好衣饰,为我修葺战袍。” 他的眼神有些怔怔,“你再看那个。” 凌霄顺着他的手指,那里,摆放着一根竹条,这么多年,不曾有人动过,或许会有人打扫时不小心碰掉,但总会恭恭敬敬地放回去。 “那是母妃用来惩戒我的竹条。”傅亦君笑着,像是个看到母亲的孩子,“那时候本王淘气,谁都管不了,甚至父皇都是无可奈何,但是唯有母妃,舍得打我,所以我怕她。” 凌霄不忍心去打断傅玄道,这是自打他跟随这个男人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怕这个字。 这个男人被玄国探子用匕首割开大脉,血如泉涌,也仅仅是绑上胳膊,封住穴道,继续杀敌。 这个男人被人绑在大柱上,以弓箭射杀,他用牙齿咬住羽箭,崩碎满口血牙,纵然这样,还是用那箭头自己割开绳索,又是癫狂大笑间,杀了个七进七出。 这个男人被玄国大军围困,饮血食草,与数千将士歃血为盟,约定同生共死,后来血战至无一兵一卒,幸得嘉仪大军救之,但他不肯离去,生生用双手挖出数丈大坑,将士兵尸首掩埋,方才磕了头,割发代首,说好他会回来。 凌霄想着,甚至热血沸腾。 傅玄道的战史,可以写成一本煌煌大书,传奇无数,血泪成河。 但是这样一个战神一样的男人,却是忽然这般脆弱,怔怔地看着一间古老宫殿里的陈旧事务,言辞温和,回忆道情深处,还会眼眶微红。 这许是一个告别仪式吧,凌霄这般想着。 傅玄道忽然笑了笑,“你知道我有多么怕母妃吗?” 凌霄说不上来,只能静静站着。 “我怕母妃,怕她打我,怕她生气,怕她对我不再有笑颜。” “我怕她会失望,所以我熟读四书五经,我怕她会伤心,所以我待人接物恭谨谦逊,我怕她受到伤害,所以我骑射武功惊诧百官,我怕她会孤单,所以我每天都要很淘气,给她制造些麻烦。” 说道这里,傅玄道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我怕她不要我,我本就是被遗弃过的孩子,怎么能承受,再失去一次?” 傅玄道轰然起身,那爆发的气势把凌霄吓退几步,“可是我就算人人称道又能如何?!我就算成了嘉仪太子又如何?!她被人陷害,被人污蔑的时候,我都不在她的身边,就连她走得时候,就连她的遗容,我都没有资格再看一眼!” “我怕了这么多年也爱了这么多年的母妃,甚至都没有等到我回来保护她,就匆忙离世!我恨自己!我恨这皇宫!”傅玄道声若惊雷,泪如泉涌! “我战边疆,平叛乱,封王位,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他忽然目光炯炯,看着凌霄,“我就是在等今日!等我强大归来,等我封王拜候,我才会回来,我才会把这笔血债,一一与他们分算清楚!” 凌霄没有想到傅玄道心中,压抑着这么大的恨意,此时的傅玄道让他心惊,但是愈发让他倾服,这才是傅玄道,有恨就报复,血仇就血偿! 凌霄哐当一声跪下,“凌霄但凭王爷吩咐!今后的路,凌霄愿为王爷披荆斩棘,冲锋陷阵!” 傅玄道这时,方才有些平静下来,一双眼睛丝毫没有因为一夜无眠而无神,反而愈发透彻。 “如今,几时了?” “回王爷,卯时将过,马上就要辰时了。” “是吗?”傅玄道闻言,嘴角扯开一个笑容,“你去户部候着,今日谭司长一定会有事情,到时候,你尽可以帮她,如若还是不成,便回来禀报。” 凌霄领命退下后,诺大的寝宫里屋之中,便只剩下傅玄道。 他忽然温暖一笑,手探进衣服里,冲着空气,温柔道了一句,“母妃,孩儿回来了,您交代的事,孩儿都会一一办好。” “终有一日,当年害过您的人,都会一一死在我的剑下。” 他说着,那双粗糙的大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本子,那本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娟秀小字——《雪梅日志》 谭月筝用过早膳,坐上轿子,这一队人马,便就奔了凭栏宫。 到了宫门外,谭月筝便就瞧见袁素琴平日间坐得轿子正规规矩矩地放在凭栏宫的宫门外,一时间谭月筝心中五味陈杂。 稍整思绪,谭月筝在茯苓的搀扶下下了轿子。 “谭昭仪到!”宫门处的小太监高声通报,谭月筝抬起玉足,莲步轻走,也不着急,那般姿态,胜似闲庭信步。 这通报声,自然是比她的步子快了太多,她方才走到大殿,江流苏就迎了出来,巧笑嫣然,眉眼可人。 谭月筝抬眼望去,见她一袭浅紫的玉绫罩纱,抹胸上绣着大红的娇艳牡丹,而一头秀发散落披在肩膀,额头上仅戴几星乳白珍珠璎珞,映衬出云丝乌碧亮泽,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着细细一缕银流苏。 这般姿容,倒也真与那江贵妃有一拼。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般可人的女子笑脸相迎,谭月筝心中纵然有千般不愿,都难以表现出来。 “姐姐来了?”江流苏笑眼盈盈,“听说姐姐成了这嘉仪第一个女官,恭贺姐姐啊。” 谭月筝柔柔一笑,“不过是皇上隆恩而已。” “谭昭仪可是谦虚了。这圣上的隆恩,也不是谁都可以消受的。”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谭月筝望去,看到的便是那无比熟悉而今却是陌生的容颜。 “多日不见,不知袁昭媛睡得可好?”谭月筝言辞间自然是有些怒气,毕竟种种证据都是指向袁家,今日她甫一进来,袁素琴冷嘲热讽的,更是让她对此坚信不疑。 “姐姐睡得还行,倒是妹妹你,要好生休息享乐,不然啊,将来遇上什么事,都会后悔之前没有舒服够呢。” 谭月筝眉眼一冷,袁素琴这些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这分明就是诅咒她必有一劫。 江流苏虽然心中开心,但是脸上却是一脸惋惜,“大家都是姐妹,有什么不可以坐下好好谈?何必像是仇人见面呢?” 第143章:为难 “来来来,入妹妹的凭栏殿,好生坐下聊一聊,说不定什么烦恼,都会随风而去呢。”江流苏明眸弯成月牙,一脸的人畜无害。 谭月筝闻言颔首,径直走了进去,袁素琴也是看也不看谭月筝,奔了另一边的座椅。 而她们身后的茯苓瑶环,却是相视无言,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在这里,先恭贺妹妹成了嘉仪第一女官了呢。”袁素琴虽然面色还是有些冷淡,但是语气明显一缓。 谭月筝抬眼望去,本来心中略有的喜悦便消失殆尽。 袁素琴那般表情,分明就是勉强维持泛泛之交的表情。毕竟皇宫之中,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是什么血海深仇,没必要搞得势不两立。 只是貌合神离罢了。 谭月筝心中了然,但是也有着丝丝悲切,她们二人只会越走越远,根本不会再有和好之日了。 “谢过姐姐了。”谭月筝眉眼不抬,兴致缺缺道。 袁素琴倒也不生气,似是忽的想起什么事情一般,“这秋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入了冬之后,怕是妹妹宫中的一大片梅花就要盛开了吧?” 江流苏眼睛一亮,“早就听说雪梅宫梅花林冬日里美不胜收,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后宫那个雪梅宫太远,更是不敢随便进,之前还失落过今年赏不了梅花了,倒是忘了姐姐那雪梅宫呢。” 谭月筝莞尔一笑,“入了冬梅花自会盛开,姐姐妹妹若是想去,我雪梅宫随时欢迎。” 谭月筝这话分明是冲着江流苏说的,但是江流苏还没说话,袁素琴却是抢着说道,“那自然是好,若是可以在妹妹的雪梅宫住上几日,日出赏梅,日落谈天,那定是极好的。” 江流苏有些诧异得看了她一眼,今日这个袁素琴怎么了? 一会冷冰冰像个生人勿进的冰女,一会儿热腾腾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喊得浑身酥麻。 谭月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袁素琴,道了一声,“那自然是好。” “妹妹可是烦了?”袁素琴眉眼含笑,但是这般样子却让谭月筝觉得她愈发危险。 “怎么会呢?”谭月筝掩唇,“妹妹正觉得雪梅宫人少呢,若是姐姐妹妹过来闹一闹,也多些生气。” “是吗?”袁素琴抿唇一笑,眼睛转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又是攀谈片刻,谭月筝方才起身告辞,她不得不走了,如今早朝怕是下了,她应当去户部任职了。 江流苏袁素琴将之送到凭栏宫门口,又是叮咛又是嘱咐,方才放走谭月筝。 “主子,那袁昭媛到底要做什么?”茯苓自己思索了许久,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只能开口询问谭月筝。 谁知谭月筝也是摇头,“今日的袁素琴,已经不能用之前的记忆衡量,她的眼中,比之以前多了几丝决然,怕是要有动作。但是她要做什么,我也是没有丝毫头绪。” 茯苓见谭月筝都说不上个所以然,只能无奈摇摇头,自己去琢磨了。 没有多久,东宫西门已经到了,侍卫伸手拦截,“后宫女子,不得踏入此门,若是要出宫,去东宫它门。” 茯苓一撅嘴,“你可知道我们主子是谁?” 谭月筝无奈笑笑,一挥手,轿子停下,她掀开帘子,也不说话。 那侍卫看见是谭昭仪,立马行礼,但好在还是尽责,道了句,“谭昭仪,您可以过,但是这些姑娘们,都要回去。” 谭月筝点点头,冲着茯苓开口,“你们便送到这里吧,快些回去吧。” 茯苓白了一眼侍卫,方才冲着谭月筝一笑,“主子,您自己可要小心,若是有什么事,派个宫里的侍卫回去通知一声就行。” 谭月筝拍拍她的小脑瓜,“快走吧,这些侍卫都跟着我,能有什么事。” 茯苓这才恋恋不舍地带着碧玉无瑕,一众侍婢冲着雪梅宫的方向走了回去,一步三回头,甚是不舍。 这般样子逗得谭月筝一笑,“我们走吧。” 闻言,侍卫抬起轿子,奔了户部。 谭月筝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皇宫之大,只是自那东宫西门到户部大院,这轿子便足足行了半个时辰有余。 而看这户部大院,哪能叫一个大院,分明就是一处宫殿群。 自朱红大门进入,便是一大片广场,再往前一处小湖,亭台楼阁相映成辉,再过去,方才算是真正入了户部。 自此处,户部便分处大路五条,分别通往五个户部下辖的部门,分别是户籍司,赋税司,军需司,俸饷司,织造司,这其中织造司位于正中央,其余的在左右铺展开。 若是在别国,这户部根本不会有织造司一说,但是在嘉仪,正是因为绣艺发达甚至成为嘉仪支柱,所以这织造司,方才是五司之中,最为重要的一门。 这五条大道自五处庭院中间穿过后,便又汇聚一处,最后合为一道,直直通向户部最里面的一处楼阁。 那便是户部尚书,以及户部侍郎所在之地,是这户部最高的行政机构。 谭月筝只顾着惊叹户部的设计大气,装饰繁杂,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暗中有一人正在观察着她。 “这就是大人吩咐的那个谭月筝?”那是一个肥胖的身影,臃肿的脸上长着两撇小胡子,一笑起来,小胡子一抖一抖,一看就不是好人似得。 “嘿嘿,如今你碰上我肖大宝可是你倒霉了啊。”他尖笑几声,方才又是入了屋子。 谭月筝走来走去,终于找到织造司三个大字。 这个大牌子,就立在一处庭院旁,那院子里,有厢房数间,其中间有一大堂,如今里面人头攒动。 “想必这里就是织造司的大堂吧?”谭月筝的侍卫都被拦在了户部外,如今她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人了。 深吸一口气,她终是走进那大堂。 甫一进入,谭月筝就觉得这诺大的大堂之中忽然没了声音,所有人都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谭月筝倒是落落大方,“诸位大人,我就是新任的户部织造司长谭月筝,日后还要仰仗各位。” 她这话,倒是使得所有人一松,当下一句句道贺之语传来。 “原来这就是嘉仪第一位女官,可真是倾国倾城。” “谭大人严重了,我等都是您的下属,有事您尽管吩咐便是。” 谭月筝来之前,已经有不少人想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一个后宫昭仪,居然可以前朝为官,要么就是手段大得吓人,要么就是心计深的吓人。 可是如今见她这般坦坦然,倒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这让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哈哈,原来是谭大人来了。” 谭月筝抬眼望去,便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挪了过来,那肥腻腻的脸上挂着笑,乍一看,就不像是好人。 但是谭月筝自然不能怠慢了他人,当下一还礼,“月筝参见肖大人。” 既然要入户部,那必要的功课还是要做的,这户部织造司乃是户部五司之首,这里面,官职最大的,自然是二品京都织造,再往下,便是三品织造司使,谭月筝是织造司长,官居四品。 正是官大一品压死人,谭月筝初来乍到,自然不会树敌,虽然这个肖司使让她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能少了礼数。 “不敢不敢。”那肖大宝笑着,肥腻腻的脸上挂着笑,“谭司长方才上任,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谭月筝一笑,“户部司长统筹京城绣庄绣品,检查贡品好坏,这些事,月筝都是清楚。” “那自然好了。哈哈。”肖大宝忽然哈哈一笑。 他这一笑,有不少人都是面色一变,更有与肖大宝关系不错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这可是太子昭仪,过来本就是挂个名,你敢动她?活腻了吗?” 肖大宝瞪了那人一眼,复又转过脸看着谭月筝,“户部不养闲人,若是昭仪怕受委屈,自可回去。” 谭月筝自然听到之前那人说的什么,见这肖大宝忽然开始称呼自己昭仪,便知道他来者不善。 自己心中早就料到会有人从中作梗,只是没有想到,这暗中之人,动手这般迅速。 谭月筝眉眼带笑,“肖大人有话请说,月筝自然入了户部,便不会当个闲人,有何事务,但凭吩咐。” “那好。”肖大宝甚为得意,“那便请谭司长,在三日之内,将这京城三十二家绣庄的每日产出绣品的匹数,清算一番。” “嘶。”倒吸冷气的声音成了一片。 几乎所有人都是诧异地看着肖大宝,这种事,三日,怎么可能完成? 饶是谭月筝都是眼神玩味,看着肖大宝,“肖司使厚恩,月筝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然加倍奉还。” 谭月筝越说越冷,到最后声音低至冰点。 肖大宝这种话,分明就是有人指使,故意为难谭月筝,京都之内三十二家绣庄每日可以绣多少匹布,这种事,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不说这些资料都是每家绣庄的大秘,再说哪家绣庄老板心中没有自己的算计?就算朝廷去统计,他们都不会说实话。 若是直接去清点他们的库房,更是不可能,那库房里存放的,谁知道是多久产出的东西? 谭月筝眉眼舒展但是心中却是紧绷,这根本就是难以完成的任务! 第144章:探子 肖大宝听着谭月筝越来越冰冷的语气,心中还是打着鼓,毕竟这是太子昭仪,虽说传言太子对其不甚宠爱,但是她的能量还是不容小觑。 更何况,还有刚刚归京那个男人。 想到傅玄道,他的胆子都是颤了三颤。 谁知这时,谭月筝却是开了口,她四下环视一眼,“那请问肖大人,我当坐在何处?” 肖大宝一愣,“谭司长这可是接了这事情了?” 谭月筝心下冷笑,但是脸上却是一脸无辜,“肖大人在说什么?常理论之,上官有吩咐,下官自然去办理,今日月筝乃是户部司长,司使大人既然说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去做啊。” “好,好,好。”肖大宝连着到道了三声好,指着一处隔开的厢房,“那里,便是谭司长处理事务之所。” 谭月筝冲他温婉一笑,又是冲着众人施了一礼,“那我便先进去了。” 肖大宝诧异于谭月筝虽然之前言辞间带着冰冷,但是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内,那几丝愤怒便被遮掩的滴水不漏,甚至眉眼含笑,谈笑风生。 “还真是个难缠的角儿。”肖大宝眼中闪过一缕厉色,也是转身奔了另一边一间隔开的厢房。 方才劝阻他的那人,随着他的身后,亦是走了进去,顺手为其关上门。 这几人一走,围观众人立马作鸟兽散去,户部地位重要,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所管辖的领域更是六部之首。 而户部之首织造司,会繁忙到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无人注意,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居然愣在了当地,他的心中跌宕起伏,不知何去何从。 若是谭月筝看到他,一定会认出此人来。 松大年。 松大年只能感慨世事无常,一年前他还可以去谭家耀武扬威,甚至可以带人将整个谭家抄了。 可是一年后,谭家嫡女,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说起来也算是他自作自受,若不是当初那事他没有办好,这户部织造司使之位,哪轮的上那个肖大宝。 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松大年终于是鼓起胆子,奔着谭月筝的厢房走了过去。 却说那肖大宝,甫一入了厢房,便长出了一口气。 常荣看到,这才明白肖大宝方才是在强装镇定。 “既然你知道这个谭月筝不好对付,你又何必去招惹她?”这常荣便是方才在肖大宝为难谭月筝的时候拽他袖子的人。 此人算是与肖大宝是旧交,也是肖大宝的亲信。 谁知肖大宝闻言脸上也是带了些愤怒,“这是我愿意做的吗?我是吃了熊心还是用了豹子胆?” “若不是他娘的那人吩咐,我犯得着去招惹傅玄道护着的人吗?” 肖大宝骂骂咧咧,想来也是压抑许久,“不过既然已经招惹了,就赶紧让她离开就好,只要她走了,我的任务便完成了,也是省的总是提心吊胆了。” 常荣终于明白事情的原委,“是不是江大人的吩咐?” 肖大宝瞪了他一眼,忽然大声道,“你那是放屁,江大人文功武治,胸有韬略,怎么可能指使我做这种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眼睛冲着窗户飘去。 常荣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看见窗户那里有个并不明显的黑影,也是高声道,“奥,原来如此,看来此事与江大人无关啊。” “自是,指使此事的人,来头可是比江大人大上许多!” 肖大宝呵呵一笑,假装不经意地撇了一眼窗户,“屋子有些闷热,你去将窗户支开。” “是。”常荣故意大声应道,慢慢走了过去,心中还是有些紧张,可以混进此处偷听的人,身手绝对不凡,若是要趁他支窗户对他暴起发难,估计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这是如今将外面之人惊走的最好办法了。 常荣忐忑地将那窗户支开,左右看了一眼,忽然看见一道黑影一闪即没,这才长出一口气,“跑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探子。” 肖大宝也是凑到窗户前,顺着常荣所指远远看了一眼,眼睛微眯,“不管是哪里的,以后多加小心就是,想来是为了谭月筝而来,至于是她的敌人还是友人,就是不知道了。” 常荣点点头,这才再次问道,“此事到底是谁吩咐的?” “江大人。”肖大宝轻轻答道,“江大人关照了,只可逼走谭月筝,不可妄自行动。” 常荣这才微微颔首,将窗户复又放下,不禁一笑,“这样说来,你的尺度倒是把握的很好,统计绣品这件事,谭月筝三日内不可能完成,但是这种事也不会对谭月筝造成什么伤害,顶多令其知难而退。” 肖大宝闻言哈哈一笑,“还是常兄懂我。” 而此时,户部的房顶之上,就在常荣方才支开窗户的那一面房顶,正趴着一个人,此人身着与琉璃瓦一般颜色的衣服,再加上一动不动,若是不注意,不会有人看到。 这人便是凌霄。 凌霄嘴角邪魅一笑,带着几丝不屑。 他怎么会露出马脚,之前被发现的黑衣人,他也不知道是何处的探子,他脑子略微一转,便想到此计。 黑衣人露出马脚,全是因为凌霄偷偷射去一枚石子,那人虽然没有出声,但是一动,便被谨慎地肖大宝发现。 刚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石子击中,静下心潜伏好,谁知才听了几句话,常荣就要过来支上窗户,幸好最为关键之处已经听到,如此这般,那黑衣人方才立马逃跑。 见探子逃跑,肖大宝如今再说的话,方才是真话。 凌霄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直接起身足尖一点,便从另一面跃了下去,自地上捡起一身侍卫服侍,穿上,将那琉璃瓦一般的衣服,彻底遮盖住。 如此一切妥帖之后,便奔着户部大门而去。 再说谭月筝,入了厢房之后,一张本是巧笑嫣然的俏脸当即阴沉了下来。 “好你个肖大宝。”谭月筝咬牙切齿,当着别人的面她自然不能弱了气势,不管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到,先应承下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只是这往后二字,却是她如今烦恼的缘由。 “三日之内,清点京城三十二家绣庄的每日产量,这怎么可能?”谭月筝顾自思索着,“为今之计,只有通知父亲,老太君,毕竟京都绣庄是嘉仪绣庄之首,这种事,想来他们应当更有办法。” “咚咚。”忽然两声叩门声,将谭月筝自思绪中拉了回来。 “谁?”谭月筝心中警惕,此处不会有她认识的人,毕竟初来乍到,这时候,谁会过来打扰她? “嘿嘿,谭司长,是我,下官松大年。” “松大年?”谭月筝娥眉轻皱,轻轻自语,“此人我认识吗?” 见谭月筝还没有开门的意思,松大年也就明白过来,许是她忘了自己的名字,他当即干笑两声,“谭司长,您让下官进去,就知道我是谁了。” 谭月筝略一思索便就打开了门,此地乃是户部,谁也不敢在此造次,不管外面是谁,都不可能对自己怎么样。 甫一开门,谭月筝便觉得火冒三丈。 这人名叫松大年她还真是不记得了,但是这人的长相,那副嘴脸,却是让她极为难忘,毕竟当初,就是此人,逼得谭家一大家子哭天抢地。 她竟是忘了,这松大年就是户部官吏,当初他们甚至还怀疑过那事乃是江羽鲲主使,只是后来有人送去黄金千两,那次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松大年见到谭月筝阴下去的脸,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便陪着笑脸,“嘿嘿,谭大人,别来无恙啊。” 谭月筝见他这幅谄媚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鄙夷,只是转念想想,他如今过来,必定是有事,若是他可以在这次中帮到自己,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你有何事?”谭月筝清冷开口,如今她对这松大年可以好生说话,已经是她的养气功夫有了长足的长进,更别提让她和颜悦色了。 松大年干干一笑,“这次,下官是投诚来了。” “投诚?”谭月筝略微诧异,“我又不是户部尚书,不过是一个四品小吏,与我有何可以投诚的?” 松大年当即一脸的正气凛然,“谭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既然谭大人可以成为这嘉仪的第一位女官,做一个户部尚书,又有何难?” 谭月筝见他一脸正气地拍着马屁,嘴角倒是带上了一丝笑意,“你说吧,怎么个投诚的法子,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 见谭月筝面色有所缓和,松大年当即趁热打铁,眯起眼睛,“我为谭大人提供一些情报,谭大人还我一份庇护,您看,这法子如何?” 谭月筝这时才明白,怕是这松大年与那肖大宝不合,屡屡被打压,如今想以自己为突破口,扳回一局,以求后路。 谭月筝听到这话,倒是心中一松。 若是松大年上来就说什么大义,她是决计不会听他说一个字的,但是如今松大年告诉自己,他所求的是一份庇护,是一条后路,谭月筝便就信了。 有时候,一个贪婪的奴才不可怕,可怕的是,奴才不贪婪。 “好。”谭月筝点点头,“我看看你提供的情报,值不值。” 松大年闻言,狠狠点了点头,挤了进来,把门丝丝关上,环视一眼,这才开口,“今日我告诉谭大人,当初要我去对付你们谭家的,是谁。” 第145章:投诚 “是谁?”谭月筝当即好奇起来,虽然此事过去已久,但是这件事一直悬而未决,总像是一柄被吊起来的长剑,一直悬在头颅上,不知道,那剑什么时候会落下。 松大年咽了口吐沫,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壮壮他的胆子。 “三皇子,傅玄清。” 松大年如是说道。 谭月筝闻言,瞳孔都不禁紧紧一缩。 所有人她都想过,左贵妃,左太傅,皇后,江羽鲲,甚至连那个左尚钏她都猜测过,只是独独没有想过,竟是那个不问政事,饮酒作乐待人温纯的如玉公子傅玄清! “我与他,有何渊源?”谭月筝眉头大皱,旋即又是看向松大年,“你会不会是别人派来挑拨离间的?” 松大年一下子就面如菜色。 “小的哪里敢?!”松大年急得眼泪都快飞了出来,如今他已经把三皇子招了出来,若是这样谭月筝还不信,甚至以此来报复他,他可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谭大人啊,小人真的没有说谎,我对天发誓啊!您想一想,若不是三皇子,谁可以一夜间拿出黄金千两啊?!” 谭月筝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松大年说得对,这京城之中,一夜间可以送出千两黄金的人,京城之中,也就那么几个。 而傅玄清,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江羽鲲,是万万拿不出来的,毕竟他为官清廉,不可能有这等巨额财富。 再看松大年那副焦急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只是谭月筝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傅玄清,与自己有何仇怨?算起来,除了在皇上大寿之时见过一面,其他时间根本就是不曾谋面,他为何要攻击谭家? “这件事,虽然你所说足够惊人,但是我还是要仔细调查一番,毕竟这等大事,我不能妄听你一面之词。” 听得谭月筝这么说,松大年知道她虽然不敢确定,但是已经相信了八分,想了想,索性再次开口,“谭大人,今日,我松大年豁出去了,再与您说一事。” 谭月筝眉眼间带着些警惕,这松大年是怎么了?今日为何这般帮助自己? “谭大人也不必猜了,下官这就把心中所念说出来,若是谭大人觉得可行,便拉下官一把,若是不可行,便就算下官自己找死吧。” 谭月筝不说话,等着松大年自己开口。 “今日那肖大宝为难于您,便是受江羽鲲江大人指使。” 谭月筝闻言眼睛眯了起来,她终于知道松大年为何一幅视死如归的样子,因为他这般一说,相当于与整个户部为敌了,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他难逃一劫。 但是谭月筝还是不敢轻易信之,说起来,自己与这江羽鲲也素无仇怨,他为何也要针对自己? “您是不是疑惑,自己与那江大人无甚瓜葛,他为何针对自己?”松大年忽然开口。 谭月筝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官也经常好奇,为何与您素无瓜葛的两人,都是齐齐针对你谭昭仪,抑或说是针对谭家?” 松大年也是眯起眼睛,整个人看着都深邃了几分,“后来,下官发现,这两次事件中,都隐隐约约有一人的影子。” “谁?”谭月筝的指甲都不禁嵌进肉里。 “江贵妃。”松大年轻轻开口。 谭月筝面前忽然就浮现出那张妩媚但是似乎永远带着贪婪的娇颜。 如今这般,再次回想,谭月筝似是忽然发现,那一直被嘲笑贪财的江贵妃,似乎总是有些让人别扭,就好像,她在人面前,永远是背着一副皮囊,那笑容,那贪婪,那怯懦,总是有些不自然。 而这些表情下,像是隐藏着更为深层的东西。 谭月筝忽然便觉得遍体生寒。 与人斗,最恐怖的不是对手机智绝伦,而是你不知道你的对手是谁。 谭月筝如今已经对松大年信了九分,至于还有疑虑,她要与安生细细商讨一下,方能彻底信服。 毕竟这个人,是她们所不曾设想过,甚至都不曾在她们的周围出现过的。 松大年见谭月筝这般神情,知道她是信了,便立马跪了下去,长身一拜,“下官松大年不才,愿今后惟谭大人马首是瞻,效犬马之劳。” 谭月筝终于彻底明白,松大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自己绑在她的战船上,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为什么会对我有信心?”谭月筝不禁有些好奇,按说自己不过是一介后宫昭仪,前朝司长,怎么论都不能算上什么大才。 松大年嘿嘿一笑,“谭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背后还有平玄王相助。” “哦。”谭月筝恍然大悟。 这松大年看上的不是自己的潜力,看上的,是傅玄道,是傅玄道的地位,是傅玄道今后的前程。 但是不论如何,如今谭月筝立足未稳,多一个助力,总会比多一个敌手要好得多。 “那好吧。”谭月筝点头应允,但是转瞬间脸就冰冷下来,“若是他日你敢背叛我,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松大年当即大表忠心,正好谭月筝心中有事,索性说了出来让松大年为自己参谋一下,毕竟他是户部的老人了。 “那你看,肖大宝派给我的任务,要如何是好?” 松大年略一沉吟,“实话说,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在三日之内完成,这个肖大宝本就准备借此逼走你。” “那不然我无视他?”谭月筝也是娥眉轻皱,不知道如何是好。 “若是这般,三日后的朝堂之上,肖大宝一定会参奏你一本,查办你一个办事不利,到时候就算不能逼走你,也可以将你的权力架空。” 谭月筝听着松大年分析的头头是道,一时间倒也插不上嘴。 “为今之计,只有赶紧通知谭老太君,以谭家在绣品界的地位,以老太君的名望,或许有可能让三十二家绣庄自查自报。” 谭月筝虽然不太赞同这个方法,但是如今也只能如此。 “那现在,你便出宫,去谭家拜见老太君,求老太君相助。” 松大年闻言,登时面色一白,“可是,上次我得罪了老太君,老太君吃了我还犹恐不及,又怎么会相信下官?” “要不,您亲自书信一封,我交予老太君看?” 谭月筝想了想,微微颔首,但是旋即又是摇了摇头,“只有书信不靠谱。” 上次便是一封假冒的书信,害得谭家几乎灭门,如今老太君,肯定不会轻信书信这种东西,但是自己身为东宫昭仪,不经太子允许,怎能随便出宫? “这样吧。”谭月筝自手腕上摘下那只碧绿的镯子,“这是我当年入宫的时候带来的,无论是母亲还是老太君,皆是识得,到时候你将此物与书信一同示与他们看,他们便会相信了。” 松大年点点头,但是心中还是略微忐忑,毕竟,这谭家上次可是被他整的不轻。 谭月筝也不看他,直接自书案上提起毛笔,铺展信纸,写了起来。 过得片刻,谭月筝写完将之叠好放在一个信封之中,对着松大年千叮咛万嘱咐,方才让他离去。 而此时,户部最深的一处楼宇外,有十数个眼中精光爆闪的高手,每人手中执着三两封书信,奔着四面八方,直接飞檐走壁而去。 而那户部之中正在巡逻的一队队士兵,对此竟是置若罔闻。 巡逻士兵巡逻极有规律,参差交错倒也甚为合理。 只是一队士兵行至一处较为低矮的宫墙前,队伍最为末尾的一个男子忽然一闪,便轻轻跃了上去,就此离去。 此人便是凌霄。 凌霄从户部出来之后,直接奔着雪梅宫狂奔而去。 不消片刻,他便看见了雪梅宫的宫门。 别的宫殿门口皆是带刀侍卫,唯独如今这个雪梅宫,门口全是一个个的带甲军士,而且他们不时扫动的双眼之中,更是散发着杀伐之气,让人仿佛置身战场一般。 这些人,本就是傅玄道当初自军队之中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么多年与他血战四方,每个人都是自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又怎么会是一般侍卫可以比拟得了。 那些军士看见凌霄回来,迅速地开了一下门,待凌霄闪进,便就将门复又迅速关上,似是那门从未开过一般。 “王爷。”凌霄径直入了寝宫里屋,看到傅玄道坐在一个椅子上闭目养神,“王爷,卑职已经查探过了,那户部尚书江羽鲲派司使肖大宝为难谭昭仪,让谭昭仪在三日内,统计出嘉仪三十二家绣庄的每日绣品产量。” 傅玄道闻言睁开双眼,“你觉得,这种事,能做到吗?” 凌霄拱了拱手,“卑职已经偷听到,这本就是江羽鲲为了逼走谭昭仪方才故意为难。这种事,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本王是问你,你觉得,这种事,能做到吗?” 凌霄一怔,看着傅玄道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眼,不禁挺起身板,“谭昭仪,做不到。” “那谁可以?”傅玄道一笑。 “我们可以。”凌霄掷地有声,瞳孔中散发出坚定,“但凡王爷想做,这世上便没有王爷做不到的事。” 傅玄道满意地点点头,“你要记住,本王带出来的兵,要把必胜无敌的信念给我刻在骨头上,在本王面前,在尔等面前,无事不可为,无敌不可胜!” “是!”凌霄的应答之声铿锵有力。 “那王爷,我们要怎么做?”凌霄面容肃穆,浑身因为傅玄道的那番话浑身紧绷着,似是时刻准备着。 傅玄道轻咳一声,面色有些尴尬,“嗯,让我想想。” 凌霄登时一脸通红,想笑,但是不敢笑,险些憋出血来。 “恩。”傅玄道忽得点点头,“想到了。” 第146章:谭家摆宴 在寻常人眼里,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熙熙攘攘,天下之人,皆为利来。 但若是在有心人的眼里,今日的京城,隐隐中,总有着暗流涌动,此时,京城无数的探子也已经闻风而动。 左家。 左寒青近日来有些憔悴,一个月以来,左家实力被大幅度削减,如今他的势力网已经漏洞百出,为了将这些漏洞弥补上,他不知花了多少钱财,费了多少口舌。 “太傅。”一个精瘦的黑衣人闪了进来,单膝跪下,“户部有动作。” “说。”左寒青眉眼不抬,兴致缺缺。 “江羽鲲所属的私密亲卫今日全部从户部阁楼领了书信,奔了京城四处。” “去做什么?”左寒青抬起头来,终于是有些兴趣,江羽鲲素来行事稳妥,若不是必要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他悉心栽培的亲卫出动。 如今一动,便是倾巢出动,看来此事,绝对非同小可。 但是那黑衣人却是登时语结,“报,报太傅,具体目的,如今还不得而知,那些人行动太快,又极其警惕,根本跟踪不上。” 黑衣人料想左寒青一定会闻言勃然大怒,但谁知,左寒青沉默片刻,只是淡淡道了一声,“好,你先退下吧。” 黑衣人愣了一下,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相同的场景也是在京城之中各大家族上演。 其实不是这些大势力的首脑们都开始体贴下属,只是自昨日开始,他们都已经清楚,那江羽鲲,今后的实力绝对不会弱于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那些小探子,察觉不出江羽鲲的目的,实属正常,如今江家刚刚壮大,这种时间,但凡江家不是针对自己,他们的行动,最好都不要查得太紧。 正因为如此统一的共识,江羽鲲的一众亲卫都是行动的异常顺利。 没过多久,京城之内除了谭家外的三十一家绣庄,都是收到了一封神秘的书信。 似是有一张难以挣脱的大网,正奔着谭月筝扑来。 这种情况,如今的谭家却是丝毫不知,谭老太君此时此刻正坐在大堂之中品茶静坐。 过得片刻,东篱小步快跑着过来,“老太君,户部的松大年来了。” 老太君正在端着茶杯的手臂一滞,抬起头来,似是有些不相信,“你说谁?” “松大年。”东篱表情有些怪异,“就是上次来我谭家捣乱的那个户部松大年。” “他来做什么?”老太君两眼一瞪,复又闭上眼睛,喝了口茶“我谭家不欢迎这种人,让他尽早滚蛋吧。” 东篱还不走,面露纠结之色。 “说。”老太君看着她,自是知道这其中有她还不知道的事情。 “那松大年说,他如今是小姐的人,过来是为了帮小姐传话。” 老太君思索一下,“那你先让他进来,量他也没胆子在如今的谭府造词。” 东篱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带着一脸谄媚的松大年回来了。 “嘿嘿,拜见老太君。”松大年嘿嘿一笑,身子弓着,双手递上了谭月筝手写的书信,“此乃谭大人让我交与老太君的书信。” 老太君接都不接,甚至都不曾正眼看过松大年。 松大年早就料到如此,陪着笑脸,又是递上一只翠绿色的镯子,“老太君,您先看看这个物件。” “你不必多言,无论什。。。。。”老太君正说着的话一滞,瞳孔一缩,“这是筝丫头的镯子!” 松大年笑笑,“自是自是,这是谭大人怕老太君不相信我,特意让下官带来的。” 老太君这才认真审视了一番松大年,看他这般谦卑的态度,倒是信了几分,只是老太君凡事都要讲究个通透。 当即便开口问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们筝丫头。”老太君瞥了他一眼,“别说什么拍马屁的话,只用说实话。” 松大年自是知道老太君那等心思,活了这么久的人,绝对不会三言两语就相信他,除非给老太君一个合理的缘由。 “两点。”松大年忽然郑重起来,“第一点是因为上次有人派我来谭家捣乱没有办好,所以我若是不寻求他路,怕是今后升官无望。” “第二点,是因为平玄王一定会站在谭家这边,我若想在那人的威势下寻求突破,唯有投奔谭大人。” 老太君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倒都是实话。” 松大年一惊,“您不问一问,当初指使我前来的,是谁吗?” 老太君端起一杯茶,细细嘬了一口,置若罔闻,松大年甚至怀疑自己没有说清楚,刚要再说一遍,就听得老太君幽幽开口,“傅玄清。” 松大年大惊,“您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此事是江家暗中挑拨的。”老太君悠悠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又怎么会有用钱买不来的情报?” “百草楼。”松大年喃喃开口,看着老太君的眼神极为肯定,“一定是那个百草楼,这京城之中,除了神出鬼没的他们,没有人可以探听出这等消息。” 老太君还是嘬着茶,也不再纠结于之前他人的陷害,似是看透了什么,随口道了一句,“把筝丫头的信拿出来给老身瞧瞧。” 松大年闻言大喜,这意味着老太君终于是相信了他,他当即再次取出那信,交到老太君手上。 老太君不紧不慢将之打开,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老太君也没有办法吗?”松大年有些紧张,毕竟谭月筝若是被挤出户部,今后这户部便再无他的立身之地。 “办法本来是有的。”老太君轻轻叹了一口气,“此次若是别人针对筝丫头也就罢了,但若是这个江羽鲲出手,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做的天衣无缝,怕是如今我们再行动,已然晚了。” “怎么会?”松大年不信,“只要以老太君的威望召集他们,让他们各自清点每日绣品产量,甚至相互抽查,这般一来,不接解决了吗?” 老太君眼睛微微闭上,似是有些累了,“若是往常,这些绣庄一个个的都是心怀鬼胎,你这法子还会奏效,但是如今,怕是他们已经铁板一块了。” 松大年语结,但是老太君似是也抱着几丝希望,看了东篱一眼,“你传出话去,今日晚上,我谭府大摆筵席,邀请京城三十一家绣庄老板前来,共谋大事。” 东篱点点头,“不知,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老太君摇摇头,“只用支上桌子,摆好椅子,倒上热茶。” 东篱大为不解,“既然要大摆筵席,为何不准备菜肴?” 老太君微眯着眼睛,那一双有些苍老的眼睛之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仿佛可以看破人心一般,“若是想来的,自然会来,若是不敢来的,你便是备了山珍海味,他们都不会来。” “不敢来。”松大年喃喃重复,终是恍然大悟。 此次针对谭月筝的乃是户部尚书江羽鲲,在这嘉仪,户部就是绣庄的直接管理者,但凡江羽鲲说话,他们想必不敢不从啊,若是违抗,轻则加以刁难,重则绣庄倾覆。 “您是说,江大人派人通知了三十一家绣庄,警告他们不得施以援手?” 松大年越说越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之高,不禁眉头一皱,“若是他们不配合,我们怎么办?” 老太君浑不在意地笑了一笑,“他们一定不会配合。” 见到这笑容,松大年心中微定,微微一笑,“看您这般自信,莫不是心中已经有了对敌之策?” 但谁知,老太君却是淡淡摇了摇头,“没有。” 松大年还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他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没有?” “对。”老太君淡淡一笑,“至少我没有。” 说着,她抬眼往大厅外的小广场看去,那里面积不大,刚好可以摆上一张大桌,虽然这大桌是绝对坐不下三十人,但是老太君还是觉得这桌子已经绰绰有余。 毕竟,如今胆大的人,都被修理的差不多了。 却说谭月筝,自松大年走了之后,这户部几乎没有什么人她可以与之交流,自己孤身缩在厢房之中,细细思索许久,都没有想出一个办法。 “还是先回宫吧。”谭月筝看了一眼厢房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大年与她说的线索,实在太重要,她已经几乎忍不住要与安生商谈。 因她身份特殊,皇上不但不要求其上早朝,更是不要求其终日端坐在户部大院。 她几乎是诺大户部里,除了尚书侍郎外,仅有的能通行无阻的几人之一了。 出了大院,那些送她来的侍卫还站在门口候着,谭月筝冲他们道了一句,“回雪梅宫。” 几人应声,待谭月筝上了轿子,直接霍然抬起,奔着雪梅宫而去。 而此时的傅玄道,却是一直坐在里屋的一个椅子上,似是正候着什么。 凌霄一言不发,神色肃穆,也是站在一旁。 不多时,一个身着便服的男子闪身进来,“王爷!” “江羽鲲有什么动作?”傅玄道开门见山,自凌霄回来禀报之后,傅玄道就已经派出去数个好手,盯着户部。 虽然他们晚到了一步,待他们到时,户部尚书江羽鲲的亲卫都已经四散而去。 但是这些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汉子绝对不是那些京城势力的探子一样简单,他们根据蛛丝马迹,终是寻到几个亲卫。 甚至将其中一个手刃,搜查其身。 “回王爷,江羽鲲指使其亲卫往三十一家绣庄送这种信。”那男子伸手,将一封封好的信封。 “这是什么。”傅玄道有些好奇,伸手将之拆开,取出信件,顾自读了起来。 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一张脸上,也是多了许多种表情。 “怎么了王爷?”凌霄见他这般反应,不禁开口问道。 平玄王倒也懒得解释,直接将书信给他看,“这江羽鲲,做的可真绝。” 凌霄虽然不懂那书信暗藏的玄机,但是其间几句话还是可以理解的,江羽鲲言辞之间威胁之意甚浓,甚至明目张胆,警告京城的绣庄谁人敢与谭家交好,今后的路上便会多些“坎坷” “这是断了谭昭仪的后路了。”凌霄思索一下,“江羽鲲看样子是铁了心要逼走谭昭仪了。” “后路哪有这么容易被断掉。”傅玄道轻轻一笑,“我心中自有定策,到时候具体如何去执行,便就交给你了。” 凌霄拱了拱手,“遵命。” “好,你们下去吧。”傅玄道见吩咐完毕这才再次开口,“让本王静一静,什么时候动手,我自会吩咐你们。” 凌霄领命,与那男子一同退下。 第147章:惊人的推断 “主子。”谭月筝的轿子还有些远,安生便就唤了一声。 谭月筝看了一眼雪梅宫的大门,没有想到安生居然在这里,轿子停在他的身边,谭月筝有些好奇,“安公公为什么候在这里?” 安生伸手将谭月筝搀扶而下,随口道了一句,“主子第一天去户部本就不会平坦,老奴怕主子有急事需要老奴,却又遣人一时找不到,索性就在这里等着罢。” 这话说起来轻飘飘的,但着实让谭月筝心尖一暖。 “我们入宫吧主子。” 谭月筝微微点了头,看了一眼安生呢个,迈着步子便奔了寝宫。 安生心中略微一紧,也是随即跟上。 谭月筝眸子中的那种暗示已经甚为鲜明了,他顾自念叨一声,“看样子,主子有要事。” 果不其然,今日的谭月筝看到茯苓也仅仅是点了点头,便带着安生直接奔了寝宫里屋。 “到底怎么了主子?”安生四下环顾一眼,将帘子放下。 谭月筝也是十分谨慎,又特意把支开的窗户放了下来,“今天松大年去找我了。” “松大年?”安生疑惑道。 谭月筝这才想起来松大年之事,安生并不知情,便简单地讲了一遍。 但谁知,这一讲,却是听的安生频频皱眉摇头,“此事不简单。” 末了,他只是这般说了一句,眼睛微眯,似是在思索什么。 “今日松大年过去找我,说此事。”谭月筝顿了一下,方才继续开口,“说此事是傅玄清指使的。” 但谁知,安生闻言,思索一下,还是摇头,“此事纵然有三皇子的影子,但是他很可能也是一个被鼓动者。” 谭月筝心中一惊,她没又想到自己什么都还没与安生说,安生居然已经将大概的原委猜了出来。 “那你觉得,幕后的鼓动者之中,谁最可疑?” 安生自然不知谭月筝那里已然有了答案,只能自己猜测。 “首先,左贵妃不会。” “为何?三皇子本就是左贵妃所生,遵从她的旨意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为何你第一个便将左贵妃排除了?” “左贵妃不会这么愚蠢。”安生神情严肃,不像是在说玩笑话,倒像是在认认真真推理,“左贵妃就算是想对付谭家,也断然不会让她的亲儿子出手,这样留下的把柄也太明显了。” “然后呢?”谭月筝看着安生,安生的思路似乎永远是凌驾于她的之上,与之相比,谭月筝总是觉得相形见绌。 “然后皇后也不会。”安生皱皱眉毛,“皇后本就已经是六宫之主,你谭家当时对其没有丝毫威胁,我根本查觉不出,皇后有什么理由去针对谭家。” “所以你觉得是谁?”谭月筝有些好奇,她想知道安生这般推理下去,说出来的到底是谁。 “主子恕罪,老奴实在不知,要么此事是某人的无意识之举,没有细细思索过优劣之事。”他语气一顿,“抑或是某人,藏得太深。” 谭月筝倒吸一口凉气,这般缜密的思维,到底是如何得来的?与生俱来吗? 想了想,她还是开口,“那松大年说,此事是江贵妃指使。” “江贵妃?”安生明显吃了一惊,“是那个哥哥便是户部尚书的江贵妃吗?” “这嘉仪,哪里还有另一个江贵妃。”谭月筝眉眼微寒,“只是我着实不知道,我与她素来无冤无仇,她何故针对于我谭家?” 安生沉默,江贵妃方才是幕后之人,着实惊吓到了他。 那江贵妃,平日一幅贪财的样子,怎么会是可以操纵大局的厉害人物? 沉默许久,安生终是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怎么了?”谭月筝见他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不禁有些惊讶,既然安生都是露出这种神情,那么看来,安生所想明白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已知事实。 怕是会颠覆谭月筝的某种固态思维。 果然,安生开口第一句,便让谭月筝怔住。 “那江贵妃当初不是针对你谭家,也不是针对你。”安生眯着眼睛,似是自己回到了当时的那段时光,似是自己去亲身经历了江贵妃所布下的一切局。 “那她为什么破费周折地去让人抄谭家?” “当初太子回谭家省亲的消息谁不知道?后宫但凡有个消息渠道的都是一清二楚,那种时候,还让人前去挑衅谭家,这不就是找死吗?”安生嘴角带着冷笑,“这个江贵妃好深的算计。” 谭月筝仔细地思索安生所说之话,隐隐也是有了一些头绪,“你是说,江贵妃利用傅玄清不是后宫之人的条件,挑唆其抄谭家,然后达到她的某种目的?” “对。”安生赞许地点了点头,“怕是她的目的,针对的绝对不仅仅是谭家一家。” “那是什么。”谭月筝想破了脑袋,还是想不出江贵妃这般周折的真正目的。 “搅局。”安生语气冰冷,“她想把后宫,朝堂之局搅乱,让各个势力之间互斗,这样,她才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浑水摸鱼?”谭月筝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便是朝廷后宫这水再浑浊,她还能怎么样?难不成她还敢剑指皇后?” 安生却是忽得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谭月筝。 那意思便是,“为什么不能?” “难不成?”谭月筝瞳孔缩了几下,甚是觉得恐怖,“如果真是,如今回首想一想,似是不论我们怎么挣扎,都逃不脱一张大网。” “而这张网里,我们互相倾轧,互相伤害,削减。”她越说越觉得不可能,“但是,无论如何,这张网,都是丝毫没有伤害过江贵妃啊。” “是啊。”安生也是点点头,“如果这幕后之人真的是江贵妃,那便也就太过可怕了。如今的一切,似是都在随着她的安排而进行。” “她想我们,相互伤害,相互磨损,她做到了。” “她想我们,彼此戒备,彼此分离,她也是做到了。” “甚至在所有人的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贪财的普通女子,凭借着绝代姿容,吸引到皇上而已,这般女子,这般贵妃,谁又会去将之视为头号大敌?” 谭月筝压抑着有些发抖的声音,“如今想来,左家势力被大幅度清理的时候,这其中也有她的影子,袁家丢失一个户部尚书,江羽鲲便立马顶上。” 安生接过话,“这一切若不是偶然,那便是一场惊天的阴谋,动地的算计。” 二人久久沉默,最后相顾无言,不知道去对谁说,去如何说,才能平复抑或压下,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论断。 而此刻的谭家。 几乎成了一个笑柄。 谭家广发宴请之帖,请京都三十一家大绣庄的老板前往谭家一聚,共谋大事。 若是往常,这谭家早就门庭若市,但是如今,谭家却还是门可罗雀,莫说是大绣庄的老板,便是一个过来通报的小厮都没有。 如今的京都三十一家绣庄,忽然都是缄默无言,似是不再愿意与谭家有上丝毫瓜葛。 “老太君?”东篱心中闷着一口气,“这些劳什子绣庄老板们,平日没完没了地给我谭家送钱送吃穿用度,怎得今日,一要请他们,却是一个来的都没有?” 松大年也是坐在大堂之上,闻言,倒也是看着老太君。 别人或许将之当成笑话,但是他笑不出来,谭家如今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如果谭家倒了,他的官位也就没了。 但是看着老太君,却是谈笑自若,神色间看不出丝毫担忧,饶是扫过那空无一人的大桌子,都不会变丝毫脸色。 “不来就对了。”老太君微微一笑,“这才能证明,此事真的是江羽鲲在出手。” 她看了松大年一眼,松大年心中悚然,“这老太君,其实这时候,方才真正相信自己了吗?” 想着,他的冷汗都是不禁流了下来。 总有人说谭家老太君如何不凡如何不凡,但是直到今日,他才是真正见识到。 老太君见他害怕,微微一笑,“放心吧,此事我们没有办法,总有人会有办法。” 第148章:纸团 直到谭月筝用完晚膳就寝的时候,她的心中还是心乱如麻。 “户部任职第一天,便就横生如此之多的波澜,可见暗中一定是有人针对于我。”谭月筝着着素衣,斜倚在床榻之上,静静自语。 谭月筝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担忧。 “不知那松大年事情办得如何了,不知老太君能不能助我度过此关?”她眉眼轻轻皱着,外面的月光撒了进来,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将她一张绝美的脸蛋衬托得宛如月中白莲,清新脱俗。 月光,清风,这般景致,谭月筝甚至懒得再去担忧,甚至即将入眠。 只是这时候,却有人极为不解风情,不知是谁,自外面忽然扔进一团纸条。 谭月筝被生生吓了一跳,“谁?” 只是窗户外面丝毫没有响声。 “主子?怎么了?”碧玉无瑕二人惺忪着睡眼闻声而来。 谭月筝看了一眼窗户外,道了一声,“无事,快回去休息吧。” 二人略微清醒一些,彼此对视一眼,只能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见二人撤了下去,谭月筝这才起身,先是将窗户紧紧关好,月光一下子被遮挡住,如今的光源,仅有烛光摇曳的三两盏宫灯。 “这是什么。”谭月筝将之捡了起来,见这被揉成一团的纸张,分明是宫中才有的御用纸张,不禁更为好奇。 将之打开,借着烛光,谭月筝方才看清那纸条上的字迹。 只是这一眼,便让其彻底呆住。 “怎么可能?”她似是不敢相信,又是细细看了那纸条数眼,确认之后,整个人似乎都有些失了神一般,她的眸子里带着些惊疑,带着些忧虑。 “碧。。。。。。”她刚要唤一声,忽得又是自己顿住,深深地看着了一眼窗口,又是看了一眼放下的帘子,不禁明眸微眯,静静想了片刻。 “若这是真的,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良久之后,谭月筝只能轻轻一叹,将那纸团铺展折叠,伸向宫灯。 噗的一声轻响,火苗像极了欢脱的孩子,攀上那纸条之后,便撒了欢,越着越旺,没有多久,整张纸条都成了一团黑灰。 谭月筝轻轻一吹,那些本来还保持着些许纸条形状的灰烬,一下子破散开来,分散四处,再也找不到什么踪迹。 只是那纸条上的字,似是变成了她眉眼间淡淡的担忧,“到底是谁?我要不要相信?” 她似是烦躁地摇摇头,道了一声,“至少现在还没到那时候,眼前的烦恼还没有解决完,何必执着这种不知缘由不知目的的事情。” 说着,她的如葱玉指不禁紧紧握上,“不论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我都不会让你得逞,我谭月筝不但要在户部待下去,而且要生根,发芽,终有一日,我会成为无人可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烛火倒映在她的瞳孔上,似是为她点燃了心中的一盏灯。 翌日,谭月筝早早地便奔了户部大院,昨日情况到底如何,她还没有丝毫头绪,松大年虽然是朝廷命官,但是也没有资格进出太子东宫。 只是甫一入了织造司的大堂,谭月筝就觉得有数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或嫉妒,或怨恨,或怜悯,或觉得不公。 谭月筝心头一凉,这些人的目光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哎呀呀,这不是谭司长吗?”肖大宝两撇小胡子抖着,晃晃悠悠地自一边厢房踱步出来,“不知谭司长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谭月筝眉眼不变,“不劳肖司使操心,这件事,下官一定自己办好。” “是吗?自己办好吗?”肖大宝嘿嘿一笑,“可是我听说,谭家行动了呢,大摆筵席,大宴群雄,貌似是想与其余三十一家绣庄商量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这是谭司长,所谓的自己办?” 谭月筝抬起明眸,看到肖大宝眼中的敌意,“谭家本就是下官的家,谭家的力量自然也是下官的力量,所以便是谭家为我做些事,自然也算是我自己做的了。” 肖大宝却是忽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是吗?看样子你很以谭家为荣呢?” 肖大宝一笑,又一小不部分人也是跟着哄笑。 “你什么意思?”谭月筝终是眉眼冷了下来,这个肖大宝着实可恨,这把针对于她,分明是仗着有江家人的撑腰。 “谭家啊,可是如今京城的一大笑话。”肖大宝笑得岔了气,“谭家那个什么老太君大摆筵席,广发请帖,结果一个人都没有去啊!”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谭月筝却是没有吃惊,甚至神色都没有变化,只是声音忽然变得调笑起来,似是方才谭家被人嘲笑,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谭家再怎么样,它也是我的家啊,它风光时是我之归属,被人嘲笑时,也是我之归宿。”谭月筝眉毛挑了挑,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肖大宝。 只是肖大宝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他居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只不过,有的人,不关心自己家门之事,却是攀权富贵,一心巴结着高门大户,为别人做那马前卒,身前奴,殊不知自己在别人的眼中,不过是一条狗呢。” 肖大宝闻言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谭月筝的话谁都听得出来什么意思,这分明就是在嘲笑他攀附江家。 围观众人也是忽得就安静下来,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肖大宝攀权附势,甚至恨不得去做江家的马前卒,但是这般直白,这般犀利地直接说出来的,谭月筝倒还真是第一个。 毕竟这里,司使便已经是上层的官员,若是想整治谁,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哼。”肖大宝狠狠地剜了一眼谭月筝,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鼻子中重重冷哼一声,扭头便走了。 他走了,围观众人也就鸟兽散去,只有一个松大年,小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谭月筝带着逐渐凝结的笑容,头也不回的奔了自己的厢房。 松大年见状,也是趁人不注意,悄悄跟了进去。 “谭大人?”松大年知道谭月筝如今心情一定不怎么好,便是说话都是小心翼翼。 “说,怎么回事?”谭月筝没有坐下,只是径直到了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松大年闻言开口,“昨日谭老太君为了帮助大人统计每家绣庄的绣品产量,准备大宴各个绣庄庄主,只不过。。。。。。” 松大年欲言又止,谭月筝似是察觉其中有异,一双眸子望了过来,“继续说。” “只不过老太君却是根本就没有准备宴席,似是早就料到之后的局面。”说到这里,他抬眼有些胆怯地看了一眼谭月筝,“后来,便如他们所说,没有一人前去赴宴。” 谭月筝听得眉头大皱,“不可能,谭家绣庄素来是京城绣庄之首,其余绣庄素来对谭家攀附,怎么会老太君下了帖子都没有人去?” 她正想着,忽然眼神一厉,“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松大年闻言,眼神有些躲闪,“下官不知。” “你知道。”谭月筝盯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睛,看样子,这件事,恐怕果然有内情。 松大年被看得发了毛,只能纠结一下,说了出来,“下官这也是听别人说的,说是户部有人给京城三十一家绣庄送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不让与谭家往来。” 谭月筝闻言,眉眼一冷,“户部有人?江尚书吧?” 松大年被吓了一跳,“下官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 谭月筝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答复,但是心中早就认定了江羽鲲,所以她眼神都是冰冷几分,“我与你江家素来无瓜葛,真不知道你们为何缕缕针对于我。” “但是老太君丝毫不见担忧。”松大年又是一句话,把谭月筝的思绪扯了回来。 “怎么会?”她有些诧异,眉毛挑着,看着松大年,眼中复又燃起希望,“老太君可是说了什么?” “老太君说,此事会有人相助。”松大年似乎自己都不相信老太君这句话,但是如今也只有这句话才能给她些许安慰。 谭月筝本以为事情会有转机,但是没有想到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眼中方才燃起的希望,不禁又是黯淡下去。 而如今的肖大宝,却是咬牙切齿。 “大人,那谭月筝不过是逞个口舌之利而已。”常荣笑着说道,“反正她也呆不长。” 肖大宝闻言,果然心情好了不少,“此话倒是在理,今日若不是忌惮她是太子昭仪,我绝对撕烂她的嘴!” “那是那是。”常荣嘿嘿一笑,旋即又是有些担忧,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肖大宝见他这般神色,开口说道。 “谭家成了笑柄,她想借助谭家的方法失败,那她为什么却是脸色不变,丝毫不见忧心?” 方才谭月筝不变的神色,的确是让常荣与肖大宝心中不安。 肖大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后宫之中的女子,那脸蛋啊,都是一张张皮你知道吗?想从她们脸上看出来真实想法,那根本不可能。” 常荣闻言点了点头,似是也接受了这一看法。 “嘿嘿,你等着吧。”肖大宝阴测测的笑了一下,那满脸肥肉抖了抖,“这已经是第二日了,不论她怎么办,都根本不可能完成此事,而第四日,她便需要上朝述职,向圣上汇报这第一件任务。” “到时候她若是丢了人,那这户部,她也就呆不下去了啊。” “向圣上述职?”常荣一惊,“此事不过是户部内部事务,怎么能在朝堂之上述职于圣上?” “嘿嘿。”肖大宝嘿嘿一声,眼睛寒芒顿闪,“毕竟她谭月筝是嘉仪第一个女官,这第一件事务,成功与否,怎么也要让天下共睹啊。” 常荣闻言眼睛不禁眯了起来,手指冲着户部深处指了指,“这是不是那位的意思?” “不是。”肖大宝也是眼神中带着些隐晦的情愫,他一只肥胖的手指,冲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是那位。” 常荣有些纳闷,抬眼顺着那手指看去,恍然大悟。 第149章:上朝述职 “你要做什么?”一道压抑着怒气的男子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回荡。 江贵妃换了个慵懒的坐姿,眉眼抬起,姿态万千,“我怎么了啊?哥哥何必生这么大气?” “你说你怎么了?”江羽鲲着实有些愤怒,“我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此次,只是将那谭月筝逼走吗?” “对啊。”江贵妃呵呵一笑,“我也正是这样做的啊。” “是吗?”江羽鲲咬牙切齿,“那是谁跟皇上提议,说什么让嘉仪第一位女官上朝述职,依理赏罚?” “我啊。”江贵妃浑不在意,细细抚摸着自己的精致护指,轻声道了一句,“这护指上的金花都掉了呢。” 江羽鲲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谭月筝若是上朝述职,此事便就举朝皆知,谁还会不知道,我户部为难于她?!” “这叫为难吗?”江贵妃眉眼也不抬,还是细细抚摸着自己的护指,“历来官场就有打压新官气焰的俗律,再说三日内统计三十二家绣庄的绣品产量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啊。” “你看皇上,一道圣旨,他们就要乖乖地把绣品产量交上来啊。”江贵妃还是笑着,“是哥哥太小题大做了。” “那是皇上!他们胆敢不交,胆敢欺骗就是杀头的罪!”江羽鲲近乎低吼,“那谭月筝与你有什么仇你要这么着急地打击她?你知不知道今日你出了手,皇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察觉出你参与了前朝事务!” 江贵妃却是浑不在意,“就算那样,皇上也不会把我怎么办,因为那时候,谭月筝早就被清理出户部了。” 说到这里,她的眸子冷了几分,“而且,还是他亲手清理出去的呢。” 江羽鲲终是察觉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与谭家,难不成有什么陈年旧怨?” “没有啊。”江贵妃妖媚一笑,“我只是,不喜欢她那张脸。” 江羽鲲闻言,眯起眼睛,盯着江贵妃,却是什么话也不再多说。 养心殿。 “皇上,您怎么就答应了让谭昭仪上朝述职的事呢?”李松水一边为傅亦君研墨,一边开口问道。 傅亦君手中拿着一根毛笔,笔走龙蛇,没有多久,几个方正的毛笔大字便就跃然纸上。 写完之后,他方才放下毛笔,细细欣赏着,道了一句,“那有何不好?这样不是谭月筝出头的一次机会吗?” 李松水闻言不禁有些诧异,“您不知道那户部派给谭昭仪的,是什么任务吗?” “知道啊。”傅亦君看都不看他,似是不怎么在意,“不过是三日内统计出三十二家绣庄的每日绣品产量而已。” “这怎么可能呢?”李松水有些为谭月筝鸣不平,“这件事,怕是除了圣上亲自去下旨,谁也不可能在短短三日内,将此事完成。” 傅亦君将写满字的宣纸放到一旁,又是铺展开一张干净的,“朕知道。” 李松水手中动作一顿,“您知道?” “对啊。”傅亦君看了他一眼,“他们那些小心思,朕怎么会不知道?” 李松水有些不解,“那您为何不去阻止?谭昭仪若是朝上述职出了差错,怕是今后都不要再想入户部了啊。” 傅亦君闻言,含笑看了他一眼,“那丫头这么久,何时让你失望过?” 李松水一怔,倒也是。 这么久,这么多人对其明里暗里下手,屡屡阻挠她的步伐,但是她却没有丝毫止步,不仅成了东宫地位最高的女子,更是成了嘉仪第一位女官。 但是李松水似乎想为谭月筝争取一些后路一般,瞟了一眼傅亦君,“只是,之前的那些事,大多都是谭昭仪幸运,她本身,并不是像有些人一般睿智惊人。” 傅亦君闻言,抬起头又是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若是想提清云你便直说,什么叫做有些人?” “就是啊皇上。”李松水见傅亦君已经察觉出他的小心思,索性也不再掩饰,直接开口,“谭昭仪可是贵妃的后人,这宫中明里暗里仇视她的人何其之多,莫不要说江贵妃给陛下出这个主意的目的了。” 傅亦君瞪了他一眼,“贵妃岂是你能妄论的?” 李松水自知失言,急忙跪下。 傅亦君淡淡扫了他一眼,终是开口,“幸运又何尝不是一种智慧?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能有这么多的贵人帮助她,也是她的实力之一。” 傅亦君示意李松水起身,继续说道,“这种事要是可以直接打倒她,那么她索性也就不要再谈什么还姑姑清白了。” 他说着,意味深长的一笑,“更何况,她若是不在百官之前出个风头,他日,怎么为其升官?” 李松水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不禁一笑。 “皇上英明,若是这等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事情被谭昭仪办妥了,那么她的能力也就毋庸置疑,今后若想为其升官,也就自然了。” 傅亦君微微颔首,只是眸子里,隐隐还有些担忧一般。 此事乃是江贵妃提出来的,江贵妃对谭月筝的敌意他已经察觉了出来,但是他不知道,这种敌意,会发酵到何等地步。 会不会,酿成大祸? 此时的皇宫一处宫门,忽然有一大队人马驰骋而出,甚至连侍卫的拦截都直接无视。 但更奇怪的是,那些侍卫瞟了一眼为首之人的手中令牌,竟是什么话也不说,直接就让开了路。 “为何不拦啊?”有人不解,开口问道。 一个侍卫长模样的人看着绝尘而去的人马,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崇拜一般的情感,“这些人,可不是咱们可以拦的。” 那侍卫不解,“这是为何?便是禁军到了此处,也得驱马缓行,他们难不成比禁军还厉害?” 侍卫长听他说到禁军,居然鄙夷了一下,“禁军那些人,可以和他们相提并论吗?” 那侍卫倒吸一口冷气,其余侍卫也是好奇,都凑了过来,“他们到底是谁啊?连禁军都比不上他们吗?” “哼。”那侍卫长冷哼一下,仰着头,似是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般,“那些人,可是平玄王龙虎军中的高手!” “嘶!”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龙虎军?”有些人喃喃重复道。 这嘉仪国里,若论行军打仗,自是平玄王,袁朱两大将军。 但是若论军队战力,那绝对要数平玄王亲军龙虎军首屈一指,这只军队可步可骑,可冲锋陷阵,可迂回打击敌人。 可以说如今罗布塔比较稳定的边疆环境,有一大部分是得益于龙虎军的威慑! “这可是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那侍卫长看着早就没了人马的大道,不禁有些神往,“世间男子,谁不想入龙虎军,纵横疆场,保家卫国呢?” 那些侍卫闻言,皆是点了点头。 而凌霄自出了宫门,便带着一众好手奔了一处无人墙角,纷纷下马。 这些人虽然长相各异,但是背后都是背着一个包裹,包裹里鼓鼓囊囊,也不知道是什么。 “今日我们自这里分开,分成三十一拨,自己奔往分派好的绣庄,王爷出来之前吩咐过了,此事务必要办好,决不能有纰漏!明白没有?” “明白!”数十声被可以压低的齐齐的应和之声响起,便似是一个开端,陆陆续续有人三两成行从这里骑马而去,奔着京城四处。 凌霄也是收拾好,骑上高头大马,便奔了谭家绣庄。 这是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庄园,建在山腰上,有大路自山脚延伸上来,奔了这里。 这高门大户的门楼上,一方牌匾赫然在目,远山绣庄。 此时时近中午,远山绣庄的门口,看门小童昏昏欲睡,却是忽得被几声清亮的马匹嘶鸣之声吵醒。 大户人家的门童都会有些脾气,更何况是远近驰名的远山绣庄的门童,他当即小脸一拉,便就要破口大骂。 但是一定睛,却是看见一个彪形大汉,跨着大马而来,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人。 这般一来,那小童当即变了脸色,一脸怯懦,“大,大爷,您找谁?” “去,把你们庄主叫出来,我家少爷有请!”那大汉声音如雷,很是惊人,自然把小童吓得够呛,“好,好,我这就去。” 说着,他便跌跌撞撞奔了进去。 甫一进去,他就变了神色,眉眼间极为不屑,“哼,不过是个粗人,还什么少爷?”正走着,他忽然看见一个痞里痞气的青年叼着枯草,走了过来。 他眼珠一转,当即哭天抢地起来,“刘爷,刘爷,您要给小的做主啊!” 刘拳本就觉得无所事事,满是界溜达呢,忽然看见看门小童,刚要逗上一逗,但谁知,他还没动,那小童竟是哭了起来。 “怎么了?”刘拳眉头一皱。 “那门外有个莽汉,过来就骂我,还骂我们绣庄!”,门童泣不成声,“您要给小的做主啊!” 刘拳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嗨,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吧?!” 第150章:柳远山 刘拳听得看门小童的哭诉当即火冒三丈。 嘉仪以绣艺为本,故而嘉仪绣庄大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除了真正位高权重的人物,其余人是没有那个胆子,去招惹京城的几大绣庄。 三十二家绣庄里,自然也有个强弱之分。 谭家的京都绣庄底蕴深厚,源远流长,当然是诸家绣庄之首。 而其余的,若说算得上豪门大户的,这个远山绣庄绝对高居一位。 所以敢在远山绣庄门前撒泼的,历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而刘拳这种看家护院的,自然也是闲的手都疼了。 刘拳眼中都露出兴奋的神情,摩拳擦掌,似是十分期待,“你去喊人,把家丁护院全部给我喊出去,我先去看看。” 门童见状,自然是极为开心,刘拳身手不弱,再加上院子中的护院还有十多个,那大汉再怎么样,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服软,想到那凶悍大汉认错的表情,门童都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好嘞。”他应了一声,抬腿就奔着里面跑去。 这边门童欢天喜地地去找帮手,那边刘拳磨拳擦掌,便就奔了大门。 还没出得大门,便听见外面的烈马嘶鸣之声,那汉子的大声喧嚣,刘拳心头不禁火起,在远山绣庄大门口,还敢这般喧哗,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呔!来人是谁?!”刘拳二话不说,跃出大门便就摆开架势。 孙虎本与身后穿着锦衣的兄弟有说有笑,却是忽然被这一声大喝打断,定睛一看,一个还算是彪悍的汉子正拉开架势,似是准备动手。 这让他不禁心头火起,便要下马过去。 他的身后,那锦衣男子拽了拽他,在其耳边耳语几句,只见孙虎眼中凶光便就渐次退了下去。 他似是有些不情愿,努了努嘴,皱了皱鼻子,方才站定,行了一礼,“这位小哥,我二人乃是西域客商,如今拜访贵绣庄,主要是想采购些嘉仪的京城绣品。” “什么?”刘拳有些发蒙,“这哪里是门童说的样子?” 但是如今架势已经摆好,他再收回去总归有些尴尬,只能杵在那里,“你们要采购绣品?” 孙虎身后的锦衣男子上前一步,行了一礼,“这位小哥,我二人今日诚意十足,还望小哥早些通报一声。” 刘拳不禁皱了眉头,刚要缓和一下气氛,正在纠结的时候,谁知那门童便就带着十数个人跑了出来,见二人与孙虎对峙,也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便一股脑扑了上来。 “哎!”孙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护院的长棍便就乎了过去! 孙虎本是久经战场的糙汉子,这般彬彬有礼地与人说话的情况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早就发现那刘拳带着敌意,如今见大门一股脑冲出来十数个大汉,当真是勃然大怒,更是大手一抓,直接抓住那护院的棍子! 护院被吓了一跳,这般抓住他的棍子,一看就是高手。 一时间,两边又是僵持起来,孙虎舔了舔嘴唇,一张大巴掌已经扇了出去! “住手!你要破坏计划吗?!”他的身后,一直不曾动手的锦衣男子大惊失色,匆忙出声阻止。 那孙虎闻说这句话,登时便就止住了蒲扇般得大手,生生定在那里。 “你还敢还手!”那被抓住棍子的护院面色一红,自是觉得颜面扫地,又是大喝一声,将棍子要抽出来。 但是孙虎却是紧紧攥着,丝毫不见松手。 那护院使出吃奶得劲都没有什么效果,只能对着身旁的人用了用眼色,旁边之人会意,自孙虎右侧,大棍横扫而去! “诸位误会了!”那锦衣男子高声疾呼,“我二人不过是普通的西域客商,贵庄若是没有绣品便就罢了,何必为难我们?” 只是那些护院却是丝毫不管,继续扫去! 孙虎大怒,眼尖脚快,直接抬起腿便将那棍子压在脚下! “嘭!”的一声脆响,那棍子直接折断! 这一下似乎是直接敲响了战鼓一般,在门童的鼓吹之下,所有护院都是眼睛一横,直接持着棍子扑了上去! 这般,饶是那锦衣男子都有些发怒,“你们怎得这般不讲道理?!” 有人嫌他聒噪,直接也是一棍糊了过来,而且下了重手,恨不得直接将他打个血花四溅! “孙虎!动手!”那锦衣男子面色沉了下来,厉喝一声,悍然出手,只是一下,便就抓住那出手之人,直接大力一拽,就将他拽到跟前,电光火石之间,甚至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护院已经瘫软在地,失去了反应能力! 孙虎见状,也是头脑大热,“老子可是忍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他也是大手一挥,如法炮制,当即便有一个护院被他打倒在地。 短短呼吸之间,两人倒地! 饶是刘拳都知道,自己这次惹上硬茬子了。 “住手!”就在这时,一声威严的断喝之声传了过来,“怎么这般无礼!” 孙虎抬眼,便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纵然他是粗人,但是那人身上所佩戴的价值连城之物,他还是看得出一二的。 锦衣男子见状直接拱了拱手,冷冷一哼,也没有好气,“哼,远山绣庄好大的架势,我等二人不过是过来采购些绣品,贵绣庄下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那中年男子闻言扫了一眼刘拳,“把这些不长眼的都带回去,好好管教一下!。” 他说着,一双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门童,“至于你,捏造事实,扰乱视听,甚至妄图以绣庄势力满足私心,真是朽木不可雕,你去账房领些银子便走吧。” 那门童一听,当即就傻了眼,“老爷,不要这样啊,奴才知道错了,您若是不要我了,怕是今后没有地方会收留小的了啊!” “不要与我道歉,你真正对不起的,是这二位兄台。” 门童心中纵然有千百个不愿意,也不敢在这时候造次,只能乖乖地扭了头,冲着孙虎二人便求了饶,“二位大人,你们饶过小的吧,小的知道错了!” 孙虎冷冷一哼,但是心中自然得意不少。 而他的身后,那个锦衣男子却是紧紧地盯着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见他看来,索性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一下,面带谦逊的微笑,那意思便是,这个人冒犯了二位,任你们处置。 “在下黄成,拜见柳庄主。” 那中年男子衣着华贵,举止得体,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感觉,这自然是柳远山,远山绣庄的创始之人。 柳远山微微一笑,“今日之事是我远山绣庄之人做事不对,惊扰了黄兄,还望海涵啊。” 黄成也是谦逊行礼,“不敢不敢,是我兄弟二人鲁莽了。” “不知黄兄要怎么处置这个不争气的门童?”柳远山开口问道。 “不敢,此乃远山绣庄的门童,黄某何德何能谈论处置?”黄成谦逊的吓人,至少孙虎便就极为不解。 平日里,这个黄成也是个狠角色,真正办起事来,那狠辣劲绝对不弱于孙虎,只是如今面对这个看着文弱无比的中年男子为何忽然这般谦逊? 甚至对方才预谋对自己动手的人都能放过? 只是这黄成素来脑子就聪明,他做什么事,向来有他的理由,也是因此,黄成平日里远比孙虎有影响力。 柳远山听得黄成的回答,轻轻一笑,“那既然这样,柳某便先待这门童谢过黄兄了。”说完,他眉眼淡扫,看着门童,将门童吓得瑟瑟发抖,“今日你冲撞了黄兄,本当重罚,但是黄兄二人胸有雅量让我处置,我念你素来也算是兢兢业业,便罚你三月饷银,面壁三日吧。” 这惩罚,着实不轻,黄成孙虎不禁点了点头。 但是这惩罚,却也不是太重,至少相比那驱逐惩罚,已经轻了太多,门童感激涕零。 黄成一双明眸不禁深深看了几眼柳远山,三言两语间,让所有人都是心头舒坦,这种能力,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 而柳远山也是笑着看了看孙虎,“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孙虎!”孙虎挠挠头,大大咧咧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这个柳远山,让他觉得甚是舒服,这便够了。 “那黄兄,孙兄,随柳某进来吧?”柳远山说着,率先在前面带路。 孙虎见他扭了过去,直接凑到黄成身边,“今日你怎么不好好整治一下那个门童?这可不像你啊。” 谁知黄成四下看了一眼,见所有 护院家丁都是进了远山绣庄,方才压低声音道了一句,“这个柳远山不简单,绝对不要轻视。” “为何?”孙虎大为不解,“仅仅是几句话,你就知道他不简单?哪这么邪乎?” “方才,若是我们依他的话,处置了那门童,怕是今日,任务就全部失败了。” “何以见得?” “自古以来商人逐利,知进退,明共胜,今日他当着我们的面批评那门童,分明就是告诉我们,他就已经退步,而他又让我们处罚门童,便是看看我们,会不户也退步。” “那我们已经退步了啊。”孙虎又是挠挠头,认真听着。 “所以啊,他想必,已经准备好与我们做生意了。” 第151章:沉重地背负 果不其然。 一如黄成所料,柳远山与二人甫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问道,“柳某方才听闻,二位可是要采购些京城绣品?” 黄成开口,“正是,嘉仪绣品素来是南有江南,北有京都,江南此去甚远,我等自是无缘前往,但是京都如今近在眼前,若是不买些上好的绣品走,自然会大为遗憾。” “哈哈,那倒是。”柳远山喜笑颜开,商人逐利,看这二人所说之话,看他们所穿服饰,也绝不是凡俗之辈,这般看来,怕定是一个大单。 “不知,二位准备要多少匹?”柳远山含笑问道,这才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黄成闻言,与孙虎对视一眼,面带笑意,伸出一个拳头,先是五指摊开,复又缓缓攥上。 柳远山有些不解,“十匹?” 黄成轻笑一声。 “一百匹?”他眼睛眯了起来,看这人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一百匹毕竟是大数目,他也不能随意猜测。 “不。”孙虎插嘴,道了一声,“是,所有。” “所有?”柳远山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这二人言谈举止还算正常,他早就将他们赶了出去。 所有绣品。 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绣品本就昂贵,更何况远山绣庄的绣品储量数一数二,若是全部买走,怕是纵然富甲一方,也得大出血。 “二位莫不是在逗弄柳某吧。”柳远山还是不信,虽然有人一下子将所有库存买走是一件好事,但是这种事,他还是觉得隐隐有些不靠谱。 什么人,什么家,需要如此数额的绣品? “岂敢。”黄成拱了拱手,“柳庄主出了名的精明,我兄弟二人若是在逗弄柳庄主,柳庄主又怎么会没有察觉?” “不知二位,买这么多绣品,意欲何为?”柳远山还是有些怀疑,如今只希望刨根问底,搞个清楚。 黄成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微微一笑,便就答道,“实不相瞒,最近这些年,京城绣品在我们那里甚是火热,许多人高价求购而不得。今日我们兄弟二人前来京城,便就是为了买一批高质量的绣品,运回西域,以图从中赚上一笔。” 这般一说,柳远山当即释然。 还是那句话,商人逐利,黄成若是以别的为理由,他都会怀疑一些,唯独这个倒卖一途,这极为符合西域客商的习惯。 “那好,不过冒昧问一句,不知二位身上带了多少金银?毕竟我远山绣庄的积累,也不是寻常价格可以买到的。” “这不必担心。”黄成云淡风轻,自袖子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柳远山,“柳庄主,不知这里面的银票,够不够。” 柳远山接过,草草一看,大为惊异,只见那小包之中,满满当当全是银票,票值各异,但是加在一起,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这。”他不禁有些愣住了,这般信手一扔便扔出这等金额的巨款的人,这京城也是找不出几个。 “不知,够还是不够?”黄成一笑。 “够,自然是够。”柳远山脸上喜笑颜开,“不知二位怎么过来的?” 黄成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没办法运走,便道了一句,“外面有三辆马车,想必是够了。” “好。”柳远山大手一挥,“来人!” 刘拳闻言,立马跑了进来,“老爷?” “喊上所有护院家丁,为二位兄台将库房之内所有绣品全部装上,一匹不要漏掉。” 刘拳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方才得罪的,居然是这等财大气粗的人,想到这里,他不禁冲着二人一笑,以示友好。 但是最终只换来孙虎一声冷哼。 他倒也是识趣,道了别,径自下去安排了。 远山绣庄的库藏不可谓不丰富,十多个人,整整忙活了两个时辰,方才将成山的绣品搬到三辆马车上。 “二位兄台,我远山绣庄的绣品,皆是装完了,不知二位准备将这些送到哪里?” “不要着急嘛。”黄成眉毛一挑,“莫非柳庄主以为这就完了?” “恩?”柳远山一怔,看着黄成,“不知黄兄的意思是?” “这些远远不够。”黄成大手一挥,将所有都囊括在这个范围里,“我还要更多,既然要做买卖,就做大一些。” 柳远山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日,明日远山绣庄的所有绣品,我也全部要了。” “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是睁大双眼,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一口气,可以买下这么多的货物? 柳远山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一庄之主,也不会太过吃惊,只是当这二人准备大干一场,所以方才这般豁得出去。 “好!”柳远山大笑一声,“明日晚上,我们远山绣庄查货,到时候,一定为二位备好了!” “哈哈,那我们就说定了。”黄成行了一礼,“我们便先告辞了。” “慢走。”柳远山也是还了一礼,目送二人跨马领着三辆马车,绝尘而去。 而此时,这般情景绝对不仅仅此处一处,京城除了谭家外的三十一家绣庄,皆是迎来了一个这般豪气地客人。 而且都是指明说好,明日傍晚,再次验收一日绣品。 但是看似关系不错的三十一家绣庄,谁都没有相互通报一声,毕竟这是极大的商机,谁都想要独吞。 于是就是这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在三十一家绣庄之间,铺展而开。 似是所有人,都难以逃脱。 谭家。 “老太君。”凌霄一身利落的锦衣,立于大堂之上,行了一礼。 老太君自然识得凌霄,当初傅玄道带着那一帮骑兵来谭家驰援,凌霄便首当其冲,这个勇猛的小伙子,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怎么了?”老太君和蔼一笑,“快先坐下。” “是。”凌霄行了一礼,在一处梨木椅子上坐下,正襟危坐,似是有事情要说。 “有事你便说吧。”老太君微微一笑,似乎是早就知道甚么一般,说着,她冲着东篱指了指外面,东篱会意,去将大堂门关上。 凌霄略微有些诧异,“老太君知道我要说的事情乃是私密之事?” “何止?”老太君微微一笑,那一双眼睛虽然苍老,但是极为睿智,“我还知道今日你来,是玄道让你前来告诉老身,让老身不必担心。” 这下子,凌霄便不是略微诧异了,而是大为惊异,整个人都彻底呆住。 “难怪王爷对老太君素来敬仰。”凌霄起身又是行礼,“王爷遣我告诉老太君,谭昭仪之事,他已经尽数安排好,老太君大可放心。” 老太君哈哈一笑,“早就放心了啊。” 她说着,眼睛不禁往外面飘去,似是在回忆什么,“这么久了,那个丫头何时让我操心过?” “您在说谁?”凌霄也是往外看去,却是逗得老太君哈哈一笑,“你看能看到什么。” “嘿嘿。”凌霄总是觉得,自己这些智商,在老太君面前完全不够用似的,只能跟着傻笑。 老太君又是回过头,看着外面,“十二年前,你就是这样,十二年后,你的儿子,还是这样,有时候,我还会想,你们背负的,是不是太过沉重?” 凌霄更是越发的疑惑,听老太君的口气,那人似乎是谭贵妃?但是谭贵妃与王爷,又背负着什么? 但是凌霄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果然,老太君沉默良久,方才回头看向凌霄,“玄道住在宫里,老身是照顾不到了,唯有拜托你了。” 凌霄赶忙应声,再看,发现老太君眼中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情愫,似是疼爱,似是后悔,似是忧愁。 凌霄也说不准为何这么多情愫,可以凝结在这一双眼睛里,这一双眼睛,似是跨越了岁月无尽,跨越了人间冷暖,跨域了苦难与荣华。 这样一双眼睛,几乎是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 自谭贵妃横空出世,后宫无人争锋,甚至距离皇后之位仅仅有一步之遥,那个时代,自然是谭贵妃的时代。 随之而来的,也是谭家的兴盛,由一个中流的绣庄,一跃成为这嘉仪第一大绣庄,甚至威压朝堂,财富无尽。 那个时代,除了谭家,京城之中几乎没有大的势力集团,先皇虽然退位,但是不曾逝世,威压仍存,无人敢宴其锋芒。 那个时候的谭家,人人无不神往。 可是如今呢? 凌霄忽然便就有些感伤,他想起那一日傅玄道状若疯魔,就是为了护住谭家一脉,而今谭家已经被护住,甚至因为平玄王傅玄道,谭月筝的关系,谭家也是蒸蒸日上。 虽然与之前的那种天下皆知,无人不倾服的状态相比还有差距,但是也比之之前的处处受人挤压好上太多。 或许就是经历的太多,看过的太多,所以老太君才有这样的一双眼睛,这样睿智的大脑。 虽然老太君似乎什么都知道,但是凌霄有任务在身,傅玄道亲自吩咐,让他将一切布置都是说给老太君,他自然不敢忤逆。 “老太君,还是让在下给您说一说王爷的那些布置吧。” 谭老太君看了他一眼,索性坐了回去,“你说吧。” 第152章:朝堂述职 第四日。 谭月筝有些恍然,转眼间入职户部已经到了第四日,肖大宝的三日之期已经结束,今日早朝上,自己的表现,便会决定自己的去留。 想到这里,谭月筝的小拳头紧紧的攥了几下,户部是一大跳板,是自己进入官场的必经之路,自己绝对不能倒在这里。 “主子。”茯苓掀开里屋的帘子,走了进来。 谭月筝抬眼望去,看见茯苓端着一个玉碗走了进来,“一会便要去上早朝了,早膳是来不及了,便先喝碗莲子粥吧。” 谭月筝接过,温婉一笑,“这么懂事。” “主子?”没过多久,安生便在外面喊了一声,“轿子备好了,马上要上朝了。” “好。”谭月筝用绢布擦了擦唇角,深吸一口气,起身奔着外面走去。 茯苓放下托盘,小步跟在身后。 一众队伍出了雪梅宫,直直奔了金銮大殿。 但是她们不曾注意,她们走后,还有一个略微矮胖的身影,也是自雪梅宫出来,七拐八拐,绕了许久圈子,方才奔着东宫一处地方而去。 待得谭月筝到了金銮殿的时候,一众大臣早就在金銮殿前候着,见她来了,不禁议论纷纷。 “那不就是那个嘉仪第一女官,谭月筝吗?” “是啊,听说她啊,这些日子被户部整惨了。” “怎么了?” “听说那户部有人给她分派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她在三日之内清点完京城三十二家绣庄的每日绣品产量。” “嘶。这怎么可能办到?” “不仅如此,听说还有人暗中鼓动,想让皇上同意谭月筝在朝上述职呢。” “好狠的心啊,这分明就是要置谭月筝于死地啊。” 繁多议论,大多不过如此,谭月筝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心中有些窃喜,百官之中,越是觉得此事不能完成的人多对她越有益。 这样,只要她可以翻身,带给百官的形象,她在百官心中的影响力,绝对是颠覆性的。 纵然议论纷纷者繁多,但是一直沉默不语的也不少。 比如几大势力的首脑,比如位高权重的人物。 左寒青与袁宿龙分站左右两边,似乎是二人关系愈发恶劣,而中间,吏部尚书吴靖正与江羽鲲并肩而立,也不搭话,皆是闭目养神,浑然不在乎身边的喧嚣。 谭月筝的美目在几人脸上扫过,却不说话,心中也是有着自己的心思。 “上朝。” 忽然,李松水尖细的嗓子自金銮大殿内传了出来,然后伴着沉重地木门打开之声,金銮大殿在一夜的休憩后,再次迎接朝霞,迎来百官。 不论昨日今日这里已经或是即将上演什么戏码,这个金銮大殿始终一如以往,绝对不会因为什么人世沉浮而改变丝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高呼,谭月筝亦在其列。 直到这时候她才知道,为什么这世间有无数人为了那金黄的龙椅前仆后继,舍生忘死,这般坐在上面,接受百官朝拜高呼万岁的情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怕是都会梦寐以求。 “平身。”傅亦君端坐龙椅之上,大手一抬,不怒自威,浑身都是带着一股子王者霸气。 “有事可奏。”李松水适时高呼一声。 这一声,方才算是拉开了上朝的大幕。 “臣有事启奏!京城东南处有山贼作乱,宜当派遣官兵平之,以正国纪。” “准奏。”傅亦君略一思考,便指派了一员将军,择日带兵围剿。 “臣有事启奏!” “臣有事启奏!” 一时间,一个奏章接着一个奏章,直到傅亦君处理完所有事务之后,已然过去了半个小一时间朝堂之上在无人开口,气氛有些寂静下来。 “有本可奏,无事退朝。”李松水扫视一眼,高声一喊。 他也在等,等有人站出来说一说谭月筝的事,今日谭月筝是否会留在户部,便就取决于这一次。 “微臣,微臣有事启奏。” 沉寂良久之后,肖大宝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江羽鲲还不开口,分明就是在等着他开口,毕竟谭月筝是太子昭仪,若是论起俗世辈分,当是皇上的儿媳妇。 这号人物,谁愿意当着皇上的面去得罪为难? 但是如今可以说话的,也只有他了,甚至就算他已经站了出来,江羽鲲都不曾看他一眼,这表现已经非常明显了,分明就是不想与此事扯上丝毫关系。 “你有何事?”傅亦君不由得面色一沉,虽然为难新官是官场惯例,意在磨练其意志,但是谭月筝这个任务,已经超过了磨练的程度。 分明就是针对。 “皇,皇上。”傅亦君面沉如水,肖大宝自然有些紧张,磕磕巴巴道,“新任户部织造司司长的谭月筝,前些日子完成了户部一项任务,当,当在朝述职。” 傅亦君久未回应,李松水看了傅亦君一眼,见傅亦君眼中带着厉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李松水轻唤一声。 傅亦君似是被唤醒,抬眼看了一眼谭月筝,“那便让谭司长朝堂述职吧。” 傅亦君这一说,登时所有目光都是望了过去,谭月筝只觉得有数不清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她心中强自镇定一下,落落大方,越众而出。 “皇上。”谭月筝行了一礼,“在述职之前,下官有事请奏。” “说。”傅亦君看着谭月筝那自信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好奇,“这丫头,又要做什么?” “既然户部让我做这等事,那便是信任于我,下官知道户部之中有记录,每个绣庄,每日可以绣出多少绣品,皆是记录在册。” “这般便就方便户部按照比例征收官绣,征收税赋。可以说,如今户部的数据,当是曾经最为准确的数据了。” 傅亦君微微颔首,“那是自然。这种事本就需要整个户部动员,又怎么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说着,他的眼睛瞟了一眼浑不在意的户部尚书江羽鲲,“你继续说下去。” “但是时过境迁,如今每个绣庄的实际情况皆是不同,下官认为,当初的数据已经不可靠,应当采用新的调查结果。”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是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中或惊异或嘲讽。 饶是江羽鲲,都是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但还是忍住,没有回头。 傅亦君面带赞赏之色,谭月筝今日的反击,出乎意料的漂亮。 官场之中,龌龊之事不胜枚举,甚至已经成为常态,而这也正是朝廷命官可以捞油水的地方,只要捞的不多,傅亦君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种事,向来在所难免。 而户部,因为主管全国钱粮赋税,几乎就是最肥的差事,其中尤以织造司为甚。 但凡绣庄,一个个皆是富的流油,为了少交一些官绣,他们一定没有私下少打点钱财,但是谭月筝今日如果真的将户部记录强行更改,今后怕是绣庄的官绣便不能再少,继而户部的油水将会少掉一大部分! 这才是所有人都吃惊的地方。 这素来是户部禁区,是户部的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是谭月筝上来便剑指此处,今日若是她失败了还好,但若是她成功了,怕是户部贪财官吏恨不得将之撕了。 傅亦君微微点头,“若是你说的没有差错,那么便就依你。来人,给朕取来户部织造司的记录。” 早就有户部官吏准备好,递给李松水。 傅亦君自李松水手中接过,草草扫了一眼,“你可以说了。” 谭月筝闻言,自袖子中取出一个纸条,略一迟疑,开口读了出来。 “京都谭家绣庄,一百八十匹,远山绣庄,一百九十匹,锦绣绣庄,一百六十匹。。。。。。” 随着谭月筝的宣读,傅亦君眉头逐渐舒展开,“这个丫头还真是出人意料,居然与我所调查的全都差不多。” 傅亦君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听信一堂之言,对于这诸多绣庄,他自己也会时常派人调查一下,如今谭月筝所说数字,虽然与他调查的相比都是略微高点,但是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但是江羽鲲肖大宝却是真正变了颜色。 “怎么可能?”肖大宝诧异地抬头,他是为数不多知道真实数据的人,按照他所知道的每日真实绣品产量,谭月筝这份数据完全符合! 但是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仅仅三日,在江羽鲲都出手干预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办到此事? 京城三十一家绣庄早就打点好了,谁都不会给谭月筝丝毫活路,但是她怎么调查的这么精准? 别人不知道谭月筝的结果是对还是不对,但是看江羽鲲与肖大宝的表情,恐怕她的数据不能单单说是对,而是极为精准。 精准到已经威胁到了户部的龌龊之事。 “假的,她所说一定是假的!”肖大宝忽然大声呼喊,“没家绣庄的绣品产量户部都是记录在册,她所说的,与记录的完全不同!” “我知道。”傅亦君幽幽开口,将肖大宝吓得一愣。 第153章:傅玄道出现 “皇上您,您知道?”肖大宝一愣。 江羽鲲却是暗暗摇头,这个肖大宝真是愚蠢至极,这种时候,怎么可以问这种话,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傅亦君深深看了他几眼,“所以说,这些数据,要么是谭司长的错,要么是户部错。” 他的语气低沉到了极点,似是要将空气都是冻住,“谭司长错,革她司长官职。但若是户部错呢?” “户部错?”肖大宝一哆嗦,不知道说什么好。 “户部错,便说明户部有蛀虫,而且那只蛀虫已经胆大包天到了欺君的地步!” 傅亦君虽然声调不高,但是肖大宝却是不寒而栗,怕是今日此事,决计不能善了了,今日,要么谭月筝被逐出户部,要么是他肖大宝难辞其咎! “她不可能调查出来,不可能的,江尚书已经出手,没有一家绣庄会配合,所以她的数据一定是以别的办法搞到的!一定是这样!” 他顾自安慰着自己,这般,胆色方才壮了一些,看向谭月筝,虽说这是太子昭仪,但是在前朝,她的官职的确比自己低。 故而一些底气,他还是有的。 “不知谭司长,这些数据是哪里来的?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肖大宝声色俱厉,但是鲜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内心几乎是打着颤的。 “这些数据,皆是下官正以正常手段获取的,至于具体是怎么做的,不便告知。”谭月筝眉眼间也是带着愠色,自己与这个肖大宝素无瓜葛,但是他却是不厌其烦地找自己的麻烦,这已经让谭月筝动了气。 “是吗?怕是不知何处打听来的吧?”肖大宝冷冷一笑,这些数据与户部记录在册的数据,几乎是云泥之别。 “户部的册子,乃是每三年新编一次,今年方才是第二年,两年间,那些绣庄是怎么成长到一日间上百匹的绣品?” 肖大宝食指一指,有些愤怒,”你这分明是欺君!” 谭月筝嗤笑一下,似是根本都不屑与之议论,“到底是谁欺君,你心中自是清楚,我的论断对是不对,皇上自然有定夺,劳不得大人操心。” “你!”肖大宝语结,食指点点指指,但是谭月筝却是丝毫不看他。 肖大宝只能冲着皇上拱了拱手,但是那一双被肥肉挤得格外小的眼睛死死盯着谭月筝,“皇上,微臣昨夜已经问过诸位绣庄庄主,这三日,不曾有任何一个官员前去调查绣品产量。” 谭月筝微微一笑,无比自信,“肖大人听谁说过,想要知道一个绣庄的日产量,需要前去调查?” 肖大宝闻言,竟是直接扑哧笑了出来,“难不成,谭司长还有别的办法?” 江羽鲲忽得瞳孔一紧,摇了摇头。 “自然。”谭月筝拱了拱手,“每个绣庄庄主都是风云一时的大人物,谁会乖乖地上交自己绣庄产量?一般来说都会刻意压低一些,以保持最大利润。” “但是偷偷潜入仓库,也不会得到正确的数字,毕竟每个仓库之中的绣品都不知是积压多久的,根本没办法算出日产量。 肖大宝不置可否,讪讪一笑,“所以呢?” “所以我寻了些人扮作客商,前去买下每个绣庄仓库之中的绣品存货。” “可笑,你自己已经说了,仓库之中的绣品,与每日产量没有丝毫关系。”肖大宝还是肆意嘲笑,但是却没有注意,已经有人神色大变,深深地看着谭月筝。 谭月筝抿唇一笑,“这是自然,但是这样一来,所有绣庄都不再有存货,所以,第二日,他们所制作的绣品,自然就算是他们的每日绣品产量。” 肖大宝终是回过神来,一脸的不敢相信,他觉得脑子里正在轰鸣,不禁看向江羽鲲,但谁知江羽鲲却是头也不回,静静在哪里站着。 “你胡说。”肖大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好在产量这种事,灵活空间太大,没有确切的证据,谁都说不好。 “这种事情,我们皆是不知,你便可以怎么说怎么是了吗?” 谭月筝深深看了一眼肖大宝,知道他是真的慌了神,不禁心头一喜,看样子傅玄道没有骗她。 “啪啪!”两声鼓掌之音忽得响起。 江羽鲲一边鼓掌一边回头,“谭司长说的真是精彩。就是不知,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谭月筝瞳孔一缩,这种问题,肖大宝说话,她可以视而不见,但是江羽鲲开口,她必须回答。 因为江羽鲲才是户部真正执掌赏罚的人。 “这并非故事,而是真实手段。” “是吗。”江羽鲲谦逊一笑,但是那双眼睛之中,已经带了几丝敌意,“嘉仪京城的绣品素来远近驰名,每一匹都是极为昂贵,不知谭司长那里有这么大的财力,进行采购?” 这时,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肖大宝长出一口气,不愧是胸有韬略的江羽鲲,仅仅一句,便直接命中弱点,是啊,谭家就算再富有,也不可能有这财力,一下子收购三十一家的仓库存货! 谭月筝都是一愣。 这些事她根本没有参与,便是结果都是昨天夜里凌霄亲自送来,这种细节,她怎么会考虑清楚? 当下,她不禁有些语结,不知道如何还击。 “无话可说了吗?”江羽鲲微微一笑,“那便承认了吧,此时承认,不过是革去户部一职,但若再死不承认,怕是就是欺君之罪了。” “欺君之罪?”谭月筝不禁悚然,方才自己还处于优势,真不知道为何,短短片刻间,自己便由攻返守。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头焦急。 证明?她能怎么证明? 此事是傅玄道一人布的局,若说是有人可以证明,非傅玄道莫属,但是这是为她而做,她怎么可以将傅玄道招出来? “难道,真的就此止步了吗?”谭月筝心头有些失落,这一切都是落在傅亦君的眼里,他不由得额头轻轻一皱。 “谭司长。哦不,谭昭仪,你可还有话说?”江羽鲲虽然态度温和,看似谦逊,实则咄咄逼人,这气势,分明就是准备将谭月筝压得翻不了身。 “自然有话说。”忽得一道爽朗之音自大殿外传来,登时引得百官齐齐看去,饶是李松水都是面色一冷,“谁人在外喧哗?” 傅玄道早就到了,甚至在暗处静静看着肖大宝的恨意,看着江羽鲲的咄咄逼人,直到这时候,他终是忍不住了,大步一迈,便就跪在金銮殿外。 “臣,傅玄道,求见圣上!” 满堂哗然! 平玄王傅玄道自从回京后,根本没有参加过一次早朝,今日这是怎么了,专门跑到金銮殿外磕头求见? “准!”李松水也不待傅亦君吩咐,自己便高喊了一声。 “谢皇上!”傅玄道高声一呼,又是三拜,方才起身,走了进去。 今日的他,一身大红色的长袍,头发束起,剑眉入鬓,一双眼睛灿若天边星辰,这等伟岸男子,任谁都是生不出什么恶感。 “皇上,微臣有话要说。”傅玄道冲着谭月筝轻轻一笑,示意她不必担心。 “说。” “谭司长找人买下三十一家绣庄之事,乃是微臣所办。” 江羽鲲自傅玄道进来便就隐隐不安,如今果然应验,这个傅玄道,分明就是过来搅局的! 但是江家方才起步,不宜与一个威名赫赫的王爷为敌,江羽鲲只能面色一缓,冲着平玄王施了一礼,“若是王爷所办,那此事想必是实情了。” “为何我去办,就是实情呢?”傅玄道玩味一笑,看着江羽鲲,“莫不是江大人觉得我有这等财力吧?” “什么?”江羽鲲这才吃了一惊,“王爷的意思是,您没有去为谭昭仪买下绣品吗?” “买了啊。”傅玄道呵呵一笑,“谁说没有财力,便不能买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大为不解,傅亦君都是颇为好奇地看着傅玄道,傅玄道早早地便去了边境磨练,若说武功,若说砍过的人头,他可以称的上世间少有。 但是财力,这二字似乎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素来征战沙场,便是有些战利品都几乎分为粮饷,他怎么会有大笔的财富? “那些不过是,假的银票罢了。”傅玄道一笑,浑不在意地。 “王爷,那可是犯了我嘉仪律法!”有人大为震惊,直接越众而出,要与傅玄道分说清楚! “是吗?”傅玄道却是丝毫不见悔过,“除了谭家的京都绣庄,其余三十一家绣庄,哪个真正报了自己真实的制作匹数?” “他们一直欺瞒皇上,不早就触犯嘉仪律法了吗?我以假银票,诱出他们的假话,这种事情何错之有?” 傅玄道冲着傅亦君拱了拱手,“想必皇上手中的册子里的数字,皇上自己都不会相信,而至于每个绣庄的具体情况,想必皇上也是心中早有定夺,那么便请皇上,定夺一下微臣对错吧。” 傅亦君看了看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做得很好,这些年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不想毁坏我嘉仪绣品业,但是如今看来,怪朕太过骄纵他们了!” 既然傅亦君都是点了头,谁也不敢在在说什么,而肖大宝此刻已经心如死灰,江羽鲲又是把头转了回去,全然不在乎他的死活。 傅亦君终是一双冷目望了过来,“肖大宝,你好大的胆子!” 肖大宝耳中宛如起了雷声,将他一下子吓摊,直接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谭月筝心头大松,冲着傅玄道微微一笑,以示感激。 第154章:出人意料的吴靖 肖大宝的结局注定是悲惨的,自他受江羽鲲的指使前去陷害谭月筝开始,他的结局,便几乎已经注定了。 这种事,他但凡做了,若是成了,几乎就会得罪谭家以及皇上,他若是不做,若是没有成功,自会得罪江羽鲲。 但是他不敢不去,江羽鲲是他命运的执掌者。 本来他以为,若是成了,江羽鲲便会念自己劳苦功高,若是败了,至少也会垂怜自己一番,将自己设法保住。 但是如今的江羽鲲,却是浑然漠视,似乎从未与自己有过丝毫的关系。 这,或许便是小人物的悲哀吧。 “谭月筝历经险阻,终是成为嘉仪第一女官,更是机缘巧合,拜在你的手下,你不思加以扶持,却是缕缕刁难,甚至让她去完成不可完成得任务,以图将之挤出户部!” “而你历任户部织造司司使这么久,不思进取,反而与三十一家绣庄狼狈为奸,这册子上所记载之数据,除了谭家绣庄,其余全是你被收买后自行改过的吧!” 傅亦君大怒,一本册子直接砸向肖大宝,纸页噼啪脆响,谭月筝甚至觉得有些恍然,方才自己还是一个人苦苦支撑,甚至面对江羽鲲的攻击而束手无策,但是傅玄道一来,一切便全都彻底翻转。 三言两语间,那些阴谋便全部瓦解。 “皇上,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啊!”肖大宝撕心裂肺的求饶声把谭月筝的思绪生生扯了回来。 但是傅亦君神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声音发冷,“朕,早就遣人调查过此事,而调查的结果,也是与谭司长今日之结果大同小异,可见谭司长此事,的的确确下了功夫。” 说着,他看了一眼谭月筝,“既然谭司长表现很好,那么这个司长之位,她自然是之无愧了。” “对,对。三日之内清点三十一家绣庄,这种事,怕是除了谭司长,别人再难办到啊。” 有人立马出声附和,傅亦君都发了话,此事必然已成定局了。 只是,正在群臣附和的时候,确是有极为不和谐的一道声音传了出来,“启禀圣上,臣不同意。” “恩?”谭月筝心中一紧,抬眼望去,却是发现吴靖越众而出,神色肃穆。 “吴爱卿为何不同意啊。”傅亦君看着吴靖那双干净的眼睛,心中不禁打鼓,这个吴靖,素来不会咄咄逼人,怎么今日,死活不给谭月筝一条生路呢? 吴靖一出,傅玄道都是神色一紧,那双英目,不禁眯了起来。 以他如今的身价地位,这朝堂之上,能让他肃容以待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人,这个吴靖,绝对算是其中之一,若是他出言反对,纵然不会影响到谭月筝司长职位,但是她日后再想攀爬,可就难了不少。 “臣以为,谭司长年纪轻轻,资历尚欠,对官场之事一窍不通,甚至人脉资源几近全无。” 傅玄道看着吴靖振振有词,脸色不禁寒了下来,心中顾自疑惑,“吴靖乃是嘉仪元老,纵然是母妃对之也是尊敬有加,素来不会招惹,但是他为何屡屡与自己作对?” 正想着,吴靖开口说道,“但是,正因如此,谭司长此次所做之事更是难能可贵,以微薄人脉,在三日之内,完成了圣上尚且需要多日方能办到的事,这种人才,实在难能可贵。” “再加之她对官场龌龊之事皆是不知,可以保证其秉性纯良,可堪大任,故而,臣以为,谭司长不当仅仅局限于司长之位,当是再升一级,成为司使!” 话音未落,已经满堂哗然! 左寒青袁宿龙都是一双硕大的眼睛看着吴靖,这个疯老头要做什么? 江羽鲲看着吴靖笔直的背影,心中不禁大为惊异,纵然是号称胸有韬略的他,如今都是看不出吴靖在做什么! “捧杀谭月筝吗?”江羽鲲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吴靖身后那青天白日的图案,这个老臣,历经两朝,乃是嘉仪最老的重臣。 昔年先帝犹在的时候,吴靖就已经官拜一品大员,吏部尚书,那时候莫说是他江羽鲲,纵然是左寒青,袁宿龙都还没有显露锋芒。 所以若是论起来,他吴家才应当是嘉仪京城第一的势力。 但是吴家却一直世代居住在那不大不小的吴府之中,江羽鲲曾经前去拜谒,亲眼见过即将朽掉的大梁,斑驳的高墙。 那浑然不像是一品大员的居所。 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在朝为官,却是官居低职,他不为他们谋出路,反而将他们贬去边远小地,做个斗米小官。 所以若说这嘉仪官场之上还有真正的清官,谁都不得不说出吴靖二字。 古人云,无欲则刚。 所以江羽鲲一直认为,吴靖方才是这嘉仪官场里,最难对付的人,方才是这嘉仪最为强大之人。 但是他此刻想不懂,为什么这个人,忽然转了性,不但不再打击谭月筝,反而开口为谭月筝铺路! 莫说是他,如今所有人,都是如坠云里雾里,谭月筝也是一双美目圆睁,今日此事,已经超脱了她心中的种种推测。 虽然吴靖真实的目的还有待明了,只是谁人不想往上一步? 不过三日前方才当上织造司司长,今日便成为司使,这般事情,便是嘉仪数百年里,怕是都没有过吧。 “他要做什么。”傅玄道轻轻开口,剑眉轻皱,他如今也是看不透吴靖了。 “吴爱卿,何出此言?”傅亦君也是怔了一下,看着吴靖,想要自他眼里看出一个所以然来。 吴靖瞥了一眼肖大宝,“自古官位,有能者居之,自然如今的肖司使不思进取,甚是罔顾王法,那自当让有贤德的人取代他。臣以为,谭司长今次表现极佳,可以胜任。” 肖大宝早就瘫软在地,像是一条死狗一般。 今日的朝堂之争,权术之争,他不过是个牺牲品而已,牺牲品只能等待发落,没有丝毫主宰自己的权利。 傅亦君看吴靖神色极为肃穆,不像是再妄言。 纵然无人可以理解,但是傅亦君心中却是甚为满意,谭月筝若是再进一步,那谭家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谭家势大,自然就无人敢惹。 “诸位爱卿觉得如何?”傅亦君环视一眼,纵然他愿意,但是他也不能独断专行,自然要征集一番意见。 这一下,却是无人开口。 寻常小官是决计没有资格这时候开口的,但是巨擎们都在苦苦思索吴靖的目的,没有想好,谁都不会妄言。 “既然无人开口,皇上,那不如便由老夫点人吧。”吴靖扫视一眼,征询傅亦君的意见。 傅亦君颔首。 “礼部尚书秦大人,您觉得如何?”吴靖面色淡然,轻轻开口。 秦聪虽然年纪不小,但是与吴靖相比,自然是后生,更何况,他可以当上礼部尚书,这里面吴靖自是出了不少力。 “启禀圣上,下官认为,谭司长可堪重任。” “工部尚书韩大人呢?”吴靖目光一扫,看向一个有些上了年岁的老臣。 “启禀圣上,臣以为,谭司长可堪重任。” 袁宿龙看着吴靖一个个点名,心中不禁总是惴惴不安,这个吴靖,到底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是将目光放在吴靖身上,却是无人注意到,李松水也是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似是想到了什么。 “皇上请看,已经有这么多大臣支持谭司长升迁了,臣以为,此事可行。” “臣等附议!”一时间附和之声响遍金銮大殿,谭月筝这时候才真真切切地看到吴靖的影响力。 是啊,朝廷六部,吏部主管升迁,哪一部没有他的门生? “好。”傅亦君见状大喜,大手一挥,“那此事便就这么定了,谭月筝即日起,便任户部织造司司使!” 谭月筝急忙跪下谢恩,到得起身时,发现吴靖正在温柔地看着自己,像是长辈啊看着自己晚生一般。 诸般大事已定,李松水方才宣布退朝。 甫一出了金銮大殿,谭月筝便发现吴靖奔着一处隐蔽的地方而去,更是回过头,冲着她挥挥手。 谭月筝一时怔在当地,吴靖到底要做什么,她还没有丝毫头绪,这种时候,她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去吧,我在你们不远处等着。”忽然,一道粗狂却是极为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谭月筝不必回首,自然知道那是傅玄道。 她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去吧,我在你们不远处等着。”这是多么普通的一句话,但是此时此刻确实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谢谢王爷。”谭月筝也不回身,只是施了一礼,便奔着吴靖的地方走去。 傅玄道看着谭月筝的背影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方才晃晃头,清醒一下,大步跟去。 只是这些人谁都不知道,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梁桦殿的大总管郭德便就摇摆着拂尘,迈着小步跑了过来,在下朝的百官之中细细寻找着,也不知道是在找谁。 过了许久,上朝百官都是退走,这郭德方才摇摇头,兴致缺缺地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着,“这谭昭仪还真是没有那福分,平日里太子对其爱理不理,今日想见了,却是左找右找也找不到。” 此时的谭月筝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她早就被吴靖的一句话吓傻。 第155章:太子召见 “吴大人,您不是在开玩笑?” 谭月筝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根本不敢相信,“您说,要扶植我?” 她这边大吃一惊,甚至不敢相信,但是吴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对面,“对,就是扶植你,往后我会不竭余力地支持你。” “您的目的是什么?”谭月筝早就不是甫进宫的小女孩,这一年里她懂了太多,而她懂得最重要的一句话,便是无功不受禄。 官场之中,后宫之中,你若是受人恩惠,一定要替人做事,所以谭月筝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受人恩惠。 更何况,是这等大恩。 吴靖似是有些吃惊于谭月筝的坦白,微微一笑,拢拉的眼皮间那双苍老的眼睛却不浑浊,“我的目的?我的目的便是让你以及谭家成为这嘉仪第一大势力。” 谭月筝悚然,甚至急忙四下看看,只是除了远处的傅玄道,此处并无他人。 这种话若是说出去,一定会引起所有势力的群起攻之。 “为什么?”谭月筝一双美目看着吴靖,想从他表情的蛛丝马迹中看出些信息。 只是吴靖永远都是那两副表情,要么温和的笑着,要么一脸的肃穆。 “因为你合适。”吴靖说的话没头没脑,谭月筝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只能疑惑开口,“合适什么?” “合适去实施那个计划,合适去做那件事。” 谭月筝忽然发现吴靖的脸上,带着上了肃穆的表情,他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声音悠远,似是跨过了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 “什么计划,什么事?”谭月筝隐隐觉得自己在触摸一桩真正的嘉仪大秘,这让她不禁有些兴奋起来。 但谁知,吴靖回过神来,只是淡淡一笑,“现在还不是让你知道的时候。” 说完,吴靖扭身便要走,谭月筝一把抓住他的衣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这种事,必须早点清楚为好,“今日吴大人要么告诉我是什么事,要么今后你我形同陌路,我绝对不会被人无头无脑的利用。” 吴靖扭过头,便看到极为认真地谭月筝。 他思索一下,只能四下环视一眼,压低声音,对谭月筝说道,“具体如何,如今真的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或许是谭贵妃一生未完成的夙愿。” “姑姑?”谭月筝微微怔住,到底是什么事,会是姑姑一生未完成的夙愿? 趁着她发怔,吴靖轻轻一甩,便将衣服从她手间拽了出来,复又继续开口,“这件事,绝对对谭家有益,绝对对嘉仪有益。” 谭月筝看着吴靖信誓旦旦的保证,却是怀疑了一下,“我凭什么信你?” 吴靖一怔,却是忽然大笑,“我吴靖一生为官清廉,鞠躬尽瘁,这还真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凭何信你。而且质问我的,还是一个丫头。” 谭月筝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是逼近吴靖,一双秋水一般的眸子里充斥着坚定,“我与姑姑不曾谋面,姑姑早已逝去,如今你怎么说都是你的事了,我凭何信你?” 吴靖见她认真,也是挺起胸膛,“就凭我吴靖是两朝元老,就凭我吴靖位极人臣却没有过丝毫不轨之心,就凭先皇对我的知遇之恩!” 谭月筝见他这般,蛾眉轻挑,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信吴大人。”不知何时,傅玄道已经站在二人身边,“母妃在世时,就经常扼腕叹息,说是不得机会与吴大人静静坐下来沏茶论道,谈天论地。” “贵妃谬赞了。”吴靖朝天一拱手,“倒是老臣,每每忆及贵妃仙逝,总会扼腕当年不曾与贵妃深谈,毕竟,贵妃可是先皇最看中的圣上妃子。” “先皇?”傅玄道隐隐察觉到什么,“先皇薨逝,我尚且年幼,先皇风采,我也是不甚清楚,但是为何,母妃与大人,总是不经意间提到先皇?” 甫一谈到先皇,傅玄道便发现吴靖的一双眼睛大亮,那里面是满满的崇拜,“先皇大德,佣兵无数,但是讲究修生养息,这才使得嘉仪一跃成为一大霸主,这才使得嘉仪国泰民安,这才使得当今圣上有资源可以纵横疆场,四处征战。” 傅玄道暗暗点头,吴靖此言在理,若不是嘉仪诺大的累计,怕是傅亦君这些年东征西战,早就将嘉仪掏空。 旋即,他又是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先皇对母妃,有何评价?” “谭贵妃?”吴靖闻言一笑,摇头晃脑,悠悠开口,“先皇曾言,昔日曾有德孝皇后,今日有谭家贵妃。” 傅玄道登时睁大了双眼。 谭月筝不知道傅玄道为何这么大吃一惊,幸好傅玄道已经开始解释,“史书有记载,昔年先皇皇后封号德孝,乃是大德女子,母仪天下,为先皇打理后宫,安抚万民,世人无不倾服,其名声日盛呢个,甚至与先皇并驾齐驱。” 谭月筝这才明白傅玄道吃惊的原因,这种女子,几朝几代方可以出一个,但是先皇居然将姑姑与之比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看重了。 “正是。”吴靖笑笑,“在先皇眼中,谭贵妃便是此等人物,不然也不会将那种事交予她。” 傅玄道登时眯了眼睛,“什么事?” 吴靖却是打着哑谜,浑然不应和,只是躬躬身子,“此事,王爷早晚会知道,昭仪也会知道。” “你在骗我。”傅玄道一双眼睛精光闪烁,“我这里有母妃遗留的日志,上面记载着母妃生前的许多秘密,但是你所谓的事情,却是丝毫没有痕迹。” 谭月筝闻言这才明白,为何皇后说过,姑姑有日志存世,但是自己在雪梅宫却是久寻而不得,原来是在傅玄道那里。 吴靖神色丝毫不见慌乱,只是看了一眼傅玄道,眼神极为认真,“许是贵妃觉得,那种事,不是单单的几页纸,可以承担得了的。” 此话说完,吴靖便谁也不看,径直走了,留下不知如何是好的谭月筝,已经一脸深思的傅玄道。 此处的空气凝结许久,谭月筝企图打破寂静,道了一句,“你怎么看?” 傅玄道深深看着吴靖离开的方向,良久方才说道,“吴靖此人,可信。” “好。”谭月筝轻轻道。 傅玄道却是一怔,“你素来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今日怎么了,连个为何都不问,便直接信了。” 谭月筝面色一红,“吴大人素来清廉,忠君爱国,谁人不倾服,他的话,有什么好怀疑的。” 傅玄道闻言点了点头,“这倒是。” 但是他哪里知道,谭月筝心中早就涟漪大起,就算谭月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乖的便说了好,只是听到傅玄道那粗狂的声音,似是她根本都懒得思考,只想道了一声“好”。 这是,依赖吗?谭月筝心头不禁一颤。 “那我送你回去吧。”傅玄道看了一眼天色,“肖大宝刚被贬值,那顶乌纱帽他带了这么久,早就有不少党羽,如今你一过去便将他顶了下去,怕是会有不少人暗中指点,与其你过去受气,不如先回你的雪梅宫休息一日,明日再赴任。” 谭月筝听着他对自己的关心,那沙哑粗狂的声音,似是要变成一道大河,将她紧紧包裹。 “好。” 傅玄道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微红的脸颊,“你很热吗?” 谭月筝慌忙摇头,“不,不,许是昨夜吹了些风,有些着凉了。” “是吗?”谭月筝这话,分明是想让傅玄道赶紧带她回宫,但是谁知,傅玄道却是欺身一步,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便轻柔地放在谭月筝额头。 谭月筝可以感受到那双手上曾经的淋淋伤口,她甚至可以嗅到透过时光而来的血腥气息,甚至她可以看到那双手曾经握过的刀剑长戈。 这双手,曾经手刃了多少敌人,曾经报过多少国仇家恨? 谭月筝忽得便有些倦意,甚至想靠着那双手,就此睡去。 “是有些热,怕是发烧了。”傅玄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她额头的温度,这般说了一句,复又道了一声,“那我送你回雪梅宫吧?” “好。”谭月筝轻声一应。 傅玄道伸出左手,让谭月筝拄着,自己却是不敢去碰她分毫,宫中之人敏感,自是最讲究纲常伦理。 二人这般慢慢走着,走了半个时辰,方才到了雪梅宫。 到了门口,傅玄道便停住脚步,看了看谭月筝神色,似是好了不少。 其实谭月筝本来就没有发烧,她脸红是完全因为害羞而红。 “你进去吧,我先回后宫了。”傅玄道就此止步,冲着谭月筝温柔一笑,“日后你若是有什么麻烦,尽管来雪梅宫找我,我一定会为你解决。” 谭月筝本想矜持一下拒绝,但是不知怎么得,居然点了点头。 傅玄道见这般,方才扭身,奔着后宫而去。 安生茯苓早就听得侍卫通报,说是平玄王送昭仪回来,昭仪面色微红,身子虚弱,似是生了病,这般,他们急忙迎了出来,“主子?您怎么了?” 谭月筝一臊,白了他们两眼,“没事,进去吧。”说完,她抬腿便往里走。 “主子。”安生却是唤住她,“方才梁桦殿大总管郭德过来,说是太子想见你。” 谭月筝闻言,竟是一怔,“太子?” 这个男人夺了她的身体,却是对她弃之如履,甚至极为厌恶。 若不是今日安生开口,她都快忘了,这东宫之中,还有一个男人,曾经那般疼爱她,陪她省亲,为她调查。 第156章:童谣大变 谭月筝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脑海之中在想什么,安生也是静静候着,不去打扰。 良久之后,谭月筝终是轻轻开口,“茯苓,随我去打扮一下。” “好。”茯苓一喜,不怕谭月筝做别的,就怕她不去,毕竟就算是太子再不喜欢主子,主子也是太子昭仪。 太子召唤,不得不去啊。 只是这一打扮,便足足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安生眼看着日上三竿,至于那郭德已经来过两回,急得像是个热锅上的蚂蚁。 “今儿太子是怎么了?为何这么急着见我家主子?”安生虽然是一个昭仪的太监总管,地位比不上郭德,但是郭德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有时候,一个人的影响力不能单单看他的官职。 “回安公公,今儿我见太子红光满面,前所未有的精神饱满,不知为何,甫一起了床,便非要见一见谭昭仪。” “红光满面?”安生略微有些疑惑,眉毛皱皱,“前些日子我见太子还是有些虚弱,怎得好的这么快?” “谁知道呢。”郭德努努嘴,“自从王爷回来之后,太子心情明显变得好了许多,性子也是开始再度温纯起来。” “这么说,这是平玄王的功劳了?”安生微微一笑,傅玄道与傅玄歌二人感情越好,他越是放心。 “自是,那。。。。。。哎呦。”郭德本要说什么,但是这时后面的门忽得被推开,一道靓丽的身影走了出来,他乍一看,都是不禁惊呼出声。 “这是哪家的仙女下凡了?”郭德那张嘴像是抹了蜜一般,逗得谭月筝娇笑连连,直谦虚着道,“郭公公谬赞了。” 安生扭头望去,也是呆了片刻,这般姿容,称之绝色,亦不为过。 一身月白色锦缎长裙,上有百花争艳,有黄鹂立于探出的枝头,一时间,那衣服上栩栩如生的繁多色彩似是都活了过来,纵然挤在一起,也不会让人觉得艳俗。 乳白丝绦束腰,垂一个小小的香袋并青玉连环佩,益发显得身姿如柳,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不胜。 发髻舒爽,也不烦杂,只是在头后轻轻一挽,以一只碧玉簪子插住,簪子上垂着薄如蝉翼的金片牡丹,倒也是夺人眼目。 其耳朵上,缀着几串金色水滴样式的耳饰,分量不重,可随风飘荡,倒也是可人至极。 再加上冰肌玉骨,倾城之容,这般姿色,任谁都当叹服。 “那我们走吧。”谭月筝抿唇一笑,“郭公公倒是带路啊。” “奥,对,带路带路。”郭德这仿佛才如梦初醒,迈着小步子,便先行一步。 几人出了雪梅宫,谭月筝方要上轿子,却是听得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谭昭仪,这是去哪里?” 谭月筝娥眉微蹙,上轿子的步子也是止住,扭头望去,生生吃了一惊。 那是谁? 一袭黑色长裙,身姿玲珑,长裙上绣着大红色的牡丹,在那黑底衬托下,格外显得妖冶,魅惑。 而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笑意,只是冷冰冰的淡漠,那张脸就像是一具定型的模子。她的眼睛周围,勾勒出长长的丹凤眼,嘴唇涂抹上大紫之色,整幅妆容以暗色为主,按说这种暗色,一般女子是决计不敢打扮的。 但是偏偏在她的脸上,却是如此的自然,是如此的魅惑,纵然谭月筝都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就像是长满了刺得娇艳玫瑰,纵然让人有些害怕,但丝毫遮掩不住那抹诱人。 “童谣姑娘?”谭月筝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有些不确定,因为她眼里的童谣,从来没有这种打扮过,莫说是妆容,便是这样的长裙,她都没有穿过。 但是那长相,那脸蛋,那清冷的声音又分明是童谣,只不过,那声音里,多了几丝妩媚,不像是以往的童谣的声音,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默然。 “谭昭仪,这是要去哪里啊。”童谣继续问道,看了看谭月筝细细打扮过的样子,心中倒也是吃了一惊。 谭月筝这些日子都在忙前朝之事,更是许久不去梁桦殿,她还真是没想到,如今的谭月筝居然这般动人。 “太子唤我前去梁桦殿。”谭月筝眉眼不变,似是察觉不到童谣眼睛中的敌意。 但谁知,童谣瞳孔微微紧了紧,“谭昭仪不用去了。” “什么?”安生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当即就拉下脸来,“童谣姑娘,虽然你久居梁桦殿,深得太子宠爱,但是也没有资格替太子定夺吧?” “呵。”童谣清冷一笑,一双眼睛宛若蛇蝎,盯着安生,“这个雪梅宫就是这种规矩吗?什么奴才都敢和别人搭话?” 谭月筝闻言也是眼睛冷了下来,“这是我雪梅宫的太监总管安生,不是什么奴才。”谭月筝的出言相护,倒是让安生一暖,登时也是有了底气,“主子抬爱,我就是奴才。但若是老奴没有记错,童谣姑娘如今也没有什么封位吧?” 他的眯着眼睛,一字一句,每一句话都刺进童谣心里。 是啊,她也没有封位。 “哼,别的不用说了,我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不要巴巴地奔梁桦殿了,太子近日操劳,没什么心思应付你们。” 童谣的语气像是寒冰一般,其间内容更是近乎藐视谭月筝几人,谭月筝虽然愤怒,但还是克制着,只是安生,一双眼睛像是要杀人一般。 “是吗?可是方才郭公公还说,太子近日红光满面,点名要我家主子过去。”他咬着牙,挤出几丝冷笑,“莫不是童谣姑娘失了宠,因爱生恨,所以前来破坏我家主子的好事吧?” “失宠?”童谣那张脸终是有了神情,似是有些愤怒,“他的宠,我要来何用?” 安生忽得便眯起眼睛,眼中寒芒四射。 不仅安生,几乎所有人都是敏锐的察觉到了童谣话中的问题。 童谣恍然大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是脸上,还是面不改色,“我要的,是太子身体安康,而不是在这种时候,屡屡有不长眼的,过去打扰他!” 安生似是不相信这种解释,依旧直勾勾地看着童谣。 谭月筝没有想到这么深,只是听着童谣的话心中一股无名火起,“童谣姑娘,若是我记得不错,我以及谭家,都没有的罪过你吧?” “没有啊。”童谣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别说是你谭家,就是你这雪梅宫,都没有我一个仇人。” “那你为何屡屡针对于我?”谭月筝开口道,这件事早就憋在她的心中憋了好久,一直没有机会问上一问。 童谣针对她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百思不得其解。 “没有啊。”童谣扭过头,淡漠一笑,“我针对你吗?” 但只是下一刻,她忽然欺身上前,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停在谭月筝身前,谭月筝清清楚楚得看到了她眼前细密的睫毛。 安生立马出手,将谭月筝护在身后。 童谣却是忽的一笑,“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紧张。” “童谣姑娘好身手。”安生头歪着,一双眼睛似是鹰目,紧紧盯着她,“不知童谣姑娘师出何门?” 童谣掩唇,似是觉得吓到谭月筝很开心,“我啊,无门无派,这些拳脚功夫,是跟着村子里的师傅学的,那里谈得上好身后。” 安生却是根本不信,“童谣姑娘方才那一闪,快到老奴险些没有反应过来,看样子,童姑娘的故乡卧虎藏龙,仅仅是一个拳脚师傅,就能教出如此高徒。” 听安生那语气,他似是根本没有相信。 童谣也不在意,只是抬眼看了看谭月筝,“谭昭仪没有被吓到吧?” 安生死死盯着童谣,但是许久没听见谭月筝回话,扭头一看,发现谭月筝竟是呆住了,直勾勾地看着童谣那双冷漠与魅惑并存的眼睛。 “主子?”安生轻轻晃了晃她。 谭月筝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心有余悸地看了看童谣。 方才安生只顾着保护她,没时间注意童谣的眼睛,但是谭月筝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童谣的那双眼睛里,居然满满的都是恨意,而且是那种恨之入骨,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的恨意,只是这种恨意,从何而来? “你恨我?”谭月筝眯着眼睛,看着童谣,“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童谣略微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我恨你?我有什么可以恨你的?”童谣轻轻冷笑,“说你地位高,但是你没有丝毫实权。言你受恩宠,但太子许久不曾见你。若论你前朝得势,但是我一介女子,前朝与我何干?我对你,何来恨意?” 谭月筝却是极为笃定,“你就是恨我,而且恨之入骨。” “呵呵。”童谣脸色愈冷,“谭昭仪怕是想多了,若是想让那个我恨你,你还万万不够格。” 她一甩衣袖,“今日我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告诉你一声,莫要去打扰太子,好自为之吧。” “可是,童谣姑娘?”郭德似是有话要说,但是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童谣生生瞪了回去。 “郭德,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梁桦殿的总管了。” 此话一出,郭德方是真的担心了,童谣虽然没有封位,但是久居梁桦殿,一应大小事务,都是她在管。 若是她铁了心不让自己当大总管,这位子保的保不住,还真不好说了。 只是这时候,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说准许你,替本宫裁决替本宫做主了?” 第157章:太子抗老婆 谭月筝甫一听见这声音,一双美目便望了过去。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傅玄歌,当今太子傅玄歌。 只见远处,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款款而来,他身着一身金色太子龙袍,身躯挺拔笔直,整个人像是一柄待战的长剑。 而他的英目,他的剑眉,一如当初,再不似那日封赏她昭仪的时候一般病态,也不似那日袁素琴在雪梅宫流产的时候那般无力。 谭月筝觉得,今日的傅玄歌,方才像是第一日见到的那个太子殿下。 谭月筝遥遥行礼,虽然恍然,但是不知怎么的,那语气上,自然而言便带了几丝冰凉,“臣妾,参见太子。” “奴才等,参见太子。”一时间,雪梅宫外跪倒一片。 “都起来吧。”傅玄歌看起来的确心情不错,就像是郭德说的一般,红光满面,精神饱满。 他冲着谭月筝微微一笑,方才看向童谣。 “本宫什么时候身子不适了?” 童谣面色一僵,“这。我是怕太子身体不适,所以才不想让她们过去打扰。” “谭昭仪是我唤去的,何谈打扰呢?”傅玄歌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向谭月筝,“更何况,谭昭仪过去只会叫本宫赏心悦目,又怎么会让我感到不适?” 谭月筝闻言有些发怔,傅玄歌这是怎么了? 这还是那个当初对自己说几句话都会觉得厌烦的傅玄歌吗? 傅玄歌忽得邪魅一笑,看到谭月筝眼睛中的不可置信,竟是直接把身子扭了过来,走向谭月筝。 安生自觉地让到一旁。 傅玄歌欺身上前,居高临下,盯着谭月筝的眼睛,“谭昭仪,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谭月筝这是时隔半年之后,再一次嗅到傅玄歌身上的气息,不禁心中微微有些荡漾。 见她有些害羞,傅玄歌将一双手直接揽上谭月筝的小蛮腰,更是用力一箍,谭月筝整个身子都被贴在傅玄歌身上,谭月筝一张俏脸直接飞起片片火烧云。 这一幕,看得无数宫女都是掩唇偷笑,看得安生都是不禁笑着摇头。 忽然,他扭头看了一眼童谣,却是发现,童谣的脸上,居然有一种极为别样的情绪。 似是恨。 又像是开心。 这是为什么?安生百思不得其解,再看去的时候,却是发现童谣已经悄无声息的走了。 傅玄歌浑然没有注意,只是一脸邪笑,紧紧抱着谭月筝柔软的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谭昭仪今日的打扮,没有少下功夫吧?” 谭月筝脸颊更红,“太子,您不要抱着我了,臣妾喘不过来气了。” “是吗?”傅玄歌闻言问道,谭月筝娇羞地点了点头,“臣妾喘不过气了。” “好。”傅玄歌一笑,“那就扛着。” 说完,他放开谭月筝,待谭月筝还没有回过身,直接一用力,将之举了起来,抗在肩上! 然后在谭月筝的惊呼声中,爽朗一笑,大步一迈,便入了雪梅宫,更是直接奔着寝宫而去。 “太子你放下我!”谭月筝简直觉得没脸见人,但是傅玄歌却是丝毫不见害臊,径直扛着她,就进了寝宫。 二人这般进来,里面的一众宫女只能偷偷笑着跑了出去。 傅玄歌也不废话,直接奔了床榻,将谭月筝直接甩在床上。 虽说是甩,但是他明显用了技巧,谭月筝没有丝毫觉得疼痛,也许是她此刻的脑子已经装不下别的东西,她满脑子,都是惊吓,都是自己幻想的旖旎画面。 “太子,你怎么了?”谭月筝像是个受了惊吓的兔子,睁大眼睛问道。 傅玄歌却是“本宫不容分说,直接将她拽了过来,用自己的嘴,封住她的朱唇。 “唔,唔。”谭月筝想要说话,但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亦或是,傅玄歌不允许她说一句话。 “本宫。。。。。。想你。。。。。。了。”接吻间隙,傅玄歌竟是断断续续说了这样一句话。 谭月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得把如狼似虎的傅玄歌推开,双眼一下子就通红了,“那你为什么之前那般待我。” 傅玄歌苦笑,“我也不知道啊,那时候对你的讨厌,像是没有由来的。”他忽然抚摸着谭月筝的脸颊,柔声细语,“就像是今日对你的喜欢,也没有丝毫缘由,只是来得太过猛烈,猛烈到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到底是为什么。” 谭月筝纵然心中有千愁万怨,也被傅玄歌这柔声细语的几句话彻底摧垮。 想到这里,她整个身子都是不禁软了下来,傅玄歌一笑,深情吻了上去。 纱幔落下,满室旖旎。 而此时,东宫的一处废弃宫殿门口,忽得出现了一道黑衣身影。 那是个女子,黑色长裙,妖冶的妆容,她略有些警惕的走了进来,见四下无人,方才奔着里面的一处宫殿而去。 这个宫殿中的灰尘不似别的地方那般浓密,也不是到处都是。 些许地方,也被打扫干净。 “三皇子。”童谣清冷道,那声呼喊,分明调子微微上扬。像是带着些骄傲一般。 “怎么?”一处阳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一个妖冶男子抬起脸来,他淡然地扫了一眼童谣今日的打扮,“看样子,你为争宠做好准备了。” 童谣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昂起头,“对,过不了多久,太子就会宣布我的封位。” 只是光玉堂似乎对此不感兴趣,“那你不陪着太子,来这里做甚?” 童谣面色一动,光玉堂终于问道她想问的了,闻言童谣故意面色一变,声音结巴起来,“太,太子出去了。” “恩?”光玉堂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她语调之中的不对劲,“太子去哪里了?” 童谣面色一怔,似是不想说。 “说。”光玉堂斜着眼看着她,心中渐渐不安起来,甚至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他是不是去了雪梅宫?” 童谣见他脸上的焦急,心中竟是闪过一丝欢快。 “是啊,太子不但去了雪梅宫,还把谭月筝扛了进去,似是要共赴云雨。”童谣故意将那场景描述出来,果然,她便看见光玉堂青筋暴起,整个人几乎都要失控。 “你为何不控制好他!”光玉堂勃然大怒。 童谣也是大怒,“这怪我吗?这本就是藏情花的副作用!” 光玉堂一愣,这个藏情花他知道,其作用他也知道,但是还有何副作用,他确实丝毫不知。 童谣见他安静下来,冷冷一哼,“藏情花乃是天地奇花,以这种花下药,可以控制人的感情,甚至根据自己的灌输,强行改变被下药者脑海中尚有浅薄的意识。” “就像是傅玄歌喜欢谭月筝,他的确喜欢,的确动了心,但是时间尚短,还不算是极为坚定,故而,我才可以改变他的思维。” “我为其灌输他厌恶谭月筝的思维,日日灌输,月月灌输,就像是将一团橡胶死死压成一个小团。有药控制,这个橡胶团永远不会变,但是,一旦没有药了呢?” 童谣看着光玉堂怔怔的眼神,心中不禁有种报复的快感,“一旦没有药,当初我刻意压制得那些情感,就会犹如火山喷发,铺天盖地,比之以往,更胜十倍。” 光玉堂闻言,身子一僵,直直后退了三步,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失了神。 “你怎了?三皇子?”童谣假装关心,过去搀扶一下,却又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想必如今那谭月筝看,早就被太子。。。。。。啧啧。”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光玉堂。 报复的快感汹涌而来,只是片刻后,剩下的,竟然都是空虚。 童谣甚至觉得心脏疼。 抚月楼。 袁素琴倚坐在大殿的首座,身旁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把上好的焦尾琴。 素手轻抹,她时不时地弹几下。 “主子,他来了。”小六忽然叩了叩门,沉声道。 “让她进来。”袁素琴头也不抬,只不过那只正在弹琴的手,忽得用了些力。 “袁昭媛,有何吩咐?”来人竟是那当日被袁素琴吓得不轻的陈嬷嬷陈春花。 “今日上午你来过了,本不必再唤你过来,但是那雪梅宫我还真没有什么人脉,有些事情,也只能找你问了。” 陈嬷嬷受宠若惊,“昭媛您说,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袁素琴看似不经意地抹了一把焦尾琴,奏出一串的音符,“听说,方才太子去了雪梅宫?” 陈嬷嬷闻言,当即兴奋起来。 当时她本就在外面,那些情景自是看在眼里,只是没有想到,这些东西,还能说出来立功,故而她极为兴奋。 “太子今日啊,就像是变了个人,之前从没发现太子这么喜欢谭昭仪呢。” “何以见得?”袁素琴眉眼不抬,看着焦尾琴。 “今天啊,太子召唤谭昭仪,但是谁知那个童谣姑娘过去了,言语间多有侮辱谭昭仪,更是带太子下令,告诉谭昭仪不必去了。” “可是后来太子去了,直接当着众人质问她,更是对谭昭仪极近温柔,甚至直接将之扛到了。。。。。。” “好了!”袁素琴忽然便打断她,一双眼睛似是毒蛇的眼睛一般。 “我们的计划,更狠一些,我要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第158章:众人非议 谭月筝醒来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虚脱了。 傅玄歌还是气息平稳地睡在她的身边,一张俊俏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长长的睫毛浓密,时不时地颤动几下。 随着呼吸,他宽阔的胸膛极为有力的一起一伏,纵然谭月筝还是想不明白傅玄歌为什么忽然间心情大变,甚至极为疯狂,但是她无比的贪恋这一刻。 已经有多久,自己身边没有躺过人? 这些日子的磨难让她痛苦,更是让她坚强,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傅玄歌,“我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为什么你又突然回来。” 深秋清晨的阳光并不强盛,透过窗户,更是变得薄凉,已经有丝丝凉意顺着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 谭月筝觉得有些冷,想往傅玄歌身上靠一下,更是头脑一热,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种清晰意识下的亲密接触,不禁让她脸又是一红,口中念念,“就靠一下就好,过一会儿,就躺回去。”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这里实在太舒服。 她听得见傅玄歌那胸膛之中有一团心脏,在极有规律的抖动,她听得见傅玄歌平稳的呼吸声,甚至她觉得自己可以听见傅玄歌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时间太长了。”谭月筝喃喃自语,“说好的以后只靠自己,怎么可以对这个男人动心?” 她艰难地把自己的头缓缓拔了起来,想要从那胸膛之上离开,“这种时候,是不能迷恋这种安逸的,爱情这种东西,素来靠不住。” 但是谁知,她的头忽然在半空中被温柔地阻挡住。 “回去躺着吧。”傅玄歌忽然开口。 谭月筝被吓了一跳,那头也不愿意低下,二人忽得便僵持住。 “太子,时辰不早了,月筝该起身了。” “是吗?起身去做什么?” “月筝今日是赴任司使第一日,不能晚了。” 傅玄歌却是轻轻一笑,谭月筝微红的脸颊都是被那鼻息拂过,她只觉得自己头后那只大手在温柔地加大力度。 “再躺会吧,不要靠自己,在这皇宫之中,凡事靠自己会太累的。”傅玄歌经过一番温柔地努力,复又将她的头颅压回胸膛,一字一句道,“今后,凡事有我。” 谭月筝听见这句话,只觉得眼眶一红,马上就要落了泪。 凡事有我。 这句话,比无数的山盟海誓还有用。谭月筝太累了,本来与人勾心斗角就已经够累,昨日傅玄歌又是折腾了她许久,这一躺回去,傅玄歌那极有规律的呼吸声,便就成了催眠曲一般。 再次醒过来,已经日上三竿。 谭月筝还未睁眼,便发现眼皮已经被阳光照得通透,透着红色。 而她的头下,那个宽阔的胸膛还在极为有节奏地起起伏伏。 她慌忙起身,竟是看见傅玄歌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登时她便觉得脸颊又是燥红了起来。 “太子,你没有再睡吗?” “你压着我的胸膛,我怎么睡得了啊?” 谭月筝闻言,以为太子是说自己的头太重,让他无法入眠,但是谁知,傅玄歌又是轻飘飘一句,“光顾着看你了,怎么舍得闭眼?” 谭月筝慌忙起了身,着着素白的寝衣,便下了床。 似是已经无颜在呆在那里一般,引得傅玄歌哈哈一笑。 二人梳洗打扮,又是半个时辰,就是这般,谭月筝还是没有细细化妆,毕竟今日是去户部赴职,穿着太艳,自是不太好。 只见她身着一件青色的锦缎长裙,裙上缀着些银丝勾勒而出的梅花,除此之外,再无衣饰。而她的一头乌发,挽成一头十字髻,耳旁有乌发盘成环形,轻轻垂下。三团乌发交接处,有金制的发箍紧束。 这般妆容,绝对说不上美艳,但是打扮在谭月筝身上,还是别有一番美感。 傅玄歌痴痴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这长裙上的梅花,绣的可真是精致。” “是呢。”谭月筝抿唇一笑,“妾身自小喜欢梅花,老早便试着用银丝绣过,这衣服上的,还不算是最好的。” “是吗?”傅玄歌一笑,“这马上就入冬了,梅花盛开的季节也是快到了。” 他往窗外看去,远远地便瞥见一片梅林,“这皇宫之中也不是没有梅树,但是若真的要论赏梅之所,第一个,自是后宫的雪梅宫,而第二个,便只能是你这雪梅宫了呢。” “太子也喜欢梅花吗?”谭月筝打量了一下镜子之中的自己,觉得比较满意,点了点头。 傅玄歌一笑,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谭月筝,“这世上美好的事物,谁不喜欢?” 谭月筝透过铜镜,看见傅玄歌玩味的表情,不禁又是面色一红。 “今年,我来你这雪梅宫赏梅吧?”傅玄歌的一双修长的手,攀上谭月筝的柔肩,谭月筝身子一颤,草草地应了一声,“好。” 复又是想到什么,“今年的梅花开放时节,江昭仪,袁昭媛也说是要过来。” “是么?”傅玄歌倒是不在乎,“那众人便在你这雪梅宫,住上几日吧,这样一来,也温馨些。” 傅玄歌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谭月筝,俊俏的脸庞贴近几分,“你觉得如何?” 谭月筝乖得像是个小媳妇,“一切尽听太子安排。” 但是二人不知,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正是对着他们,扑面而来。 待得他们出了雪梅宫的时候,时间已近正午,谭月筝甫一进了户部织造司的大院,便听见里面叽叽喳喳。 “这个谭月筝真是目无法纪,方才上任第一天,便连个人影都不露。” “是呢,真是娇惯,哼,本官早就说过,女子当官,根本不行!” 有人沉默,有人不禁加以职责,但是唯有一人,旗帜鲜明,振振有词,“要我说,你们这些人,都是老迂腐,哼。” 谭月筝听得出,那人是松大年。 “你们当谭司使应当与你们一帮一般,晨出暮归?说得好听些叫兢兢业业,说得不好听就是一群闷头驴。” “你们兢兢业业数十日,能办得到人家谭司使三日办到的事吗?” “你!哼!松大年,别以为你攀上个高枝,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正在这时,一声有些怨毒的怒喝之声传了出来,谭月筝眉眼一挑。 傅玄歌也是好奇,为何谭月筝独独听到他的声音挑了眉毛。 “此人名为常荣,是肖大宝的党羽,如今我将肖大宝挤兑走,想必他一定是怀恨在心。”谭月筝眉眼间有些淡淡的担忧。 “你是怕他日后为你使绊子?”傅玄歌何等聪敏之人,仅仅一句话,便命中中心。 谭月筝无奈地点点头,“怕是今后,我们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毕竟肖大宝在职多年,党羽众多,我新官上任,必不能服众,怕是今后处理事务,会繁杂不少。” “你觉得,这件事只是常荣心生怨恨吗?” 谭月筝一愣,“难不成不是吗?” 傅玄歌却是微微一笑,眼中精光闪烁,“常荣支持者再多,他不过是你的下属,以什么来和你对抗?” 谭月筝顿了顿,“之前肖大宝的党羽啊。” “那你将他们直接全部撤了不就得了?”傅玄歌眼神一厉,“你若是不忍心,就故意派给他们艰巨的任务,让他们知难而退。” 谭月筝纵然觉得这主意不错,但还是略微踯躅一下。 傅玄歌自是知道她不忍心下手,索性直接拉起她的柔荑,“你总说要靠自己,今日,本宫便让你知道,不靠自己,是什么感觉。” “啊?’谭月筝还没想明白傅玄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被他强行拽着,进了大院。 他二人甫一进去,织造司大堂便彻底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太,太子?”有人眼尖,看到傅玄歌,急忙跪拜下去,“微臣叩见太子。” “臣等,叩见太子。”一时间众人齐齐跪下,谭月筝一双眼睛没用多久,便找到了一脸慌张的常荣。 只见他整个人都是局促不安起来。 “方才本宫,听见你们对谭昭仪很是不满?”傅玄歌款款而行,在下跪众人之间,生生走出一条通道。 “岂敢。岂敢。”方才那些职责谭月筝的早就改了口,似是极为忌惮傅玄歌。 谭月筝有些不解,傅玄歌虽为太子,但是毕竟还不是君主,这些人为何这么怕他? 傅玄歌也不让众人起身,径自寻了大堂内摆放的两张太师椅。 “来,坐这里。”这句话语气极为温柔,与他之前质问众人的浑然不同,谭月筝只觉得春风拂面,被他牵着的手一被拽,便整个人都落在了太师椅上。 傅玄歌这才自己坐下,双眼微寒,扫视众人。 “常荣是谁?”他幽幽开口。 谭月筝一愣,傅玄歌这是要做什么? “在,微臣在。”常荣登时苦着脸起了身,拍拍两袖的土,又跪到太子身前。 “你们先起来吧。”傅玄歌先不看他,而是让众人起身,一时间跪在地上的,便只剩下了常荣。 常荣的脸上,登时冒出了冷汗,面部微微抖动,似是害怕到了骨子里。 而傅玄歌,这才慢慢的,将一双清澈的眸子看向常荣,嘴唇翻动,道了一句,“你入户部织造司,多久了?” 第159章:杀鸡 常荣身子一颤,急忙回答,“回太子,小的已经在户部任职五年有余。” “一直在织造司吗?”傅玄歌也不知在想什么,似是闲话家常,但是这氛围,又分明是要将人吓死。 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颤颤巍巍站在一旁。 谭月筝看得极为不解,这些人,好像都是极为害怕傅玄歌? 她这才又看向傅玄歌,看着他好看的眉眼,不知怎么的,就从那眉眼间,看到了几丝陌生的狠辣。 谭月筝娥眉轻蹙,傅玄歌要做什么? “是,是,一直在织造司。”常荣慌忙开口,“臣在织造司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从没有过丝毫有违法纪之事啊。” 他此刻,只想赶紧表明心志,以求傅玄歌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放他一马,毕竟关于傅玄歌的传说,实在太多了。 傅玄歌能成为太子,并且稳固这么多年,除了他的文功武治,除了他的赏罚分明,一些见不得的人的狠辣手段,又怎么会少呢? “本宫又没说过,你违法乱纪。” 常荣那便慌张地像是天塌了下来,但是傅玄歌还是淡定自若,除了声音略微冰冷一些,看不出真实的想法。 “你既然在这里这么久,想必织造之事,也是懂得一些吧?”她环顾一眼,发现不远处放着一把剪刀,当即眼睛一亮。 “略懂,略懂。”他不知傅玄歌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匆忙应承。 但是这么多人里,总会有明眼懂得巴结之人,只见松大年,便就弓着身子,小跑着,奔了傅玄歌目光所落之处。 那里有一方台子,台子上除了一把剪刀别无他物,他拿起剪刀,直接奔了傅玄歌。 “太子爷。”松大年毕恭毕敬地跪下,“您可是要这个?” 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太子何时开口要过东西? “好大的胆子。”傅玄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了一句,“本宫的心思,也是你可以揣测的吗?” 松大年慌忙求饶,“不敢啊太子,微臣不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傅玄歌一定会重罚他的时候,傅玄歌却只是淡漠看了他一眼,“你先退下吧。” 说完,他便捡起松大年掉在地上的剪子,对着常荣说道,“那今日便为本宫做一件事吧,办的好了,重重有赏。” “是,微臣遵命。”常荣喜出望外,他万万没有想到,傅玄歌不但没有整治他,反而给他机会表现。 “不知,太子爷要微臣做什么?” 傅玄歌一笑,伏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几句。 那几句话,似是说的常荣心花怒放,当即叩首,“谢太子隆恩。” “你先起来吧。”傅玄歌看了他一眼,将剪刀递给他。 谭月筝看得大为不解,为什么傅玄歌初时是一幅气势汹汹的样子,如今却又与这人有说有笑? 难不成,他在拉拢人脉,组建自己的势力? 谭月筝心中一凉,不禁笑自己可笑,什么依靠他,不过是玩笑。 常荣毕竟在户部有些人脉,若是将之降服拉拢,势必对傅玄歌是如虎添翼,倒是候想必那傅玄清便再无翻身之日。 她这边落寞着,那边的常荣早就一脸兴奋地拿起剪刀,随后又是打量了一下傅玄歌,然后冲其谦逊一笑,“太子,微臣打量好了,还请您起身。” “好。”傅玄歌也是笑着,那之前语气之中的冷淡都是被冲散。 这使得一众大臣都是极为不解,怎么太子变了脸? 常荣瞧见别人的表情一脸得意,更是轻蔑地瞥了一眼谭月筝。 谭月筝挤走肖大宝,相当于搬掉了常荣的靠山,他怎么会不恨谭月筝? 幸好,如今他找到了更大的靠山,想到这里,他不禁轻笑出声,伸手捏起傅玄歌太子龙袍的一个袖口,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开阖。 “你做什么?”有人当即大喊。 看常荣那意思,分明是准备裁剪龙袍,龙袍是皇室最为尊贵的象征,怎么能任由人动手裁剪? 但谁知常荣却是鄙夷地望了一眼出声之人,那眼神,分明就是极为不屑。 笑话,太子都亲自说了,龙袍穿着不合适,请他裁剪一下,太子又怎么会因此动怒呢? 想到这里,他复又看回龙袍,冲着太子笑笑,“那微臣开始了?” 傅玄歌只是笑着,也不答话。 “咔擦。” 谭月筝耳朵都听得到那面料极好的太子龙袍被剪掉一小角的声音,而这个声音,被谭月筝视为傅玄歌拉拢常荣的证据。 这让她心中又是一凉,不禁闭上眼睛。 傅玄歌,我与你何愁何怨?你为何三番四次,屡屡玩弄于我? 但谁知,她方才闭上眼睛,就被一声极为清脆的巴掌声惊到。 “怎么回事?”她急忙睁开眼睛,恰巧看见常荣一脸惊容委屈地倒在地上,他的左脸,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印在那里。 而傅玄歌,整个人几乎陷入了暴怒,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 “你好大的胆子!”傅玄歌声若雷霆,“太子龙袍乃是本宫的象征,谁给你的雄心豹子胆,胆敢剪我的龙袍?!” 常荣早就蒙了。 如今的一切,都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这分明是太子吩咐的,太子怎么还因此动了怒? “这不是太子爷您吩咐的吗?”常荣委屈地都快掉了眼泪,急忙跪下磕头。 “本宫吩咐的?本宫吩咐什么了?”傅玄歌破口大吼,把所有人都是吓得噤若寒蝉。 谭月筝注意到,这时候,已经有几个老臣开始暗暗摇头。 “您吩咐我,说是龙袍不合身,让微臣帮您裁剪的啊。”常荣匆忙磕着头,似乎生怕傅玄歌想不起来一般。 “放屁,本宫何时说过!” “方才啊!”常荣哭喊着,“方才您伏在我的耳边,您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这时候,若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在户部,也就白混了。 傅玄歌的的确确吩咐了,让他帮忙裁剪一下,但是,这些话,只有他们二人知道,除了他们,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听到那几句话。 没有人证,傅玄歌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常荣登时一脸的颓然,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 “哼。”傅玄个冷冷一哼,“不但胆敢剪龙袍,你居然还敢捏造谎言,欺骗本宫与诸位大臣,你居心何在!” 常荣自是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废话了。 傅玄歌早就准备好要清理掉他,他如今做什么,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来人,给我将这个乱臣贼子,打下大牢,择日发落!” “诺!”当即有侍卫入得大堂,一人一边,便将死尸一般不再动弹的常荣拖了出去。 谭月筝早就被吓傻在,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谭月筝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她只知道,这户部之中,方才和自己作对的那人,那个在肖大宝离开后还掌管着肖大宝人脉的常荣,三言两语间,忽然成了阶下囚。 至于何去何从,再无定论。 谭月筝怔怔地看了一眼傅玄歌,心中波澜顿生,“这便是不靠自己的感觉吗?这个男人,三言两语,略施小计,一人便被清除。” 她复又环视一眼众人,见众人还是面露忌惮。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害怕傅玄歌了,文功武治,阴谋诡计,他几乎样样精通,对待有才能之人,他礼贤下士,对待敌人,他急若雷霆。 这般的一个太子,若是不出意外,分明就当是这嘉仪的未来之主啊。 傅玄歌沉默片刻,环视一眼,忽然看着松大年,“那人,你姓甚名谁?” 松大年受宠若惊,当即跪下,“回太子爷,小的名为松大年,是谭司使的手下。” 他将谭司使三字咬的极重,傅玄歌看了眼谭月筝,见谭月筝点点头,方才继续说道,“好,松大年,我若是记得不错,这户部之中,最深的一处阁楼乃是当今户部侍郎户部尚书之所。而你们织造司,后面,应当还有一个小院落,乃是京都织造的所在吧?” “对,对。”松大年细细解释到,“京都织造平日里也不会来这前院,一般若是有事,也会派人过来传话。” “好,那你过去把他给本宫唤来。”傅玄歌一笑,似是带着深意。 松大年领命而去。 谭月筝却是不解,“我与那京都织造素无瓜葛,太子唤他作甚?” “素无瓜葛?”傅玄歌冷冷一笑,“你如今还没有明白过来?” “什么意思?”谭月筝娥眉轻蹙,根本不懂。 “若不是背后有人,你觉得这些人,有胆子非议你?”傅玄歌扫视一眼群臣,登时有些人低下头颅。 “若不是背后有人,那个常荣敢这么放肆?” 谭月筝恍然大悟,更是一下子明白过来。 京都织造刘世超,素来亲近左家,惟左太傅马首是瞻! “这般看来,此事与左家脱不开关系?”谭月筝眼中也是一厉,自己与左家的仇怨,还真是多不胜数。 先是那个负心的左尚钦,后是那个没头没脑甚至一心陷害自己的左尚钏,还有后宫虎视眈眈的左贵妃。 “左家,还真是不肯罢休。” 傅玄歌见她动了怒,修长的手将她的柔荑盖上,谭月筝觉得双手一暖,回过神来,便看见傅玄歌一脸的宠溺。 “如今你的实力尚弱,还不宜与他们起冲突。待得你的势力成长之后,再去一一报复,也是不迟。” 谭月筝心中一暖,乖乖点了个头。 这时,忽然听得外面传来通报之声,“三皇子到!” 第160章:傅玄清救刘世超 “三皇子?”谭月筝眉眼抬起,不禁有些不解,这个傅玄清来做什么? 而傅玄歌却是一脸的果然如此,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静静在那里坐着。 过得片刻,一个丰神如玉的白衣男子便出现在大堂门口,一头黑发披散,唇红齿白,脸带笑意,冲着所有在场之人都是微微行礼。 谭月筝心中恍然,果然是口耳相传的佳公子。 傅玄清啪的一声收起手中折扇,冲着傅玄歌行了一礼,“见过皇兄。” 傅玄歌这才起了身,爽朗一笑,迎向傅玄清,“今日这是什么风,把三弟吹来了?” 正说着,二人的手已经握在一起,融洽无比。 “今日臣弟无事,本想找皇兄小酌片刻,奈何翻遍了梁桦殿都是没有皇兄的影子,恰巧听得有巡逻侍卫交谈,得知皇兄再在此,故而直接过来了。” “原来如此。”傅玄歌轻笑,拉着傅玄清来到太师椅前,早就有眼尖的人在一旁又是摆上一只太师椅。 “见过三皇子。”谭月筝小手一甩,行了个礼。 傅玄清还了一礼,方才坐了下去,环视一眼,见气氛有些严肃,似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傅玄歌深深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户部有些人太聒噪,我过来替谭昭仪清扫一下。” “是吗?”傅玄清闻言也是有些愤懑,一张俊脸也是冷了下来,“谁这么不知好歹,居然胆敢给谭昭仪使绊子?” 他环视一眼,也是看得所有人都是把头缩了回去。 正看着,大堂后门忽然响了一声,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将目光放了过去,过得片刻,松大年率先出来,见得傅玄歌,身子一愣,竟是直接愣在当地。 他身后的刘世超闷头走着,也不曾注意,直接撞了上去。 松大年趔趄地动了几下,急忙跪下,“下,下官参见三皇子。” 傅玄清面色温和,冲他遥遥一摆手,“你先起来吧。” 任谁也看不懂,松大年为何这么畏惧傅玄清,除了谭月筝。 昔日松大年早就说过,自己在户部一直不得志的原因就是没有办好傅玄清的任务,为了谋求出路,更是投诚于谭月筝。 今日他直接撞上了正主,怎么能不害怕? 但是傅玄清显然关注点不在他的身上,而是看向刘世超,温和一笑,似是闲话家常一般,“刘大人,怎么也过来了?” 刘世超乃是京都织造,自己有个小院落,平日午无事,自然不会过来。 刘世超见他在此,不禁出了一口气,“臣过来拜见一下太子。” 说着,他冲着傅玄歌一拜,“微臣,参见太子。” 谭月筝这时候,才明白傅玄清过来的目的——救刘世超。 刘世超是左太傅的得意手下,而傅玄清是左贵妃生子,他自然是与左家站在一起,刘世超有难,左太傅以及左贵妃都是不适宜过来。 唯有他出动了。 “刘大人不必多礼。”傅玄歌看似温和,看似不经意间道了一声,“不知刘大人,与那常荣,关系如何?” “常荣?”刘世超肥胖的脸上露出一缕疑色,“下官与他,素无瓜葛啊。” “是吗?”傅玄歌深深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本宫便自行处置了。” “敢问太子,他犯了何罪?”刘世超一脸的不解其意,若是换成谭月筝,必然已经相信刘世超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傅玄歌丝毫不信,若是刘世超所有事都不知道,他怎么求救于左家,怎么求救于傅玄清? 傅玄清此次前来,绝对不是简单的偶然。 果然,傅玄清眉眼一抬,似是有些生气,“刘大人,太子要处置谁自有太子的道理,这岂是你能过问的?” 刘世超闻言一怔,急忙点头。 “不知好歹,自己掌嘴。”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淡淡道了一句。 刘世超面露苦涩,但是也不敢忤逆,登时便自己扇了自己几大巴掌,其声音清脆异常,甚是震人。 听得在场的众官,都是不禁眉头一皱,随着他打自己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抖动起来。 谭月筝眉眼带着淡淡的笑,但是心中却是一紧,这个刘世超还真下得去手,这般态度,接下来,太子怎么好意思问责于他? 刘世超那张胖脸,此刻都被自己扇肿了,但是他的心中,却是说不出的舒畅,自己见事情不对,赶紧给左家飞鸽传书,给傅玄清飞鸽传书,看样子,自己赌对了。 若是没有傅玄清这句话,接下来的事,便不是扇嘴巴这么简单了。 太子三言两语,一把剪刀,就可以让常荣冤死,自己与常荣相比,除了官阶高上一些,还有什么丝毫不同? 那微微差距的官阶,在太子傅玄歌眼里,又有什么区别? “罢了,住手吧。”傅玄歌终是开口,“刘大人倒是忠心,看这样子,也没什么值得本宫追查的。” 刘世超千恩万谢,方才起身拍了土,站在一旁。 傅玄歌自知时间也是差不多了,虽然没有给刘世超一个下马威,但是铲除常荣,也算是为谭月筝铺平了一部分道路,至于今后如何去走,还是要看她自己。 “诸位大臣,今后本宫之昭仪,便是这户部的司使,户部事务繁杂,还请诸位,对其多多关照。”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让人极为舒服的笑意,只是虽然还在笑着,下面的话,却不再是那么温和。 “但若是有人存心捣乱,那就休怪本宫无情了。”他说完这句话,一身霸气陡升,所有人都是不敢与之对视。 谭月筝终于看到傅玄歌在宫中积威已久的影响力。 只是无人注意到,一直坐在他身边的傅玄清,面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那我便先走了。”傅玄歌长身而起,对着谭月筝轻声细语地道了几句,这才扭头看向傅玄清,“三弟不是说要有话与我说吗?去我梁桦殿吧?” “好啊。”傅玄清也是长身而起,谁也不曾看,独独冲着谭月筝施了一礼告退。 傅玄歌大步而行,也不再回头,谭月筝看着,不知不觉间,竟是有些痴了。这个男子,若是可以一直这般护她周全,那该多好。 “微臣,参见谭司使。” 傅玄清一走,松大年的压力陡然全无,一个小脑袋,也是活络起来,当即高声喊道。 他这一开口,登时引得绝大部分人附和,谭月筝也是冲着众人行了一礼,“今后大家互为同僚,还望诸位多加帮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谭月筝客套几句,方才看向刘世超,“素闻刘大人威名,今日官拜刘大人身下,还望大人多加照应。” 刘世超方才被傅玄歌吓出一头冷汗,如今正用布绢擦着,闻言忙不迭地地点头,“自然,自然。” 户部这边事了,傅玄歌二人一边走着,一般说笑,便奔了梁桦殿,只是口口声声说着找傅玄歌有事的三皇子傅玄清,只是草草聊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直接离开了。 傅玄歌自是知道其中龌蹉,也不戳穿,只是心中顾自为这素来所为淡泊名利的三弟,加上了几分重视。 只是还未走到梁桦殿,方才到了梁桦殿外的一处小花园,他便迎面撞上童谣。 “太子。”童谣躬身行了一礼。 “你怎么迎出来了?”傅玄歌不禁有些奇怪,自己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传信的都没有她怎么知道自己回宫了? 童谣也是一怔,那双丹凤眼中露出几丝疑色,“方才有个小太监过来通报,说是太子有命,让我迎出来。” “我何时遣过小太监回去通报?”他眉头一皱,登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傅玄歌面色一变,伸出大手,便将童谣揽入怀中,“小心,有刺客。” 童谣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傅玄歌身后,一道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执着一柄雪白的长剑,遥遥刺来。 “狗胆!”傅玄歌勃然大怒,最近这刺客怎得这般猖獗,在皇宫之内居然敢随意刺杀,登时他不禁怒发冲冠,挺身迎上。 那刺客见他这般迎来,倒也是吃了一惊,长剑一变,直取其咽喉! 饶是童谣都不禁心中一寒,这人下手真是招招是杀手! 傅玄歌毕竟也是身手不凡,二人缠斗许久,不见谁处于下风,那刺客看似着了急,拖得时间越久,对他越是不利! 他当即身子一偏,长剑斜指,刺向童谣! 童谣一惊,急忙后退,虽然她会武功,但是在傅玄歌面前,还是装作只会拳脚功夫为好。毕竟谁能容忍一个高手,做自己枕边之人? 傅玄歌也是慌忙出手去救助,但是谁知,那刺客反手便抽出一把匕首! 刺向童谣竟是假招,而他的杀手在这里,还是为了刺杀傅玄歌! 寒光闪烁,那匕首宛若夺命之刀,电光火石间便刺向傅玄歌,傅玄歌情急探出一爪,但只是抓住那蒙面黑巾。 用力一扯,黑巾掉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刺客立即慌乱起来,索性直接扔了匕首,长剑反手,斜着便奔着傅玄歌的胸膛扫来! 童谣在那一瞬间,却是忽然,想到了太多。 那刺客的脸,她熟悉的过分! 第161章:试探 凌霄! 那人分明是凌霄,是跟随傅玄道回京的一大战将! 傅玄道身边的得力战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来刺杀傅玄歌? 莫不是二人反目,如今为了太子之位,相互攻伐? 不对! 童谣陡然惊醒! 此事疑点重重!就算是傅玄道准备抢回太子之位,也决计不会让自己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前来刺杀傅玄歌,更何况二人一定见过,如今怎么会丝毫不提,似是初见? 这是个圈套! 童谣越想越是觉得可疑,为何傅玄歌被刺,却是不大声呼喊,召来巡逻士兵,而是直接迎上,恨不得大战三百回合? 傅玄歌身手虽然她不曾见过,但是绝对不弱,怎么会这么左后难以支绌? 这一定是圈套,童谣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傅玄道久经沙场,什么手段没有见过,必然不会相信她那日的一面之词,这一定是试探! 在所有人的概念里,童谣是绝对认不出凌霄的,但是凌霄可是跟随平玄王南征北战,大败玄国无数精锐的大将! 玄国的黑名单上,他永远占有一席! 这个人的画像早就传遍玄国的杀手组织,国家军队,童谣又怎么会不认识? 心思电转,童谣当即一咬牙,挺身一扑,直接把傅玄歌扑到,凌霄见她过来护主,心知自己的试探任务完成,刚要撤走,哪知脚下被不知何物一绊,他的整个身子直接栽倒,长剑便刺向童谣后背! 情急之下,他慌忙松手,那剑便借着贯力,刺在童谣背上! 噗嗤一声铁器入体的声音,童谣不禁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是虚弱起来,直接昏迷过去。 凌霄大惊,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来之前,傅玄道曾经亲口嘱咐他,万万不可伤到童谣,但是如今他不但伤到了,而且还伤的不轻。 但是他哪里知道,那脚下一绊的东西,便是童谣的脚! 这一切,都是童谣自己安排好的,甚至那剑袭来的时候,为了可以正中后背,她还微不可查地挪动了几下! “走!”傅玄歌看了凌霄一眼,眼中倒是没有什么责怪,只是催促他赶快走,这里的响动,必然已经惊动侍卫,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前来。 “太子,下官失手了!”凌霄恨恨道了一句,这才扭头直接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铁甲的抖动声传了过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 “太子!”一队侍卫跑了过来,当即跪下行礼。 “快,把童谣姑娘抬回去!”傅玄歌吩咐道,但是演戏自然要做足了,他当即又是一脸的愤懑,指着凌霄逃跑的相反方向道,“那里,去追,有刺客奔着那里跑了!” “走!”侍卫长一挥手,带着几个侍卫当即便亡命地追去! 太子被刺,这完全是他们办事不力,若是有人追查下来,定能办他们个大罪,他们怎么可能不着急。 那边的侍卫循着傅玄歌的指挥去寻找刺客了,这边留下的几人,自然小心翼翼地抬着童谣,奔了梁桦殿。 再说凌霄,自那小树林出来之后,脱下一身黑衣,长出一口气,方才走向后宫。 傅玄道坐在雪梅宫的寝宫之中,还是之前的那个地方,也不动,就是呆呆地坐着,似是在思索什么。 “王爷。”凌霄语气有些沉闷,进来之后直接便跪倒在地,“请王爷责罚!” “怎么了?”傅玄道不解。 “今日我去试探童谣姑娘,却是不小心失手,伤了她!”凌霄恨意满满,恨自己出手不精准,伤害了太子的心爱之人。 这件事,他们本就与傅玄歌商量好了。 傅玄歌也是同意,毕竟童谣的底子,的确是不清不楚,若是有个办法可以一探究竟,他也是何乐而不为。 况且他也想知道,通童谣对自己的感情,到底到了一种什么地步。 这件事本是万无一失的,凌霄身手极高,再加上久经历练,绝不会失手。他佯装刺杀傅玄歌,傅玄歌找机会假装无法应对,若是童谣见状,挺身而出,他便找个机会,直接遁走,假装不敌。 若是童谣默然,他也会假装败在傅玄歌手下,慌乱逃走。 但是傅玄道也没有想到,凌霄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失手,但是若说真的苛责凌霄,他又是于心不忍。 “这般吧,你今后,万万不可在梁桦殿出现,万万不可让童谣姑娘碰上,过会儿我会选一些治伤妙药,去为玄歌送去。” “谢王爷。”凌霄自是知道傅玄道的苦心,只能深深一拜,方才退下。 而一切都是恢复寂静之后,傅玄道却是陷入了深思。 梁桦殿。 傅玄歌的寝宫之中,那方他长眠的床榻之上,此刻早被鲜血浸染。 一帮太医忙前忙后,生怕耽误了诊治。 过了许久,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医挪着步子走了过来,冲着傅玄歌施了一礼,傅玄歌急忙起身,此人名为王长生,今年已是八十岁高龄,算是太医院的两朝元老了。 “王太医,不知童谣姑娘情况如何?” 王长生毕竟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和蔼可亲,也不避讳,权当傅玄歌为小辈一般,“太子莫急,这个姑娘福大命大,那剑力度不大,恰巧停在心脏外,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 “只是皮肉伤吗?没有损伤丝毫内脏?” “绝对没有。”王长生笑着,“但是这姑娘最近许是身子弱,流点血便晕了过去,倒是无大碍。” “那这样便好。”傅玄歌长出一口气,“劳烦您了。” “不敢不敢。”王长生呵呵一笑,但是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傅玄歌察觉出不对劲,开口问道。 王长生看了一眼傅玄歌,终是摇摇头,“无事,老夫只是觉得,这姑娘身子骨不错,像是习过武。” 傅玄歌长出一口气,“是的,童谣姑娘懂些拳脚功夫,真不愧是王太医。” 王长生客套几句,便带着一众太医告退了。 没过多久,童谣便悠悠转醒,醒来第一句便是,“不要伤害太子!” 这一句话,说的傅玄歌心肝都是颤了起来,慌忙跑了过去,将之抱住,细细放平,“无事,我一直在这里。” 哪知听闻这句话,童谣忽得一下,落了泪。 一时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你怎么了?”傅玄歌也是心疼,柔声细语地安慰着。 “没事,我怕自己过不了多久,便不能服侍太子了。”童谣冷漠时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而如今这般脆弱,更是显得让人心颤。 “为何?”傅玄歌不解,“本宫要你留下,谁能夺走?” 哪知这一句话,更是招的童谣泪如泉涌,“可我始终是童谣姑娘,无名无分,怎么与这么多东宫的美艳女子争宠?” “名分?”傅玄歌一怔,这个他倒还真是忽略了。 童谣这么久,一直住在梁桦殿,他也是贪恋这种环境,倒还真是忘了封赏她一个位子,只不过,一旦封赏,她便必须从这梁桦殿搬走。 思索片刻,他重重点了点头,“那好,等你伤好了,本宫便封你封位。” 童谣一喜,像是个孩子一般开心,“真的吗太子?” “自然,你连刀都敢替本宫挡,封你一位,又有何不可。” 童谣闻言自是分外感动,当即小脑袋一别,便陷在了傅玄歌怀里。 这边浓情蜜意自不必多说,而那边,王长生一边摇着头,一边出了梁桦殿。 甫一出了那宫门,众多太医中,一人便越众而出,直接拉住王长生的袖子,“王太医,等一等。” 王长生还纳着闷,回头一看,竟是柯无墨这个小老头。 “呵呵,柯疯子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柯无墨一脸谦卑,若是谭月筝在此估摸着得惊掉一地大牙,这素来眼高于顶的柯无墨,何时这么乖巧过。 但是也由此可见,这王长生王太医,在太医院之中,地位高到何种地步。 “王太医,可是看出了什么?”柯无墨客套完,竟是直接进入正题,眼中神光硕硕,死死盯着王长生的眼睛。 “看出什么?”王长生一脸的不解。 但是柯无墨还是敏锐地看到了,王长生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您是不是,在她的血液中,发现了些什么?”柯无墨纵然一身医术鬼斧神工,但是若论见识,他自然是不敢与这王长生比肩。 王长生乃是太医院的老古董,日日苦读,夜夜钻研,这世间与医药有关的一切,他都是颇有涉猎。 听闻柯无墨的问题,王长生心中不禁一惊,他自认为观察的时候已经极为隐秘了,不曾想还是被柯无墨发现。 “果然。”柯无墨一双鹰眸般的眼睛闪过一丝得意,“王太医您就说吧,也好给我长长见识。” 王长生看了看渐渐走远的太医队伍,拉着柯无墨奔了一处无人的隐秘角落。 甫一到了这里,王长生的眼睛便亮了起来,不再似方才一般苍老无神。 “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王长生四下观望一眼,像是个找到宝藏的孩子,对着柯无墨马上就要开始炫耀一般。 “您发现了什么?”柯无墨也是兴致勃勃。 今日凌霄的试探,他也知情,不曾想凌霄竟是失手,伤了童谣。 但是这般一来,他也已经排除了对童谣的怀疑,但是王长生接下来的话,很可能让他对固有的思维,有一次大的反转。 第162章:兄弟生隙 “你可知道,医学之事,通天彻地,鬼神莫测,其间类型更是繁多复杂,莫说是一人,便是百人,究极一生,怕是也不能将医学之道融会贯通。” 柯无墨静静听着,王长生活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他的话,总是极有哲理。 “医学一途,若说目的,大致皆是让世人远离痛楚,若想要达到这种目的,其路途繁多,但是大致归为两种。” “哪两种?”柯无墨虚心求教道。 但凡一说到医学,王长生的眼睛之中,总会散发出不一般的光彩,“身体,与精神。” 柯无墨大感吃惊,这种话,他倒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何解?” “身体,指的便是你的驱壳,你的肾脏五官,你全身上下最为直接最为清晰的器官。” 王长生指点着柯无墨的身体,一路指点,最后到了大脑,他的眼中,便出现了某种光彩,“而这里,方是第二种路途。” “您说的是麻痹?”柯无墨也是眼中逐渐焕发出色彩,“麻痹精神,或是壮大精神,以此来引导驱壳对抗疾病或是获得安宁?” 王长生暗暗点头,“对,这便是蛊。” “蛊?”柯无墨早就听说过这种医术,但是在嘉仪这算是禁术,不允许医者涉猎,故而他还真是不甚清楚。 “对,蛊者,素来被嘉仪医界称为邪术,因为最原始的蛊,正如你所说,是为了治病救人,麻痹或壮大人的精神力。” 王长生说到这里不禁扼腕叹息,“但是如今的蛊术,只知道蛊惑,只知道控制,只知道强行改造人的精神,反而不思救人,因此,它才被列为禁术。” 柯无墨点点头,“但是这与童谣姑娘有何关系?” 王长生闻言,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无人,方才开口,“老夫曾偶然涉猎一本讲蛊术的书籍,那上面写过,凡练蛊术者,其血液必与常人有异,血色发黑,略带粘稠,并有异味。” 柯无墨这时再回想,方才想到,貌似那童谣姑娘的血液,的确有些与常人的不同。 王长生说完,复又想了想,只能皱着眉头继续道,“但是仅凭这些,还不能完全断定那童谣姑娘与什么蛊术有关。” “或许只是老夫想多了。” 但是柯无墨如今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既然童谣的血液与王长生所听说的描写别无二致,那么此人真实的目的,便有待考究了。 “只是若她真的有问题,又怎么会在刺客剑下救下太子?” “你说什么?”王长生见柯无墨絮絮叨叨,以为思考蛊术入了迷,便宽慰道,“这种事还是少有涉猎的好,蛊术被称为邪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柯无墨点点头,但是心中对童谣的疑虑却是丝毫没有减少。 “看样子,有必要与大皇子见一次面了。”他喃喃自语道,见王长生还在看着他,便故作释然一笑,“不论童谣姑娘到底与蛊术有无关系,这都已经不是我们可以考虑的事了。” 王长生这才满意一笑,看了一眼太医院的方向,“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柯无墨躬躬身子,“王太医先请吧,我还有些事,需要去一趟后宫。” “那好。”王长生点点头告了辞。 柯无墨见其走远了,便直接扭身奔了后宫,只是没有多久,远远便看到一身白衣的傅玄道,大步而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柯无墨一喜,直接迎了上去。 “哦,柯叔叔。”傅玄道老远便认了出来,但是看见柯无墨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去一处角落,心中一紧,觉得他定是知道了什么。 当即也不废话,他便奔了柯无墨眼睛所撇的一处隐秘之处。 “可是有发现?”他直接开门见山,倒也不墨迹。 柯无墨压低着嗓子,对着傅玄道一字一句道,“这个童谣姑娘,许是练过蛊术。” “蛊术?”傅玄道眼睛登时眯了起来,“若是我记得不错,这种东西在嘉仪已经被禁了吧?” “对啊。”柯无墨道,“正是因为如此,我从来没有往这一方面想过啊。” “你是怎么知道,她练过蛊术的?” “您可是记得王长生王太医?” “自是记得,那是太医院的活宝了,年岁甚大,医术高深。” 柯无墨索性给他详细地讲了讲,讲得傅玄道暗暗点头。 “但是据我所知,这蛊术,虽然嘉仪被禁,这东西,在玄国却是颇为盛行。”他语调低沉,似是在怀疑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而后他眼睛忽得一亮,“王太医说过的这种血液,我也见过。”傅玄道似是陷入回忆之中,“曾经我行军作战,有几人潜入我的帐篷,似是想要对我施展什么手段,被我全部杀死。” “这般说起来,他们的血液,倒还真是与你所说甚像。” “您的意思是?”柯无墨眼睛睁大,也是不敢相信,“那童谣与玄国有关?” “说不好。”傅玄道谨慎地四处看了看,“这种事,没有完全把握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那,太子那里?”他小胡子抽了抽,一双眼睛盯着傅玄道,这件事,他是没有胆子与傅玄歌说得。 唯一敢开口的,怕是只有傅玄道。 “太子。”郭德迈着小步,入得梁桦殿的寝宫之中,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到二人一般。 傅玄歌抬起一双明眸,“怎么?” “平玄王来访,带着些疗伤的上等药材,说是给童谣姑娘疗伤用得上。” 童谣闻言,脸上露出一幅诚惶诚恐受之不恭的样子,但是心中却是止不住地冷笑,“你的人伤了我,如今你又过来送药,这是什么意思?当我这么好打发吗?” 傅玄歌眼中也是闪过一丝复杂,只能轻轻抚摸着童谣有些苍白的脸蛋,“你先在此歇着,我去去就来。” “嗯。”童谣乖巧地点点头,复又自己躺了回去。 只是傅玄歌刚刚起身,童谣却又轻轻道了一句,“太子一定要带奴婢,谢过平玄王。” 这话说得傅玄歌的身子一滞,但是他并未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复又往前走。 郭德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傅玄歌的脸上,方才满是无法言说的纠结之情。 此刻的傅玄歌,的确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与自己有着血脉亲情的傅玄道。 他说童谣可疑,他便信了,让他找人试探,但是却误伤了童谣,使他心爱的女人险些命丧黄泉。 一边是自己血肉之亲的哥哥,一边是为自己挡剑的女人,这般的景况,他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思索许久,他只能摇摇头,奔了梁桦殿主殿。 甫一入殿,便看见那高大的身影站在大殿之上,看着门口,见他来了,傅玄道迎上几步,“童谣姑娘怎么样?” “并无大碍,有劳哥哥费心了。”傅玄道面色温和,直接奔了主座,“哥哥快坐下吧。” “我就不坐了,今日来此主要就是为了送药而来,童谣姑娘若是无大碍,我便先回去了。”傅玄道这般说道。 但是他的表情明显是还有话没有说,但又是不好说出口一般。 “哥哥还有何事?”傅玄歌略微皱了下眉头,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什么一般。 “也没什么大事。”傅玄道纠结一下,而后重重点了个头,似是下了决心,“有几句话,做哥哥的虽然不当说,但是也必须说。” 傅玄歌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只是眼中失望之色渐渐显露出来。 傅玄道没有看到,开了口,“这个童谣,毕竟来路不大清楚,虽然她对你之心已经清晰,但是她真正的目的,我们谁也不清楚。” “她的目的,不过就是想让我好好宠她而已。”傅玄歌开口道,声调上扬,带着攻击性。 傅玄道也是焦急,“但是为何,她一直不要封位?” “要了。”傅玄歌一幅我早就料到的表情,“今日本宫已经决定,封她封位。” “她自己要的吗?”傅玄道剑眉一皱,他心中知道童谣可能修行过蛊术,但是这种话没有证据,绝对不能乱说。 如今看来,这个女子,恐怕不止修行过蛊术这么简单了。 “有意义吗?”傅玄歌明显地动了些怒火,“你说试探,我便试探,如今她因为这份怀疑,身受重伤,躺在寝宫之中,都起不了身,便是这样,我来的时候,听说哥哥你给她送药,还让我带她道一声谢。” 傅玄道语结,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的一个女子,哥哥你们为何三番四次不相信于她?”傅玄歌真的是动了怒,这是他第一次,对傅玄道这般说话。 “这样的女子,还有必要怀疑吗?”他死死盯着傅玄道。 傅玄道一怔,心中五味陈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许久,他唯有长出一口气,有些落寞地道了一句,“玄歌,你大了。” 傅玄歌也是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见傅玄道扭头,大踏步地走出了这大殿,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傅玄道那道身影,有些萧瑟。 他不知道,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成人后第一次,生出了无力之感。 自己明知弟弟身边的女子有问题,但是却无法为其去除隐患,甚至自己的弟弟因此与自己心生间隙,这对于傅玄道来说,方是最无力的事。 第163章:梅花糕 嘉仪历十一月初一,天降大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谭月筝入宫以来,见到的第一场雪。 一时间,诺大的皇宫,银装素裹,上到大树枝头,下到宫中青石路,触目可及的地方,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银白色。 便是这般,雪花还没有停下,屋子外冷风呼号,击打得那窗户都是叮当作响。 忽然,寝宫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娇小的身影,伴着一股子冷风闯了进来。 “主子,主子。”茯苓跺着被雪盖上的鞋,屋子里生着数个大炉子,倒也是暖和的紧,那雪落了地,没多久,便化成了片片雪水。 “回来了?”谭月筝身前放着一幅绣品,样式大概已经绣好,如今差的就是一阵的精细雕琢。 “嗯,回来了。”茯苓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手炉,状若篮子,有两个提手,其炉身以黄铜打造,雕着精细的花纹,她将那炉子往谭月筝面前一摆,“这就是当初内务府配给梁桦殿的手炉。” 谭月筝取过那炉子,以布料在上面比了比,复又埋下头去。 “主子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安生在一旁微微笑着,“主子这是怕那黄铜的的手炉烫了她的心上人,这才要缝个小包,想给太子送去。” 谭月筝白了他一眼,“就你知道得多。” 这些日子,宫中倒甚是安宁,除了平日间谭月筝这些人凑到一起,斗斗嘴,冷言冷语几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了。 户部更是一帆风顺,刘世超是单独的小院,不会总是去织造司大院溜达,谭月筝便成了那里实际上的最高领导者,再加上太子之前的威逼利诱,安那些户部的小官,对谭月筝简直是无微不至,生怕她被累到了。 因为她之前统计京都三十二家绣庄的实际产出绣品量,将所有绣庄的产能全部披露出来,除了谭家之外的三十一家绣庄,更是因为有人大肆收购,方才拼命加工,这般统计出来的数据,又怎么会少得了? 而他们缴纳赋税的依据,便是这个数据,因此,除了谭家之外,几乎所有绣庄,都是元气大伤。 更别提傅玄道以假的银票,将他们的仓库清扫一空了。 而这,便是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 正是因为如此,谭家京都绣庄也是蒸蒸日上,甚至早就到了庞然大物的地步,再加之傅玄道的帮持,俨然已经成为京城新兴的一大势力。 这种日子,平平淡淡的似是白开水一般,什么事情都是那般顺理成章,若说唯一她不愿意见到的便是,傅玄道与傅玄歌二人之间,似是有了间隙,谁也不再理谁,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面了。 “主子。”安生见谭月筝有些发呆,轻轻唤了一声。 “嗯?”谭月筝回过神来,复又绣了起来,“你说。” “那些闲置的厢房寝宫,都是该开始收拾了吧?” “为何?”谭月筝抬起头来,“又不是年关,何必清扫它们?” “我的个主子啊。”安生把拂尘别在腰间,伸手把谭月筝手中的绣品夺了过来,“您也该休息些日子了,这天天绣,夜夜绣,都不记事情了。” “哦。”谭月筝这才如梦初醒,“对啊,马上梅花就开了,赏梅的日子马上就到了,今年赏梅,不光是姐妹们,便是太子也会过来啊。” “就是啊。”安生一脸的无奈。 “那赶紧派人收拾吧。”谭月筝望了一眼,见碧玉无瑕远远地站着,“碧玉无瑕,你们过来。” 二人闻言,小步走了过来,“主子,您吩咐。” “你们二人,带着些婢女太监,将这寝宫周围的几处厢房都是细细打扫一遍,这些日子,一定要尽快打扫完,我看这大雪一停,梅花便就开了。” “是。”碧玉无瑕二人领了命便退了下去。 “主子,不知此次赏梅,您可是有什么彩头要献给太子?”安生提醒道。 像是这种聚会,若是在后宫之中,一般的妃嫔都会精心准备些小惊喜,名为彩头,意在争宠。 想必这东宫之中,也不会缺了这规矩。 谭月筝倒还是真没有想过,见安生提了出来,索性问道,“安公公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主意奴才倒是有一个。”安生神秘一笑,“前些日子,老奴在花园溜达,捡到一个配方。” 他说着便伸手自袖子里取出一片叠好的纸。 “这是什么?”谭月筝好奇道。 “这是梅花糕的制作办法。” “梅花糕?”谭月筝倒是对这种糕点闻所未闻。 “对。”安生点点头,倒是隐隐间有些得意,“这也算是上天助我等。” “何以见得?” “皇上爱吃梅花糕,连带着三位皇子,都是爱吃。”安生仅仅一语,便道破了上一句的缘由。 傅玄歌爱吃,这等理由还不够她谭月筝精心学习一下吗? “而这梅花糕的制作办法,便是宫中御膳房都是没有,那日,我却是偶然间捡到,这不是天助我等,还是什么?” 谭月筝一喜,当即接过那纸条,刚要打开,却是听得茯苓忽然开口,“主子,安公公,你们不觉得,这纸条得来的,太过诡异了吗?” 谭月筝一愣。 这倒是。 逛个花园,便得到了失传已久的梅花糕制作办法,这种事,听起来,总像是有些阴谋一般。 但谁知安生却是开口认同,“一开始,老奴也觉得这纸条有问题,便去太医院找了柯太医,让其细细钻研过,这个纸条上的制作办法,从那医药上来说,绝无半点问题。” “但是老奴还是不放心,便有去了那御膳房,找了个老御厨,让其为我看了看,他也说,这配方丝毫问题没有。” “但是这种情景,也太过偶然了啊。”茯苓还是有些不信。 安生摇摇头,“那御厨算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对我说的事,让我觉得极有可能。” “他怎么说的?”谭月筝好奇道。 “他说,因为梅花开放时节临近,已经有好多宫中妃子娘娘都去他们那里求过各种梅花糕点食物的制作办法。” “梅花羹,梅花汤他们都有,但是独独这个梅花糕,他们没有。” “他觉得,许是哪个宫中的娘娘找到了配方,派小奴才去取这配方,小奴才粗心,过花园的时候,不小心丢下了。” 谭月筝茯苓二人,这一听,也是觉得这可能倒也说得过去,便就放下心来。 当即将那纸条展开,谭月筝一看那纸条上的配料,便一阵头大,“茯苓,这些配料便交给你了,你负责一一收集。” 茯苓领命。 安生却是忽然看着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你亲手收集的,万万不可随意寻找,一定要你亲自过关。” 茯苓自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郑重点了点头。 病从口入,这皇宫之中要是想陷害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便是给他的食物动手脚,若是手脚动得银针都是探测不出来,那就是高超了。 “至于这上面的梅花,唯有等到梅花开放的时候,才能采摘。” “主子,您看,这梅花什么时候可以开放?”茯苓看了一眼外面呼号的大雪。 安生忽然开口,“雪停了。一定的。” “为何啊?”谭月筝自己都不敢确定雪停会不会开花,不知安生却是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雪梅宫年年如此。”安生忽然轻声道,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谭月筝这才记起来,姑姑死后,安生独守雪梅宫守了十二年,十二载的春秋,十二载梅花花开花落,都是他一人度过。 若说谁知道雪梅宫梅花开放的最准确时节,怕是只有安生了。 登时,气氛便有些沉默,过了许久,安生却是忽得笑了一笑,“主子,当年知道皇上喜欢吃梅花糕的多不胜数,但是没有一人,做得比谭贵妃出色。” “想必主子定会做得比谭贵妃还好,为我们雪梅宫,办个好彩头。” 谭月筝点点头,心中也是暗暗下了决心。 抚月楼。 大殿之中,气氛有些沉闷,袁素琴面色阴鹜地坐在首座,不说话,下手的人,更是不敢开口。 只有几只火炉,其中那碳,烧的劈啪作响,出些声音,这才显得这氛围,不是极为压迫。 “吱”得一声,那大殿门先是被推开一个小缝。 而那外面的狂风,像是巡视许久的敌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大片大片的呼啸而来,一下子把大门猛的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也是跌得撞撞,被推了进来。 袁素琴一皱眉。 阿六急忙跑过去,费了些劲,方才把那门,复又关上。 “袁昭媛。”那瘦小身影被裹在一个黑色裘衣之中,裘衣抖抖,一个瘦小老头的样子露了出来。 他当即跪在地上,“微臣老母七十有余,还望袁昭媛求个情,请袁大将军将微臣母亲放回家中,至于袁昭媛吩咐的事,微臣一定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袁素琴冷冷一笑,“当初本昭媛那般低声下气求你,你都不肯应承,不过是让你想办法下手狠一些,有这么难吗?” “呵呵,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无愧于心,如今呢?还不是要跪着求我给你机会?”袁素琴面目狰狞,似是恨极了眼前的老头一般。 第164章:山丹 那老头也是闷着头不说话,任她袁素琴说出怎么样难听的话也是不回答。 袁素琴骂的久了,终是沉默一下,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气终于顺了过来,素手轻抹,细细打量了一下自己鎏金的珐琅护指,方才阴测测开了口,“我之前与你说的事,可是有办法了?” “有了。”清瘦老头看似随意地道了句,但是那一重一低的语气,袁素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心中还有怨恨吗?” 老头慌忙摇头,“不敢不敢。” 但是袁素琴知道,此人心中,此刻一定恨极了自己。 此人名为陈肃宁,乃是太医院有名的太医,说他有名是因为他若论治病救人只能称得上出色,但绝对达不到超绝的地步。 他最为人称道的,是他那一身鬼神莫测的合药术。 合药术,术如其名,其真正的精髓便是合字,按照陈肃宁的说法,这世间草木繁杂,每株草木皆是有一个系统,有自己的精气神。 有的草木,其本身含毒,那它本身的系统,便是一个剧毒的系统,其精气神,都会带上毒气。 而总有些草木,虽然其本身没有丝毫毒性,但是生而相冲,分之无事,若是放在一起合之,那出来的,便是毒。 袁素琴看中的,便是他这一身合药之术。 其实这本不算是真正的医学,只能算是旁门左道,当初若不是袁宿龙竭力举荐,单凭他的医术,还是进不了太医院的。 而这也是袁素琴敢找他的最根本原因,他曾是袁家家客,他的家底,袁家摸得清清楚楚,这般便可以保证,他不敢有异心。 之前袁素琴找过他,想让他为自己找一种毒性不大的草木,待得赏梅的日子,想办法放在太子的餐饮中,再嫁祸给谭月筝,这般一来,既不会危及太子安全,又不会让谭月筝好过。 陈肃宁本是答应的,毕竟他欠袁家诺大的人情。 但是前些日子,袁素琴忽然改了口。 要他调配出剧毒之物,虽说没有说过用在何处,但是宫中素来禁毒已经成为共识,给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应承。 这般,便激怒了袁素琴。 一怒之下,袁素琴修书袁宿龙,这般,袁宿龙方才直接派人,把这陈肃宁的母亲给“请”到了袁府。 陈肃宁素来孝顺,怎么会不着急。 这不,方才得到消息,便火急火燎地冒着大雪而来。 “陈太医的母亲,在袁府自然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必担心,如今我们要说的,是眼前的事。” 袁素琴忽得便语气温和了一些,毕竟她还是要依靠陈肃宁的,还是不宜闹得太僵,她眼中柔光一转,甚是亲近地道了一句,“不知,陈太医的法子是什么?” “山丹。” “这是什么东西?”袁素琴显然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当即起了兴趣,“这种东西,与梅花放在一起,会有何作用?” “毒。”陈肃宁只是道了一字。 “太子若是食之,可还有救?”袁素琴又是问道。 “有救,但是会钻心蚀骨地痛上片刻。” 袁素琴闻言一喜,她要的便是这种毒药。 这种毒药不会真正地对傅玄歌有什么性命之危,但是也可以让傅玄歌知道自己中毒,乃至勃然大怒。 这样一来,袁素琴再运作几番,只要操作得当,很容易便可以将傅玄歌的怒火引到谭月筝的身上。 想到这里,她不禁更是期待一些,当即问道,“哪里有山丹?” 那陈肃宁似是早就知道她会问道,当即便在那大裘衣之中取出一个包裹,包裹不大,乃是以青色布料包着,里面鼓鼓囊囊,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便是山丹。”陈肃宁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大团土壤,这种时节,还能找到这种土壤,看样子也是下了功夫。而土壤之中,便栽种着几株红色的小花,样子倒是很普通,若说真的有些不一般的,就是那花型,与梅花极为相似。 袁素琴很是好奇,凑到跟前,细细打量了几眼。 “这种花,怕是这般大雪,早就被冻死了吧?” “不。”陈肃宁看着那红花道,“既是与梅花相克的草木,梅花经得住腊月严寒,经得住冰冻三尺,它又怎么会经不住?” “那这么说来,这花也可以种在外面?”袁素琴喃喃自语,一双媚眼不住地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素琴思索片刻,还是问道,“这东西,具体要如何操作?” 陈肃宁为了保证母亲的安全,自然知无不言,听得袁素琴一直暗暗点头。 待得说完之后,袁素琴即刻修书一封,当着陈肃宁的面,让阿六带着那书信,直接奔了袁府。 而阿七,则是领着陈肃宁,出了抚月楼。 待到宫门口,他便与陈肃宁分道扬镳,自己只身一人,奔了另一个方向——雪梅宫。 到了雪梅宫,阿七不曾入宫门,只是沿着宫墙饶了片刻,找到一处似是早就奔着来的角落,学着公鸡,咕咕叫了几声。 这时候的大风几乎已经止住,剩下的只是砸下里的鹅毛大雪。 他的鸡叫之声,在这等寂静的环境下,倒也是清晰的紧。 而这处宫墙内,便是一排厢房。 大雪封门,谁都不愿意出去,每间厢房两个人,都是乐意靠着火炉,取暖聊天。 陈春花也是当然,但是正聊着,她忽然便听见一阵鸡叫之声。 对面的嬷嬷一脸诧异,“这不晨不晚的,鸡叫个什么劲?” 陈春花附和道,“这鸡许是饿着了,外面又是大雪,找不到食物罢。” 那嬷嬷也不在意,又是聊了起来,山南海北,倒是什么都说得起来。 “对了,你看我这脑子!”陈春花恨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主子让我去内务府讨几匹好的布料,我竟是给忘记了。” “主子的吩咐你都忘记了?”嬷嬷也忽得着急起来,“那你还不快去,那许是主子要准备彩头用的呢。” “也是也是。”陈春花没想到居然这般顺利,当下附和几句,起身取了件大厚的衣服,便出了门。 甫一出门,外面银闪闪的雪,便晃了她一下。 “嘶,这雪还真大。”她也不敢磨蹭,那鸡叫之声就是她与袁素琴商议好的接头暗号,既然有人过来,那想必是袁昭媛有吩咐,她岂敢怠慢。 想到这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便迈了出去。 而那屋子中,与她同住的嬷嬷有些纳闷,不禁喃喃自语,“这主子与她,也不是很亲近啊,怎么会派她去做彩头的准备事宜?” 但是想了许久,她丝毫头绪没有,只能甩甩头,懒得再去想。 却说那陈春花,自雪梅宫的宫门出来之后,便直奔着方才鸡叫的那一处宫墙而去,没走多远,便看见阿七正在那里等着。 阿七在袁素琴那里,可是比她受宠多了,当即她便一脸谄媚,摇着身子就走了过去,“哎呀呀,这不是七爷吗?” 阿七面色冷淡,似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将手中的一个包裹一甩,甩向陈春花。 她慌忙接住,发现入手虽沉,但是软软乎乎地,拆开一看,竟是一大团土,栽种着几株小花。 “这是?”她不禁疑惑道。 “这是小姐吩咐的。”阿七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自袖口之中掏出一个小纸条,“这是小姐写给你的,你只需按照上面的吩咐去做便可。” 陈春花诚惶诚恐地接过,毕恭毕敬道了一声,“知道了。” 阿七这般严肃,看样子此事的重要性绝对不低。 阿七见事情已经说完,索性直接扭身走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陈春花待他走了,那一张老脸当即便拉了下来,咒咒骂骂,“一天天眼高于顶,不拿正眼看人,好像谁都欠你什么似的。” 这般碎嘴道了许久,陈春花方才觉得舒坦一些,打开纸条,细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只见她一张老脸上,满是纠结的神情,不禁自己喃喃道,“这种事,有些太铤而走险了吧。” 但是这话,她是不可能去和袁素琴说的,既然袁素琴说了,她能做的,只有服从。 想到这里,她把那布包往怀里塞了塞,直到外面再也看不出异常为止,这般,她方才点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奔了宫门而去。 她是宫中熟识的嬷嬷,。自然没人检查直接放了行。 但是她却没有奔着一众绣艺嬷嬷的厢房而去,反而奔着谭月筝的寝宫,走了过去,一路上躲躲藏藏,似是生怕被谁看见。 这般走了许久,她倒是一个人没有撞见,寻了一处原来本是小花园的角落,陈春花将那布包抖抖,取出那有些蔫了的小花。 拨开厚厚的大雪,用力挖了挖几乎冻住的土壤,勉强挖出一个小坑,她将那红花放了上去,以土埋好,又用雪盖上。 这般全是做完,她方才起了身,四下看了一眼,奔着自己的厢房方向,有些紧张地跑了回去。 为了不让人怀疑,她还绕了好几个地方,拖了些时刻,方才回了厢房。 大雪不止,没过多久,她方才呆过的地方,都是恢复如初,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任谁都猜不到,那皑皑白雪下,竟是藏着一朵这花园中的不速之客。 第165章:梅林谈话 鹅毛般的大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方才止住。 像是天被捅破了一个诺大的窟窿一般,今年的大雪,与往年的大了不少。 整个皇宫都是白雪皑皑,一片银白,银装素裹间,像是被大雪封住一般。宫中太监宫女打扫道路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那大雪覆盖的速度。 索性前两天,除了必要的主干道,其余地方,傅亦君也便不要求清理了。 这般,一群太监宫女,方才偷得几日闲在,不过这闲在,如今却是要尽数还回来了。 宫中不论是后宫还是东宫,不论是前朝还是诸多机构,无数的身影都在为可以恢复正常通行做着努力。 雪梅宫自是不例外。 甚至雪梅宫的任务,比之其他宫殿,颇为繁杂一些。 都是因为,一夜过后,梅花尽数绽放,这般来说,赏梅的日子,已经迫在眼前了。 此刻的谭月筝本是坐在窗前,细细绣着手中的那方马上完工的绣品,忽然,外面刺眼的银光反射进来,闪了她一下。 她忽得一笑。 “安生。”谭月筝来了兴致,“陪我去那片梅林,赏赏梅花吧?” 安生一阵发怔,旋即有些落寞的一笑,“好啊。” 谭月筝动了心,一刻也呆不住,直接起了身,随随便便裹了个银白的的锦袍,便迈着步子,率先走了。 安生跟在后面直摇头,快走几步,为她把缀有兔毛以保暖的帽子戴上。 “主子,小心别着了凉。” 谭月筝抿唇一笑。 安生不禁眼中出现了几丝回忆之色。 “当年,谭贵妃也是这样,对梅花,喜爱得不得了呢,多冷的天,梅花要是开了,也要去看看。”安生跟在后面,喃喃自语。 二人没走多久,便到了那片梅林。 甫一过来,谭月筝便怔住了。 她不是没有见过梅花,甚至极为喜欢,但是一朵梅花,一树梅花,给人的震撼远远不及这一林的梅花来得痛快。 若说梅花,谭月筝说起来,可以半日不停嘴。 恰巧安生站在一旁,她索性侃侃而谈起来,“你看啊安生,这梅花不与百花争时光,不和群芳斗艳丽,每到百花凋零,严寒刺骨的冬季,。梅花便开放了,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安生一笑,“主子又考老奴,老奴这脑子,怎么会知道。” “因为它不在乎,那些庸脂俗粉的花朵,所在乎的,她不在乎,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所在乎的,它也是不在乎。” 安生闻言点点头,“倒是有些道理。” 谭月筝忽得沉默一下,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不是风起,飞舞的梅花瓣,如婀娜多姿的仙女,悄然飘落在坡间、园林径旁--别有韵致。 而那看似不起眼的梅树上,含苞的,娇羞欲语,脉脉含情;乍绽的,潇洒自如,落落大方,怒放的,赧然微笑,嫩蕊轻摇,有的娇小玲珑,憨态可掬,像初生婴孩般可亲,有的青春洋溢,热情奔放,似亭亭玉立少女般可爱,有的超凡脱俗,端庄大方,如贵妇般可敬。 这些梅花或仰、或倾、或倚、或思、或语、或舞、或倚戏秋风、。或笑傲冰雪、或昂首远眺——真可谓姿异态纷呈,美不胜收。 看了许久,谭月筝忽得便道了一句,“安生,你知道姑姑为什么喜欢梅花吗?” 安生一怔,长出了一口气,许是天气太冷,他皱了皱鼻子,吸了吸,道了一句,“贵妃素来,不爱与别人吐露心事,贵妃的心中,像是盛着一个大世界,不论什么样的磨难,什么样的痛处,她都可以自己消化,她都可以自己掩埋。” “这样不会累吗?”谭月筝扭过头,“入宫方才一年,我已经觉得累了,姑姑呢?这么久,这么多阴暗,这么多折磨,她不会累吗?” “会。”安生笃定的点点头,“谁都会累,我见过贵妃落泪,见过贵妃沉默。” “然后呢?”谭月筝有些好奇,她此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十二年前,乃至更久之前,她的那个绝代芳华的姑姑,到底是怎么办,才可以笑对诸多磨难,才可以活得云淡风轻,像是一个传奇一般。 “然后啊。”安生嗅了一口带着梅花香味的空气,方才继续说道,“然后娘娘会笑。” “笑?” “对啊,苦笑,大笑,微笑,发自内心的笑。”安生一口气说了好多,“但是不管哪种笑,娘娘都是将之当成对自己的一种鼓励,都是将之作为往后前进的勇气。” “对啊。勇气。”谭月筝喃喃自语,又是看向那满林的梅花。 “梅花素来不娇贵,你看,愈是寒冷,愈是风欺雪压,它的花开得愈精神,愈秀气。” “古人曾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谭月筝伸手在树上摘下一朵梅花,入手冰凉细腻,倒还真是极为讨人喜欢。 她将那花放在自己的身前,给安生看着。 “你看,雪一样的花瓣,精致得碎到人的心里。你看,玉一般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让人云里雾里宛若大醉。” 安生看着她愈发出彩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心竟是颤动了。 他甚是以为,那是谭贵妃回来了,是谭贵妃,带着十二载的冤屈,带着沉甸甸的背负,跨越万水千山,跨越风尘仆仆而来。 谭月筝却是不曾察觉,只是顾自说着,似是要把心中积压已久的说完,“你可曾想过,吹拂它的不是清风,而是凛浰的寒风;滋润它的不是清凉甘甜的露水,而是寒气逼人的冰雪;照射它的不是灿烂的阳光,而是严寒里的一缕残阳?” “这,便是我喜欢它的原因。”谭月筝唇齿轻启,竟是笑了,那笑容配上那大自然精细雕琢的梅花,宛若梅园中的一道风景。 “它是多么勇敢?何等艰难,何种险阻,怎么样的严寒都不能阻止它绽放的勇气,但它的勇气更是不仅限于此,它还敢在冬天绽放,在百花凋零,甚至大自然都觉得你不当盛开的时候绽放。” 安生眼神忽然一亮,“举世皆醉我独醒。” 谭月筝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说下去!”安生却是一下子着了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主子您说下去,老奴像是找到了什么思路一样。” 谭月筝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安生既然这么焦急,一定有他的意义所在,她当即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举世皆醉我独醒,啊,这句话的意思呢,就是,就是全皇宫的人都喝醉了,只有我是清醒的?” 她说道后面,甚至成了反问句。 连她都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下去。 “我想起来了!”安生忽然大声说道,“这句话,便是这句话,贵妃当年多次与我提过!” 安生急得跳了脚,“贵妃曾说,诺大的皇宫,所有人都睡着,都被敌人的美酒灌醉,唯有我一人,是孤独的,是清醒的。” 谭月筝不禁悚然。 敌人。 何处有敌人? 嘉仪皇宫,怎么会有敌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仅仅是随口几句话,居然将安生深埋于记忆最里面的一段回忆,扯了出来。 而如今看起来,这段回忆,更是极为重要。 甚至可能早在多年前,姑姑就已经预感到自己孤独的命运,就已经暗示过安生!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贵妃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安生急得抓耳挠腮,当年贵妃身死,他不曾救下来,如今多年后,自己回想起贵妃当年极为有深意地话,又是束手无策,不知所云。 这种折磨,简直要把人熬干一般。 “不要着急。”谭月筝反倒是先冷静下来的,她拍了拍安生那双骨瘦如柴的手,一字一句,“姑姑若是早就知道一切,怕是你当年就算参与进去,也不会对结局有什么改变。” “与其在这里恨自己,不如细细分析一下,姑姑的话,到底有何含义。” 安生看着谭月筝那笃定的眼神,居然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诺大的皇宫,所有人都睡着,都被敌人的美酒灌醉。。。。。。”安生喃喃自语,仔细分析起来,“皇宫一定就是指的嘉仪皇宫,但是为何所有人都睡着?都被敌人的美酒灌醉?” “何处来的敌人?” “莫不是当初与姑姑争宠的那些人?”谭月筝眯起眼睛,安生这般一念,她总是觉得隐隐抓到了什么一般。 “应当不是。”安生一旦冷静下来,那沉寂多年的大脑便疯狂运转,诸多迷障在他眼前都不过是跳梁小丑一般。 “单凭几个妃子,怎么可以让所有人都被灌醉?” 谭月筝也是觉得此话有理,但是她一时根本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值得怀疑。 “前朝。”安生忽然眯起眼睛,“我们分析这么久,是不是忘了前朝的诸多大臣?” “他们?”谭月筝不是对当年的事情丝毫不知。 先帝驾崩,便意味着一个朝代的终结,前朝诸多大臣崛起,京城的势力忽然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若说是前朝有人要谋害姑姑,也不是没有可能。 谭月筝忽得就想起,皇后曾经对自己说过得话。 皇后曾说过,这件事所牵涉的,所涉及的势力,太过庞杂,太过可怕,莫不是,这里面,真是有前朝的大臣参与? 谭月筝只是觉得越想越头疼,忽然这时,茯苓跑了过来。 第166章:内鬼 “主子。”茯苓脸上带着明显的欣喜之色,“方才我听见郭德来通报,说是太子已经奔着这里来了。” “来了?这么快?”谭月筝吃了一惊。 “对啊,如今路上的积雪未化,太子想要从梁桦殿过来,那可真是要费一番气力呢。”茯苓自是知道谭月筝想听什么,那小嘴就像是抹了蜜一样的甜。 这话分明就是说如今路途难走,但是太子思念谭月筝心切,一刻也是等不及了。 谭月筝闻言,心中一喜,“就你的嘴会说。” “本来就是嘛。”茯苓见谭月筝喜笑颜开,索性趁热打铁,又是恭维几句,“主子为了置办个彩头,忙活了这么久,太子爷过来便是吃些苦头,也是应当的。” 谭月筝也不再答话,只是娇嗔地看了她一眼,秋水样的眸子一闪一闪,带着些可爱式的威严,“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茯苓闻言,登时挺了挺胸。 “都准备好了,除了这梅花方才开放,还没来得及摘取,都早就妥妥地放在咱们宫里的厨子那里了。” “宫里厨子?”安生闻言眉毛一皱,索性也不再想那死活没有头绪的事情,反而一脸的正色,“这种紧要关头,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将那些东西放在宫里膳房?!若是出了事,被人动了手脚,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茯苓被他忽然有些严厉的语气吓住,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谭月筝不禁叹了一口气,这定是方才安生想起姑姑昔日的旧事,想到昔年那些人为了争宠所做的手脚,生怕自己也是着了道,所以才这般严厉的教训茯苓,希望她长些记性。 “你去将那些东西取回来,放在我的寝宫里。”谭月筝语气温和,对茯苓淳淳善诱,“安公公说得对,他是为你好,若是真有人动了手脚,那些材料都是你去采集的,找到担责任的,还不是你个丫头?” 茯苓乖乖地点了点头,冲着安生鞠了一躬,方才开口说道,“这些事,茯苓都知道,今后茯苓一定会注意。” “好,你去吧。”谭月筝见她的确提起了重视,微微一摆手,茯苓便踩着雪,匆匆奔了雪梅宫的膳房。 “这小丫头,虽然粗心些,但好在还是可塑之才。” 谭月筝也是微微一笑,“那今后安公公还是要对她多加提点,这样,安公公肩上的担子,才能轻一些。” “培养自是要培养的,但是这担子,绝对不会因为一两个小丫头的加入,便会轻啊。”安生忽得长长出了口气,却又是想到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谭月筝见他这般,倒是好奇起来,安生这种性格的人,若是有难言之隐,那一定是有些超出他的掌控的事。 这么久以来,安生给她的感觉就是他是一片世界,是一片系统,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痛苦,磨难,他都会自己消化掉,有什么艰难险阻,他都会为谭月筝一一摆平。 若是让他在谭月筝面前有难言之隐,实属不易。 见谭月筝也是好奇,安生索性就直接开了口,“或许是此事太过不正差,所以老奴心中总有一结,本想让之过去,但是于心不安,所以,还是要与主子说一说。” “到底是什么事?” “前些日子,老奴曾收到一个纸团。”安生忽然压低嗓子,对谭月筝这般说道。 但谁知,谭月筝却是一惊,“是不是那纸条上写得,雪梅宫有内鬼?” 安生倒是一愣,他本以为,他将纸团上所说的说出来,谭月筝会被吓一跳。 但是不成想,被吓到的竟是他。 “主子您也收到了?” “对。”谭月筝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郑重起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恰逢户部有人为难于我,因为这是别人的疑兵之计,我根本没有理会,但若是你也收到了,恐怕此事便不这么简单了。” 安生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现在的关键在于,送纸团的人,是敌是友我们还不清楚。” “此人若是敌,那他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扰乱我们的思绪?让我们看不清局势?” “此人若是友,那么想必这个提醒一定是极为有用的,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潜入雪梅宫投纸团。” 谭月筝认同地点点头,不禁娥眉轻蹙,思索道,“如今这种时候,内鬼真的要下手的话,会挑什么时间?” 安生闻言,思索一下,陡然抬起头,与此同时谭月筝也是一下子睁大了眼,二人异口同声,“赏梅大会!” 这句话,伴着二人心中的不安之感,彻底扎根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雪梅宫外远处的一道处大道上。 傅玄歌的队伍分为两拨,一批在前,拿着铲雪的工具,卖力铲着雪。 而他们后面,便是一队长长的队伍,队伍中间,是一顶金丝雕饰,龙凤飞舞的奢华大轿,轿子四边,都是被厚厚的布料封得死死地,至于轿子里面,甚是宽广,足足摆放着一张镶金的床榻。 傅玄歌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童谣更是一改往日的冷漠,似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一般蜷缩在傅玄歌的怀抱之中。 “太子,您不开心了吗?”童谣弱弱道了一声,似是有些自责,“是不是我着急看梅花,让太子您为难了?” 傅玄歌心中其实本来是有些不舒服的,道路未清,童谣便急着看梅花,在他看来,总是有些操之过急。 “可是,妾身是为了让太子舒缓一下身心啊。” 童谣往傅玄歌的怀里钻了钻,轻声说着。 “我看太子这些日子总是遥望着窗外的大雪,以为太子心中发闷,妾身觉得那梁桦殿的雪景太过单调,故而想让太子来这雪梅宫赏赏梅。” “或许,太子换个地方便会舒心许多呢?” 童谣最后简直声似呢喃,眼中有泪花悬而欲泣,甚至这样一难过,她的后背都是不安地扭了扭。 这般一来,傅玄歌一下子便彻底败下阵来,心中除了心疼,便再无它想。 “还疼吗?”傅玄歌眼中柔光大放。 “恩。”童谣低着头轻声道,“太医说过,冬日天气寒冷,伤口不易痊愈。” 傅玄歌闻言,那双搂着童谣的臂弯,不禁愈发用力。 “太子,您弄疼我了。”童谣轻呼一声,呵气如兰,娥眉轻皱,这般娇容更是让傅玄歌心神一荡。 “太子,我们来的这般仓促,谭昭仪准备好了吗?”她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但是那昭仪二字却是咬的微重。 也不知傅玄歌有没有听懂,倒是一下子想了起来一事,“不如此次,赏梅大会,我便封了你?” 童谣受宠若惊,但是又隐隐有些担忧一般,“只是这次赏梅大会,主角本是谭昭仪,我抢了谭昭仪的风头,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傅玄歌霸气陡升,“你们都是本宫的女人,此次乃是家宴,做什么,都不为过,更何况封赏一位新的昭媛。” “什么?”童谣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傅玄歌一开口,还是把童谣吓住了。 昭媛? 童谣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自己本来没有封位,甫一入册东宫,便成了昭媛,这种事,嘉仪历史上,也没有一个。 “妾身无德,怎么可以担得起如此厚恩?”童谣诚惶诚恐,不知道是心中真实的想法,还是谦让一下而已。 但是傅玄歌却是极为认真,一字一句道,“你担得起。” 二人正说着,忽然便听见外面郭德轻呼道,“太子,雪梅宫到了。” “那便进去吧。”傅玄歌眉头一皱,到了雪梅宫就直接进去,难不成还让自己下轿不成? “可是谭昭仪在门口候着您呢。”郭德开口道,语气间有些为难。 他是亲眼看到,童谣之前与谭月筝之间的唇枪舌剑,主子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做奴才的是绝对不会参与的,但是一个明智的奴才,一定会想办法错开这些恩怨,维持一个祥和的景况。 但是这种情况,显然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谭月筝站在宫门口,便已经听到了轿子里的男女之声,这时候,路上的积雪未除,傅玄歌是决计不会去接其他女子的,这轿子里,必定是梁桦殿的人,而能让傅玄歌带在轿子里的女子,怕是只有童谣一人了。 “妾身,参见太子。”谭月筝高声呼喊,有些固执地对着那轿子行了一礼。 “谭昭仪吗?”傅玄歌掀开帘子,入目的便是谭月筝那张俏脸,不禁一愣。 谭月筝明显的打扮过了,三千青丝如锦缎般披落在肩头,一对柳眉弯似月牙,此刻却偏在眉尖染上了些淡淡的冷清; 而那一双美眸本是如水一般,此刻眼角却是微微向上挑,睫毛在眼帘下打出的阴影更是为整张脸增添的说不出道不明的神秘色彩;鼻梁挺拔且不失秀气,将姣好的面容分成两边,使脸庞格外富线条感。 小嘴红润若樱桃一般,娇艳欲滴,而此刻那美好的五官被完美的脸部线条一直引到了尖尖的下颚。 隔着老远,傅玄歌仿佛都可以嗅到那多日不嗅到的清香,不知是属于那满院梅花,还是属于眼前的美人。 第167章:童谣炫宠 “既然谭昭仪在这里候着,我们便走进去吧。”傅玄歌冲着轿子里面一伸手,片刻后,一只裹着黑色纱巾的手搭上了他的修长手指。 待得童谣出来,谭月筝方才是彻底吃了一惊。 月余前所见的童谣,虽然打扮魅惑不少,但是那股子淡漠,还是如影随形的。 只是今日的童谣,骨子里都不再有那种冷淡一般,反倒是自身体每一处都散发出一种魅惑的气息,都散发出一种勾人动魄的气息。 这还是童谣吗? 谭月筝忽得便想到了当时,第一次见童谣的样子,她还是一个黑衣黑裤的女子,面目清秀,神色冷漠。 那时的她,绝对没有想到,当时的那个有些奇怪的女子,如今会比她都妖娆,正大光明的来争宠。 那时的她,绝对没有意识到,二人终将会走到对立面。 “参见谭昭仪。”童谣下了轿子,弱弱地行了一礼,谭月筝面色淡然地回礼。 怎知那童谣却是忽然面色一白,踉跄一下。 傅玄歌看在眼里,急忙一把扶住,“怎么了?” “无事。”童谣尽力想要起来,但是最终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只能斜斜地倚在傅玄歌的臂膀里,面带愧疚之色,“许是这天气太寒冷了,臣妾受不住。” 傅玄歌又是一阵心疼,登时便把自己的绣金长袍脱了下来,为童谣披上。 “若是童谣姑娘身子有恙,那我们便先去厢房之中吧。”谭月筝见这情景开口道,她本是想先带着太子赏一下梅花的,但是怎知,这童谣忽然便身子弱了下去。 安生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不时有精光闪过,但是他始终未发一言。 “好吧。”傅玄歌点点头,“先将童谣安顿好再做别的吧。” 谭月筝微微一笑,但是心中却是五味陈杂,为了掩饰,只能当即转头,“太子请随我来。” 傅玄歌搀扶着童谣,在谭月筝的带领下,一步一个脚印,慢腾腾的挪到了距离宫门最近的一处厢房。 “既然童谣姑娘身子不好。那她便住这里吧,这里还会有些阳光,也会暖一些。” 傅玄歌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童谣横起一抱,直接抱到了床榻之上。 虽然知道傅玄歌他们会来,这里早早地就生起了炉火,但是毕竟还是有些仓促,屋子中的温度,还是有些不足。 傅玄歌哈了一口气,吩咐郭德道,“去将本宫的暖炉取来。” 郭德领命而去,谭月筝心中一喜,自己准备的第一件东西,倒还真是派上了用场。 她的一双如葱玉指伸入袖子之中,那里团着一包精心绣制的绣品,正是谭月筝费尽心力为傅玄歌绣制的手炉包。 郭德没有片刻,便提着一个已经点上炉火的手炉跑了回来,恭敬地递给傅玄歌。 谭月筝见时机合适,直接将那方绣品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雕龙饰凤的精美布料,其针脚细密无比,既保证了耐用,又不会失了美感,若是懂眼的人,第一眼便知道,这件绣品,绝对没有少下功夫。 那绣品四角以及边沿,都是设计着精巧的小扣,扣子扣在一起,正好可以将傅玄歌的手炉包上。 傅玄歌明显一愣,看了一眼谭月筝,伸手接过。 细细打量片刻,傅玄歌冲着她温和一笑,伸手将那暖炉以此包上。 “倒是合适,你费心了。”傅玄歌由衷赞叹一句,谭月筝闻言心中不禁一喜。 但是下一刻,她的那丝喜色,便彻底凝固,甚至化为一抹凄凉。 只见傅玄歌将那包好的暖炉,直接塞在了横躺着的童谣的怀中,饶是童谣都是一惊,她是女子,纵然不工于绣品,但是她还是看得出来这个绣品谭月筝费了多大劲。 但是此刻,此物竟是被傅玄歌亲手放在自己手中。 她心地不禁没由来地舒爽一下,自从知道光玉堂喜欢谭月筝之后,她便彻底恨上了谭月筝,若是有办法可以让谭月筝万劫不复,想必她是绝对不会拒绝出一份力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一脸娇羞,将那手炉攥紧,但是身子却是要起来一般,傅玄歌伸手拦住,她便只是偏了偏头,对着谭月筝道了一声,“谢谢谭昭仪了。” 谭月筝身子一踉跄,险些栽倒。 “主子!”安生惊呼一声。 傅玄歌也是大惊失色,急忙冲了过去,扶住谭月筝,言语间很是关切,“你怎么了?怎么好好的险些晕倒?” 谭月筝慌忙从他的怀中起身,道了一声,“无事,许是最近没有睡好。” “那你要多休息啊。”傅玄歌伸手,想为谭月筝捋一捋额前的秀发,但谁知,谭月筝不知有意无意,忽得偏了一下头,闪了过去。 傅玄歌那只手在空中僵持一下,方才收了回去。 “哎呀。”一声看似压抑的呻吟声忽得传来,傅玄歌知道这是童谣在轻呼,想必是身上的伤口又复发了,直接扭身便走了回去。 谭月筝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心中不禁颤了颤。 “为何你总是这般?屡屡给我希望,又屡屡破灭我的希望?”谭月筝心中疾呼,但是这些话,她是决计不敢说的。 看了片刻,她只是沉默地退了出去,只是在关门的那一刹那,她仿佛瞥见童谣那一双眸子望来。 那里面,满是骄傲无比的得意,满是奚落与嘲讽。 似是在说,你再痴情,又有何用?傅玄歌还是我的。 甫一出了那厢房,谭月筝便觉得有些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主子。”安生匆忙搀扶住她,见她有些失魂落魄,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轻叹一口气,便扶着她走,便宽慰着。 “主子万万不可动气。”安生嘱咐道,“那童谣分明就是在激主子,希望主子大气,乱了方寸。” “激我?”谭月筝一愣,方才心中的不快渐渐平静下来。 “对。”安生极为笃定,“我向柯太医打听过童谣姑娘的伤势,柯太医曾说,不出半月,必好。但是如今,已经两月有余了,便是再慢,怕是都已经痊愈了。” “那她为什么还这般虚弱?”谭月筝不解,她会装病吗?装病的话,傅玄歌绝对不会与她同寝,这般一来,她还有什么目的? “她就是在装病。”安生一笑,“她分明就是想用那个伤口,牵制太子,让太子心心念着,总是不敢忘怀,这般,太子一定对她极为照顾,毕竟她的伤,是为太子受得。” “而她的目的,就是让太子当着你的面对她好,这样,她才能扰乱主子的心神。” 谭月筝醍醐灌顶一般。 古人云身在此山中,如今她不就是身在山中吗? 傅玄歌对她的特殊照顾,不过是因为她背后的那个伤口,这算不上什么宠爱。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中一喜,斗志又是提起几分,“那我们快些回去吧,我好早些把梅花糕做出来。” 安生一笑,随在她的身后。 而此刻,雪梅宫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一个矮胖的身影,躲躲闪闪,四下观望着,便奔了一处比较隐秘的小花园。 积雪初融,土地还有些泥泞,陈春花没走多久,便远远地看见那几株红色小花,心中不禁一喜,“这东西,倒还真是在大雪中活了下来。” 奔了那几朵红花,她打量片刻,摘取了其中最大的一朵,将之塞到自己的衣服了,这里心满意足地扭身走了。 又是躲躲藏藏,她方才回了厢房。 厢房之中,那同住的嬷嬷正在午睡,她又是一喜,轻叹一句,“今日,怎得这么顺利。” 说着,她将那红花取出,放到炉子的铁壁上,没有多久,那红花的水分便被彻底蒸干,红色暗淡,蒙上了一层灰一般。 她接着将之取了下来,手下放着一块白布,双手拿着那红花,开始细细搓了起来。 没过多久,那朵红花便成了一堆粉末,为了保险,她又是以热水将之冲成汤汁一般的东西,直到这时,她才心满意足地笑了一笑,自怀中取出一个捣杵一样的东西扔到那汤汁之中。 宫中捣杵一般皆为木质,乃是木头中极有分量的梨木而作,为的是方便太监宫女们操作。 但是这捣杵明显是晒干过了,一碰上汤汁,便如饥似渴地吸收起来。 没过多久,那一碗汤汁,便只剩下一个底而已。 陈春花拿起那捣杵,打量许久,不禁点了点头,极为满意。 后宫,雪梅宫。 傅玄道难得地没有坐在寝宫之中,而是站在那雪梅宫一大片梅林之中,细细地嗅着梅花,享受这片刻安宁。 因为今日过后,后宫的大部分有地位的妃子,也要聚集在此,举行赏梅大会。 届时傅亦君更是会前来。 但是傅玄道似是不喜欢这种活动,总在不住地叹气,“这一林的梅花,冰清玉洁,不知又会被谁人所污染。” 凌霄忽得出现,无声无息。 “有消息了?”傅玄道也不回头,直接问道。 “谭昭仪今日与安公公似是已经注意到了那纸团,但是雪梅宫暗中,还是有人在活动。” “是吗?在做什么?”傅玄道提起一些兴趣。 “卑职不知,似是草药之类的东西,怕被发现,卑职没有贸然贴近。” “你做的很好。”傅玄道难得地夸了一句。 凌霄一拱手,似是要说什么。 但是谁知,他还没开口,傅玄道却是已经道了一句,“不帮。” 第168章:调虎离山 时间已近傍晚,冬日的天总是暗的早了些,但是那轮太阳却是执着的很,扯着最后的余辉,把皇宫大雪落成的的银顶都是染上一片通红。 这般时候,寻常的宫殿早就忙活完了晚膳,安安静静的了。 唯独东宫的雪梅宫,热闹非凡。 一个个宫女都是面带笑容,三五成群,拎着小篮子,篮子里都是些小灯笼小挂件,一间一间厢房的走了过去,这一过,就像是变了个魔法似的,方才还是死气沉沉的一间间厢房,如今都是焕然一新,张灯结彩,煞是好看。 雪梅宫的厨房更是最忙的,明日江昭仪袁昭媛就都会过来,这般一来,雪梅宫几乎就聚集了东宫大部分的人口。 这么多人举行一次家宴,那些食材大菜,自是要早早地准备好,不然到时候根本忙活不过来。 这等繁杂重要的任务,若是没人过来监工,那才是奇怪。 因此李忠早就被安生安排在这里,并且反复叮嘱,寸步不离,以防有人偷工减料甚至是暗中下手。 毕竟病从口入,若是有人在菜肴之中动手,那得逞的几率将会极高。 纵然银针验毒,也不会万无一失。 “快点,手脚利落点。”李忠自是有些烦躁,这般时候,别人都是三两个凑在一起,烤着火炉聊着闲天,别提多自在了。 只有他,摊上这苦差事。 只是这时,忽得有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呦,这不是李大公公吗。” 李忠闻言不禁浑身舒坦,他最是喜欢别人在他的称呼前加个大,毕竟这般才显得有分量不是? 放眼望去,只见一个着衣朴素的嬷嬷走了过来,此人他自是认识。 “呦,这不是陈嬷嬷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李忠对此人倒是谈不上什么喜好或是反感,只是好奇,这膳房与她们绣娘没有丝毫关系,她来做什么? “这不是见膳房太忙,想过来搭把手嘛。”陈春花一边说着,一边眼镜四处瞄了瞄。 “你在找什么?”李忠眼睛眯了起来,今日的陈春花似是有些不正常一般,自从进了这膳房,那双眼睛就没有停下,似是在寻找什么。 陈春花面色一尴尬,嘿嘿一笑,“我能找什么。” 随即,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只是听说主子得了一份做梅花糕的单子,梅花糕我素来是久闻大名,早想见识一下怎么做,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这不,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会不会遇到哪个受宠的丫鬟在做梅花糕,尝一尝咱们是没福分,但是看一看也可以饱饱眼福嘛不是。” “呵呵,这份眼福,怕是你也享受不到喽。”李忠甩了甩拂尘,随口说道。 “为何?”陈春花一脸的好奇之色。 李忠见状,却是一张脸得意起来,像是捏着别人的把柄一般,语调转着道了一句,“哎,这些日子冷的都可以冻死熊了,可怜如我,那些月供的银子,想置办件厚点的衣服都不够。” 陈春花闻言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当即陪着笑脸,“厚衣服买什么,下来我给公公直接绣一件不就得了。” 李忠闻言,这才面带满意之色,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他们,开口说道,“我听说啊,主子怕出了闪失,让茯苓带回自己的厢房了。” “是吗?那这般来说,我还是真没这个福分了。”陈春花不禁面露失望之色。 见她这般,李忠害怕自己的厚衣服都是泡了汤,索性又是提醒一句,“方才茯苓姑娘才把东西取走,这时候想必是正在自己的厢房之中研磨呢,你去好好与她说说,姑娘心软,必定让你开开眼。” “是吗?”陈春花一喜,若是茯苓刚刚才拿走,那时间便不晚,现在想办法,还是来得及。 想到这里,她直接扭头便要走,那太监见状,登时便着急了,“哎,陈嬷嬷。” “放心吧,那衣服过几天给你送过去。”陈春花头也不回,自是知道他牵挂着什么。 这般一说,李忠方才放下心来。 却说陈春花,自那膳房出来,直直便奔了茯苓等人的厢房之处,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到底要如何才能让茯苓离开一阵,这样自己才有时间去做自己应当做的事 没过多久,她心中还没有一个计策定了下来,但是她的人,已经到了茯苓厢房的外面。 正在纠结着,忽然有一个婢女从另一面跑了进来,她当即躲在一棵树后,见那婢女步子匆忙,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茯苓姐姐!”那侍婢在门前就唤了起来。 “怎么了?”片刻后,那门被推开来,露出茯苓那张清秀的小脸。 “初花和春水又吵起来了,甚至都动了手了。”那侍婢一脸的焦急。 茯苓闻言也是一惊,“这两个活宝又怎么了?明天就是咱们雪梅宫的大日子,这种时候,她们捣什么乱!”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明显已经带了几丝怒气,“走,带我去看看。” 那侍婢闻言急忙在前带头,茯苓气冲冲地跟在她的身后。 至于那厢房的门,不过是虚掩着一些,别说是人,便是小动物,都可以随意进出。 陈春花一喜,没有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自己还没动手,还没做什么,那茯苓竟是自己走了,给了她可乘之机。 此时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茯苓的房间透出丝丝亮光,只见一个影子忽得闪了过去,若是不细心的人,根本都不会发现什么。 那便是陈春花,她为了不延误时机,直接跑了进来,自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将之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捣杵。 她放眼望去,果然,茯苓的桌子上,正放着一个石质的罐子,罐子往外飘着淡淡的梅花香,此刻的罐子里,满满都是茯苓方采回来没有多久的梅花,而那罐子上,也是静静放着一方捣杵。 她将二者交换,甚至还用力捣了几下,这样自己带来的木质捣杵上,也是沾上了新鲜的梅花瓣。 都是办完,她又是匆匆忙忙,奔着外面走去。 直到走出茯苓的厢房很远,都没有再碰到茯苓,许是被那边的事耽搁了,这时候,她方才敢长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办完了。”陈春花神色明显一松,整个人都是轻飘飘起来,明日太子只要一吃这梅花糕,便会立刻腹如绞痛,而这梅花糕自是谭月筝的彩头,是她精心配制的,这样一来,谭月筝难逃一劫。 雪梅宫只要一覆灭,抚月楼就会派人过来要自己,到时候,到了抚月楼,她就是掌管一众绣艺嬷嬷的大嬷嬷。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都是不禁发亮。 忙碌的一日,自是最快,谭月筝只觉得,似是几个呼吸间,昨日便已经过去了,回过神来,已经有太监过来通报,说是江昭仪已经启程,袁昭媛也在路上。 “她们二人怎么来的这么着急?”谭月筝不禁暗自嘟囔一句,昨夜茯苓将整好的材料送了过来,她亲自一个个将它们制作成型,只待今日清晨,放入蒸笼之中,待到中午大宴的时候,想必恰巧做好。 这时候,便是让她起来,都是脑袋发着懵,毕竟昨夜操劳这么久,不劳累自是不可能的。 但是既然她们二人已经奔着这里来了,她纵然是千不情万不愿也必须要起身了。 这些日子大雪封门,她们已经多日不曾请安,不再有唇枪舌剑了,此次赏梅大会,不单单是彩头上几人要争一把,便是言语上,谁也不愿意落了下风。 想到这里,谭月筝匆忙便起了身。 “茯苓。”她轻声唤了一句。 但是进来的却是碧玉无瑕二人,“主子,茯苓姐昨日太过劳累,晚上又守夜,早早地她便让我们过来,自己回去休息了,毕竟天亮了需要她忙活的太多了。” 谭月筝点了点头,“这丫头倒是不傻。” 思绪撤回来,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红箱子,“把那里的衣服为我取出来。” 碧玉闻言好奇起来,看这架势,那箱子里必是极为名贵的华服,不然也不会一直锁在这里,直到今日方才打开。 箱子方才打开,碧玉的眼睛便就直了。 愣了会,碧玉方才啧啧道,“主子这些衣服,若是穿上,定是惊煞他人。” 无瑕好奇,也是凑着脑袋瞧了瞧,只是一眼,便不禁一阵头大,这衣服,怎么这么繁琐? 谭月筝一笑,“快去再叫些人,早早地侍候我穿上衣服,好去迎接江昭仪,袁昭媛啊。”她虽是笑着,但是眼中不禁闪过几抹厉色。 碧玉看得一惊,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扭身去外面,唤了些婢女进来。 一个个的婢女排开,几乎将里屋占了一半,但饶是这么多人,为谭月筝打扮,都是整整用了一个时辰。 这般的努力,自然不会白费。 全部打扮完毕的谭月筝转了下身子,看了看铜镜之中的自己,都是甚为满意,更不要提后面那一个个嘴里像是抹了蜜一般的婢女们。 第169章:江袁双至 打扮完毕的谭月筝,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滚着金边有祥云朵朵的的素白色的长锦衣,其上以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其形似梅花树的枝干。 而那些枝干上,更是有红色,黄色,雪白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玄紫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突显出了谭月筝的身段窈窕,反而还给人一种清雅不失华贵的感觉。 她外披一件浅紫色的敞口纱衣,一举一动皆引得纱衣有些波光流动之感,腰间系了一个精细绣出来的香囊,里面放着名贵香料,其味道都是让人沉迷。 她一头长的出奇的头发用紫色和白色相间的丝带绾出了一个略有些繁杂的发式,确实没有辜负这头漂亮的出奇的头发,头发上抹了些玫瑰的香精,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香味,她的发髫上插着一跟翡翠制成的玉簪子,别出心裁的做成了带叶青竹的模样,真让人以为她带了枝青竹在头上。 她额前薄而长的刘海整齐严谨,以碳黑色描上了柳叶眉,更衬出皮肤白皙细腻,妩媚迷人的丹凤眼在眼波流转之间光华显尽,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唇上单单的抹上浅红色的唇红。 这般打扮这种脸蛋,若是还不能称之为绝色,那怕是这世间将再无绝色可言。 恰巧这时,忽得有太监通报,“袁昭媛到!” 谭月筝听到,抬起头便往外走,但是她没有直接奔宫门,反而先去的是膳房,将自己昨夜准备好的糕点都是蒸上。 为了安全,更是让安生找了一个靠谱的小太监守在那里,反复叮嘱,寸步不离。 这些都是做完了,她方才奔了宫门处。 “为何一路走来,都不见袁昭媛的影子?”碧玉有些不解,袁素琴早就到了,应当直接奔大殿而去啊。 “她定是在梅林。”谭月筝笃定地说道,“江昭仪不到,她是决计不会去大殿的,与我单独在大殿相处,想必她心中必有芥蒂。” “毕竟,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 碧玉认真听着,但是听得有些懵懂,也不知道是不是清楚了,只是顾自点着头。 果然,谭月筝还没走到梅林,远远便看见一抹艳丽,站在那里。 这般淡雅的气质,若不是袁素琴,谭月筝便想不起他人了。 她身着一身墨绿色的大长锦袍,手中还抱着一个手炉。 “袁昭媛。”谭月筝轻轻道了一句。 袁素琴回过头,那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脸蛋上,颊间微微泛起一对梨涡,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那诱人的眸子,黑白分明,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 珍珠白色的宽丝带绾起,本来就乌黑飘逸的长发却散发出了一股仙子般的气质。长发及垂腰,额前耳鬓用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嵌花垂珠发链,偶尔有那么一两颗不听话的珠子垂了下来,竟然更添了一份亦真亦幻的美。 她的手腕处带着一个乳白色的玉镯子,温润的羊脂白玉散发出一种不言的光辉,与一身浅素的装扮相得益彰,脖子上带着一根银制的细项链,隐隐约约有些紫色的光泽,定睛一看,只是紫色的晶石罢了。 谭月筝忽然便觉得袁素琴今日有些不一样,若是往常,她的骨子里,血液里,都是透着一种冷意,尤其是面对她谭月筝的时候。 但是如今,她的眼中哪有丝毫冷意,反而是带着一种笑意,说不出是善意的,还是危险的。 “参见谭昭仪。”袁素琴躬了躬身子,行了一礼。 谭月筝客套道,“今日昭媛的打扮,可真是动人。” 袁素琴瞟了一眼谭月筝,眼神闪烁一下,“哪里比得上谭昭仪这般美丽绝伦。”她口不对心的恭维几句,便就问起了别的话题,“江昭仪什么时候过来?” “用不了多久了吧。”谭月筝看了一眼宫门,袁素琴既然已经到了,江流苏想必随后就会到。 二人一时间有些沉默。 谭月筝方才想为袁素琴介绍一下这满园梅花,但谁知,袁素琴却是忽然开了口,“近日,这雪梅宫,没出什么大事吧?” 谭月筝不禁纳闷,这算是什么问题? 但是既然袁素琴开口了,她自然是要回应一下,只能眉头微皱,“自是没有,难不成昭媛还盼着我雪梅宫出什么大事?” “岂敢,岂敢。”袁素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那一副表情,分明即是松了一口气。 谭月筝不禁有些纳闷,而她身后的安生,更是眯起眼睛,似是在苦苦思索什么。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通报之声,“江昭仪到。” 袁素琴的一双明眸当即望向那宫门。 梅林本就在外宫,自这里一望,便可以看见那朱红色的诺大宫门,此刻,一顶蓝色顶帽的轿子在外宫门前停下。 江流苏在几个侍婢的搀扶下下了轿子,谭月筝二人见状迎了出去。 “江妹妹来了?”谭月筝迎上一步,握住江流苏的柔荑。 见到江流苏的打扮,她不禁眼睛一亮。 只见她一袭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内衬淡粉色锦缎裹胸,袖口绣着精致的金纹蝴蝶,胸前衣襟上钩出几丝蕾丝花,腰系一条金腰带,贵气而显得身段窈窕,气若幽兰。 她的颈前静静躺着一只金丝通灵宝玉,平添了一份淡雅之气,耳旁坠着一对银蝴蝶耳坠,用一支银簪挽住乌黑的秀发,盘成精致的柳叶簪,再掐一朵玉兰别上,显得清新美丽典雅至极。黛眉轻点,樱桃唇瓣不染而赤,浑身散发着股兰草幽甜的香气,清秀而不失丝丝妩媚。散发着贵族的气息,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美的到了极致。 这边看来,江流苏宛如步入凡尘的仙子一般。 谭月筝与江流苏谈不上有什么仇怨,不过是她身边的大侍婢木槿屡屡挑拨,这才使得二人之间有些间隙。 回过神来,谭月筝道了一句,“妹妹今日真是美呢。” “谭姐姐说笑了,让久等了。”江流苏巧笑嫣然,丝毫看不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与谭月筝打过招呼之后,她又是冲着袁素琴笑了笑,道了一句,“袁姐姐早就到了?” 袁素琴自然受用。 虽然谭月筝也是昭仪,只不过没有实权,但她们毕竟是同等级的,江流苏不敢怠慢自是正常。 可她呢? 她与这二人的封位都是差上不少,这也使得她隐隐有些不悦,可是江流苏这份亲近,便将她心中的不悦尽数击散。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自然就是奔了梅林,叽叽喳喳聊起天来,但是安生却是不得不神色有些郑重。 他一直在观察江流苏。 “这个女人要么自己可怕,要么背后有人可怕。”安生暗自嘟囔着,江流苏三言两语便给所有人都是留下极好的印象,这种能力是一个女子在后宫风生水起的必备能力。 如今她方才双十年华,便已经这般娴熟,果然江贵妃的一脉,都是不可等闲视之。 这般三个女人一台戏,虽然家宴还未开始,但是这东宫的雪梅宫已经暗中波涛汹涌。 后宫,明月宫。 大殿之中,居然没有一个在旁侍奉的人,诺大的大殿只有两个人,一个跪在大殿正椅前,另一个却是背对着那人,面对镶金的正椅,都不想坐下。 此时的大殿极为寂静,只有大殿四角点燃着巨大的火炉,时不时有木质材料的劈啪作响。 “主上,您可是有什么吩咐?”苏宠轻声问道。 那背对她的身影似是故意卡着嗓子,道了一句,“你这个苏妃,做的可是舒坦?” 苏宠却是摇摇头,“不怎么舒坦,自我入住明月宫以来,不远处的柳妃,总是缕缕针对于我。” “连一个妃子都争不过吗?”那身影似是没有感情一般,语气都是冷冰冰的。 “她,她的父亲在朝为官,她柳家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势力了。”苏宠说道,那意思分明就是自己没有势力,不敢去惹那柳妃。 黑影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伸手一抛,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飞了出去,纵然他没有回头,但是那瓷瓶似是冥冥中被绑上一根线一般,直直地落在苏宠的身前,砸在她的裙摆上,倒是万幸,那瓶子丝毫不见损坏。 苏宠有些诧异的捡起那瓶子,费力拔出红色的塞头,只是轻轻一嗅,便觉得有些头疼,当即问道,“这是什么?” “鹤顶红。”那黑影随口倒了一句。 苏宠被吓了一跳,“如今宫里禁毒,一应毒品都是被太医院专人锁着,便是用以医药都必需经过重重关卡,主上是怎么得来的?” “这不用你管。”那黑影淡淡道了一声,“你只需做好你分内的事,装好你的柔弱妃子,便够了。” 苏宠似是很怕那人,匆忙点头。 “后宫雪梅宫今日开始,陆陆续续都会有妃子过去,你也可以启程了。” “我已经找人查探过,那个柳妃的彩头,乃是一份梅花糕。待到了那里,你便寻个机会,稍稍取出一点毒药,放在那柳妃的彩头上。” “是!”苏宠领命,但是眉眼间带着些担忧一般,“但是皇上吃了,不会有事吗?” “量小不会。”那黑影摇摇头,随后又是开口,“再说了,倒是候,可以想办法以银针试毒,鹤顶红这般烈性毒药,一试便可以试出来。” 苏宠这才点了点头,彻底放心下来。 第170章:童谭交锋 “太子哥哥到了吗?”三人正在梅林之中聊着,江流苏忽得这般问了一句。 谭月筝登时面色有些不自然,江流苏何等聪敏。立时察觉出其间必有什么不一般的事,有些好奇地问道,“太子哥哥怎么了?” 袁素琴也是好奇地看了过去。 自傅玄道回宫之后,谭月筝好歹还是见过傅玄歌,但是其她二人根本都不曾见傅玄歌露过面。 尤其是袁素琴略有凄惨。 自她腹中的孩子流产之后,太子便再也不曾临幸于她,甚至都不再踏足抚月楼半步,这也是袁素琴恨谭月筝的一大催化剂。 谭月筝面色有些纠结,好看的眉眼皱了皱,方才开口,“太子昨日就已经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江流苏眯起如水的美目,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太子不是一人前来。他是与童谣姑娘同乘一个轿子而来。”谭月筝淡淡开口,安生在一旁看得清楚,纵然谭月筝掩饰很尽力,但是那一瞬的失落,彷徨还是清晰的很。 袁素琴一双眼睛都睁得极大,难掩震惊之色,纵然是谭月筝的那一瞬间失落她都是不曾注意,“童谣没有封位,充其量不过是太子的一个宠婢,怎么可以与太子同乘轿銮?” 江流苏也是震惊,但是与袁素琴相比,却是镇静的多,此时的她美目顾盼,望着谭月筝,一字一句说道,“太子是不是要封赏童谣?” 安生见状,不禁又是暗暗赞叹,“好聪敏的头脑。” 这种情况,可以不被嫉妒蒙蔽双眼,可以比别的女人多想一步,由此可见,这个江流苏,甚至比袁素琴都是危险。 谭月筝也是差异与江流苏的头脑,点点头道,“对,童谣姑娘救太子有功,得到封赏也是应当。” 袁素琴闻言只得沉默,童谣所为她们都是有所耳闻,为了救太子一命,自己险些一命呜呼,这种大功,若是不封赏,才是真的奇怪。 但是谁知,江流苏却是忽然轻笑一下,“救太子?呵呵。” 谭月筝眼睛登时眯了起来,“江昭仪可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消息?亦或有什么别的见地?” 江流苏还是清冷一笑,“不敢,不过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袁素琴此刻也似是放下对二人的芥蒂,真正地参与到了这场讨论之中,“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同寻常,首先,为何刺客可以不惊动任何人,直接潜伏到梁桦殿外?” 谭月筝也是开口补充,“至今刺客还不曾抓到,此案一直悬而未决,但是太子却没有过多追究,只是简单地搜查几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江流苏忽然看着二人,眼中似是有些震动,“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根本就是一场安排好的行动?或是苦肉计?” 三人不知道,她们曾离事情的真相这般接近,毕竟太子点头同意别人试探童谣这件事乃是大秘,知情者谁都不会往外面乱说。 不过江流苏的思路,却是偏了一些,只是这些偏离,便意味着真相与她们擦肩而过。 “苦肉计?”谭月筝也是震动,“你是说,这件事是童谣自导自演,来博取太子同情?” “对。”江流苏点点头,眼神极为认真。 袁素琴闻言也是不禁点头。 三人主观上早就将童谣视为仇敌,这时候有些偏颇便是再正常不过了,如今唯一一个算得上是清明的人,只有安生。 安生忽得开口,“不知三位主子,可能容老奴开口?” 江流苏一双美目望过去,竟是欠了欠身子,似是对安生很是看重,“安公公请说。” “谢过江昭仪。”安生道了谢,浮尘一甩,开口分析道,“或许是几位主子如今被自己的情思蒙蔽了思维。” 谭月筝三人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要知道大内皇宫的看守,绝对不是寻常府邸可以比拟的,且不说刺客不容易混进来,便是他们进来了,也定是有来无回。” “圣上之前遇刺,刺客被当场格杀,而后在宫中掀起好一阵风云。但是反观太子这次,竟是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连个刺客都没有捉住,三位主子不会觉得有些奇怪吗。” 三人被安生的语气都是带的复又思索起来。 “老奴不认为那个童谣姑娘有这等本事,可以在皇宫这么多高手的眼皮底下将一个刺客掩盖起来。” 谭月筝点点头,安生一席话使她们如梦初醒,这件事,绝对不是她们所想的苦肉计那么简单。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道有些清冷的声音传来,“几位姐姐这是无事可做了吗怎么有时间在这里讨论我的闲话。” 几人自是识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定是童谣的。 谭月筝有些好奇,童谣身受重伤,应当是下不了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一扭头果然看见童谣拖拽了一身黑色长绸裙而来。 到了近前她却是谁也不看,也是毫不计较安生方才所说的话,只是直直的盯着谭月筝,清冷道了一句,“难道谭姐姐对我有所不满。” 谭月中也不回话,只是有些好奇地问道,“童谣姑娘不是身受重伤便是自己走都走都不利索吗?” 童谣清清冷冷一笑,“那是在太子爷面前,如今太子爷正在厢房之中小憩我又何必再为难自己是要去强装弱女子。” 谭月中眼睛眯起,忽地便想起安生昨日对她所说的话,不禁吸了口冷气,“童谣姑娘身受重伤的虚弱模样是装的吗?” 童谣看她一眼顾自笑道,“正是。” “那你就不怕我将今日见闻告诉太子?”谭月筝看着童谣,自是感受到了她的敌意。 童谣却是浑然不在乎的一笑,“你觉得太子会相信一个豁出命救他的人,还是相信一个屡屡诋毁于我的女子?” 谭月筝语结,这话倒是真不假。 纵然她去说,傅玄歌也未必会相信她,反而会觉得她是在以手段争宠。 江流苏看着二人唇枪舌剑也不插嘴,只是有些好奇为何童谣独独这般针对谭月筝。 袁素琴看见童谣,眼神不时有些躲闪,当初她想陷害谭月筝,童谣便一同出过手,彼时二人是合作关系,但是方才自己参与到那对话之中,若是童谣一怒,搞不好童谣会将自己的所作所为说出去。 童谣自是注意到了袁素琴略微有些不自然,当下一笑,看了一眼袁素琴,道了一句,“其实我觉得,谭昭仪还是什么都不要做为好,毕竟谭昭仪好心办错事的事情也是不少。” 说完这句话,她用余光便看见袁素琴霍然抬起的头,心中不禁一喜。 谭月筝神色一冷,这个童谣今日摆明是针对自己而来,不但言语间屡屡针对,更是把矛盾往自己身上引,看这架势,分明是想与袁素琴联合起来对付自己。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竟是袁素琴居然什么也没说,方才有些别扭的神色都是尽数收敛,对着谭月筝笑了一下,“谭昭仪,不知那赏梅大会,何时举办啊?” 这言语间丝毫不见冷漠,反而带着亲切。 谭月筝不禁有些恍惚,心中有些不解,难不成袁素琴真的原谅了自己,想要和自己重修于好? 既然袁素琴善意开口,她自然那不可能不接,当下温婉一笑,“午时一到便会开始。” 说着,她抬眼看了眼天空,见那太阳几乎已经到了正中间,于是说道,“看这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如诸位姐妹移步正殿吧?” “好。”袁素琴第一个应声,迈着小步子,就攀上了谭月筝的柔荑。 谭月筝身子一僵,复又放松下来,任由袁素琴抓着,甚至自己的手也是握了上去。 童谣面色一冷,江流苏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有些诧异。 唯有安生,眼睛逐渐睁大,似是想到什么。 这几人便动身奔了雪梅殿,一路上积雪未融,天气仍旧寒冷,谭月筝抓着袁素琴的手,心中不知为何总是有些别扭一般。 但是她没有时间去细想这种感觉,到了雪梅殿她才发现,傅玄歌早就在正座坐下了,一身明黄的太子龙袍将他衬托的极为出尘,神色淡然,脸色红润,星目剑眉,但是再也不见曾经的病态。 “参见太子。”几人齐齐躬身行礼。 “都平身吧,快些落座,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束。” 谭月筝江流苏自然是一左一右次第坐下,谭月筝本以为袁素琴也会随自己坐在这边,但是怎知,她竟是坐到了江流苏的旁边。 谭月筝不禁眉头轻轻一皱,极为不解,袁素琴这是做什么? 她若是没有原谅自己,方才那般热络是为何? 她若是原谅了自己,那又为何不和自己坐在一起? 傅玄歌一笑,明眸淡扫,将这一切都是看在眼里,复又看了一眼不曾动身的童谣,开口说道,“既然今日是赏梅大会,大家都是聚在一起,那本宫便就在此,封赏童谣。” 谭月筝几人也不吃惊,这件事她们心中早就有所准备。 “今日,本宫册封,童谣为太子昭媛,官从六品。” 几人闻言都是面色一变,尤其是袁素琴,闻言更是神色一冷,童谣初次封赏,便平了她的品阶,这如何让人舒服?” 第171章:太子中毒 虽然傅玄歌的封赏有些意气用事,但是童谣为了救他身受重伤,倒也是担得起。 童谣千恩万谢地谢恩,刚要跪地,却是听见傅玄歌一笑,摆了摆手,“你有伤在身,不用行礼了。” 童谣心中一暖,方才莲步轻挪,坐在了谭月筝的身旁,见谭月筝望来,她冲着谭月筝温婉一笑,倒是与自己在外面的冷淡决然不同。 封赏完毕,郭德审时度势,便就直接吩咐众多婢女上菜。 既然是赏梅大会,各种梅花的装饰之物是断然不能少的,便是歌舞,大多也是与梅花有关。 歌舞完毕,菜肴也是差不多上完,谭月筝知道,直到这时,这次的家宴,方才正式开始。 “太子哥哥。”江流苏软着嗓子,甜甜唤了一声。 傅玄歌望去,见江流苏忽得自身后取出一个布包,称之为布包,但是那布可是极为华贵,甚至大部分以金丝缝制。 傅玄歌见状瞳孔一凝,“这布包着的是什么?” 江流苏见到他提起兴趣,心中不禁一喜,开口说道,“太子哥哥,流苏听闻你喜欢练剑,便求家族中人为你寻了一把宝剑,不知你是否喜欢。” 她说着,将那包裹解开,露出里面一把镶着宝石刻着金龙的宝剑。 傅玄歌甫一见到这宝剑,那双眼睛就彻底挪不开了。 那剑长三尺,宽有三指并排,剑柄之上龙凤飞舞,宝石横陈,剑鞘之上更是不必多说,那那剑鞘简直就是被宝石排满了一般。 先不说这剑如何,单说这个剑鞘,便是价值不菲。 谭月筝看着傅玄歌被彻底吸引住的眼睛,心中不禁有些黯然,同样是彩头,自己精心绣制的布包便随手给了童谣,而江流苏这把珠光宝气的剑,竟是让他如痴如醉。 “你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傅玄歌忽然开口问道。 江流苏明显被问得一愣,“这,妾身倒是不知。” “这剑可是有问题?”江流苏何等聪明,傅玄歌那表情,哪里还是喜欢的表情,只见他的剑眉轻轻皱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时不时地看一眼那把长剑,顾自思索着,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这把剑,我总觉得很眼熟。” “眼熟?”江流苏没有想到傅玄歌居然是这般反应,当即试探着问道,“太子可还喜欢?” 傅玄歌起身,将那宝剑拾了起来,放在手上,铿的一声,拔出长剑! 一时间寒光烁烁,整个宫殿似乎都是冷了下来。 安生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心中不禁赞叹,这把剑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这剑我一定看到过。”傅玄歌也懒得去欣赏那剑有多好,只是固执地觉得,自己曾经见过这把剑。 “这剑是家族从偏远的地方寻觅而来的,如是太子喜欢,那自是最好不过了。” “什么地方?”傅玄歌匆忙问道。 “这流苏倒是不知。”江流苏摇摇头,这件事她的确是不知道,这把剑若不是自己曾经见到,也不会想起来用这个作为今日彩头。 傅玄歌将那柄长剑放在桌子上,爽朗一笑,“江昭仪费心了。” 江流苏谦虚道了几声,复又沉寂下去。 “太子。”袁素琴继而起身,“素琴不才,此次彩头准备为太子奏上一曲。” 傅玄歌自是乐意,“算起来,本宫也是许久不听袁昭媛弹琴了,今日若是谭昭仪再奏一曲,自是极好。” 安生指挥着人把一切物件都是搬上来,袁素琴自己带着琴,那是她重金打造的一把焦尾琴,比之傅玄歌当初送的那个都是好上几分。 袁素琴深吸一口气坐了下去,闭上眼睛,素手轻抹,登时,一股灵动的音调便从那琴弦之中跳跃了出来。 只见袁素琴宛若变了个人一般,长身端坐,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谭月筝时常觉得,只有这时候的袁素琴才像是当年的京城第一才女。 其薄施粉黛,只增颜色。白里透红,纯肌如花。头插蝴蝶钗,满头青丝用发带束起垂于脑后,独留一缕青丝顽皮地拂在胸前。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 音调又转,傅玄歌怔怔地看着她水葱似的玉指开始在乌黑的古琴上挑摘、剔劈、勾托、抹挑。琴音绕梁,清歌袅袅,彼时的她,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像是一株天山雪莲一般。 良久,琴音落,袁素琴睁开那双眸子,看着傅玄歌。 傅玄歌不禁发自内心的赞叹而出,“这首南山水可是失传已久,纵然琴谱存世,但是太过繁杂,宫中乐师都无人可弹,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练成了。” 袁素琴听得傅玄歌的称赞,不禁心花怒放,“若是太子想听,莫说是失传的琴曲,便是我自己谱,都定会让太子满意。” “好好好。”傅玄歌连着道了三声好,方才一笑,举起杯来,“诸位为本宫准备彩头,着实辛苦了,本宫先干为敬。” 傅玄歌说着,便要仰头直接喝完。 袁素琴面色一变,刚要说话,却是忽然听见另一声。 “慢。”江流苏忽然开口,挽着傅玄歌的胳膊,“太子哥哥,这童谣姑娘身受重伤没办法准备彩头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为何谭姐姐也没有准备啊?” 她们自是不知道谭月筝已经将那彩头给了傅玄歌,只是傅玄歌转手又给了童谣而已。 傅玄歌刚要说话,却是听见谭月筝不喜不怒道了一声,“太子,臣妾准备了彩头,本是准备再用过家宴之后方才端上来,既然江妹妹好奇,那便此时上吧?” 傅玄歌微微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那布包就是谭月筝的彩头了,不成想,她居然还有准备,“那好。” 谭月筝拍拍手,却是没有注意,袁素琴眼中,燃起的期待。 “上梅花糕!”安生高声一喊,这道命令便次第传了出去。 傅玄歌有些诧异,“谭昭仪还会做梅花糕?” 谭月筝似是很满意他这般吃惊的神色,微微一笑,“妾身不才,勉强会一些。” 傅玄歌难得有些期待,这梅花糕因为傅亦君爱吃,他小时候就曾经经常品尝,不过后来谭贵妃被定罪,这个糕点便几乎从嘉仪皇宫之中消失了一般,便是制作方法都再无法考察。 如今谭月筝说是自己做了出来,怎么能不让他期待。 过了没有多久,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梅花糕就被端了上来。 那梅花糕方一进入这宫殿,隔着老远,一股子梅花味道便扑鼻而来,伴着开门的清风,傅玄歌不禁赞叹一句,“真是香啊。” 谭月筝迎上几步,接过那盘梅花糕,放在桌子上,亲手取了一块,递给傅玄歌,傅玄歌接过,但是神色却有短暂的一滞。 袁素琴心中早就如同有万千蚂蚁在攀爬一般,早就急不可耐,死死盯着傅玄歌的那张脸。 “袁昭媛来一块吧。”谭月筝忽得伸过手来,那手上便拿着一块梅花糕,这块糕点刚好将太子在她眼前挡住。 袁素琴接过,自然是不敢动,放在了身前的磁盘上。 谭月筝深深看了她一眼,复又给江流苏童谣每人分发了一块,都是分发完的时候,傅玄歌已经将一块梅花糕送入了嘴中! 袁素琴神色更紧,偷偷咽了口吐沫。 安生不禁将目光放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傅玄歌咬下一口,只觉得入口软化,极为润滑,酥松适口,香味纯正。特制是那梅花香,似是从那一口之中喷薄而出,只是一个瞬间,唇齿间便满是梅花香味。 他闭上眼,细细回味着这许久不曾吃到的美味,点评道,“这梅花糕制作精细,层多均匀,梅花馅鲜嫩柔软,香味纯厚,只是一口,便像是嗅到了整片梅花园林一般。” 袁素琴眉头微微一皱,“怎么还不发作?”她心中暗自不解。 “不知太子可还满意?”谭月筝浅浅一笑,温婉地看着傅玄歌,似是一个准备得到奖赏的孩子一般。 “这个梅花糕,非常用心,这个彩头,本宫极为喜欢。”傅玄歌哈哈一笑。 袁素琴更是愈发的烦躁,心中心思电转,“此事莫不是败露了?若是败露了那陈春花如何了?会不会把自己招出来了?” 正在这般想着,忽然她就听见傅玄歌一声大吼,整个人一下子跌坐在主位上! “太子!”谭月筝惊呼出声,江流苏也是还没有过来发生了什么,而此时的雪梅殿早就乱了起来,傅玄歌若真是在此有个三长两短,今日众人,谁都别想逃脱! “谭月筝!你对太子做了什么!”袁素琴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只是象征性地关切了一下太子,毕竟太子这般本就是她的手段,太子不会出事她是一清二楚,又怎么会过多担心? “此刻最为重要的,莫过于把所有人的怒火都是引到谭月筝身上。 谭月筝听得她的大吼,竟是眼神一黯。 “果然还是你,果然你的熟络都是有目的的。”谭月筝喃喃自语,令人诧异的是,她竟是傻在哪里,丝毫不见慌乱,也不知是真的心中有底,还是早就吓傻了。 “你说话啊!”袁素琴大声斥责,恨不能让全皇宫的人都听到一般。 谭月筝却是不应话,只是轻轻开口,道了一句,“把她带上来。” 袁素琴忽然觉得有一股子冷气,钻到骨头缝里。 第172章:陈春花反叛 伴随着谭月筝的这一句话,傅玄歌的嘶吼之声也是戛然而止,他竟是拍拍衣服,俨然没事人一般的从座位上起了身,环视一眼,星目剑眉,爽朗一笑,那目光最后落在了谭月筝身上。 “本宫不过是见气氛有些沉闷,与你们开个玩笑罢了。”傅玄歌这般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但是谭月筝,却是始终无法云淡风轻起来。 这一切,本就是别人下给她的一场大局。 从当初的纸团开始,她便总是隐隐觉得暗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她总是觉得有人在针对她,在想尽办法的陷害她。 但是她没有分明的证据,甚至她都不知道暗中的人到底存在与否,到底是谁。 直到后来,安生提到,他也收到一个纸条。 “雪梅宫有内鬼。”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是几乎挽救了谭月筝,甫一同安生交谈,发现这件事绝对不是偶然之后,他们便已经开始了一大串的布置,若不是这串布置,怕是今日,她谭月筝怎么死都是不知道。 这些日子,这雪梅宫就是一张诺大的网,每个人,上至宫中大侍婢大总管,下至门口的侍卫,膳房打杂的小太监,这中间对雪梅宫堪称忠诚的人,皆是在安生的调动之下丝丝入扣地观察着雪梅宫所有人。 这种时候,任何人有丝毫的风吹草动,都会成为众矢之的,都会成为所有人心中的怀疑对象。 所以,这时候的陈春花,又怎么会逃脱谭月筝的眼线? 甚至所有事,她都在按着谭月筝的既定步骤在走,按着谭月筝最初的设想,一步一步走向谭月筝所布下的居中之局。 这一切的目的,不过是谭月筝想要找到这件事真正的操作者,此人不除,她心中难安。 这便是她明知道有人要对梅花糕动手脚,但是她却反而对其大开方便之门的目的,也是她暗中恳求傅玄歌配合的目的。 方才她递给傅玄歌的那块梅花糕,下面就是她提前写好的纸条。 她希望傅玄歌可以配合她表演一下,这样一来,此事真正的谋划者,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浮出水面。 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指责谭月筝。 谭月筝想过童谣,想过江流苏,甚至设想过是皇后左贵妃之中的一人。 可是如今跳出来的,还是她心中隐隐察觉但是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那个人,袁素琴。 方才袁素琴的所有热络,等得都不过是这一刻。 傅玄歌刚刚发作,她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指责,纵然谭月筝多不愿意面对,如今的局势也已经清晰无比。 “谭月筝。”袁素琴一双美目越发寒冷,死死盯着谭月筝,她的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果然。 陈春花被五花大绑地拖了上来,嘴中塞了布条,口中呜呜作响,那张老脸,满是惊恐不安的神色。 除了谭月筝袁素琴,其余几人皆是不解。 “谭昭仪,你这是做什么?”江流苏第一个开口,虽然言语间带着些俏皮,但是那股子不满之意已经跃然而出。 谭月筝看也不看她,只是盯着那陈春花的眼神。 她的眼神虽然慌乱,甚至不敢与任何一个人直视,不过还是隐隐间,奔着袁素琴的方向飘去。 “谭昭仪这是打定主意要破坏太子的赏梅大会了?” 童谣清冷开口,既然所有人都是对谭月筝不满,她自然乐得插上一嘴。 谭月筝谁也不看,也是冷冷地道了一句,“今日的梅花糕有毒。” 江流苏闻言登时便从那椅子上站了起来,方才谭月筝亲手给她的梅花糕,还在瓷盘之中静静的摆放着。 “你什么意思?”江流苏大怒,“你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谭月筝见她这般反应激烈,只是轻轻一笑,“那不过是别人的计划而已,今日端上来的梅花糕,丝毫问题没有,不然我怎么会给太子吃?” 江流苏这才如梦初醒,登时觉得脸红心跳,极为尴尬。 这种事,只要稍微一动脑子就可以察觉出问题,但是她一直自诩为聪明,竟是被自己吓得不轻。 只是谭月筝没有细细思索,那江流苏为何忽然这般反应激烈? 安生却是眯起眼睛,江流苏身上总是有好多东西,让他也看不透,猜不清。 “方才那等激烈的反应,绝对不是江昭仪应当有的反应。”安生喃喃自语,“她为何忽然便陷入一个思维误区,极为笃定地觉得今日的梅花糕有问题?” “莫不是?”安生似是想到了什么,忽得抬起头,紧紧盯着江流苏的那张堪称完美已经丝毫不见慌乱的小脸。 她不知道,今日这般一个简单的失误,居然已经为日后,埋线了祸根。 谭月筝此刻还不知道这些事情,甚至她没有时间去关心任何人的念头,她如今无比地想要让此事有一个应当的了结。 “让她说话。”谭月筝冷冷开口,眉眼间带着的皆是厉色,丝毫不像是那个柔弱善良的谭昭仪。 安生闻言,上前几步,将那陈春花嘴中的布团取下,让她得以开口。 “昭仪饶命啊!”陈春花第一句话便是这句,伴随着这句撕心裂肺的求饶,袁素琴的心又是凉了下去。 “此人名为陈春花,是我宫中的绣艺嬷嬷,这些日子,此人行踪诡异,甚至偷偷去茯苓房间,将茯苓那捣梅花的捣杵换掉。” 谭月筝示意一下,茯苓便端着一个捣杵走了出来,她的身后,便是低着头的柯无墨。 柯无墨对所有人行了一礼,只是目光似有似无地奔着童谣那里瞟了几许。 “柯太医,你为众人讲一讲,那捣杵之中的玄机。” “是。”柯无墨领命。伸手取过那捣杵,捣杵已经晒干,其上面有些淡红色粉末,柯无墨取下一些,细细嗅着,方才开口。 “此物名为山丹,其本是一种普通的草本植物,但是这种植物有一个特性,那即是与梅花水火不容。” 袁素琴看着柯无墨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不禁更是着急。 看这趋势,今日怕是难逃此劫。 “这山丹若是与梅花放在一起,轻则让人腹如绞痛,重则身中剧毒,一命呜呼。” 柯无墨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变色。 除了谭月筝,这件事,她心中早就清清楚楚。 袁素琴如今简直心中就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挠心挠肺,让她极为痛苦。 但是她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以陈春花的心性,说不了几句话,她一定会缴械投降,甚至为了保命,供出自己。 “这个捣杵,便是此人偷偷去茯苓那里,暗中换掉的。”谭月筝看着瑟瑟发抖的陈春花,一字一句说道。 “好大的胆子!”傅玄歌勃然大怒。 这件事他这才清楚起来,若不是谭月筝,此刻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一步棋子,这种被人摆布的感觉,让他极为震怒! “说,何人指使你所为!”傅玄歌眼睛圆睁着,其中寒光烁烁,甚是吓人。 那陈春花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的磕头。 “陈嬷嬷,你是我带入宫的,你的品行我自是知道,想必此事一定是有些误会,今日在此,你与太子和昭仪说清楚了,想必太子一定可以明察秋毫,为你洗刷冤屈。” 袁素琴上前一步,那双素手搭在陈春花发抖的肩膀上。 陈春花身子一僵。 她察觉到袁素琴那长长的护指已经隐隐透过自己的衣服,似是要插进自己的肉中! 这分明就是威胁,陈春花更是害怕,话也不敢说,只是在那里瑟瑟发抖,大脑轰鸣。 “袁昭媛。”谭月筝忽然清清冷冷开口,她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袁素琴,“让陈嬷嬷自己说吧,你还是先坐回去吧。” “素琴你先回去,让此人自己好生交代。”傅玄歌震怒,自然焦急,也是开口吩咐。 袁素琴只能点点头,反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傅玄歌何等精明,看见陈春花飘向袁素琴的那等畏惧眼神,心中几乎已经有了打算,当即神色缓和下来,看着陈春花,一字一句,“今日你只要将此事交代清楚,本宫饶你不死。” 陈春花眼睛登时一亮! 袁素琴却是瞳孔一缩,赶忙看向陈春花,她那眼中强烈的求生欲望,已经分外清晰,不必多言了。 登时她便觉得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调一般,整个人都不禁有些颓然。 “太子,老奴说,老奴现在就说是谁指使的我!”陈春花极为激动,甚至要站起来。 “陈嬷嬷,你可要考虑好了,本昭媛一直在为你辩解,你为何死死不敢反抗?是不是有人威胁于你?” 袁素琴着了急,只能乱咬,希望将这个局面彻底搞混乱。 陈春花今日只要开了口,她便是必死之局! 傅玄歌绝对不会留她在这东宫,他绝对不会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炸弹! “哼!”陈春花冷冷哼了一声,手被捆着,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暗中指使老奴的,便是。。。。。。” 第173章:刺客 “噗!”她话还没说完,便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去! 谭月筝大吃一惊,生生看着一个匕首的尖端,不知何处而来,一下子扎到陈春花,从她的皮肉间刺透,翻了出来! “刺客!”安生大喝一声,登时有人冲了进来,正巧将门口的一个刺客逼了进来! “好大的胆子!”傅玄歌大喝一声,龙行虎步,直接从一个侍卫身上拔下长刀,长刀倒提,便奔着那黑衣人而去。 “太子不可啊。”谭月筝悚然,想要伸手拦着他,但是傅玄歌何等气力,他若是认定了那里,谁都拦不住。 “说!你是何人!”傅玄歌大吼,指着那黑衣人破口大骂,“你可知道马上本宫就知道到底是谁欲谋害我!可是你居然在这种时候动手,生生毁了我的大事!” 那刺客虽然面对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嘉仪太子,但是仍旧极为淡定,故意沙哑着嗓子,道了一句,“傅玄歌,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要如何?” 傅玄歌勃然大怒,长刀一出,直取此刻咽喉。 刺客哈哈一笑,“你觉得你是太子,但是这太子是你的吗?不过是你受得他人的施舍!”那刺客似是了解很多秘密,三言两语,便将傅玄歌彻底激怒! “放屁!本宫的太子之位,何时是别人施舍的!”他生平最为不想听到的,便是这句话,如今有人这般直白的说了出来,他几乎已经陷入暴走之中,长刀再砍! 刺客哈哈一笑,以短剑架住,“说道你的痛处了吗?” 傅玄歌闻言,神色极为冷漠,眼中充斥着杀气,“今日,本宫要你有来无回。” “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那刺客一笑,很是狂放,“大皇子有吩咐,今日梅花糕取不了你的狗命,那就我亲自动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大皇子?!”傅玄歌惊怒,重复着这三个字。 那刺客似是察觉失言,索性一咬牙,直接杀了上来,“反正横竖是死,拉上你这儿假太子也就够本了!” 傅玄歌终于是被彻底激怒,他的身手一旦爆发起来,那等威能,几乎不可想象,深不可测! 一群侍卫怔怔地站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那刺客已经在傅玄歌的怒攻之下,节节败退,甚至体力不支,有些虚弱! “找死!”傅玄歌最后一声大吼,伴着那黑衣人的头颅飞起! “啊!”所有女眷都是大声惊呼,毕竟这种血腥的场面,她们便是活这么大,也从来没有见过。 此刻唯有两个人,出奇的沉默。 一个是谭月筝,她此刻心思电转,极为不解,到底是谁,这般豁出命去帮助袁素琴?这件事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就是袁素琴所为,但是最后一步,那陈嬷嬷的证据没有说出来! 少了这一步,他们谁也不能拿袁素琴怎么样。 “本宫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傅玄歌大步迈开,走到那脱体的头颅前,长刀一挑,那黑巾便掉落下来。 只是那头颅的样貌,让傅玄歌不禁大皱眉头。 那那里还能称得上是一张人脸? 何为人脸?既然是人脸,必然会有五官,且不论五官如何分配,但这是基本的东西。 而此刻这张脸,甚至连五官都无法辨认,他的鼻子被削掉,嘴巴周围全是霍霍刀口,那张脸上,早就被刀子割得面目全非,不要说是认出他,便是看一眼,都会作呕。 谭月筝也是好奇地凑了过来,登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什么?”谭月筝惊呼,甚至忍不住,吐了一口。 安生远远的就看的清清楚楚,登时神色一凝,暗自嘟囔,“这是为何?莫不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他是谁?” 他眉头一皱,继续思索,“可这样,也未免太狠了。” 也对,若是只为了不让人认出来他的真实面目,便对自己的一张脸下此狠手,这种手段,近乎残暴。 “把他的尸体抬出去。”傅玄歌吩咐道,再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此刻他的心中,也是五味陈杂,“这人为何,知道这么多大秘?”他心中心思电闪,总想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此人来的目的绝对是为了封住陈嬷嬷的嘴。”傅玄歌看了一眼已经死透的陈春花,眉头一皱,“他提到大皇子,难不成是皇兄派人来刺杀我?” 傅玄歌心中冒起这个念头,但是没有多久,便被自己强行掐灭了,毕竟傅玄道刚刚回宫的时候,自己已经说过将太子之位还给他,但是他丝毫没有表现出兴致。 他若是对太子之位渴求,又何必当时那般推脱? 傅玄歌打心眼里,还是不愿意怀疑傅玄道。 谭月筝看了一眼有些不正常的袁素琴,冷冷一哼,“这样看来,这梅花糕下毒的案子,怕是无解了。” 所有人都是心怀各自的念头,但是对这句话却是极为看法统一。 如今这件事最主要的实施者陈春花已经遇害,这件事的线索已经断掉,这般看来,根本不可能再找出幕后之人。 这时,柯无墨却是幽幽开口,“其实此事,也不是无解了。” “哦?”傅玄歌抬起头来,看着柯无墨,“柯太医可是还有办法?” 柯无墨捋捋小胡子,微微一笑,“这山丹与梅花相生相克之事,太医院也不是人尽皆知,甚至知道得也就这么几个,而最值得去调查一下的,就是这几日有些反常的陈肃宁。” “陈肃宁?”傅玄歌眉毛一皱,“怎么我不记得太医院有此人?” “此人医术很是一般,太子不知道很是正常,但是奇就奇在他的一身合药术。这种合药术,合好了大济苍生,造福万民。” “可是合不好,便是荼毒一方。” 柯无墨说的头头是道,“若是那幕后之人晓得用山丹兑梅花,而且剂量把握如此精准,那么想必他定是求教于陈肃宁了。” “想必如今只要找到这个陈肃宁,那么今日之事的幕后黑手,也就呼之欲出了。” “好。”傅玄歌点头,“来人!” 登时有带甲侍卫鱼贯而入,“太子殿下。” 傅玄歌摆手吩咐道,“去,你们几个,速速去太医院,把陈肃宁给我带来!” “诺!”几人领命而去。 所有人此刻都是心中各有思虑,更是无人注意袁素琴。 袁素琴表情已经几乎麻木,只是她的骨子里,透着阵阵的寒风。 若是有人盯着她,定会发现,她的眼中,有泪水打转,甚至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 “阿六。”她心中嘶吼! 那刺客,方才一进来,她就心中一颤,因为那刺客的体型,眼睛,甚至说话习惯,出手招式,她都是太为熟悉! 那是她的心腹阿六! 为了不让她被陈春花招出来,阿六自毁容貌,直接在这雪梅殿进行刺杀,这种行动本就是有来无回,让她怎能不心中震动! 那阿六便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还要拉上傅玄道,挑拨一下傅玄歌二人的关系,这般的目的,分明就是搅乱局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是放在别的地方,而不是他们家的小姐身上! 袁素琴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切。 当初宋月娥的一幕幕,她还犹记于心,为了保住宋月娥,几个小丫头豁出命去,不要名声,呕心沥血。 那是候她羡慕过,想过自己何时会有这种感情。 当这件事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却是有些发蒙,自己的得力助手就这么几个,阿六阿七极为忠诚,如今一人已死,剩下的一人,不知道要遭到何种折磨! 这还不够,柯无墨开口,建议众人前去宣召陈肃宁,陈肃宁是与自己直接见面的人,这个计划他是一清二楚,到时候,为了保命,他供出自己怎么办? 那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都会在那一刻毁于一旦。 而此刻的阿七,却是着着一身黑衣,目疵欲裂,钢牙紧咬,一步一个脚印,奔着太医院而去。 “哥,你先走,用不了多久,弟就去陪你。” 阿六是阿七的亲生哥哥,二人早就被袁大将军收养,教会武艺,为袁家效命。 多年以来,二人几乎寸步不离,便是入宫辅助袁素琴,他们都是一起入宫,谁没有丢下谁。 可是刚才! 一回想,他登时眼眶通红,泪水弥漫! 那种种场景,还仿佛就在眼前。 。。。。。。 “阿七,小姐出事了。”阿六匆匆忙忙跑了回来,带着一个极为不好的消息。 “怎么了?”阿七疑惑不解,“这件事情我们做的滴水不漏,小姐怎么可能会出事?” “不。”阿六摇头,“我这才知道,那陈春花早就在谭月筝的监视之下,她的一举一动,谭月筝一清二楚,甚至如今陈春花已经被抓了起来!” 阿七登时就站了起来。 “那陈春花素来胆小怕死,她若是被抓,一旦威胁,怕是几句话,就把小姐卖了!” “对。”阿六点着头,“袁大将军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那还能怎么办?”雪梅宫如今就是死地,太子在那里,这么多的主子也在那里,几乎整个东宫的防守力量都是聚集在那里,谁可以进出自如? “出不容易,但是进太容易。” 也对,如今雪梅宫人实在太杂,便是检查根本都检查不出什么,若是这时候混进去,的确很容易。 阿七一听,心中登时就像明镜一般,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此去雪梅宫,必死无疑!” “我去!”阿七一声断喝。 “不要着急。”阿六极为冷静,“如今,不只是陈春花,那个陈肃宁也是一个隐患。” 阿七很执拗,也不再听,只是顾自说着,“我去雪梅宫。” 阿六似是早就有所准备,掏出两个纸团,“这两个纸团,一生一死,我们听天由命,抽上一抽,若是抽到死,便去雪梅宫,若是抽到生,便去太医院。” 第174章:陈肃宁死 阿七闻言,点头赞同,“扔吧,听天由命,不管谁去雪梅宫,留下的一个此后便尽心尽力辅佐小姐,忠心不二!” “好。”阿六深深地看了一眼阿七,似是要将这个与自己一同成长的人刻在眼中一般。 深吸一口气,阿六将两个纸团忽的抛向空中,阿七伸手径自抓到一个,缓缓将之打开。 “生!” 硕大的生字像是洪荒巨兽的大口,将阿七心中所有的快乐吞噬进去,余下的,只是浓浓的悲伤。 “阿七,这都是命。”阿六看了看他手中的纸团,怆然一笑,带着些不舍,也带着些豪迈,“一起活了这么久,你什么事都要我去照料,这次之后,所有事,怕都是要你自己去完成了。” “自己去完成吗?”阿七喃喃道,还没回过神,阿六伸手将他禁锢在怀里,两个生死不惧的汉子,重重抱了一下。 “今后,照顾好自己!”阿六拍了拍阿七的头,松开双手,猛然回头,决然而去。 唯有阿七,怔怔站在那里,站了好久。 忽得,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将手中的纸团丢掉,有些忐忑的拿起另一个纸团。 徐徐展开,“生!” 两个都是生。 不管阿七去打开哪个,都是他活着! 像是有一股巨流,冲撞开阿七的脑海,像是有一声轰鸣,将阿七震得头脑空白。 “六哥!”阿七轰然跪下,泪水不自觉地留下,早就将一张坚毅的脸浸润的让人心酸。 。。。。。。 “快走!快走!”阿七被一阵呼和之声惊醒,当下放慢脚步,隐藏在一片树丛之中。 他刚刚藏好,便就有一队侍卫呼喝着,奔袭而过,直奔太医院而去! 阿七心头当下一紧,心中杂念丛生,“这些人去哪里?这方向只有太医院,难不成是去抓陈肃宁?” “那又是谁,泄露了陈肃宁的存在?难不成是六哥没有成功,被查了出来?” 仔细思索一下,阿七愈发紧张,若是这次,陈肃宁被捕,那今日之事便再无可以挽回的余地! “那小姐,必死无疑。”阿七头上忽得冒出了冷汗,他甩了甩头,思索一下,以图寻找出对策。 片刻之后,他眼神一厉,咬了咬牙,脚步轻点,跟了上去。 这一切,如今的袁素琴自是不知道。 她此刻的心里,犹如有万马千军在冲撞一般,便是一刻,也静不下来。 一旦陈肃宁被抓到此地,今日之后,这东宫,怕是又平添一缕亡魂。 当初的宋月娥,再狠毒,不过是毒的自己,一个昭媛而已。 这次的事,自己毒的,可是这东宫太子,傅玄歌,这件事,任她说出个天花乱坠,傅玄歌都不会听她一句解释。 当朝太子,一个文功武治都堪称绝代的男人,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对自己下毒? “这宫中的暖炉是烧得太旺了吗?袁昭媛,怎么还出了些汗?”谭月筝盯着袁素琴,唇齿轻启,方才那明显的冷意尽数退去,留下的是几抹温暖,但是这种温暖底下,藏着的却是愈发壮大的寒冷。 这种寒冷,终于浸润到骨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江流苏眼中灵光一闪,谭月筝忽然对袁素琴冷言冷语,这之间,一定有什么隐秘的事,是她所不知道的。 “到底是什么呢?”江流苏看着有些慌乱的袁素琴,心中不由的猜疑起来,“莫不是,今日之事,与她有关?” 她还在想着,袁素琴已经开口,“是啊,今日这雪梅宫的暖炉烧的有些旺了。”边说着,她自身上取出一片手帕,细细擦了擦额头,看似不经意地道了一句,“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今日怎么这么多事端?” 谭月筝眯着眼睛,“今日的事情,我已经说过,是有人要陷害于我,我今日所做之事,便是将她揪出来,千刀万剐,这样一来,今后东宫,方能太平。” “但是,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啊。”袁素琴忽然道了一句,旋即似是抓到什么,眉尖一挑,“这些事情,说到现在,所有事,都没有个确凿的证据,又让我等如何分辨清楚?如何相信,这些事,不是你谭昭仪一手策划,贼喊捉贼,搅乱局面?” 谭月筝虽然不慌乱,倒也的确是语结。 如今最难办的,就是没有丝毫确切的证据,袁素琴不管是何居心,这般一说,难免让生疑。 傅玄歌眉头大皱,看着两个女人唇枪舌剑,也不知道听信谁地话比较好,只能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你们都不要再说了,今日之事,等着那个陈太医来了,自见分晓。” 谭月筝闻言,不再开口,只是深深看着袁素琴,眉眼间带着冷意,袁素琴也不含糊,直接望了回来,嘴角勾着笑,让人难以捉摸。 “报,太子!” 忽然,一个侍卫跌撞跑了进来,直接闷头跪下,似是有些焦急。 “说。”傅玄歌看着侍卫慌乱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不安。 “太子,陈肃宁陈太医,死了。” “死了?”谭月筝一惊,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抢了傅玄歌的话,毕竟这个陈肃宁,可能是自己最后一丝希望了。 如今若说在场之人,谁是最为安心的,莫非袁素琴了,陈肃宁一死,今日之事所有证据便彻底断掉了,谁都不会在查到她,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怎么死的?”傅玄歌也没有计较,看了看那侍卫,继续问道。 那侍卫咽了口吐沫,将方才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我们一队人入了太医院,便直接奔了那陈肃宁所在的地方,他本在你那里读书,我等过去告之他太子召见。” “陈太医说是自己衣冠不整,不宜面见太子,要回去换一身干净得体的衣服。” “于是我们便在外面候着,只是见陈太医久久不出来,便去敲门,也无人应答,这时候,我等方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破门而入,陈太医早已上吊自杀。” 侍卫一口气说完,再也不敢多言,静静候在那里,等着傅玄歌开口。 袁素琴在一旁听得有些晃神,别人不知道,但是她心中跟明镜似的。 陈肃宁上吊自杀,不给别人一丝一毫毛审问他的机会,这件事,他宁愿自己灭口都不给别人丝毫线索。 袁素琴心中不禁怆然。 她毕竟还是一介女流,不能对人世间种种情感看得风轻云淡。 陈肃宁出了名的孝顺,为了自己的老母亲,便是抛头颅洒热血都是眼也不眨, 这次他上吊自杀,分明就是怕自己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将袁素琴招了出来,那样,自己的老母亲怎么还会有活路? “你放心,你的老母亲,我袁家侍养一辈子。”袁素琴怔怔看着地面,谁也看不见她的眼神。 “陈太医,为何要自杀?”谭月筝轻轻开口,看着傅玄歌,“太子,这其中一定有蹊跷,许是有人威胁陈太医也说不定。” “威胁陈太医?”袁素琴忽然清冷一笑,“谭昭仪说得对啊,陈太医定是受人威胁,不然为何想不开上吊自杀呢?” “方才你说,陈嬷嬷一定有鬼,一定会召出幕后指使,但是陈嬷嬷莫名其妙的被来来路不明的人杀掉了。” 袁素琴眼中精光闪烁,继续说道,“后来你又说才,陈太医来了,一切自见分晓。但是陈太医,便莫名其妙的上吊自杀了。” “如今,你又说,定是有人威胁陈太医,那么我且问一句,你的证据到底在哪里?若是有,便早早取出来,若是没有,怕是所有人,都会觉得你信口雌黄。” 袁素琴三言两语,更是噎得谭月筝说不出话。 如今看来,那幕后之人想必就是袁素琴,但是自己却没有丝毫证据,谁都不会相信自己。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傅玄歌语气低沉,烦躁地挥了挥手,“今日的赏梅大会到此截止吧,本宫也没什么心情了,便先回厢房休息了。待得明日,梅林聚首吧。” 傅玄歌说完,径直起了身,谁也不等,大步而去。 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众人。 “太子?”童谣都是大为不解,傅玄歌走得实在太过突然,便是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谭昭仪,今日的赏梅大会,便这般草草结束了,不知你可是满意了?”袁素琴冷冷哼了一声,出言讽刺。 “袁昭媛,此事早晚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早晚有一日,幕后之人会被我揪出来,便不劳您费心了。”谭月筝反唇相讥,丝毫不愿意落于下风。 “二位不必争这一时之气,今后之事,还多了去了,何必急着这时候争个你死我活?”江流苏看了看二人,倒是也不见对谁偏颇。 但是童谣却不一样了,她径自起身,“太子既然走了,我便也先回去了,这些天大家自是都在雪梅宫落脚,常来往自是一定的。” 说着,她语气一转,“只是过些日子,太子便会封赏我宫殿,还望诸位姐妹,到时候去我的宫中坐坐。” 她嘴角微弯,笑了一笑,看着袁素琴,“尤其是袁昭媛,怕是今后,我们有说不完的事呢。” 袁素琴听得她语气间的拉拢之意,眉眼挑了挑,果然。 这个童谣素来便针对谭月筝,这种时候站了出来,分明就是在拉拢自己,以图二人结盟,共同对付谭月筝。 “那是自然,到时候,只要童昭媛,为我准备一碗清茶,想必我们可以聊的,绝对不少呢。” 第175章:后宫斗彩头 这几人,又是斗了几句嘴,这才散了,各自了厢房。 今日的家宴,自是不那么愉快,但是这般不愉快的,也不单单只有这一个雪梅宫。 后宫雪梅宫。 一幢气势不凡的大殿大开大合,直接坐落在这处宫殿群的正中央,四处被群殿环绕,红墙绿树,桥飞湖中,大殿门口上高高悬挂着一个牌匾。 雪梅殿三个大字硕然醒目。 这处大殿,整个皇宫之中可以与之比拟的,也只有那金銮大殿的。 此刻大殿里面,歌舞升平,一方方梨木桌子错落有致将整个宫殿摆的满满当当。 傅亦君高居正坐座,他的身边,便是皇后以及几个贵妃。 皇后坐在他的左手边,一身大红色的锦缎裹胸,下坠金色曳地烟胧荷花百水裙,轻挽淡薄如清雾胧绢纱,腰间坠一条淡青色丝带。 别的不说,便是那丝带之上,都是龙飞凤舞,金丝不计其数,金蓝交映,倒也是显得尊贵异常。 她的手上,环着精致细和田玉镯子,镯子玉色温润一看便是极为上等的料子,碰到桌子,还不时叮当作响。 她的头上,更是高高的梳了个繁琐的发髻,发髻上紧紧贴着数不清的珐琅金箔,有凤飞舞,有牡丹绽放,远远望去,竟是金黄一片,宛若带了顶黄金制成的帽子,再加上她那一脸的淡然,嘴角勾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姿容。 而傅亦君的右手边,便是左贵妃。 今日的左贵妃身穿一件滚边蝴蝶纹古香缎圆领对襟绸衫,逶迤拖地刺绣镶边绿叶裙,身披掐牙黄色芙蓉花玉锦。乌油油的长发,头绾风流别致飞天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掐花桃形白银篦,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一个鎏金水波纹镯子,腰系如意流苏束腰,上面挂着一个素纹香袋,脚上穿的是小靴,单看这身打扮,便是妩媚至极,更不必说那张脸蛋。 丹凤眼,柳叶眉,淡妆浓抹总相宜用来形容左贵妃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若是说皇后是一朵大红牡丹,有着母仪天下之资,那么左贵妃便是一株带刺玫瑰,妖冶,动人,有着难以言明的魅惑感,整个人宛若天生尤物,一颦一笑间,都是带着一股子魅惑的气息。 除开这二人外,最为出众的,定要数那江贵妃。 别看江贵妃平日间本是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她若是细心打扮起来,便是骨子里,都带着几丝美意。 只见她身穿一件妆花缠枝花中衣,逶迤拖地板岩灰祥云纹裙子,身披墨绿底暗花浣花锦。这一身衣服说不上华贵,但是放到她的身上,却是难以言明的自然,舒适。 她浓密柔润的青丝,头绾风流别致回心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衔珠云形笄,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一个碧玺石的佛珠手串,腰系珠线穗子腰封,上面挂着一个百蝶穿花锦缎香袋,脚上穿的是掐金挖云红香羊皮睡鞋,整个人极为动人。 傅亦君环视一眼,这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几乎都是让她看得失了神。 歌舞完毕,一众舞姬退下,这诺大的宫殿之中一时间便欢声笑语起来,别看平日这些女子一个个谁也不服谁,但是在傅亦君面前,一个个似是小绵羊一般,根本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皇上。”罗紫春率先开口,“臣妾看这些日子,皇上心神不定,想必是国务繁忙,但是妾身无法为皇上解忧,遂想为圣上寻一物,可静心凝神。” “妾身遣人寻觅许久,终是在一处山间老庙之中寻到一块不知年月的沉思木,如今那木头被臣妾打造为一方烛台,献与皇上。” 她说完,刘德茂便抬着一方烛台走了上来,那烛台造势惊人,上面雕刻有上古神龙出海,水波滔空,龙飞九天,霎是震人心神。 “拿来给朕看看。”傅亦君盯着那烛台,似是很满意。 李松水走下去,自刘德茂手中接过,放到傅亦君的桌子上。 甫一放下,傅亦君便觉得清香扑鼻,那种香味,竟是稳定了他的心神,让他极为松懈。 “好宝贝,皇后费心了。 “傅亦君爽朗一笑,对皇后这个彩头极为满意。 皇后出了风头,左贵妃自然不能示弱,也是娇声一笑,“姐姐这个烛台,倒真是有心了呢,想来皇上伏案批阅奏章,点上一支红烛,红烛发热,那烛台之上的清香便愈发壮大,这般一来,皇上便是批阅奏折之时,也会睹物思人,想着姐姐呢。” 罗紫春的小心思被说透,倒也丝毫不见愠色,只是淡淡一笑,“不知妹妹,今日为皇上准备了什么彩头?” “与姐姐的相比,小妹我的彩头便是难登大雅之堂了。”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的,但是那眼神之中,却是丝毫不见失落之意,反而一种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的欲望更加强烈。 “刘安。”她吩咐一声。 刘安欠了欠身子,便奔着大殿外而去,过得片刻,方才回来。 只是那手上,多了一根缰绳,缰绳一头,牵着一匹极为神骏的大马。 那马通身都是黑色,只有点点的白色梅花斑,这般一来,倒也是显得它极为特殊。而它的一身毛发,堪称油亮,甚至都可以反射大殿之中的灯火。 普通人看马,看的是外形。 但是傅亦君看马,看的是那一身肉,看的是那一身骨。 “这匹马不是凡马。”傅亦君看得喃喃自语,不住地点头,似是极为满意。 左贵妃见状不禁心花怒放,“皇上圣明,这匹马,自然不是凡马,此乃汗血马之中百年才出一匹的变异宝马。” 傅亦君爱骑射,自然对马匹也是颇有研究。 听得左贵妃这般一说,他登时便来了兴致,“哦?怎么说?” 左冰之淡淡一笑,“这是臣妾遣人,去汗血宝马的原产地,重金求购而来,此马身上,有汗血宝马的所有优点,不论耐力或是速度,皆是极佳,若是它奔跑时间一长,便会流出血色的汗水,这不稀奇,不过此马的特点便是,那血色汗水有异香。” “什么香味?” “梅花香。”左冰之一笑,傅亦君这般神情,明显就是极为满意。 “好,不错。”傅亦君哈哈一笑,“这马倒是宝物,先拉下去吧。” 皇后以及左贵妃递了彩头,别的贵妃妃子自然不能示弱,一时间整个大殿都是琳琅满目,奇珍异宝多不胜数。 只是所有人都是递了彩头,唯有一人,一直沉默不语。 傅亦君看了她几眼,眼神有些恍惚,似是看到了当年的谭清云一般,“苏妃,为何沉默不语啊?” 苏宠见傅亦君望来,微微一笑,“妾身的彩头,实在没办法拿出来。” “哦,这是何意?”傅亦君好奇问道。 “妾身只是自己排了一段舞,想为皇上舞一段。”苏宠,眉目含情,秋波暗送,直勾勾地盯着傅亦君。 “那便开始吧。”傅亦君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彩头是一段舞而不满,反而很是期待,不知这苏宠,可以舞出什么来。 苏宠微微欠身,便奔了大殿正中。 忽然,不知何处有古筝之声传来,苏宠如霜的雪色衣袍大袖一抖,宽广的长袖口有一道妖治的艳红色连云花纹,长长的黑发飞舞一张堪称美艳的脸庞之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一双如水的眸子清泠而深邃,眉间一弯绯色的梅花印记衬得整张面容显出几分高贵与绝世的气息。 古筝声声宛若女子呢喃。 苏宠起舞恰若天边鸿雁。 她正舞着,忽然有两个宫女迈着小步子,提着篮子跑了进来,到了苏宠跟前,小手一扬,登时那梅花飞舞,落在苏宠肩上,身上,落在那张倾城的脸上。 人若梅花,舞若梅花。 这一段舞蹈,看得傅亦君如痴如醉,一股子别样的情愫从他脑海中翻腾不息。 “这舞蹈,怎么有些眼熟?”傅亦君有些不解,看着看着,忽然面色一僵。 这舞蹈,虽然并不是哪段舞蹈抄袭而来,但是那神韵,那大部分的舞步,都与一人的舞蹈神似。 傅亦君登时清醒过来,眉眼间带上了几丝思索。 “这舞蹈,怎么这么像谭贵妃的舞?”皇后也是喃喃自语,有些不解。 不管这舞是谁的,像谁的,傅亦君虽然思索一下,有些好奇,但是也挡不住他极为喜欢,登时便爽朗一笑,“好!好!好!” 舞毕,伴着傅亦君的大笑,苏宠微微欠身,坐了回去。 舞是完了,但是苏宠的那种绝代姿容,却是让许多人难以忘怀,这般一来,望向苏宠的目光之中,便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尤其是皇后以及左贵妃二人。 她们的心中,此刻更是翻涌不息,称得上是极为震惊。 这个苏宠之前舍身护驾的事,她们早就有所耳闻,甚至也曾亲自前往明月宫探望。 更是曾经为这张极为巧合的脸蛋震惊不已。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是苏宠,为何独独所有事,都要学那个谭清云? 曾经谭清云也是在此,一舞惊圣上,被圣上称为绝代,那段舞蹈,乃是谭清云自己所编,不会外传。 而如今这个苏宠,那段舞姿之中,分明就有谭清云的影子! 这一切,单单只是巧合吗? 第176章:柳妃 “苏妹妹真是一舞惊人啊,这等绝代风华,便是姐姐我身为一介女子,都是不得不动心呢。” 众人正心中各有所思之时,忽然一道清清亮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此人一开口,苏宠的面色登时便一冷,鼻子中清晰无比地哼了一声,倒是也丝毫不掩饰对那女子的不满之情。 罗紫春循声望去,只是看了一眼便扭回了头,也丝毫看不出喜怒,“原来是柳妃。我说是谁,这么管不住嘴。” 那柳妃本来听见那句柳妃的称呼还是脸上带着些得意,但是下一句话,便让她的脸微微垮了下来。 皇后素来不喜欢她的嚣张跋扈,甚至对其颇有意见。 这件事几乎已经人尽皆知,但是柳妃再跋扈,也不敢和皇后怎么样,不过对于苏宠,她便没什么好气了。 柳妃冲着皇后欠了一身,也不敢顶嘴,直接是看着苏宠,嘴唇一抿,“不过有一件事姐姐不知当问不当问。” 苏宠也不回话,径自等着柳妃开口。 那柳妃神色一冷,看着苏宠那张脸蛋,也是极为不爽,开口问道,“只是我看妹妹这些舞步,都是与他人有些神似呢。” 虽然平日间这柳妃着实不招人待见,但是如今她一开口,问得便是所有人最为好奇的问题,当下也没人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苏宠冷笑一下,“妾身这些舞步皆是自己所编,倒还真是不知姐姐所指的这个他人,是谁?” “呵呵,你不知道?”柳妃冷冷一笑,认定了那苏宠定是学着谭清云,当下讥笑到,“看看你这张国色天香的脸蛋,这婀娜的身姿,这曼妙的舞步,学的不就是那罪妃谭清云吗?” 苏宠闻言,心中不禁冷笑,这个柳妃,果然没脑子。 “柳妃,你放肆了。”傅亦君面色阴沉,方才的喜色尽皆退去,一双微缩的瞳孔之中,像是射出两把透亮的长剑一般。 柳妃被傅亦君斥责一句,心中不禁愤懑,自己说起来也是天香国色,但是傅亦君居然为了一个死了的人这般当中斥责自己。 虽然她不敢顶撞,但是那嘴中喃喃之声,却是清晰无比,“皇上您就是偏向谭清云,也不能这么明显吧,毕竟她已经死了这么久,当年的那件事,到底如何谁不知道,她是该死。” 柳妃的家中也算是高门大户,当年谭清云死的时候,一些隐秘他们自是有所了解。 但是就是这几句话,直接将傅亦君气得双目通红,大手在那桌子上一拍,像是整个大殿都抖了抖。 所有人都是屏息以待,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那柳妃哪里知道皇上会勃然大怒,早就吓得跪在了地上,不住地求饶,“皇上,臣妾知错,臣妾知错。” “闭嘴!”傅亦君大喝一声。 柳妃的嗓子像是被人一下子扼住,再也不敢出丝毫声音。 一时间,诺大的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就在这种情况之下,傅亦君环视一眼,多年来君临天下的气息在这一刻散发的淋漓尽致,他一字一句,似是在宣布一道圣旨一般,“后宫素来多事,杂言秽语,这宫中大多传言皆是出于此处。” “往日间的事情,朕不再追究,但是你们记住,今后谭贵妃之事,尔等不许再妄论,当年的事,朕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其间牵涉的诸多势力,朕早晚会一一清算。” 傅亦君认真了,他这么一说,所有人心中都是不禁有些震动。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为谭清云正名,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远远不是几句狠话那么简单。 一时间,不少嫔妃心头都是一紧,生怕自己家族的势力横遭祸端。 这般一来,整个大殿地气氛都是有些拘谨,柳妃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连话都不敢再说,忐忑地等候着发落。 “你先起来吧。”良久,傅亦君方才悠悠开口。 柳妃如蒙大赦,径直从那地上起了身子,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傅亦君,畏畏缩缩开口道,“皇上,臣妾其实还准备了一份彩头。” 傅亦君也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索性应声道,“是吗,呈上来看看。” 柳妃这才面色稍有缓和,不再像是刚才一样苍白。 “呈上来。”她冲着外面呼喝一声,看样子外面早就有人候着,当即有一个小太监端着上等的瓷盘走了上来,瓷盘上垒着几块通体雪白的糕点。 傅亦君一眼望去,便心中不禁一喜。 梅花糕。 这素来是他最为喜欢的糕点,当年谭清云每每到了梅花开放的季节,都会为他蒸上数笼梅花糕,那香酥可口的糕点,每每在他午夜梦回的时候还会忆及。 没有想到,这宫中失传已久的梅花糕,今日居然再次出现。 “呈上来,让朕尝一尝。”傅亦君朗朗一笑,竟是有些迫不及待。 李松水接过那小太监的梅花糕,递与傅亦君。 傅亦君捡起一个,细细观摩片刻,“这样式,倒是与以前基本一样。” 说完,他便张嘴准备咬一口,谁知这时,苏宠忽然开口,“皇上,稍等。” 傅亦君被人打断,眉头难免一皱,纵然是苏宠,他也是心中有些不满,“怎么了?苏妃?” “梅花糕乃是入口的东西,这般来说,应当检查一下,以银针试毒。”苏宠不卑不亢,直视着已经面带愠色的柳妃。 “那苏妹妹的意思是,我心怀不轨,要谋害皇上?!” 柳妃的面色极为难看,毕竟是谁,这般被当众质疑,心中都不会好过。 “柳姐姐是不是心中有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皇上乃是万金之躯,容不得丝毫的马虎,银针试毒而已,没有自是没有,姐姐何必这么担心?”苏宠三言两语,倒也厉害,那柳妃登时只能干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试试吧。”罗紫春忽然开口,那神色间,满是对皇上的担忧,丝毫不见个人情感,但是明眼的都是知道,怕是她就在针对柳妃。 毕竟今日不论结果,柳妃这不被信任的名声便会传出去,沦为笑柄。 “那便检查一下吧。”柳妃也是横眉冷竖,面色冷峻,皇后对她的敌意,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种时候,若是遮遮掩掩,反而更加危险。 “好啊,既然有些人不信,那便就检查一下吧。”柳妃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丝毫不见紧张之色。 此刻她的心中,可以说是极为笃定,这笼梅花糕是她亲自做好,亲自派自己最信任的人寸步不离地看守。 这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碰到它,这梅花糕,万万不会有问题,便是有人想下手,都没有丝毫机会。 “李松水。”罗紫春示意一声,李松水便自袖口之中取出一个锦盒,锦盒之中排满了银针,这些银针都是为试毒所准备的。 拿起一块梅花糕,李松水将银针插了进去,银针无事,丝毫没有变色。 柳妃面带得意地看着苏宠以及罗紫春二人,那神情分明就是,这时候,你们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皇后面不改色,不再说话。 倒是苏宠,又是开口,“李公公只是试了一块,怎么知道其余的没有毒?” 李松水闻言点点头道,“这也是,是老奴疏忽了。” 说着他又是拿起一块梅花糕,将银针插入。 霎时间,银针变黑! 那黑色像是攀附上银针一般,顺着银针的底部,如同翻涌上来的黑水一般,片刻间,整个银针都是变了黑色! 剧毒! 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 “来人!”李松水慌忙将傅亦君护在身后,大声呼和侍卫。 此刻的雪梅殿,忽得便就炸开一般,所有人都是慌慌张张,不知所措,只是顷刻间,便有戴甲士兵将雪梅殿重重围了起来! “柳妃,你好大的胆子!”苏宠登时便站了起来,神色间极为震惊,“你怎么这丧尽天良?皇上素来待你不薄,你居然敢谋害皇上!” “不可能!不可能!”柳妃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这怎么可能?这份梅花糕她是严密看管的,根本不可能有人有机会下毒! “皇上,臣妾冤枉啊!”柳妃当下便被吓得腿一软,话都开始语无伦次,“皇上,这件事臣妾不知情啊!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是谁!到底是谁!” 傅亦君大怒,根本懒得听她解释,直接大喝一声,“柳妃,这梅花糕是你亲手所做,你生性谨慎,除了你,谁还碰得到你的梅花糕!?”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傅亦君大喝一声,看着柳妃那张脸庞,没有来得生出一阵厌恶之感,“平日间你对别人施展手段你以为朕不知道吗?朕只是懒得和你计较,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这计谋,这谋划,这毒药,居然直接用到朕的头上了!” 柳妃百口莫辩,她到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亲信,她极为笃定的认为,定是有人背叛了她。 “皇上!一定是有人背叛了我!”柳妃高声疾呼,“一定是有人在那梅花糕之中偷偷下毒!” 傅亦君见她还是丝毫不见悔悟,更是大怒,直接开口道,“来人,将此人给朕拉回她的明秀宫,让她终生不得出宫,日日夜夜,在那明秀宫关着!” 第177章:后宫斗彩头 这几人,又是斗了几句嘴,这才散了,各自了厢房。 今日的家宴,自是不那么愉快,但是这般不愉快的,也不单单只有这一个雪梅宫。 后宫雪梅宫。 一幢气势不凡的大殿大开大合,直接坐落在这处宫殿群的正中央,四处被群殿环绕,红墙绿树,桥飞湖中,大殿门口上高高悬挂着一个牌匾。 雪梅殿三个大字硕然醒目。 这处大殿,整个皇宫之中可以与之比拟的,也只有那金銮大殿的。 此刻大殿里面,歌舞升平,一方方梨木桌子错落有致将整个宫殿摆的满满当当。 傅亦君高居正坐座,他的身边,便是皇后以及几个贵妃。 皇后坐在他的左手边,一身大红色的锦缎裹胸,下坠金色曳地烟胧荷花百水裙,轻挽淡薄如清雾胧绢纱,腰间坠一条淡青色丝带。 别的不说,便是那丝带之上,都是龙飞凤舞,金丝不计其数,金蓝交映,倒也是显得尊贵异常。 她的手上,环着精致细和田玉镯子,镯子玉色温润一看便是极为上等的料子,碰到桌子,还不时叮当作响。 她的头上,更是高高的梳了个繁琐的发髻,发髻上紧紧贴着数不清的珐琅金箔,有凤飞舞,有牡丹绽放,远远望去,竟是金黄一片,宛若带了顶黄金制成的帽子,再加上她那一脸的淡然,嘴角勾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姿容。 而傅亦君的右手边,便是左贵妃。 今日的左贵妃身穿一件滚边蝴蝶纹古香缎圆领对襟绸衫,逶迤拖地刺绣镶边绿叶裙,身披掐牙黄色芙蓉花玉锦。乌油油的长发,头绾风流别致飞天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掐花桃形白银篦,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一个鎏金水波纹镯子,腰系如意流苏束腰,上面挂着一个素纹香袋,脚上穿的是小靴,单看这身打扮,便是妩媚至极,更不必说那张脸蛋。 丹凤眼,柳叶眉,淡妆浓抹总相宜用来形容左贵妃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若是说皇后是一朵大红牡丹,有着母仪天下之资,那么左贵妃便是一株带刺玫瑰,妖冶,动人,有着难以言明的魅惑感,整个人宛若天生尤物,一颦一笑间,都是带着一股子魅惑的气息。 除开这二人外,最为出众的,定要数那江贵妃。 别看江贵妃平日间本是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她若是细心打扮起来,便是骨子里,都带着几丝美意。 只见她身穿一件妆花缠枝花中衣,逶迤拖地板岩灰祥云纹裙子,身披墨绿底暗花浣花锦。这一身衣服说不上华贵,但是放到她的身上,却是难以言明的自然,舒适。 她浓密柔润的青丝,头绾风流别致回心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衔珠云形笄,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一个碧玺石的佛珠手串,腰系珠线穗子腰封,上面挂着一个百蝶穿花锦缎香袋,脚上穿的是掐金挖云红香羊皮睡鞋,整个人极为动人。 傅亦君环视一眼,这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几乎都是让她看得失了神。 歌舞完毕,一众舞姬退下,这诺大的宫殿之中一时间便欢声笑语起来,别看平日这些女子一个个谁也不服谁,但是在傅亦君面前,一个个似是小绵羊一般,根本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皇上。”罗紫春率先开口,“臣妾看这些日子,皇上心神不定,想必是国务繁忙,但是妾身无法为皇上解忧,遂想为圣上寻一物,可静心凝神。” “妾身遣人寻觅许久,终是在一处山间老庙之中寻到一块不知年月的沉思木,如今那木头被臣妾打造为一方烛台,献与皇上。” 她说完,刘德茂便抬着一方烛台走了上来,那烛台造势惊人,上面雕刻有上古神龙出海,水波滔空,龙飞九天,霎是震人心神。 “拿来给朕看看。”傅亦君盯着那烛台,似是很满意。 李松水走下去,自刘德茂手中接过,放到傅亦君的桌子上。 甫一放下,傅亦君便觉得清香扑鼻,那种香味,竟是稳定了他的心神,让他极为松懈。 “好宝贝,皇后费心了。 “傅亦君爽朗一笑,对皇后这个彩头极为满意。 皇后出了风头,左贵妃自然不能示弱,也是娇声一笑,“姐姐这个烛台,倒真是有心了呢,想来皇上伏案批阅奏章,点上一支红烛,红烛发热,那烛台之上的清香便愈发壮大,这般一来,皇上便是批阅奏折之时,也会睹物思人,想着姐姐呢。” 罗紫春的小心思被说透,倒也丝毫不见愠色,只是淡淡一笑,“不知妹妹,今日为皇上准备了什么彩头?” “与姐姐的相比,小妹我的彩头便是难登大雅之堂了。”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的,但是那眼神之中,却是丝毫不见失落之意,反而一种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的欲望更加强烈。 “刘安。”她吩咐一声。 刘安欠了欠身子,便奔着大殿外而去,过得片刻,方才回来。 只是那手上,多了一根缰绳,缰绳一头,牵着一匹极为神骏的大马。 那马通身都是黑色,只有点点的白色梅花斑,这般一来,倒也是显得它极为特殊。而它的一身毛发,堪称油亮,甚至都可以反射大殿之中的灯火。 普通人看马,看的是外形。 但是傅亦君看马,看的是那一身肉,看的是那一身骨。 “这匹马不是凡马。”傅亦君看得喃喃自语,不住地点头,似是极为满意。 左贵妃见状不禁心花怒放,“皇上圣明,这匹马,自然不是凡马,此乃汗血马之中百年才出一匹的变异宝马。” 傅亦君爱骑射,自然对马匹也是颇有研究。 听得左贵妃这般一说,他登时便来了兴致,“哦?怎么说?” 左冰之淡淡一笑,“这是臣妾遣人,去汗血宝马的原产地,重金求购而来,此马身上,有汗血宝马的所有优点,不论耐力或是速度,皆是极佳,若是它奔跑时间一长,便会流出血色的汗水,这不稀奇,不过此马的特点便是,那血色汗水有异香。” “什么香味?” “梅花香。”左冰之一笑,傅亦君这般神情,明显就是极为满意。 “好,不错。”傅亦君哈哈一笑,“这马倒是宝物,先拉下去吧。” 皇后以及左贵妃递了彩头,别的贵妃妃子自然不能示弱,一时间整个大殿都是琳琅满目,奇珍异宝多不胜数。 只是所有人都是递了彩头,唯有一人,一直沉默不语。 傅亦君看了她几眼,眼神有些恍惚,似是看到了当年的谭清云一般,“苏妃,为何沉默不语啊?” 苏宠见傅亦君望来,微微一笑,“妾身的彩头,实在没办法拿出来。” “哦,这是何意?”傅亦君好奇问道。 “妾身只是自己排了一段舞,想为皇上舞一段。”苏宠,眉目含情,秋波暗送,直勾勾地盯着傅亦君。 “那便开始吧。”傅亦君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彩头是一段舞而不满,反而很是期待,不知这苏宠,可以舞出什么来。 苏宠微微欠身,便奔了大殿正中。 忽然,不知何处有古筝之声传来,苏宠如霜的雪色衣袍大袖一抖,宽广的长袖口有一道妖治的艳红色连云花纹,长长的黑发飞舞一张堪称美艳的脸庞之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一双如水的眸子清泠而深邃,眉间一弯绯色的梅花印记衬得整张面容显出几分高贵与绝世的气息。 古筝声声宛若女子呢喃。 苏宠起舞恰若天边鸿雁。 她正舞着,忽然有两个宫女迈着小步子,提着篮子跑了进来,到了苏宠跟前,小手一扬,登时那梅花飞舞,落在苏宠肩上,身上,落在那张倾城的脸上。 人若梅花,舞若梅花。 这一段舞蹈,看得傅亦君如痴如醉,一股子别样的情愫从他脑海中翻腾不息。 “这舞蹈,怎么有些眼熟?”傅亦君有些不解,看着看着,忽然面色一僵。 这舞蹈,虽然并不是哪段舞蹈抄袭而来,但是那神韵,那大部分的舞步,都与一人的舞蹈神似。 傅亦君登时清醒过来,眉眼间带上了几丝思索。 “这舞蹈,怎么这么像谭贵妃的舞?”皇后也是喃喃自语,有些不解。 不管这舞是谁的,像谁的,傅亦君虽然思索一下,有些好奇,但是也挡不住他极为喜欢,登时便爽朗一笑,“好!好!好!” 舞毕,伴着傅亦君的大笑,苏宠微微欠身,坐了回去。 舞是完了,但是苏宠的那种绝代姿容,却是让许多人难以忘怀,这般一来,望向苏宠的目光之中,便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尤其是皇后以及左贵妃二人。 她们的心中,此刻更是翻涌不息,称得上是极为震惊。 这个苏宠之前舍身护驾的事,她们早就有所耳闻,甚至也曾亲自前往明月宫探望。 更是曾经为这张极为巧合的脸蛋震惊不已。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是苏宠,为何独独所有事,都要学那个谭清云? 曾经谭清云也是在此,一舞惊圣上,被圣上称为绝代,那段舞蹈,乃是谭清云自己所编,不会外传。 而如今这个苏宠,那段舞姿之中,分明就有谭清云的影子! 这一切,单单只是巧合吗? 第178章:百金喂马 禁足! 这在后宫女子之间,算是不大不小的惩罚了,但是那种禁足,于今日这个是全然不同的。 与其说是禁足,不如说是打入冷宫。 明秀宫,就是柳妃的冷宫。 柳妃闻言,如遭天击,根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的求饶,希望傅亦君网开一面。 虽然这件事的确与她没有丝毫关系,但是那梅花糕的的确确是出自她手。 “到底纰漏在哪里?” 柳妃心中简直就是有人在嘶吼,在不甘心一般,到底是谁! 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你不知道敌人在那里 “下去吧。”傅亦君似是不想再看到她,摆了摆手,着人带柳妃下去。 任柳妃喊破喉咙,哭天抢地,傅亦君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这个柳妃,还真是心怀叵测。”罗紫春看着柳妃被带下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径自开口道。 傅亦君闻言也不答话,只是有些兴致缺缺。 “不如,今日的家宴便到此结束吧?妾身看皇上有些劳累,不如先回寝宫,休息些时间?”左贵妃眉目含情,风情万种,呵气如兰,吹的傅亦君都是耳朵根发痒。 傅亦君正好也是很烦躁,索性直接赞同,“那朕便先回寝宫休息,待得明日,我们移步梅林,露天之下,旷野之中,举杯共饮。” “恭送皇上。”一众妃子嫔妾都是急忙起身,福身行礼。 傅亦君头也不回,径自便走出了雪梅殿,他的身后,李松水匆匆忙忙跟着。 傅亦君走了,这诺大的宫殿之中,忽然便寂静下来。 “娘娘,不知道,我们如今要做什么?”有人开口问道。 罗紫春扫了一眼,“如今啊,也无事可做,不若诸位姐妹便彻底散去吧,待得明日,诸位便在那梅林相聚。” 既然皇后开了口,众人七嘴八舌,皆是赞同。 没有多久,一个个莺莺燕燕的女子渐渐散去,诺大的雪梅殿又是空旷起来。 便是左贵妃都诶有再插嘴,这次的赏梅家宴,便算是彻底结束了。 是夜,这是一处宫殿的池塘边上,有一小亭子,此刻里面,正有一个女子,顾盼生姿,似是在等待什么。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象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样便是恰是到了好处。 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象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的影子忽然一闪,转瞬间他便坐在了江贵妃的对面。 “你来的倒是很准时。”江千怡慵懒地坐在那里,那等姿容,说不上惊天动地,但是让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脸红心跳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对面的这个男子,却是丝毫不受影响。 他就像是一架机器一般,没有丝毫的情感欲望,有的只是默然,是对生命的漠视,对自己执念的坚守。 见对面的男子丝毫没有反应,江千怡眼中露出异色,不禁拍拍手,“真不愧是百草楼出来的人。” 那男子黑色面巾的一角,缀着一株不大清晰的松柏,若不是仔细去看,很难发现,想来设计成这般是怕被人一眼认出的缘故。 他面色不变,只是顾自问道,“你说吧,你重金求我们露面,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江千怡微微一笑,“去帮我喂一匹马。” “什么意思?”那男子似是有些不解,“你以黄金百两,让我们露面,居然就是为了帮你喂马? “对啊。”江千怡轻轻一笑,“这匹马可不是凡马,怕是除了你们百草楼的人,再无人可以接近。” 松柏呵呵一笑,似是有些不屑,“百两黄金,你便是让我今日杀了一个朝廷二品大员我都不会含糊,但是你居然让我去喂马,你是愚蠢,还是聪明过头?” “百两黄金,竟是换来这么一个蠢货,你们楼尊是太愚蠢,还是聪明过头?”江千怡淡淡地回到,语气不急不缓,但是那话却是字字诛心,丝毫不见客气。 “江贵妃好大的胆子啊。”松柏淡淡道,似是根本不把一个当朝贵妃放在眼里一般。 “还好,比起松柏兄,还是差一些。”江千怡抿嘴轻笑,“在皇宫内院,在我的地盘,松柏兄竟然还敢威胁与我,这胆子着实不小。” “呵呵,皇宫内院?”松柏幽幽一笑,“我不是照样来去自如?” “若不是我早早地将一众高手支开,怕是此刻,松柏兄早就被暗处的弓弩手射成刺猬了。” 松柏面色一怔。 他不禁深深看了一眼江千怡,“难怪来之前,所有人都跟我说你不可轻视,难怪我百草楼的资料库中,你乃是重中之重。早就耳闻,但是未曾倾服,今日一见,不得不赞一句,巾帼英雄。” “是吗?”江千怡其实更为吃惊,“可是在我兄长成为户部尚书之前,我只不过是一个贪小财,见小利的女人,你们怎么会重视我?” 松柏微微一笑,“这是秘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资料入库时间,远远要比你想象的早。” 江千怡眯起眼睛,只是一句,便扎针见血,“你们的楼尊,是不是与我乃是旧识?” 松柏没有想到她的思路来得这么急,并且如此之准。 楼尊是不是与她乃是旧识不清楚,但是有关她的资料,早早地就封存在百草楼的资料库中,而且,那些资料,绝对是她的旧相识搜罗而来。 “这,我的确不知。”松柏有意不再议论此事,索性岔开话题,“百草楼受人金钱,必然为此事鞠躬尽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还是请江贵妃明示,到底要我做什么。” 江贵妃见他这般反应,也懒得再打哑谜,直接开口道,“这处宫殿,名为雪梅宫,它的东南角落,有一处马厩,那里如今放着一匹神骏至极的大马,通体乌黑,但是马身上有白色的雪花形状。你去寻那匹马,想办法喂它些东西,可以让它明日。。。。。。” 江千怡吩咐许久,听得那松柏暗暗点头。 既然是左贵妃的彩头,又深得皇上喜欢,这般的大马,怎么可能不是戒备重重? 松柏心中大概对此次的行动有了一个估算,虽然困难重重,但是也正是这样,才能稍微提起些兴致。 “此事我接下了,明日自会见分晓。”松柏道。 与江千怡告了别,松柏复又隐没在黑夜之中。 他是径直走了,但是留在原地的江千怡却是心中无法平静。 方才她再怎么大吃一惊,也不会在人前显露出来。 只是如今松柏走掉,她终于可以理顺一下思路了。 “这个百草楼,到底是何人运转。”江千怡娥眉轻皱,细细思索着自己心中的所有问题,“这个百草楼的一大批高手,到底是怎么来的?” 百草楼几乎就是横空出世一般,甫一出世,便因为一大帮绝顶高手而名动四方,后来因为百草楼的高手完成任务的几率极大,百草楼这才震惊朝野。 “为什么百草楼,会有我得资料?”其实这才是江千怡最为担心的问题,一个人生活在皇宫内院本就是一种悲哀,若是再被人监视一下,那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此刻的雪梅宫东南角落,一处马厩外,戴甲士兵不住地在巡逻,穿插交错,连个死角都没有。 松柏屏息以待,乖乖地躺在马厩的顶棚之上,一句话也不说。 他本想等待个好时机,待得侍卫走得差不多了,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洒下药粉在那汗血马的石槽之中。 但是这么久,那些侍卫都是换了一班,也没见谁不注意,或是有丝毫的松懈。 “汪汪!” 这时,一阵狗叫之声传来。 “把那狗轰走,不要惊了汗血宝马。”一个侍卫长模样的男子吩咐道。 当即便有四个侍卫领命而去,这样一来,现在马厩旁边只有四个人看守,若是算上那侍卫长,便是五个。 哪里来的什么狗,那分明就是松柏的口技,这是他极为拿手的一件事情了,平常没事的时候,他都会练上一练,但凡他开口,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识破过。 “喵!” 又是一声猫叫之声传了过来。 汗血宝马还是幼马,太容易受惊,侍卫长丝毫不敢含糊,径自让那四个人也是走了去将那猫轰走。 松柏见时机成熟,索性在顶棚之上便洒下一片粉末,那侍卫长察觉到有问题,却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只是这一下,他便觉得天旋地转,似是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接着,不知何时,他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见侍卫长已经昏倒,那松柏才谨慎地环视一眼,取出一个黄色的小包,将一些粉末倒在汗血马的石槽之中。 甫一倒进去,那些粉末便彻底不见了。 如此这般都是办完,他才微微一笑,奔着皇宫之外匆忙而去。 良久之后,两队侍卫都是相继回来,见那侍卫长倒在地上,大惊失色,但是过去一把脉,还是极为正常的。 “许是他今夜太辛苦了吧。”一个侍卫无奈摇摇头,带着苦笑。 第179章:背后之人 翌日。 梅花开放本当是喜庆的日子,但是任谁也没有想到,赏梅大会的第一日,居然如此多事。 先是傅玄歌的东宫雪梅宫家宴,有人曾暗中调和梅花糕,以图以两种植物相克的特性,下毒于傅玄歌。 后是傅亦君在后宫雪梅宫,险些着了柳妃的道,差一点就吃下了带有剧毒的梅花糕,幸好被李松水提前检验出来。 这两件事一出,皇宫之中的禁军都是被大规模调动起来,两座雪梅宫,如今都是固若金汤。 只是在明眼人眼中,昨日的两件事,绝对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嫔妃博弈。 谭府。 如今的谭府,若是说起来,在经济实力上,是绝对不亚于任何一个京城势力的。谭月筝成为户部司使,就意味着谭家绣庄今后在绣品一界的前途无量,在诸多势力的推测之中,谭家早晚会成为京城之中的一头巨兽。 外界对谭家的看法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谭家里面,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老太君。”东篱小步快趋跑进大堂,大堂之中,谭老太君正端坐着,品着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 “怎么了?”老太君吹吹热气,眉眼不抬地问道。 东篱欠了下身子,“平玄王来访。” “嗯,知道了。”老太君点点头。 “那我去叫一下平玄王,告诉他老太君在此?” “你退下吧,他是不会等你回去唤的。”老太君丝毫不见异色,慈眉善目对着东篱吩咐道。 刚说完,便有一道爽朗的大笑自外面传来。 “哈哈,回自家的府邸,还用通报什么。”傅玄道龙行虎步,双目精光闪烁,也不见客气,冲着老太君行了一礼,便径自寻了处椅子,坐了下去。 东篱见傅玄道已经进来,便入了后堂,去为傅玄道沏茶去了。 “又有什么想不明白了?”老太君抬起头来,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傅玄道,那双眸子,像是可以看破一切的虚妄一般。 傅玄道爽朗的笑容一僵,随即那张刀削斧凿的坚毅面庞有些苦涩起来,他摇了摇头,说道,“老祖宗果然火眼金睛,孩儿有什么,都瞒不过您。” “你啊,真像是你的母妃。”谭老太君眯起眼睛,细细嘬了口浓茶,吧唧吧唧嘴,似是极为满意这茶的味道,继续开口,“你和清云都是一类人,什么苦难都恨不得揣在自己的口袋里,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生怕别人知道。” 傅玄道沉默不语。 “你们啊。”老太君看着傅玄道,眼中带着难言的宠溺,“你们若是心中有杂事,若是心中有结,你们就会比以往更加欢快,更加开心,以为这样,便无人知道你们心中的苦楚。” 老太君说完,悠悠叹了一口气,看着沉默无言的傅玄道,忽然一笑,“你是不是来问,昨日宫中发生的事,到底怎么去看?” 傅玄道点点头,“在我看来,昨日的事,不过是后宫女子间的寻常争斗,但是思来想去,我又是隐隐觉得,这些事并非这么简单。” “嗯。”老太君嘬了一口茶,咧嘴一笑,“你知道东宫的事,是谁所为吗?” 傅玄道微微思索,“此事尚无定论,甚至玄歌都没有查出真凶,我又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老太君面带笑意,看着傅玄道,“你心中早有定论,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不敢说。” 傅玄道只能苦笑道,“和老祖宗说话连嘴都不用开了,只是一眼,什么心中的事都瞒不过老祖宗。” “说说吧。”谭老太君将那盏茶放下,“看看你心中所想的,与我心中所想的,是不是一个人。” “袁素琴。”傅玄道也不含糊,直接便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的话音还未落,老太君已经点起了头,他不由得愈加笃定,自己所得的结果,看样子是对的。 但谁知,老太君却是点着头说了一句,“对了一半。” “对了一半?”傅玄道有些不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怎么还会对了一半?” 谭老太君笑笑,“她是整件事情的直接执行者,但是她却不是始作俑者。”老太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傅玄道,“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棋子?”傅玄道有些诧异于老太君的推断,试探着问道,“莫非,这所有事情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袁宿龙?” 袁宿龙乃是嘉仪大将军,兵部尚书,权倾朝野,但是一直以来以一副武夫的形象示人,若说这些事的幕后始作俑者是他,傅玄道还是追究有些怀疑的。 “不。”老太君摇摇头,“这件事,袁宿龙也不过是一个大一些的棋子而已。” “那到底是谁?”傅玄道禁不住地诧异,“能让袁宿龙都成为棋子的一个人,这要有多么大的野心与布局?” “这个人,恰巧就有这么大的野心,恰巧就有这么大的布局。”老太君神神秘秘,但是死活不说到底是谁,搞得傅玄道心中焦急。 “他到底是谁?”傅玄道明眸微眯,任自己想破头颅也想不出来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是仔细想想,关于那个人的存在还是可见端倪。 袁素琴纵然与谭月筝不合,但是也没有这么大欲望去直接这般针对谭月筝,甚至这个布局之中的重中之重,那一张梅花糕的制作方法,都是袁素琴不大可能寻觅的到的。 纵然是袁宿龙出马,也难以寻觅,毕竟那不是宝剑大刀,而是实实在在的食谱,这种东西,非在宫中宫外有强横人脉的人,难以寻觅。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那陈春花是叛徒的事。 这件事,甚至是傅玄道一直不曾提起的隐秘,这个陈春花,根本就不是自己发现的,而是有人告之的! 这个人是谁,傅玄道纵然是动用无数的高手,都是追查不到,这个消息,都是一枚羽箭带来,连个人都不曾出现。 种种线索汇聚到一起,袁素琴此事,暗中有人操纵怕是已成定局,唯有暗中之人是谁还没有头绪。 “他是谁我们暂且不说,因为有件事,比查出袁素琴背后之人更为紧迫。”老太君收起笑容,面色严肃起来。 傅玄道静静听着,他知道,老太君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东宫之事毕竟没有起什么太大的风浪,个中缘由,我们大概也是清清楚楚,但是后宫之事,却是不同。”老太君看着傅玄道问道,“此次事情,谁是被直接的打压者,你可是知道?” 傅玄道思索一下,“自然是那柳妃,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说,甚至直接被关在自己的宫殿,终身禁足,这个惩罚,可是不可谓不重。” “对。”谭老太君微微颔首,旋即又是问道,“那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傅玄道终于知道老太君的意思。 一件事情若想破开虚妄直达本质,那就要直接看其本质。 这件事情的本质就是争权夺利,本来就是后宫嫔妃间的斗争,所以若想知道这件事谁才是真正的策划者,便去看这件事谁才会真正受益。 “皇后。”傅玄道仔细思索良久,方才开口说道。 皇后素来与那柳妃不合,甚至屡屡打压于她,而且李松水银针试毒,有一大部分的原因就是罗紫春极为赞同。 这一试,便直接试出了剧毒。 这般一来,不去怀疑皇后都不可能。 但是傅玄道毕竟是傅玄道,他仔细思索片刻后,又是忽然抬起头,看着谭老太君的那双眼睛,一字一句道,“莫不是,苏妃?” 他说皇后,谭老太君神色间丝毫没有变化,但是他一说苏宠,老太君登时便露出一副赞赏之色。 傅玄道心中笃定,看样子,这件事,的确与那苏宠脱不了关系。 柳妃被罚,虽然看似皇后定会欢喜,但是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并不大。 柳妃又不是贵妃,不过是一介妃子,这皇宫之中,妃子何其之多,怎么会多她一个少她一个柳妃。 但是她被罚,最为直接的受益者,分明即是苏妃。 苏妃素来因为资历原因,受制于柳妃,再加上柳妃屡屡刁难于她,苏宠早就与那柳妃势不两立,这次柳妃一舞惊动圣上,便是柳妃第一个出头,讽刺于她。 而且银针试毒,也是苏宠第一个开口。 这般想来,其实这件事最终的受益者,很有可能是苏宠,但是傅玄道不傻,虽然这个长相与母妃极为相似的女子近来受宠,但是她的势力,绝对没有到可以搬倒柳妃的地步。 老太君看到他的神色,微微一笑,“所以你心中的猜测就是那苏妃方才是最终的受益者?” 傅玄道不得不点头,老太君说的丝毫不差。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柳妃的糕点,分明即是有人专门看守,莫说是下毒,便是有人想去接近一下,都是难上加难。” “所以,玄道也是极为不解。”傅玄道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所以。”老太君慈眉善目,笑了一笑,“这背后,还有人。” 傅玄道悚然,喃喃重复道,“这背后,还有人?” “对。”老太君眼中散发出难以言明的隐忧,“而且这个人,极为熟悉清云,甚至知道清云自编自导的舞步,这个人应当极为有权势,所以才有机会寻到毒药,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之下在梅花糕上。” 第180章:意外 “极为熟悉母妃,又极为有权势,此人,到底是谁?”傅玄道再次陷入沉思,老太君今日之话犹如醍醐灌顶,傅玄道终于知道自己心中为何总是不安,毕竟老太君所说的那个背后之人,自己竟是丝毫没有察觉。 “不必总是为这件事烦恼了,这件事,我定会想办法调查清楚。”老太君开口安慰道,傅玄道早就已经眉头深锁,听得老太君这句话,这才稍有缓和。 但是没有多久,他的眉头复又锁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老太君始终没有告诉他。 “还请老祖宗告之,在袁家背后施展手段的,到底是谁?” 老太君知道他一定会再次询问,唯有笑了一下,伸手沾了些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一笔一划的写了一个字。 傅玄道看着那字,面色极为震惊,甚至不敢相信一般,“老太君会不会想错了?她怎么会?” “你怎么觉得我想错了呢?”老太君也不争辩,慈眉善目地等着他继续开口。 “不说别的,便是这等胆色,她也是丝毫没有啊。”傅玄道似是很了解老太君所说之人。 老太君还是笑笑,“你怎么就知道,你眼前的她,是不是真实的她,你所见的,你所闻的,是不是真实,是不是虚妄?” 傅玄道一愣。 老太君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眼睛,微微一笑,“观人,不要用眼观。” “那用哪里?”傅玄道看着老太君泰然自若的神情,不禁心中有些羡慕,老太君永远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等养气功夫,真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可以练成。 老太君伸出手指,以食指指点着傅玄道的胸膛,轻轻道了一声,“用心。” 还不待傅玄道说话,老太君继续说道,“眼见并非为真,心见方才为实。这世间,道貌岸然之辈不少,甚至人面兽心的人比比皆是,你若是看那皮囊,看到的,终究是她想让你看的表象。” “唯有用心。”老太君一字一句,极为恳切地盯着傅玄道,“唯有用你自己的心去感受,去换位,去愤怒,去喜悦,只有这样,你所用心感受到的,方才是真的。” 傅玄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你知道,我方才说的那个人,与苏宠身后之人,二者有何联系?为何我要将他们放在一起论之?” “因为他们有共同点?”傅玄道带着几丝试探。 但谁知,老太君却是呵呵一笑,点了点头,“不错,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这个共同点也可以称之为目的。” “到底是什么?”傅玄道心急如焚,难以忍受老太君屡屡这般。 老太君见吊足了胃口,索性开口道,“搅乱时局。” 傅玄道闻言先是发怔许久,然后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那眉宇间,忽得便多了几丝忧愁。 后宫雪梅宫。 一片梅林浩浩荡荡排开,其中梅树多不胜数,片片梅花白的如雪,红的若火,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枝头,甚至有不少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梅花毯。 此刻的梅林之中,一片诺大的空地之上,早就排满了桌椅,桌椅鳞次栉比极有秩序,北面摆放着一方厚重的金丝楠木桌子,一把雕龙画凤的金色大椅子。 那自是傅亦君的座位,这把椅子的两侧,摆放着两把样式相似,但是大小还是差着一些的椅子,左侧稍大的自然是罗紫春的,至于右侧那把便属于左冰之。 宫中等阶森严,便是椅子的摆放大小样式都是极有讲究,除了这三把椅子,其余的也是各有讲究,自是不必多说。 此时的空地上,早就莺莺燕燕的聚集了一群人。 妃子找妃子,才人找才人,奴才找奴才,皇宫就是这样,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闲言碎语。 “你们知不知道,昨日的彩头,哪个独得圣宠?”有人微微一笑,似是知道些内幕一般,卖弄起来。 有人卖弄,自然有人吃这套,当即便是睁大了眼,“哪个彩头?” 那人嘿嘿一笑,确实不说话,那意思分明就是让大家自己先猜猜看。 “我看是皇后的那方烛台。”有人开口道,“那烛台用料这般讲究,那木头不知寻了多久才寻摸到一块,不说这份诚心,便是那定心凝神的奇效,想必皇上也是欲罢不能。” “对对,我觉得也是。”几个人出言附和,很是赞同。 “但是我觉得未必。”也有人觉得那烛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我说,当是苏妃的那段舞,你们没看到皇上昨日那发直的眼睛吗?” “都不对。”那卖弄之人一笑,似是很满意谁也没有猜到正确答案,“皇上真正满意的,是左贵妃献上的汗血宝马。” “何以见得?虽然左贵妃的汗血宝马珍贵,但毕竟马这东西,平日间皇上也根本用不上啊。” “哼,你知道什么。”那人轻蔑一笑,“昨夜,皇上亲自派人,至少有两队侍卫轮番看守那汗血宝马。” “两队侍卫?”有人有些不相信,嘴中喃喃道,“一匹马而已,怎么可能。” 那人幽幽开口,解释道,“毕竟这雪梅宫的马厩并不严密,不像是皇宫之中真正的养马之所,那汗血宝马还是幼马,受不得惊吓,出不得问题,所以才派了两队人马看护。” 众人正议论着,忽然想起一声尖细的嗓音通报,“皇后娘娘到。” 所有人都是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罗紫春款款而来,一身淡绿色的繁花宫装,外面披着一件兔毛制成的金丝貂裘,宽大的衣摆上锈着紫色的花纹,三千青丝撩了些许简单的挽了一下,其余垂在颈边,额前垂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宝石显得既是魅惑又是灵动。 她的头上插着镂空飞凤金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金丝貂裘上,龙飞凤舞,颇有母仪天下之资。 “姐姐今日,真是风采动人呢。”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江贵妃越众而出,虽然那话像是谄媚附和之语,但是她的脸上,却犹如春风拂面,让人说不出的舒坦。 罗紫春冲她一笑,应道,“妹妹今日这打扮,也是国色天香啊。” 江贵妃抿唇,“姐姐莫要笑我了。” 二人在那里你来我往,娇笑连连,刘德茂在一旁侍候着,眼中却是有些隐晦的情感。 他的心中此刻正在打鼓,罗紫春今日对江贵妃的态度,隐隐间似是有些不同以往。 虽说仍是和善,带着笑意,只是那种笑容里,却又隐隐间有些疏离。 二人素来无话不谈,甚至皇后一直视江贵妃为心腹,如今这丝疏离是怎么回事。 再看那江贵妃,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那丝隐晦的疏离之感,还是那般笑着,眉眼温柔,便是以往的那种俗气,都一点不见了。 这时,又是一道声音传来,这道声音极为特殊,时而软软糯糯,时而勾人心魄,那种媚意,简直媚到了骨子里。 “姐姐妹妹都到了啊。” 罗紫春面色略微一僵,继而又是温柔地笑了起来,回头说道,“左妹妹怎么这才来?” 左冰之一身粉红色的锦衣长裙,环佩叮咚,装饰繁杂,浑身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 “姐姐这是嫌我来得晚了?”左冰之含笑应道,丝毫不见生气。 但是那话里,分明就是带着刺。 罗紫春轻笑一下,左冰之心中那点打算,她早就看的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她分明就是为了最后一个出来,故意等着罗紫春到了之后才出面。 左冰之见罗紫春不再理她,索性看着江千怡,面上十分热络地道,“江妹妹最近怎么与往常不太一样?” 江贵妃微微一笑,“不知道姐姐指的是什么?” “面相。”左冰之半开玩笑的说着,“江妹妹以前出了名的喜爱黄白之物,谁人新带上个金的步摇长钗,都会紧紧盯着不挪眼。” “但是今日我与姐姐身上的金饰繁多,妹妹居然看都不看,这不是转了性子这是什么?” 江贵妃自然知道左冰之没有开玩笑,她心中早就料到,要么是左贵妃,要么是皇后,她们二人,必然有一人会这般问道。 毕竟自己卸去了部分的伪装,她们若是还没有察觉,那也太过愚钝了。 “并非是转了性子,只不过是我如今不再着眼于那些东西罢了。”江贵妃巧笑嫣然,看着左冰之,“左姐姐不知道啊,如今我在意的,可不再是那些黄白之物可以比拟的呢。” 左冰之面色一僵,这个江千怡,到底要做什么? 左冰之正想着,忽然便有人惊呼起来。 不远处,骏马嘶鸣之声极为清晰,甚至冲天而起,只是一听就知道那马绝对不是凡马。 方才卖弄消息的那人望去,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是止不住一般。 只见远处,那匹身上有着梅花印记的汗血宝马极为耀眼,马上的傅亦君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意气风发,带着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 桃花妖妖,傅亦君跨着高头大马而来,四处是飘散的梅花。 这幅景色,落在罗紫春的眼中,却是无比的刺目。 何止是她,所有人都是不由得望向左冰之,左冰之如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化成实质的刀片,刀刀剜在众人的心头,剜在众人的眼上。 只是这时,忽然,那马又是一声嘶鸣,这声嘶鸣,与方才的那声,却是完全不同。 第181章:马官试血 “皇上!”罗紫春第一个惊呼出声,下一刻,她整个人都是奔着那里跑了过去。 左冰之脸上的得意之色,忽然僵住,甚至渐渐垮掉,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明的震惊之色,甚至那种震惊渐渐演变为了惊恐。 因为那烈马嘶鸣,带着傅亦君奔驰而来,只是到了一半,却是忽然双腿一软,直接栽倒下去!而马背上的傅亦君,猝不及防,直接被甩了出去! 砰地一声,傅亦君被甩出数米,直接撞在大树之上! “皇上!”李松水也是尖细着嗓子,甚至焦急地破了音,远处有无数的士兵像是撒缰的野马一样奔袭而来。 诺大的空地之上登时便此起彼伏地惊呼出声,接着更多的人都是往那里慌忙地跑过去。 谁也没有想到,傅亦君骑着这珍贵的汗血宝马的第一次亮相,竟然是这样的结局,纵然马难以驯服,但是傅亦君既然能骑着它来到此处,想必是已经驯服好的,怎么会中途将傅亦君甩飞出去? “皇上,您没事吧?”罗紫春面露焦急之色,匆忙地跑到傅亦君身边,傅亦君并无大碍,只是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背部通红一片。 但是此刻他的心中却是盛怒无比。 不仅仅是当着这么多人,这匹汗血宝马让他丢了面子,而是他隐隐察觉到,这匹马,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李松水。”他谁也不看,高声唤道,那声音之中,分明带了几丝怒气。 “皇上。”李松水挤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到了傅亦君身边,“皇上,老奴已经派人去请宫中的马官了。” 傅亦君点点头,不愧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亲信,事情一旦发生,李松水第一时间就知道去做什么。 宫中若论对马最为了解的,自然是主管一切马匹饲养的马官,那汗血宝马到底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马官一来便知。 但是马官未来,早就已经有人吓破了胆子。 “皇上,您没事吧?”左冰之一改之前高傲的模样,慌慌张张地想要挤进来。 傅亦君看都不再看她,只是起了身,站在那里,整个人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哼,有事没事你还不清楚?”罗紫春冷冷一哼,“皇上直接被那畜生直接甩出十数尺,你觉得像是无事吗?”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左冰之面色一冷,罗紫春那话分明就是说这件事乃是自己有意为之。 “我会希望皇上受伤吗?”左冰之甚至被气笑了,罗紫春分明就是针对于她,没有丝毫依据的针对。 “话是这么说,但是不知妹妹知不知道,昨日皇上为了保护这匹马,派了两队侍卫交叉巡逻,莫说是有人想动手脚,便是一只苍蝇,都能被他们捉住。” “这种情况,妹妹认为,若是马有问题,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下手?”罗紫春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 若是真的要想出一个时间,唯有将这汗血宝马送上大殿之前了。 左冰之闻言,更是气结,索性直接与皇后针锋相对道,“那么请问姐姐,我既然要将此马献给皇上,又哪里来的胆子在这马身上动手脚?” 罗紫春沉着脸,“许是你想以此,嫁祸给他人,来达到你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闭嘴。”傅亦君终是开口,他看了罗左二人一眼,开口说道,“你们二人,一个统领六宫,一个协理六宫,本该是相互扶持,何必这般水火不容?” 皇后以及左贵妃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欠了欠身,异口同声道,“臣妾遵命。” 二人刚刚说完,李松水便看到远处的一道灰衣身影匆匆奔此而来。 “皇上。”李松水开口道,“马官来了。” 话音刚落,那马官已经到了傅亦君跟前,也不知道是脚步趔趄一下,还是早就吓破了胆子,早早地就跪了下去,“罪臣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上被马甩了出去,这件事他甫一听闻,早就吓得浑身打颤了在他的意识里,宫中的一应马匹,皆是归于他管,不管惊了圣驾的马是哪个,他都是难辞其咎。 傅亦君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方才明白过来,摆了摆手,“此事与你无关,今日叫你过来,是让你去看一看那匹马有何问题。” 那马官听得傅亦君说是与他无关,心中早就是乐开了花,当下一身轻松,顺着傅亦君所指,看到了不远处有一匹正在吞吐鼻息的烈马栽倒在地,侧卧躺着。 马官登时眉头一皱。 “皇上,这马绝对有问题。”马官开口道。 “你只是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有问题?”左冰之着了急,这马毕竟是她献给皇上的彩头,若是真的出了问题,便是傅亦君不追究,她也会耿耿于怀。 马官看见说话的是左贵妃,当即赶紧行礼,应答道,“寻常马匹,若是太累了,或是疲倦了,他们的姿势,是侧着躺下去,虽然这匹马的姿势的确像是侧着躺下去,但是贵妃请看,它的四只蹄子,是往上伸展着的,甚至隐隐间有挣扎之感。” 他这么一说,便是傅亦君都是认真看去,那汗血马虽然侧卧在地,但是的确,它的四个蹄子都恨不得捅到天上一般。 马官见众人点头,又是对傅亦君请示道,“不知道,我能不能去近前看一看?” 傅亦君颔首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朕要的,是一个结果,是一个可以让朕找到下手之人的结果。” 马官得到允许,登时便挎着个小布包,跑到汗血马跟前,仔细观摩起来。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马可是汗血宝马啊。” 他喃喃自语,“方才离得远,没有看清,但是如今离得近,自是清清楚楚,汗血马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马种,这种马,一旦被驯服,便只会忠心护主,是决计不会伤害主人的。” 这话倒是与大多数人的猜测相同。 但是马官绝对不会仅仅限于这几种本事,只见他将身上的布包打开,自里面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李松水神色一紧,当即便站在了傅亦君面前,大声喝到,“你要做什么?!” 那马官也是被吓了一跳,当即将那匕首扔在地上,“皇上,罪臣不敢有丝毫不轨之心啊,只是我怀疑这马被人动过手脚,想要取证,只有取一些马血。” 傅亦君将李松水拨开,淡淡道了一句,“那你取吧。” 马官得了命令,这才敢再次捡起匕首,对着那马的一侧,轻轻一划。 汗血马吃痛,嘶鸣一声,但是马官可不管这些,他也没有用器皿,而是直接以手指头沾了些马血,放在鼻子下,细细地嗅了嗅。 甫一嗅完,那马官便就变了颜色。 “皇上!”马官又是跪下,战战兢兢,“微臣方才嗅了嗅那马血,发现此马的血中有异味,定是有人下过药,所以才导致今天圣上骑马被甩了出去。” “是吗?”傅亦君表情间带了些厉色,“那你可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药?” “不出意外,应当是昨晚。”马官虽然话没有说满,但是那极为笃定的语气,却是让不少人已经相信。 “昨晚?”傅亦君环视一眼,“昨晚有两队侍卫轮番看守,怎么会有人可以趁虚而入下了药?” 李松水这时候,伏在傅亦君的耳边,轻声说道,“皇上,老奴已经派人调查过了,昨夜那侍卫长打了会盹,若是真的有人下手,应当是那时候动的手了。” 傅亦君闻言点了点头,环视一眼,以图找出一个疑似罪人的人。 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应当是安安静静地候着,傅亦君不开口,谁都不要去打扰他,但是还就真的有人安静不下来。 “皇上,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江千怡。 “说。” “昨夜,臣妾闲来无事,去中心湖中赏月,这件事多位太监宫女都是看见,自然有人为我作证,但是昨夜,我还就偏偏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不知道去做什么。” 傅亦君眼中出现了好奇之意,“是谁?” 江千怡轻笑一下,将那头扭了回去,扫视一眼众人,方才将那目光放在了落在一人身上。 左妃! 此人若是说起来,也是左家之人,不过是旁系而已。 但是不管旁系还是嫡系,在这皇宫内院,都是应当互相扶持,因而江千怡看向左妃的时候,左冰之已经开了口。 “江贵妃的意思是?”左冰之冷冷道。 “我的意思是,我昨夜看到的那人,便是左妃无疑。” 那左妃神色登时便慌乱起来,手足无措,眼中闪闪烁烁,“圣上明鉴啊,给臣妾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上啊!” 但是江千怡却是丝毫不打算放过她,眯着眼睛,一字一句问道,“那你昨夜,去做什么了?” 左妃语结,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所做的事,甚至比给汗血马下毒更为让傅玄道震怒,所以她不敢说。 “我昨夜,去赏月而已。”左妃情急之下,道了一句。 江千怡忽然笑了,“左妃怎么连个谎话,都不会编呢?” 第182章:左妃认罪 “我去后花园赏月,有何不可?”左妃面色僵着,继续硬着头皮开口。 “不知左妃,为何要去后花园赏月?我看你厢房外的院子,月色便是极为不错啊。”江千怡眉眼带笑,像是一个好奇宝宝,“莫不是,去做别的事吧?” 左妃神色猛的一滞,看着江千怡的神色都有些不好了, “我去做什么,是我自己的自由,江贵妃怕是管的太宽了吧?” “是吗?”江千怡呵呵一笑,“左妃所做之事,若是与任何人没什么损失冲撞,那自然是左妃自己的自由,但若是左妃所为之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么不只是我,怕是皇上都不会允许吧。” 江千怡一句话,便将傅亦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昨晚你去做什么了?”傅亦君也是看着左妃又问到。 左妃神色不禁有些不自在,应道,“回皇上,昨夜臣妾觉得太过憋闷,所以去外面看了看余雪,赏了赏月色。” “去哪里呢?”江千怡盯着她的眼睛问到。 左妃面带厌恶,纵然江千怡地位比她高,但是她屡屡这般咄咄逼人,早就让左妃心中生怒。 “自然是在我所居厢房的院子里!只是后来太过无聊,去后花园看了一眼。” “哦?”江千怡神色神秘起来,一双凤目微微眯着,看着左妃说到,“那为什么,昨夜我在雪梅宫的后花园,看见左妹妹呆了好久?” 左冰之一直沉默着,直到江千怡说出这句话,她终是抬起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直勾勾地看着左妃。 左妃一下子慌乱起来,她的确没有对马动什么手脚,但是她去了后花园是实打实的。 可是她不能如实交代,她去后花园,是为了偷会宫中侍卫! 这种事,若是傅亦君知道了,轻则永禁冷宫,重则身首异处! 虽然心中慌乱,但是左妃毕竟也是一介妃子,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认输,只见她神情极为恳切地看着傅亦君开口,“皇上,您要相信我,我仅仅是在后花园看了一眼便回去了。” 后花园直通马厩,她若是在后花园逗留,那便很有可能去过马厩! “是吗?那可有人看到,可有人能为你你证明?”傅亦君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直看着左妃,也不说话,静静等待着她的解释。 左妃摇摇头,“昨夜我身边的婢女太监都被我赶走了,因此只有我一人。” “这么说,就是无人可以证明了?”江千怡嗤笑道。 左妃一时语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情急之下,她只能看向左贵妃,毕竟自己在后宫的依仗,一直便是左贵妃。 左贵妃能够攀爬到这等高位,其中也是有她的一份功劳。 宫中事务多为繁琐,更何况明里暗里还有许多勾当不为人知,有些时候左贵妃露面自然是不大合适。 每每这时候,左妃出场的时候便到了,或明或暗,这么多年来,左妃为左贵妃做的是大多都是完成的很是漂亮。 二人早就是一个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些时候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以说,左妃身上有她太多的秘密,所以左冰之见她望来,心中虽然气懑,但是也不能熟视无睹,“江妹妹一直在说看见左妃去了后花园,那么我就不清楚了,江妹妹去那里,做什么呢?” 江千怡一怔。 左妃心中一喜,不愧是堪比皇后娘娘的左冰之,只是一句话,便就抓住了江千怡的命门。 “是呢,先不说我到底有没有去过后花园,倒是江贵妃,深更半夜的去那后花园作甚?”左妃赶忙落井下石地附和道。 江千怡一下子就语结了,她半夜去那里,自然是去与百草楼的高手碰面,也正是因此,她才无意中发现了与人私通的左妃! 这般,她才心生一计。 但是这些事情,又怎么可以让人知道?傅亦君的那双明眸又是看着她,看得她心中发毛。 正当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却是有一道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昨夜本宫闲来无事,索性叫上了江妹妹与我去后花园走走。” 罗紫春。 江千怡也么也想不到,这时候,居然真的有人会站出来帮助自己。 而且居然是罗紫春。 罗紫春与她已经生了间隙,这件事她们二人之间虽不明说,但是心中都是大致清楚。 江羽鲲升任户部尚书,主管全国财政,位极人臣,江家势力飞速膨胀,再加上傅亦君地有意扶持,江家早就不是原来的江家。 所以江千怡,也不再想当原来的江千怡。 她本就不是那种贪财急利的女子,终日却都要一直掩盖自己的真实面目,披上一张世俗的人皮,这种生活,每每令其厌恶。 如今江家实力大涨,她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运筹帷幄,魅惑众生的江千怡。 这种变化,落在他人眼里,自然是突兀的,自然是江千怡心怀野心的直接证据。 这就是为何罗紫春,与她生了间隙的根本原因。 平常人都难以忍受自己手下有人心怀野心,更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但是现在,罗紫春居然在这种时候开口帮她,着实让她吃了一惊,还没说话,已经看见皇后款款而来,攀上她的柔荑,显得亲昵无比,“之前我嘱咐过江妹妹,不要与别人说,毕竟深更半夜不老老实实睡觉还满世界溜达总归有些不适。” 江千怡也不傻,也是娇笑着握住罗紫春的柔荑,那种表情就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一般。 左贵妃神色不由得有些不自在,“姐姐大半夜的为何不睡觉,却是去出去溜达?” 罗紫春淡淡一笑,看着左贵妃,一字一句道,“怎么,本宫还要向你请示吗?” 左贵妃嘴角颤颤,“自是不用,姐姐要怎么样,我怎么管得着。” 罗紫春明眸含笑,微微点了点头,那种架势,分明即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敷衍一般,左贵妃自然受不了,眸子一冷,旋即在众人诧异地眼神中,一个嘴巴扇向了左妃! “啪!”地一声脆响,左妃被扇得七荤八素,甚至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左贵妃又一个巴掌打来。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是不是看我得了圣宠,所以去给马下药,想让我丢脸?!”左贵妃声色俱厉,恶狠狠地瞪着发蒙的左妃。 不只是左妃,所有人都是诧异无比。 这件事转折的实在太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件事就是左妃所为,怎么左贵妃就对自己人下了这等狠手? “娘娘,我冤枉啊!”左妃被扇得脸颊红肿,通红着眼眶,有泪也不敢落下来,看着左贵妃那要吃人的神情,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做什么。 生怕错了一步,真的被左贵妃吃掉。 “你冤枉什么?你若不是去给汗血宝马下药,你还能去做什么?江贵妃皇后都是看见你在后花园徘徊,你还狡辩什么?!” 左贵妃指着左妃,恨铁不成钢地破口大骂,“你若是嫉妒我,你便直说,在背后用这些小手段做什么?光彩吗?!” 整个空地之上,都是落针可闻。除了左冰之的破口大骂,再无一人开口。 左妃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撕裂一般,左贵妃的斥责让她脸上通红,心中愤恨,但是她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左贵妃总在说,你不去下药还能去作什么? 她忽得心头明悟,抬眼看了一眼正在左贵妃大声训斥的左贵妃,分明看见她眼中的那缕暗示! 左贵妃在救她! 她与侍卫私通,左贵妃是知情的,甚至因此已经严惩过她几次,但是屡教不改,再加之圣上对左妃也没什么关注,索性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次江千怡一开口,左贵妃就已经察觉出端倪,若是左妃真的在后花园逗留许久,那定是去与那不知死活的侍卫去见面了! 这等罪责,远远要比给一匹马下药深重的多! 若是自己再不承认,傅亦君铁了心追查下去,万一真的查出自己的事情怎么办? 左妃也是不傻,见左贵妃这般说,当即痛哭流涕,那演技简直发挥到了极致,跪着爬着到了傅亦君的脚前,“皇上饶命!妾身是见左贵妃得了圣宠,所以心中嫉妒,所以才头脑发热,去给那马下药的啊!” 傅亦君看着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的左妃,心中不禁升起几丝厌恶,用力一蹬,将左妃踹到一旁,“今日之后,左妃发配冷宫自行反省,何时出来,静观后效。” 左妃更是哭得厉害,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已经说不出来,“皇上,臣妾,知罪,求。。。。。。呜呜呜。” 到了最后,她的嘴中可以发出来的声音,只剩下呜咽的哭声。 左贵妃神色很是愤怒,但是那眼神落在江千怡的眼里,分明还是有些得意的,毕竟这件事很有可能让她因此受罚蒙冤,如今有个左妃出来戴过,自是最好不过了。 想到这里,左冰之得意地冲着江千怡一笑,只是得到的,却不是她所想到的气急败坏,反而是,更有深意的一笑。 左冰之神色一紧,登时便有一种不安浮上心头。 为什么,江千怡到了如今,丝毫不见焦急?莫非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第183章:冷宫 左贵妃越想越心惊,甚至心中越发不安,江千怡的态度让她着实惊疑。 若是江千怡今日的目的,本就是这个左妃而不是她左贵妃呢? 若是江千怡本就想断其一指呢? 那这么说来,自己自以为是的拯救,居然是把自己推向另一个深坑,而自己,就是一切困局的始作俑者? “怎么可能?”左冰之喃喃自语,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若这是真的,那么江千怡的心机,也实在太沉了。 不管她心中如何去想,这赏梅大会总是要如期举行。 马官指挥着人,将那倒地不起的汗血宝马运走,傅亦君则是带着各怀心思的众人,一一落座。 这次赏梅大会,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其间各种勾心斗角自是不必多说,但是无论别人怎么激左冰之,她都是丝毫不应。 她一直死死盯着江千怡,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这件事,分明就是江千怡设下的圈套。” 甚至直到赏梅大会结束,她都没有说一句话。 而甫一散场,待得人都走得差不过了,她才直接奔了冷宫。 冷宫,顾名思义就是被人冷落的宫殿,这个宫殿建在后宫人迹罕至的一个角落,朱红的大门已经开始掉漆,门口有几个老兵慵慵懒懒地站着,打着盹。 “咳。”左冰之轻咳一声,一个老兵头也不抬,径自问道,“又是哪个可怜人被送来了?” 有人勉强睁开眼看去,只是一下,整个人都是顿时清醒起来! “参见贵妃娘娘!”那老兵“嘭”地跪下,这才惊动了其余几人,纷纷睁开眼看来,见来人是左贵妃,都是急忙跪下行礼。 “免礼。”左冰之吩咐一声,继而问道,“今天可是有人被新送过来?” “有。”有人抢声应道,“方才没多久,送来一个妃子。” “带我去看看。”左冰之吩咐道。 当即有老兵前面带路,带着左冰之就进了这片素来被人用来警醒的宫殿群,甫一进来,她便听见一阵阵地欢声笑语。 但是这种欢笑却是与正常的欢笑截然不同。 正常的欢笑是由内心发出的,带着充实,带着欢愉。 但是这里的欢笑,却只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这里的笑声,就像是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一般,刺耳无比,听的人牙齿发颤。 忽然,一个疯女人跑了出来,拉住江贵妃的袖子,也不管那手上有多少污泥,径自兴奋道,“哈哈!妹妹,你可是来看我啦!” 左冰之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滚开!”老兵匆忙伸手,将那疯子推开,但是左冰之,却是明显的惊魂未定。 “这是谁?”左冰之心有余悸地问道。 “嗨,不过是这宫中被憋出病的疯子。”老兵很是不以为然,“这种人,这冷宫之中遍地都是。” 左冰之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阴暗的屋子,这里面,不知道住着多少有故事的女子。 “到了。”没有多久,老兵停在一个看起来简直就是废弃的厢房门口,冲着左冰之躬身道,“贵妃娘娘,这里便是今日来得那人的关押之所。” 左冰之闻言点点头,自袖子里取出些金瓜子,赏了他几粒,“拿去和兄弟们喝些好酒。” 老兵千恩万谢地接过,识趣地便走了。 “娘娘!”老兵一走,一个身影便飞奔出来,显然是早就在哪里等候着,只是碍于老兵不好直接现身。 左冰之看着飞奔而来的左妃,心头不禁又是一沉。 “娘娘,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的!”那左妃极为兴奋,在她的意识里,左冰之的权利甚至大到可以直接将她从冷宫捞出来。 “嗯。”左冰之淡淡地点了个头,径自奔着那厢房而去。 推开门,左冰之可以看到阳光宛如一束束光束,那些飞尘,像是被光线禁锢一样,而此刻的凳子上,椅子上,床榻上,满满地都是尘土,分明就是这里好久无人居住了。 “说说你昨夜去做什么了吧?”左冰之擦了擦一个凳子,坐了上去。 “昨夜,昨夜。。。。。。”那左妃吞吞吐吐,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昨夜你去汇你的情郎了。”左冰之淡漠地看了一眼左妃,“我说的对不对?” 左妃点点头,左冰之却是忽然传出声音,左冰之诧异无比地开口,“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都敢见面?” 左妃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勉强地笑了笑。 左冰之看着有些兴奋的左妃,心中不免有些黯然,如今这种局势,分明不是自己想让谁出去谁就可以出去的局势了。 “左蕊。”左冰之忽然喊道。 那左妃神色一僵,已经有多久,不曾有人喊过她的名字了,自从进宫以来,左贵妃的照拂之下,仗着自己的姓氏,很是占了一段日子的便宜。 那些日子甚至直到如今,都再无人唤过她的名称。 “娘娘。”左妃看见左冰之有些阴沉的面色,心中有种不安地感觉渐渐升起。 “这些年,本宫待你如何?”左冰之一字一句,紧紧盯着左蕊道。 左蕊神色一正,“娘娘待我如再造父母一般,若不是娘娘,怕是当年我一进来,就会被人欺负的死去活来。” “那时候你很单纯,甚至单纯地可怕,若不是你与我带些关系,我都懒得理你。”左冰之神色间思索起来,似是想到了当初的岁月,似是想到了当初左蕊刚刚入宫的时候。 “我还记得。”左蕊忽得笑了一笑,“那时候我身子瘦小,宫里的同期秀女欺辱于我,把所有的脏活累活,把所有的衣服都是堆给我洗。” “后来还是贵妃娘娘来寻我,教我保护自己,教我遇强则强。”左蕊说着,扑哧一笑,“那日,娘娘让我把那几个折磨我的秀女一一收拾了,挂在树上当做衣服晒。后来我照做了,再后来,便无人再敢欺负我了。” 左冰之也是听得一笑,看着左蕊有些发怔的神情,“这些年,你为我做了不少事。” 左蕊急忙躬身应道,“那是奴婢的福分,能为贵妃娘娘效命,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明的暗的都有。”左贵妃看着左蕊有些吃惊的神色,浑然不在乎,“这里不会有别人前来,什么话,便就敞开了说吧。” 左蕊还是有些诧异。 那些埋藏在阳光之下的东西,怎么可以如此正大光明的说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开始,她的命运便已经被注定。 二人你来我往的,又是回忆了许久,回忆了许多,多到像是二人早就相识一般,只是忽然一下,左冰之不再说话。 左蕊也是不敢再开口。 良久之后,左冰之方才幽幽道,“你知道的实在是太多,我不能留你。” 左蕊初始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接着,便猛然惊醒,双目圆睁,死死看着左冰之。 左冰之伸手,在袖子中取出一方白绫,“你自缢吧,留个全尸,我也好给你家里一个交代。” 左蕊对此始料未及,甚至直接僵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有些不敢相信,“贵妃娘娘是说,您,抛弃我了?” 左冰之神色间又是淡漠几分,“不是抛弃,而是放弃,是江千怡,是罗紫春,她们一步一步逼我将你放弃,你若是恨,便恨她们吧。” “左贵妃,你好狠的心啊。”左蕊蹬蹬蹬地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方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追忆往昔的贵妃娘娘。 左冰之将那白绫放在满是尘土的桌子上,静静地坐在那里。 “好!哈哈!好!”左蕊像是受了刺激,“我入宫这么久,为你办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却是得到了白绫三尺,赐我自缢。” “但是你不要忘了,你的那些龌蹉,我都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你的那些阴暗,我都是记得无比清晰,今日,我便要上达天听,向圣上揭露,你那虚伪的面容!” 左蕊狂笑出声,接着却是噗地一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下,她整个人面若金纸一般,莫说是走路,便是站着,都没了气力。 “你下毒!”左蕊用尽了最后的几丝力气,恶狠狠地盯着左冰之,说了这三个字。 左冰之神色不变,看着左蕊死不瞑目的尸体,幽幽道,“你知道的太多,你不死,我心难安。” “这毒我早就洒在了空气之中,而我自己,不过是早早地便用了解药。”左冰之忽然一笑,在这废弃的宫殿之中,身旁横陈着一具尸体,她就这么一笑,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江千怡,江贵妃。我看,你到底还能耍什么花样?”左冰之笑着,笑声愈来愈大,甚至将那些老兵都是惊动过来。 “这!”有的老兵刚一接近,便问道空气之中的问题,再一看,方才送来的妃子,已经横死当场,难免有些心中吃惊。 左冰之指着地上的尸体吩咐道,“你们记住,这个女人,因为嫉妒我而自责,所以,直接白绫自缢,魂归此处。” 说完,她抖了抖袖子,一袋子稀里哗啦的金瓜子落在地上,看那大小,想必价值不菲! “懂!我们懂!”几个老兵当即应和,这宫中妃子入了冷宫,本就相当于死刑,一个是当今的贵妃,一个是被贬的妃子,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 第184章:来龙去脉 后宫雪梅宫。 天色渐黑,梅林经过了一日的盛事,终于是彻底寂静下来。白天的桌椅都是被搬走,一应器具也是尽数撤除,除了地上被踩碎过的花瓣,除了地上纷乱毫无章法的脚印,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今日这里发生的事情。 谁也不会一直记得,这里傅亦君被汗血宝马甩了出去,也不会有人对在此地那左妃的痛哭耿耿于怀。 宫中就是这样,你前一日发生的故事,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你一直耿耿于怀的大事,甚至过几日只会成为众人唇角飞溅的吐沫。 左妃不过是宫中众多嫔妃之中的一个,不过是仰仗过左冰之,不过是曾经受过恩宠,飞扬跋扈。 就像是昨日的柳妃一般。 这皇宫内院,每个人活得都是小心翼翼,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生出十窍玲珑,这样才可以在这波云诡谲的皇宫之中独善其身。 没有谁有那等心思去紧咬着逝去的人不撒口,胜者为王败者寇,逝去的终究只能沦为尘土。 而活下来的,或许有着更为难过的境遇,或许有着更为沉重的灾难。 左冰之已经在这梅林之中站了许久。 而今赏梅大会彻底结束,后宫嫔妃们都要回归各自的宫殿,去过各自的生活。 这梅林正好被主路贯穿,不时有车马銮驾驶过,那些嫔妃见到不远处发怔的左贵妃,怕她的会下来行个礼,不怕的索性直接过去。 但是不论哪种,左冰之都不曾应和一下。 盖因为她此刻的脑海,早早地被一种即将爆炸的情绪填满,她的双眼都是不禁赤红一片,她的右手上,长长的护指刺穿了一张笔墨未干的纸。 那纸上的字迹清秀无比,虽然被揉搓过,但是上面的内容还是清晰可见,“谢左贵妃自裁一臂。傍晚梅林见。” “自裁一臂!”左冰之咬牙切齿,她隐隐觉得,自己枉费心机,还是陷入了一场算计之中。 这个纸条上的字迹乃是江贵妃的字迹,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但是江千怡这几日,在左冰之的眼中,甚至比那罗紫春更为可恨。 不远处,一顶装饰豪华奢靡无比的轿子缓缓而来,到了左冰之身边,轿子里一声清呵,“停!” 左冰之的拳头一下子攥紧起来,这声音,分明就是江千怡。 江千怡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款款下轿,而后挥了挥手,对着一众太监婢女吩咐道,“你们去前面等本宫。” “诺!”众人应声而去,江千怡却是娇笑连连奔了左冰之。 “左贵妃真是有魄力呢。”她音调上扬,看着左冰之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不禁暗爽。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左冰之语调阴沉。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风也起得大,大风吹过,拂过二人眼前的头帘,吹起二人厚重披风的边角。 江千怡似是带着些炫耀一般,“对啊,这一切,都是我算计好的。” 左冰之胸口一闷,“左蕊死了。” 江千怡点点头,“左姐姐还不清楚吗,这才是我的目的啊。”她人畜无害地笑着,丝毫看不出与左冰之之间有何恩怨,她的语调,就像是在与老友叙事,“左蕊是姐姐的晚辈,虽然并不是多么受过圣宠,但是谁不知道,她是姐姐一个重要的左膀右臂?这宫中有多少上不得台面的事,便是她一手操办?” 左冰之神色愈发冷峻,江千怡的真正目的乃是左蕊,这是她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她一直以为江千怡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自己失了圣宠,不过是因为一些嫉妒。 可是今日她才明白,江千怡要的,不只只是圣宠,她所在乎的,甚至更为惊人。 “不知道,江妹妹能否为我解惑。”左冰之神色阴沉,“今日被算计,是本宫自己技不如人,谁也怨不得,如今只希望将一切事情都是弄得明明白白,这样,左蕊也不至于死得不明白。” “好啊。”江千怡一笑,“那便由我,为姐姐好好讲一讲来龙去脉吧。” “那马,是本宫下的药。”江千怡抿唇一笑,带着无限的娇羞,“至于我是怎么做到的,姐姐便不必管了,也正是那晚,我无意间发现了与人私通的左蕊。” 江千怡面带几丝兴奋之色,“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发现此事之后,妹妹不才,便心生一计。” 左冰之不说话。 “我要借此机会,将那左蕊彻底抹杀。”江千怡微微一笑,言语间杀气纵横,但是那脸上,却是看不出来。 “所以,我表面上给马下药,看似是针对左贵妃你,实则是为了逼出左蕊。” “左蕊与人有私情,必然不敢实话实说,当时的情况下,莫说是一个给马下药的罪名,只要那罪名罪不至死,姐姐就一定会逼迫左蕊认罪的吧。” 江千怡魅惑地笑着,若是用四个字来说,当真是百媚横生。 “你觉得是保护了她,你觉得是让她避重就轻可以存活下来,但是姐姐别忘了,其实她被囚禁冷宫,最危险的,最应当担心的,就是姐姐你了。” 左冰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仅仅是江千怡的算无遗策,最让她悚然的,还是江千怡对人心的把握。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避重就轻保下左蕊,但是给汗血宝马下药,也不是轻的罪责,想必傅亦君盛怒之下,定会让其打入冷宫。 这时候,恰巧自己抬头看去,江千怡神秘笑着,便激起自己的疑心。 若是那左蕊被人收买,或是屈打成招,自己这些年见不得人的事,都会一一被抖出来,若是这些事被抖出来,自己才是真正的会伤筋动骨。 “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去找左蕊。” “不。”江千怡微微一笑,环视一眼,“怎么会是找?分明是杀。是去杀左蕊。” 毕竟是一条人命,毕竟是当初的一个妃子,就这么草率的被自己杀死,如今还被江千怡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心中怎么能不颤一下,当即四下张望许久,生怕被别人听到。 “姐姐放心吧。”江千怡就像是与左贵妃多么熟多么亲热一般,“我既然方才都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怎么会提前不检查一下周围有没有眼线。” “哼。”左冰之觉得越发的愤怒,“这次是我掉入了你的算计之中,算是你胜了,但是你要知道,青山不改,流水长流,谁知道下次栽倒在我的手中的,是不是你算无遗策的江贵妃。” 江千怡闻言,抿唇一笑,似是忽然不在乎那些威胁的狠话,也不再多说,径自扭身走了。 独独留下左冰之咬牙切齿,眼中冷光愈重。 东宫雪梅宫。 这里的盛会也是散了场,甚至因为人少,散的比之后宫的还要早上不少。 此刻的谭月筝静静地站在一棵梅花树前,仰头看着梅花,身上穿着略显单薄的棉衣,不时的呼吸,都会哈出大片的白气。 昨日的家宴,事端频起,谭月筝与袁素琴几人的关系已经僵化到了无法再僵化的地步,像是再随便开口,说出来的话,都会化为刀子一般。 如今,东宫的局势已经格外清晰,袁素琴和童谣已经联合起来,二人对谭月筝都是心有不满,联合起来也是在情理之中。 至于那个江流苏,本着不帮不偏的态度怡然自得,不知为何,谭月筝总是隐隐觉得,她早晚也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斗争讲究势均力敌,如今谭月筝明显处于劣势,她难免心中不安。 “主子。”茯苓忽然唤了一声,从远处匆忙而来,手上举着一件黑色云纹的锦袍,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主子你出来也不想着多穿一些,这天气这么冷,生了病可怎么办?” 谭月筝看着她温暖一笑,“不冷。” “不冷还发抖呢。”茯苓为谭月筝披上,嘴中喃喃,“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怎么呢?”谭月筝开着茯苓的玩笑,“难不成还有人用得着你茯苓大侍婢去伺候?” “有啊。”茯苓撇撇嘴,“那哪里叫伺候,让他多穿一件,就像是要求着他一样的。” 谭月筝浅浅一笑“谁啊?” “安生啊,我们雪梅宫的大总管。”茯苓嘟嘟嘴,像是在与谭月筝诉苦,“这个安生简直过分,赏梅大会散了之后,他就像是个没头苍蝇一般满世界乱跑,方才甚至跑出了雪梅宫。” “他出雪梅宫干什么?”谭月筝峨眉轻皱,安生素来有准,最是让人省心,真是不知道,今日的他这是怎么了,居然谁也不通知一下,便自己走掉了。 “谁知道呢。”茯苓看了一眼,天色渐晚,料想过得片刻,天就彻底黑了下去。 “主子快回去吧?这太阳一落山天气复又冷起来了。”茯苓很是关心谭月筝的身子,急忙嘱咐道。 谭月筝见在这里空空站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作用,索性扭身随着茯苓回了寝宫。 只是她的心中如今想不明白,那个安生,到底去做什么了。 第185章:安生游说左贵妃 凌羽宫。 左冰之自从回来之后,便一头闷进寝宫之中,下命所有人不得打扰。 刘安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心中虽有焦急但是实在束手无策。 这般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他头也不回,有些诧异道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刘公公别来无恙啊。”安生嘿嘿一笑,自来熟地便凑近了刘安身边,“刘公公这是不认识老奴了?” “岂敢岂敢。”刘安笑着扭过身子,脸上没有丝毫的诧异之色,安生今日来的目的,他心中自是有些猜测,只是他的猜测准还是不准,就只能由安生来印证一下。 “不知道安公公今日过来,可是有何要事?”刘安微微一笑,看着安生的神色,心中大致又是笃定几分。 “今日我的确有要紧的事。”安生也是一笑,环视一眼,眯起眼睛,道了一句,“看样子左贵妃心情不大好。” 寝宫外,太监婢女密密麻麻,便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许许多多本应当在里面侍候着的,也是被哄了出来。 再加上这些人一个个的苦瓜脸,安生若是还猜不出来,那也是在太过愚钝了。 “是又如何?”刘安见安生一眼便看出问题本质,心中略微有些不舒服,“你到底过来做甚?” 安生也不恼,神秘一笑,一只皮肤苍老的枯爪般的手指着寝宫,“今日我来,是让左贵妃开心起来的。” “怎么可能?”刘安轻笑,嗤之以鼻,“安公公连我们主子的面都没有见到,哪里来的自信可以让我们主子开心起来?” “我说可以,自是可以。”安生极为笃定的地点了点头,见刘安丝毫不信,他索性直接问道,“你们可是方才从雪梅宫回来?” 刘安瞥了他一眼,那意思分明即是,“雪梅大会刚刚结束,不从雪梅宫回来还能从哪里回来?” 安生摇摇头,又是继续说道,“左贵妃今日在梅林定是与人碰面了。” 这句话一出,刘安这才重视起来,左贵妃今日在梅林候着的事情,除了刘安谁也不知道,便是亲近的公公婢女,都是真以为谭月筝在梅林单独呆着。 “而且,若是不出我所料。”安生一笑,压低声音,深怕被别人听了去,“怕此人就是江贵妃吧?” 刘安悚然,“你怎么知道?” 安生神秘一笑,“猜的,不知现在,能不能让我进去了?” “让他进来。”忽然,那寝宫里面传出来一道声音,正是左冰之无疑。 “诺。”刘安应了一声,放安生走了进去。 甫一进这寝宫,安生便看见左冰之坐在外屋,一双凤目威严无比,死死盯着他入得门来。 “老奴参见贵妃娘娘。” “你说可以让本宫开心起来?”左冰之也不再盯着,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便是本宫自己都不知道本宫为何烦恼,你知道?” 安生胸有成竹的应答道,“老奴的确知道。” “那你说说。” 安生神色一正,“孤独,左贵妃难过是因为太过孤独。” “孤独?” “江贵妃与皇后娘娘二人虽然如今并不似之前一般那么如胶似漆,但是碰在一起,尤其是面对左贵妃的时候,二人可以同仇敌忾,可以共同面对。” “更不要说皇后娘娘身边无数的簇拥者,她们也许有的人弱小,也许有的人会扯后腿,但是这总归是一群人的前行,总比一个人的征途好上太多。” 左冰之听着,心中逐渐激荡起来,那张脸上渐渐露出了震惊之色。 “可是左贵妃呢?左贵妃有谁?”安生反问道,“有个李贵妃?” “但是李贵妃除了争宠于皇上,除了献媚,还有别的用处吗?”安生直言不讳,甚至可以说胆大包天,贵妃站位,李贵妃是左贵妃这边唯一的一个贵妃,居然被她说的这么不堪。 “左妃本来算的上是娘娘的左膀右臂,但是如今也已经被打入冷宫,不知前路如何。” 安生毕竟不是神,他不可能知道所有人的背景,不可能知道所有人的布局,在他的意识里,左妃还活着,虽然左冰之早晚会因为封口想办法加害于左妃,但是他没想到那左妃死得竟是如此之快。 纵然左妃只是估计错误,但是这也没有影响到左贵妃听安生说话听得入神。 安生说的,字字在理,句句诛心。 皇后她们有人相互扶持,但是自己居然只能独身前行。 这种势力的悬殊,难免不让人心生悲凉。 忽然,左贵妃抬起头来,看着安生,嘴唇一勾,“所以说,今日你前来,是为了游说于我?” 安生一笑,倒是丝毫也不掩饰,“左贵妃明鉴,三言两语便清楚了我的目的。” 左冰之闻言,忽然一笑,“呵,纵然我左冰之无人可循,也不必去与一个东宫的太子昭仪结盟吧?” 安生也是一笑,眯起眼睛说道,“东宫的太子昭仪,如今是东宫地位最高的人,往后日子长的很,谁知道走到最后,太子昭仪不会变成皇后娘娘?” 左冰之一惊,这个安生倒还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想。 “虽然安生今日之话有些狂妄,但是左贵妃要想一想,除了我家主子,还有人,敢与左家,敢与左贵妃结盟吗?” “怎么会没有?”左冰之轻笑,“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左家落魄到这等地步?” “不是落魄。”安生摇摇头,“而是岌岌可危。” 左冰之面色刷的一下,就变了颜色,直接就阴沉下来。 安生居然丝毫不惧,继续说道,“现如今,京城之内数得上来的顶级势力,袁家,江家,左家,谭家也是勉强算上。” “这里面,袁家与左家几乎是世仇,江家因为江千怡与左贵妃的关系,不可能不走到对立,而独独剩下的谭家。。。。。。” 安生看着左冰之,“左贵妃是明白人,想来不会做什么意气之争的事情,如果为了一时的不愉快,左妃将谭家也推向你们的对立面,那么老奴真不知道,左家,将如何生存。” 左冰之虽然脸上不开心,但是心中心思电转,安生所说,句句在理,事事皆为实情,这般一想,自己除了谭家,居然真的再也没有别的出路。 “可是,谭左两家,甚至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还怎么联合?”左冰之忽得想起许多恩怨纠葛。 左尚钦,左尚钏。 左家与谭家之间的纠葛日久繁多,甚至是几大势力中与谭家积怨最深的一个势力。 “还有可能联合吗?”左冰之看着安生,这般问道。 安生一笑,“宫中之事,后宫之事,大致都是如此,没有永远的敌人友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变动。” “如今谭左两家分则弱,合则盛,这般境况,我们该如何去做,还不是极为清晰了吗?” 左冰之听着,忽得一笑,“安生,真不愧是安生,今日,你居然真的把我给说动了。” “娘娘谬赞了,如今的局势,谭左联合已经势在必得,现在我就回雪梅宫,将此事报告给主子。” “哦?”左冰之听得其中的隐晦信息,“将此事报告?难不成你们主子还不知道?” 安生闻言,点了点头,“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决定。” 左冰之不禁面露异色,更是有些愠怒,“安生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擅自替你家主子做决定不说,居然自己动了念头就过来找我游说,甚至你家主子都不知道,你当本宫是什么了?” “安生不敢,安生心中左贵妃一直是明事理,懂时局的娘娘。”安生悠悠开口,丝毫不见慌乱,“这件事我若是告诉了主子,她也一定会同意,只是一时没有寻到主子,时间上来不及,而我希望早些定下来。” “为何这般着急?”左冰之有些不解,看安生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安生闻言,环视一眼,“毕竟我家主子如今是户部司使,掌管的权利不多,但是精,这几乎就是横亘在嘉仪命脉上。” “人盛是非多。”安生悠悠道了一句,“如今明里暗里想对我家主子动手的不在少数,而年关将近,宫中定然需要新添置一大批衣物绣品,这件事若是奴才没有想错,一定会落在我家主子的肩上。” “而这件事,一定会成为几大势力之间的战场,要么是他们将你们赶尽杀绝,要么是你们绝地反击,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左冰之闻言,眼中不禁神光湛湛,“你若是这般说,那我此次不好好的与他们玩一玩,都对不起本宫当年走过的路。” 见左冰之这般神情,安生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将她说动,如今的谭左联盟,看起来似乎已经成功了,毕竟后宫贵妃都点了头,一个太子昭仪,还能怎么办? 但是在安生眼中,这件事真正难办的地方,却是刚刚才开始,谭月筝素来对左家恨之入骨,这个联盟,若是有人不同意,最为反对的,定然是谭月筝。 怎么去劝说谭月筝,才是他如今最为担忧的。 他之前说的话,不过都是安抚左贵妃的,如今真的面对了,自己居然不知如何是好。 “那娘娘,奴才先告辞了。”安生行了一礼告辞。 在左冰之有些复杂的神色下,安生终是从此处离开,带着谭左两家单方面的意象,带着谭家,甚至是谭月筝未来的希望。 他此举甚至会激怒谭月筝,但是这件事又是他不得不做的。 他眼神坚定,喃喃自语,“就像是谭贵妃当年对我说的一样,与其做一个谄媚的奴才,不如做一个引路的勇者。” 第186章:负荆 夜色已深,宫殿之中,除了巡逻的士兵,其余的人早早地就休息了,就连宫门口守门的侍卫都是困顿起来,恨不得席地而躺,舒舒服服地睡个大觉。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喂,你们几个睁大了眼,这些日子宫里可不太平啊。” 那几个侍卫一听,登时便浑身一紧,有人甚至一下子流出豆大的汗珠。 茯苓在雪梅宫当差这么久,一直是大侍婢,跟在谭月筝身边前前后后,又有安生悉心培养,如今言语间早早地就有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 这些气息,这些语气,在雪梅宫的侍卫太监婢女之间,还是极为有用的。 毕竟谭月筝山高皇帝远,安生终日间有自己的打算,也没时间管他们,真正执掌他们命运的,就是茯苓了。 “是,茯苓姑娘,我们知道了。”侍卫急忙乖乖地应声附和。 这样,茯苓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扭身准备回去时,却是忽然听见一个侍卫大叫,“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几个侍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是一怔。 天色黑暗,宫门口的大红灯笼氤氲开的微光不足以照射到那里,那里有个佝偻的影子奔着这里一步一步缓缓走来,他的身子不高,有奇怪的东西在背后四处神展开。 “来者何人!”有人大声喝道。 那身影却是浑然没有听到一般,径自一步一步走着,走了许久,这才走到宫灯可以照耀的地方。 “嘶!”待得看清了那身影,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茯苓一双小手早就捂住自己的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是安生,佝偻着直不起来的身子,赤裸着上身,背上背着一个一个带刺的荆条,荆条带刺,早就根根地刺进了安生那直不起来的背上。 鲜血像是四处蔓延的血色墨汁,顺着安生的背,一片一片,一条一条地流了下来,看得茯苓浑身发毛。 “安公公,你怎么了?”茯苓匆匆地跑过去,想扶住安生,但是安生浑身是血,她又不知道如何去做,只能手忙脚乱。 “不用管我。”安生淡淡道了一声,似是浑然不觉得背部的疼痛。 “你到底怎么了?”茯苓焦急问道。 安生却是答也不答,径自站在那里,像是想休息一下。 茯苓见怎么问也是于事无补,只能急忙转身,奔了里面。 “主子,主子。”茯苓一路小跑,匆匆忙忙就进了雪梅宫的寝宫之中。 “怎么了?”谭月筝眉眼不抬,手上绣着一件绣品,寝宫的烛光并不算亮,谭月筝甚至自己已经将几盏无用的熄灭了。 茯苓看着火光中谭月筝那张清美绝伦的脸蛋,不由得有些痴了,愣了一下才想起什么来,继续说道,“主子,您去看看安生吧。” 谭月筝这才将手中的绣品放下,看着茯苓,有些好奇,“安生怎么了?今天半日不曾见到他了,许是又去那里偷懒了。” 茯苓听得谭月筝语气间的玩笑意味,却是丝毫笑不起来,更是焦急说道,“安生不知怎么的,刚才背上背了一片荆条,就奔着宫里来了。” “荆条?”谭月筝吃了一惊,“他背着荆条做什么,负荆请罪吗?他何罪之有?” 茯苓早就跳了脚,“主子您还是去看看吧,现在他的背上全部都是血,那荆条上的刺将他扎得血肉模糊,可渗人了。” 谭月筝听得直皱眉头,她隐隐也是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这才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茯苓匆忙侍候了谭月筝简单披上些衣物,二人便奔了外面而去。 “嘶。”刚一出门,谭月筝便吸了口气,“这天气,真是愈发的寒冷了。” 旋即,她更是一阵担忧,“这种天气,披着锦裘都是冷的直哆嗦,他光着膀子,怎么受得了?” 正说着,只见远处有一道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走来。 到了这里,宫灯长明,已经很是清楚了。 谭月筝看得见安生的血滴答在地上,看得到安生的满头大汗,甚至看得见安生那复杂地望向她的眼神。 “安公公,你这是?”谭月筝匆忙地往前走了几步,迎了迎安生。 安生却是一下子噗通跪下,“主子,老奴有罪。” “你何罪之有?”谭月筝疑惑不解,安生这般所为,绝对是有原因,但是他却不说,让谭月筝心中隐隐不安。 “主子,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谭月筝看着他,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声音甚至都是颤颤的,但是纵然这样,也丝毫不能阻止安生那坚毅的表情,丝毫不能让安生那磐石一般的眼神有所动摇。 “在毕生所愿面前,在终生之志面前,个人情感,个人喜怒,是重要还是微不足道?” 谭月筝一愣,“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老奴斗胆,请主子先回答。” 谭月筝见他认真,思索一下,“若是二者真的要选择其一,那自然是终生大志,成大事者,怎么可以被私人情感左右?” “那这么说,主子也是认同在大事前,不拘小节。” “对。”谭月筝点点头,眯起眼睛,安生绝对话里有话。 果然,安生又是叩首,“主子恕罪,今日,我去与左贵妃见面了。” “左冰之?”谭月筝神色登时就阴沉了下来,“你去见她做什么?” “联盟。”安生看着谭月筝,一字一顿,生怕谭月筝忽然勃然大怒。 但是谭月筝却是出奇地安静,整个人都沉默无比,甚至把安生都搞得不知所措。 这不像是谭月筝应当有的反应啊。 “你知不知道,我入宫之前,曾经被何人欺骗?” 安生自然是知道,“是那左家公子左尚钦吧。” “那你知不知道我入宫之后,又是谁屡屡为难于我,甚至想挑拨我与皇后娘娘的关系?” “左贵妃。” “那又是何人,诱我去后宫雪梅宫,为我下药,险些让我丢掉贞洁?” 安生神色一滞,这件事他亲身经历,自是了解这件事对谭月筝的伤害到底到了一种怎样的地步。 “左尚钏。” 谭月筝神色淡漠,那张俏脸下,像是结了冰,“甚至就连姑姑的死,都不能将左家彻底排除呢,你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还要去找左冰之?” “主子说的所有东西,老奴都是知道。”安生看着谭月筝淡漠的神情,咬了咬牙,“但是如今的情况,袁家虎视眈眈,童谣与袁素琴联合起来,江家等着坐收渔翁之利,这等情况下,除了左家,不可能在找到任何一个盟友。” “呵呵。”谭月筝冷冷一笑,“何必非要与人结盟?我谭家这么久不曾与人结盟,不照样一步一步崛起了?” 安生忽得摇了摇头。 “我一直以为主子堪比谭贵妃,甚至一直将为贵妃洗刷冤屈,亲手塑造谭家崛起的希望尽数放在你的身上。” “或许我错了。”安生神色间有些伤感,“主子本不是那种可以背负苦难,可以背负委屈的人,是我一直在强求。” “还原姑姑之死,洗刷冤屈,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只是我不知道,这路途本就艰险,为何还要去与自己的敌人联合,横添烦恼?” “敌人,何为敌人?宫中争斗,素来没有一辈子的仇敌,本来就是这么大小的宫殿,平日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若不是争宠,谁会想去敌对?”安生言辞恳切,循循善诱。 只是他的声音已经早就开始发抖,他身上浸满的鲜血,在寒冷的天气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不可以。”谭月筝那张脸下像是藏着一个火山,就像是即将爆发一样,“不论如何,我绝对不会与左家联合。” 安生看着她,“若是只有自己苦苦跋涉,主子觉得你可以走到哪里。” 谭月筝一愣,安生这句话,算是彻底问住了她,她思索片刻,方才开口,“一直以来我本来就是靠的自己。” “是吗?”安生看着她,“若是没有陆三凡,主子怕是刚进了宫,便被人算计了。” 谭月筝语结。 “若是没有柯无墨,主子凭何反击?凭何将宋月娥搬到?” 谭月筝沉默。 “若是没有平玄王,单单凭借谭家的实力,那日还能保住谭家吗?” 谭月筝沉默下去,她想到的更多,茯苓,安生,傅玄歌,这一路走来,她不知受了多少人的帮助,得了多少人的恩惠。 这怎么可以说,这都是靠自己? “主子可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安生面露痛苦,但是执拗的跪在那里,“这一切,都是贵妃当年种下的因,这些人都曾经与贵妃并肩而行,这便是联盟的意义所在啊!相互扶持,砥砺前行。” “势力之间何来感情,素来是利益至上,但也正是如此,今日我们与左家结盟,全是因为迫于形势,明日我们与左家对立,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万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之争,而置自己于险地啊主子!”安生字字悲切,句句动情,说的谭月筝也是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你先回去吧,明日,明日我给你答复。” 安生见说的差不多,也就告辞离去,毕竟谭月筝再怎么样,也是他的主子,她就算是不同意联合,安生也唯有老老实实地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 第187章:小将点太医 腊月初一。 年关将近,风刀断肠,大雪时不时地泼洒下来,片片叠加,像是天上巨大的天使抖落下纷纷扬扬的羽毛。 赏梅大会早就过去了许久,相比于后宫之中的波云诡谲,东宫还是安静不少的,至少没有必要日日夜夜担忧自己的性命。 这些日子中,若说是值得一提的,便是皇上下令,命令户部着手开始准备过冬的新衣,以及年关的一应锦绣绸缎。 这种事情,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最后落在了谭月筝身上,对于这种安排,谭月筝绝对谈不上反感,甚至是极为渴望。 这是证明她能力的机会,这种大事只要办好,那就意味着谭月筝早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这样一来,将来的升迁指日可待。 江流苏有长辈江千怡,还有户部尚书江羽鲲。 袁素琴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手掌全国兵政大权的袁大将军。 童谣日日守在傅玄歌身边,有当朝太子为其撑腰。 论起来,唯有她,朝廷之中,没有什么依仗,所以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如今能做的,只有一步一步攀爬,只有一件事一件事尽心尽力完成,只有爬到帝国的权力中心,她才有机会,才有可能,为曾经的旧事翻案。 此刻的谭月筝,坐在户部的厢房之中,身旁的松大年恭恭敬敬地站着。 自从傅玄歌来过一次户部之后,松大年对谭月筝的态度尤为热情,纵然是之前为了明哲保身的时候,都没有如此谄媚过。 “谭大人不必发愁,这件事看似繁杂,实则是大好事。” 谭月筝早知道这松大年一定憋不住,当下轻轻一笑,“是吗?那你给我分析看看?” 松大年拱拱手,“这件事乍一看看起来是觉得不过是一个累差事而已,毕竟宫中这么多的嫔妃宫女,这么多的庭院深深,每个人都是娇生惯养,都有自己的喜恶,所以每个宫殿采购的事务素来繁琐。” “年关采购是每年采购额之最,不仅仅是因为所要采购之物繁多复杂,还因为这么多宫殿需要的自己去调和,分配,这歌过程若是做的不好,怕是便会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 “但是,实际上,在那些巨大的好处前,这些问题根本都不叫问题,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对其趋之若鹜,恨不能年年进行年关的采购。” “为什么?”谭月筝听得认真,毕竟松大年对户部之事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自己,他说的,总不会是无聊的话。 想来应当是句句有深意。 “只因为这中间可以暗箱操作的事情实在是太多,采购一途本就如此,所耗费钱粮大多由于其定价不一而无法预算。这中间,有多少油水可捞,下官就不必多说了。” “其实另一面,与油水类似但是各有千秋。”松大年神秘一笑,“那便是人脉,年关采购,下,定有无数的绣庄巴结着您,有无数的商贾恨不得踏破谭家门槛。” “而宫中,人脉这一好处更是极为明显,不知道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愿意欠您一个人情,来换取几匹上好的布料,来给皇上绣些东西,以得到圣宠。” 谭月筝闻言频频点头。 松大年分析的头头是道,而且极有道理,说的谭月筝都是不由得心中一动。 若是这件事可以极大地拓展自己的人脉,那自然是极好的。 “这么说来,此事我志在必得,绝技不能将机会浪费掉。”谭月筝眼神坚定起来,望了一眼外面喧嚣的户部大堂,心中暗自思索。 而与此同时,太医院。 本是平静的太医院今日忽然来了许多带甲士兵,一个个凶神恶煞,早就把一屋子的读书人吓得不轻。 “你们是何人,皇宫之中岂容你们撒野?”一道震怒的声音传来,王长生被气得浑身发抖,吹胡子瞪眼。 “这里可是太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你们一个个的带刀带甲,横冲直撞,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你们还准备在此地舞刀弄枪不成?!” 王长生地位极高,莫说是一群士兵,便是一个真的将军前来,他也敢破口大骂。 但是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是偶然还是随意,此次带兵前来的头目,居然是一个年方十五岁的小将,这等小将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你一个老古董? “老东西你给小爷让开!”那小将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开始破口大骂。 王长生何时受过这种脾气,当即双眼一瞪,站到小将前面。 小将本来就是第一次带人执行任务,本来就想立些威严,谁知这个老头这么讨厌,当中呵斥自己不说,如今更是直接挡在自己面前。 “滚开!”小将大喝,一把将王长生推开,吓得所有人都是不禁一阵惊呼。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来我太医院闹什么?!”柯无墨勃然大怒,这些人来了什么话也不说就将所有人团团围住,如今更是推搡王长生,简直是土匪一般的行径! 小将听他大吼,也是一怒,恶狠狠地看了回去,但是也没有再做什么动作。 气氛一下子僵硬起来,甚至好多人都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通报之声由远及近而来,一个小太监高高举着一卷金黄色的锦缎小步跑来。 这一过程中,不管那地上多么不平,小太监多么劳累,他都不曾将那黄金色的卷轴放到头部以下。 “圣旨到!”小太监站定了,高声喝道。 所有人听见此声,不管手中在做什么,都是立马停下,面向那卷圣旨,噗通跪下。 士兵带甲,不能长跪,只能单膝跪地,那领头的小将,早就一脸的得意之色,看着王长生,看着柯无墨。 那眼神分明就是,“哼哼,圣旨来了,你再反抗一个试试。” 见所有人都是跪下,小太监清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嘉仪边境不稳,朕心不安。幸有袁大将军知朕之烦恼,不惧严寒,势要练兵三万,以备后患。然三万戴甲士兵,随行军医定然不够,特命袁宿龙派人前往太医院挑选些院士,随军出行,护大军平安。钦此。”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柯无墨甫一听见这道圣旨,心中便就打起了鼓。 隐隐间,似是有种难以言明的压迫感,让他浑身不舒服,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但是最近这些日子,宫中还算是平静,根本没人与他有过丝毫恩怨啊。 他正想着,忽然便就听闻那小将开口,“今日,本将便是奉袁大将军之命前来挑选随军太医,但凡被我点到者,不得有丝毫异议,否则视为抗旨不尊!” 说完,他环视一眼点起了名字,“孙宁。” “臣在。”一个清瘦之人越众而出,此人一身正气,很是不屑地看了一小将,方才跪伏在地。 毕竟圣旨摆在那里,这哪里是小将点人,分明就是圣上钦点。 “吴考。”小将再点一人。 那人也是冷哼一声,排开身前之人,越众而出。 王长生被几人扶着,眼睛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紧紧盯着那点人小将,“你所点之人,是你随意点的,还是有人指示?” 小将眼睛闪烁一下,瞪着王长生,“自是小爷随意点的!” 柯无墨也是眯着眼睛,“可你点的,怎么都是宫中刚正不阿医术超群的太医?” 柯无墨在太医院本来就是声名狼藉,不少人对其颇有微词,他也是素来不在乎,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虽然他的话不好听,像是在说如今留下的,都是草包一般,但是也有明眼胸宽之人猛然惊觉。 被点的二人,便是在太医院都是享有盛誉,全是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了,而且看那小将的神情,分明是还没有点完。 果然,小将斜楞着看了柯无墨二人一眼,继续念道,“苏水,明勇,钟南。” 这三人闻言,也是眉头大皱,不是他们自诩,而是他们三人大才早就在宫中有名。 这一下,所有人都是盯着小将,小将却是丝毫不见异色,眼睛中闪烁微光,盯着柯无墨二人,一字一句念到,“柯无墨,王长生。” “嘶!” “你这是要做什么?”王长生冷声道,“太医院一共就这么点人,你们一下子调走大半,这哪里是军中缺医,你们这是要让宫中缺医吧!” 王长生活了这么久,什么事情没见过? 小将冷冷一哼,“这种事,是你需要知道的吗?圣上下旨,你只需遵从便可。” 王长生知道多说无益,索性点点头,“既然这样,那给我等半日,让我们去与家人告别,毕竟年关将近,山高水远,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将闻言,冷冷一笑,“这种事自是不劳烦诸位太医,将军已经派人去各家各户通知了,并且送去了抚慰金,你们只需首收拾上药材,跟着走就好了。” 众人闻言,都是心中一凛。 这件事,绝对有问题。 小将看见他们的神情,大手一挥,“去,其余人立马退下,你们将这几人严加看管,不许他们接触医药之外的任何东西,不留下字条。” “毕竟这是军练,若是走漏风声可怎么办?” 第188章:绣庄失火 “传命下去,户部所有士兵,除去需要正常巡逻的,以及对户部进行看护的,其余众人,都随本官前各大绣庄下达圣旨。” “诺。”松大年应声道后,直接扭身出去进行安排了。 如今的松大年,早就成了户部司长,算是谭月筝的嫡系势力了,谭月筝纵然有些欣赏他,但是也绝对不会将极为隐秘的事情说与他听。 “平日间有个跑腿的,也是不错。”谭月筝看着松大年离去的背影,暗暗点头,“若是此人今后做的事的确让人放心,便是彻底信任也不为过。” 松大年的办事效率绝对算是极高,仅仅一刻钟,五十位带甲侍卫就已经在户部织造司大堂外集结完毕,这般速度,看的谭月筝不禁暗暗咂舌。 她一身利落的墨色小袄,小袄边上有毛茸茸地兔毛装饰,袄上花纹繁多,在那墨色的底色下,都是显得有种幽深,魅惑的气息。 她的头上乌发三千简简单单地挽了个流云髻,虽然这发髻造型普遍,但是放在谭月筝的头上,却总是说不出的美,流云髻上简简单单放了几株金色的首饰,有牡丹花的样式,有蝴蝶的样式,都不繁杂,但是也颇显得灵秀。 唇红齿白,眉眼清淡,肌肤如膏腴,面色若桃花,这般的谭月筝,看上去谁会想到,这便是户部如今的织造司使,是嘉仪的第一位女官。 此刻的谭月筝手上拿着傅亦君亲笔书写的圣旨,底气十足。 在她眼中,年关备货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有圣旨在手,有国库撑腰,莫说是大肆采购一些上等的绫罗绸缎,便是将三十二家绣庄搬空了都可以。 “走。”谭月筝挥挥手,上了一顶轿子,一大对人马,浩浩荡荡地便自户部而出,奔着皇宫之外而去。 整个队伍出宫行了许久,方才到了距离皇宫最近的绣庄。 这绣庄占地面积极大,其间林水树木,花草鱼虫,皆是应有尽有,更是有湖中亭,岸上花,遥遥望去,极为美丽。 绣庄大门,一块大红色金字的牌匾极为显眼——通汇绣庄。 这个绣庄年头很长了,曾经风光时甚至与谭家绣庄分庭抗礼,只是后来经营不善再加上谭家的强势崛起,使得它一蹶不振。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的通汇绣庄,也绝对不是一般的小绣庄可以比拟的。 谭月筝取出一本名册,看了几眼,点点头,“这是第一家,走,过去。” 大手一挥,五十名士兵闻风而动,早就将那通汇绣庄看门的吓得浑身打哆嗦了,“你们是何人?” 松大年越众而出,手中高举着圣上圣旨,“我等乃户部命官,前来宣布圣旨,让你们老爷出来接旨!” 那侍卫一看这架势,一下子便就信了,颤颤巍巍地回应道,“那大人您先候着,我这就去喊我家老爷。 松大年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架势拿捏得十足,看门的见状,也不敢再多做停留,飞也是的跑了进去。 没有多久便有一大群人熙熙攘攘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红光满面,衣着华贵,身边的所有人都隐隐以他为中心将之环绕,谭月筝远远一看便就知道,这就是通汇绣庄的庄主通中。 通中面带着慌忙之色,远远的就开始小跑起来,毕竟皇上圣旨,可不是开玩笑的,那犹如圣上亲临。 “草民通中,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中通领着一大群人在大门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松大年上前一步,那眼睛拽的快到天上去了一般,以鼻子看了一眼中通,哼哼一下,清清嗓子,极为得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朕遣户部司使谭月筝全权理掌宫廷年关采购,京城三十二家大绣庄,数以百计的小绣庄,皆当全力配合。钦此。” 跪着的通中瞳孔一缩,别的他没注意,毕竟皇室每年都会采备,那圣旨内容年年如此,他所在意的,是那声谭月筝。 谭月筝,嘉仪第一位女官,是上次让他们三十一家绣庄吃了大亏的太子昭仪啊。 松大年抖抖圣旨,最后的钦此二字拖得音极长,像是很享受这种宣纸的感觉。 “草民遵命。”通中叩首道,复又抬起头时,已经带满了笑容,“上官一路累了吧?不如去草民大堂休息片刻?” 松大年过足了瘾,自然不敢再随意开口,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躬身对着谭月筝道,“谭大人,您看如何?” 通中好像这才注意到,士兵团团围住的,还有一顶轿子,此刻那轿帘掀开,一个清秀绝伦的女子便坐在那里,姿势随意,但是单单这么一坐,都有一种魅惑众人的感觉。 嘉仪女官仅有一位,这自然是谭月筝了。 “草民参见谭大人。”通中又是冲着谭月筝行了一礼,“不如大人移步我绣庄大堂,稍事休息?” 谭月筝冲着通中温和一笑,不失风度也未失礼仪,“休息便不必了,后面我们还有诸多绣庄要一一前去宣纸查验,时间紧迫,还是请通老爷把通中绣庄的账册取出来吧,让我看看库存多少,户部那里有贵绣庄的生产力记录,本官会依据这些为贵庄分配任务。” 通中神色间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当初傅玄道派人来采购绣品,为了利益,他们大规模强行生产,最后还是自己吃了这苦果。 闻言,通中冲着身后的管家吩咐道,“你速速回去将那账本取来,让大人过目。” 管家应了一声,便就往府里跑去。 “大人稍后,去去就来。”通中冲这谭月筝巴结似的笑着,虽然脸上笑着,但是心中的他恨不能撕了谭月筝一般。 “什么味道?”松大年忽然皱了皱鼻子,纳着闷四处观望了一眼,忽然便惊呼起来。 “大人,那里失火了!” 谭月筝见他左顾右盼,本是不怎么高兴,但是松大年这一句话着实把她吓住了,她也是登时抬起头来,遥遥看去,绣庄之中,的确有浓烟冲天而起! “坏了!”通中大呼,急得直拍腿,“那里可是作坊的方向!” “去,救火。”谭月筝皱着眉头,自然自己碰上了,怎么可能熟视无睹,更何况若是作坊着火,若是今日通中绣庄的作坊真的受损,那么这些日子便就不可能恢复生产了,那么她的任务便很有可能无法完成。 谭月筝一发话,所有士兵都是随着绣庄的人往里跑去,一时间绣庄外,只剩下谭月筝松大年二人。 “谭大人?”松大年看着谭月筝紧皱的眉头,试探着唤了一声。 谭月筝抬头,正好撞见松大年那双疑云重重的眼睛,他小跑几步,到了谭月筝跟前,方才压低着说话的声音,道,“大人,您看这火,是不是起的也太巧了?” 谭月筝也是点点头,冲着松大年使了个眼色,“这火实在太巧,走,我们进去看看,若是他们真的损失惨重也就罢了,若是他们仅仅是烧坏了一些东西,那我就要与他们分说清楚了。” 二人打定主意便奔了里面而去。 甫一入大门,谭月筝便觉得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当下她的心中一紧,这火,看样子不小。 绣庄里早就炸开了锅,人影绰绰,一个个下人都是面带慌乱的神色,提了水桶奔着大火的方向而去。 “快点!快点!作坊快烧没了!”一个大汉指挥着众人,焦急大喊。 松大年见那汉子身上都是灰色的烟尘,便知道他一定是刚刚从里面出来,所以问道,“这位兄弟,不知里面的火势如何?” 那汉子听见有人询问,转身看见松大年,眉眼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是看见他的一身官服,还是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大人,里面大火极大,火势冲天,平日间产出绣品的作坊都是已经烧塌了一半,另一半转眼间也就没了。” 谭月筝在后面听得真真切切,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谁敢把自己的饭碗烧塌一半? 看样子,这个大火真的不是通中绣庄为了逃避而故意点的,只是这火起得,也实在是太巧了。 “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吧。”谭月筝对松大年道。 二人随着人流,便奔了作坊,越往里走,空气之中的焦灼味道越是严重,甚至没走多久,他们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冲天火光起源地。 那是一大片木质的手工作坊,里面还堆放着刚刚绣好但是来不及搬出来的绣品,大火蔓延之势已经明显减弱,毕竟这么多人一起救火,还是颇见成效的。 不远处的通中一脸的苦相,这次的大火损失可是不可谓不大,将近半个作坊都是被焚烧殆尽,这样一来,绣庄想要恢复生产,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 但是最发愁的还是谭月筝。 绣庄作坊本来最主要的就是绣娘,就是其中的诸多器物,如今通汇绣庄起火的一面器物还算是比较少,绣娘也是早早地跑了出去。 虽然损失大,但是过段日子整个绣庄恢复起来绝对没有问题,倒是谭月筝自己,这些日子便等着这个绣庄的绣品,这一来,还怎么完成任务? 第189章:阴谋 “谭大人。”通中调整好情绪走到谭月筝跟前,行了一礼,“大人,如今我们绣庄的情况您也是看到了,圣上圣旨我等不敢违背,必定会日夜赶工,将作坊修复好,但是这中间到底会耗费多少时日我们也没底,不知大人?” 谭月筝本就不是咄咄逼人之人,见他这般,点了点头,“今日之事我会禀明皇上,你们尽力而为即可,至于你们的任务,我会酌量分给他人。 通中闻言千恩万谢,就差一把老泪纵横了。 大火在这么多人的扑灭之下扑腾许久,终是化为缕缕黑烟,留下的,是满目狼藉。 谭月筝心中略有不安,也不敢再多留,径自带着一群人离开,奔了下一处绣庄。 “下一处是哪里?”谭月筝坐在轿子里,不知是不是轿子起起伏伏,颠得她心中七上八下的。 “松大年。”谭月筝轻轻一唤。 松大年本就骑着马走在轿子旁,似是早就等着呢,闻言大手一挥,“停!” 士兵令行禁止立马停了下来,松大年颠颠地便就下了马,“大人,有何吩咐?” 谭月筝沉默一下,“你现在快马加鞭,奔往下一处绣庄,去看看具体情况,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松大年领命,神色郑重了几分,匆匆上马而去。 谭月筝说的在理,不仅仅是谭月筝,他的心里,也是有些不安,今日的这场大火,实在是有些诡异。 松大年前脚刚走,谭月筝想了想,又是唤到,“李松。” “在!”一个机灵精壮的年轻人闻声下马而来。 此人机灵聪明,是户部士兵之中她难得在意的一人,而且素来听命于谭月筝,松大年不在的时候,想来只有他最为靠谱。 谭月筝这次直接把轿帘掀开,清秀的眉毛微微皱着,眉头间似是锁着哀愁一般,“你速速骑马赶去谭家,告诉老太君多加防备,一定要小心谭家作坊的安全。” “是。”李松领命而去,方才的事情他都是看在眼里,此刻谭月筝的担忧他也是明白,想到这里,不禁快马加鞭,拼命的往谭家赶去。 “走吧。”谭月筝吩咐一声,剩下的人复又开拔,只是走了没有多远,便就听见远处有马蹄哒哒之音,再细看,竟是松大年驰马而来。 “停。”谭月筝轻轻唤了一声,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掀开帘子望去,松大年那张慌乱的脸恰巧就落在她的眼里。 “大人,刘家绣庄也失火了!” 谭月筝不禁眼神一暗,果然。 按照名单上来看,前两家绣庄已经失火,如今剩下的,情况应当也是不容乐观! “松大年。”谭月筝转瞬间便就调整好了情绪,眼中光芒闪烁倔强的眼神,“你带人四处散开,各自奔往余下二十九家绣庄,务必要在暗中之人动手之前让他们提起警惕。” “是!”松大年却是踯躅一下,“但是主子。” “怎么了?”谭月筝看着松大年欲言又止的样子,“有话你就说。” 松大年四下看了一眼,凑到谭月筝跟前,压低着声音道,“下官心中一直有个惊人的想法,但是怕说出来让大人不高兴。” “无妨。”谭月筝眯起眼睛看着他,她隐隐觉得自己所想的,与松大年想的是一个。 “若是这些火,是他们自己放的呢?” 谭月筝闻言沉默一下。 果然,松大年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早就积压在谭月筝心里,但是她还是不愿意这么想的。 若真的是这样,为了不让自己完成任务,他们不惜损失惨重,那今后的户部事务,怎么去完成。 松大年看得出谭月筝的担忧,开口安慰道,“应当不会如此,毕竟没有谁可以有这种能力,可以给大人横添这么大的阻力。” 谭月筝点点头,但是那种念头却是在她的心中疯长,让她心乱如麻。 “你先去吧。分派好人,剩下的送我去谭府。”谭月筝吩咐一句,松大年领了二十多人便四散而开,奔了自己的目的地。 而谭月筝则是满怀心事的去了谭府。 隔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回家中看一看,不知老太君父母可还安好,不知自己许久不曾谋面的弟弟,有了多大。 “甘来,谭甘来。”谭月筝想到那个出生时风波大起的小子不禁心头一暖,谭甘来乃是男儿身,那才是将来,谭家最为砥柱的力量。 队伍人少了,但是速度却是快了不少,毕竟谭月筝回家心切,心中念念不忘谭家安危,士兵们自是知道,脚步也是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但是还未到谭家,便听见谭家一片混乱,鸡飞狗跳之声。 “坏了。”谭月筝心头一紧,“停轿!” “谭大人小心。”一众士兵也是听见谭家里面的喊打喊杀之声,团团将谭月筝围了起来。 谭月筝也是自知自己身无寸功,也只能乖乖站在众多士兵的保护之中,慢腾腾地奔着里面走去。 “那边!去,那边搜搜!” 甫一进大门,谭月筝便就听见谭天麟的声音的,许久不见,那声音里似乎有了几丝威严,比之上次出事的时候,多了几丝沉稳,几丝霸气。 “父亲。”谭月筝遥遥便唤了起来。 谭天麟循声望去,发现了被团团护住的谭月筝,惊喜之余不由得一笑,“这是自己家里,有什么好怕的,何必护得这么严实?” 谭月筝看父亲的表情不是自己所想的这么严肃,脸红了一下,也是觉得自己有些过度谨慎了,挥挥手让士兵散开,看着谭天麟难得的露出几丝小孩子一般的微笑,“家里怎么了?” “不是你找人回来让我们多加谨慎的吗,于是老太君便加派了巡逻人手,还别说,果然揪住一个人,但是一不小心被他逃跑了。” 谭月筝心中大定,“逃跑了无所谓,只要没有出事就好。” “但是老太君不放心,这不,让我带人在家中仔细搜查一下。”谭天麟爽朗一笑,“也差不多了,稍后我便回去,你先去看看老太君,看看你的娘亲吧。” 谭月筝点点头,吩咐士兵们随着谭家之人寻找,自己一人,穿过四处奔走的人群,奔了大堂。 忽然,她眉头轻皱,环视一眼,“怎么这么多生面孔?” 那些人见她望来,都是恭恭敬敬地冲她行礼道,“小姐。” 谭月筝在宫中再怎么荣华富贵,起起沉沉,但是在谭府,她便永远是谭家的大小姐,这些人的称呼,反而让她心中一暖。 谭月筝冲他们温暖一笑,顾自道了句,“小心些。” 说完,她便扭身奔了大殿,空留下那些人呆立当场,“这个,就是传言中的谭昭仪,嘉仪第一位女官?怎么,这么温和?” “呀!筝丫头回来了!”谭月筝还没有进入大殿,便就听见远远地一声惊呼,带着显而易见的单纯惊喜。 那自然是苏皖清。 谭月筝心中微微一颤,先是上了大殿,对着老太君行了一礼,待老太君让她起身后,她才看向苏皖清,看向她怀中襁褓之中的婴儿。 “娘。”她轻轻一唤,这一声竟是喊得苏皖清眼眶微红,看着谭月筝,嘴唇都是发着抖,“丫头,你可回来了。” 自上次一别,如今已经将近三个月不曾相见了,这三个月里,她日日夜夜听着别人讲她的故事。 讲她如何智斗百官,成功当上嘉仪户部司使。 讲她如何出色的应对他人的刁难,让自己名动嘉仪。 讲她如何受尽太子恩宠,引得她人羡艳与嫉妒。 这么久听了这么多,但是苏皖清最想要的,还是真真切切地触碰一次谭月筝,真真正正地碰到她日渐憔悴的容颜,看看她逐渐坚毅的眼神。 如今谭月筝终于站在她的眼前,温润的像是一朵花,但是坚毅的又像是一颗石头。 谭月筝看见苏皖清微微红了的眼眶,轻轻一笑,将她揽在怀里,“娘亲你又这样,女儿每天过的别提多开心了,您总是自己乱想什么?” “是啊,皖清。你看我们的筝丫头早就长大了,还以为是当初的小姑娘呢?”老太君也是笑笑。 苏皖清皱皱鼻子,忽得也笑了起来,“也是,我们家筝丫头长大了。” “我看看弟弟。”谭月筝也不知是不是有些慌乱,忽得扭头看向椅子上那襁褓之中的婴儿。 那孩子虽然还未长开,但是一张脸胖嘟嘟圆滚滚也是极为可爱,见谭月筝望来,那孩子忽的一笑,咯咯出声,肥嘟嘟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谭月筝一般。 “哎呦呦,这个小东西怎么这么可爱啊?”谭月筝眉眼带笑,也是顽皮地像个孩子,嘟着嘴,凑到小孩面前。 那孩子一双温暖的小手忽得抓住她的脸蛋,搓了搓,似是心满意足了,又拍了拍,咯咯笑了起来。 谭月筝也是被感染到,“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她轻轻叹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 “筝丫头您看看甘来和你像不像啊?”忽然,谭天麟的声音闯了进来,带着粗狂的笑声,他便入得大堂。 “爹爹。”谭月筝见谭天麟回来,急忙问道,“找得怎么样?” 谭天麟被问住一般,傻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 老太君也是笑着,似是有话要说。 “你们先聊你们的大事吧,我带甘来回厢房了。”苏皖清自是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索性直接退下。 她走了,谭天麟忽得看着谭月筝,眼中精光闪烁,“丫头,你还以为,这个谭家,是当初的谭家吗?” 第190章:断肠 断肠看见谭月筝微皱的眉头,早就将她心中所想看透,他将那人的手臂彻底放下,双手背过去,“骨节粗大,手中有茧,长时间被暴晒,胸口有伤,再加上意志力极为坚定,经受住了这等严刑拷打,他的职业,便呼之欲出了。” 谭月筝忽然便有些明悟,眯起眼睛,看着断肠,一字一句道,“你说的,是不是士兵?” “对。”断肠赞许地点点头,“骨节粗大手掌有茧,应当是长时间使用兵器所致,长时间暴晒,应当是军中的训练,他胸口的伤口,想必是对抗训练的时候被其他士兵不小心以训练兵器伤到。至于那等意志,寻常人手下是难有这种好汉的。” 虽然位置敌对,但是断肠丝毫没有对此人有任何亵渎之词,毕竟无论在哪里,好汉都是受人欣赏的。 断肠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继续说道,“此人十有八九乃是军中好手,而其齿间有毒,想必是隶属于某个大人物的私人队伍,这样一想,那人便不难猜出。” 谭月筝不禁心中叹服,断肠的思维绝对堪称缜密。 军队是何等机构,是一个国家最为强大的最为重要的势力,几乎执天下牛耳,而在这种势力之中可以培养出私人势力私人队伍的人,无非就是那么几个。 其中与她有仇怨的,更是只有一个。 袁家。 对于袁家,她也是早有猜测,但是她的猜测仅仅是猜测,而断肠这番言论,方才算得上是推测。 “袁家还真是灭我之心不死。”谭月筝喃喃一句,而后陷入沉默。 见谭月筝沉默,断肠斟酌一下还是开口,“小姐还是早做准备为好,想必这件事,绝对不仅如此。” 见断肠这般提醒,她心中一动。 谭月筝心中早就有一个猜测,但是也不敢肯定,索性听一听断肠的意见,“在你看来,袁家真的有胆子直接去放火烧那三十一家绣庄吗?” 断肠看了谭月筝一眼,“我知道小姐要说什么,小姐其实要问的是,那三十一家绣庄是不是与袁家有某种从属关系,甚至是听命于袁家,自己放火。” 谭月筝眸子中涌现出深深的诧异,断肠这种人,若是为友,则是大幸,若是为敌,方是大患。 自己还在为论断惊人而想一些缓和的词语来换种方式开口,但是断肠居然早就看透,而且直言不讳。 “不会。”断肠摇摇头,神色认真地看着谭月筝,“绝对不会。” “为什么?”谭月筝不解,“袁家势力这么大,那些绣庄自当趋之若鹜啊。” 断肠甩甩手中的折扇,微微一笑,“袁家势力再大,那不过是军中势力,对绣庄有些影响但是绝对算不上太大的威胁,毕竟稍微有些常识的君主都会保证兵,政,商三方分离,若是这里面哪两方结合,将会是大患。” “所以就算绣庄不听袁家的话,圣上杵在那里,袁家也奈何不得他们,顶多干些暗杀的勾当。” “那么袁家哪里来的胆子,去同时放三十二家绣庄的火?那不是断了嘉仪的命脉吗?皇上又岂会饶了他?” 断肠闻言,歪着脑袋一笑,“谁说他放了三十二家绣庄的火?” 谭月筝看着断肠那般笑容,知道自己又想得简单了些,索性沉下心来,仔细分析,“你的意思是,三十二家的火,并不是他。。。。。”谭月筝想了一个论断,但是又觉得不大可能,当即闭嘴,忽得又是灵光一闪。 “你是说,并不全是他放的?”谭月筝似是终于想明白,整个人也激动起来,“所以这些绣庄里,有一部分是自己放的火,另一部分,才是他派人纵火?” “应该是这样。”断肠点点头,“但是小姐觉得,凭他一个人几句话,雄踞嘉仪的这些大绣庄就会乖乖地烧了自己的吃饭家伙吗?” “还有别人。”谭月筝睁大了眼,整个人都是紧绷起来,“一定是有人相助,而能够给绣庄这么大压力的,除了主管绣庄的户部,我实在想不出别人了!” “江家!”谭月筝掷地有声,终是咬了咬牙,眉头紧锁,“除了户部尚书江羽鲲,谁还有这种能力?” 这种局面,由不得谭月筝乐观,江袁两家若是联合起来对付她,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小姐也不要气馁,正所谓乱中求生,莫说别的地方,便是如今的绣庄一业里,也早已有了分歧。” “除了谭家之外的三十一家绣庄素来铁板一块共同进退,能有什么分歧?”谭月筝有些不信,毕竟当初各家绣庄为难于她的事情她还是历历在目,若不是傅玄道兵行险招自己也根本没有机会走到如今。 “这件事,恐怕还要感谢平玄王。”断肠噗地一声展开手中折扇,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当初户部之事,江家为难于你,平玄王兵行险招以假银票大肆收购绣品,使得三十一家绣庄损失惨重。” “按理说他们应当对小姐恨之入骨,但是平玄王的存在却让他们犹豫再三。平玄王堪称嘉仪战神,他的赫赫威名谁未听过,更何况他乃是皇亲国戚,当今圣上的大皇子,说句忤逆的话,若是如今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想必那皇位必然是平玄王的。” 谭月筝点头,断肠说的在理。 “这种潜力恐怖的人,谁愿意去招惹?”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更何况我家小姐,乃是嘉仪第一女官,东宫第一昭仪,谭家又是京城第一绣庄,虽然小姐不觉得,但是在很多人心中,谭家势力,小姐影响,并不弱于江袁两家。” “所以如今绣庄之中,至少有有一半,有意对小姐示好,有意为小姐开路。” 谭月筝终于恍然大悟,“所以这些绣庄之中有一半已经不愿意听从江羽鲲的指使了?所以袁宿龙才派人暗中纵火?” “正是。”断肠拱拱手,眼中精光闪烁,似是有某种极让他动容的未来在等着她,“如今袁家大肆动手,江羽鲲以户部威压,已经接连有绣庄被纵火,小姐更是连连吃亏,所以小姐的当务之急就是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谭家可期,小姐可期啊。” 谭月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我当如何是好?” “联合。”断肠斩钉截铁,“敌人的敌人便是友人,小姐第一步应当不计前嫌,联合左家,想必左家不傻,早就看出局势,如今也是急需援手。” 谭月筝暗自诧异,“这件事我宫中大总管安生早已办好。” “哦。”他点了点头,略微诧异一下,“但是只有左家也不够,还需要另一个庞然大物来帮助谭家。” 谭月筝听得入神,都不曾注意到断肠听见安生二字丝毫没有吃惊,似是早就认识此人一般。 “还能找谁?”娥眉轻蹙,谭月筝好看的小脸都几乎皱在一起,这种时候,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等魄力与她结盟。 “小姐忘了一人。”断肠神秘一笑,“朝堂之上,兵为军队,其执掌者自然是袁家,商为经济,执牛耳者自然是户部,也即是江家。” “剩下的政,却是有些纷杂。”断肠虽不在朝堂,但是却仿佛对朝堂之事极为了解,“政者一脉,大致可以分为两大势力。” 谭月筝闻言,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左家,吴家。” “对。”断肠点点头,“左太傅,吴尚书,这二人一个专于权术,在朝中权倾朝野,一个人脉庞大,无人可撼动。” “左家如今与小姐已经结盟,剩下的便是那吴家,吴靖为人素来正直,不屑于与左家之流结盟,所以如今这京城之中能让他们坐下握手言和的只有两人。” 断肠素来语出惊人,谭月筝也是好奇,吴靖她是见识过的,那等耿直脾气,定是与左太傅合不来的,这京城还有人可以让他们握手言和? “这二人是谁?” 断肠啪地合上扇子,冲上一指。 “上面,上面是什么?”谭月筝抬起头,不过是青石板的石顶,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皇上。”断肠悠悠开口,“皇命不可违,若是皇上开了金口,他们再怎么样在皇上面前也要老老实实握手言和。” 谭月筝点头,旋即又盯着断肠,皇上自是不必多说,而断肠接下来要说的那个人,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人。 “这第二个嘛。”他微微一笑,扇子往下摆了摆,正好正指着谭月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谭月筝不禁睁大了双眼,“你说的是我?” “对。”断肠神色极为认真地看着谭月筝,“如今只有小姐,才有机会将他们两大势力糅合在一起,不然单独为政,早晚沦为养料。” “我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谭月筝根本不敢相信,两大势力积怨已久,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让他们握手言和。 “你有。”断肠深深地看了一眼谭月筝,“左家不必多说,吴家吴靖,一定会谨慎考虑小姐的话,毕竟,他对小姐的期待,远远大于小姐所知的事实。” 谭月筝一双明眸抬起,看着一脸神秘的断肠,忽得想起一件往事。 那次圣上匆忙之间升自己的官,难以服众,若不是吴靖帮忙开口,怕是自己当时未必可以那般轻松。 后来吴靖言辞闪烁间说过,日后有所求。 到底求什么?谭月筝看着断肠,为何他居然也是知道? 第191章:钝器伤口 在谭月筝的意识里,昨天怕是她至今为止过得最为艰难的一天了。 呆在谭府,不住地有坏消息传来,接连有十多家绣庄同时失火,而且这之中还有很多是松大年所派之人已经到达提醒过的绣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谭月筝心中早有论断。 想来那些经过提醒还是失火的绣庄,应当都不是单纯的失火而已。 截止昨日她回到雪梅宫,已经有十四家绣庄失火,整个嘉仪的生产力都是几乎大打折扣! 此刻的谭月筝便就站在金銮殿外,群臣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毕竟昨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大,殃及了整个京城。 “你们有没有昨日接连十四家绣庄失火的事情?”有人神秘兮兮,似乎是自己掌握了一些隐秘的消息。 “那等大事怎么会不知道,几乎烧红了京城的半边天啊。” 有人老臣目露悲痛,捶胸顿足,“是谁这么无耻,居然将嘉仪的支柱几大绣庄都是烧成那般!嘉仪之殇,嘉仪之殇啊!” 有人捶胸顿足,自然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对着一脸肃容的谭月筝指指点点,“听闻就是她谭家找人放的火,他们想一举称霸嘉仪绣业。” 谭月筝自今日到达此处,像是这种论断早就听得耳朵都出了茧子。 一开始她还会想去辩驳,后来索性直接无视,毕竟在一些人眼里,你谭家再怎么辩驳,依旧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但是她不说话,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沉默。 “闭嘴。”一道朗朗之音极为中正,打断几人,谭月筝望去,报以微笑。 吴靖。 这时候还愿意维护她的,怎么能不让她感激。 吴靖见谭月筝望来,捋了捋胡子,走到谭月筝身边,“不要想太多,往后还有机会可以挽回。” 谭月筝看着吴靖,正在思索自己要如何开口以拉拢吴靖,谁知吴靖竟是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悠悠道,“若是谭昭仪有需要老夫的,尽管吩咐。” 诧异。 谭月筝除了诧异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又被断肠猜到了。 昨日她曾经问过断肠,自己要怎么去吴靖开口,断肠曾说吴靖自然会找她,谭月筝不信,但是现在谭月筝不禁又是对断肠心中佩服。 真不愧是鬼算子断肠草,算无遗策,也不过如此了。 这般一来,谭月筝更是好奇,吴靖对其,到底有何所求,以至于他这般身份,都要前来示好? “上朝!”忽得,李松水那尖细的嗓音响起。 大殿外登时寂静下来,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各怀心事。 傅亦君坐在首座,环视一眼,脸色阴沉着,谭月筝见这神情,心中咯噔一声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一直候着傅亦君的那句平身。 但是他却是偏偏不说,他长身而起,走下皇位,到了大殿之上,谭月筝微微抬起头,便可以看见那不染纤尘的金丝步履。 “朕昨夜辗转反侧,心中有一疑惑不能解。” “皇上请讲,臣等愿为圣上分忧。”吴靖悠悠开口,他知道傅亦君这时候需要什么话,所以便递上什么话。 “这京城,到底还是不是朕的京城。”傅亦君的语气极为冰寒,像是要将所有人的血液冻住一般,“京城乃是嘉仪首府,无论是驻军还是王法当是嘉仪之首!可是如今呢!十多家大绣庄,说失火就失火,而且是连环纵火,到头来,一个贼人都没有抓住!” 傅亦君声若雷霆,再加上他一直以来积累的威势,早就让大部分人噤若寒蝉。 其中便包括谭月筝,这件事虽然并不是她所为她甚至深受其害,但是毕竟前去下达圣旨的是她,如今统筹此事的也是她,这么多家绣庄接连失火,她不可能丝毫不负责任。 “袁宿龙!”傅亦君忽然开口,目标直指袁大将军,袁宿龙闻言,神色不变,应了一声,“微臣在!” “你且说说,京城巡防素来都是在你的管辖之下,如今京城出了这等大事,你的巡防士兵居然没有丝毫反应,你该当何罪!” 袁宿龙听得出来,傅亦君是真的生气了,当下磕头求饶,“臣知罪!” “既然你知罪,那么你说,该怎么处置?” “臣不敢妄自揣测,谨遵圣谕。”袁宿龙三言两语,又将那包袱甩给了傅亦君,傅亦君看了他一眼,眼睛眯了起来。 这样一来,自己直接重罚于他便就不合适了,真是打得好算盘。 这时,吴靖却是忽然开口,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还在跪着的谭月筝,微微一笑,“臣有建议。” “吴爱卿请讲。”傅亦君心中一喜,但是脸上不露分毫。 袁宿龙见开口的竟然是吏部尚书吴靖,心中不禁一紧,自己素来与他没有仇怨,这种时候,他跳出来做什么? “臣窃以为,袁大将军身兼多职,不但为嘉仪镇国大将军,又是兵部尚书,平日间事务繁多,怕是无瑕顾及巡防这种小事,不若体谅一下袁将军,将那巡防之事交予专人,这样,袁将军也可以休憩些时日,日后更好的为嘉仪尽忠!” “诛心!”有人闻言,轻轻开口。 吴靖这一手,直接把袁宿龙的巡防营调走,嘴上还美其名曰为袁宿龙着想,这样一来,袁宿龙的兵权又是像上次一样,再分几成。 袁宿龙神色阴寒,但是不方便开口。 如今群臣还是跪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其他爱卿认为呢?”傅亦君环视一眼,这件事不是小事,他不能有一个人开口便草率决定,他需要服众,需要更多人开口。 但是袁宿龙就在此,谁敢开口? 便是往日间吴靖背后所站之人,朝堂之上的门生,此刻都是保持沉默,以待时机。 “没人吗?”傅亦君轻轻说道,听不出喜怒,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偏颇一方。 袁宿龙嘴角缓缓勾起,轻蔑一笑,自己的这些年的威望,绝对不是白积累的。 只是下一刻,他的嘴角便彻底僵住,他听见左寒青悠悠开口,“臣,附议。”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吴左两家水火不容,如今怎么站在一起,对付开袁家了? 便是傅亦君都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二人几眼,随即那双明眸又是落在谭月筝身上,“看样子,这两家联盟,与这丫头有不小的因果。” 左寒青都已经开了口,再加上吴靖在那里泰然自若,不少大人都是心中大定,叩首应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一时间附议之声齐齐响起,整个金銮大殿都是充斥着他们的声音,袁宿龙眉头紧皱,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既然如此,那袁爱卿便专心治理军务吧,巡防一事的主管之人,下来便由吴爱卿安排好了。” “臣遵旨!”袁宿龙叩头谢恩,但是心中却是不由得怒火丛生。 这件事本身自己做的是天衣无缝,每个刺客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更何况他们每个人牙齿间都有毒药,就算是被人捉住,他们也不会屈打成招。 所以这件事便是傅亦君能做的,都仅仅是追查自己巡防玩忽职守的责任。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吴靖居然与左寒青冰释前嫌,一同对付自己。 他们一联手,百官附议,自己巡防营的兵权被撤,这自然也是傅亦君乐得见到的,分兵权! 傅亦君见袁宿龙认罪,像是消了些气,扭身走回了龙椅之上,悠悠道,“诸位爱卿平身吧。” “谢皇上。”直到这时,许多大臣才出了一口气,方才傅亦君给众人的压力实在是太大,大到所有人都是不禁大出冷汗。 “谭月筝。” 傅亦君忽然便看向谭月筝。 “臣在。”谭月筝硬着头皮上前,果然如今轮到了自己。 “虽说这件事的主要罪责应当是巡防不力,但是你毕竟是户部司使,这些绣庄属于你的管辖范围,更何况你负责宫中年关采购,如今这么多绣庄失火,生产停滞,你若是完不成朕给你的任务,你该当何罪?” 谭月筝看见傅亦君那震怒的神情,便是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一笔带过了。 与此同时,盯着她看得,也决计不是如今的朝堂百官,便是外面,也有数不清的势力在关注着这里。 “定心丸。”谭月筝心中轻语,打定了主意。 她明眸皓齿,唇齿轻启,眼神间散发着极为夺人的神采,她有意地环视一眼,道了一句,“年关采备之事,臣有十足的把握完成,还请圣上放心,若是臣不能完成,甘愿摘取头上这顶乌纱。” “嘶。”又是有人倒吸冷气,谭月筝总是语出惊人。 绣庄损失将近一半,再怎么日夜赶制,也不可能给皇室赶造出这么多东西以供采备,谭月筝这次,几乎已经说是入了死局,根本无路可走。 傅亦君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开口道,“那就这样吧,朕小施惩戒,其余罪责,待你最后述职吧。” 第192章:定心丸 谭月筝心中早就料到,傅亦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于情于理,这件事她都难逃其咎。 只是不知道,傅亦君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处罚。 “朕将采备之事尽皆交予你之手,三十二家绣庄任你调遣,但是纵火案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便就发生在你的眼底下,你说,这件事,朕能就此揭过吗?” 谭月筝早就料到,但是纵然如此,神色还是不禁一暗,这件事明明是她被人陷害,为何到头来,还要责备她? 但是这些话她只能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她能说的,只有一句,“臣知罪,请皇上降罪!” 傅亦君居高临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既然这样,你今日回去,好好反省一番便就罢了。” 谭月筝一愣,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傅亦君不应当是重重处罚自己吗?怎会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就了结了? 莫说是谭月筝,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尤其是袁宿龙,那一张老脸早就涨得通红,同样的一件事,他被削减了兵权,谭月筝却是草草的一句好好反省便就完了? “老臣以为不妥。” 这种处置,肯定会有人不满,当即便有老臣身子一挺,高声开口,有人开口,自然便有人附和。 一时间不满之人愈多,整个大殿都是响起讨伐之声。 傅亦君最终环视一眼,淡淡开口,“你们是说,今日对谭司使的处罚,有些轻了?” 何止是轻了,那分明是没有处罚。 “那这样的话,谭司使年关采备银两便缩减一半罢了。”他又是淡淡一句,那双明眸谁也不看,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什么?”下一刻,整个大殿又是议论纷纷起来,年关采备虽然银两所给素来充足,但是如果直接缩减一半,那所余银两便根本不够了。 银两若是不够,那何谈采备? 有老臣大为不解,喃喃自语,“圣上今日到底怎么了,一个谭月筝而已,怎么将他搅得心神大乱?” 但是有人,却是眼中眸光几闪,微微诧异。 “皇上,这是在维护谭月筝。”吴靖眯起一双老眼,看着傅亦君那淡淡的神情,不禁一笑,“若不是这样,怕是接下来谭月筝后面的事情将会举步维艰。” “采备之事到了如今,其阻力已经显而易见,暗中有人阻挠也是清清楚楚,以谭月筝的能力冲破这阻挠完成任务的几率不能说是没有,但是毕竟会少太多。” “皇上将之银两削减一半,这样谭月筝压力顿时小了不少,毕竟今后真的失败,还可以归咎为银两不足,这样的失败,总比赤裸裸的失败好太多。” 谭月筝也是一直在想,好看的眉眼轻轻皱着,不知所然。但是过了许久,大殿之中的议论之声渐渐平息下去,吴靖温和地望着她,她忽得便明白过来。 傅亦君所有的目的她一下子都是想通了,当即不禁感激地看了过去,但是傅亦君却是将眼睛闭着,似是沉浸在某种环境之中。 甚至直到退朝,傅亦君都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虽然感激于傅亦君的相助,但是如今她已经进入了有史以来的最大困局却是有目共睹。 银两削减,绣庄受损,无论如何,这年关采备都仿佛成了笑话一般,谁也不敢相信,这种情况下,谭月筝还有翻身的可能。 谭月筝如今几乎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而下朝之时,吴靖更是冲她摆了摆手,想来是有要事相商。 正和谭月筝心意。 吴家以及左家的合作,她还不曾与吴靖开口,虽然今日二人亲密无间地合作了一把,但是二人之间,甚至两个家族之间的裂隙,却是依旧还在。 谭月筝随着吴靖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直接开门见山,拱了拱手道,“吴大人,如今的局势您大概也都看到了,这种景况下,月筝希望吴家可以与我谭家共进退,同存亡。” 谭月筝本以为吴靖会犹豫一下,至少会斟酌许久,毕竟结盟之事不是小事,但是谁知吴靖听完,居然悠悠道了一声,“那好。” 这下,反倒是谭月筝呆住。 断肠所言,不当是句句属实吗?但是为何,他口中艰难无比的一件事情,居然在谭月筝的手下这么水到渠成。 谭月筝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次问道,“您知不知道,这个共进退,还有左家一份?” “知道。”吴靖又是微微一笑,“左家乃是京城大家,这次他们来势汹汹,谭家吴家两家毕竟有些形单影只,若是放上左家,胜算会多上不少。” “可是?”谭月筝有些欲言又止,吴靖皆是看在眼里,有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生死存亡国家大义面前,任何私人的恩怨都不足一提。” 谭月筝抬眼看了一眼吴靖。 “生死存亡谈不上,国家大义更是从何而来?” 吴靖闻言回道,“自古唇亡齿寒,如今袁家来势汹汹,甚是江家也有插手的痕迹,如果这次我吴家袖手旁观,怕是谭家左家之后,他们便是拿我吴家开刀。” “这勉强称得上是生死存亡,但是国家大义呢?”谭月筝像是抓住了什么,吴靖一直以来帮她,绝对有所图谋。 他身居高位,一般来说自是用不到自己,但是这种情况,谭月筝宁愿吴靖对自己有所求,这样她才可以安心些。 吴靖何等眼力,只是一眼,便看出了谭月筝的心思,沉吟一下,终于正视着谭月筝。 “看样子,有些话不说,谭司使是根本不能安心的。” 谭月筝听得他认真地语气,先是一愣,旋即也是点了点头,“如果吴大人对月筝有所求,还请吴大人明示,月筝自然是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谈不上,只是这件事涉及到惊天大秘,如今告诉你,只不过是徒增你的烦恼罢了。”吴靖认真地看着谭月筝,“以你观之,如今嘉仪的军事实力如何?” “甚为雄厚。”谭月筝由衷赞叹,“嘉仪这些年几乎一统了大陆,若不是还有一个玄国,如今嘉仪子民早就统御天下了。” “对。”吴靖点点头,“嘉仪如今雄兵不过数十万,便几乎将大陆平定,与玄国同立,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嘉仪雄兵数百万的时候,那时候,将会如何?” 吴靖一双眼睛散发出惊人的神采,甚至带着某种狂热。 谭月筝听得汗毛乍起,吴靖这句话,绝对不是无中生有,“若是嘉仪真的佣兵数百万,那么玄国不过是嘉仪铁骑下得一只蚂蚁而已。” 这倒是实话,嘉仪如今不过这么些兵力,早就将玄国震慑地不敢进军半步,若是嘉仪百万雄师,傅玄道定是忍耐不住,反杀回去。 吴靖闻言,点头表示赞同。 “在先皇之时,修生养息,无为而治,但是军队却是大规模扩张,所以先皇之时,军队曾经高达数百万,这些军队,若是真的上了战场,怕是那是候便就没有玄国了。” “可是当年先皇为什么没有挥兵而上?”这件事困扰了谭月筝许久,先皇佣兵百万这件事她早就有所耳闻,甚至他后来将之解散,让这么多的士兵解甲归田的事情一直让谭月筝百思不得其解。 “是为了百姓吗?”谭月筝好奇问道,但是自己又是将自己的论断推翻,“若是为了百姓,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多人服兵徭,入军队?” 军队是个庞大的机器,想要将之保持运转,所需要的物力财力几乎不可想象,先皇没理由组建这么大的军队,却是不用其出最后无所事事的解散。 “这便是那个秘密所涉及的了,直到如今,我都没有找到答案。”吴靖眼神暗了暗,“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昔年的嘉仪京城,出了内鬼。” “内鬼?”谭月筝悚然,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当年的嘉仪京城,出了内鬼,这些年来,嘉仪当年的事情都被岁月尘封,便是史书上的记载,都不过是愚弄百姓的手段。 今日吴靖的一席话,终于让她触摸到了真正的过往,真正的回忆。 “那么是不是,当年姑姑之死,与这个内鬼也有很大的关系?”谭月筝最为关切地,自然是自己的姑姑,姑姑之案这么久一只悬而未决,她怎么都是心中不安,甚至姑姑之案的具体情况她还是不得而知。 吴靖看了谭月筝一眼,点了点头,“这件事,应当就是那人的手段。” “他到底是谁?”谭月筝闻言,眼神锋锐起来,便是语气,都是急切了许多,这么久以来,她素来以为姑姑正名鸣冤为所求,但是姑姑之案牵涉深广,要么是无人愿意告之,要么是无人知道实情。 如今吴靖分明是知道一些,她心中怎么可能不急切起来? 但谁知吴靖听到谭月筝那句疑问,自己竟是笑了起来,那笑里带着几丝萧索的意味,带着嘲笑,带着不甘一般。 “那个人,我若是知道,先皇若是知道,何苦绕这么大的圈子?何苦让贵妃受这么大的委屈?” 谭月筝眼前一亮,曾经她问过吴靖,他对自己姑姑的印象如何。 他告诉自己不曾有幸深交,只是称之绝代。 但是如今听来,深交与否未必,但是姑姑之事,姑姑之案,吴靖怕是知道真相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了。 第193章:损失惨重 “到底,姑姑当年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引得雷霆大怒直接判罪呢?” 谭月筝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迫不及待地像看清多年来层层笼罩的迷雾。 吴靖环视一眼,见四下无人,方才眼神有些发直地回忆道,“那年圣上外出狩猎,需要在行宫小憩几日,若是往常,谭贵妃定是随着圣驾的,但是那年,谭贵妃身子有孕,虚弱无比,不宜出宫。” “这般一来,圣上也不曾逼迫与她,只是多找了些侍婢嬷嬷伴在贵妃左右。而皇上自己,则是带着人马,直接奔了猎宫。” “毕竟贵妃虽然有孕,但是距离临产的日子还是不少。但是谁知,短短两日,贵妃忽然便要生产!” “宫中的探子快马加鞭,直接奔了猎宫而去,另一边,早就有太医成群结队地候在雪梅宫寝宫的门口,喜娘自是也备上了两三个,随时准备接生。” “可是贵妃也是急,那么短的时间,莫说是皇上回没回来,便是探子未必到得了猎宫,只是贵妃再也忍不住,喜婆赶忙进去接生。” “这一进去,便是忙活了大半日,甚至皇上早就到了寝宫门口,里面还是一串串痛苦的呻吟声。” 谭月筝听得入神,这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听见姑姑当年的真实事迹。 “但是这时候,圣上之前所派去的嬷嬷有一人前来举报,说是谭贵妃落得今日,皆是报应,皆是不洁身自好所致。” “那嬷嬷告诉圣上,圣上出宫猎取的这段时间,贵妃与人通奸,被她撞见,许是这样动了胎气,方才导致早产。” 谭月筝不禁眉头大皱,虽然自己不曾面见过姑姑,但是姑姑被这么多人号称绝代贵妃,又岂会是那等龌龊之人? “这是谁的手段?居然无耻恶心到了这等地步!”谭月筝义愤填膺,愤愤说道。 吴靖看了她一眼,早就料到她会这般神情,不禁摇了摇头,“圣上自然是雷霆大怒,按照那嬷嬷所说,前去寻找证据,没过多久,他居然真的抓住了那与谭贵妃私通的侍卫,那侍卫也是供认不讳,甚至自杀身亡。” “后来,贵妃难产身死,孩子也没能救出来,死无对证,那嬷嬷怎么说怎么是,圣上一怒之下,便撤了贵妃的封位,将之草草埋了。” 便是吴靖说到此处都不禁扼腕叹息,“谭贵妃是何等的绝代之姿,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那绝对是当年有人给贵妃下了药。而当年,那般匆忙定论,分明是皇上糊涂了,所以这些年,皇上才决心,补偿谭家。” 谭月筝听完,无比的沉默,她甚至每每想到姑姑彼时的无助,都会头皮发麻,浑身无力,那种景况,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怎么去面对? “到底是谁?”谭月筝齿间都发着寒,打着颤,似是恨不得将人咬碎,撕碎一般。 吴靖低着头,似是有些愧疚,“这个人实在隐藏的太深,便是我们耗尽心思,都没有找到他的蛛丝马迹。” 谭月筝忽得想起太多人。 谁与姑姑有这等深仇大恨,恨不得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将姑姑整的身败名裂? “罗紫春,左冰之,江千怡。” 谭月筝轻轻道,她们三个是后宫之中最为精于算计的三个人,她们三个也是后宫之中势力最为庞大的人。 谭月筝一下子就想起那个安生说过的似有似无的提示。 一碗水。 水,代表的实在是太多,当初她们将目光亦或是将怀疑放在了左冰之身上,左冰之名字的第二个字便是水冰冻后的产物。 这种论断虽然谈不上有何铁一般的证据,但是至少不至于让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般的满世界乱撞。 后来左冰之虽然仍旧针对于她,但是也没有丝毫蛛丝马迹说是她与姑姑之死有关。 “等等。”谭月筝忽得想了起来,“江?!” “江字本身就是水!”她喃喃自语,“江贵妃之前隐忍,没有攻击性,我之前不曾注意,但是如今再看,这个水,也很有可能说的是江字!” 吴靖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看着谭月筝时而失落时而兴奋,禁不住开了口,“但若是娘娘根本没有想过用水提示安生呢?或许那只是巧合呢?” 谭月筝一愣。 吴靖说的对,那碗水姑姑并没有单独强调过,这一切,甚至都只可能之安生自己的臆测。但是谭月筝急于寻找出幕后黑手,所以下意识地将所有线索一一编排,按照适合自己推断的顺序摆放下去。 “谭司使如今不必太过执着于找出黑手,毕竟你的力量还是有些薄弱,便就是找出来了,看见了陷害自己姑姑的凶手,但是你却无能为力,这更是一种莫大的痛苦。” 吴靖见她沉溺于悲观之中,好生开导道。 “那个嬷嬷现在还在吗?”谭月筝抬起头,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机会。 “不在了,当年皇上后悔之后,便想办法将她处理了。”吴靖看着谭月筝,眼神极为认真,“如果谭司使现在一头乱麻,找不到出路,想来老夫可以为谭司使提供一个出路。” 谭月筝抬起头看着吴靖,他的眼神明亮,神色间带着几丝虔诚,或说是肃穆,在朝堂之上,谭月筝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的神情。 “看样子,吴大人早有打算。”谭月筝幽幽道,吴靖若不是心中早有此件事的打算,绝对不会屡屡帮助于她。 吴靖闻言,却是神色不变,“的确,老夫帮助谭司使,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谭司使可还记得,老夫方才说的,嘉仪数百万雄兵吗?” “记得。”谭月筝有些不解,“纵然是嘉仪曾经雄兵百万,但是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些士兵早已解甲归田不知所去,如今便是提起,还有何意义?” “不,他们没有被解散。”吴靖眼睛中神思闪烁,“他们是先皇最大的后手,绝对不可能这么解散掉。” “没有解散?后手?”谭月筝如坠云里雾里,“你方才亲口说的那些士兵都被解散,嘉仪如今留下的,都是当今皇上自己从新招募的士兵啊。” “明面上,那些士兵,当年的那股力量,的确是被解散了,但是当年先皇驾鹤西去实在仓促,料想有许多事情未曾来得及布置,那百万雄师,绝对是先皇为了应对内鬼或是应对玄国的国家所备下的庞大后手。” “可是这一切早就随着岁月而去,先皇当年的事情我们根本不可考证,如今我们还能做什么?” “追寻。”吴靖一字一顿,看着谭月筝,“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便是追寻真相,追寻谭贵妃当年的真相,还谭贵妃清白,这样,才能大张旗鼓地去寻找谭贵妃所留下的遗物,留下的线索。” “这件事与我姑姑何干?” “当年先皇最为看重的一个人,不是老臣,不是圣上,而是你的姑姑谭清云。”吴靖神色间带了几抹回忆,“不止一次,先皇曾对老臣说过,待其驾崩之后,护好谭贵妃,谭贵妃,方才是嘉仪的希望。” 谭月筝垭口无言,一代先皇,他眼中的希望既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不是数代老臣,竟然是一个贵妃。 由此亦是可见,当年姑姑的绝代风华何等惊人,便是先皇都是将大业托付。 “先皇不曾明言,但是老臣常伴其左右,自是看透,怕是当时在我们所有人之前,先皇便已经将后手,将布置,交代给了谭贵妃。” “后来雄兵忽然尽数卸甲,去往何方竟是无人知道,数百万的人,宛若消失一般的再也寻找不到。”吴靖眼中涌现出浓浓的不可思议,“这件事虽然先皇不曾明说,但是绝对不会如此简单,甚至,那不知所踪的雄兵,便是解嘉仪之危的最后稻草!” “嘉仪之危?”谭月筝越听越是悚然。 嘉仪泱泱,与玄国二分天下,兵强马壮国泰民安,何来危机? 吴靖看着谭月筝吃惊的神情,似乎早有预料,不禁摇了摇头,“如今最为可怕的就是,嘉仪有大危但是无人知道,这场危机已经渗透在每个人的生活中,渗透在每个人的一言一行中,无人警惕,无人知晓。” “到头来,所有人都会在这场灾难中沉沦。” 他的语调很是悲沉,谭月筝乍一听觉得有些过分的悲观,毕竟若真的有什么大灾大难,嘉仪这么大,能人异士这么多,怎么会朕的无人察觉? 但是下一刻,谭月筝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是呆在那里,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当日,安生曾在梅林与她说过,姑姑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举世皆醉我独醒,今日吴靖对自己苦口婆心,说了这么久,几乎也是这句话。 到底是什么? 到底发生了或是即将发生什么,为什么一个当年的绝代贵妃,一个如今的两朝元老,都是这般忧心忡忡? 是她们杞人忧天,还是真的有一张大网,已经渗透在每个人的生活之中,待到某个时刻,忽得将所有人都罩进黑暗? 沉默许久,谭月筝终是点点头,“无论如何,我愿意助吴大人一臂之力,待得为我姑姑沉冤昭雪,后面的一切阴谋,想必都会暴露出来。” 第194章:内鬼 “落轿。”瑶环那清脆若银铃的声音脆生生地响了起来,袁素琴坐在轿子里,分明的感觉到轿子缓缓停下,被人放了下来。 “呼。”袁素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中的波动,掀开帘子,一扇朱红色的大门映入眼帘,门上高高悬挂着一方蓝底金字四周龙飞凤舞祥云拱卫的御笔牌匾,平阳宫。 “主子。”瑶环伸过来一只胳膊,袁素琴搭了上去,在她的搀扶下下了轿子,这么一会的时间,门口的侍卫早就有一个跑进去禀报了。 “这宫殿,看起来也不是如何奢华啊。”往里看去,袁素琴略微诧异一下。 那主素来出了名的喜欢奢靡之物,虽说如今看起来变了性子,但是这么些年收藏的东西也不可能说没就没啊,怎得这宫殿看着这般朴素? 过得片刻,方才走掉的侍卫领着一个女子匆匆回来,那女子画着淡妆,不妖艳,不魅惑,举手投足间整个人有一种淡淡的美感,让人舒服的很。 那女子远远地看见袁素琴,便就低着头而来,到了大门处绣帕一甩施了一礼,“奴婢平阳宫大侍婢江月,参见袁昭媛。” 那语调恰到好处,不见谄媚,没有冷淡,被江月把握得极为合适。 “平身吧。”袁素琴看着这女子,心中难免暗暗赞叹,“一个大侍婢而已,不卑不亢,做起事来不急不缓,语调平稳,由此可见江贵妃调教之法真是出众啊。” “袁昭媛随奴婢来,娘娘在大殿等您。”江月冲着袁素琴微微一笑,领着袁素琴便奔着里面走去。 走了许久,众人方才走到一处大殿前。 这一路上袁素琴那四处观望的模样早就落在江月的眼中,袁素琴在好奇在寻找什么,江月心中清楚地跟明镜似。 袁素琴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这平阳宫这般朴素?” 这个问题她也只有现在问,毕竟一会见到江贵妃,她自是更加不好意思疑惑。 但谁知江月抿唇一笑,但是丝毫不准备解释,只是恭谨地推开大殿门,道了一句,“袁昭媛请。” 袁素琴眉头一皱,刚要发火,却是被里面晃了一眼,再看去,饶是她生来钟鸣鼎食,还是不禁倒吸冷气。 这哪里是个大殿。 这分明就是黄金打造的天宫,入目可及之处,但凡黄色,皆是黄金打造,便是大殿中数根高大柱子,都是被黄金包裹,上面雕饰龙纹凤纹,甚是奢靡。 除了黄金色,余下的便是各种上等玉器珐琅玛瑙珍品,样式繁多目不暇接,袁素琴终于释怀,难怪这平阳宫自外面看起来这么朴素,所有的奢靡之物,这不都是聚在一起,堆在了这平阳殿中。 而这一切的正中间,便端坐着一个女子,着着一身金黄色的大开锦袍,上面有银丝盘绕,隐隐间绕成龙凤之纹,四周有牡丹拱卫,日月同辉,便是那一颗颗繁星都是用玛瑙水晶造就,远远看去,只见得一片片奢靡至极的光芒闪烁。 袁素琴看得,也是眼神闪烁,甚至心中轻轻打着颤。 来之前,父亲曾经修书一封,告之袁素琴,此次觐见江贵妃,万万不可将之小视,定要恪守规矩,定要恭谨异常。 袁素琴曾颇为不解,何故父亲会这般反复叮嘱? 只是这一见,这一眼,便彻底颠覆了袁素琴的认知,她终是明白过来。 江千怡身上的衣服,早就将她的野心揭露出来,或许这件衣服本就是穿给她看得,但是无论如何,龙凤素来乃是皇帝皇后才可穿着之物! 如今她的衣服,不但是以金黄色为主,甚至龙纹凤纹,日月同辉,还以国花牡丹为装饰,这若是有意为之,那便是形同谋逆! 宫中等阶森严,岂容一介贵妃身上有皇后的标志?! 袁素琴不禁有些诧异地又是打量了她几眼,心中更是难以平静,只见那奢靡之物,满目光华闪烁之间,江千怡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却是丝毫不失风采,那些黄白之物,奢靡之物到头来不过是沦为了她的陪衬,她淡淡笑着,全然不像是当年绣艺大比袁素琴初见她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为了掩饰自己,会看着某个人的一件金饰,眼中光芒烁烁,袁素琴曾经诧异,这般庸俗的女子,怎么成为了后宫贵妃? 只是如今看来,当初不过是她掩饰的实在太好。 “袁昭媛快些进去吧。”江月轻轻一句话,将袁素琴自思绪中唤醒,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江千怡坐在大殿中央,对着她淡淡笑着。 那笑容虽然没有什么特殊意味,但是配上那身华贵甚至胆大包天的衣服,袁素琴难免心中打鼓。当下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入了大殿。 “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袁素琴恭谨地很。 就算今日江千怡没有穿上这样一身衣服,她还是会恭恭谨谨,毕竟江家有如今的地位,外人看来归功于满腹经纶的江羽鲲,但是在京城诸家势力之间却是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江家崛起,根本原因就是江千怡。 眼前这个女人,素来看不起她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起来吧。”江千怡轻轻挥了挥手,吩咐一句,“赐座。” 袁素琴谢了恩,自己寻着大殿左边的一个座位便坐了下去,甫一坐下,她终是心中安定一些,但是接着,另一个疑惑便就扑面而来。 这大殿,甚为寂静。 除了火炉中木炭的噼啪之声,诺大的大殿几乎再没有什么声响。 袁素琴环视一眼,终于明白过来,这大殿之中,无人! 此时除了江千怡,除了她袁素琴以及身后战战兢兢地瑶环,这诺大的大殿之中再无他人,连一个服侍的太监丫鬟都是没有,便是江月,方才都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主子们说话,闲杂人等,便先退下去吧。” 瑶环再怎么虎头虎脑,也听得懂这么清楚的一句吩咐,这大殿中就三个人,不是主子的也只有她,虽然她被淡淡的一句话轰走了,但是她的心中却是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是庆幸。 终于不必在这压抑的大殿之上惴惴不安了。 “瑶环,你先退下吧。”袁素琴微微一愣,明白过来,吩咐道。 瑶环闻言,冲着江千怡袁素琴行礼退下,暗自中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瑶环反手将那门关上,江千怡方才朱唇轻启,“这皇宫之中,波云诡谲,不论是多么亲近的人,都不能全信啊。” 袁素琴听着她的话,只能笑着点头。 大殿之中没了旁人,江千怡似是懒得客套,开门见山道,“袁昭媛可知道,今日我见你的目的是什么吗?” “知道。”袁素琴抿唇一笑,“来之前,父亲大人已经吩咐过。” 她闻言,盈然一笑,忽得像是一个长辈一般说道,“这样就好,不知袁昭媛与流苏相处的如何?” 袁素琴闻言眼中微微闪烁一下,江流苏早就暗中接触过她,如今看来那是江贵妃的指示,当下娇声开口,“流苏与我素来情同姐妹,自然是共同进退。” “那真是极好。”江千怡一双美目看着袁素琴,似是嘱咐般说道,“东宫不比后宫,那里人少势力也说不上错综复杂,只要你与流苏同心同德,那东宫早晚是你们的天下。” “素琴知道了。”袁素琴低垂着脑袋,娇声应道,但是心中,却是不禁疑惑,江贵妃这话,分明是将谭月筝孤立了,她一直以为江家与袁家联手对付谭家,为的是保持自己家的超然地位。 但是如今看来,似乎江千怡,对谭月筝或是说谭家,心中也有自己的思量。 “这次,你们袁家做的不错。”江千怡见袁素琴陷入思索,索性岔开话题道了一句。 袁素琴清醒过来,这说的分明是她袁家出手与江羽鲲联合火烧绣庄的事。 “哪里。”袁素琴谦虚道,“这次算不得成功,这么多家绣庄,至少有一半没有放火成功,若是那一半也成功了,谭月筝必将陷入死局。” 江千怡微微一笑,“这种局面,她几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么说,只需等着结果了?”袁素琴也是扯开笑容,但是谁知江千怡却是幽幽开口,“不,这怎么够?” 袁素琴略微诧异一下,“难不成,娘娘还有后手。” “仅仅是置办不齐年货,怎么够她谭月筝喝一壶的?那般最多让她贬职而已。”江千怡嘴角带着笑容,但是那语气间的冰寒却是让袁素琴不寒而栗,“我的后手,早就布置妥当了,我要让她谭月筝,她谭家,全部万劫不复。” 袁素琴怔住。 多大的仇恨,才可以让这个素来娇媚的女子咬牙切齿甚至目露凶光,以至于恐怖成这般模样? 第195章:百万雄兵 与吴靖别离之后,谭月筝连雪梅宫都没有回,直接便就奔了谭家。 这种时候,纵然是安生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她的,可能也唯有一生钻研绣业的老太君了。 只是轿子还没到谭家的时候,谭月筝便就眉尖轻轻挑了起来,远处的谭家大门居然挤满了人,往日间因为户部江羽鲲的孤立,谭家素来门可罗雀,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登门拜访之人已经挤破了门槛一般。 远远地,谭月筝便就听见家中下人高声通报。 “云秀绣庄,锦缎五十匹。” “青山绣庄,绫罗六箱!” 谭月筝听得不禁暗暗咂舌,这些东西可是价值不菲,真不知道今日老太君以什么名头办得喜事,怎么引得这么多大绣庄的老板前来? “哎哎!那不是谭司使的轿子吗!”谭月筝正诧异着,远远的便就听见有人高声呼喊,这一喊可了不得,接着,整个谭府都是炸了一般,黑压压的人群全部从谭家大门挤了出来,把轿子旁的松大年吓了一跳,以为有人要趁机作乱。 “来人,护住谭大人!” “诺!”十数个大汉士兵噌得一声拔出长刀长剑,严阵以待。 “哈哈,众位兵爷息怒,息怒。”有人推开众人,面带微笑,冲着谭月筝的轿子喊道,“谭大人,请出来一叙吧?我等,可都是前来恭贺谭大人的啊。” 松大年一脸的不解,眼看着谭月筝掀开帘子,踱步下来,示意士兵将手中武器放下。 “不知道诸位老板,祝贺我作甚?”谭月筝眉头微皱,自己刚刚被皇上削减了半数的采购银两,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祝贺谭司使绝处逢生啊。”有人爽朗一笑,看着谭月筝不解的神情,还以为她在装糊涂,“这件事老太君都是承认了,谭司使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可是我真的是不知道啊。”谭月筝见众人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索性问道,“老太君与你们说什么了?” “老太君说虽然京城诸多绣庄被毁,生产受损,年关采备堪忧,但是吉人天相,有贵人自江南而来,可为谭司使解此难。” “贵人,江南?”谭月筝愈发不解,但是决定还是稍后问老太君罢了,只是眼前这些人,她却是还有疑问。 “不知道诸位庄主,今日怎么敢来我谭家了?”谭月筝眉眼间带着些幽怨,这些人闻言都是老脸一红。 当初江羽鲲为难谭月筝,他们没有一人站到谭月筝这边,如今谭月筝方才得了势,他们便趋之若鹜,的确是有些不当。 “这不是前来感谢谭大人提醒之恩吗。”有人机灵,早就想好了借口。 众人眼睛纷纷一亮,这倒是个好借口。 如今在场的大多数,都是绣庄不曾失火的,也正是因为谭月筝派人快马加鞭前去提醒,方才免遭于难。 如今前来道谢,也是说的过去。 “既然如此,那诸位便就进去歇息吧,稍后小女怕是还要有事情麻烦众位。”谭月筝出人意料地没有咄咄逼人,反而是眉眼带笑,将所有人都是请进谭府。 众多庄主见谭月筝没有深追究,也是眉开眼笑,谦让着三两成群,便就再度入了谭府。 而谭月筝,却是慢慢地走在后面,眼睑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这些人,您就这么轻易地接纳了?”松大年有些诧异,“这些人之前可都给您用过绊子!” 谭月筝莲步轻挪,抬起脸来看着松大年,眼中那抹狡黠极为显眼,“这些人的心思我怎么会猜不透,他们分明就是看今日早朝,左家以及吴家都是相助于我,这才觉得我潜力不可小视,方才赶紧前来巴结。” “既然您都知道,为什么还对他们这么客气?”松大年愤愤道。 当初谭月筝要统计京城绣庄的生产能力,他没少跑腿,可是结果是受尽诸多白眼,这怎么能让他不心中愤懑。 “如今这种局势,多一个朋友,便少一个敌人。既然后面我们还有这么多事情需要他们,怎么好驳了他们的面子。” 松大年虽然愤懑,但是识得大体,听谭月筝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 谭月筝迈着步子入了谭家大门,还是被那堆积如山的贺礼小小的吓了一跳,当下轻笑一下准备离开,却是忽然发现远处,有数十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停靠着。 “小三子。”谭月筝唤了一声。 忽得,一个清瘦的小子便闪现在谭月筝身前,松大年身后的士兵眼中登时精光爆闪,此人身手绝对高强! 那是自然,这个小三子乃是百草阁的高手,是断肠亲自指告诉谭月筝的一人,此人情报收集极为出色,断肠曾言,谭月筝若有什么不解,可以问之。 小三子自然是他的化名,当初百草阁的衣服因为怕暴露早就收了起来,而他又素来沉默寡言,所以他在百草楼的代号谭月筝还是真不知道。 “小姐。”小三子恭恭敬敬地站好。 “那些马车从何而来?上面又是什么东西?”谭月筝遥遥看着那数十辆马车,还是不禁暗暗咂舌,真不知道这么大的队伍,那马车里运的又是什么。 “那些马车皆是秦家的,上面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小三子言简意赅,似是多说几句话自己就会少块肉一般。 “绫罗绸缎?”谭月筝眼睛一亮,便是那个秦家都不曾引起她的注意,她如今正是发愁年关采备如何是好,若是这一队的绫罗绸缎都是给了她,再加上各大绣庄的生产能力,此次年关采备便无丝毫问题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扭身便奔着大堂而去。 小三子跟在后面,也不管谭月筝听是不听,悠悠开口道,“秦家,乃是江南第一大绣庄,其实力雄厚,家财万贯,绣艺水平独树一帜。每年秦家都会派人拉上足量的绫罗绸缎,周游嘉仪兜售绣品。此次,来我谭家绣庄的,乃是秦家长子,秦时。” 谭月筝听完点了点头,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老太君说是江南贵人,莫不是就是说这个秦时?”谭月筝心中稍稍安定一些,这时候,她才明白老太君的绝处逢生有何含义。 还未到大堂,那满堂的笑声便就撞进了谭月筝的耳朵,远远地,谭月筝便就看见一个男子,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得围绕起来。 那人剑眉星目,眼中似是闪烁着宝石一样的光芒。鼻梁高挺,肤色雪白,,一头如云长发身躯修长,身穿一件苍蓝浣花锦鹤氅,腰间绑着一根苍紫色卷云纹犀带,当真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材。 这般富贵的打扮,这般被人众星捧月,怕是除了江南秦家长子也不会有旁人了。 谭月筝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不禁望了过去。 便是那秦时,都是一双明眸紧紧地看着谭月筝,口中喃喃自语,“这便是谭家嫡女,如今的太子昭仪,嘉仪第一女官户部司使谭月筝吗?” 谭月筝今日的打扮,着实称得上是倾城之容。 但见她身穿水蓝底圆领窄袖暗纹中衣,逶迤拖地月白底平罗缎裙,身披杏白底绣花披帛薄烟纱。整齐的秀发,头绾风流别致飞仙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金掐玉赤金双头曲凤铀,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一个琉璃翠镯子,腰系蓝珠线穗子束腰,上面挂着一个烟罗紫素纹荷包,脚上穿的是绛紫掐金挖云红香羊皮锦鞋。 这般繁杂的装扮,将谭月筝衬托的宛如天仙临尘一般。 别人还好,早就见过谭月筝,谭月筝的这身打扮他们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是秦时却是不同,他的一双皓眸像是粘在了谭月筝的脸上一般,随着谭月筝的步子往大堂走,他的视线才一寸一寸的收了回来。 “老太君。”谭月筝先是站定,为老太君施了一礼。 老太君喜笑颜开,一脸的皱纹都笑道一起,“来来来,这位就是秦家长子秦时,此次前来京城,专程来我谭家拜访。” 谭月筝看了一眼秦时,温婉一笑。 “此次皇上削减你的采备银两,再加上这么多绣庄被烧,你若想完成采备任务,只有这秦公子可以帮你。” 谭月筝听得老太君这么说,当即眼中带了些希冀,满怀期待地看着秦时,“不知道琴兄,可舍得割爱?” 秦时一笑,为人倒是爽朗异常,“我今日来此,便是为了拜会谭老太君,如今碰上谭昭仪有了困难,秦某怎能袖手旁观,只是秦某有一事相求,不知谭昭仪可能满足?” “秦兄但说无妨。”谭月筝悠悠道,这秦时分明是想在京城打通些人脉,如今的谭家今非昔比,想必他定然是想以谭家为突破口,既然这样,他的要求绝对不会太过分。 果然,那秦时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秦某素闻谭昭仪乃是织女星下凡,有心求一幅绣品,不知谭昭仪可否作一幅?” “自然不是问题。”谭月筝还有些诧异秦时为何提了这么简单的要求,毕竟以她的巧手,一幅不大的绣品,一两个时辰足以。 “那好,到时候请谭昭仪在那绣品下方绣上您的名字,这样,秦某回去,也好有个东西值得吹嘘。” 谭月筝自是满口答应,甚至心中暗定到时候要在那绣品上绣上一个自己的独有标记,不然自己心中难安啊。 毕竟这秦时来京,表面上看是为了兜售绫罗绸锻,但是实际上,他分明是想以这些东西,打通京城人脉,毕竟江南再富,与全嘉仪的决策中心比起来还是差太多。 只是此次他若是帮了自己的忙,这数十车的绫罗绸缎,便就不能用以打通人脉了。 第196章:面见江千怡 想到这里,谭月筝再看秦时,正好撞上秦时那儒雅的笑容。 “家父曾言这世间他最佩服的不过两人尔。”秦时开口道。 谭月筝来了兴致,“能让江南第一大绣庄庄主这般赞誉的,月筝还真是好奇是谁?” 秦时一笑,拱了拱手,“一位是驰骋绣业一生的谭家老太君。” 谭月筝恍然,老太君年轻之时绣艺闻名天下,为了磨砺自己会遍高手,不止是京城之中,便是远在江南的绣艺高手,都是败在她的手下。 秦时这般赞誉,倒也是情理之中。 “另一个呢?” “谭家贵妃。”秦时悠悠开口,“昔年家父进京面见圣上,曾得见贵妃容颜,惊为天人,后贵妃垂帘,赐绣品一方,家父见那绣艺精湛绝伦,只得羞愧于自身小技。” 看着老太君略显诧异的眼神望来,秦时报以一笑,“家父最为佩服的两人都是谭家之人,故而此次在下初到京城便前来拜会。” 原来如此。 秦时的解释说辞挑不出半分毛病,谭月筝心中大定,如此一来,年关采备之事便再无忧虑。 整个大堂都是热闹非凡,早就有下人急急忙忙地去准备宴席了,如今谭府几乎高速运转了起来,便是厨子都忙得晕头转向,只有一个人,一直站在大堂之上,一直看着谭月筝看着秦时,眼中总是光芒烁烁。 断肠。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将他衬托的飘逸绝伦,甚至有不少绣庄庄主以为这是哪个贵公子,想要结识一下,但是却被婉言拒绝。 断肠自然是没时间与他们觥筹交错,他需要做的事,他心中所想,让他总是隐隐不安。 “这个秦时。”断肠眯着眼睛,看着谈笑风生的秦时,“怎么总是有些别扭似的。” “那里别扭呢?”他啪的一声将扇子合上,轻轻地锤击着自己的右手,整个人都是陷入了思考之中,“若说风度,他的风度倒也是世家大族的弟子风度,若说言谈举止,此人也绝对是堪称人中之龙,那么,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秦时思索许久,都没有思索出所以然,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甩开扇子大步而去。 刚一出了大堂的门,断肠便就听见外面有几个丫鬟窃窃私语。 “你们看见了吗,那个秦时,真是财大气粗,不过是来趟京城,居然带了一个车队,足足三十八辆马车!” “当然看见了,每辆马车上还都放着大箱子,听说里面是什么绫罗绸缎珍珠财宝呢,那得值多少钱呢!” “那可不,听说啊,那秦时此次来京,本来就是卯足了劲,准备打通京城的人脉,这才下这么大血本。” 断肠听着她们的议论愈发热烈,只能轻轻咳嗽一声。 “呀,断先生。”几个丫鬟慌乱一下,匆忙见过断肠,由于谭天麟的操作,如今断肠在谭家的地位非常高,甚至仅次于老太君谭天麟谭月筝三人,府中之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先生。 断肠倒也不在乎这些礼数,点点头便问道,“你们方才说的那些马车,现在何处?” 几个丫鬟本以为断肠要追究她们偷懒的责任,如今发现断肠浑然没有那种意思,不由得一喜,十分积极地应道,“便是那一入门的大块空地,那里早就停满了,若是别的地方,也根本放不下。” 断肠恍然,难怪他没有看到,谭家这么大,便是到门口也要走上一段时间,无事的话他素来只在内院活动,鲜少去门口。 只是如今看来,必须走一遭了,他心中的不安,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要么印证,要么放弃。 “快去忙吧。”断肠淡淡吩咐一句。 “是。”几个丫鬟长出一口气脚步匆匆地便奔了厨房。 见几人的身影隐没在红墙绿树之间,断肠才动身,奔了大门处。 “就是这些吧。”断肠远远地便就听见成群的马匹吐息之声,一眼望去,那些马车密密麻麻的,倒还真是有几分气势。 “不说别的,便是这些马也是价值不菲。”断肠啧啧嘴不禁说道,“这般神骏的马匹,便是长途跋涉都还能一个个的这么有神。” “等等。”断肠忽得双眼大睁,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那些马,“江南遥远,这些马长途跋涉,怎么可能没有一匹马显出疲惫之态?” 他眯起眼睛,一步一步奔着那成群的马车走去,到了近前,细细打量起马车的车身。 “木头倒是普通的木头,只是怎么丝毫划痕都没有?一路走来,怎么可能还是光洁如新?” 这般一想,他愈发觉得可疑,再看那箱子,也是一个个的完好无损,说是崭新都不为过。 但是这一路风沙雨雪,这些箱子怎么可能保护得如此之好? 有问题。 断肠终是下了论断,这些马车箱子,都不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物件,反而像是为了此次,专门赶制出来的。 有了这般先入为主的观念,断肠也终于想通他为什么会觉得那秦时不对劲了。 “他在拉拢关系,在迷惑小姐。”断肠眯着眼睛,头微微斜着,透过那眼睛的缝隙,似是有寒芒闪过。 谭月筝正与秦时聊得甚是开怀,眼角余光便已经看到断肠忽然前来。 “小姐。”断肠站定,看也不看秦时,而是一字一句极为认真的开口,“在下有事禀报。” “哦?什么事非要这时候说?” “请小姐随我来。”断肠也不解释,说完这句话,便扭身走了,至始至终都没有看秦时一眼,秦时却是看他看了许久。 甚至那双眼睛之中,有些警惕一般。 “这是断先生,是我们谭家的账房先生。许是有些什么事情需要月筝处理。”老太君一句话,便使得秦时的眼睛看了回来,带着笑意,“这个账房先生,可是不俗。” 老太君看着秦时,道了一句,“过誉了。” “怎么了?”谭月筝随着断肠出了大殿,直接奔着大门而去。 “这个秦时不对劲。”断肠一边走一边说道,“一会儿小姐看见那些马车就知道我为何出此言了。” 断肠在百草阁被称为鬼才,他的话,自是不能轻视。 这般一说,谭月筝不禁身子缩了缩,也不再说话,便跟在断肠后面,直接到了秦家安放马车的地点。 “小姐你看看,这些马车,这些箱子都有什么问题?” 谭月筝闻言仔细看了许久,却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末了,只能摇摇头道了一句,“我看不出来,你就直说便是了。” 断肠本来就没有寄希望于谭月筝可以看出什,他让谭月筝去看看,不过是提起她的兴趣而已。 “小姐看这些马。”断肠啪的一声合上扇子,遥遥指着那些马匹,“江南甚远,路上跋山涉水,这些马虽然价值不菲,耐力极佳,但是路途这么遥远如今却是丝毫没有疲惫之色,主子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听断肠这么一说,谭月筝也是眯起眼睛,暗暗点头。 “再看这些箱子,这些马车上的木头,都是光洁如新,路上飞沙走石,怎么可能连个划痕都没有?” 谭月筝听着,也是伸手触摸起来,倒还真是如同断肠所说,光洁如新,怎么看也不像是曾经长途跋涉过一般。 谭月筝不禁皱了眉头,好看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困惑,“若是你说的是事实,秦时这人有问题,甚至他这一车队的绫罗绸缎都是有问题,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皇上削减一半的开支,我本就已经陷入绝境,这时候他为什么还要帮助我?” “问题就是在这里。”断肠看着那满满的三十多辆马车,眼中精光闪烁,“如果他的目的本就是让小姐翻不了身呢?” 断肠在百草楼这么久,什么阴谋诡计没有见过,悠悠道,“他若是这些大箱子里面根本就不是绫罗绸缎甚至是些极为残次的布料,到时候,小姐带进皇宫分给各个宫殿,皇宫还不炸了窝?” “若是皇上怪罪下来,找的自然也是小姐。” 谭月筝悚然。 断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今天他没有认识秦时,秦时不曾前来拜访,她一定会为京城生产能力不足担忧,甚至已经派人前往诸多绣艺重镇采购。 虽然未必可以按期完成,但是也相差不会太久,唯一的坏处就是耗资巨大,而且皇上不会给拨款。 但是秦时今日的出现,使得她将所有计划都是放弃,毕竟秦时带来的布料绸缎如此之多,她根本不用再去想别的办法。 这般一来,秦时已经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唯有依赖秦时,秦时若是真的心中有鬼,她是根本逃脱不了的,怕是只能被算计了。 “那这可如何是好?”谭月筝皱着眉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件事到如今,还不过是我们的猜测,小姐不必太过担心,不如找个合适的机会,将此事挑明了说一说,看看那秦时如何解释,最后若是不得不用到这些绸缎,大可开箱验货。” 谭月筝听得暗暗点头,“这也许已经是最恰当的办法了。” 二人在这里合计着,却是没有注意,不远处,有一个人一直藏在一辆马车后,在那里听到了二人所有的谈话。 第197章:绝处逢生 午时设宴。谭家大宴众人,整整坐了将近十桌。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谭月筝还记得上次,江羽鲲想把自己排挤走,让自己在短时间内查出京城三十二家绣庄的生产能力。 彼时自己无根无基,谁都不看好自己,老太君想帮助自己在谭家大摆筵席,可是没有一人前来。 如今谭家根本没有喜事,但是这些人还会自己找借口前来。 或许这便是官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谭月筝恍惚片刻,眼神逐渐清明起来,这么久的东宫磨练,早就坚定了她的信念,坚定了她的信仰。 “诸位,请先静一静。”谭月筝长身而起,手中高举着酒杯,她一开口,便再无人插嘴,所有人都是把眼睛望着她,静静等着她后面要说的话。 “嘉仪自古以绣艺为根基,绣业几乎是嘉仪的支柱,今日在我谭家的,有嘉仪三十二家绣庄的一半之多,月筝很是感激。” “哪里哪里。”有人谦虚道。 “所以,这第一杯,我敬大家,感谢大家在我谭家最需要的毅然而出,奋不顾身。” 说完,谭月筝一口饮尽。 “好!”叫好声响起一片。 谭月筝马不停蹄,又是为自己倒了一杯,“这杯,月筝敬今后。”谭月筝一顿,“如今左家,吴家都已经与我们结盟,再加上诸多绣庄老板,今后我们的前途,早已不可限量。” 说完,她再次一饮而尽。 “第三杯。”谭月筝狡黠一笑,“这第三杯,还是敬诸位庄主,年关采备最后期限迫近,还烦请诸位庄主回去之后尽早行动,早些恢复生产,按照一开始我分配给各位的任务,早早地将东西准备好。” 这一次,众多庄主起了身,酒杯对着谭月筝遥祝,继而,一饮而尽。 这分明就是在表明态度。 谭老太君见时机差不多,索性开口道,“既然大家都可以这么和睦,那么今后便好好合作吧,如今大家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挣脱不得。” 老太君没有起身,但是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对的,这才像是谭老太君。 “今后,若是谁三心二意,与其他势力暗通沟渠,那么,我谭家纵然是倾家荡产,也要将他杀得死无葬身之地。” 有人惊醒,这才是老太君应有的霸气,这才是老太君对待敌人的手段。 该说的说了,余下的便是觥筹交错,只是这时候,谭月筝还是没有停止思索秦时的目的,秦时的危险性,她时不时地会去看两眼秦时,这一切自然落在了秦时的眼里。 所以宴席一散,秦时便直奔谭月筝而去。 “谭昭仪。”秦时唤了一声。 谭月筝有些慌乱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强自镇定地笑了一下,“不知秦公子有何事?” 秦时一脸的诧异,“不是说好了我将所有绸缎都是卖给谭昭仪好让谭昭仪交差吗?既然这样,我们便先去看一看那些绣品如何吧?” 谭月筝一愣。 自己还在想办法斟酌措辞让他给自己看一看,怎么他却是先说了出来。 但是不论如何,这是个机会,谭月筝完全可以借这次机会将自己所疑惑的,所怀疑的,统统讲出来,统统检查一遍。 “好啊。”谭月筝自然是满口答应。 见谭月筝同意,秦时便带着谭月筝直奔了大门处的众多马车那里。 路上自是少不了闲聊。 “给我讲一讲你们路上遇到的事情吧。”谭月筝觉得有些无趣,再加上本身就想试探一下,开口问道。 若是这秦时滔滔不绝也就罢了,若是他连个路上趣闻都没有,那么他的身份或是目的,便值得好好怀疑一下了。 “路上之事实在太多,路途遥远好在不是太过艰险。”秦时一顿,脸上苦笑一下,继续说道,“既然谭昭仪想听,那秦某便讲一件最近发生的大事吧。” 谭月筝点点头。 “却说前些日子,我们到了一处小镇,那小镇离京城已经不算太远了,所以我们打算在那里休息一晚,但是天不遂人意,不知为何,我们的马队居然着了火,不只是马车,便是箱子都烧了起来。” 谭月筝倒吸一口凉气。 秦时讲起来云淡风轻,但是谁不知道,绣品最怕的,就是碰上火,更何况是大火。 “那时甚至我都绝望了。”秦时自嘲一笑,“那种火势,怎么救都是救不回来。” “然后呢?”谭月筝不解,若是那些东西被烧了,如今秦时给自己的,又是什么? “然后许是天不亡我,突然下起了雨雪,雨雪倾盆,很快就把那些火浇灭了。” “那些绣品都是毁了吗?”谭月筝好奇地问道。 但是谁知秦时却是忽然一笑,“怎么可能,仅仅是毁了一部分,剩下的,完好无损。只是那次大火,所有箱子都是被烧得惨不忍睹,所有马匹都是受了牵连,不得以,我们只能在那里呆了许久,请镇上最好的一群木工师傅为我们重新赶制了一批箱子。马匹也是全部都换掉了。” 谭月筝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秦时,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异色,心中小小的吃了一惊。 若不是断肠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她都要怀疑是断肠给了秦时提醒,怎么他今日做的事,恰巧都是自己所担忧而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正想着,便到了秦时的车队所在处。 “来人。”秦时吩咐一声,当即有十数个大汉走了过来,这些人自然都是秦时带来的家丁,陪着他跋山涉水而来。 “把所有箱子都一一排开,打开让谭昭仪检查一下。” “不用这么麻烦。”谭月筝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伸手指点了几下,“把这五个箱子给我看看就好。” 当即有几人越众而出去为谭月筝取箱子。 打开箱子,饶是谭月筝都是不禁吓了一跳,这里面的绣品一个个都是极为精美,而最为出色的便是些那布料底子,她伸手碰了几下,暗暗咂舌,那等丝滑,绝对不是京城绣庄可以织造的。 五个箱子没有丝毫问题,谭月筝这才心中安定下来。 断肠所提的所有怀疑,他都已经解释好了,而且解释合理,让谭月筝挑不出一点毛病。现如今的谭月筝,等着的,只有三日后的早朝,那是皇上所给的最后期限。 想必如今朝中众多大臣是决计不相信谭月筝可以将所有年关采备办妥,到时候,定会让他们再吃一惊。 是夜。 夜沉如水,像是墨一般氤氲开,但是丝毫不褪色,将整片天幕泼染的黑个透彻。 偶尔有几颗金黄色的小星星调皮地闪烁几下,为这夜色横添了几缕静谧。 有风刮来,带着寒冬腊月的刺骨,吹得没了叶子的枯树枝哗哗作响。 谭家万籁俱寂。 已经很晚了,灯火俱是熄灭,偶尔有惺忪着睡眼的巡逻士兵打着哆嗦搓着通红的手指晃过。 断肠站在自己的厢房前,也不睡觉,一身月白的长袍像是白雪一般。 他在思索,今天秦时所作所为他都是看在眼里,他的理由也算不上牵强,但是断肠隐隐间总有一种感觉,这个秦时,绝对不是易与之辈。 “青草。”他幽幽开口。 回应他的似乎是寂静,他的身边根本没有人。 但是下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出现,竟是小三子。 原来小三子在百草楼的代号,竟是青草。 青草者,生命力顽强,随处可生根,随处可见,许是小三子正是如此,为了收集情报必须像是青草一般处处可达。 “在。”小三子到了断肠跟前,也不叙旧也不聊天只是静静地等着断肠的吩咐。 “你带着我的亲笔书信,去一趟嘉仪京城总部,让他们务必尽快调查秦时。信鸽怕被人射下去,如今只有你,以你的轻功在天亮之前一定可以赶回来。” 小三子也不问为什么,什么也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接过断肠手中的书信,脚下生风,直接奔着嘉仪的一处地方而去。 直到小三子没入夜色,断肠都没有回去厢房,他久久地在那里站着,看着谭家的一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 “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的性格实在太危险,妇人之仁轻信他人永远成不了大事,哪里像是贵妃的后人,想当年,我还小的时候便就已经听过那个决绝而睿智的女子。只是她的时运不济,最后落得个红颜薄命。” “后来我知道,是贵妃所背负的太多了,贵妃身上的担子,是所有人都想象不到沉重,她所面对的磨难,所面对的敌人,若是转移给我们任何一个人,怕是没人可以撑得住。” “小姐,如今的局势,还有不少的秘密你根本都不知情,这许是在保护你吧。毕竟知道的太多,背负的就要太多,如今,我们有这么多人与我们并肩作战,暗地里还有数之不尽的人在行动,只是那件事实在太难,难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头绪。” “小姐,若是多年后,一个你以为死了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你的身边,你会如何是好?若是这个人为了你可以豁出一切,这个人会为了你时而疯魔时而成圣,你会如何是好?” 断肠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不知为何,有些落寞。 谭老太君没有在此处,这些话她听不到。 她若是听到,定然会大惊失色,这些秘密知道的人一共就这么几个,为什么这个断肠,却是清清楚楚?! 第198章:起疑 金銮大殿。 无论多少岁月变迁,它永远是这个国家权力巅峰的象征,无论多少世事浮沉,它永远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谭月筝对这里谈不上爱恨,只是每每前来,心中总是难以平静。 正如今日,年关采备期限已至,这件事她能否完成的漂亮,将会决定今后她在户部的路是否好走。 秦家有人来访的事情,谭月筝吩咐所有人把紧了嘴巴,秦时将数十车绫罗绸缎卖给谭家的事情如今知道的,也就是那些当日亲眼所见之人。 故而如今朝堂上,还有绝大部分人不知道谭月筝已经解决了年关采备的困局。 所以不时有目光向她探来,毕竟她的采备之事早就人尽皆知,皇上震怒削减了她一半的银两,没了银两,何谈采备? 更何况京城绣庄半数失火,短短三日,怎么来得及修缮恢复? “今天怕是这谭月筝过不了关了,年关采备关系到皇家过年的事情,这件事情谭月筝没有办好,怕是她这户部的司使也是做到头了。” “我不这么觉得,你们看到谭月筝脸上可有丝毫的慌乱之色,今日她这般的淡定,一定是心中早就已经有了对策。” “无论什么对策,如今都弥补不了年关采备已经失败的事实啊,这个谭月筝,此次真的是栽了跟头,怕是如今,算计她的是谁,她都没有找出来呢。”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上议论纷纷,主要的军政之事都已经论完,剩下的,只有谭月筝的年关采备之事,只是傅亦君便就这么看着,也不开口,好像他也是想听一听如今的局势,想听一听谭月筝的景况。 “你看袁大人,竟是这么的气定神闲。”有人忽得看向了袁宿龙,如今袁谭两家势如水火,谭月筝若是被贬了官,他袁家自然乐见,只是谭月筝这么淡定,袁家怎么也不见着急? “莫不是袁大人对自己极有信心?”有人眼神晦暗,里面蕴含着诸多猜测,绣庄失火,多数人便猜测是袁家所为,毕竟这么大的动作需要的高手太多,也只有军中才好调动,再联想袁家一直明里暗里对付谭家,有人这么想,也就不怪他们了。 更何况,他们所想,几乎便是事实。 “你们看江大人,也是这般悠然。”有人看着江羽鲲,如今的江羽鲲贵为一品大员,一举一动自然都是有人揣度其意,江家触手遍及东宫后宫,前有江贵妃后有江昭仪,谭家无论如何也是与江家早晚交锋。 更何况素来听闻江羽鲲打压谭月筝。 今日谭月筝的事情未定,江羽鲲竟是这么的悠然,浑不在意一般,难免让人起疑。 袁宿龙江羽鲲似是胜券在握,反观左太傅却是眉头紧锁。 如今他们与谭家结盟,虽然谈不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谭家丝毫风声不露,难免让他心中焦急。 “不是有消息说秦家长子带着大批绫罗绸缎进了谭家吗?怎么这谭月筝却是丝毫风声不露,她到底如今有没有把握啊?” 左太傅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吴靖,发现他竟是闭着眼双手平放在身前,脸上极为轻松惬意。 “难不成这吴家有了消息?”左太傅眉头一皱。 谭月筝自然是看见了左寒青的小动作,心中不禁轻笑一下,虽然在安生的运作下,她与左家结了盟,但是以她的性子,不让左家吃吃瘪她心中自然是过不去的。 故而秦时相助的事情她故意没有与左家透露,为的就是今日让左太傅着着急,等到不得不说的时候再说,也是来得及啊。 谭月筝狡黠一笑,却是忽然看见左寒青冲她望来。 “好了。诸位爱卿勿要再说了。” 这时,傅亦君却是忽然开口,左寒青那一张老脸转到一半,只能再转了回去。 “谭月筝。”傅亦君不怒自威,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怒,“朕多日前着你负责年关采备之事,今日期限已到,此事你办得如何?” 皇上终于开了口,一时间所有人都是屏息以待。 “回皇上,臣,已办妥。”谭月筝嘴角弯起,笑了一下。 霎时间,谭月筝清晰地感觉到数不清的诧异目光齐齐望来,便是傅亦君都是有些吃惊,“你可是按照采备册子尽数准备好了?” 谭月筝早就料到傅亦君会吃惊,她早有准备。 “来人,抬上来。”她高声喝道。 傅亦君抬眼望去,大殿门口,有黑压压的一片戴甲士兵抬着箱子走了进来,大殿虽大,但是还被数十个箱子排的满满当当。 “皇上,这里面乃是按照宫中采备册子购置的绫罗绸缎,请圣上过目。”谭月筝遥遥一拜,跪了下去。 傅亦君脸上的吃惊之色敛去,起身奔着大殿下踱步而来。 袁宿龙一双眼睛眯了起来,自从江羽鲲将他们的计划告之于他,他剩下的便只有叹服,这个手段绝对堪称高明,足以让谭月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皇上。”李松水轻声唤了一下,小步跟了上去,看了谭月筝一眼,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是斟酌一下还是说道,“这些箱子体积不小,刺客足以藏在其中。” 李松水这句话分明就是在提醒傅亦君小心,毕竟傅亦君是无数野心勃勃之人的眼中钉。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让所有人都是听见,早就有人有这样的隐忧,便是吴靖都是变了颜色。 秦时此人他从未接触,忽然出现帮助谭月筝本就可疑,但是谭月筝相信他自然不会多嘴,如今李松水一语点醒梦中人,若是这秦时真的要陷害谭月筝,在这些箱子之中藏个刺客,或是藏有机关,那谭月筝必是万劫不复啊! 谭月筝听见李松水的话却是神色未变,一双如水的眸子发着光,“皇上,这些箱子臣刚才上朝之前细细检查过,没有丝毫问题,而且一直有专人看守,皇上大可放心。” 傅亦君爽朗一笑,似是根本没有把李松水的话放在心上,“朕戎马半生,天下之大无处惧之,更何况这是朕的金銮大殿,是李松水小题大做了。” 李松水脸一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公公也是为皇上龙体考虑,算不得小题大做。”谭月筝一张嘴像是抹了蜂蜜一般,李松水听得心花怒放,急忙道,“是老奴欠考虑了,谭司使一门忠良,怎么可能有别的歪心思。” 傅亦君大步奔了木箱,挑了几个打开,丝毫事情没有,这使得吴靖悬着的心脏终是平稳下去。 “这布料。”傅亦君将那料子放在手中,细细揉搓,不禁皱起眉头。 江羽鲲见状,也是忽得皱起眉头,“难不成,皇上发现了什么?” 而本就离傅亦君不远的袁宿龙也是心中一紧,虽然江千怡的计划称得上是万无一失,但是傅亦君是雄主,若是仔细些,发现手脚,也不是不可能啊。 “这布料,像是江南的啊。”傅亦君沉思一下,这般说道。 江羽鲲闻言,神色间明显一松。 “皇上圣明,这就是江南的丝织品,京城绣庄如今的局面定是生产不出来册子上的物件,幸好臣偶遇一江南客商,从他手中购得大批绫罗绸缎。” 谭月筝没有提秦时,这是秦时自己嘱咐的。 虽然她心中有些不解,毕竟皇上面前,若是谭月筝可以为其美言几句,秦时至少可以给圣上留一个好印象,但是秦时言辞极为坚定,不希望谭月筝在圣上面前提起他,谭月筝也只好照做。 秦时前来京城本就是兜售绣品,说是江南客商,也算不得欺君了。 “是吗?那你倒真是极为幸运了。”傅亦君满意地点点头,倒是没有追究那客商的情况,而是缓步走了回去。 回到龙椅,傅亦君脸上已经带了笑容,看样子谭月筝完成此次任务,他的心中,还是多少有些安慰的。 “来人吶。”李松水察言观色,高声喊道。 方才那些士兵复又上来。 “你们将这些绣品运往后宫,交给皇后娘娘,着她分配给各个宫殿,年关将近,让她动作快些。”傅亦君吩咐道。 “诺!” 士兵们将箱子搬走,所有人的目光复又放到谭月筝身上,谭月筝出人意料,竟是将这年关采备办得出人意料的好,看样子,又是少不了一次大赏。 果然,傅亦君捋捋胡须开口道,“此次采备之事,虽然中间多有波折,但是所幸谭司使素有大才,可堪重用,在这等境况下竟是将此事完成的极为出色,待皇后将这批绣品分配各宫,收得反馈之后,朕定重重赏你。” 谭月筝心中一喜,叩谢皇恩。 吴靖左寒青见状,皆是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此事终是了结了。 但是他们却没有看到,袁宿龙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谭月筝,那双眼睛,带着居高临下,带着漠视,像是看得不是一个即将得到封赏的谭司使谭昭仪。 反而看得是一个即将陷入深渊,万劫不复的女子一般。 第199章:静候 谭家。 朱红色大门处,忽得出现一道身影,守门的数个大汉先是紧张一下,看见来人又是放松下来,嘴里调笑道,“小三子,又跑去哪里玩了?你倒好,一天到晚往外面跑,也不知道断先生老让你去做什么。” 小三子冲着几人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话也不说,直接冲了进去,神色焦急。 “这是怎么了?”一个大汉不解,“小三子平日间虽然沉默,但是为人倒也算得上热情些,今日怎么这么勉强?” “嗨,谁知道呢,这些人都是老爷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高人,既然是高人,自然是有些脾气的,看那样子,是有事情吧。” 小三子自然听不到二人的议论,此刻的他心急如焚,便是头上都是出了汗。 进了大院,他直接奔了谭家密室所在的地方,断肠平日间都是在那里。 入了密室,小三子轻车熟路,果然发现了正在闭目沉思的断肠。 “断肠先生。”小三子焦急的喊了一声。 断肠闻言,先是眉头一皱,他沉思的时候,最不喜欢有人打断,接着他忽然睁开双眼,因为他意识到来人是他派去总部询问调查进程的小三子,青草。 甫一睁开眼,断肠便心中一紧。 出事了。 青草的轻功,青草的身体耐力他自是最清楚,但是如今,青草的脸上,居然满头大汗!这怎么不让他心头一紧。 “怎么了。”断肠虽然预感到不好,但是神色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愈发的沉稳,小三子看见他这般沉着,心中也是不由得静了静。 组织一下语言,小三子终是开口,“三日前我奉命将你的亲笔书信送去总部,当即便有人着手进行查探。” “总部之中,所有曾在江南一带进行过行动之人尽数被召回,只是京城离江南甚远,曾经前去执行任务的寥寥无几,所获得的情报也是无甚作用。” “直到今日寅时,有一人归来,此人曾前往江南秦家执行任务,见过秦家少爷秦时,得知你需要情报,便画了秦时画像,让我带了回来。” 小三子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张宣纸,神色凝重,“你看看吧。” 断肠皱起眉头伸手接过,神色大变,“这才是秦时吗?” 那画上所画之人,与这几日见到的秦时,根本不是一个人! “不好!”断肠忽得大喝一声,“你赶紧骑马前往宫中面见小姐,告诉小姐秦时是假冒的,那批绣品有大问题!” 小三子知道事态严重,立马领命而去。 而断肠则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奔着外面走去,出了密室,他哪里也没有去,直接奔着秦时所下榻的厢房而去。 他的眼中寒光毕现,这个假冒的秦时,在他的眼皮底下,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早就将他骨子里的怒火激了出来。 只是到了厢房他才发现秦时一众人早就不在!有数个丫鬟正在整理空了的房间。 “秦家的人呢?!”他压低着嗓音问道,以防自己爆发。 有丫鬟见他到了,匆忙行礼答道,“听说是有事情,今天早上便走了。” “来人!”断肠忽然大喝一声,将一众丫鬟吓了一跳。 附近的护院立马闻声而来,见到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断先生。” 断肠咬牙切齿,“你们,立马纠集所有身手敏捷的府中好手,快马加鞭,奔着那秦时离开的方向,给我追去,将他们请回来!” 领头是护院有些不解,“早上听说秦公子有事匆忙离去,我们去追,若是她们不愿意回来呢?” “那就绑回来!”断肠眼神冰寒,思索一下,复又嘱咐道,“务必要带上几个随我前来的好手以防万一。” 那护院被断肠眼中的冰寒神情吓到,应声而去。 谭天麟早就吩咐,断肠有调动谭家一切力量的权力,按理说今日之事应当请教过老太君再行决断,但是时间紧急,他不得不擅自做主。 护院匆忙离开,断肠直接便奔了大堂而去,如今这时候,老太君定是在那里品茶,这件事,必须让老太君提前知道,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也好让老太君有所准备。 此时的大堂,谭老太君正坐在正坐上闭目养神,手中还拿着一串佛珠捻来捻去。 “老太君,断先生来了。”东篱在一旁轻轻开口。 老太君缓缓睁开眼睛,一眼便看见了断肠眼中掩饰不住的焦急,纵然心中不好的预感升腾,老太君还是淡定地开口道,“先坐下。” “是。”断肠恭恭敬敬。 “东篱,你先下去吧。”老太君将佛珠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淡淡吩咐道。 东篱乖乖地退走之后,断肠方才看着老太君开口,一字一句道,“前些日子的秦时,是假的。” 老太君神色略微有些吃惊。 断肠很清楚谭老太君是何等人物,自然不必与之打哑谜,索性直接开门见山,起身将那副画像递给老太君,“这是我曾经去过秦家的百草楼高手所画的秦时画像。” 老太君伸手接过,将之打开,看了一眼便就放下。 略一沉吟,她开口道,“你已经布置了哪些?” 断肠大才,谭老太君清清楚楚,如今他来找自己,想必是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布置。 断肠拱手道,“恕小的擅自做主,我已经派小三子去了皇宫面见小姐,派护院带人前去追赶秦时。” 老太君闻言点点头,“你做的很对,如今我们可以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听见老太君的夸奖,断肠的眉头却是锁得更深,“如今便是老太君都束手无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你的手段,已经是最好的处置办法。”老太君悠悠叹了一句,“万万没想到,我居然被一个晚生骗了。” 断肠见老太君神色有些落寞,出言安慰道,“这件事,绝对是有人暗中安排,看来前几日我怀疑那些车马有问题是对的,想来这个假冒的秦时,应该就是京城之中有人派来的,那些马车箱子,根本就是赶制出来的。” “而且,这个人绝对实力不小,而且早有预谋,不然,绝对拿不出这么多的绣品,绝对有不了这么大的手笔。” 老太君知道断肠出言是在安慰自己,苦笑一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怪我轻信了他人。” “那种景况,小姐危局,有人前来相助,莫说是老太君,谁都会下意识地相信他人,这件事怪不得老太君。” 谭老太君点点头,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只有看筝丫头,自己能不能过了这一关了。” 却说小三子才,从谭家出来,快马加鞭便就奔了皇宫。 “谁!”侍卫伸手阻拦。 “谭家下人,求见谭昭仪。”小三子下了马,神色间带着焦急,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块碎银,塞到侍卫手中,“实在着急,还望大哥通融。” 那侍卫见到银子,登时便眉开眼笑起来,“小李,你过来,带着这位兄弟去雪梅宫。” 小三子没想到今日居然这么顺利,千恩万谢地跟着那小李入了皇宫。 其实是百草楼的行动效率实在太高,江南山高水远,来回马不停蹄也要一两个月,谁能想到他们在三日间就能识破秦时的伪装。 江千怡根本没来得及吩咐宫门侍卫,封锁雪梅宫的消息。 这样,小三子才可以这般顺利地入宫。 那小李领着小三子走了没多久,远远的便看见安生身后跟着一队太监婢女也在路上,不知道是刚从何处回来。 “安公公!” 安生听见有人喊他,回头看见二人奔着这里而来,前面的还好,穿着宫里的侍卫服饰,而后面的,安生看了一眼,却是眼神一缩。 “高手。”他轻语道。 “这位是谭家来人,说要求见谭昭仪,恰巧您带他去吧。”那小李满脸的谄媚,安生自然满口答应。 “你是?”安生看了一眼小三子,神色间带着些好奇,他可不记得谭家有这等高手。 小三子头微微偏着,看了一眼那小李的确走远了,这才冲着安生道,“不知安公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安生轻笑一下,“小子事还不少。” 虽然嘴上这么说的,但是安生还是吩咐其余的人先行回了宫。 “安公公,我是百草楼派往谭家的几人之一。”小三子尽量说的简洁,直接将自己的真实身份亮了出来。 “小姐经常说您才是她身边最为信赖之人,想必您知道我们的事吧?” 安生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人身手高强,原来是百草楼派往谭家的人,“主子与我说过,你今日前来,有什么事吗?” “小姐现在何处?”小三子见安生不再警惕,开口问道,断肠吩咐的,是面见小姐,若不是没有办法,他是决计不会将事情说与安生的。 安生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心思,笑了一下,“主子这时候,自然是在户部,但是以你的身份,是决计入不了户部的,而我等又是东宫之人,也是过不去,你最好赶紧将事情说出来,看你这焦急的神色,想必是有急事,若是耽误了,你可承担得起?” 小三子略一沉吟,知道自己也只能说与安生听了,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说了出来。 安生越听,眉头锁得越深,良久之后方才问道,“你确定百草楼那位高手,不会画错吗?” “总部百般核实,绝对不会错。” 安生沉吟一下,方才开口说道,“好,你先回去吧,这种时候,那些绣品应该已经到了皇后那里,我这就赶去。” 第200章:大殿检验 辞别了小三子,安生却并没有奔着皇后所在的宫殿而去,反而是去了东宫的一处庭院,这庭院在宫殿遍布的东宫之中总归是有些特殊。 别的地方都是高墙大门,恨不得将宫殿与这东宫分成两个世界,但是唯独这里,却是院墙低矮,倒不是说这里残破,反而这里的所有布置都是精致简练,一看便是东宫极有地位的机构。 这便是侍卫处,主管东宫各个宫殿的侍卫,负责东宫安全的中枢机构。 安生来这里,自然是找这东宫的侍卫大总管,光玉堂。 光玉堂对谭月筝的情愫,或是情感,安生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如今的情况,谭月筝身在户部,安生乃是东宫之人,不得入前朝机构,这东宫里能够进去的,还可以让安生放心交代的,也只有这光玉堂了。 还未到走到侍卫处的大门,远远地,便见到一片刀光霍霍,只见那红门大开,里面有数组侍卫正在一个男子的指导下联系刀法。 那男子身材修长,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魅惑的气质,虽然看不到脸,但是安生眼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俊逸绝伦甚至要让女人嫉妒的面庞。 “光总管。”安生远远地便喊了一声。 光玉堂听觉敏锐,霍地扭过头,见来人是安生,眉头不禁轻轻一皱,心中登时便是一紧,“莫不是,谭月筝出了事?” 这些日子谭月筝虽然不怎么与他接触,但是他暗中还是多加留意的。 甚至童谣那里,曾经想对谭月筝动手脚,都被他一一阻拦下来,险些闹得二人决裂。 虽然他没有发现谭月筝有什么困局,但是安生前来,除了谭月筝有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你们继续。”光玉堂吩咐一句,迎着安生而去。 安生清清楚楚看见了光玉堂那微微锁住的眉头,不由得一笑,“光总管别来无恙啊。” “是不是你家昭仪出了事?”光玉堂开门见山,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 安生眉角轻挑,那佝偻的身影似是直了一些,认真地看着光玉堂,“昭仪目前无事。” “那就是说日后会有事。”光玉堂语气沉沉的,看着安生那略带调笑的神情,有些不满,“你直接说就是了。” “主子如今在户部,老奴过不去,烦请光总管前去带个话,让主子速速回雪梅宫,安生有大事相商。” “好。”光玉堂什么也没问,就好像想都没有想,直接便答应了。 安生也没有时间矫情,道了谢,深深看了一眼光玉堂,便就奔着后宫的方向而去,愈走脚步愈急,在光玉堂面前他不能表现出来,如今身边没了人,他那心急如焚的情绪方才暴露。 “按照小三子所言,那秦时乃是假冒之人,那些绫罗绸缎本就是为了塞给主子而运来,便是那些马车箱子都是匆忙赶制,这般财力物力,这般效率精准,甚至早就料到主子会有今日之困局。” 安生眼睛闪烁,“想来,这件事根本就是京城有人暗中操作,而那人,必然与此次绣庄纵火之事有直接关系。”安生一边走着,一边喃喃自语。 但是如今他知道就这么多,更是没有丝毫证据,虽然心中早就有怀疑的对象,但是却不能有丝毫行动。 为今之计,他能为谭月筝做的,也只有赶紧奔往皇后那里,将那批绣品截下。 心中焦急,脚下自然生风,没有多久,安生便已经到了栖凤宫的大门。 “站住,来者何人。”栖凤宫门口的侍卫都是高手,一个个皆是太阳穴微微隆起,浑身似是充满着力量一般,看见安生前来,立刻伸手阻拦。 “我乃东宫谭月筝昭仪的太监总管,求见皇后娘娘。” “你等着,我着人进去通报一声。”看门的侍卫见安生神色凝重,也是心中打鼓,派了人便去宫中通报了。 只是那人还没走,就被顶了回来,他的对面,正是刘德茂,刘德茂甩甩拂尘,看了一眼安生,轻轻开口,“让他进来吧。” “是,刘总管。”一众侍卫恭谨应道,侧身站好。 刘德茂看见安生还站在原地不动,白了他一眼,尖细着嗓子开口道,“走吧,安公公。” 安生回过神来,看了刘德茂一眼,随着他入了大门。 “你这是前来迎我吗?”安生难得地调笑一句,笑了一下,一张老脸上的皱纹都是挤在了一起。 刘德茂故意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声音压着,带着嘲笑一般,“都这么老了,就不要笑了,像是之前阴着脸多好。” 安生老脸一红,这分明是刘德茂在讽刺他曾经对他冷淡不予搭理。 “你怎么知道我在大门口?”安生索性岔开话题。 刘德茂甩甩拂尘,不经意地说道,“谁知道你会来,这不是谭昭仪的采备到了,娘娘分好了,着我挨着送走,哪知刚把最后一份绣品送走回来,刚入大门,便就听见你的声音。” “什么?”安生方才还是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上忽然凝重起来,“那些绣品都是分配走了吗?” 刘德茂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有些怒了,“那是当然,不然还等着除夕再送啊!” “坏了。”安生两个手掌相击,脚步匆匆起来,“快,我要见娘娘。” “怎么了?”刘德茂也是收起玩笑的神情,郑重起来,安生这般紧张,绝对是有事情前来,说着,他的心头便是一紧,“是不是谭昭仪出了事?” “主子可能是被人算计了。”安生简明扼要地道了一句,他知道谭贵妃对刘德茂有恩,谭家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刘德茂一听谭月筝可能入了局,神色间不由得紧张起来,“你随我来,娘娘这时候,应当是在花园。” 说完,他便走在前面,脚步匆匆,看着比安生还要着急一般。 到了栖凤宫的花园,安生看见一处飞檐雕饰的古色古香的亭子伫立在花园正中间,四周种满了花草。 只是如今时节乃是寒冬腊月,所有花都是枯萎着,只有些长青的灌木,还微微能点缀些色彩。 “娘娘。安生来了。”刘德茂走到罗紫春身边,轻轻道了一句。 安生看见罗紫春似是在发呆,看着那些枯萎的花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刘德茂的话后,她的眼神方才再次凝聚起来,冲着安生望来,难得地带着些笑容,“过来吧。” “是。”安生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在罗紫春面前他可是丝毫不敢放肆,当即便小步快趋地过去,跪下便行礼。 “安生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你的眼里,还记得有我这个娘娘啊。”罗紫春轻轻一笑,“自你出了这后宫的雪梅宫,便奔了谭昭仪那里,这么久,都不曾给本宫好好的请个安。” 安生心中微微一颤。 罗紫春对他的态度,绝对说得上是恩宠了。 她本是母仪天下之人,本是冷淡的性格,本是淡漠地面对一切,只是如今面对安生,她难得地温柔一些。 “这宫中,当年走过来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呢。”罗紫春忽然悠悠叹了一句。 安生刘德茂皆是沉默。所谓的当年,分明就是谭贵妃仍在的岁月,那时候虽然谭贵妃艳压群芳,但是绝不打压众人,故而后宫也是一派和睦,欣欣向荣。 刘德茂也是不由得沉浸在当年的回忆中,只是忽然一惊,这才想起带着安生过来的目的,“安公公,你不是说谭昭仪。。。。。。” 安生也是一下子反应过来,又是行了一礼道,“娘娘,不知方才送来的那些绣品,您可曾细致地查看过?” “查看过。”罗紫春眯起眼睛,这安生分明是话里有话,莫不是那绣品有问题? “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吗?”安生抬起头,直视着罗紫春一双美目。 罗紫春略一沉吟,眼神中又是多了些别的意味,“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你今日这般神经兮兮,到底怎么了?” 安生踯躅一下,索性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如今左贵妃已经与谭月筝结盟,江贵妃站在了谭月筝的对立面,皇后不曾参与此事,但是皇后的地位以及影响力不容置疑,他虽然不确定皇后知道此事后会如何去做,但是此刻皇后已经察觉出端倪,一味隐瞒反而可能会将其逼到江千怡那面。 罗紫春一直皱着眉毛听着,听完之后更是整张脸都是挂起担忧之情。 “那些绣品本宫的确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甚至料子质地都是极好,还不由得小小惊叹了一下。” 安生也是焦急,“那不如,将所有绣品暂且召回?” “不可,这是皇上的圣旨,君无戏言怎可随意更改。”罗紫春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况且如今情况不明,那批绣品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现,怎么可以大肆行动打草惊蛇?” 安生也是觉得皇后所言在理,如今也只能这般了。 良久后,罗紫春看了一眼平阳宫的方向,笃定道,“这件事,应该是江千怡的手笔。” “为何?”安生甚是不解,他苦苦思索这么久,都没有想到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件事是谁所为,为何皇后便直接认定了江千怡? “你若是不说也就罢了,可是你既然说了,本宫这才起了疑心。”罗紫春看着安生解释道,“那些料子质地极好,乃是上等佳品,便是往年采备,这等料子都是各宫争抢之物,如今忽然多了数十箱,这怎么可能?” “莫说是秦家,便是谭家都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上好佳品。”罗紫春看着一个方向,嘴角一笑,“可是,这嘉仪之中,真有人拿得出来的话,那定然是她江千怡。” 安生恍然大悟,他何等聪明,江贵妃什么人物他又是再清楚不过。 之前的江千怡可谓是见钱眼开,宫中有什么好宝贝最后几乎都到了她的平阳宫,更不要说上等的绣品了,想来也只有她,才有这么多的储备,才可以有这么大的手笔。 之前他没有想到,全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接触到那些绣品,不知道那些绣品是什么等级,方才没有头绪。 如今虽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证据,但是至少,安生知道若是防守,应当防备谁了。 第201章:假冒的秦时 平阳宫,平阳殿。 满目的金光早就晃得“秦时”睁不开眼。 这个假冒的“秦时”本名为刘尚,是江羽鲲送来的人,专程为扮演秦时而来。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丝毫的翩翩公子样,完全就是一个市井流氓一般的小人物,只见他谄媚地看着江千怡,身子弓着,讨好道,“娘娘,您交代的事,小的可是完成的滴水不漏。” 江千怡冲他一笑,似乎也是很满意,“那谭家没有人察觉出什么吗?” “当然没有,我走的时候,谭老太君甚至送出家门,甚为礼遇。” 刘尚走得快,断肠所派出的人,根本都没有追到他,故而他根本不知道谭家已经起了疑心,已经派人追查过他。 江千怡闻言点点头,“那些绣品你卖给谭家多少钱。” “纹银十五万两。”刘尚高高举起一沓银票,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那贪婪之色还是灌满了眼睛。 “你拿一些吧。”江千怡淡然说道,似是根本都不在乎那些银两。 “这合适吗?”刘尚咽了口吐沫,神色间有些犹豫,“娘娘已经给过我酬劳了。” 江千怡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带着媚然的笑意,“无妨。” “那,小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那刘尚登时双眼放光,从那一沓银票中取出两张,“小的拿两万两,娘娘之恩,小的没齿难忘啊。” 说完,他将那两张银票放入胸口,跪了下去,将那剩下的银票恭恭敬敬放在地上,他是宫外之人,又是男子,如今能站在这大殿之上已经是恩典,更是不敢踏上高台半步。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江千怡眉眼含笑,看着刘尚。 刘尚刚要说没有,却是忽然想起什么,“嘿嘿,卖给谭昭仪绣品的时候,小的留了个心眼,要了她一幅有其特殊标记的绣帕。” 说着,他伸手从袖口处将那绣帕取了出来,那上面绣的是一片的江南烟雨风光,虽然谭月筝不曾亲临,但是见过不少画作都曾勾勒,故而心中也大致有个模样。 不得不说,谭月筝地绣技绝对是出神入化,那一汪江南水,那水边的弱风扶柳真是绣的极为传神。而这绣帕的一角,还有谭月筝亲自绣的几朵梅花,绣着一个清晰的谭字。 “哦?”江千怡带着些惊喜,“这个东西若是应用得当,倒是件宝贝。” 刘尚见江千怡甚为开心,自己也是大出一口气,来之前他还以为这皇宫的贵妃娘娘有多厉害,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至少迄今为止,所有事,都是他在牵引着江贵妃。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那娘娘,小的,便就先行告退了?”皇宫深深,刘尚在这里总有种身不由己命运自己无法掌握的感觉。 “也好。”江千怡抬起头,呼唤了一声,“江月。” 江月应当是一直在大殿外候着,听见江千怡唤她,便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江千怡的那双眼睛,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又是恢复正常。 “主子。”江月恭敬地站在大殿上。 “送一送刘小兄弟。”江千怡说道。 江月闻言,踱步到刘尚身边,冲他温婉一笑,“刘兄弟,请吧。” “好,好。”刘尚早被那一笑迷得神魂颠倒,咽了口唾沫,对江千怡告了别,这才扭身奔着大殿门口而去。 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毕竟今日他可谓是盆满钵盈,不由得有些飘飘然,只是下一刻,他那陶醉的神情忽然一僵,接着变得极为痛苦,甚至狰狞。 因为有一把匕首,自他的后心处透了过来,那尖锐的刀尖,像是闪着血红色的光,将他所有的生命吸走。 “为,什么。”他艰难地吐出最后的几个字,接着一大口鲜血泛着泡沫被他吐了出来,整个人轰然栽倒。 “看看他的怀里,有多少银票。”江千怡面不改色,这本就是她吩咐的,江月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给她使了眼色。 江月闻言,将刘尚的尸体翻了过来,伸进他的怀里掏了掏,掏出几张带血的银票。 “四张,主子。” “呵。”江千怡清冷的冷笑一下,“果然如此,贪心不足蛇吞象,这种永远喂不饱的人,还是死了比较让人放心呢。” “我把尸体处理掉。”江月将那带血的银票放在地上,双手一提,竟然把刘尚的尸体提了起来! 难怪她可以一招杀死刘尚,这看似弱不禁风的江月,竟是个高手。 “处理完后,你去太医院把杨帆叫来。”江千怡又是吩咐道。 “是。” 过了许久,那杨帆方才前来,这是一个看上去极为木讷的人,年方双十,但是那双眼睛却是极为空洞无神。 入了大殿,杨帆便就直接跪下,“参见江贵妃。” “平身吧。”江千怡无视掉他的眼神,似是早就习惯了一般,“本宫吩咐你的,你可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杨帆头也不抬,径自说道。 江千怡见他这幅神情,似是心中有所不忍一般,“本宫最后问你一次,这件事,你是否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杨帆点点头,难得地看着江千怡,“娘娘厚恩,在下无以为报,唯有这一条贱命报之,只求娘娘可怜我一家老小,让他们安度余生。” “你放心。”江千怡认真地看着他,“既然本宫答应了你,这件事本宫一定会做到,你杨家今后定会富贵荣华。” 那杨帆闻言,脸上似是笑了一下,似是憧憬了一下,只是接着,那抹笑容便就忽然凝固,接着裂开,僵持,成了一抹诡异的神情。 “你拿着那地上的锦帕。”江千怡见他有些出神,开口说道。 杨帆依言捡起了地上的锦帕,那锦帕周围,分明还有十数张万两银票,对于寻常人家来说,那是一辈子的可望而不可及。 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那些银票,但是最后,还都是乖乖地收了回来。 “你为什么不捡银票?”江千怡看着他,脸上带着习惯式的笑容。 “那不是我的,我不该去捡。”杨帆一字一句说道,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一双眼睛,还是根本控制不住去看那些象征着财富的纸票。 他如今走到这一步的原因,便是贫穷。 双亲染病,幼弟待哺,今日,他入宫之前,家中最后的一口米也是吃完了,贫穷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杨帆拽了进去,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你还有自知之明。”江千怡有些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么优秀之人,竟是不能为我所用。” 杨帆闻言,自嘲的一笑,这件事,本就是必死之局,江千怡这么说,根本没有丝毫作用。 “待事成之后,这些银票,全是你杨家的。” “谢,娘娘。” 户部。 谭月筝今日的心情格外舒畅,毕竟困扰自己多日的采备之事已经办得妥妥当当,剩下的,似乎只有收获。 “走,随本官去大堂走走。”谭月筝叫了松大年一声。 但是谁知,松大年却是面色难看,甚至是愤懑,“大人,我们还是在这里休憩片刻吧,外面人多嘴杂,有何意思?” 谭月筝见状,心中大致有了主意。 “定是外面又在有人无事生非,定是说了些对我而言不好听的话。” 松大年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谭月筝这是猜测的,急忙否认。 但是如今外面,的确有不少人对谭月筝恨之入骨。 绣庄失火,所牵连的绝对不是单单的一个绣庄的生产,利益,它所挂钩的,实在是太多。便是外面的大小官僚,平日间众多绣庄像是供祖宗一般供着他们。 他们在绣庄身上所搜刮的利益,绝对不是小数目。 只是如今,众多绣庄皆是失火,众多存货都是被谭月筝搬了一空,京城之中的绣庄都是无暇他顾,怎么还可能有闲心去贿赂户部官员。 谭月筝这相当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怎么可能消停了。 “走,随我出去看看。”谭月筝把声调提了提,神色间满是坚定。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起,所有人都是忽然闭嘴,不再说话,眼看着谭月筝胜似闲庭信步般地迈了出来。 “诸位继续吧,在下不介意的。”谭月筝悠悠道,眉眼轻挑,嘴角勾起一抹魅惑的笑容,环视一眼,竟是无人敢与之对视! 第202章:谁的手笔 虽然沉寂了一下,但是谭月筝毕竟是女流之辈,总归威慑力还是小一些。 过了没有多久,一人便压低着声音开口,“哼,谭大人何等威风,我等小官小吏怎么敢妄自议论谭大人。” 谭月筝望去,竟然都没有看到开口之人是谁。 “呵呵,敢背后议论却不敢当面开口,堂堂的户部,便没一个男人吗?满堂的朝廷命官,便没一个光明磊落之人吗?”谭月筝出言讽刺道。 她在里面,早就听见外面故意扬起来的音调,如今她出来了,站在这些人的身前,竟是无人敢站出来磊落开口。 这让她如何看得起外面的众人。 但是她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一棒子打死亦是让很多人心生不满,当下有人又是冷言冷语起来,而且还不止一人。 “谭大人话不要说绝,事莫要坐满,什么叫堂堂户部都没有男人?难不成你谭大人是男儿之身?啊?哈哈。” 谭月筝脸色一寒,刚要发怒,另一道声音又是响起。 “谭大人,我等敬你,你便是这户部的大人,我等不敬你,你连个看门护院的都是比不上。” 她终是见识到这些人的本来面目,终是知道当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疯狂到何等地步。 她强压下心中略微的慌乱,这种时候,必须快刀斩乱麻,杀鸡儆猴方才能奏效,于是她好看的脸蛋往前压了压,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还是看着方才开口的方向道,“这是谁们二人,有何不满吗。” “这不是他们二人的事。”见谭月筝开口问责,竟是有人又是开口,这一下子可真是捅了马蜂窝,整个大殿都是一下子乱了起来。 “谭月筝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直接断了我们的财路!” “谭大人啊,这种时候大家都在气头上,你实在是太鲁莽了啊。” “你们好大的胆子,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职责同僚,问责大人?!” 这些扬起来的声调里,有明目张胆的蔑视,有大声的斥责,有苦口婆心的劝解,所有声音都是混在一起,所有人的面容都是重叠一般,谭月筝只是觉得头痛欲裂,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攀上了她的柔荑,让她身子猛地一僵。 但是那手似是放肆,让她冷静一下后,又是悄悄退走,谭月筝还没有来得及抬头看看是谁,便听见一道带着冰冷杀意却又魅惑十足的男子音色响起。 “你们,是想死了吗?” 只是这样一句话,整个大堂呼的就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这是谁!哪里来的莫名之人!”有人当即大吼。 谭月筝却是心中一暖,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难免让她心中感动。 “来人啊!看门的都去哪里了?!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来!” 谭月筝终是把头抬起来,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开口之人,那人名为陈思,当初本就是依附肖大宝的一个小官小吏,谭月筝对其一直心怀芥蒂但是苦于没有借口将之清理,没有想到这时候他竟是落井下石跳的这般欢畅。 继而,她想看一眼光玉堂,光玉堂的声音她自然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但是她只看到一团合影,接着那陈思竟是如遭重击整个人横飞出去! 谭月筝都是心中一惊,光玉堂胆子太大,这不是后宫不是东宫,这是前朝,没有罪名,谁都不准对朝廷命官随意动手! “嘶!”与此同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是汗毛倒竖。 这是谁? 大庭广众之下,殴打朝廷命官,他是莽撞还是无惧?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是根本就是背后有大人物指使? 总之这一下,根本都没有人敢阻拦,所有人早就傻了眼,便是谭月筝都没有出声阻止,所以光玉堂便一步步走近正在地上剧烈咳嗽恨不得把肺咳嗽出来的陈思。 陈思见他又是过来,不由得蹭蹭往后爬了几下,这才强装愤怒地看着光玉堂,“你是何人!你不知道随意殴打朝廷命官是大罪吗?!” “朝廷命官?”光玉堂冷冷一笑,“我殴打的,分明是一只阿猫阿狗。” 那陈思看着他的笑容,没由来的遍体生寒,眼前这个妖媚的男子,这个长相甚至要女子嫉妒的男子,那眼中,那笑容里,分明是已经动了杀意。 “你不想活了?!”陈思惊惧大吼,“你想杀我吗?!” 他的嗓子都是颤抖起来,但是谁知那方才还气势逼人的光玉堂忽然一笑,似是方才的冷漠都是装的一般,伸手自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来,示以众人。 那块金牌上镌刻着“当朝太子,牌若亲临”八个大字,傻子都知道这是傅玄歌的金牌了,而眼前之人的身份,便也就呼之欲出了。 太子金牌一共没有几块,如太子亲临,可以在东宫之中畅通无阻,若不是身边极为亲近之人,傅玄歌决计不会给,而此人一看伸手便是极为高强,想来就是当年传说中救过太子一命的东宫侍卫总管了。 早就听闻东宫的侍卫总管就是一个长相妖孽,性格果断雷厉风行之人,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臣等,参见太子。” 那陈思登时面如死灰,这人拿着傅玄歌的令牌,就犹如傅玄歌亲临,但是自己方才对其言语间多有不敬,虽然当时他没有拿出令牌,但是难免他心中不会心存芥蒂,难免他不会公报私仇。 “陈大人,方才是要定在下的罪是吗?”光玉堂谁也不看,地上跪倒着一大片,他直接走到陈思跟前,以脚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视着自己。 “不敢不敢。”陈思心脏猛地一缩。 “也是,毕竟陈大人。。。。。。”光玉堂看了一眼他的官服,似是想了好久方才继续道,“是个五品的朝廷命官。” “不好意思,在下好久没见到这么小的官阶了,一时没有认出来,还请陈大人不要见怪。” 陈思一口老血只能憋在肚子里。 “所以,应当有个罪名是吧。”光玉堂眉毛轻轻一皱,似是有些为难,只能开口道,“那这样说的话,我便怀疑你。。。。。。”他的声音陡然变冷,盯着陈思,一字一句道,“有谋害太子的嫌疑。” 陈思那身子都是猛的一颤,整个人登时抖若筛糠,虽然这话分明就是荒谬,但是谁能保准眼前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事? 若是先把自己抓起来,不分青红皂白的严刑拷打,屈打成招,不就什么罪行都有了吗? “上官饶命,上官饶命啊。”陈思惟求活命,一下一下地磕起头来。 光玉堂手中拿的是傅玄歌的令牌,他自然将光玉堂视为傅玄歌派来的使臣,甚至是代表傅玄歌而来。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而这么想,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方才你们二人,也是叫唤的欢畅啊。”光玉堂又是走到两个人身前,脚尖抬起,将他们的头抬了起来。 这二人就是谭月筝自己想找没有找到的二人。 光玉堂早就来了,在谭月筝还没出来的时候便就来了,心中那股火早就燃烧了起来,甚至越烧越旺,让他一直想有个地方发泄。 他忍到这时候才出来,无非就是为了可以直接找到那几个蛊惑人心的人。 人心禁不住蛊惑,但凡有些松动,谭月筝今后的工作,都会变为挑战,今日他来,本是为了传话,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是在此受着这么大的委屈。 “是你,说我们谭昭仪,是男儿之身?” 他的这话,其中的偏袒问责之意实在再明显不过了。 谭月筝在前朝都是被称为谭司使,只有在后宫,才会有人称之为谭昭仪,这个男人直接称之为“我们谭昭仪”,这其中的意味,值得好好品味。 光玉堂的那只脚在男子头上转转悠悠,那人似是认定没有人知道是他开口,还在嘴硬,“怎么可能,我没有说过这话!这分明就是你。。。。。。” 只是下面的话他却是彻底说不出来了,因为光玉堂的那只脚,已经直接踏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踩在脚下! “就是我什么?”光玉堂眼神阴冷,“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那人这一下彻底没了脾气,光玉堂踩得他头疼欲裂,甚至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这人,分明即是来给谭月出气的! 所以他明智地闭上了嘴,一点声音都不再出。 光玉堂见他老实了,又是直接踩在另一个人的头上,缓缓下压。 “哎,大人,我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啊。”那人也是嘴硬,只是他的话,越来越难说,光玉堂的那只脚,将他的头整个压在地上,根本都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我的眼睛,耳朵,至少现在还不至于出错。”他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继续用力,把那人的脸又是踩在地上。 所有人眼中都是一惊。 这个光玉堂,分明就是个霸道的人物,不管你说什么,他认定了,便是对的,他知道得,他看到的,便是事实。 虽然他判断没错,但是这般武断还是让不少人心中一紧。 谁知道这位拿着太子金牌的爷,会不会一不高兴,过来踩他们的脸? 这次,这位爷分明就是为谭昭仪出气来了,这个时候引火烧身,还不如自己去找死来得痛快。 第203章:贪心刘尚 “放了他吧。”谭月筝终是开口。 光玉堂又是看了几人一眼,这才抬起脚来,若是有人可以看得到他的眼神,一定会遍体生寒,因为光玉堂看他们二人的眼神,分明就是看死人的眼神。 分明就是充满杀意的眼神。 谭月筝感激地看了光玉堂一眼,别人不知道,她的心里却是清楚的很。 所有人都以为光玉堂是傅玄歌派来帮自己出气的,但是傅玄歌平日间就不怎么露面,他怎么可能有时间有闲情去关注自己在户部的局面? 怎么可能会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真的派人过来维护自己? 光玉堂绝对是有别的事情前来,碰巧遇到而已。 若是以往,谭月筝还会暗自神伤片刻,但是现在,她丝毫不想哀怨的空悲叹,她要做的,是更加理智更加有利于时局的行为。 想到这里,谭月筝素手轻抹,拢了拢自己额前的秀发,一双如水的眸子里,看不出真实的想法,只是绝对没有光玉堂眼中的那股冷气,而是温和地环视一眼,看着众人,“今日的事情,本官一清二楚,你们为什么在背后议论纷纷,本官也是知道,绣庄失火,责任并不在我,至于你们的财路,自然也不是我去断的。” 这些话实在是温柔,众人早就料到谭月筝必然会这么解释,便是光玉堂都不禁摇了摇头,怎么自己为她打开了这般局面,她竟是不知道利用? 但是谁知,谭月筝下一句,便是忽然变了声音,方才的那种温柔,那种耐心的解释尽数散去,留下的似乎只有冰冷,只有无尽的坚定,“但是,你们要是这样,便觉得我好欺负,那你们便错了,本官之前忍你们,是不希望我户部织造司内乱,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这并不是说本官便那你们没办法。” “你们若是再不识好歹,不知进退,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谭月筝最后一句话冰冷的根本不像是她所说出来的,但是这句话已经让所有人都是沉默下去。 她的身边,松大年面带些许的自得。 “我果然是跟对了人。”他喃喃自语一句,谭月筝强势,他自然乐见,只有这样,谭月筝在户部的地位才能稳固甚至更进一步。 也只有这样,他松大年才有机会再进一步,才有机会往上爬。 “光总管这边请。”谭月筝见无人再开口,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小手一伸,将光玉堂请入了内里的房间。 松大年自然是识趣地没有跟进去,他留在这里,自然是还有些别的用处。 添油加醋。 谭月筝一走,气氛登时便是一松,所有人这才起了身,他们给金牌见礼,光玉堂方才根本就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他们也只能跪着。 这次二人一走,他们自然要赶紧起来。 “咳咳。”松大年一边起着身,一边咳嗽到,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松司长,这是做什么?生怕我们不知道你是那谭月筝的走狗吗?”有人开口嘲笑,正是那陈思。 陈思本以为这次定然会有人附和,甚至众人会哄堂大笑,但是谁知道,诺大的大堂之上,留下的只是沉默。 根本都没有人去迎合他。 松大年嘿嘿一笑,暗道谭月筝的话起了作用,随即又是看向陈思,带着轻蔑的神情,“陈大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被人踩得感觉如何?” 陈思面色一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大人脸上,那可是脚印?”松大年忽然目光凝在一处,盯着陈思脸上的一小块地方开口。 陈思眉头大皱,用力以手搓了搓,那力道恨不得搓下来一块皮肉。 谁知松大年却是哈哈一笑,“逗你的。陈大人真是有意思。” “什么?”陈思登时气结,整个脸都是涨红起来。 松大年随即语重心长地对陈思开口,“我本以为陈大人方才只是一时糊涂,真没有想到陈大人原来是真的笨啊。” 陈思不服,大眼一瞪,“本官怎么了?” “哼。”松大年冷哼一声,“陈大人觉得你不笨吗?谭司使是何等人物,你为了几个绣庄的蝇头小利,把谭司使得罪了,你今后还在不在户部混了?” 陈思心中本就气不打一处来,松大年这般一说更是受不了,当即便反驳道,“她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介女流,你何时见过一个女人能有大作为?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这个谭月筝便会老老实实的知难而退,回到她的太子东宫老老实实地做一只金丝雀。” 松大年却是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要说你笨,你真的是笨啊。” 围观之人一看松大年这语气,这神情,分明是话里有话,登时也是提起兴致来。 “这谭大人,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先不说别的,便是她背后所站之人,太子自是不必多说,上次太子前来,险些没有把刘大人办了。” 这个刘大人自然是刘世超,上次若不是傅玄清前来相救,刘世超凶多吉少。 “但是谭大人背后,可不仅仅是太子这么简单啊。”松大年神秘兮兮地四处看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还有战神平玄王,不也是曾经为了谭家为了她谭大人巧施妙计解决调查绣庄生产之事吗?” 众人点点头,“这倒是。” 但是松大年显然没有过够瘾,他这么说的目的,无非是让所有人对谭月筝有一种惧怕的心理,这样,谭月筝在户部的位子才能稳固,这样,他松大年在户部的位子,才能稳住。 只是现在他说的,都是众人都清楚的,就像是一堆火,里面都是旧柴,怎么烧,都不会比之前更旺。 如今需要的,是一把新柴。 “这两位,你们都是知道,自然不用我细说。”松大年神色晦暗,饱含信息,“但是还有一位,你们可曾想过?” “还有谁?”有人配合地问道。 松大年努努嘴,有些畏缩地四处观望一下,这才伸出食指,朝天一指。 这一下所有人都是遮掩不住那抹震惊的神色,陈思哆嗦着嘴唇,颤着声音问道,“你是说,还有皇上?” 松大年点点头,“你们就没想过,谭大人为什么可以成为嘉仪的第一女官?你们就没想过皇上如今明显地准备为谭贵妃平反,对谭家明显地转变态度,这其中,谭家最为受益的,是谁?” 他这么一说,几乎是所有人都是恍然大悟,甚至松大年自己说完都已经怀疑皇上也站在谭月筝背后了。 皇上这件事自然是他臆想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是对谭月筝产生敬而远之的心理。 他哪里知道,他这一说,所有人都是没了丝毫脾气,甚至之前得罪了谭月筝的也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谭月筝背后是什么?哪里是三个人?那分明就是整个嘉仪啊。 皇上乃是当今的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无人可制衡,便是一生气嘉仪都要抖三抖。 傅玄歌是如今的太子,待得日后,便是嘉仪名正言顺的皇帝,便是嘉仪最高权力的执掌者。 而傅玄道自是不必多说,其南征北战,纵横疆场,闯下诺大额嘉仪战神的名号,敌人皆是闻风丧胆,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掌握的,是嘉仪最为善战的部队,他将来接手的,将是嘉仪最为强大的军事力量。 这三人,任何一个拎出来,户部都是小鸡仔一般的存在,他们哪里还生得出反抗之心? 陈思闻言整个人都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是他的心都在打颤,若不是年纪大了,怕是他早尿裤子了。 如今不只是他,还有那两个被光玉堂揪出来的人也是早就吓傻了,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谭月筝那间房门忽然打开,谭月筝神色间带着匆忙走到松大年身前,吩咐了几句,便就直接出了大堂。 接着,光玉堂才从谭月筝的那间厢房出来,脸上没有神情,慢慢地走着,那双本是好看的眼睛里却似乎是一片刀光剑影。 他直勾勾地盯着陈思,盯着方才暗中开口的两人,随即一笑,那个笑诡异的很,分明是没有表情,但是他就是在笑,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人刺透一般。 陈思头上登时便流了汗,不禁咽了口吐沫。 若是童谣在这里,一定可以看出来,光玉堂这是动了杀心,他只有动杀心的时候,才会是这幅表情。 却说谭月筝,连光玉堂都不再等,出了户部大院上了轿子便吩咐侍卫快些回宫。 一路上,她的心神根本都没有办法平静。 光玉堂对她说的不多,只是说安生说是有大事相商。 安生是什么人?当年随着姑姑走过了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谭月筝的印象里,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大事,就好像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今自己自户部办公,若是一般的事,安生便会自己做主解决,而这次需要自己回去,甚至不惜去侍卫处请动光玉堂前来,这一切的反常都是变成了千万只蚂蚁,在谭月筝的心脏上攀爬,让她心中惶惶。 谭月筝忽得闭上眼睛,似乎在明心净神,似乎是想把什么思绪赶出去。 她心中的不安渐渐升腾,隐隐的,她觉得这件事,一定与年关的采备有关系。 想到这里,她轻声吩咐道,“再快些。” 第204章:出气 到了雪梅宫大门,谭月筝便看见了那个佝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动。 自己不曾给过安生什么恩惠,不曾给他富贵荣华,甚至以他的身份地位,高强身手,在后宫随便找个妃子乃至找个贵妃去服侍,想来都是无人会拒绝他。 但是他偏偏选了自己,不问前路,不问过往,只是一心一意地辅佐自己,指引自己,帮住自己度过艰难险阻。 “主子。”安生看见谭月筝的轿子,抬起腿便迎了上去。 “进去说。”看安生像是忍不住准备开口,谭月筝微微使了个眼色,轻轻说道。 在宫门外,谭月筝便下了轿子,若是往常,定是要送她到内宫的宫门处她才会下来,这次,安生在一旁候着,她竟是早早地就下了轿子。 或是说,再也坐不住轿子。 “怎么了。”谭月筝开口问道。 二人撇开侍卫,奔着宫中的大片梅林而去。 梅花绽放过后,早就枯萎掉了,剩下的都是干枯的枝杈,但是好就好在,这个地方这般时节不会有人前来,在这里,说什么都不怕被人听去。 安生一路沉默,直到他们在梅林站定,这才悠悠道,“谭家来人名为小三子,让我告诉主子那秦时是假冒的。” “什么?”谭月筝大惊失色,一双秀眉都是倏地皱在一起,好看的脸蛋登时便煞白煞白,那秦时乃是助她完成任务之人,乃是给他数十箱绣品的人,他若是假冒的,那那些绣品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些,谭月筝一双眼睛中瞳孔不由得紧缩了几下。 “小三子怎么知道的?他可敢确定?”谭月筝还是不甘心,她不大愿意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子,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子,竟然真的是假冒的。 安生慎重地点了点头,“只要小三子的忠诚没有问题,那么他说的便是真的,他说是百草楼总部百般核实,这才确定。” 谭月筝一双如玉的手指不由得紧紧捏在一起,青筋显露。 “小三子是断肠带来的人,是老太君亲自以大价钱从百草楼请来的,想来以百草楼的地位名声,他们应当是不会背叛谭家。” 老太君一直没有明说,故而在谭月筝的眼里,百草楼的众人,就是以金银财宝请来,而且老太君一句代价太大,让她误以为是价格太高。 “所以说,这个秦时,看来真的是有问题。”谭月筝不禁咬了咬嘴唇,心中难安,接着霍然睁大双眼,“那些绣品呢?” 安生轻叹一口气,“在皇后那里,早就分发各宫了,老奴想去阻拦,但是去的还是晚了一步,又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定论,没有进一步行动。” “已经分发各宫了吗?”谭月筝神色一暗,“皇后可是发现了什么?以娘娘的眼光,那批绣品若是有问题,她定然可以察觉啊。” “娘娘什么都没有发现。”安生摇摇头,谭月筝闻言却是眉头皱的愈紧,“这样更可怕。” “对。”安生极为赞同,“若是娘娘发现了,说明这批绣品中所藏得,不过是一般的小手段,再怎么样也翻不起风浪。” “但是娘娘都没有丝毫察觉,说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绣品的确没有什么问题,要么是这批绣品上的手脚,手段,是我们目前根本无法察觉,无法应付的。” 安生的语气愈发的低沉,第二个论断饶是他都觉得极为难缠,甚至让他心中有些虚浮,总是落不到底一般。 “那些绣品肯定有问题。”谭月筝极为笃定,她实在是想不出这世上到底还有谁会这般周折,只为帮她一次。 “但是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谭月筝轻轻叹口气,正在烦恼之时,却是忽然听见一道醇厚的声音传来。 “梅花早就谢了,你二人在这里做什么,赏树吗?” 那声音带着几丝调笑,带着显而易见的的欢愉。 傅玄歌?谭月筝心中微惊,没有想到来人竟是傅玄歌。 想到这里,谭月筝不由得嘴角微微撅起,心中像是某块地方被汹涌的情绪冲垮,一下子,傅玄歌多日不来此地的那种幽怨转瞬间便就成了谭月筝脸上略带冷漠的表情。 她婀娜转身,领着安生冲着傅玄歌施了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这匆匆一瞥,谭月筝看见了傅玄歌脸上的笑容,那种带着阳光的气息,却又挟裹着青天威压的笑容,淡淡的,不让人疏离,也不让人接近。 他的身上,今日竟是一身的白色锦袍,不知为何没有穿那一身太子龙袍,锦袍上金丝盘横,勾勒出飞龙晴日,勾勒出祥云朵朵。 真不愧是太子,便是寻常的便服,都是这般的金贵飘逸。 傅玄歌一眼便看见了谭月筝脸上的疏离之意,嘴角不由得轻轻一笑,看样子,这丫头是在生气自己多日不曾露面了。 “平身吧。”傅玄歌道了声,复又将自己的问题重复一遍,“这片梅林开得太早,这梅花早就谢了,你们二人在此处作甚?” 安生见傅玄歌问起,眉眼间不由得带了几丝期待。 这件事陷入僵局,他与谭月筝都是束手无策,但是这并不意味这傅玄歌也是束手无策,说起来,他总归是这个帝国未来的九五之尊,他手中可以调动的权利,他能办到的事,自然是很多人不能及的。 “太子爷,我家主子。。。。。。” “无事。”谭月筝忽得打断安生,冲着安生使了使神色,示意他不要多嘴。 现在她还不能原谅傅玄歌,自己的困局怎么能与他说。 傅玄歌眉尖一挑,盯着安生,“你家主子怎么了?” 谭月筝也是盯着他,安生竟是犯了难,这可如何是好,两个人都是盯着自己看,说什么也不合适啊,说实话怕是今后主子饶不了自己,说假话怕是太子爷这等聪敏根本蒙混不过去。 忽然,安生眼前一亮,轻笑一下说道,“我家主子这些日子可是想念太子爷想念的紧呢,只是太子爷这么久不来,主子定然是不开心啊。” 谭月筝登时瞪大了双眼看着安生,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怎么什么都敢乱说?” 但是这话到了傅玄歌那里,却是成了他爬上眉眼的一抹喜色。 “是吗?”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背着,一张刀削般的英俊面庞逼近谭月筝。 这冰天雪地下,谭月筝都看得到他鼻子中呼出的白气。 “呀,宫里还熬着雪梨粥,老奴得去看看。”安生忽然开口说道,说完,也不管二人的反应,急匆匆地便扭身走了。 留下谭月筝一脸的诧异尴尬。 “你想本宫了?”傅玄歌悠悠开口,薄薄的嘴唇抿着,眼神执拗的看着谭月筝。 谭月筝有些晃神,但是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强装的淡漠表情,甚至她怕自己装不下去,小脸一缩,缩进了貂裘披肩柔软的毛发里。 傅玄歌看得出她的窘迫,又是往前走了一步,谭月筝只觉得四野的风声一下子被眼前的男子遮住,冰冻的寒气被他的锦衣隔绝,剩下的,只有那一声一声极有节奏的呼吸之声。 “你想不想再看一次梅花?”傅玄歌忽然开口。 那话就像是被傅玄歌含在嘴里含了许久,说出来,都是带着他独有的霸道温柔,谭月筝想说不,但是嘴唇根本无力碰到一起。,竟是不自觉地道了一声,“好。” 傅玄歌像是得胜的孩子一般,倏地笑了起来,右手缓缓从背后伸出来,谭月筝的视线都是被吸引过去,不由得心中一颤,他是不是给自己准备了惊喜? 不然那为什么从他出现开始,他的手就背在身后,不让谭月筝看到。 是什么呢? 时间像是被拖慢了,谭月筝的脑海里蹦出无数个精美的物件,每一个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样式。 是个簪子吗?那种鎏金的凤尾簪,或是牡丹簪,上面哪怕没有什么装饰,只要你用心挑了就好。 是个玉镯吗?白色剔透宛若水滴凝成的,还是碧绿的像是春日的第一抹初绿?管它什么颜色,管它什么样式,是你送的,便就够了。 不然是个耳环?带着长长的金色或是银色的流苏,一戴上,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动人的很? 这一瞬间,谭月筝的脑海里想了太多的物件,但是每一件都是宫里随随便便都可以拿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不需要傅玄歌费什么心思,费什么气力。 傅玄歌的右手终是抽了出来,却是挽在了她的腰上,那上面空无一物。 谭月筝只觉得又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了下来,浇在了她的头上。 她的脸上,那种疏离,不由得更是加深几分。 傅玄歌看得清楚,嘴角一勾,“怎么?以为我为你准备了惊喜?” 谭月筝心头一凉,自己便是卑微到了这种地步,所希冀的,不过是他顺手取来的小物件,都是奢望了吗? “没有,臣妾不敢。”谭月筝朱唇轻启,那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疏远,带着几丝失望,傅玄歌听得似乎是极为认真,一张俊脸又是欺近几分,“你想看梅花,可是你这里的梅花开得太早,都已经谢了怎么办?” 谭月筝一时间不直道说什么好。 你这是来故意看我笑话的吗? 第205章:忽悠 但是傅玄歌却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谭月筝阴下去的脸一般,笑起来像是个孩子,带着得意,带着骄傲。 只见他的左手也是从背后伸了出来,那上面,竟是一捧梅花。 梅花枝本就有些硬而嶙峋,梅花的花瓣又小,根本都不适合放在一起做一捧花。 但是如今那些花放在傅玄歌手上,竟是惊人的合适,惊人的好看。 不知道是谭月筝心中本就动了情,还是那些洁白粉嫩的花凑在一起本就那么动人。她甚至隐隐觉得,傅玄歌手中的这一捧花,竟是比当初整个梅林盛开都是动人。 “你这里的花谢了,我便去后宫的雪梅宫寻,怎知后宫的也是开得早,也是谢了,我便遣人在京城中寻,这不,幸好寻到了,不然,你便是想看,都没得看了。” 这句话像是有无穷无尽的魔力,转瞬间,谭月筝苦心维持的那副冷淡神情,竟是一丝一丝地垮了下来,竟是慢慢地坍塌,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孩一般的幸福。 “这捧花,你废了许多心思吧。”谭月筝仔细看了看,梅花开花一枝上,是决计不会开这么多的,而这一捧,密密麻麻,竟是紧凑的很。 “没费多少心思。”傅玄歌淡淡一笑,“你喜欢就好。” 谭月筝的身子都要软了一般,伸手接过那捧梅花,原来竟是花枝上被涂上了粘稠的树脂,一朵朵根本就不属于这根花枝的梅花都被细心地摘了下来,粘在花枝上。 这远比什么奢靡之物更让谭月筝心动。 一时间,方才自己正在发愁的事情皆是烟消云散,欢愉的神色化作两片红晕爬上她的俏脸,她那一双眼睛就像是不知道何处拘禁而来的一汪清泉,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傅玄歌怔怔地看着,竟是不知道为何居然痴了。 对于谭月筝,傅玄歌的心中一直是有些不清不楚的,甚至他不知道自己对谭月筝到底是何种情感。 当初谭月筝甫一进宫,便让他刮目相看,这个女子给他留的印象,几乎是所有人之中最为特别最为动人的。 后来无论是圣上大寿,还是绣艺大比,谭月筝总是给人惊喜。 只是不知道为何,有段日子他竟是极为厌恶谭月筝,厌恶到无与伦比无以复加,厌恶到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去对待一个女子。 直到傅玄道回宫。 一夜之间,或是一日之间,谭月筝在他的心中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的那些厌恶,竟是直接汹涌成了难言的思念,难言的迷恋,而这种思念,这种感觉,日益增长。 便是昔日他极为宠爱的童谣,如今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明亮温婉的女子。 他甚至都懒得去想这是为何,他只知道这些日子,他试着去将谭月筝从他心中抹平,让她成为一个普通的存在。 他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心中有一个女子会揪着自己的心脏,会极大地影响到自己的言行。 他是嘉仪太子,他是来日的九五之尊,他心中所装的,当时泱泱大国,当是普天之下,任何一个让他用情至深的人或事物,来日都会成为他的软肋。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断了这份思念,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时的新鲜。 可是这些日的思念深深切切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枉然,都是徒劳。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不知道何时,那张略微带着些调皮,偶尔带着些局促,时常强颜冷漠的俏脸,竟是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 所以他来了,谭月筝不知道傅玄歌短短几日间,竟是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与觉悟,她能看出的,只是眼前的这个男子,曾经对她时冷时暖的男子,竟是一眼的温柔,一眼的一往情深。 “太子爷,您怎么了?”谭月筝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记忆中,傅玄歌从未这样过,莫说是她,便是傅玄歌的记忆中,都绝不会有人,可以走进他的心里,走得这么深远。 “若是忘不掉,那么你便保护好自己。”傅玄歌忽然没头没脑地这般说了一句,谭月筝微微一愣,“我为何,要保护好自己?太子爷您怎么了?” 傅玄歌却是宠溺地望着她,“因为如今,你是本宫的软肋,是本宫最为致命的弱点,你若是保护不好自己,本宫怎么能安心。” 冰天雪地,哈气便是白雾。 谭月筝看着傅玄歌唇齿间透出来的白雾,心神不禁一荡,那几句话,就像是迷药一样,彻底把她骨头里的坚韧摧毁,她像是没了气力一般,直直地,便要跌倒。 傅玄歌那本就护着她的右手一挽,将她的身子扶住,见她这幅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由得温柔一笑,“刚说了,你是本宫的软肋,你便要软下去吗。” 谭月筝听着傅玄歌的调笑,自行站好,脸上更是一片通红。 “筝丫头,你看本宫的这件衣服如何?”傅玄歌亲昵地唤了一声。 谭月筝被那亲昵的呼唤搞得娇羞无比,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便就道了一句,“不错。” “那里不错啊。”傅玄歌欺近几分,“你说是这件衣服的料子好,还是上面的刺绣好呢?” 谭月筝这才慌忙看了几眼,“料子是上等的蚕丝料,这般料子,一般都是产自江南,这件锦袍白中闪着银光,想来在上等蚕丝料中也是极品,上面的此绣纹饰也是极有功底,祥云飘逸飞龙威武,想来刺绣之人也是高人。” 傅玄歌嘴角一点一点的勾起,眼神玩味地道了一句,“就这些?” “月筝才识浅薄,能看出的,就这些。” 傅玄歌微微一愣,又是仔细看了几眼那衣服,仔细看了几眼谭月筝,像是有什么话藏着,但是斟酌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沉默一下,傅玄歌伸手为谭月筝紧了紧披肩,道了句,“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谭月筝乖巧地应声点头。 平阳宫,平阳殿。 江羽鲲已经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久,他坐在大殿高阶的一侧,高阶上,便是此刻正修理着自己护指的江千怡。 “你们什么时候把太医院调空了?”江羽鲲似是有些愤怒,这件事明显是早就发生了,但是他竟然丝毫不知,甚至都没有人通知自己一下。 “早了。”江千怡淡淡一句,“若是让你知道了,你定然是要拦我的,所以还是不让你知道为好,反正早晚你都会收到消息。” “早晚?!”江羽鲲大怒,“这也实在是太晚了啊!太医院一帮圣手名医都被你们调走,你想没想过这次我们的计划实施以后会有多么危险?!” 江千怡终是抬起头,一脸无邪地看着江羽鲲,却是不说话。 江羽鲲看着她的眼睛,终是悚然,“你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这一天?” “对啊。”江千怡无害地一笑,“这件事哥哥不夸夸我吗?消息封锁的这么隐蔽,而且借口这么冠冕堂皇,便是皇上都是批准的啊,毕竟练军乃是国之重事,抽调几个太医随军有何不可?” 江羽鲲登时便站了起来,满脸皆是愤怒,“可是你要知道那批绣品里有什么东西!相信明天,整个皇宫都会大乱,无数的妃子都会惊恐,到时候,若是找不到太医,该如何是好!” 江千怡闻言神色一变,似是也慌乱起来,“是啊,明日一早,这个皇宫一定会鸡犬不宁,嘉仪京城怕是都会大乱一场呢。” 接着,她的慌乱却是忽然转换为狰狞,原来那般慌乱的神情,分明就是装出来的,她狰狞笑着,嘴巴裂开,像是一个霍大的伤口,“可是这一切,与我们有何关系?” “这一切,都是那个谭月筝应该担心的事情啊,这一切,都是她的责任啊。绣品是她采备而来,与我平阳宫,与我江贵妃,与哥哥,有什么关系呢?” 江羽鲲神色一黯,似是懒得与眼前的女子争执,“只是这一手,是不是太毒了。” “毒吗?”江千怡嘿嘿一笑,“我不觉得啊,你想想啊,这宫中的女子,哪个不喜欢上等的料子,上等的衣服,这次我下了血本,怕是那些妃子见到采备来得衣服眼睛都会直了。想来会迫不及待地换上吧,这样一来,明日,可就有大戏上台了。” “你所争执的,你所执拗的,不过是谭清云而已,便是加上个谭家,也不过是江家谭家两家的事,你何必牵连宫中这么多妃嫔?要知道这件事一旦败露,皇上大怒,江家一定,满门抄斩!” 江羽鲲神色凝重,便是语气都是凝重无比。 但是这丝毫不能影响到江千怡,她的眼中,此刻除了仇恨便再无其他,“当年,她谭清云面对我,这么风轻云淡,她的眼里,我这么不堪一击,如今呢?呵呵,她给予厚望的谭家后辈,安生选择的谭家嫡女,前途一片光明的谭月筝,也不过是倒在我的布置之下而已。” “可是你不觉得,所有宫殿都中了招,就你平阳宫无事,有些不正常吗?”江羽鲲摇摇头,幽幽叹道。 谁知江千怡笑得更是狰狞,“哥哥以为,我就这点决心吗?你看看我身上的衣服啊。” 江羽鲲神色一怔,倏地睁大双眼,大吼一声,“你疯了?!” 第206章:傅玄歌驾到 傅玄歌难得地这般温柔又是极为体贴,谭月筝本以为晚上又是一夜的颠鸾倒凤。 但是谁知,梁桦殿有事,天还未黑,傅玄歌便匆匆地赶了回去,虽然未曾留宿于此,但是仅仅是白日的那一场惊喜,便够谭月筝回味的了。 那些梅花被她插在水瓶之中,放在床头,纵然知道它们活不长,甚至那些强行粘上去的,用不了多久便会枯萎,但是她还是想尽力挽救一下。 哪怕一夜之后都会干枯,至少也能够伴她一夜的轻眠。 是以,这一夜,谭月筝睡得极为舒坦,一夜无梦,待得醒来时,天都已经大亮,只是唯一不圆满的是,她这醒来,是被人喊醒的。 “主子,主子,出大事了。”茯苓在谭月筝床头焦急喊着,前些日子谭月筝因为忙活年关采备之事殚精竭虑,甚至都没有怎么好好睡过觉,若不是事态紧急,她是绝对不会来打扰谭月筝的。 谭月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光线有些刺眼,她晃了一下以手遮住,这才彻底睁开,第一眼,她没有去看焦急的茯苓,反而是一眼望到那床头的梅花上。 果然,干枯了不少,谭月筝不由得眼神一暗。 这好歹是傅玄歌第一次为她准备的惊喜。 “怎么了?”谭月筝看向马上就要跳脚的茯苓。 茯苓慌忙开口道,“主子,您快起来,先找个地方躲一躲,昨日的绣品出大事了。” 谭月筝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时候才注意到茯苓手上竟然已经备好了一身衣服,再听这话,她心中当初的不安终于被印证了。 “说,到底怎么了。”谭月筝毕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了,虽然心中担忧,但是还是强自镇定地缓缓起身,接过衣服,慢慢穿上。 “主子采备的绣品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今日寅时,有几个后宫的妃子忽然从梦中痛醒,醒来发现全身肿胀通红,痛痒难忍,如今更是情况严重,几乎都已经下不了床了。”茯苓尽量简明扼要地解释。 “这与我的绣品有何关系?”谭月筝心中一惊。 茯苓见谭月筝还是不紧不慢,心中更是焦急起来,“刚才皇后宫里来人,要让主子过去栖凤宫,说是所有染病的妃子都是穿了主子采备的绣品衣物才出的问题。” “那人呢?”谭月筝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茯苓早就受不了了,动手把谭月筝拽起来,“主子您不要慢慢腾腾的了,那人被安公公拖住了,您快逃吧,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再说!” 谭月筝推开她的手,一张俏脸从初始的震惊慌乱变为平淡。 “皇宫内院,逃能逃去哪里。”她平静地走到铜镜前,仔细地为自己打扮着妆容,与此同时心中早就疯狂运转起来。 这件事,一定是那个假冒的“秦时”搞的鬼,他的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分明就是想搞垮自己,但是他的手段,如今却是不得而知。 他的绣品有问题,这些绣品当初被谭月筝得到之后,穿插在自己在京城绣庄采备的绣品之中,想来应当一分派,差不多每个宫殿都是会有一些,这般看来,这件事波及之广,怕是自己始料未及的。 按照茯苓所说,那些妃子是生了病,不论病状如何,如今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太医,而且要是博才多识自己信得过的太医。 皇后派人宣召自己过去,想来是要问责,毕竟那些绣品是经她之手发出去,皇后的当务之急,自然是证明自己的清白。 安生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自己迟早要出面。 这些都是想明白了,谭月筝心中竟是真的平静下来,回眸看了有些发怔的茯苓一眼,“茯苓,你过来。” 茯苓心中是有些吃惊的。 眼前的主子,怎么变了这么多,这种演变是根植于生活之中所以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发现吗?忽然惊觉的时候,谭月筝已经成了一个所有磨难挡在面前而风轻云淡毫不变色的女子。 这般想来,是不是早晚有一日,谭月筝会成为安生心心念的谭贵妃一般的人物? “过来啊。”谭月筝又是轻轻唤了一句。 茯苓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拔了出来,几步走到谭月筝跟前,俯下耳朵细细听着。 “你先去找碧玉无瑕二人,吩咐碧玉,立马动身去凌羽宫,请左贵妃到皇后那里一叙。而后吩咐无瑕,前往梁桦殿,将所有事情告知太子,请太子定夺当如何是好。” “至于你自己,吩咐完了,立马前往太医院,请柯无墨柯太医以及王长生王太医前去皇后娘娘的栖凤宫。” 茯苓听完谭月筝的安排,立马扭身便去办了。 纵然走了,心中还是不由得惊叹,这种时候还可以保持这么清晰的思路,谭月筝果然不再是当初甫入宫的小姑娘了。 而谭月筝,又是在铜镜前坐了片刻,细细打量了自己片刻,这才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几分,起身奔了外面。 刚出了里屋,谭月筝便听见寝宫外安生的声音。 “这位公公,我跟你说了我家主子还没起身,你这时候进去,冲撞了主子是小,惹怒了太子爷事大啊。” “可是,可是娘娘吩咐了啊,要立马带谭昭仪过去,一刻也耽误不得。” 对面的声音稚嫩的很,想来是个年轻的小太监,这等大事,竟然不是刘德茂前来办,想来是皇后娘娘知道刘德茂对她的善意,才启用了一个小太监而来。 正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皇后那里知道这小太监再怎么精明,也只有被安生耍的份。 “咳咳。”谭月筝清咳几声,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沉寂下去。 她坐到了寝宫的正座上,这才开口说道,“安总管,让他进来吧。” “是。”安生在外面应了一声,下一刻,寝宫的朱红木门便被推开,安生领着一个小太监便走了进来。 那小太监身后,跟着数个虎背熊腰的大汉,那一脸的肃杀之气,想来是禁军里的人。 “娘娘倒还真是体贴,居然喊了这么几个莽汉前来唤我。” 那几个大汉本来就不觉得太子东宫的昭仪有什么地位,这一听,更是瞪大了眼,甚至有一个已经往前微微迈了一步,刚要张嘴说话,下一刻,他的身子却是如遭重击,像是沙袋一般轰然砸到地上,在地上拖行半米。 “谁!”另外三个大汉噌得一声便拔出长刀。 谭月筝神色一冷,在她寝宫之内敢拔刀,这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三个大汉扭身看去,发现身后站着一人,此刻一脸的笑容,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是无论是那鼓起的太阳穴还是那精健的肌肉,或是那精光爆闪的眼睛,都可以看出这人绝对身手不凡。 此人是小德子,一直跟随着谭月筝的侍卫。 后来安生过来,见其机灵身体素质不错,遂见才欣喜,悉心培养,如今他的身手,绝对算得上是高手之流了,至少对付几个禁军,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谭昭仪没有开口,谁让你动的?”小德子笑眯眯地看着倒地之人,但是那语气,却是极为冰冷。 “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我们是何人吗?”其余几个禁军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有人登时大喝道。 小德子神色一寒,身子一动,下一刻,方才大喝之人也是如遭重击倒地不起。 这下其余人一下子便冒出了冷汗,他们都没有看到小德子如何出的手,只是一道影子一闪,那人便倒地不起了。 “谭昭仪没有开口让你说话,谁给你的胆子张嘴?”小德子还是笑眯眯的,只是那语气却是难言的冰冷,似乎谭月筝是他的信仰一般。 虽然暴力,但是小德子这一手的效果却是极为明显,所有人只能老实下来,便是那两个倒地的,都只有缓过劲来自己爬起来老老实实站好。 那小太监哪里见过这等局面,他们出门办事,一直是打着皇后的名号,谁敢对他们怎么样? 只是这个雪梅宫,怎么就似个龙潭虎穴一般,这里的人,怎么都不讲道理似的。 “皇后娘娘让你们过来做什么?”谭月筝沉默片刻。觉得气氛足够压抑了,这才开口说道。 那小太监见谭月筝终于是开口说话,就好像是憋了好久终于能开口一般,急忙说道,“娘娘让我们请谭昭仪去栖凤宫一叙。” 谭月筝心中的不由得轻笑一下。 这些人还真是见风使舵,皇后找她,本是宣召的事,如今小德子略施威压,他们往日间的依赖浑然没了作用,这厮登时便自行将宣召改为了“请”。 “知道了。”谭月筝应了一声,“你们先回去吧,本昭仪随后就去。” 那小太监分明知道这是谭月筝的缓兵之策,想来是谭月筝想找机会想一下对策布置一下后路,来之前皇后便叮嘱过,一定要直接把谭月筝带走,不得让她有什么反应的时间。 但是看这情形,他能带走谭月筝才怪了。 安生面带欣赏之色地站在一旁,也不说话,似乎是对谭月筝的处理方式极为满意。 谭月筝就是在等,她在等自己的布置都是到了位,甚至等左贵妃出发,她才会动,不然到了皇后那里,她形单影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虽然皇后对她恶意不多,但是这件事实在太大,保不齐皇后为了自保,把她推出去。 只是这时候,忽然外宫传来一阵阵次第的宣告声,“皇后懿旨到!” 那小太监闻声一喜,雪梅宫众人却是不由得神色一紧! 第207章:为我软肋 皇后懿旨,宛若皇后亲临,谭月筝再大的胆子,都不敢坐着了,立马领着安生小德子,往外迎了出去。 到了寝宫外,正好有个老太监拿着一道懿旨慢腾腾地走了过来,见谭月筝众人都是出来了,索性站定,展开懿旨清咳几声。 谭月筝登时便领着一众人跪了下去。 “皇后有诏,宣太子昭仪谭月筝,进栖凤宫。” 懿旨简短,但是并不意味着其中的信息便少,这道懿旨点名谭月筝入栖凤宫,这其中,可没点别人,这意味着,安生等人,是不能随着进去的,哪怕是入了栖凤宫,也不得入大殿。 谭月筝心中一紧,不好的预感复又升腾起来。 “臣妾领旨。”虽然心中有不好预感,但是谭月筝还是高声应道,伸手自那老公公手里接过懿旨,正不知如何是好,那老公公已经催促开了,“谭昭仪,随老奴走吧,皇后等着呢。” “是。”谭月筝只能应着头皮应了一声。 这种时候,为今之计,也只有先随着这公公走了,至于后面要如何应对,只有临场发挥了。 老公公见谭月筝摇摆不定,索性扭头直接带路走了,谭月筝看了一眼他那板着的脸,知道这时候耍什么心眼都没有用,这人可不是刘德茂,可不会对自己留情。 安生自然也要在后面跟着,不管能不能进大殿,至少得随着谭月筝先去了栖凤宫再说。 老公公虽然年迈,但是脚力不弱,没走多久,谭月筝已经看见了学雪梅宫的宫门,心中正不安的时候,却是忽然看见一队人马奔着这里而来。 “左贵妃驾到!”刘安远远地看见谭月筝被一个老头带着,便知道了如今大概的形势,左贵妃现在与谭昭仪是互助的,他要做的,自然是帮谭月筝。 这一喊,果然,那老太监也只有停下脚步。 左贵妃自然不比谭昭仪,那是正经的娘娘,是仅仅比皇后差一截的人。 他的身后,谭月筝心中倒是微微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么快?想来这绝对不是碧玉去找的,应当是左冰之自己察觉有问题早早地就动了身,这才能在这时候赶来。 “停。”一声淡淡的吩咐自轿子中传来。 那队伍在老太监身前数尺停住,刘安小跑着过去给左贵妃掀开帘子,左冰之那张倾城的容颜便展露在众人面前。 谭月筝众人立马行了礼。 “呦,这不是张公公吗?怎么,来这雪梅宫作甚?”左贵妃分明认识那老太监,冲着谭月筝点了点头,当下便开口问道。 张公公先是眉开眼笑地冲着左贵妃行了一礼,这才解释道,“这不皇后娘娘下发懿旨,让老奴带着谭昭仪去一趟栖凤宫。” 左冰之面色一怔,旋即失笑,“姐姐倒真是有趣,不过是喊一个晚辈而已,用得着下发懿旨?” 她凤目一扫,看见几个虎背熊腰的禁军,待得看见那两个鼻青脸肿的人之时,不由得嘴角一勾,险些笑了出来。 心中暗道,“这小妮子倒还真有胆色,皇后派来的人都敢打?” 张公公呵呵笑着,不敢冷落半分,“皇后吩咐了,谭昭仪乃是嘉仪皇宫他日的重要角色,自然不能慢待了。” 这话分明就是在提醒左贵妃这件事不要插手。 左冰之倒是嘴快,抿唇一笑,“张公公这是说,这件事事关皇宫势力分配,不要本宫插手吗?” 张公公闻言想要硬起一些,毕竟他的背后乃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但是他还是不争气的腿软了一下。 毕竟眼前的主,可是连皇后都不惧,自己怎么敢威胁她,当即便慌忙摆手,“不敢不敢。老奴哪里有那胆子。” 左冰之很是满意他这反应,呵呵一笑,“不敢便好。” 说完,她瞟了一眼那谭月筝,淡淡说了句,“这小妮子,也不知道怎么惹了姐姐。这样吧,让她上本宫的轿子,本宫带着她直接去栖凤宫,这一路上,也好先替姐姐敲打敲打她。” 那张公公不禁有些纳闷,素闻左冰之与谭月筝极为不合,甚至她的侄女都是被谭月筝害死,她今日怎么想起来这里来上这么一出? “这是要半路截人?”张公公喃喃自语,但是左冰之的话他自然是没有胆子违背,想来这左冰之不过是想先教训一下谭月筝,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想到这里,他的身子躬了躬,带着谄媚的笑意,“好啊,听左娘娘的。” 左贵妃淡淡地嗯了一声,自然是看出了张公公的心理活动,为了不让他怀疑,很是配合地冲着谭月筝冷冷开口,“上来吧,本宫先教训教训你。” 谭月筝冰雪聪明怎会不懂,当即也是装作花容失色,一脸的纠结恐惧,但是又不得不去,只能长叹一声,上了轿子。 甫一上了轿子,谭月筝便就松了一口气。 左冰之看着她,眼中倒是没有戒备没有敌意,有的只是好奇。 “你到底做了什么?”左冰之开口问道,“不过是穿了你的采备绣品衣物,怎么一夜之间,大半的妃嫔都是染了病?” 谭月筝闻言也是摇头,“这件事我也是被人陷害,这里面的手段,到现在我们还没有丝毫头绪。” 左冰之认真听着,不由得神色郑重起来,“这件事已经闹大了,甚至已经惊动了皇上,如今若是拿不出个解决办法,怕是根本无法善了。” 谭月筝也是苦于没有头绪,只能把所有的事都是细致地给左冰之讲了一遍。 边听,左冰之那好看的眉毛便皱了起来,她在后宫浮沉许久,看得自然更加深远。 “这件事,与绣庄失火,根本就是一个连环计,一环扣一环,怕是还不仅仅如此。”左冰之幽幽叹了口气,“先是有人绣庄放火,使你根本没办法完成采备之事,接着,便安排一个人假冒秦家长子,在这个时候前来谭家拜访,给你希望。” “你定然会接受秦时的帮助,而且因为感激,你不会太过怀疑秦时,这样,他们在秦时绣品中动手脚的机会便大了太多。” 谭月筝点点头,但是还是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那绣品入宫前我已经检查过,根本就没有问题,怎么一派发各宫殿,便就出了问题?” 左冰之一怔,有些诧异地看着谭月筝,“你这是在怀疑罗紫春?” 这种时候,罗紫春几乎是她们二人共同的敌人,左冰之直呼其名,谭月筝倒也不吃惊,索性坦率承认,“正是,不然为何我以及皇上都没有察觉出问题,从她那里一经过,便出了事?” 左冰之点着头,“这件事应当不是她的手笔,毕竟她已经母仪天下,没必要再兵行险招。” 说完,她又是语气一转,“但是你的怀疑,也不是不无根据,而这,也正是她派人前来宣你的原因,甚至不惜动了皇后懿旨,她急需以你作为证据,作为戴罪者,来为她洗刷清白。” 谭月筝听着不由得沉默一下,她是不怎么乐意以坏意来揣测皇后娘娘的,毕竟她曾经帮过自己。 左冰之看出了什么,冷冷一笑,“你以为这后宫之中,还有真情?我敢保证,今日若是我不来,你自己孤身一人去了,等你的,怕是软硬兼施,甚至大刑伺候,你信不信?” 谭月筝不由得身子一抖,神色间带着惊疑。 左冰之继续道,“她要的,不是你的感恩,她要的,是她没有问题的证据,她要的,是她的皇后位子,为了这个,莫说是你,便是傅玄歌,她都下的了手。” 谭月筝终是色变。 连傅玄歌都是下得了手? 她忽然就想起很久之前,她说道皇后的时候,傅玄歌曾经有些淡漠,莫非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也不是那么牢固? 只是想着想着,谭月筝悚然惊醒。 这一切,是不是左冰之在离间? 她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左冰之,左冰之冷笑,“本宫可没时间离间你,今日我们是盟友,唇亡齿寒,但是过不了多久,或许我们便是敌人,你死我活,我离间你作甚?离间你,你也不会是我的人。” 左冰之说得倒是很对,谭月筝无法否认,一时间,这个轿子中,又是沉默下来,只有吱呀吱呀的抬轿声。 只是后宫栖凤宫离东宫雪梅宫距离不近,这中间时间必然不短,总是这么沉默,气氛都不由得有些尴尬。 “我带来了皇后分发的绣品,你仔细看看有什么问题吧。”说着,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箱子。 那些大箱子自然是不够宫中这么多人分的,皇后按照宫殿数量,都是分了分,放在了小箱子里,派人送走的。 左冰之这个,明显的还没有打开过,谭月筝立马挪了过去,解开箱鞘,打开看了看。 她拿起一件衣服,这衣服料子也是上乘,便是谭月筝都不禁啧啧称赞几句,只是翻来覆去,实在没有看出什么。 但是谁知,左冰之却是鼻子一皱,“这是什么味道?” 第208章:皇后有请 味道?谭月筝一愣,旋即用力嗅了几下,这才恍然大悟。 “这味道应该是檀香味吧,想来是为了防止绣品衣物腐烂,故而放了些檀香,这味道,我倒是之前早就嗅到过。” “不,不对。”左冰之却是摇摇头,“檀香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何种檀香的味道我都是清清楚楚,只是这个味道之中,有檀香味,但是,还有别的异味。” 说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一双丹凤眼也是眯着,琼鼻再次嗅了嗅,就好像是在仔细辨别那不明的味道。 这时候,谭月筝也是微微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味道,又好像不是我当初嗅到的。” “就好像是,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而这股檀香,不过是为了掩盖别的味道。”谭月筝眉头皱着,这般说了一句。 “可是怎么好像,这种味道,我也是嗅到过?” 左冰之沉默,也不理谭月筝自行矛盾的几句话,直接伸手拿过一件衣服,细细打量几眼,此时正是阳光正盛之时,有明亮的光线从轿子外透了进来,轿子里干净的很,这些光线初始是发散的,甚至就是极为自然的在那里,自然到左冰之二人谁都没有在意。 只是这个衣服一拿出来,那些光线一下子成了束状,左冰之瞳孔紧缩了一下,这说明什么已经极为清楚了。 “哪里来的尘土?”谭月筝诧异道,空气中分明翻滚着微尘,把光线拘禁出形状。 左冰之猛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大喊一声,“停轿!” 谭月筝还发着愣,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左冰之已经大手一拽,把她从停好的轿子里揪了出来,那件衣服,已经被左冰之丢在了原地,看她的神情,似乎上面藏匿着毒蛇一般。 左冰之这一来,所有人都是慌乱起来,甚至刘安以为轿子里藏匿着刺客,大喊一声,“来人!保护娘娘!” 左冰之一瞪他,“大惊小怪什么,没有刺客。” 刘安老脸一红,索性自己贴近了那轿子,掀开帘子看了起来。 只见轿子里空荡荡的,一件看起来上乘的衣服被丢在座位上,而其他处,除了空气之中翻滚着些许微尘,他实在看不出见有什么问题。 “好了,看两眼就得了,把帘子放下吧。”左冰之吩咐道。 刘安听话地将帘子放下,远处,那栖凤宫的老太监远远地看着,直到如今,他终于知道自己上了当,这左冰之那里是要教训谭月筝,看她将谭月筝拉下轿子的那般神情,怎么回事敌人的关系呢? 他想过去看看左冰之为何又是不前进了,毕竟皇后派他持懿旨而来,这谭月筝去的太晚,他定然免不了一顿说。 只是他那双脚,刚刚迈出去便又迈了回来,眼珠子转了转,奔着栖凤宫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他,自是没有人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左冰之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吸引了,她到底要做什么? 便是事情主角之一的谭月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压低嗓子问道,“不知娘娘这是作什么?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怎知,左冰之却是淡淡道了一句,“没有发现什么。” 谭月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直觉告诉我,那粉尘有问题。” 谭月筝这才忆起那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粉尘,同时也是回忆起那有些怪异的味道,“那些粉尘,之前我根本都没有见过,而那种味道,也明显不是当初我送进宫中时箱子中的味道。” 左冰之只能点点头,这种时候,谭月筝实在没有必要骗她。 但是左冰之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这一切是罗紫春的手笔,她的性子,不可能这么铤而走险。 那么,若不是罗紫春动手,谭月筝之前没有发现这些粉尘,没有嗅到过这些味道,这是为什么呢? “会不会,这些东西一直被压在绣品衣物最底下?”这时。刘安在一旁,沉默片刻后,终是开口。 左冰之茅塞顿开,便是谭月筝都是微微色变,这种可能性,的确是有。 如果说那些粉尘一早便被放在了箱子中,以衣物压死,又以檀香味遮掩,谭月筝自然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是倒出来检查。 但是皇后便不一样,她要把采备来得物件都是细心分配好,才能给各个宫殿送去。 这般一来,那一直被压在底下的粉末,终是被释放出来,沾染在衣服上,甚至不用沾染,它们在箱子中早早地便就挥发,又是附着在绣品上。 只是这一切的推断,都是建立在粉末有问题的基础上,若是粉末真的没有问题,那么这一切的假设,都是虚妄。 沉默一下,左冰之对着刘安吩咐道,“去唤个太医过来吧,也许他们知道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甚至他们或许可以知道这些粉末,到底有没有问题。” 刘安领命,刚要走,却是被谭月筝拦住,“太医我一早就派人去请了想来应该快回来了,毕竟这里是去栖凤宫的必经之地,她怎么走,都是要经过此地的。我们只要在此候着就好。” 既然谭月筝已经这么说了,左冰之便不再开口,唯有在此地静静地等着。 只是这般等待,等来的第一个人,却不是前去唤太医的茯苓,而是匆匆而来的无瑕。 “主子!主子!”隔着老远,无瑕看见谭月筝便就扯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谭月筝见她这般慌乱,心中终是一紧。 无瑕寻得是太子,如今太子未来,只有她一人回来,而且面色如此慌乱,如此匆忙,怕是又有了新的问题。 “太子怎么了?”谭月筝待得无瑕近了,直接问道。 无瑕那张俏脸上,满是奔跑流出的汗水,寒冬腊月,冷热交加,使得她的脸红彤彤的,甚至看得到她的汗水冒出的热气在她头上升腾。 以无瑕的性子,能跑成这样,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主子!太子爷也染病了!”无瑕纵然大口喘着气,但还是极为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谭月筝只是觉得脚下一晃,身子就要栽倒一般,“怎么太子也会染了病?” “不知道啊。”无瑕解释着,“我领了主子的命奔了梁桦殿,还没进内宫就碰上郭德郭公公,郭公公得知我的来意,让我赶紧回来面见主子,说是太子也染了病啊。” 谭月筝神色一紧,“莫不是皇后分配的时候为太子分了一份,也是送了过去?” 见谭月筝神色不好,无瑕似是还有话,只是不敢开口。 “你继续说。”她强行站定,死死盯着无瑕,额头不禁冒出些冷汗。 那无瑕犹豫一下,这才压着嗓子,轻轻说到,“郭德说,太子便是为了见主子,才染上的病。” 谭月筝终于是再也撑不住,一下子险些栽倒! 左冰之匆忙伸手将之扶住,谭月筝便在这一瞬间终于明白过来。 “那味道!”她眸子里忽然涌现出懊恼之色,“怨不得我觉得有些熟悉呢,这之前的檀香味道,我自是嗅到过。” “可是这后面掺杂的味道,我也曾微微嗅到过啊!”她如水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怨恨,恨自己不细心,恨自己未曾在意。 昨日傅玄歌前去雪梅宫,身上那一身新的金丝锦袍,分明就微微有些味道,只是傅玄歌突如其来的温柔把谭月筝几乎砸晕,她没有脑子继续去想那味道是什么! 那就是左冰之方才避之如毒蛇的东西啊!难怪傅玄歌屡次让自己细细打量那件衣服,他的心中一定是以为那是自己在年关采备中特意为其采备来得锦袍啊! 昨日若是傅玄歌不走,若是他们二人呆的时间再长一些,怕是今日,谭月筝也免不了染病不起。 “太子的近况如何,到底严不严重。”谭月筝一着急,不由得慌张起来。 无瑕早就说过,自己只见到了郭德,郭德自然不会是与她一个侍婢多嘴,太子何等情况,她怎么会知道? “你先冷静一下。”左冰之冷冷道了一句,“这种时候,你不去想办法应对,不去找人解决困局,而是执拗于自己如今根本触摸不到的太子,那我今日前来救你,也便是白救了。” 左冰之一段话如当头冷水一般浇在谭月筝的头上,让她头脑不禁清醒了一些。 这种时候,还真不是乱担心的时候。 只是谭月筝那脸上的苍白之色,却是怎么都抹不去了。 傅玄歌穿着那件衣服而去,本就是为了讨她开心,如今这情况,却是因此而使得自己染病在身,她怎么能轻易原谅自己? “那我们先等着太医来吧。”谭月筝自己勉强站定,为今之计,只有先等着太医前来,她才能想到些应对之策。 毕竟若是要对付这件东西,必须要先清楚,它是什么,来自何处。 可是就在这时,栖凤宫的方向,却是忽然出现了一顶金丝大轿,轿子上飞凤盘龙,数十个侍卫抬着轿子而来,而不知何时不见的张公公,领着这一队人马,翩翩而来。 左冰之神色一冷,“看这样子,皇后是不准备给我们丝毫反应的时间了。” 第209章:同乘一轿 后宫雪梅宫。 凌霄一身雪白的铠甲,跪在地上,他的整张脸都是紧紧地绷着,若是熟悉他的人,一定知道,如今,他定是面对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不然,以他的心智,绝对不会郑重若此。 他的身前,傅玄道同样是面色凝重,正伏案狂书,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待的片刻,傅玄道似是终于写完,将头抬了起来,在纸上盖了一方印玺。而后把那墨迹未干的纸折了折,放入一个信封之中,伸手递给凌霄。 “这件事,本王也只有放心交给你了。” 凌霄却还是跪着,也不伸手接,只是有些固执地看着傅玄道,“王爷,值吗?要知道。这件事一旦被皇上知道,您这就是大罪,赶回边疆,几乎已经是定局啊!” 傅玄道心中一动,他知道凌霄是在为自己考虑,但是他的神情却是坚定无比,“回去便就回去,本王听闻,这些日子,那玄国又是不老实了。” 凌霄一急,几乎站了起来,“可是王爷的大计,可是王爷的血海深仇,一件也没有办到呢啊!” 傅玄道却是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冲撞,只是嘴角微微一笑,“血海深仇来日再报,若是她出了事,何谈大计?” 凌霄眼神中透出不解,傅玄道那执着的思维已经将他激怒,他想了想傅玄道这些年所受到的苦,不由得直接站了起来,近乎低声嘶吼道,“她不过是一介女子,纵然是贵妃的后人,也不能与贵妃的终身追求想提并论,也不能与王爷的血海深仇想提并论啊!” 傅玄道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就好像是两个人不在一个世界一般,那边,是一个汉子,赤胆忠心,满目都是不甘,满眼都是愤懑,另一边,是沉默的傅玄道,微微笑着,就像是听不到那嘶吼的声音,看不到那几乎跳了脚的手下。 良久,凌霄终是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愧疚,是后悔。 自己做了什么?居然对自己追随半生的王爷吼了出来? 但是再看傅玄道,脸上丝毫没有变色,他只是沉默一下,继而开口,“凌霄,你的心思,本王皆是明白,母妃生前所布置的一切手段,所布置的一切退路,早就摆在那里,这件事,这份重担,这份拯救天下的责任,是不是我去做,我去承担,都无所谓。” “至于那一箭,那份血海深仇,是不是我去报,也无伤大雅。” “只要,她还活着,还能笑,还能跳,还有时间,有机会去和别人争斗,还会每日看到阳光,听见风雨,那便够了。” 凌霄有些诧异地看着此刻的傅玄道,这是他吗?这还是那个挥斥方遒杀敌万千的平玄王吗?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傅玄道吗? “王爷,你变了。”良久,凌霄终是开口。 傅玄道微微一怔,又是一笑,“是吗?” 凌霄自然知道,傅玄道嘴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可是王爷,这一切,本就是不被世俗所允许的,这一切,本就是不可能甚至不该发生的。” “所以,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傅玄道极为认真地看着他,“这件事一旦暴露,对她的影响,将是毁灭性的。” 凌霄自然是知道傅玄道在等着他说什么。 “好,属下发誓,这件事,属下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见他发誓,傅玄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自己写好的信件塞在他的手中,“好了,你去吧。” 凌霄咬了咬牙,点点头,大步而走。 沉静一下,傅玄道不知为何,忽然一笑,整了整身上的青色锦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了一句,“看这时间,我也该出去了。” “左贵妃,谭昭仪。娘娘知道二位来了,轿子出了些问题,故而让老奴领着轿子,过来接二位了。” 左冰之冷冷地看了一眼张公公,“张公公好算计啊,我说怎么忽然不见了,原来是回去禀报皇后娘娘去了啊。” 那张公公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娘娘吩咐的事,老奴哪敢耽误了,这不见左贵妃的轿子出了问题,赶紧回去请了娘娘的轿子嘛。” “哼。”左冰之冷哼一声,领着谭月筝,便奔了轿子而去。 就在这时,谭月筝却是听见一声疾呼,“主子等等!” 她心中不由得一喜,这是茯苓的声音! “茯苓!”谭月筝脸上浓重的担忧终是被抹去一些,欣喜地扭了头,只是一眼,却又是大惊。 “怎么就你自己?”还没等到茯苓走到跟前,谭月筝便等不及开口问道。 茯苓一路小跑,跑到谭月筝身前,先是冲着左冰之行了一礼,这才轻轻开口,“主子,柯太医,王太医,都是不在太医院。” 左冰之在一旁听得,也是眉头大皱。 “怎么回事?他们二人不在,找别的太医也可以啊。”谭月筝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一步一步踏进了一个陷阱里,有铺天盖地的手段奔着自己汹涌而来。 果不其然,茯苓面色不好的开口道,“可是,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不在了,余下的,都是些学徒,或是素来没有被召用过的庸医。” “怎么会都不在了?”左冰之也是一惊。 “回娘娘,太医院的人,说是兵部练兵,把所有有能力的太医都是征调走随军出诊了。” 左冰之听完,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果然是个局,而且。是个早就布置好的局。” 他们这里发着愁,但是张公公那里,却是丝毫不见心软,“二位赶紧的吧,若是让娘娘候的时间长了,老奴可是没有好果子吃。” “先走吧。”左冰之白了一眼张公公,率先上了轿子。 谭月筝却是没有动,抓着茯苓的手继续吩咐道,“为今之计,也只有靠你了,你去太医院,找一个最能信得过的太医,赶紧带着他前来栖凤宫。” 茯苓郑重点头,谭月筝却是还不放心,又是道了一句,“哪怕是学徒。” “好。” “走吧。”张公公又是催促道,谭月筝这才扭身上了轿子。 只是在上轿之前,她环视一眼,最后目光定在安生身上,那眼神往上瞟了瞟,见安生点头,这才放心。 轿起时,张公公终是长出了一口气,请这个谭昭仪,可真是废了大力,这才百般波折地将之送到了栖凤宫附近,再往前不远,便就是栖凤宫,到了那里,谭月筝何去何从甚至要如何是好,便与自己再无丝毫关系。 一行人走了,安生却是反着方向,与这些人背道而驰,奔着养心殿而去。 谭月筝方才的意思,就是让自己你赶紧却养心殿找皇上,毕竟皇后要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屈打成招,能够制住她的,也只有皇上一人。 想到这里,安生的步子不由得匆忙起来,甚至脚下生风,运转起了轻功。 如果不是这里是皇宫重地,怕是他早就飞檐走壁了。 此刻的罗紫春,正端坐在栖凤殿上,一脸的阴寒之色。 “娘娘。”刘德茂跪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这件事绝对不是谭昭仪有意陷害娘娘啊!她那里有这个胆子!” 虽然他在解释,但是罗紫春的神色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是愈加的冰冷,最后,终是在唇齿间挤出几个字,“刘德茂,你好大的胆子啊。” 刘德茂一怔,他自然是知道罗紫春为何愈发震怒。 自己乃是栖凤宫的大总管,但是这种时候却在为别人求情解释,皇后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又怎么会受得了。 “老奴这件事,并非是偏帮谭昭仪,只是谭昭仪素来宅心仁厚,何时有过这等算计?娘娘息怒,这件事,还要细细斟酌一下啊。” “闭嘴!”罗紫春勃然大怒,她素来神情冷漠,或是淡然处之,何时有过这般大怒?但是显然。刘德茂今日,的确是激怒了她。 “你可知道你维护的是谁?!”罗紫春反问,“那不是救了你一命的谭清云,那不过是与谭清云只有点滴血脉关系的谭月筝!” “你不知道她将本宫置于何地吗?!”她一手的护指次第合上,面露愤懑,甚至是狰狞,“因为她的绣品,三宫六院,多少妃子染了病起不了床?!” 刘德茂也是被罗紫春吓住,瑟瑟发抖,也不敢再说话。 “这些绣品都是自我这里分发的,本宫是皇上亲眼看过之后,唯一一个接触这批绣品的人啊!皇上都是没有查出问题,但是自本宫这里一走,那些绣品衣物一个个就好像染了毒一般!你让别人,去怀疑谁?!” 罗紫春猛地站了起来,“不管这是不是她谭月筝的本意,因为这件事,本宫的敌人一个个都会像是疯狗一般跳出来,咬着本宫不放,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很有可能直接覆灭了我的皇后之位!” 刘德茂登时噤若寒蝉。 这么多年他是再了解皇后不过,皇后之为人,算不上恶毒,甚是偶尔还会宅心仁厚一番,但是其有逆鳞,触之则反。 皇后的逆鳞,便是她的位子,当年谭贵妃身死,她是在后宫的波云诡谲,尸山血海之中爬上来的,可以说是为了这个后位,她几乎付出了一切。 若是谁胆敢染指,得到的必然是她雷霆般的报复。 看皇后今日的反应,这件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娘娘。”刘德茂轻轻唤了一声,他素来是无比执拗的,这种时候,还舍不得放弃。 罗紫春见他看来,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盏清茶,嘭的摔在地上! 刘德茂悚然,一张老脸终是陡然色变,他身处栖凤宫多年,这个动作再是熟悉不过! 第210章:傅玄歌染病 茶杯破碎的一瞬间,整个栖凤殿外忽然间人影绰绰起来,刘德茂大惊失色,“不可啊娘娘!” 他焦急大吼,别人不清楚,但是他清楚无比,外面的人影绰绰,是栖凤宫一直藏着的一支精锐力量,当初这支力量是他一手调教起来的,甚至暗号都是他所创。 摔杯为号,封锁栖凤宫,除了皇后吩咐过的人,其余人一律隔绝! 罗紫春看着焦急起来的刘德茂,却是话也不说一句,只是沉默地在那里坐着,眼神间有种说不出的冷漠。 刘德茂清楚的很,皇后这是心中认定了谭月筝就是为了陷害她,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枉然。 “娘娘。”刘德茂咬了咬牙在,再次开口,他知道如今的形式,自己每多说一句话,自己在皇后心中的信任,形象就会坍塌一分。 但是他没得选择,他知道皇后的风雷手段,也知道谭月筝背后都是何人,谭家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二者相斗,必有一伤。 而这,才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见罗紫春冷冷地看来,刘德茂继续说道,“在老奴眼中,这件事或许是个局。” 罗紫春不说话,但是眼中明显微微闪烁了一下,刘德茂接着说道,“娘娘曾经告诉老奴,一个人若是做了什么,便去看她想得到什么,反之若想知道一件事是谁所为,便去看,她可以得到什么。” “这件事,那谭月筝,可以得到的,又是什么?” 罗紫春却是不说话,但是她的心中,难免随着安生的话有些起伏。 “她什么也得不到,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便是娘娘被圣上从皇后的位子上逼了下来,这个皇后,也根本不可能是她去坐,反而,最有可能的,是其余几位,贵妃。” “若是说有人对其许以重诺让其来陷害皇后,甚至答应她待得皇后中计,她会如何如何,试想若是您为谭昭仪,您会答应吗?” 她的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明显的一怔。 刘德茂见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这才是最为关键的所在啊娘娘,要知道现在的谭家,根本不可能与任何一个势力长久性的联盟的啊。” “原因您不是不知道,当初的那件事,这诺大的京城,谁又可以独善其身呢?以谭老太君的性子,以谭老太君的谋略,那件事的反击迟迟未来,不是不来,只是谭家,在积蓄力量啊。” “这种时节,她怎么敢树立强敌?!” 刘德茂生生悲切,生怕罗紫春一时冲动,罗紫春看着他,终是轻叹一声,“这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臆想而已,这件事到底如何去做,我心中自是有算计,你还是先退下去吧。” 说完,她便高声道了一声,“来人。” 刘德茂双目大睁,他分明看见罗紫春眼中,刚刚退下去的冷漠,又是汹涌回来,只是还没待他看清,两个身手矫捷的侍卫便进来将他带走。 皇后这是要将他软禁啊。 “坏了。”他暗自道了一声,“若是皇后真的铁了心要为了证明自己而逼迫谭月筝认下罪名,谭月筝的性子自然是不会认,针尖对麦芒,自己方才说的,便全成了枉然啊!” “高栋。”待得离大殿远了,他立定脚步,喊了一声。 他若是立住,身边那两人怎么架,都是架不走他,要知道,这些人都是他培养出来的,身手与他差的,绝不是一点半点。 那两个侍卫一急,眼看着远处的高栋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开口,甚至带着哀求之色,“刘总管,您快点走吧,若是让皇后看见,我们兄弟俩会被打死的。” 刘德茂看了二人一眼,“无妨,我只说一句话,你们去前面等我。” 两个侍卫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如何是好。 刘德茂轻叹一声,“你们都是本公公培养出来的,我还会害你们不成?” 这般一说,那二人,方才犹豫着奔着前面走了,但是也没走多远,只是在前面候着而已。 “总管。”那高栋是个小太监,眼神机灵的很,平日间就很招刘德茂喜欢,这次,自己最需要的,便是一个机灵人。 “你现在去宫门口外守着,一会儿谭昭仪会来,你大可无视,但是谭昭仪进去之后,栖凤宫就会全面封锁,到时候谁来,都会被挡在外面。” 刘德茂眼中闪烁这睿智的光芒,一字一句地分析道,“这件事发生的太快,皇上未必知道,便是知道了,养心殿距离此地甚远,想来也不会这么快动身过来,太子最早来的,必然是平玄王与太子之中一人。” 此刻的栖凤宫,还没有收到梁桦殿的消息,若是罗紫春知道傅玄歌也是染病了,必然更为震怒。 “不管是其中的谁,来了,你便告诉他,闯宫!” 高栋身子一哆嗦,甚至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总,总管,您说,闯,闯宫?” “对,刘德茂点点头,这是唯一能救谭昭仪的办法。”他极为认真地看着高栋,“不过你要告诉他们,万万不可动兵器,赤手空拳便可,以他们二人的身份,栖凤宫的护卫,谁也不敢下手。” 高栋看到刘德茂认真的神情,心中也是清楚了此事的重要性,点了点头,奔了宫门便就跑去。 而刘德茂只有往前走,随着那两个侍卫前往幽禁他的地方,心中的担忧早就爬到脸上,他的脑海里不住地闪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件事,若本来就是别人的算计,那便真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啊。” 良久,他只有轻叹一口气,自己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刘德茂被带走没有多久,通报之声便就响彻了栖凤宫。 “左贵妃到,谭昭仪到。” 罗紫春眉头不禁一皱,这个左冰之,这是闲来无事了吗?这种时候来栖凤宫作甚? 等了片刻,左冰之人还未进大殿,声音便先闯了进来,“姐姐啊,为何今日一大早,就派人去谭昭仪的宫殿请她过来呢?姐姐的手段,妹妹自是知道,可若是吓坏了小朋友就不好了呢。” 罗紫春听见这声音,那张冰冷着的脸一下子就换了颜色,方才还是冰冷的像是寒冬腊月,下一刻忽然就平淡的像是不温不火的初春。 在这神情中,你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恼怒,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欢愉,她的神情里,就像是永远只有淡定,永远只有云淡风轻。 左冰之人刚迈进来,罗紫春的声音也是适时响起,“妹妹这是想我了吗?还没遣人去请你,怎么就自己过来了。” 左冰之迈进来得脚微微一顿,继而又是落了下去。 谭月筝在后面听得暗暗咂舌,真不愧是这后宫最为权势滔天的两个女子,只是一见面,便是唇枪舌剑,就好像是每句话都可以作为武器一般。 左冰之的话是在嘲笑罗紫春与小孩子一般见识,而皇后这话,更是在讽刺左冰之没羞没臊事不关己却是不请自来。 左冰之眉眼带笑,先是给罗紫春请了安,娇声道了一句,“这不是谭家与我左家有些旧情吗,谭家的小丫头惹恼了姐姐,我怎么能连个面都不露啊。” 罗紫春淡淡一笑,“旧情啊,那是姐姐想多了,姐姐还一直以为你们二家是旧怨呢。” 左冰之神色又是一僵,最终只能冷哼一声,也不待皇后吩咐,自己寻了个作为便坐下了。 这件事,本就不是以她为中心的,她来,不过是为了给谭月筝撑个腰,皇后是不会与自己如何计较的。 果然,罗紫春看都不再看她,只是淡淡地看着谭月筝开了口,“谭昭仪,很是不好请啊。” 谭月筝不由得心中一紧,皇后生气了。 “月筝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谭月筝欠了欠身,复又站好,刚要开口解释,却是听见皇后冷幽幽地开口道,“让你起身了吗?” 请安的规矩,本就是欠一下身,身子一欠一松,自然而然地就伸直了,但是皇后却是让她欠着身子呆着。 “是。”谭月筝脸上丝毫不敢表露出不满,只能又是欠身站好,脚下鞋子本来就高,身上锦袍又是贴身,这般欠着,一定是极为不舒服的,但是谭月筝也只能咬碎了牙吞进肚子里。 只消片刻,谭月筝的脸上就露出了痛苦之色,身子微微抖了起来。 左冰之看不下去,清了清嗓子,带上笑容道,“姐姐,她不过是个小丫头,什么事不能好好谈,她这般欠着身子,定然是极为不舒服的啊。” “哦?是吗?”罗紫春淡淡哦了一声。 谭月筝急忙点头,她身子骨本来就不是很好,这般欠着,早就浑身酸痛难忍了。 “那便算了。”罗紫春开口,谭月筝如蒙大赦,急忙站好,刚要谢恩,却是又听见冷冷一声,“那你便就跪着吧,跪着便不累了。” 谭月筝一愣。 左冰之也是诧异的紧,不知道今日的皇后是怎么了,已经有多久,她没有这般整治过别人了?若不是今日她这么对谭月筝,左冰之都快忘了,这个女人,是一步一步从数不清的阴谋与算计中爬上来的。 “姐姐啊,当年谭贵妃与我们感情也是不错,如今你何必这般为难她的后人呢?” “让你说话了吗?”罗紫春看都不看她,淡淡一句话,不知饱含了多少冰寒,“这宫里的规矩,许久不教你,你是忘了吗?” 左冰之面色也是一冷,刚要开口,却是听见谭月筝的声音响起。 “贵妃娘娘不必为我求情了,月筝知道自己不对,月筝跪着。” 第211章:龙潭虎穴 左冰之有些诧异地看去,谭月筝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她的神情未变,还是带着温婉的笑,带着动人的镇静。 只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却不是刚才的那个眼神。 方才她从雪梅宫随着人出来,方才她坐在自己的轿子上,方才她随着自己入了这栖凤宫的时候,她的眼中还带着纯真,带着些年轻女子应有的天真烂漫,带着些希冀。 毕竟当初的皇后,待她不薄,对她不错。 方才她还在说,皇后一定是吓吓她而已,自己心中虽然有些念头,但是一直压抑着,不曾开口,直到如今,看见谭月筝如今的眼神,她终于知道,谭月筝在这一瞬间,成长了。 说不清是变得冷漠还是变得淡定,她的气质都好像是翻天覆地一般。 左冰之想起曾经的自己,天真的以为,这后宫不过也是人世,这宫中嫔妃不过也是不同女子,大家心中都有善意,都有谦让。 但是从她第一次被陷害的时候,从她第一次喊冤却是无人理会的时候,左冰之便是知道,这如海的深宫,谁都信不得,谁都依赖不得。 你若是帮及她,她定是感恩戴德好话说尽,可你若是危及她,她便是蛇蝎心肠冰冷无情。 “这才是深宫啊。”左冰之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看见谭月筝的眼中似乎有什么破灭掉,似乎在艰难地重建什么东西。 她看见谭月筝的神色挣扎一下,终是咬咬牙,跪了下去,大殿的地面是大理石,左冰之清晰地听见“咚”的一声,“只是这时候才醒悟,是不是有些晚了?” “说,这件事,是你做的。”罗紫春看着她跪了下去,眼睑微抬,华贵的护指在金丝凤袍上扫了一下,这般开口。 谭月筝心中又是一凉。 不管左冰之心中在想什么,不管皇后是否在冷漠地看着自己,谭月筝的心中,曾经对皇后仅有的感激正在一点一点的坍塌。 “说,这件事,是你做的。” 这句话叫就好像成了魔咒,在谭月筝的耳边脑海里轰鸣,皇后不想听她的委屈,不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不准备征询她的意见。 那句话不是疑问,不是斥责,是命令。 只要她点了头,只要她说了,不管这中间有什么曲折,不管这里面有什么隐秘,都与皇后不再有丝毫关系,皇后安全了,而等着她的,便是无尽的深渊。 谭月筝心中自嘲地一笑,但是脸上,丝毫神情不露,只是开口,“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左冰之闻言,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罗紫春气势威压惊人,她还真怕谭月筝一句话应下来,这样,后面再怎么去争论,再怎么去证明,都将是枉然。 罗紫春听见她的否认,语气更是冰冷几分,“不是你做的,那你怎么解释这绣品衣物导致重妃染病!如今这刚是辰时,若不是卯时请安之时众多嫔妃都没能来,本宫都不知道出了这等大事!” “你可知道,因为染病未能请安如今已经遣人过来请罪的嫔妃,已经有多少了吗?” 谭月筝低着头,“月筝不知。” 罗紫春啪的一声一拍桌子,脸上终是变了神色,极为愤怒,“如今已经有足足四十五位嫔妃遣人过来通报了!” 便是左冰之都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人皆言后宫佳丽三千,但是如今嘉仪真正的后宫妃嫔,也不过是近百之数,这一下,竟是足足有一半的妃嫔染了病! 而这,还只是过来通报请罪的,许是有很多妃嫔,还来不及遣人过来呢。 谭月筝闻言更是身子不稳,便是跪着都险些直接往前栽倒! “如今圣上还没传来消息,想来是还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被圣上知晓,莫说你是,便是本宫,都压不住圣上的怒火!” 谭月筝闻言不由得神色间多了几丝懊恼,为保自身,她还让安生去通知皇上了,她本以为这件事不过是几个妃子的事,怎么知道一下子有了半数?! “娘娘,这件事,月筝也是被人陷害的。”谭月筝开口道,虽然这种时候,她不指望皇后会帮助她,但是她有必要说出来,至少,可以为自己后面的布置争取些时间。 “今日一早,月筝便遣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但是太医院居然早就被搬空了,凡是有名的太医,都早就被征调走随军了,留下的,都是些学徒庸医。” 罗紫春倒是不知道这件事,毕竟自己宫里又无人出事,没必要去请太医。 见她沉默,谭月筝以为说动了她,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这些绣品是有人假冒江南秦家长子卖给我的,而这之前,便是发生了诸多绣庄大火之事,这一切,绝对不是偶然啊。” 怎知,罗紫春又是淡淡一句话,便把谭月筝后面所有的话都是堵上。 “可是,这与本宫有关系吗?” 谭月筝一愣,只能点点头,“对,是月筝冒失了,这一切与娘娘没有丝毫关系。” “本宫只要你说,这些事,都是你做的,你便可以走了,往后的事,你要如何去解决,那便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姐姐未免太咄咄逼人了吧?”左冰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难道姐姐就不怕,我把今日姐姐逼迫谭昭仪的事情,说出去,给皇上知道?” 罗紫春拿目光扫了她一眼,“只要成了事实,你便是再怎么说,还有何用?” “事实?姐姐没看见谭昭仪清醒的很,不会屈从吗。” “是吗?”她凤眼狭长,看了一眼谭月筝,随即自己道了一声,“看起来还真是这样。” 左冰之刚想冷笑,却是听见罗紫春唤了一声,“来人。” 这话不响,甚至左冰之都怀疑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只是下一刻,大殿的门便被推开,几个身姿矫健的侍卫闪了进来。 “左贵妃有些累了,你们扶她去寝宫休憩片刻。” “什么?”左冰之猛然抬起头,“你这是要做什么?把我支开,这是要用私刑吗?!” 谭月筝身子也是猛地一抖,宫中禁止动私刑,但是但凡有点势力的嫔妃,手底下都会有几个出手精准的人才。 他们的最主要任务,就是动刑,但是不能被人看出来。 皇后这里,自然也也是有了。一想到这里,谭月筝不禁都是浑身一冷,自己身子弱,还真不知道皇后会怎么折磨自己,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住。 “这便不是左妹妹需要操心的了,本宫自有打算。”说完,她右手一挥,左冰之便被很“客气”地请走了。 罗紫春见大殿终是清静下来,扫了谭月筝一眼,唤了一声,“王嬷嬷。” 一个老嬷嬷似乎是早就候在外面,闻声入内,进来前,还甚为细致地把门关上,“老奴在。” 她一路走到谭月筝一侧,冲着罗紫春行礼。 谭月筝微微侧了下身子,这才看清那个王嬷嬷。 也不知道她已经多大了,只是明显的上了年岁,一脸的褶子都是挤在一起,随着那脑袋动,肉皮都是松动着。 见谭月筝偷偷看自己,王嬷嬷扭头看了回去,谭月筝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呈倒三角型,那眼睛透出来的眼神极为阴鹜,就好像是一个人终年见不到阳光一般,眼睛里剩下的,只有阴云密布,只有怨恨。 谭月筝看见那眼中的怨恨,着实一惊,甚至都以为自己曾经惹过这个老嬷嬷,但是仔细想过也没有搜索到这人的丝毫记忆,想来她平日间看人,便是这般神情吧。 “这位便是谭昭仪吧。”王嬷嬷打量了谭月筝一眼,冲着谭月筝行了一礼,只是那礼却是极为敷衍,丝毫看不出来有什么尊敬之意。 “对,这位便是把本宫害苦的谭昭仪,与她说话,她却不好好应答,所以喊你过啦敲打敲打她。” 罗紫春开口,言语间有了些戾气。 “老奴遵命。”王嬷嬷应了一声,扭身看向谭月筝,摆弄起自己手指来,谭月筝把目光放上去,却是不由得心惊。 安生曾经与她提过习武之人的特征,太阳穴高高鼓起,是内家功法的高手,而其余修外体的高手,依据其所修部位的特征,也是可以看出来。 其中一种,便是手指奇长,正如眼前这个嬷嬷的手指一般,骨节分明,其间的距离也是很长,而这种手指,便极为有力。 所以这个嬷嬷是不是高手,谭月筝不知道,但是她手上有功夫,她是确定的,只是,这嬷嬷取出针包的时候,谭月筝还是不争气的浑身发抖起来! 银针! 银针可以用来医病救人,也可以用来折磨人! 而且,银针极细,略微懂得穴道之人,只要是微微下功夫,便可以丝毫痕迹不留,便是针眼都不会有一个,也足以让人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后宫中的私刑,居然是极为残酷的针刑! 这一瞬间,她竟是无比渴望皇上此刻驾临,哪怕是大发雷霆,哪怕是重罚于她,都不会比这针刑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第212章:跪下 栖凤宫外,傅玄道一边奔着这里走,那双剑眉便就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他是何等人物,眼前的这处宫殿守门的已经不是一般的护卫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发生了什么?这素来平静的栖凤宫,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高手?”说着,他就是不由得心头一紧,“不会是筝丫头的事吧?” “不行,要赶紧进去。”傅玄道心中愈想愈是焦急,后宫的手段他自然是知道一些的,看这架势,怕里面也轻松不了。 见他过来,数个看门的侍卫一下子把腰间长刀握紧了,毕竟这可是嘉仪战神,谁然敢轻视? “王爷。”傅玄道还没到大门,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压着嗓子开口,傅玄道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机灵的小太监,藏在那些侍卫的视觉盲区,正在冲着他招手。 傅玄道略一迟疑,但还是扭身奔了小太监那里。 “王爷,还是您来的早。”小太监拽着傅玄道的袖子,待得再次将他领入侍卫盲区,这才开口说道,“到这时候,太子爷也没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傅玄道却是愈发好奇,“你到底要做什么?听你这话,像是准备候着我与玄歌二人?” 小太监挠挠头,傅玄道虽然在那里笑着,但是正所谓不怒自威,让小太监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处傅玄道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纵横驰骋的画面,甚至小太监都好像嗅得到尸山血海的腥气味。 “说啊,你是谁?谁让你这里候着的?”傅玄道自然看出了小太监的拘谨害怕,索性愈发温柔起来,脸上的笑就好像三月阳春一般。 小太监这才好了一些,开口道,“小的名为高栋,是刘公公让我等着的,公公交代小的,不管是王爷太子谁先来,都直接闯宫吧。” “什么?”傅玄道神色一滞,“闯宫?” 若不是这高栋看着有些眼熟,他甚至都要怀疑他是别人派来害自己的了! 这里是栖凤宫,是皇后娘娘的宫殿,是堪比养心殿一般的存在,是整个后宫的咽喉! 在这里闯宫?那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吗。 “对,而且总管交代了,王爷千万不要动武器,这些侍卫,没人敢真的动王爷,王爷大可放心。” “可是你总要让本王知道,刘德茂为何非要本王闯宫啊。” 说完,不待高栋回答,他的神色就是猛地一僵,方才高栋把他的注意力搞散了,这时候,回过神来,他终于是恍然大悟。 刘德茂既然让那个自己闯宫,就是说明谭月筝有危险! “刘德茂受母妃厚恩,自然不会害我。”傅玄道喃喃自语,又是看着高栋,眯起眼睛,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一字一句问道,“谭昭仪是不是进去了?” 高栋点点头,“对。” 傅玄道浑身的气势轰然变化,把高栋都是吓了一跳,还没待他回过神来,傅玄道已经走出阴影,走到那朱红色的宫门前,神色间再无丝毫的温柔。 留下的,只有满脸的冰冷以及坚定。 “让开。”门口的侍卫横加阻拦,傅玄道看也不看,冰冷的说道。 那些侍卫明显的受到了压力,数目相顾,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王爷,娘娘有吩咐,一应人等,谁也不准出入。” “本王,还在一应人等中吗?” 听得傅玄道言语中的怒火,那侍卫也是一愣,旋即陪着笑脸,“王爷,您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了,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的啊。” 说着,这侍卫的眼珠子往里瞟了瞟。 他们数人的里面,便是让傅玄道略微诧异的存在——数个身手称得上是高强的侍卫,那几人神色也是冰冷。 不,应当说是没有神色。 丝毫看不出他们的表情,就好像是他们的脸,根本就是一张面具,而且他们的长相极为普通,扔在人群中都不会有人看到的那种普通长相。 但便是这种长相,让傅玄道心中警惕起来。 他久经沙场,自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刺客的绝佳人选。” “您说什么?”那讨好的侍卫以为傅玄道在与他说话,开口打断了傅玄道的思绪,傅玄道微微看了他一眼,又是开口,“这件事,你还是最好袖手旁观,这栖凤宫,今日本王必须进。” 这句话说着,他浑身的霸气已经四溢! 这一次,里面几个沉默的侍卫把眼睛望了过来,他们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无与伦比的气势,似是巨轮一般,而在他的面前,自己充其量不过是螳螂。 螳臂当车,本就是笑话。 只是他们的眼里,没有丝毫惧色。 那侍卫见傅玄道真的已经蓄势待发,自己先是被吓了一跳,“王爷,不可以啊。” 傅玄道大手一挥,看似随意,却是将他直接击飞,落在地上。 那人初是惊讶,继而不由得大为震惊感激涕零,虽然这傅玄道对他出手,但是明显的没有用力,只是将他击飞,这样,皇后问责起来,他也就没有什么罪过了。 只是这一动手,栖凤宫的宫门处,终是炸了。 “站住!”一个侍卫身形若鬼魅一般忽得站在傅玄道身前,长刀未曾出鞘,直接带着刀鞘横在傅玄道身前,“娘娘有命,谁也不能进入栖凤宫。” “滚开。”傅玄道冷冷答道。 那人置若罔闻,也不恼怒,只是继续将刀鞘横在他的身前,“娘娘有命,谁也不能。。。。。” 只是他还没有说完,傅玄道就已经一把抓住那刀鞘,大手猛地一捏! 侍卫知道多说无益,索性直接要拔刀,但是无论如何用力,那刀都是拔不出来,他神色一寒,再细细看去,竟是那刀鞘变了形状! 被傅玄道一捏,那把刀直接变形,刀鞘把长刀卡住,使得其根本拔不出来! “只是何等惊人的伟力?!”侍卫终于是开口,他的嗓子是嘶哑的,就好像声带破了一般,但是傅玄道显然没有心情去研究他的嗓子,大手一挥,力气积聚于掌心,寸劲一出,这出手的侍卫也是直接飞了起来。 只是他的脸上,明显带着痛苦挣扎之色。 “一起上!”余下的几个沉默侍卫,却是看都不看受伤的同伴,反而命令一声,继而,所有的人都是冲了上来。 刀枪棍棒一时间满眼都是,其中尤其是那几个沉默侍卫的大刀,用的可谓是精准无比,刀刀狠辣。 “不是说他们不敢动我吗?”傅玄道眉头大皱,只是这一下的走神,他竟然是没有注意到有三把刀同时向他劈来! 远处的高栋也是看傻了,公公不是说这些人不敢下手的吗?怎么此刻看起来,这是招招致命啊! 而且,最要命就是,傅玄道根本就没有带武器,这样下去,他凶多吉少啊! 栖凤殿。 “谭昭仪,接下来,让老奴伺候您一次。”王嬷嬷阴沉的笑着,那笑容却是让谭月筝不寒而栗。 谭月筝一双大眼倏地看向皇后,“娘娘?” 她还是抱着希望,“这件事是不是娘娘在吓唬自己?”谭月筝喃喃自语。 但是罗紫春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双凤眸,尽数落在自己精致的护指上,谭月筝见得这般情形,终是绝望起来。 “王嬷嬷,我与你素来无冤无仇,你可知道私刑的处罚何其之重?”谭月筝看着面目狰狞的王嬷嬷,不想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王嬷嬷却是冷笑一声,“谭昭仪多虑了,这件事,老奴做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谁知道老奴的手段。” 说着,她又是走近几步,谭月筝放佛都听得到那针包中,银针与布料的摩擦之声一般。 这声音让她简直牙都要倒掉了,她不由得牙齿不争气地打起颤来,那王嬷嬷见状,又是狞笑起来,言语间婉转但是阴毒无比,“谭昭仪不必害怕,老奴不会给您留下痕迹的,一丝一毫都不会。” “你这奴才,好不知好歹!”谭月筝硬着头皮大骂,“等皇上来了,我一定把你所作所为如实禀报!” “嘿嘿。”王嬷嬷从牙缝中间挤出几个字,“皇上会信吗?就算是皇上愿意信,你也得有证据不是?” 她蹲了下来,看着瑟瑟发抖但是还在强装镇定的谭月筝,“所以,老奴是绝对不会留下证据的。” 说着,只见一根银针自她的指间出现,微微一闪,那银针便被她捏在两指中间。 只见那银针细弱发丝,只是上面有些精巧的木质针柄,不然实在是不好拿捏。 谭月筝见状想逃,但谁知那王嬷嬷只是一只手掌的三根奇长手指摁住她身上的一处地方,她竟然是浑身有些无力,便是想跑,都是无能为力。 “谭昭仪莫急,老奴这就动手。”说着,她瞟了一眼皇后那里,见皇后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她在做什么,这一下,她是放了心了。 皇后这分明是默许了自己的做法。 想到自己可以肆意整治一个东宫的昭仪,这王嬷嬷心中就是不由得一阵病态的酥爽,“终于可以痛快的动一次手了呢。” 这话,说得谭月筝毛骨悚然,汗毛根根倒立起来。 第213章:针刑 只见刷的一下,谭月筝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身上,便已经被扎上了一根银针。 她的汗毛不由得倒竖,浑身毛孔收缩舒展,就像是要挤出冷汗来,王嬷嬷把捏着她的手拿开,谭月筝不由得心中一松,只是下一刻,一股更大的无力感从那银针处爆发,汹涌而来,把谭月筝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是无情的破灭掉。 王嬷嬷也不停顿,登时便伸手自那针包之中又是取出一根银针。 取完,她的右手捏针,而左手,竟是拿起谭月筝的一只如玉般的小手,她那粗糙的指头竟是在上面细细摩擦着,一双恶毒的眼睛盯着谭月筝的指甲,“多漂亮的小手,真是可惜了。” 十指连心,谭月筝最怕的,就是这里。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是丝毫使不上劲,幸好她还说得出话,当即嘴唇翻动,虚弱地说了一句,“娘娘饶命啊。” 那王嬷嬷听见这句话,神色间多了一丝不耐。 这时候求饶,若是皇后准了,自己还怎么继续下去?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不扎下去,怕是自己都会抱憾终身啊。 罗紫春淡漠地看着谭月筝,看着她虚弱的样子,看着她眼中恐惧的神情,似是极为满意,方才的这个女子那抹强装的淡定,那抹破碎希望复又坚强的神色,让她心中极为不爽! 因为这一切,都是像极了那个女子。 那个大山一样曾经把她们后宫众多妃嫔压得无法抬头的女子。 “谭清云有一个便就够了,怎么能再有一个呢。”她轻轻自语,说着,竟是笑了起来,那笑让人琢磨不透,不知道是何种笑容。 说它冷漠,但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丝温情。 说它温暖,但是那里面又分明有着繁多的恨意。 便是带着这种眼神,她终是看向了谭月筝,“那么,本宫让你承认的,你可是要承认了?” “这件事,真不是月筝所为啊娘娘,娘娘明察啊!” 罗紫春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你们谭家,真的都是一根筋啊,即使到了死,都不会试着妥协。” 谭月筝虽然脸上已经发麻,做不出表情,但是心中却还是清明的很,罗紫春这句话,隐隐让她觉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既然这样,王嬷嬷继续吧。”罗紫春复又看向自己的护指,再也不看谭月筝。 她要的,本就不是真相,她要的不过是安全,是绝对的清清白白,与这件事没有丝毫关系的清白。 而如今,调查已经来不及,她能做的,只是在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出来,毕竟皇后的位子,虎视眈眈之人,多不胜数。 虽然这一步,必须要谭月筝认下罪过,但是在罗紫春的眼里,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皇宫内院,谁能说得上清白,便是认了,又能如何?何必受这种罪。”她嘲讽地一笑,轻声开口,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反正谭月筝是根本听不到了。 因为王嬷嬷听见那声继续,整个人就好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饿狼一般,双眼都是发了光。 她一双老手上,老皮都是松松垮垮的罩在上面,就好像是后来包上去的一层人皮一般。只是这只手上,捏着的,就是一根银针。 她把谭月筝的玉手往前拽了拽,拨弄了几下她的指甲,嘴角慢慢裂开,满口的黄牙,整张嘴像是巨大的伤口一般,“嘿嘿,谭昭仪,不知道,若是这个小宝贝,顺着你指甲下面,从那层肉里刺进去,一直刺,把你的指甲盖直直的刺透,你看如何?” 谭月筝不用去感受,只是这么一听,她就浑身难以抑制的发抖起来。 只是这抖动,是建立在浑身无力的基础上,这抖动极为细微,也只有王嬷嬷感受得到,“哎呀呀,谭昭仪,这是害怕了?” “不,要。。。。。。” 谭月筝能说的话,也只有这一句,便是这两个字,都是她竭尽所能说出来的。 只是这话,能起到的作用,无非是刺激了王嬷嬷,让她整个人愈发兴奋。 一根银针,终是刺进了谭月筝的指甲缝间! 谭月筝纵然是浑身无力,但是那剧烈到让人恨不得发疯的疼痛还是第一时间冲破了她的嗓子,使她大声嘶吼起来! 而浑身毛孔,更是生生挤出一身的冷汗! “啊!”这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也只能在这大殿飘荡,栖凤宫何其大,便是谭月筝喊破嗓子,也不能传到宫门口。 但是这时候的傅玄道,却偏偏是心口一疼。 便是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让开!”他怒吼一声,面对三把砍来的长刀,他竟然是不再动了,似乎是不准备在躲避,而此刻,那几个沉默侍卫的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厉芒! 傅玄道心中登时有极为不好的预感升腾起来! 这几个人,下了死手!准备置自己于死地! 而此刻栖凤宫的一处隐蔽厢房内,刘德茂只能焦急地在屋子里踱步。 “也不知如今娘娘那里怎么样了,不会真的对谭昭仪作什么吧?”越是这般想,他的心中越是安静不下去。 他不住的来回踱步,嘴中念念有词,“王爷和太子可一定要早点来,一定要早点来,千万要赤手空拳,万勿使用兵器啊。那性质可就变了啊。” “最好还是太子来比较好。”刘德茂自言自语,自行比较起来谁来比较合适,“若是太子,宫门的那些侍卫必然不敢放肆,只是。。。。。。”刘德茂皱皱眉头,“只是娘娘那里,太子说不上什么话啊。那是他的母后,他要如何去拦?” “那还不如是平玄王前来。”他点点头,“毕竟平玄王盛威犹在,皇后那里,也要忌惮着一些,而门口的侍卫自然是不王爷的数合之将。” 刚刚说完,他却是猛地一滞,神情端得是极为复杂。 震惊,怀疑,惊恐,难以说明的神色一下子涌上他的脸上,“这件事,如果娘娘准备来个一箭双雕呢?!” 他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但是这个念头还是抑制不住地往脑子里冲! “如果娘娘,早就知道这批绣品有问题的话?”刘德茂眼神中流露出惊恐之色,“如果这样,娘娘就可以把她认为最为上乘的衣物绣品,都是挑出来,送去给她所刻意送去的宫殿。” 刘德茂忽然跌坐在地上。 “德妃,明妃,崇妃,宛嫔。。。。。”刘德茂回想着今日前来高罪未曾请安的诸多嫔妃,竟是有一股冷气,直接从他的骨头缝之间冒了出来! “这些人,可都是左贵妃,江贵妃亲近的妃嫔啊!”他嘴唇都是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这件事越是细思越是让他极为恐惧。 什么时候?娘娘什么时候,动的这个念头? 刘德茂早就想通一切,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罢了。 “娘娘或许早就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之中察觉到了什么,虽然不知道那些绣品哪里有问题,但是她知道,一定不会这么简单,所以她挑了一些极为吸引人的,给自己不满的妃嫔送去。” “而事情的确如她所料,绣品中不知有什么,让这些妃嫔都是染了病,这些绣品是谭昭仪亲自采备,皇后自然召见她,这般一来,不少人就会闻风而动。” “尤其是太子,以及平玄王。” 刘德茂一点一点的梳理着,只是愈是梳理,他的心里愈是恐惧。 “而娘娘知道自己会求情,故而假装震怒,把自己囚禁起来,并且在自己眼前摔杯为号,封禁栖凤宫,这样自己一着急,必然传出消息,求王爷太子闯宫。太子若来,也就来了,门口的侍卫自然不敢如何,只是王爷呢?” 刘德茂神色间极为懊恼,“我让高栋告诉王爷,万万不可使用武器,王爷自然会听自己的,便是手上也不会下手太重,但是这才是害了他啊,若是门口的侍卫下了杀手,将王爷杀死,他们完全可以说是自己醉心训练,不识平玄王啊!” 刘德茂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便是把他们尽数砍了头,又能如何?这是以驽马换骏马,以下等对上等啊!” 只是这件事,刘德茂还是没有彻底洞悉。 罗紫春,并不是只有他眼中的这些算计。 昨日。 郭德托着一个精致的小箱子,缓步入了傅玄歌的书房。 “太子爷,皇后娘娘遣人送来了宫中今年的年关采备。” 傅玄歌头也不抬,淡淡道了一声,“好了,知道了,你放下就好了。” 郭德见傅玄歌浑不在意,却是笑了笑,“娘娘来人,还带了一句话,不知道太子爷听不听?” 傅玄歌抬头,看见郭德那抹笑容,不由得笑骂一声,“鬼机灵,调本宫的胃口,你说吧。” 郭德嘿嘿一笑,“娘娘说了,这些衣服,都是谭昭仪采备来的,而这些,是仅有的一些男子服饰中,质地最好,样式最为考究的了。” “什么意思?”傅玄歌一怔,旋即笑了起来,“母后的意思是说,这些,是谭昭仪,特意为本宫寻来的?” 郭德一笑,“反正老奴觉得,应当是这个意思。” “既然这样,你便放去本宫的寝宫吧,稍后本宫便换上。” “好嘞。”郭德又是一笑,“那老奴走了。” “等等。”傅玄歌又是叫住他,神色一暖,“你派人,在宫里,在京城,给本宫速速去寻几株开得最好看的梅花过来。” 郭德先是一怔,继而明白过来,嘿嘿一笑,点头走了。 第214章:闯宫 电光火石之间,栖凤宫门前的局势已经来不及让人思考! 三道锋锐的长刀奔着傅玄道直直劈来,更要命的是,他本以为这些人不敢下杀手,但是几个人眼中如今爆闪的杀意,终是让他心头一凉! 他们要杀人灭口! 纵然自己万夫难当。 纵然自己比之眼前之人不知道强大多少倍。 纵然这些人昔日不过是自己眼中的蝼蚁。 但是此刻,他们手持的是锋锐无比的钢刀,而自己说到底,是肉体凡胎。 只是一瞬间,傅玄道就已经思索出对策,不过是最为下乘的下下之策,若不是事态紧急,怕是傅玄道无论如何都不会动丝毫的这样一个念头。 以胳膊阻挡,以一人为突破口,直接冲击,逃出去,哪怕废掉自己一条胳膊,留下一命!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根本都没有时间去想别的,这件事到底是谁的算计,为什么这些人豁出去命也要杀了自己? 他的脑海里能想起来的,竟然只有谭月筝。 再无家国大仇,再无血海深怨,他所担心的不过是那个明媚的女子如今身在何处,安全与否。 举臂相迎,傅玄道双眼一厉,奔着中间一人就要冲过去,见他这架势,三人也是微微一惊,稍稍偏了下刀锋,拦截傅玄道的出路。 但是他们不知道,就是这个动作,反而成了傅玄道的生机。 便是傅玄道都没有料到,他方才没有下重手甚至巧施力让其摆脱责难的那个侍卫,居然这时候挺身上前,一把将傅玄道拽回,反而自己因为受力,忽然出现在那些人的刀口下! 所有人再无反应能力! 那侍卫便在那里,直接被分了尸! “虎子!”其余的侍卫大吼,龇目欲裂!更是对那几个微微有些发傻的沉默侍卫拔刀相向! 傅玄道只是在瞬间就明白过来,这几个沉默的侍卫,不是真正的侍卫,许是隐藏力量,他们与一直以来守门的一拨人,基本上素不相识。 而这些人今日的举动,显然是受命于人。 “住手。”傅玄道看了看那些义愤填膺的汉子,缓缓跺步过去,看着一个为首之人一般的中年男子开口,“这人名字为何?祖籍何处?” 他不再动手,这一下所有人都不敢再动。 “回王爷,此人名为佟虎,是小的带来的,祖籍就是京城。”那汉子满眼的悲切,想来是与那佟虎有些关系。 “今日事了,你去雪梅宫找我,本王定会将佟虎的事,给你一个交代。”傅玄道面沉如水,语气极为平缓,听不出喜怒哀乐。 那汉子闻言千恩万谢,但是语气间,明显的还是带着不甘。 毕竟佟虎的杀身仇人,就在眼前。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刀柄,恨不得拔刀快意恩仇,为自己的兄弟报仇。 “宫里就是宫里,这不是战场,不是你想杀谁就可以杀谁的地方。”傅玄道看着他,平缓说道,就好像是将军训斥下属一般。 那汉子神色一黯,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给佟虎报仇,但是谁知,傅玄道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却是忽然握上了他的刀柄。 汉子猛地一抬头,看到的,便是傅玄道的一脸郑重。 “噌!”的一声清亮响声,长刀出鞘! 傅玄道的手极稳,那长刀出鞘,抖出刀花,但是他的手腕,却是纹丝不动,他极为认真地看着那汉子,“佟虎因本王而死,他便是本王的兄弟,兄弟身死,你是宫中之人,不能动手,但是本王不同。” 他的话掷地有声,说的一众侍卫都是心头躁动。 但是这几句话,明显的,是说给后面的几人听得。 那几个沉默的侍卫,看着傅玄道缓缓转过来的背影,心中都是渐渐凉了下去,方才是傅玄道根本没有料到自己这些人会下杀手,所以才着了道。 现在他神情郑重,手持钢刀,这时候自己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他的一合之将! 傅玄道的身子彻底转了过去,眼神冰寒,看着出手的几人,“本王虽生于京都,但是成长于战场,自小便在尸体间求生,在血雨中大战,本王之兄弟,任何人都碰不得,但凡敢触之。” “斩。” 最后一字一出,傅玄道整个人都是动了! 或许是阳光正盛,那汉子只见刀光闪成一片,听得乒乓几声的兵器交击之声,再回神,地上,已经躺了数具尸体! 而傅玄道,还是那一脸的沉默,还是那种冰寒的眼神,持刀而立,浑身是血,奔着栖凤宫里面便就走去。 “全,全死了?”有人大为震惊,这些人的身手他们有目共睹,可是便是这些人,也只是数个呼吸之间,便就死干净了! 也有人还算清醒,有些迟疑,“王爷在闯宫,我们不拦一拦吗?” 那汉子看了傅玄道的背影一眼,“这种男人,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拦得住的吗?” 再说傅玄道,虽然此刻心中还有诸多疑点未解,就好像那通报他不要动武器的小太监还藏在外面,他是不是别人安插的棋子或是引他入局的人? 就好像刘德茂绝对不会害自己为何还传出一个假消息? 但是此刻的他却是不想去追究,方才的那个生死瞬间,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谭月筝在他心中的地位。 宁愿今生不再染血,宁愿深仇永为沉案,宁愿再次被贬边疆,只要她平安康乐,明媚如初,便就够了。 所以,他如今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找到谭月筝,带她安然离开这,龙潭虎穴。 “站住!”见到傅玄道一身鲜血,又是有人大喝道。 傅玄道也不废话,今日既然决定闯宫,不成功便成仁,他抬眼看去,双眼中涌现出血一般的光芒,“反正手上已经染了血,又何必介意再多一些?” “啊!”傅玄道扑入众人中间,登时惨呼声便此起彼伏。 “快去报告娘娘!”有人竭力阻挡,掩护一人逃脱,前去报信了。 傅玄道却是浑然不在意,陡然大喝一声,“报信才好,这样,那罗紫春知道了宫里有人,便不敢太过放肆了!” 若是往常,他绝对不会直呼皇后名讳的,但是如今,罗紫春宫中侍卫对他的针对之位抹杀欲望实在是太过明显,这已经把傅玄道彻彻底底激怒了。 他大开大合,手起刀落,又是一个人人头落地。 却说那报信的侍卫,一边大喊,一边踉跄奔跑。 “快去啊!快去!那里,有人闯宫!”他这么一喊,几乎把所有侍卫,都是喊了过去,傅玄道便清楚的感觉到压力骤增。 而那侍卫,也不知道奔袭了多久,终是到了栖凤殿,看见门口想也没想就跌跌撞撞地撞了进去! 刚一进去,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嘶吼! 慌乱之下,他只是瞟了一眼,便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面色苍白无比,身子软绵绵的即将倒下,她的那一双如玉的柔荑上,十指之上,居然满满的,都是银针! 纵然他是个经历过杀伐的汉子,看见这景象,也是双腿不由得一软。 “大胆!”罗紫春的怒斥之声响起,“谁让你进来的!” 这侍卫自是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连忙不住地磕头求饶,“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 罗紫春极为不满地冷哼一声,还没开口,却是听见那侍卫大声禀报,“娘娘,有人闯宫啊!” 罗紫春闻言,神色平静下去,“谁?” “平玄王。” 那侍卫一句回禀,竟是听得因为剧痛难忍,神思已经游离的谭月筝身子一抖,有些艰难地把头偏了偏,想要看清那侍卫的神情,好推断出更多的信息。 但是无能为力,以她残存的意志,残存的气力,她可以看到的,不过是一片血色。 “本宫不是吩咐过了吗,任何人等,若敢擅闯,格杀勿论!”罗紫春语气生硬,看着那侍卫身上的血迹,有了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在这皇宫之中,他还敢还手?”罗紫春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口。 那侍卫闻言,哭丧着一张脸,“哪里是敢还手?如今的栖凤宫外宫,已经血流成河了啊娘娘。” 听得这话,罗紫春还是忍不住地看了一眼谭月筝。 傅玄道不傻,他自然是到在后宫闯宫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无论谁对谁错,后宫乃是圣上的家室后院,他于此闯宫,就等同于挑战傅亦君的威严。 更何况他还敢大开杀戒,在皇后的栖凤宫闹事,如此一来,他被驱逐出京城,必然在所难免,甚至受到苛责,削减兵权都是不为过。 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救一个太子昭仪,值得吗? “好,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罗紫春吩咐一句,那侍卫慌忙起身,奔着外面走去。 只是下一刻,忽然有一根银针,极为精准的在他丝毫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刺入了他的太阳穴! 他的双眼登时爆凸,满脸的不敢置信,转瞬间便没了性命。 而王嬷嬷,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从尸体头上,拔下那银针,冲着罗紫春看了一眼。 “先把他处理掉吧。”罗紫春继而眉头舒展,冲着那人的尸体一笑,“这便怪不得我了,谁让你看见了,不该看的呢。” 只是那人,根本不可能再听到了。 第215章:恐怖真相 “把她身上的银针全部撤了吧。”罗紫春扫了一眼面若金纸的谭月筝,眉头不禁一皱,小妮子,嘴还挺硬。 王嬷嬷领命,用鼻孔看着谭月筝,冷哼一声,似是没有尽兴,但是无奈,也只能听命,将所有银针都是拔出来。 银针从指缝的血肉中拔出来的时候,谭月筝只是觉得浑身轻松,都没有察觉,自己一身衣物,几乎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满以为自己终于熬了过来,谁知罗紫春淡淡一句,复又将她打入了地狱之中。 “好了,再一根一根地扎上。” 这话一说,谭月筝只觉得骨头都要被这句话砍断似的,浑身的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无尽的痛感将她覆灭。 而王嬷嬷都是一愣,这是为何? “娘娘让老奴拔掉,不是怕平玄王过来看见吗?” 罗紫春闻言一笑,极为轻蔑,“过来?你可知道宫里有多少一直在训练的隐卫?” 她口中的隐卫,便是那些一直被刘德茂细心调教多年的高手,这本就是宫里的大秘,知道的人不多,更何况是精准到数量。 王嬷嬷只能摇头。 “足有三十八位。”罗紫春脸上极为自信,“这些人,各个身手不俗,傅玄道再怎么厉害,也是决计闯不过来的。” 谭月筝虽然身体无力,但是听得清楚,心中不由得一紧,更加担心。 “而且,若是闯宫之中,哪个侍卫不开眼下重手了。”罗紫春扫了一眼谭月筝,轻轻开口,最后不再说下去,只是对着王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容。 王嬷嬷会意地点点头。 “那,老奴,便就动手了。” “啊!”又是一声惨叫,继而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只是一次比一次无力,一次比一次虚弱,一次比一次绝望。 平阳宫寝宫。 朱红色的幔帐将一个沉香木雕出来的名贵床榻彻底罩上,透过幔帐,还隐隐可以看见一个女子平躺在床上。 这床榻外,一个英目剑眉的男子端坐着,除此之外,这里再无他人。 “你这是何苦呢?”江羽鲲幽幽开口,眼神复杂地透过纱幔,看着里面的江千怡。 “咳咳。”纱幔里传出来几声虚弱的咳嗽,江千怡的独有的娇媚声继而响起,只是这声音,多了几缕病态,“妹妹若不这样,难保别人不起疑心。” “你觉得便是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你了吗?” “别人无妨,只要皇上不会怀疑,就够了。”江千怡还虚弱的一笑,只是她的面部已经肿胀,笑一下都会痛,“若是说别人,怕是如今的罗紫春,已经猜到这件事与我脱不了干系了。” “但是她没有丝毫证据啊。”江羽鲲淡淡道,眼神间多了几丝无奈,“所以你觉得她明知道是你,却又拿你没办法,这样你便会开心。” “还是哥哥了解我。”江千怡吐吐舌头。 江羽鲲却是一怔。 此刻的江千怡,虚弱无比,甚至笑一下,多说些话,都会让她疼痛,甚至无法下床走路,甚至此刻脸上因为肿胀丑陋无比。可是江羽鲲却是极为贪恋这时候的江千怡。 这时候她,这个虚弱的,需要他来百般照顾的她,才像是当初那个抱着他大腿不放的家妹,才像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千怡。 “千怡长大了,哥哥却不认识千怡了。”江羽鲲幽幽一叹。 江千怡在纱幔中,听见他的这声叹息,也是沉默下去。 良久,他终是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纱幔里的女子,有些无奈但是又有些宠溺地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病吧,不行便先吃些解药,至于那个计划,极为成功,你就放心吧。我先走了。” 说完,江羽鲲也不等着江千怡回话,直接便就走了。 只是,他那张方才还轻松带着宠溺的脸庞,甫一出了寝宫,却是陡然变了神色。 浓到化不开的忧愁,一丝一缕地从他心头爬到脸上,他回首看了一眼平阳宫的寝宫,嘴唇翻动,开口说道,“若是你知道,如今的罗紫春技高一筹,把你所有的布置都是运用起来,排除异己,已经快要将平玄王赶出京城,你会不会再也开心不起来?” 言罢,他只能回首奔着宫门外走去,江千怡不知道,便就不知道吧。 他要做的,无非是保护好她,便就够了。 养心殿。 养心殿距离栖凤宫很远,它几乎位于后宫边沿,紧邻前朝,若是说它不再后宫之中,也不为过。 安生一路疾行,动了轻功,而赶到此处的时候,饶是以他的身手,都是头上冒了汗。 守门的侍卫见到是他,知道他在宫中的地位,便由一个侍卫领着他入得养心殿宫中去求见皇上。 安生一路上,只是随便一扫,心中便是不由的一惊。 自从上次刺客湖心亭行刺,苏宠救驾之后,养心殿几乎成了禁军的另一处驻军地,这里的防备力量,增强了不知多少。 便是安生,都没有把握,在这么多人的虎视眈眈下,做到来无影去无踪。 而此刻的养心殿,还是一片祥和,根本没有什么风吹草动,想来是后宫的事情,还没有传过来。 “看样子,皇后是准备先将主子屈打成招,再告之皇上。”安生自语,心中推测着,虽然他知道皇上知道此事,一定雷霆大怒,甚至处罚谭月筝,但是这种光明正大的处罚,总要比皇后那里见不得光的手段好。 正想着,二人已经到了养心殿的正殿前。 “皇上,安生安公公求见。”那侍卫扣了扣门,在宫殿门口请示。 片刻后,傅亦君有些慵懒的声音响起,“让他进来吧。” “请吧,安公公。”那侍卫推开门,冲着安生道了一句,方才转身走掉。 安生抬眼望去,便看见一身墨绿色锦袍带着高帽的李松水,正执着拂尘,站在傅亦君的身边,正看着门口。 而傅亦君,身上身着龙袍,正伏案疾书。 “老奴参见皇上。”安生入了大殿便叩首。 李松水微微诧异了一下,虽然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礼节,但是安生素来是不怎么愿意给傅亦君行礼的,傅亦君看在昔日的面子上也未曾追究。 今日这是怎么了,甫一露面,便这般乖巧地行了大礼。 傅亦君也是抬起头,脸上带着几丝疲惫之色,手中的毛笔一停,看着安生一笑,“平身吧,这时候你不在东宫待着,来我这里作甚?” “皇上,出大事了。”安生想了想,觉得还是和傅亦君开门见山说更为合适,毕竟谭月筝被困在栖凤宫,祸福难料,他巴不得傅亦君雷霆大怒摆驾栖凤宫。 傅亦君听得他语气间的凝重,神色也是不由得郑重几分,“出什么大事了?” “谭昭仪所采备之物,不知里面混入了什么东西,所穿之人,皆是染了病。” “染病?”傅亦君的语调提了提,眉头一皱,“多少人染病了?” “这倒是不知道,不过。。。。。。”安生语调顿了一顿,“太子已经是卧病在床。” 傅亦君终于是站了起来,也没有大惊失色,只是霍然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怒火,“这件事的原委,调查清楚了吗?” 安生低下头说道,“还没有,皇后娘娘已经把谭昭仪宣走了,而且,不允许我们入宫。” “所以,你过来找朕,是希望朕,前往栖凤宫,帮你把你家昭仪救出来吗?” “皇上。”安生闻言登时跪了下去,“如今形式紧急,娘娘定然会让谭昭仪认罪,但是谭昭仪素来倔强,这二人若是卯上劲,怕是谭昭仪,怕是整个谭家。。。。。。” “不要说了。”傅亦君忽然打断道,言辞间带着几丝冰冷,“走吧,朕便走上一遭,这件事,便是朕去了,谭月筝,也脱不了干系,逃不了责罚。” 安生叩谢皇恩。 但是也免不了心中轻轻一叹,他自是知道傅亦君动了怒火,傅玄歌乃是太子,他染了病,于整个嘉仪都是大事,这件事若是无法妥善解决,怕是谭昭仪的昭仪,也是做到头了。 没有多久,傅亦君亲手挑了几个身手不错的为自己抬轿,轻车简装,匆匆地便奔了栖凤宫而去。 却说傅玄道,仍旧还在栖凤宫内拼杀。 寻常的侍卫已经不敢插手了,他们没有得到什么命令,换而言之,他们基本上是属于皇宫的,是宫中司事监派遣过来的,他们并不是栖凤宫的死士。 自然不会为栖凤宫一个虚无缥缈甚至罗紫春永远都不会承认的命令对当朝的平玄王动手。 而如今傅玄道的脚下,说是血流成河,已经丝毫不为过了。 他手中的钢刀,已然卷了刃,右手的虎口已经崩裂,纵然是他,面对数十个高手的围攻,也根本做不到全身而退,他的胸口,两道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而他的背后的伤口,更是鲜血直流。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力竭,甚至对面剩下的四个人心中早就有了难言的恐惧。 是的,三十多个刘德茂细心调教多年的隐卫,第一次封禁栖凤宫,便被傅玄道屠得仅仅剩下四人。 这四人,甚至手中的刀,已然都是拿不稳。 对面的那个男人,在他们心中几乎已进成了山一样的人物,他便是不再出手,站在那里,他们都不敢再去跨越。 “助纣为虐!狗胆!”傅玄道忽得大吼一声! 这一声,竟是把对面四人吓得身子一抖,手中钢刀,直直坠落在地上! 傅玄道在他们心中留下的阴影,傅玄道今日出手的威势,竟然是恐怖如斯! 第216章:傅玄道出手 四人手中长刀咣当落地,伴着满院子普通侍卫的嘈杂惊讶之声,四人的人头只在一瞬间便次第落地。 面对敌人,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仁慈。 斩草留根,乃是兵家大忌。 此刻的傅玄道一身鲜血,背影高大无比,虽然身子因为力竭在微微颤抖,但是他踩着尸体,往里迈去的步伐却是稳健无比。 他的眼中寒光爆闪,整个人沉默的像是一座大山,单单是这般样子,就把所有剩下的侍卫吓得不敢出声。 纵然他们的人数众多,纵然他们扑上去,傅玄道无论如何也终将是回天乏术,但是他们能做的,只有围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鲜血横流,看着那个魔神一般的男人,踩着血红色的脚印,一步一步奔着里面走去。 他们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 傅玄道看都不看他们,他心中所想,只有谭月筝如今到底如何,只有罗紫春是不是对谭月筝下了毒手。 “等着我。”傅玄道一步一个血脚印,慢慢但是坚定无比地走着。 他的身体已经不堪奔跑,如今的步行,都是他咬牙坚持。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殿一步一步近了,傅玄道觉得身上的气力慢慢地恢复了一些,神智也是慢慢清晰起来。 “啊!”一声极为虚弱但是痛彻心扉的嘶吼之声,透过栖凤殿厚厚的殿门传了出来。 傅玄道双眼圆睁,这个声音,虽然嘶哑了许多,他还是极为笃定,这就是谭月筝的声音啊! “住手!”傅玄道还在大殿外,听见那声音之后,心头宛若滴血一般,怒吼出声! 这一声虽然并不洪亮,但是的的确确把罗紫春吓了一大跳,她似乎是根本没有想到傅玄道还能到这里来。 王嬷嬷也是用针的手一抖,惊骇莫名地看着罗紫春,不知道如何是好,“娘娘,这吼声,不像是宫里的人啊。” 罗紫春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恐怕是傅玄道。” 说完,她的眼睛闪烁一下,“快些把针撤了。” “哎。”王嬷嬷应着声,手忙脚乱地把谭月筝手上的身上的银针都是一一撤掉,剧痛感来得快,去的也快,谭月筝只得瘫软在地,任冷汗直流,咬着牙,不再哼一声。 “倒还真是嘴硬。”罗紫春冷冷开口,“与你姑姑别无二致。” 谭月筝虽然心中气急,但是却没有丝毫应答。 她只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最大限度的保持着体力,保持着神志清醒。 便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让她的意志居然没有崩溃,让她还有能力细致地思考。 至少如今,她不会再有丝毫罗紫春眼中过分的举动。 她能做的,是要等,等任何一个可以拯救她的人。 不论是傅玄歌,还是傅玄道,甚至是傅亦君。 这般看来,似乎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傅玄道。” 她心底轻呼一声,下一刻,傅玄道像是真的听到了一般,宫门一下子被他轰然踹开! 谭月筝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他只是听见一阵粗重而虚浮的喘气声,听起来像是受了重伤,只是傅玄道明显没有在大殿门口久留,那时重时轻的脚步声,在她耳朵中次第清楚了起来。 傅玄道奔着她这里走了过来! “你做了什么?”刚一进来,傅玄道的眼睛就钉在在瘫软的谭月筝身上,一直没有移开过,他看不到什么伤口,看不到丝毫血迹,但是谭月筝那湿透的衣服,那颤抖的身子,隐隐都在告诉他,方才谭月筝受了极大的痛苦。 说完这句话,他的一双盛满怒火的眸子看向罗紫春,罗紫春也不避让,直直地看了回去,只是她的那双眸子里,有某种别样的情愫一般。 让傅玄道捉摸不透的情愫。 “参见皇后娘娘。”傅玄道僵硬地道了一句,但是他的身子却没有动,“恕玄道有伤在身,无法下跪。” 罗紫春冷冷一哼,“不敢,臣妾可受不得王爷这般大礼,我这栖凤宫不就是王爷的后院吗?王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她虽然脸上丝毫心思不显,但是心中还是震撼莫名的,傅玄道既然走到了这里,说明三十八个隐卫已经被其屠杀殆尽,只是一人,就可以闯过三十八位高手的联手拦截,不说别的,单说这份勇武,绝对称得上是冠绝三军。 他的身上霍大的伤口被几块破布草草的包扎好,便是这样,还不时的有鲜血往外溢出来,重伤成这样,傅玄道却仅仅是面色苍白一些,这般毅力,也不得不让人侧目。 想到这里,罗紫春不由得有些微微的诧异,这个谭月筝有何等魅力,可以让一个战场上冲杀拼搏眼也不眨的男人,为了她,闯宫杀人? 傅玄道冷冷看了罗紫春一眼,这就给他扣上了天大的帽子,这女人一旦发起狠来,还真是不容小觑。 王嬷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安静地听着。 娘娘一句话就给傅玄道定了一个形同谋逆的大罪,自称臣妾,这话唯有面对皇上,皇后才能这般自称,不但如此,皇后还将这母仪天下掣肘六院的栖凤宫称为傅玄道的后院,这话微微一思夺,便是在质问傅玄道。 “见到皇后不行礼,闯栖凤宫如同进自己的门庭,怎么,你是要反了当皇上?”王嬷嬷心中响起这般一句话,而这话,分明才是罗紫春真正想说的话。 傅玄道自然听得懂,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俯身,道了一句,“岂敢。不知谭昭仪,是怎么了?为何瘫软在那里?” 谭月筝纵然瘫软在地,但是幸好还有清晰的喘息,也正是这样,才让傅玄道放了心,才让他心有余力,去与罗紫春唇枪舌战。 罗紫春微微一笑,“谁知道呢,谭昭仪自从进了我这栖凤宫就一言不发,好像我栖凤宫欠她多大人情似的,如今许是累了吧。” 傅玄道有心试一试谭月筝现如今的状态,高声道了一句,“谭昭仪,你可还好?” 谭月筝根本已经无力回答。 这时候他的眉头才皱了起来,他本以为,罗紫春再狠,不过是杖刑数个,谭月筝身子骨弱,禁不住打,瘫软在地很正常。 但是为何说不出话来? 难不成罗紫春下了重手? 眸光一扫,傅玄道这才注意到颤颤巍巍的王嬷嬷,看见她手中红色的小包裹,他刚要把目光放回谭月筝身上,却是忽然猛地一滞。 他也看到了王嬷嬷的手! 他的目光宛若两把有形的钢刀,直直地刺在王嬷嬷手指奇长的一双老手上,王嬷嬷察觉到什么,想要遮掩一下,怎知傅玄道却是一步一步奔着她走了过来。 “王爷?”王嬷嬷颤栗莫常,傅玄道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她把一双手缩回宽大的袖子里,看着傅玄道往这里走,自己也是一步一步往后退,“王爷您要做什么?” 傅玄道话也不说,只是走到谭月筝的身边,看了一眼到远处的王嬷嬷,这才蹲了下去,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将谭月筝侧着的脸扭转过来。 只是一眼,就看得傅玄道心如滴血。 谭月筝甚至已经睁不开眼,曾经那双宛若滴水的眸子,那双百转千回波光滟潋的眼睛,此刻只能微微眯着,但是幸好眼珠还在转动,说明意识还比较清楚。 “不要。。。。。。动手。”谭月筝伸伸手,想要触碰一下傅玄道的脸,想对他叮咛千万不要冲动。 但是她的手,颤颤巍巍举到一半,最终只能无力地落下去。 傅玄道地怀里,此刻就像是温暖的天堂一般,谭月筝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坍塌掉,她恨不得就此睡去,恨不得永远这么安详地躺在这个怀抱里。 咦? 怎么凉了一下? 谭月筝即将昏睡过去的意识忽然一颤,复又缓缓苏醒过来,她的脸上,似乎是有一滴液体,滴落在她的琼鼻,顺着鼻翼,流到嘴角,微微滞留一下,又是流到下巴。顺着她的脖子,流到她的胸口,融入她的心里。 “傅玄道哭了?”谭月筝透过微微眯着的眼睛看去,只可惜看不真切,她能看到傅玄道面庞那刀削一般的坚毅轮廓,她能看到傅玄道低着头,却是看不清他的眼睛,鼻子,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表情。 而此时的傅玄道,却是一双眼睛圆睁,直勾勾地看着谭月筝的一双手。 那双眼睛早就通红,而那滴泪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落下的,许是心疼,许是内疚,因为谭月筝的那双手,那双可以绣得天下第一等绣品的纤纤玉手,如今却是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 她的指甲隐隐间发灰,满手的筋脉都是要爆出来一般青色紫色的筋脉像是一张小网,把谭月筝的那只手彻底网住。 可是她的手上,没有一丁点伤口,没有一丁点血迹。 傅玄道的一双大手忽得紧紧攥了起来,胳膊上也是青筋暴起,他把长刀扔到地上,长刀叮当乱响了几声。 这几声在王嬷嬷的眼中,就好像是催命魔音一般,她看见傅玄道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缓缓地看向她。 他起了杀心! 第217章:请圣上 “傅玄道,你要做什么?”便是罗紫春都是惊呼一声,她虽然不相信傅玄道会在她这大殿动手,但是傅玄道根本就不是可以以常理夺之的人。 她纵然不相信,也不得不忧心。 傅玄道缓缓地走向王嬷嬷,把她逼到一个角落,一字一句开口,宛如宣判着王嬷嬷的死刑,“你当本王不知道,针刑吗?” 王嬷嬷脸色一僵,似乎是懊恼一般。 这傅玄道乃是平玄王!战场搏杀,抓来俘虏严刑拷打是常事,这世间,又有什么酷刑,是军中没有的? 罗紫春也是从那座位上站了起来,神色大变高声呼喊,“傅玄道,你若是胆敢在我这里动手,那么你这平玄王也就当到头了!” 傅玄道头也不回,照旧死死盯着王嬷嬷,冷冷一笑,“平玄王?呵呵,本王何曾在意过这个称号?是平玄王,本王振臂一呼,自有万人相随。不是平玄王,傅玄道高声一喝,敌军同样闻风丧胆。” “好胆魄。”罗紫春赞叹一声。 “娘娘谬赞了。”傅玄道冷声应道,“怕是娘娘忘了,这件事,错不在玄道,这件事本就是有人已经动了私刑,玄道为了救谭昭仪一命,不得以而为之。” “你。”王嬷嬷惊呼一声。 傅玄道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就好像一头猛兽在对自己的猎物炫耀自己的利齿,“你这奴才的命,留不得。” “娘娘救命啊!”王嬷嬷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眼看着傅玄道扑了过来,犹如下山猛虎一般。 而谭月筝,却是恨不得立马站起来去阻拦,因为这件事,不是傅玄道想的这么简单啊!她心急如焚,奈何身子根本没有气力站起来,便是竭尽全力地张嘴大吼,也只是蚊子声音一般的一句,“不要。” 那边的傅玄道一双大手已经紧紧地箍住王嬷嬷,将她整个身子都是提了起来。 她的脸被憋成猪肝色一般,四肢不断地扑腾着,不时地碰到傅玄道的伤口,还引得傅玄道眉头紧皱一下。 “嘭。”一声轻响,一个红色的针包坠落在地! 罗紫春不由得惊呼一声,傅玄道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提着即将没气的王嬷嬷转向罗紫春,“娘娘,如今你还有何话说?这件事纵然本王被削去封位,但是娘娘没什么好果子吃啊。指挥下人对嘉仪王爷动手,封禁栖凤宫擅自动用私刑,这两条罪过,足以把娘娘从那里砸下来了吧。” 皇后闻言,神色终是一变,脸上带着些尴尬的神色,“平玄王,不如你先放了王嬷嬷,这件事,我们细细长谈?” “哼,放了?”傅玄道眼神一厉,看着王嬷嬷那张因为缺氧而紫黑色的老脸,陡然大喝道,“你对她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放过她?!” 这话也不知道他是在对罗紫春讲,还是在对王嬷嬷讲,只见下一刻,他的大手一紧,王嬷嬷脖子间清晰的传来一声脆响! 霎时间,有血液顺着她的眼睛鼻孔嘴角流了出来,但是她的眼却是没有闭上,不是看着傅玄道,反而是看着罗紫春,紧紧地盯着罗紫春,那里面似乎饱含着诸多情绪。 有不解,有惊恐,甚至有怨恨。 罗紫春惊呼一声,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王嬷嬷的尸体一眼。 忽然,她陡然大哭起来,“傅玄道啊,你不为人子!你闯我栖凤宫,杀我三十八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也就罢了,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敢在大殿行凶,当着我的面,把忠心耿耿的王嬷嬷无缘无故杀死!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说着说着,罗紫春便泪如雨下,傅玄道微微一怔,她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想求自己不要揭发她滥用私刑的事情? 但是下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洞开着的大殿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 “傅玄道,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 这诺大的皇宫,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也只有一人而已。 “父皇?”傅玄道转过身略微有些诧异,也就是这时候,他终于知道,罗紫春刚才在作什么,演戏。 她的座位正对大殿,自己方才进来不曾关门,罗紫春定然是看见皇上驾临,立马哭诉起来,并且声泪俱下。 这般境况,傅玄道身上染血,身下躺着一具尸体,正背对着大门,似乎对罗紫春虎视眈眈,再加上罗紫春神乎其技的演技,谁能不信? “皇上啊。您可来了。”罗紫春哭得梨花带雨,似乎终于找到了靠山一般,从那高高的正坐上跌跌撞撞就跑了下来,绕过傅玄道,直接奔向傅亦君的怀里。 “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罗紫春说着,眼泪又是落地,“昨日谭昭仪送来的绣品有些问题,我便遣人将之唤了过来,因为此事涉及甚广,怕是有人胡来,便封禁了栖凤宫。” “可谁知,正问着呢,平玄王竟然是提刀闯宫,进了大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侍奉在旁的王嬷嬷给打死了。许着您再来晚一些,妾身这命,也就保不住了啊。” 罗紫春乃是一国皇后,何时这般哭过?她这一哭,彻底把傅亦君眼中的戾气激发了出来,他搂住罗紫春,对傅玄道怒目相向。 “你满口胡言!”傅玄道断喝,刚要开口解释,谁知却是被傅亦君打断,“傅玄道,你是在京城之中呆腻了吗?!还是你觉得朕这个位子应当让给你了?!” 傅玄道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再站着,登时便跪了下去,只是一跪,身上的伤口不禁又是破了一些,鲜血直流,“父皇明鉴啊!而出儿臣绝无半点忤逆之心!” “那你那里来得胆子,擅闯栖凤宫?!还当着皇后的面,行凶杀人?!”傅亦君也是大吼,傅玄道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傅玄道神色一阵痛苦,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苦,心上更是苦痛难言。 为什么他一句话都不听自己解释? “十二年前如此,十二年后,仍是如此吗?”傅玄道直视着傅亦君那双如海一般深邃的眸子。 傅亦君一怔,脑海里不由得想起十二年前,尚是年幼的傅玄道那坚毅的眼神,心中竟是一颤,傅亦君气势弱了一些,“那你便说把。朕听听你的解释。” 傅玄道仰起头,纵然跪着,也是霸气无比,“绣品是谭昭仪所采备没错,但是绣品分发各宫,是从皇后这里分发的,如今出了事,皇后急匆匆地唤了谭昭仪过来,是要做什么,稍微动动脑子,便可知道。” 傅亦君沉默,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瘫软在地的谭月筝,而他的身后,安生急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但是傅亦君不开口,他也不能过去。 “父皇已经看到了,谭昭仪已经瘫软在地,若是父皇派人过去,也定然会发现,她的一双绣艺冠绝天下的手,此刻已经血脉暴露,惨白而无丝毫血色。” “去吧。”傅亦君闻言,对着李松水说道,说完,他又是看了一眼安生,安生见状,先李松水一步便冲了出去。 那佝偻的身子跑着样子很不好看,但是速度却是惊人,一个呼吸间,他已经跪在了谭月筝身边,像是老父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温柔无比地把谭月筝扭了过来。 这一扭,他便碰到了谭月筝身上的汗,那些汗水已经把她的衣服浸湿,冬日的锦袍何等厚重?竟然是湿透了! “主子!您怎么了?”安生大呼一声,眼泪差一点没出来。 李松水也是到了,但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看着安生沉默着。 他颤抖着老手,把谭月筝的那一双引以为傲的玉手抬起,果然如同傅玄道所说,虽然没有一点伤口,没有丝毫血迹,但是的确苍白无比青筋暴露。 李松水也是看得真切,冲着傅亦君点了点头。 傅亦君看着罗紫春,等着她的解释。 “许是谭昭仪跪得久了,血脉不畅。皇上,这分明就是平玄王在污蔑臣妾啊,臣妾什么也没有做啊,不然,您让他拿个证据出来看看。”说着说着,罗紫春又是嘤嘤哭了起来。 “儿臣自然是有证据。”傅玄道也是信心无比地看着傅亦君。 “那你便去取来。”傅亦君伸手,示意他平身。 傅玄道闻言起了身,眉头一皱,身上的口子扯得他生疼,傅亦君看着他略显蹒跚的步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不再是当初十二岁只能任由人摆布的傅玄道了,这是平玄王,是一人一刀,造成外面尸山血海的平玄王。 他长大了,甚至勇武冠绝天下,面对自己的苛责,也是面不改色,甚有大将之风。 怀中搂着还在嘤嘤哭泣的罗紫春,傅亦君却是嘴角不由得一笑,眼神有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生老泪纵横,颤抖地为谭月筝揉着手,想为其驱散一些痛感。 他自然知道,这是若无意外必然是被人动了针刑,但正因为这是针刑,不会留下丝毫证据的刑罚,今日,若是傅玄道没有留下证据,谭月筝这罪,也便是白受了。 “主子,痛吗?”安生细细地揉搓着,忽然看见谭月筝嘴唇微微一动。 “您是要说话吗?”安生凑了过去,凑到谭月筝嘴边,甚至她吐出的气息,都可以吹到安生的鬓角但是这时候,显然没必要拘泥于小节了。 “别。。。。。让他。。。。。。拿那个。。。。。。证据。。。。。。” 只是几句话,却是耗费了她全部的气力一般。 安生先是一怔,继而大惊失色,再看,傅玄道已经走到一处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小的红色包囊。 “这,便是证据。”傅玄道一把将之拿了起来! 第218章:傅玄道的怒火 “王爷!”安生想要喊一声,但是终究没有喊出来。 傅玄道已经拿起了那件东西,瞟了一眼罗紫春,看见罗紫春眼中略微的慌乱,不由得更是自信。 “父皇。”他亲手将那包裹呈给傅亦君,指着王嬷嬷的尸体道,“这里面,放的便是银针,是那毒妇方才对谭昭仪实施针刑的证据。” “针刑?”傅亦君双目圆睁。 附近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针刑,实在是太过恶毒了,十指连心,对手指用刑本就是极为痛苦的折磨,更何况是银针施刑。 “父皇不信,便就打开看看。” 傅亦君闻言,抱着罗紫春的手缓缓地抽了回来,那张脸,就像是结了冰霜一样。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罗紫春,一边伸手拆开那包囊。 “皇上,您这是怀疑臣妾了吗?”罗紫春一脸的委屈,悬而欲泣一般。 这一下,便是傅玄道都是不由得诧异,明明父皇手中的,便是她指使王嬷嬷动用针刑的证据,为何她却是丝毫不紧张? 再看傅亦君,盯了罗紫春片刻,方才把那仿佛可以洞穿人心的眼神收了回来,落在正在徐徐展开的包囊之上。 红色包囊展开,傅玄道脸上的自信一点一点地坍塌下去。 “银针呢?!”傅玄道大吃一惊,“不可能的!谭昭仪那双手的症状,绝对是被人用了针刑!” “可是,证据呢?你给朕的证据,便是一个空的针包吗?!”傅亦君的眼神终于是冰冷下去,自己的这个大皇子,不但是擅闯栖凤宫,杀了栖凤宫诸多侍卫,更是在栖凤殿行凶,凭借子虚乌有的猜测,便在大殿上公然杀人,真是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可能。”傅玄道整个人都是不禁呆滞住。 方才那王嬷嬷,分明是一脸的惧怕,分明是一脸的心虚,罗紫春也是焦急无比啊。 更何况王嬷嬷的身上掉下了这个针包,再加上谭月筝那再明显不过的针刑之后的虚脱痛苦,那青筋暴露苍白无比的手,这一切清楚无比的证据,使他根本就没有去想过那个针包,竟然是空的! 再看罗紫春,已经是肩膀耸动,哭了起来,哭得傅亦君内疚无比。 “好了皇后,你不要再哭了,这件事,是朕不好。” 傅玄道听着,心中不由得一惊,甚至是惊骇莫名。 “难不成,这件事本来就是她的一个算计而已?”他的心逐渐冰凉下去,更是确定自己的这番推断。 他忽然想起王嬷嬷临死前的那个眼神,盯着罗紫春的那个眼神。 不解,惊惧,怨恨。 是不是那个一直跟随她不知道为她做了多少阴暗之事忠心耿耿的王嬷嬷,也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而已? 自己听到的谭月筝的惨叫自然是不会做假,谭月筝那脱力的现状,也定然是针刑的后遗症。 这般想来,定然是在自己怒吼一声之后,皇后迅速的将那针包掉了包,并且告诉王嬷嬷演一场戏。 只是可怜的王嬷嬷不知道,自己哪里是去演一场戏,分明是用自己可怜的性命,为自己的主子打了一个掩护而已。 谭月筝必然是想告诉自己的,或许那轻轻地一声不要,便饱含了太多,只是自己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揣摩。 甚至,门口的那些侍卫也许都是罗紫春安排好的。 傅玄道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便是再惊人的推断他都不再那么惊诧莫名,“那些人的存在,那些你调教了数年之久的隐卫,最终的用途,不过是用来逼我闯宫杀人,将我逼走京城,皇后,你真是好决绝的心。” 他唇齿轻启,那声音近乎呢喃,根本不准备让任何人听清一般,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一般。 “跪下!”傅亦君安慰好了罗紫春,终于是看着傅玄道,冷冷地说了一句。 傅玄道不敢忤逆,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皇宫,容不下你了吗?”傅亦君痛心疾首,恨不得扇傅玄道几个大耳刮子。 “朕思你当时年幼不懂世事,如今成人,又是功勋卓绝,故而百般曲折,将你召回皇宫,可是你呢?!不但在宫中大肆杀人,如今更是无中生有,造谣是非,污蔑皇后,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傅玄道沉默地跪着,一句话也不解释。 谭月筝听得真切,恨不能立马起身,为傅玄道鸣冤,但是她所做的,仅仅是若有若无地喘息,便是睁大双眼,都是做不到。 其实,便是她如今能够开口,也丝毫改变不了今日的局势,她便是说破天,也没有丝毫证据,罗紫春既然已经将针包藏了起来,便绝对不会让他们找到。 更何况,傅玄道杀死这么多的侍卫,已成既定事实,单是这一件事,便足以让其远离京城,戍边罗布塔了。 “你说话啊!”傅亦君大吼一声,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继续沉默的傅玄道,“好,既然你不说,那你便给朕滚回罗布塔,给朕去边疆当你的破王爷!”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面色都是略微变了变。 纵然这件事大家心中都有猜测,但是傅亦君如今宣判了,这才是既定的事实,这才是最终的结果。 李松水闻言不住的摇头,更是以余光瞟了一眼安生,见安生的神情有些发怔。 安生自然是怔住,傅玄道对于他的意义,不同于他人。傅玄道是自己昔年主子的养子,他所知道的,想来应当是比自己多,到底谭贵妃之案要如何翻案,到底娘娘当年布置了哪些手段,到底边疆隐藏着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这些,他都期盼着傅玄道会一一将之展露在世人面前。 他本以为,傅玄道这次回来,定然会搅起京城的无边风云,权谋斗志,朝堂之争,波云诡谲。 他本以为,傅玄道身为威震四海的平玄王,终于是有能力揭开贵妃所蒙受的不白之冤,终是有能力守护好饱受摧残的谭家。 可是谁知道,这一切竟然结束的这么快。 这一切都是这么的出乎意料,就好像傅玄道当初神兵天降一般降临谭家,挥手间为谭家抹平了一切障碍一般。 他的离开,也是所有人措手不及。 冲冠一怒为红颜,贬离京城终不悔。 而伏在傅亦君身边正在委屈地直落眼泪的罗紫春,身子却是微微一滞,傅玄道被贬出京,的确如她所愿,但是为何还保留了,他的王位? 既然将他贬黜京城,索性直接削掉王位不是更好吗? “臣,领旨。谢皇上,不杀之恩。”傅玄道沉默半响,终是沉沉地磕了一个头。 “臣,皇上。”傅亦君喃喃一句,眼神有刹那的恍惚。 一如当初,傅玄道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喊他父皇,想来此刻他的眼睛中也是一如当初他被贬出京城是那仇恨的眼神吧? 辗转许久,波折多年。 到头来,二人的感情还是这般千疮百孔,惨不忍睹吗? 傅玄道又是磕了一个头,“臣,还有一事所求。” “你说。”傅亦君纵然心中波澜丛生,但是他的位置便决定了他的脸上不能有这么多的儿女私情。 “臣请求看一看致使诸多妃子染病的绣品,若是能在走之前,为谭昭仪指一条明路,臣便再无遗憾。” 傅亦君看了一眼谭月筝,复又看了看傅玄道,只能轻轻一叹,对着罗紫春道,“你去将那些绣品取来。” 罗紫春抹了抹眼泪,乖乖地领命而去。 一时间诺大的宫殿之中,竟是沉默下来。 傅亦君许是在大殿门口站得有些久了,看也不看傅玄道,先是奔着谭月筝而去。 “她怎么了?”傅亦君皱着眉毛,“这是跪了多久?难不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着,他也是把目光放在谭月筝的那一双手上,的确是有些异于往常,但是最要命的是,根本没有丝毫伤口,根本没有丝毫证据。 纵然是他心中也是身为不解,甚为怀疑,但是他也无法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处置罗紫春。 谭月筝嘴唇轻动,安生凑到她的唇边细细听着,眼神中逐渐有些诧异。 刚要说话,却是听见了罗紫春的声音,“皇上,这便是那批绣品中的。” 傅亦君回头,看见罗紫春拿着一个红木的小箱子踱步而来,她的身后,还跟着数个侍卫,抬着两口大箱子。 傅亦君自然是识得,那箱子就是谭月筝的绣品入宫的箱子,当初他曾经亲自检验过。 只是现在,他最大的好奇心不在这里,他看着罗紫春,认真地问道,“皇后,你先告诉朕,为什么谭昭仪一句话都是无力说出来了?” 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深邃无比的泉水,罗紫春本就准备好了无数的说辞,只是被傅亦君这么一看,竟是语结了。 他从来不曾这么强势地看过自己,从来不曾这么认真地问自己问题,今日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自己的动了谭清云的后人,他着急了? 只是罗紫春还不曾开口,安生的声音,却是冷幽幽地响了起来,“回皇上,主子说了,这件事与娘娘没有丝毫关系,全是主子身子太弱,跪在地上受了冷气,方才气血不畅,这般无力。” 傅亦君扭过身来,有些诧异地看着谭月筝,“是吗?” 谭月筝竭尽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只是微微一动,但是傅亦君还是看的分明。 这一下,便是罗紫春都是极为不解,眼睛眯了起来,口中喃喃自语,“谭月筝,你这是要做什么?” 第219章:局中局 几乎没人注意到,安生说完话,那悲愤的神情,那无奈的眼神。 只有傅玄道一人看到了。 而诡异的是,他竟然是笑了,安生心有所感一般,抬眼望去,正好看见傅玄道勾起的唇角,正好看见傅玄道那抹欣慰的笑容。 他为什么还笑了? 安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谭月筝,看不懂傅玄道了,为何她饱受凌辱,本可在皇上面前怒斥皇后罪责,为自己出气,甚至皇上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准备追责了,她结果却放弃了这天大的好机会,竟然自己为自己的仇人开脱。 而他,豁出去性命地位,一人一刀,闯过了数十人的围攻,身上伤痕累累鲜血直流,甚至着了别人的算计,如今落得个无中生事的苛责,甚至不日就要被贬出京城戍守边疆。眼看着自己费尽心计所救之人终于是有机会反击,但是她却彻底放弃,他不怒反笑,甚至极为欣慰。 这二人是怎么了?疯了吗? 傅亦君纵然是诧异于谭月筝的解释,但是谭月筝都不准备再说什么,自己自然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 “你过来看看吧。”傅亦君坐在首座上,对着傅玄道吩咐道。 傅玄道应了一声,走到那口大箱子前,细细打量起来。 而罗紫春的心中,还是无法平静,她甚至始终无法觉察,谭月筝到底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这就对她服了软? 还是想,就此息事宁人? 罗紫春正想着,忽然注意到傅玄道的手中,已经捏上了一层粉末,而他的眉头,便是因为这层粉末大皱起来。 傅玄道终是如碰到毒蛇一般的将那些粉末都是扔下,在自己已经褴褛的衣衫上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遮在口鼻之上。 这般弄好,他才再次伸手,在箱子的箱壁上以手刮了刮,竟是又挂下来一层粉末。 “火折子。”他伸手道了一句,也不知在对谁说,李松水见傅亦君示意,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火折子递了上去。 傅玄道接过将之引燃,这才眼神极为认真地捏起一小团粉末,悬于那火折上方。 红色的烛火白日下并不怎么显眼,傅玄道看着青天白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冲着不远处的一群侍卫吩咐道,“你们过来,在此处围成人墙把光遮住。” 虽然他是王爷,但是那些人都是傅亦君带来的,傅亦君不点头,他们说也不敢动。 傅亦君对于此时的傅玄道却是表现出了极度的耐心,纵然眉头轻皱,但最终还是冲着踯躅的侍卫们点点头,让他们听从傅玄道的吩咐。 人墙围成,遮挡住大部分的光线,那火折子上的光一下子便凸现出来。 只是傅玄道看着一众侍卫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自己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背过去。” 众侍卫这才想起来,傅玄道面对这些粉末都要系上方巾在口鼻之上,纵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何物,但是自己这些人直直地面对着那粉末,岂不是自己找死? 他一发话,众人都是立马背过身去。 傅玄道这才放心的将粉末微微洒下一些,那些粉末飘散,一碰到烛火便嘭的一声细微响动,发出微微的绿光,继而化为一缕白烟。 见状,他的眼中不由得显露出惊色。 傅亦君,李松水眼神何等毒辣,单单是一眼,便在人墙的缝隙间,就看出了那火光的颜色。 “青绿色。”傅亦君眉头渐锁,甚至眼神也不由得深邃起来。 李松水则是微微有些诧异。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那火光为何微微有些不对劲?”他不禁开口询问。 这一问,把所有人的心思都揪了起来。 不只是李松水,如今大殿之上的所有人都已经被傅玄道勾得好奇心大起,看傅玄道的意思,把后宫搞得疫病大起的,便是这些粉末。 而这些粉末,竟是使得傅玄道都是深色郑重,护住口鼻待之。 这到底,是什么? “昔年,本王在罗布塔以北的一处荒漠与敌人大战,玄国军队纵然勇猛,但仍旧被我嘉仪大军斩落马下。” “只是那场战事,持续时间长达一月,本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我嘉仪胜,也是惨胜,便是战场,都再无能力轻扫,敌人的尸首早就与嘉仪铮铮男儿的尸首混在一起,风吹日晒,几乎风干,难以分开。” 傅玄道虽然语气悠远,但是浑身不由得散发出一股子铁血杀伐,众人都是不由得纳闷,这种时候,提战事为何? “吾等本想善了兄弟尸首,但是怎知玄国强援奔袭而来,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在夜里,将所有尸首尽数点燃,迅速远遁。” 傅亦君听着,神色间多了几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看样子,他也是大概想到了。 “那夜,冲天的火光里,满满的,都是这等青绿色。” “此乃尸火?”安生喃喃开口接到,“尸火邪魅不可近,乃是带毒之物啊。” 傅玄道点点头,“所以,后来探子来报,那批援军抵达我等焚尸之处之后,竟是出现一种疫病,而且这个疫病以极为迅速的趋势传遍全军。故而,这只精锐的部队,竟是不攻自溃。” “王爷的意思是,这些粉末,就是焚烧尸体之后的粉末?而便是因为这些粉末,使得后宫诸多妃嫔染病?” 罗紫春也是在一旁开口问道。 只是傅玄道竟像是置若罔闻,顾自解释着,“后来,我随军军医特意取来焚烧尸体后的粉末钻研许久,确定了其中的毒性,甚至找到了,另一种更毒之物。” 说到这里,他根本都不顾罗紫春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只是眼神凝重地盯着那些粉末好一会儿,方才悠悠道,“比焚烧后的尸体粉末更毒的,便是焚烧前的尸体粉末。” 接着,方巾下他的嘴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而这箱子里的,分明就是此物。” 听得傅玄道解释完,所有人都是不由得浑身悚然。 尤其是谭月筝,她身子此刻虚弱无比,但是意识还算清醒,傅玄道所说的话,她纵然不能全部听得真切,但是理解一下,还是足以。 “是谁?那个假冒的秦时,到底是谁派来的?尸粉剧毒,一旦流入皇宫,甚至会引起一场极大的疫病,而今日若不是傅玄道插手,这等疫病的罪魁祸首,便是我自己,这等蛇蝎心肠的人物,到底是谁?” “就算你可以证明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尸粉,但是这为何不能是谭昭仪放的呢?”罗紫春不依不饶,纵然谭月筝已经示了弱,但是皇上就在这里,这件事她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谭月筝的身上,这样,她才是安全的。 傅玄道见她又是开口,碍于礼节,还是草草地行了一礼,“试问皇后娘娘,这等剧毒尸粉乃是需要人的尸体晒干之后,连肉带骨,都是磨成粉末。且不说谭昭仪知不知道这等污秽之物,单说这尸体,她从何而来?” “宫中的侍卫太监宫女都登记在册,若是少了一个,司事监自然会有所察觉。” “谭昭仪不傻,身边的人自然不会去动。”罗紫春轻蔑一笑,“但是保不准,谭家背地里是不是存在着某种肮脏的交易呢?就像是,以财帛,换取尸体?” 傅玄道闻言,眉头大皱,声调都是提高几分,“谭家一脉,素来正大光明,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前去任意调查。” “哼,都说平玄王与谭家关系极为不一般,如今看来果然是这样。” 罗紫春说着,便瞟了一眼皇上,傅亦君素来最讨厌结党营私之类的举动,谭家绣庄实力庞大,无论攀附哪一个皇子,都必然不能让傅亦君心安。 果然,傅亦君闻言眉头又是皱了皱,烦躁异常,“好了,你们二人不要再吵了。” 他的嗓音低沉,不怒自威,只是这样一句话,便使得诺大的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谭月筝。”他沉着嗓子开口。 谭月筝闻言,竭尽全力地想让安生将她扶起来,但是最终还是以手指的剧痛告终。 “这件事不管你有无冤屈,毕竟此事乃是因你而起,朕给你十日时间,你想办法,将所有染病的妃嫔,都给朕医好,那么这件事,朕便当做没有发生。” “但是。”傅亦君语气寒冷起来,“若是你不能做到,这件事,便也只有追究你的失职之责了。” 谭月筝喃喃动了动嘴唇。 安生附耳听过,叩谢皇恩。 而此时,一对人马,早就高举着平玄王的令牌,自京城南门而出,奔着远处奔袭而去。 这些人约莫有数十个,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星眸剑眉,生得倒是俊逸。 只是如今这张俊逸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担忧,他的手不由得碰了碰怀间的信封,骏马奔驰间,他的身躯却是出奇的稳,足见其御马之术,出神入化。 “王爷,但愿您知道,您在做什么。” 此人正是凌霄,如今他的身后,跟着的数十个汉子,都是一脸的沉默,凌霄出行前,早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寻常动身,矛锋所指,皆是贪官污吏,敌人贼寇。 而此次出动,他们要面对的,竟是自家的军队。 “只愿一切顺利吧。”凌霄沉思片刻,幽幽一叹,终是带着一众人马,消失在地平线。 第220章:假的针包 该说的都是说了,傅亦君环视了一眼凌乱的大殿,顿时觉得心中甚是烦闷。 “李松水。”他喊了一声,声调很高,众人都是听得出来,傅亦君心中憋着怒火,“摆驾回宫。” “是。”李松水冲着几个侍卫使了眼色,当即便有人躬身退下,去准备銮驾了。 “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吧,既然谭昭仪已经开口,那么这件事,朕也懒得去追究谁之过错。” 令众人有些诧异的是,这句话,他竟是看着安生开的口。 说着,他瞟了一眼双手还在发抖的谭月筝,这才看着皇后,“皇后。” “臣妾在。” “此事,朕知道与你无关,便是朝臣上奏将你卷进这场祸事之中,朕也不会听信,所以你不必再过多忧虑。” 罗紫春跪着,无人看得到她的表情,但若是有人仔细地盯着,定是会发现,她的身子,有那么一刹那,微微凝了一下,似是被什么话吓到一般。 “皇上,都知道?”罗紫春心中大呼,甚至神情一下有些慌乱。 她所做的一切,甚至把谭月筝这个东宫最有潜力的女子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不过都是为了把所有的罪责,一切的怀疑,都推到她的身上,以保证自己的皇后之位万无一失。 但是这一切,自然是要在皇上不知道的前提下。 可是如今皇上的意思,莫非是已经看透了一切? “至于你。” 罗紫春还在惊心之中,却是发现傅亦君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傅玄道的身上,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沉寂下来,甚至在那眼神中,罗紫春都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怜爱,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 傅玄道抬起头,迎上傅亦君那可怕的目光。 “你不但编捏造谎言,妄图污蔑皇后,甚至胆大包天,强闯栖凤宫,滥杀无辜。诸多罪行,便是朕能忍,百官群臣也不能忍。” 说完,傅亦君幽幽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是苍老了几分。 “明日,你便收拾好,出京回罗布塔吧。” “皇上。”李松水在傅亦君身边附耳说道,“过不了多久,便是年关了,这一路山高水远,那罗布塔又是苦寒之地,何不让王爷,在京城过个年再走呢?” 傅亦君神色间明显松动了一下。但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般,终是执拗地开口,“山高水远,路途苦寒。。。。。。” 他言语间顿了一下,只是说道,“你,你多带些衣物罢。” 李松水站在傅亦君身边,不由得也是摇了摇头,傅亦君的这般表现,怕是已经对傅玄道失望至极了。 而反观傅玄道,却是极为坦然,甚至这一切早就聊到一般,长跪于地,高声喊道,“臣,领旨。” 谭月筝在一旁听着,心中愈发难过。 傅玄道回宫不过数月,甚至年都不能过,便被贬了回去。 自己的父亲,那高高在上的一国君主,犹豫再三,最终说出口的不过是一句,山高水远,保重身体。 这种痛楚,于傅玄道,将是何等折磨? 更何况,今日的事,本就不是他应当承担的。 “走吧。”傅亦君沉默一下,方才起了身,谁也不再看,奔着大殿外而去。 “臣妾恭送皇上。”罗紫春起了身行礼,只是那言语间,分明带着几丝轻松。 傅亦君一走,这栖凤宫中,最有地位的,便是自己了。 “皇后娘娘真是好手段,不但打压了东宫昭仪,而且只是废了区区一个老奴,便把在下也挤压走了。” 傅玄道冷声开口。 罗紫春嘿然一笑,“王爷这是在说什么?怎么本宫一句话都听不懂呢?” 既然事情已经办好,她自然是不会去贸然承认,给自己下绊子。 忽然,又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里有悲愤,有无奈,有痛苦,甚至有痛恨,“娘娘,真的是好手段。” 罗紫春得意的笑容一怔。 她难得地正视安生一眼,语气间不知为何,竟是软了几分,“你是知道的,后宫之水,浑浊到什么地步,你也是看得到,本宫的位子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巴不得我出一些差错,好借题发挥取我代之。” 这话竟像是在解释。 “本宫早就说过,你若是愿意来我这栖凤宫,那么你便是与刘德茂同起同坐的大总管。” 这种时候,她竟还是要招揽安生。 傅玄道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是转瞬之间想到了什么,但是却总是不得要领,抓不住那灵光一现的思路。 谭月筝躺在安生的怀里,不住地打着激灵,面露痛苦之色。 罗紫春轻蔑地看她一眼,复又盯着安生,“谭昭仪是嘉仪第一位女官,又是东宫地位最高之人之一,看起来的确是坦途一片,只是你要知道,她的路好不好走,有一大部分,是取决于本宫的。” 安生无比温柔地看着怀里的谭月筝,一根食指精准的点出,点在谭月筝的一处穴位上,谭月筝登时便昏睡了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周围有些诧异地目光,他淡淡地解释一句,“主子太痛苦了,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其好好休息一下。” 这话说完,他也不在乎别人如何去想,只是盯着罗紫春语气间有些悲痛。 “娘娘,这件事最可能的幕后黑手,您是知道的。” 此言一出,傅玄道登时有些诧异。 “听这话,难不成,安生与皇后之前曾经见过面,彼此就此事议论过?” 心中甫一起了疑心,傅玄道便轻轻一笑,笑自己可笑,安生乃是母妃亲自培养起来的人,看着自己长大,安生是何等心性,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若是安生会背着谭月筝私自与皇后通气,他是不会信的。 只是安生决计不会与皇后为谋,那这句话,又是从何说起? 罗紫春先是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居高临下,看着安生,“的确,这件事,最为可疑的不是你家主子,应当是那江贵妃。” “但是今日清晨,平阳宫已经来人通报过,江贵妃染病,已经卧床不起。”罗紫春眼睛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试问这件事若真的是她所谋,那么,她会蠢到让自己也染上这种病吗?那些衣物,她不去穿,不就得了?” “可是,江贵妃若不是染病,那皇后岂不是会将所有矛盾都是引向她?而且,谁知道,江贵妃手上,是不是有解药。” 罗紫春神色间有片刻的纠结,似乎也是在考虑安生所言的可能性,但也仅仅是片刻,继而她便摇头说道,“她若是没有解药,那便是将自己置于绝地,此次染病,若是发展下去,便是一场大疫病,疫病之中,人命如草贱,她已经是后宫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兄长更是一品大员的户部尚书,无论是她江家,还是她自己,都是出于急速的扩张期,这种时候,她若还是把自己赌进去,那才真是疯了。” “而她若是有解药,别人的疫病未除,只有她自己的疫病好了,那岂不是不用我动手,所有人都会把目光和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身上?”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此次宫中染病之事,我家主子,根本就无能为力?所以皇后便是假设,都没有将疫病被控制的情况放进去?” 安生的声音竟然很稳,稳到像是他的怀里不是他的主子,不是他的依靠,就好像他的依靠只有他自己,所以他不畏惧一切手段。 安生紧紧盯着罗紫春,注意着她的一言一行,注意着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所以他终是捕捉到了罗紫春脸上微微变了的神情。 “她知道主子一定根除不了这疫病?”安生眉头大皱,将这疫病无形间看得重了几分,难不成宫中的太医院被调空之事,皇后早就知道?甚至,这件事根本就是她所为? “本宫没有他意,此次疫病初现端倪,若是谭昭仪可以解决,那自是最好不过,不论这件事是谁的手段,最终要对付的是谁,只要疫病消失,年关采备之物得到妥善处理,谭昭仪便再无需忧虑,本宫也自是乐得清闲。” 这话就是十足的场面话了。 但也正是这些话,让傅玄道更加不解。 安生再怎么样,不过是个奴才,在尊卑有序,制度森严的皇宫之中,他怎么能有这种重要性,使得皇后固执地一再对其施以软话,甚至大费周折地解释? 而此时,这大殿的一处小门后,厚重的藏蓝色帘子,把大殿和后面隔开。 谁也没有发现,左冰之站在那帘子后,已经站了好久。 方才把她“请走”的几个侍卫,早就跑到外面去阻拦傅玄道,去围观热闹去了,栖凤宫因为平玄王乱成这样,甚至外宫血流成河,嘉仪建国以来第一次有王爷闯宫,这些事,每件都比守着一个无趣的左冰之好。 故而她能静悄悄地来到这厚重的帘子后,虽是看不到什么,但是一双耳朵,倒也是把所有事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她站到那里的时候,正是皇上来得时候,她若是突然出现,实在太过突兀,进退不得,她也只能在那帘子后呆着。 所以,罗紫春对安生的那些软言软语,她皆是听得清清楚楚,甚至眼睛中不时有异样的眼神,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急于求证一般。 第221章:尸粉 “娘娘没必要与我这种小奴才解释什么,若娘娘无事,那安生便带着主子退下了。” 安生似乎是再也懒得在此处呆着,出言想要告退。 “安生,本宫实在想不明白,以你的才能,以你的身手,何必非要跟在一个前途未卜的小丫头身边?” 罗紫春招揽之心不死,还是开口。 安生稳重无比,直直地以目光顶了回去,“栖凤宫的确是好去处,后宫诸位娘娘的哪个宫殿都比那东宫的雪梅宫豪华奢靡,但是安生许是懒,懒得再动。当初安生在后宫的雪梅宫,侍奉谭贵妃多年。如今在东宫的雪梅宫,再侍奉她的后人,自是应当。” “也是归宿。” 最后的四个字,安生轻轻吐出,落在傅玄道耳朵里,竟是悦耳无比。 “你!”罗紫春气急,今日她将谭月筝整到这种地步,十指连心,她以针刑施加于她的十指,谭月筝没有当着皇上的面,加以追究,虽然有些出乎罗紫春的意料,但是今后,谭月筝决计不会再与自己有丝毫的合作,这当是可以确定的了。 今后的安生,必然走上自己的对立面。 而安生,是她当年身边的众多依仗的,最后一人。 安生的那双眼睛,就好像可以看透一切虚妄,就好像他已经看透罗紫春心中所想,他沉着嗓子,极为认真地开口说道,“你们都以为她真的走了吗?” 这句话无头无尾,本是极难理解的一句话。 但是竟让罗紫春神色又变! “她?你说谁?”罗紫春声音止不住的颤了颤。 傅玄道看着安生,看着那个身形佝偻,但是在自己童年里一直不曾被遗忘的人,当年那个因为练功而佝偻的安生,还是一个身形利落的人,是母妃身边的高手,寸步不离,不知道为母妃化解了多少危机。 可是如今,眼前的这个人,不过十二年,那些风尘却丝毫不差地全部落在他的身上,白发,老皮,他年岁没有太大,但是看起来,却是苍老无比。 唯一未变的,还是那双眼睛,那双无数次温柔地看护过傅玄道,守护过谭贵妃的眼睛,此刻的那双眼睛里,充斥着蛮不讲理的相信,充斥着不容分说的坚定。 “她没有走,她一直没有走,那些人害死的,不过是她的肉身,她的魂灵,她的意志,一直还在,在时隔多年的后手上,在十二年后的,谭月筝身上。” 安生看着罗紫春,看着她的眉头一皱,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有些诡异,让罗紫春甚至骨中生寒,“她会回来,带着未完的心愿,带着,未报的旧仇。” 皇后还发着呆,安生已经起身,把谭月筝抱了起来。 他本就佝偻,这一抱,好像是要把谭月筝掉在地上一般。 “我来吧。”傅玄道轻声开口。 “不用。”安生竟是摇摇头拒绝,深深看了一眼傅玄道,“王爷,您放开手,去做您要去做的事,主子这里,老奴会好生护着,会一直护着。” 傅玄道没有反应过来,怔在当场,眼看着安生抱着谭月筝,弯着身子,一步一步奔着外面走去。 出了大殿,侍卫看见安生,远远地便就避开。 他的在宫中的形象,不同于傅玄道。 傅玄道拼杀疆场,传回来的,都是传说,都是一次一次的奇迹,纵然威名赫赫,但是不真实一般。 而安生不同,安生的身手,宫中之人皆是有目共睹。 这种境况,谁敢拦在他的身前。 傅玄道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随着安生出了大殿,看着那背影不由得喃喃自语,“难不成,安公公已经察觉到,母妃留有的后手,他已经察觉到,自己此次回京,不是单纯地受诏回京?” 这二人一走。 诺大的大殿,忽得便寂静下来。 王嬷嬷的尸首横陈,还在地上躺着。 傅亦君吩咐抬来得箱子还放在那里,只是箱子已经被严丝合缝地合上。按照傅玄道所言,这尸粉的毒性是通过呼吸口鼻传播,若是不合上,难保自己不会染病。 大殿的大门敞开,远远的可以看见安生几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而大殿外侍卫人影绰绰,都是不知道如何是好,都不知道要不要进来。 罗紫春顿觉头痛,揉了揉太阳穴吩咐道,“把殿门关上。” 话音刚落,便就有人将那朱红色的门关上,只是这一关,大殿之内,竟是更加的幽静。 忽然,一道掀开帘子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继而有脚步声响起。 罗紫春抬眼望去,便看见带着笑容的左冰之踱步而来。 她不由得眉头一皱,“那些奴才真是该打了,竟然让左贵妃自己散步呢?今日平玄王把我这里搞得草木皆兵,若是那个奴才不长眼,伤害了左贵妃,可就不好说了。” 左冰之心下冷笑。 这分明是在责骂侍卫没有把自己看管好,让自己跑了出来。 “此处没有别人,皇后便不要话里有话了。”左冰之倒是难得的坦然,径自寻了一处座位坐下,忽然间得意地看着罗紫春,“你怕了。” 罗紫春先是一愣,继而脸色一寒,“我怕?我有什么可怕的?我何必怕她?” 左冰之闻言,宛若胜利一般,脑袋扬起,“我说姐姐怕的是什么了吗?” 她又是故作好奇地问道,“姐姐说的那个她,是谁啊?” “哼。”罗紫春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姐姐一直在笼络安生,其实怕的是,安生知道些什么吧?”左冰之边说着,边细致无比地看着罗紫春的神情。 罗紫春的确被这一句话问愣了。 因为左冰之,说对了。 她一直不余遗力地拉拢安生,为的不过就是如此。 而左冰之能够说对,不外乎是,她也曾这般想过。 “妹妹就不怕吗?”罗紫春反问,“当初的事,妹妹也参与了,而且若是论起来,妹妹当初的兴致,可是比姐姐大多了。” 左冰之也是一怔。 她万万没有想到,罗紫春居然就在这里,这么明目张胆地开口说出了当年的那件事。 “你疯了?”左冰之甚至连个姐姐都懒得再叫,慌乱地四下环视一眼,两只玉手把在椅子两边,身子微微起来,显得极为紧张。 “你不知道皇上,想要调查当年的那件事?!”左冰之言语间再无丝毫尊重,她压着嗓子呵斥罗紫春。 但偏偏罗紫春,竟是没有与她计较,而是神色极为神秘,“难不成十二年过去了,妹妹还天真的以为,当年的那件事,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然后滴水不漏地隐瞒的十二年?” “你这是什么意思?”左冰之似乎是抓住什么,瞳孔一缩。 “妹妹就不曾想过,那件事,不是皇上没有能力调查,不是皇上信了我们的一面之词,而是皇上,本就不想再去调查?” 左冰之闻言,发呆了许久。 似乎罗紫春的这些假设,让她难以消化。 “皇上,难不成有这么狠的心?”左冰之还是不敢相信,毕竟这个推断,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也许是我想多了。”罗紫春也是不再议论,而是将话题转了回去,“不论如何,当年的那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那件事本来是滴水不漏的,甚是整个雪梅宫都被屠杀殆尽。” “只是,这中间,有了两个变数。”左冰之看着罗紫春接到。 罗紫春点点头,“对,一个是傅玄道,当年他被皇上带在身边,而且当时尚且年幼,纵然如今勇冠三军,也未必有太大威胁。” “另一个,便是安生。”罗紫春抬眼望去,似乎是那目光,可以穿透木头的门,穿透亭台楼阁,落在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当初他恰巧为谭清云出宫办事,躲过那劫难,也因此成了雪梅宫,仅存的一人。虽然明面上,皇家受不得那等大血案,只能说是当年雪梅宫的太监丫鬟,都是被司事监重新收归调动,唯有安生不受指令。但是明眼人,谁不知道,他是雪梅宫最后的余孽。” “余孽。”左冰之重复一声,继而轻轻一笑,似乎是对这个词在嗤笑。 罗紫春也懒得理她,也是冷冷一笑,“难不成你就不怕,安生手里真的知道些什么,或是握着些什么,到时候在他的经营下,在谭月筝的努力下,终于将一把尖刀,扎进我等的心脏?” “怕,怎么不怕?”左冰之还是笑着,“但是当年我就与谭贵妃关系不好,安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投在我的阵营。” “我这里也不会。”罗紫春忽然说道。 左冰之略微有些不解,“那你为何还要屡屡招揽?” 罗紫春轻轻一笑,也不解释。 “姐姐这是?”左冰之被她这神秘的神情搞得心痒难耐,她实在是想不通罗紫春到底是什么意思。 “麻痹。”罗紫春见她想不明白,在嘲笑她的智商的同时,还是提醒了一声。 左冰之恍然大悟。 “以招揽的手段,麻痹安生的敌对心,然后?”左冰之瞳孔一缩,终于把罗紫春的念头想了出来。 她不再说话,只是把手横在脖子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罗紫春点点头。 “不能为我所用,亦不能为他人所用。”罗紫春淡淡道。 左冰之再看她的神情,便多了几分郑重。 如今她们坐在这里,可以坦诚交代,不过是因为当初她们曾经合谋,但是一旦从这件事跳脱出去,她们仍是最为剑拔弩张的关系。 她本以为,自己对待罗紫春已经足够慎重,而如今看来这个女人远比自己眼中的她要狠辣果决太多。 终究是自己小瞧了她。 第222章:处罚 安生怀中抱着谭月筝,无比缓慢却也坚定地出了栖凤宫。 傅玄道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安生的背影,似乎是欲言又止一般。 “安公公。”傅玄道刚要开口喊一声,却是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清脆但是极为震惊的声音,傅玄道望去,便就看见茯苓睁大着双眼,怔怔地看着横陈在安生怀里的谭月筝。 “主子,这是怎么了?”茯苓的声音都在发着抖,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怎么,怎么进去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主子,出来的时候,竟是。。。。。。” 安生见她悲痛,知道她是误会了,“主子无事,只是太过劳累,先行休息了。” 茯苓刚要透下来的眼泪戛然而止,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去,伸出小手,颤颤巍巍地放在谭月筝的鼻子下。 安生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噗嗤。”茯苓破涕为笑,还不忘狠狠地剜了安生一眼,“你早说啊!” 似是这时候,她的眼里,才看见了傅玄道,急忙行礼,“参见王爷。” “免礼。”傅玄道摆摆手,有些好奇的看着茯苓,不住地点头,“你家主子身边有你这等忠心的人,本王爷也就放心了。” “那是?”安生忽然打断傅玄道说的话,似乎是生怕傅玄道说出什么私密的事,因为他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清秀但是略显木讷的年轻人正束手站着,不发一言,隐在宫墙一角,若不是有人注意,都难以看到他。 “哦。”茯苓拍拍自己的小脑瓜,“你看我这脑子,那是主子吩咐,我去太医院寻来的一个小太医,柯太医他们一众德高望重之人都是被征调走了,太医院余下的,几乎都是面生的学徒,虽说这些学途中也有优秀之人,寻常的疑难杂症也是难不倒他们,但是这件事毕竟不同寻常,我也不敢随意找来一个。” “他人告诉我,这个小太医,乃是柯太医的嫡传弟子,医术高超,奴婢想,柯太医毕竟帮过主子这么多次,其高超的医术有目共睹,他的弟子想来应当也不会差了,所以便就带来了。” “他人告诉你?”安生眉头一皱,看着茯苓,神色郑重,“这个他人是谁?” “太医院的其余小太医啊。”茯苓大大咧咧地应道,一脸的不解,这种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傅玄道在一旁听着,也是心中有些担忧,但是见安生对茯苓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索性自己开了口。 “茯苓,今后你跟在你的主子身边,尤其要注意后宫的诸多手腕,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大意。” 茯苓似懂非懂地听着。 “就说今日的事,他人三言两语,你便轻信了,领着这个小太医前来,但他若其实是个庸医,甚至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呢?” “雪梅宫防备森严,若是有人想动手强攻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若是一个太医,想要在你家主子昏睡的时候做些手脚,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茯苓恍然大悟,“谢王爷提点,奴婢记住了。” 说完,她看了安生一眼,“那我让他先回去?” “算了,如今的太医院,再怎么找,怕是寻来的,也都是这种小太医,你且将他叫过来,随着我们先行回宫,后面的事,过后再说。” “甄凡!”安生点了头,茯苓便就冲着那年轻人招了招手了,那甄凡闻言,这才从宫墙下走了出来,到了跟前,先是冲着傅玄道行了一礼,忽然不在意傅玄道那打量的目光,又是转向安生。 刚要说什么,那目光便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安生怀里的谭月筝。 这一看却是让他身子一震,整个人都是倒退了一步,满脸的震惊之色。 接着,他也知道自己失了礼,赶忙低下头,双手微合,作揖状道了一句,“在下失礼了。” “你为何这等反应?”傅玄道看着这年轻的太医,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那甄凡闻言有些慌乱地跪了下去,冲着傅玄道,“王爷恕罪,小的平素没见过什么大阵仗,今日一见谭昭仪所受之伤,一时间震惊莫名,慌了心神。” 安生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来! 茯苓却是不解,有些愤愤地看着那甄凡,“哎,甄太医,你这就不对了,我家主子好好的,身上没有丝毫的伤口,哪来的什么受伤之说!” 甄凡也不说话,安生终于是开口道,“你看得出来?” 甄凡没有抬头,还是伏地跪着,“小的不才,承蒙师傅倾心传授医术,故而也算得上是医术高超,眼光精准。” 闻言,傅玄道不由得与安生交换了一下神色,“你且说来看看,你是如何看出谭昭仪身上有伤的?” “是。”甄凡这才起了身,只见他脸上方才的那种木讷神情都是消失殆尽,余下的,都是飞扬的自信。 见到他的这般样子,傅玄道心中已经信了一半,一个人只有在面对自己最为擅长的领域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极为自信的表情。 “方才小的只是草草扫了一眼,所以说的未必准确。”甄凡先是这般开口,继而语调陡转,无比平稳,“谭昭仪面色极为苍白,嘴唇发紫,纵然是昏睡着,也看得出来紧紧绷着的痕迹。而其身体,时不时地便会微微抖动一下,这未必是谭昭仪睡梦中感受到了痛感,而是身体的自然反应。谭昭仪如今气血虚浮,想来是血脉不畅。” “这说明,谭昭仪身上,一定有足以让面色苍白,身体颤动,血脉不畅的伤处。”说着,甄凡的神色郑重起来,“而且,王爷,安公公,谭昭仪之伤,必须马上治疗,若是淤血过多,定会损其身体。” 安生闻言,眼中的戒备之色也是不由得减弱的很多,这才对着甄凡点点头,“你再过来细细看看。” 甄凡看了一眼傅玄道,毕竟这里傅玄道才是地位最高之人,最有资格发号施令的人。 “去看看吧。” “是。”甄凡这才又往前一迈,双手束在腹部,不敢碰触丝毫。 “坏了。”甄凡刚刚看了几眼,眉头大皱,神色间焦急起来,“安公公,烦劳您,把谭昭仪的手抬起来。” 谭月筝的手被宽大的袖口遮着,只露出小小的一截,甄凡想要细细打量,但是不敢自己动手。 安生抱着谭月筝,那双手根本无法动,茯苓见状急忙将谭月筝的手抬起来,轻轻地将那袖子往上撩开。 “啊!”茯苓惊呼一声,险些把手收了回来,“主子的手,怎么了?!” 那手纵然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是那色彩,那暴露的筋脉,也是太过吓人了。 “恕小的无礼了。”那甄凡也是吓了一大跳,也不再讲什么非礼勿动,直接伸手抓住谭月筝的手,细细打量起指甲,神色凝重起来。 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甄凡此刻居然说话间再不见那种过分的谦卑,也许是太过着急,没有时间在乎那些东西了,“请您在谭昭仪的十指顶端指节上割开一道小口。” “你这是做什么?”茯苓有些动怒,“你不知道嘉仪以绣艺为重吗?主子的手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再伤害一次?!” “就是因为这样,才必须立马动手!”甄凡的语气间也是带上了怒气,甚至怒气冲冲地看着傅玄道,“王爷,您想要谭昭仪,这辈子也动不了绣针了吗?!” 傅玄道认真地看了一眼甄凡的神情,终是取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接过谭月筝的手,细细地割开一个小口子。 食指上,那个小口子刚被割开,便有大滴大滴的黑血挤了出来,像是它们被憋闷了许久,终于被释放出来一般。 “针刑。”甄凡看着安生,忽然吐出两字。 安生诧异无比,便是傅玄道,手中的动作都不由得停顿一下。 针刑根本留不下伤口,留不下证据,手上的那种状态,长时间积压手掌,按压血脉,也可以表现出来,故而那算不得针刑的直接表现。 但是这甄凡只是看了几眼便如此肯定,而且处置起来这般自信,安生终于是对甄凡放下了戒心。 “甄太医说的不错,主子应当是被人动了针刑。” “好狠的心。”甄凡喃喃一句,“嘉仪绣艺为重,宫中的妃子哪个不是绣艺超绝,手素来是她们极为珍重之物,莫说是碰一些粗糙之物,有的妃嫔便是冬日里都不敢触碰雪水。而谭昭仪的绣艺又是出了名的惊人,冠绝天下也算不得是奉承,这等手掌,如今怎么受了这等酷刑?今后,谭昭仪怕是要很久才能再动绣针了。” 说着,傅玄道已经将谭月筝的十指全部割开小口,黑色的血液已经滴到地上许多。 “速速回宫吧。”甄凡回首看了一眼远处的栖凤宫宫门口,对着安生这般说道 安生颔首,知道谭月筝这些小伤口不能在外面暴露许久,便又奔着外面走去。 “坐做轿子啊。”茯苓看着安生从轿子旁走过,却是停都没有停一下,不由得着急地喊了一声。 安生却是恍若未闻,步子平稳却也迅速奔着前面走去。 “安公公。”茯苓还要再喊,却是被傅玄道伸手拦住,“谭昭仪如今气血不稳,经不起颠簸,轿子虽舒服,但是免不了起起伏伏,反倒是安公公自己抱着更为安稳。”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安生的背影上,不由得抿唇,笑了起来。 第223章:漏网之鱼 谭月筝昏睡未醒,甄凡随着回了雪梅宫,为其处理伤口,又得安生吩咐,明日再过来见过谭昭仪。 “茯苓。”安生轻轻唤了一声,把正在床榻边揪心的茯苓唤了过来吩咐道,“你将所有人都屏退下去,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这里。我与王爷有事商量。” 茯苓点了点头,谭月筝不醒着,安生便是这雪梅宫的领导者。 待得茯苓退下,外面守着的婢女太监也都被尽数屏退,安生这才缓缓地看向傅玄道,那双眼睛,就像是可以看透一切一般透彻无比。 “王爷,有没有要对老奴说的?” “说什么?安公公想知道什么。”傅玄道嘴角微微笑着,似乎是丝毫不在意明日,这地冬天寒的日子,他便要启程前往罗布塔,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回到这嘉仪京城。 傅玄道领的旨意,便是明日一早启程,返回罗布塔,今日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只是他丝毫不见焦急。 “王爷不觉得到了这种时候,有些事情,需要跟老奴说一说了吗?” 傅玄道又是一笑,“有些事情,说了,未必就比不说好。” “但是王爷说都不说,老奴又怎么知道好与不好呢?” 安生的眼睛中,似乎是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坚定,就那么生生盯着傅玄道,似是他的脸上能开出花来一般。 “好。”傅玄道忽然止住笑容,那双眼睛也是犀利起来,“当年的事情,那安公公,也要与玄道说一说。” “当年的事,老奴。。。。。。”安生欲言又止,索性不再多言,“王爷便说吧,老奴也把自己所知都是和盘托出,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是必定知无不言。” 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一下,似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陈旧的气息,像是有一些东西,正在被缓缓的揭开,似是有些沉重的,难以见光的,甚至腐朽到发了霉的陈年旧事,正在被迫,或是主动的,显露在阳光之下。 “当年母妃被害,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傅玄道先是开口,打破二人许久的沉默,“母妃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与其说是那些人陷害母妃不如说是母妃自己赴死。” 傅玄道这句话,说的极为痛苦,说的极为艰难,好像是恨不得就此打住,再也不想提起。 安生也是震惊莫名,“王爷的意思是,当年贵妃,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陷害?!” “对。”傅玄道咬了咬牙。 安生却是一下子失魂落魄起来,浑身没了力气一般,奔着后面险些栽倒。 “怎么了?”傅玄道急忙伸手拉住他。 “娘娘啊!您这是做什么啊!您没了,您留下我,又有什么用啊!”安神忽然悲怆无比地哭了起来,泪水顺着他苍老的脸庞往下滑落,滴滴都像是留进他的心里。 “安公公你这是为何?”傅玄道有些诧异,安生何时这么脆弱过,纵然母妃当年对其很好,恩宠太多,但是毕竟已经时隔十二载,为何这时候,仅仅是提起,他就忽然泪如雨下? “老奴该死啊!老奴真的该死啊!为何让我活下来,娘娘啊,您为何让我自己活下来啊!”安生悲哭,许久都难以平复。 傅玄道皱着眉头,似乎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隐情。 “当年贵妃出事的时候,老奴还在宫外,去为贵妃选购上好的珍贵料子,贵妃说是要为先皇绣件寿衣烧掉。” 安生在地上坐了片刻,这才将自己心中所知道的隐隐道来。 “当年先皇薨逝,皇上带着先皇尸身灵柩,奔往京城不远处的封天山祈福超度,宫中一众的妃嫔都是相随,但是贵妃娘娘身怀六甲,又是染了些病,实在不方便出行,故而留在宫中。” “为表孝心,感恩先皇对贵妃的照顾,娘娘那日命我出宫为其去选一匹好料子,说是要做成寿衣,为先皇烧了。” “老奴出宫寻了许久,待到拿着布料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安生几度哽咽,最后终是长舒一口气,道了出来,“待老奴回来的时候,那雪梅宫中早就空无一人,娘娘早产,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便是最后一面,老奴都没有看到啊!”安生恨得直咬牙,“那些人说是娘娘与人通奸,导致早产,难产而死!” “可是娘娘,怎么会是那种人啊!”安生眼中汹涌出无尽的恨意,“后来,第二日,皇上便带着你们回来,知道此事,草草看了一眼,便草草将贵妃埋了,到了,连个陵寝都没有,到了,连个妃位都不给留下啊!” “如果娘娘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么,她让老奴出宫,就是为了,为了让老奴活下去啊!” 安生再度落泪,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自己一直以为自己是侥幸逃过一劫,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娘娘的恩赐。 “何止是你。”傅玄道忽然沉默,“当年,母妃身子染病,我本不想随着父皇前往封天山,但是奈何母妃言辞明令,让我随着父亲前去,没办法,我只好谨遵母命。” “谁知道,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不过三日,昔日后宫最为鼎盛的雪梅宫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母妃遗容我都没有看见,见到的,不过是一个荒草堆一般的坟墓,不过是一个木制的牌子,上书母妃名字,都无一封号。” 安生忽然抬起头,看着傅玄道,“王爷可曾找过当年雪梅宫的诸多太监侍婢?当年那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一点不知道。” “我回来没有多久,便就因为顶撞父皇,被削去了太子爵位,贬去罗布塔,根本没有机会找寻。” 安生暗暗点头,“老奴倒是试着找过,听闻雪梅宫的人都是被司事监收回再度调用,可是只要我去,司事监所有人都是避之不及,根本不告诉我那些人的去处。” “前不久,我去司事监看过了。”傅玄道接着说道,只是那音调都不见起伏,安生从中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当年雪梅宫的那些太监婢女,不是病死,就是老死,要么就是还乡了。”傅玄道沉声道。 “呵呵。”安生冷笑出声,“怎么可能那么巧?当年雪梅宫的所有人要么还乡要么病死要么老死?” 傅玄道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看样子,当年雪梅宫,可能已经被血洗了。除了安公公与我,再无一人生还。”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便一直游荡在雪梅宫。” “我知道。”傅玄道看着安生,“安公公受苦了。” “看样子王爷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雪梅宫游荡。”安生怆然一笑,“老奴本以为,这么久,我日日夜夜在雪梅宫游荡,还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还抓不住一个不放心回来检查的人?” 傅玄道闻言,不由得有些期待,“可是有收获?” “没有。”安生摇摇头,“不要说收获,这么久,我在那荒芜的宫殿守了十二年,便是一丁点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着实可怕。”傅玄道忽然这般说了一句。 安生点点头,“太过可怕。到底是多少人,是一股怎样的势力,可以在一日之间,把一个横遭血洗的宫殿,把诺大的雪梅宫整个翻个遍,把所有的蛛丝马迹全部清除?” 说着,他没有来得感觉到一股寒意。 他似乎是有些悲观,“这样看来,主子今后要面对的,是何等艰险,是何等苦绝的局面?” 傅玄道也是沉默,扫了一眼床榻上的谭月筝,只是轻轻道了一句,“筝丫头,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好。” 这一句话很轻,但是安生却是听出了这话里的承诺,有多重。 正如今日,为了她,傅玄道可以只身独行闯那栖凤宫,可以不在乎自己刚刚得回的圣宠,可以不在乎自己何时才能再次归京。 空气中似乎是弥漫着悲伤,只是二人并不知道,躺在床榻上的谭月筝,那闭合的眼皮下,那双眼睛却是微微滚动着。 她醒着呢。 甄凡的方法,把她手掌上的污血全都排了出去,这么就,虽然手掌还是痛,但是已经不再是痛苦难耐,甚至谭月筝已经感觉到,自己重新掌控了身体,不再是只有意识苏醒。 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时醒来的,只是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安生悲怆的哭声,一下子,就把她从昏沉的睡眠中拔了出来,后面二人的交谈,她都是听见了。 这是第一次,她原原本本的知道了当年的旧事。 一直以来,所有人告诉她的,都是片段式的,碎片似的记忆,只有这一次,她终于是勉强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昔年的真相,终于是血淋淋地摆在她的面前。 难怪那日她安生救她,见到皇上,竟是那般固执。 难怪傅玄道,见到自己的父皇,只是称臣,不称儿臣。 难怪谭家当年无人敢与之往来,竟是由极尽奢华一下子败落至此,靠一个无人可以撼动的绣庄,在小官的压榨下,夹缝求生。 许是皇上时隔十二年,终于察觉当初的事情处理的太过草率,怀着对谭家的内疚,怀着对贵妃的内疚,屡屡帮助自己,助自己成为嘉仪的第一女官? 那么自己要面对的,到底,都是何人? 第224章:小太医甄凡 “当年的那些人,都是谁,王爷这么多年来,可是有所收获?” 安生终于是打破沉默,看着傅玄道,神情郑重地开口问道。 如今最为恐怖的,不是这件事到了现在,怎么去平反,怎么去解决,而是十二年后的今日,他们居然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对手,那些暗中蛰伏的毒蛇,到底,都是谁。 傅玄道摇摇头,“确切的,谁都不知道,但是值得猜疑的,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人,或是势力。” “王爷请说。”安生不傻,自然注意到那势力二字。 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之间牵涉的,还有诸多的势力集团。 “大将军,袁宿龙。”傅玄道一字一句,眼中有寒光闪烁。 不远处静静听着的谭月筝,心中都是不由得一沉。 若是傅玄道所猜测的正确,复仇为姑姑正名的这件事,无形间便多了许多难度。 袁素龙何许人也,随着傅亦君征战沙场,是真真正正在沙场上铁血征伐出来的人物,他手中的军权,手中的军队,若论数量,嘉仪无人可以与之比肩。 就军方而言,除了如今镇守边境的朱破云,再无人可以对其掣肘。 这个人不知不觉的变成了自己的敌人,谭月筝怎能不心沉一下。 而且这般看来,袁素琴与她,今后算是再无丝毫重修于好的可能性了,今后在东宫的日子,再苦再难,怕是都要自己一个人慢慢的前行了。 安生却似乎并不吃惊,着眼看了看傅玄道眼角的那道伤疤,“这个人,自始至终,我便将之看作敌人。” “当初王爷被贬出京城,出发之时,遥遥有一只羽箭破空而来,若不是有人豁出命去搭救,怕是老奴今日都再也见不到王爷。” “虽然那件事如今仍无定论,但是除了袁宿龙,这京城之中,老奴实在不知道还有谁有这等惊人的实力与目的去刺杀刚刚被废弃的一个太子。” 安生说完,自知失言,看了傅玄道一眼。 身为太子被废弃,本身就是大辱,安生还是提起,难保傅玄道心中不会别扭。 “无事。”傅玄道只是一笑,却并无忌讳的意思,“你说的对,当时的我,已经被废弃太子,贬往罗布塔,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不过是个被人遗忘的皇子而已,能这种时候还对我出手的,也只有忌惮我会回来报复的人了。” 安生点点头,“而那种人,也只会是参与陷害贵妃之事的那些人。” 谭月筝并不知道傅玄道眉角的那道伤疤到底是如何来的,如今终于听到傅玄道亲口的诉说,心中不禁有些心疼。 当年的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却是短短几日间经历了丧母之痛,太子被贬,横遭流放等诸多重大打击,甚至马上就要出京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还被人刺杀。 这些事情,怎么是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孩子可以承担起来的?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却生生在战火纷飞的罗布塔闯出了诺大的名声,甚至年纪轻轻封王拜将。 这中间他经历了多少痛苦,又有谁能知道? 所以,他能够回京,是用何等痛苦换回来的? 但如今,就为了救自己,这么匆忙的,再次被贬走了吗? 安生继续说着,声音低沉许多,似乎将这些记忆翻开,是何等痛苦,“当年能够有能力领兵进入皇宫的人,能够将雪梅宫围封的人,不过袁朱二人而已,朱将军为贵妃仗义执言,甚至被贬自然不是他,剩下的,也只有袁宿龙值得怀疑了。” “除却袁宿龙,值得怀疑的人,仍旧太多。”傅玄道却似乎不再想多说此人,“母妃当年再有威势,也不过是直接作用于后宫,对前朝的影响,大多是通过谭家所折射,所以,最为痛恨母妃的,绝对是后宫与之不合的妃嫔。” “这么多年,虽然身处罗布塔,但是宫中之事我仍旧不曾松懈,这些年,宫中动态我不说了如指掌,但是有些地方,或许比你们这些局内人看得清楚。” “而如今看来,皇后,左贵妃,甚至最近崛起的江贵妃,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这般,安生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左贵妃可以理解,毕竟当初她与娘娘关系就不甚太好,但是皇后娘娘,若是不提今日的事,那她平日间待我待主子,也不薄啊。而那个江贵妃,这么多年不显山不露水,当年的时候,便是陷害娘娘,也未必排的上她啊。” 傅玄道却是有些严肃,“在你的眼里,皇后娘娘或许温润,江贵妃或许平平无奇,但是母妃眼中,却未必如此。” “是啊。”安生不由得点点头,“贵妃眼中看到的,总是我们寻常时候看不到的。” 只是说完,他却是猛然抬起头! 那日梅林下,他与谭月筝谈话许久,隐隐间提及一事。 “贵妃的暗示。”安生惊呼出声,“王爷您可知道贵妃当年的暗示?” “暗示?”傅玄道眉头微皱,“我怎么丝毫没有印象?” “许是王爷平日间就不常在娘娘的屋子,自然是注意不到,但是老奴侍奉娘娘多年,她屋子里平日间的摆件老奴闭上眼都背得出来,多了什么,少了什么,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多了,或是少了什么?”傅玄道也是起了好奇之心,不由得身子都前倾几分。 安生眼中显出回忆的神情,“那些日子,娘娘的寝宫屋子中,一直多了一碗水。” “水?”傅玄道直起身子,也是细细思索起来。 “这水不是用来喝的,也不是用来浇灌花草,似乎就是为了摆放着,让谁看见。”安生越说越是肯定,“如果娘娘早就知道自己的遭遇,而决心赴死,那就说明,对面的敌人,想来是已经只手遮天了。” 傅玄道一下子就想明白其间的关系。 他神情闪烁,“你是说,雪梅宫有他们的人?” 安生脸色极为不好看的点点头,“甚至不止如此,很有可能,最后的一些日子,娘娘几乎已经被控制,所以才不得不用这种隐晦甚至极为可能被老奴忽略的方式来提醒老奴。” 傅玄道一时间沉默下去。 这件事越加推演越发心惊。 母妃当年的景况已经难到这等地步了?甚至在自己的宫殿都已经被人控制? 安生似乎也是觉得自己所说有些惊人,索性找了个比较可以将接受的解释,“许是娘娘为了保护老奴才出此下策,毕竟宫中若是有眼线,知道老奴得知一些详情,怕是我也活不到今日。” 傅玄道深以为然。 谭清云身死,雪梅宫自然荒废,他安生不过是一个公公,便是身手再好,也难敌有人终日算计。 十二年的风平浪静,足以说明,在那些人的眼里,安生已经不具备威胁性。 “那么,那碗水,到底是何含义呢?”傅玄道自语道,“我深知母妃的性子,她素来是喜欢干净的,平日间宫殿里若是多了一些无关的杂物都会收走,又怎么会一直留着一碗无用处的水呢?” “老奴之前与主子已经猜测过,我们的初步猜测,是左贵妃。” “左冰之?”傅玄道念着左贵妃的名字,点了点头,“冰字,便是水的变化之态,说起来,倒也说得通。” “江!”安生听着,忽然喊了一声。 似是终于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脸的喜色,“若不是王爷提醒,怕是这个人,老奴想多久也是想不出来啊。江字,不就满满的都是水吗!” “你是说?”傅玄道眼神微眯,看着安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江千怡。” 安生神情郑重,点点头。 谭月筝躺在床上,听得真切无比。 虽然看不见安生点头,但是听这片刻的沉默,便知道安生也是赞同。 这般细想一下,这个江千怡,当初他们在梅林密谈的时候,的确不曾想到,那时候江千怡锋芒未露,谭月筝安生思索的时候,根本不曾把她放在眼中。 但是这些日子她性情大变,短时间内,便在后宫树立如此威望,如今看来,果然是不能小视。 她本以为,这便是江千怡的全部。 只是傅玄道下一句话才使她不由得背脊生寒。 “江千怡此人,在母妃的眼中,其厉害程度,手腕能力,与皇后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与皇后不遑多让? 姑姑为何对此人,盛赞至此?重视至此? 傅玄道此话,不只是让谭月筝震惊,便是安生都惊呼一声,“王爷这话,从何说起?” “母妃有本日志,曾经交给了我。” 安生恍然大悟,不由得看了谭月筝一眼,见谭月筝还是闭着眼睛,吐息平稳,躺在床榻上,“那本日志主子一直在寻找都没有找到,不曾想就在王爷手上。” “她找日志作甚?”傅玄道不由得有些纳闷,“那日志里也无甚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些母妃的感想,何必要特意找寻?” “没有重要的东西?”安生双眼圆睁,“那桩旧案的丝毫线索都没有吗?” “若是有,何至于到了如今,我还不知道暗中的敌人是谁。”傅玄道幽幽一叹。 谭月筝却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怪不得皇后百般诱惑自己去寻找那日志,想来她是不知道日志的内容,怕是其间有对自己不利的记载,所以想借自己之手,把最后的这点隐患清除掉。 安生与傅玄道二人,谈论许久,方才怀着一肚子的不解,一肚子的担忧,匆匆别过。 傅玄道明日出发,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而他要作别的,还有谭老太君。 第225章:陈年旧事 翌日。 清晨的嘉仪都城竟是阴沉沉的,远天的乌云盖顶,似乎要将一切都以汹涌之势盖压而上。 京都北门,宵禁方才结束,城门缓缓洞开,便是卖菜摆摊的小贩还没有来得及出来赶早集,这种境况下,视物,还是需要火把的映照。 忽然,一队人马,有些静默,皆是手中举着火把,缓缓从北门出来。 马蹄哒哒,听这响声,每匹马都是上了马蹄铁的,伴着这清脆的马蹄声,一层层的铠甲抖动之音也是清晰可辨。 这竟是一队人高马大的士兵。 “王爷,我们便这么走了吗?凌霄他们还没有回来啊。”一个士兵似乎是极为不甘,昨日他们还是人人敬仰的嘉仪归京雄师,今日,便成了丧家之犬一般,被圣旨驱逐,不得停留片刻。 这等落差,自然让他心中憋闷。 傅玄道还未曾说话,另一边便有一个士兵冷笑一声,“呵呵,这不是拜那皇后所赐,若不是她昨夜在皇上耳边嚼了舌根,皇上怎么会这么着急的把我们赶了出来。” “住嘴。”傅玄道见二人言语间越说越激愤,只得出口阻止。 “我们此次回京,要办的,都已经办完了,便是久留,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你们喜欢那幽幽宫廷,红墙金瓦吗?” 傅玄道仰着头,不曾看着二人。 这般一说,后面的众人都是有些沉默。 似是有人察觉有些压抑,朗声一笑,“哈哈,还是王爷说得,那深深宫墙,有什么好的,规矩这么多,哪里比得上我们的罗布塔,手痒了便冲上战场厮杀几个来回,疲惫了便着着铠甲就地一躺,那等日子,何等快活!” “是啊!”一时间周围之人皆是高声附和。 寂静的北门,他们的高喊此起彼伏。 似是有些执拗。 开门的大多都是小兵,只有一个老兵带队。 这种需要起大早的活,但凡有些军龄的人都会想方设法躲避开,最后自然是落在新兵崽子身上。 “叔,他们这些人,都是干嘛的?怎么还有一个王爷?”一个机灵的小崽子对着老兵问道。 那一声乖巧的叔把老兵喊得浑身舒泰,自然乐得给他们讲解一番。 “这些人啊,可都不是平常的士兵。”老兵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 但凡士兵者,谁不向往战场拼杀,手刃敌军,只是有的人怕死,百般留在京城,有的人体弱,根本过不去。 而老兵,乃是后者。 他的眼中,不能战死沙场,只能郁郁病终,乃是人生莫大耻辱。 只可惜他身子骨实在是差,若是被调往罗布塔,怕是半路,就会一命呜呼,哪里还有什么命去厮杀。 于是他只有主动请求调来这开门守门的活,哪怕累些,哪怕苦些,也好过如同别的士兵在军营中混吃等死。 “不寻常?士兵不都是一个样子吗?难不成他们不是咱们袁大将军手下的士兵?”那个小崽子追问道。 老兵呵呵一笑,“崽子,这嘉仪,不是只有袁大将军一个将军。” “是吗?”小崽子大吃一惊,他家中贫穷,早早地便被送进军营,见到的都是袁大将军的威风,哪里知道这嘉仪,还有别的将军。 “袁大将军虽然威猛,但将军的攻功绩大多都是曾经的事了,如今的袁大将军,早就不是在战场厮杀的那个人了。”老兵倒也不避讳,就这么喃喃说着,“那袁大将军手下的士兵,自然也不是那些虎狼之师了。” “而你们眼前的这些人。”老兵眼中忽然焕发出神采,“才是真正的士兵,才是真正在战场上拼杀纵横,不畏喋血沙场的汉子。” “啊?”几个小兵闻言眼中一下子燃起了火一般,紧紧地盯着这队渐渐远去的队伍。 “啧啧,这厚重的铠甲,这八面的威风,真不是咱们的人可以比得。”老兵又是轻叹一声。 “哎,叔,那个呢?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有个貂裘的披风?”机灵的小崽子按捺不住四处乱看的眼睛,终是在人影绰绰间看到了傅玄道。 “嘘。”老兵忽然竖起食指,压低着声音,似是生怕惊扰到已经远去的傅玄道,“那个啊,那可是平玄王,是为我们嘉仪立下赫赫战功,威名震慑敌国的王爷。” “他就是平玄王?”小兵们闻言险些跳了起来,激动莫名,“他不是神仙下凡吗?怎么也骑马?不是要骑着麒麟之类的圣物吗?” 老兵满头黑线,“你们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说。” 正要再说,却是忽然听见骏马嘶鸣之声,下一刻,一匹黑马便驰骋而出北门,马上之人高声呼喊,“王爷且慢!” 傅玄道闻声一顿,调转马头看去,发现来人有些面熟。 “王爷。”那人驱马到前,双手一拱,“小的乃是谭家护院,老太君得知王爷被圣旨驱逐,马上将行,非要过来松一松,还请王爷稍候。” 傅玄道忽得双眼便有些微红,只是粗狂如他,怎么能随随便便落泪。 “昨日本王前去拜别老祖宗,早已经言说,今日午后方才出发,怎得这才寅时,老太君就知道我要走了?” 按照计划,傅玄道的确是准备午后方行,可谁知寅时刚至,便已经有一道圣旨传来,匆忙间便把他驱逐。 这般仓促,谁都来不急知会,老太君便已经知道,可见谭家壮大之后,也不曾闲着,单说这情报工作,便是极为出色。 正想着,已经有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从北门而出。 守门的老兵早就认出了这是谭家的队伍,恭谨的退到一旁 傅玄道着眼望去,只见领头的两顶轿子停下,轿帘掀开,老太君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便下了轿子。 另一顶上,谭天麟,苏皖清也是携手下轿。 “老祖宗,舅舅,舅母,你们怎么都来了。”傅玄道急忙下马迎上,他不曾想到,自己这匆忙的一走,竟然还把谭家的人都是惊动了。 “天气寒冷,你们就这么走,老祖宗怎么放心?”谭天麟大手一挥,数十人便拖着成堆的锦裘上前。 傅玄道一怔。 老太君自己站定,冲着半百的汉子鞠了一躬。 傅玄道大惊失色,所有的士兵都是急忙下马跪倒在地,眼前的这个老太君便是傅玄道见到都要跪下行礼,这一躬,他们怎们受得起? “老祖宗,您这是干什么?”傅玄道想要过去阻拦,却被谭天麟笑着拦住。 “来人,给孩子们披上我谭家锦绣貂裘!”老太君清亮的嗓子一喝,却是把数十个汉子喊得一愣。 孩子。 多久没人喊过他们孩子了? 在敌人眼里,他们是虎狼之师,在平民眼里,他们是威武士兵,但是在他们的母亲眼里,他们永远是一个个孩子啊。 多少年,自己没有回去看过双亲。 多少年,自己不曾吃一顿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不曾披上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 谭家的下人抬着貂裘,为这些跪着的汉子一个个披上。 老太君环视一眼,目光无比的柔和,“此去边疆,路途遥远,多是苦寒之地,玄道心性如此,惹恼了皇上,才使得你们跟着吃了苦。他是老身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你们随他拼杀左右,你们是他的兄弟,便也是我谭家的孩子!” “谭家别的没有,但是锦绣绸缎却是绝对少不了,这些貂裘披风上的一针一线,都是我谭家绣娘亲手细细缝制,这些料子,都是我谭府下人细细挑选,天高路远,风雪欲来,或许这些貂裘未必可以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孩子们,你们要记得,在这京城,还有你们的一个家。” “玄道,便拜托你们了。”老太君说完,又是深鞠一躬。 那些士兵都是跪伏在地,甚至有人已经暗暗抽泣。 谁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傅玄道站在那里,似是想落泪,但还是仰着头,看着天上。 黑云越重,北风呼啸,似乎有点点星光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瞬间的冰凉,透至他的心底。 下雪了。 “这场雪,终于是下了起来。”傅玄道喃喃自语。 “怎么这些士兵,少了一半?”老太君伸手,颤颤巍巍地为傅玄道亲手披上一件貂裘,这件貂裘比他本就穿着得更大,将他裹得鼓鼓囊囊。 傅玄道慌忙转身,生怕累到老太君。 “那些人,去办孩儿吩咐的事情了。” “好。”老太君慈祥地望着他,“只可惜年关将近,你也不能在府中过个年了。” “老祖宗,孩儿无能,只能这般仓皇走了。筝丫头那里。。。。。。” 傅玄道本想多说几句谭月筝的困境,但是谁知老太君却是一笑伸手拦住,“不用说了,筝丫头所受之苦,我都知道,这也没什么不好,不吃些苦头,她永远不能长大。” “等她成长得像是她得姑姑那样,我们便就可以放心了。” 第226章:被忽视的江 “只是,这个丫头,怎么也没出来送送你。”老太君笑着,细细抚摸着傅玄道坚毅的脸庞。 碰到他眼角的伤疤,还是有意地轻抚几下。 “这次你回来,本想着报当年的仇怨,谁知,因为筝丫头,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吧。”老太君言语间带着不忍,带着点点的内疚。 “老祖宗这是什么话,筝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若有事,我怎能不帮。”傅玄道说着,不由得看了看那黑漆漆的城门洞口。 “你希望她来吗?”老太君自然知道他在找谁,嘴角勾起,轻轻一笑。 “不希望。”傅玄道摇摇头,“她身子骨本就不好,昨天又受了这么重的刑罚,今日怎么可能这么早起身?” 只是他说着,还是难免把目光飘向那城门。 “老祖宗快回去吧。这下了雪,天寒地冻的,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傅玄道说道。 老太君嘿嘿一笑,“这些风雪,算得了什么。” “玄道。此去,你可要珍重啊。”苏皖清上前,抓住傅玄道的一只手,千叮万嘱,“还有半百的貂裘,老太君本想给那些孩子,只是他们去为你办事,没有遇到,你们便带走吧,到时候给他们便是了。还有,我命人缝了些牛皮袋,灌上了热酒,你们若是寒了,便喝一些。” 傅玄道点点头,“多谢舅母。” 说完,他与谭天麟点头,相视一笑,谭天麟开口劝道,“老祖宗,我们回去吧,玄道他们还要赶路呢。” “不。”谁知老太君却是摇摇头,“我得替筝丫头多坚持一会儿,想来,她这会儿正削尖了脑袋,想往宫外面钻呢。” “老祖宗,如今宫里疫病,筝丫头被皇上指定为此事的负责人,她哪里还能出来啊。”傅玄道又是劝道。 “是吗?”老太君略一吃惊,旋即点点头,“这样啊。” 老太君神秘一笑,“这样的话,那我们便先走吧。” 傅玄道却是一怔,老太君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筝丫头那个丫头啊,就是倔,倔得不得了,跟她姑姑似的,什么事情自己认定了,就是死活不变了。” 老太君缓缓转身,踩着风雪,奔着轿子而去。 只是这一路上还在高声说着,不知是说给谁听。 “这次的事,虽然大条了些,但是也不过如此,她姑姑当年,多大的事没有遇见过?她老祖宗我,多难的事没有看到过?这件事,压不垮,击不倒她的。” “皇上限时十日,十日后便正好是大年三十除夕夜,筝丫头一定可以好好地过个年,毕竟宫里的太医没有了,我谭家还有那么几个妙手回春的老郎中。” “她若是想自己扛,便扛着,若是扛不住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谭家还在,老身还在呢。” 老太君一路走,一路说,直到上了轿子。 谭天麟摇摇头,搞不懂老太君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摆摆手,示意队伍往回走。 傅玄道站在漫天风雪里,深深一拜。 谭家的队伍来得快,去得也快,直到人都走干净了,那几个小士兵方才复又敢活泛起来,那个机灵的眼神神秘,看着老兵,“叔,方才,我看见一个人,藏在了那里。” 他指着一处隐蔽的地方。 老兵微微吃惊,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傅玄道那浑厚的嗓音响起,“你还是来了,这么大的风雪,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下一刻,方才小兵指向的那个暗处,闪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从暗处走到城门,被城门的火光映照。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不由得呼吸一窒。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那是怎样好看的眉眼? 风雪虽大,雪花甚至都成了一个个的小团,但是这等天色,也不过是她的陪衬,似乎这纷飞的大雪,便是为了她此刻的出场。 照明的不过是火光而已,几把火把的光芒不足以让人看见谭月筝脸上的细枝末节。 但是不知道为何,傅玄道就好像统统看到了一般。 他看见了那凝脂一般的肌肤,那可以媲美满天星辰的眸子,那小巧的琼鼻,那精致的嘴唇,这些美好的细节五官,凑在一起,合成了一方淡淡微笑的面容。 没有丝毫的侵略性,谈不上妖艳,也论不上素挽,只是让人觉得极为舒服,就好像一个怕冷又喜爱雪花的人,终有一日发现有一处地方的雪花,带着人的体温一般。 再近些,傅玄道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衣着,她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女子锦袍,锦袍恰到好处的裁剪将她的身躯衬托的玲珑娇小,颇有几分韵味,外面裹着一方白色镶金的厚重披风,披风的顶端,露出短短的一小节脖颈,其余的地方,都被那细腻的毛裘遮住,有细小的雪花往里灌去,谭月筝不由得紧了紧披风。 这一来,方才露出她那双受过摧残的双手。 想到这里,傅玄道心头不由得一紧,迎上几步,嗔怪道,“这么冷的天,你身子骨又不好,更何况手上还有伤,为何还要往外跑?” 他双手微微扬起,似乎是想为谭月筝搓一搓手掌,让她暖和一些,但是那双手刚刚举起来,却又是自觉地放下。 眼中有一丝无奈。 眼前的女子,是他的弟妹,是当朝的太子昭仪,他若是有丝毫的不轨之行,足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都要走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谭月筝苍白着小脸,在傅玄道身前站定,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执拗无比。 “你身子本来就很弱,昨日又发生了那种事,我怎么还舍得去叨扰你?”傅玄道唇齿间吐出暖气,那言语也是暖到极致。 “可是你被赶走,本就是因为我,而且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次相见,难不成你觉得,悄无声息的走,方是为我好吗?” 谭月筝的眸子里似乎是微微腾起水雾一般。 傅玄道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风雪愈大。 二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四周的风声不减反增,灌进傅玄道的耳朵里,他似是觉得有些压抑,岔开了话题,“你知不知道,你与母妃的眉眼,多么的相似。” “知道。”谭月筝点点头,“当初你回来的时候,便已经惊叹过了。” “哦?”傅玄道想了起来,忆及之前,不由得赞叹出声,“是啊,这才过了多久?我回来的时候,谭家还在危难之中,还需要我去鼎力救助,可如今呢,谭家已经有足够的势力能力去自保。” “姑姑当年仍在的时候,怕是谭家的地位比之现在,只强不弱。”谭月筝摇了摇头。 傅玄道自然是察觉到了谭月筝变化的情绪,但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安慰道,“何至于如此悲观?你终有一日会成为母妃那般的女子,而且如今,你不是已经成长了吗?” “是吗?”她眼睑微合,低着头,额前有青丝滑落,“我所做的,不过是最为基本的,老太君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谈不上什么手段,更是无法与姑姑相提并论。” 傅玄道按捺住想去为她抚动青丝的念头,浅浅一笑,“老太君可以看出来,那是说明老太君太过厉害了。” 谭月筝回首,看了看谭家队伍离去的方向,有些出神,“老太君想必是发现我了,她所说的,都是说给我听得。” “可是,我就这样,私自地与他们断了往来,对吗?”谭月筝喃喃道。 傅玄道看不到谭月筝此刻的表情,但是在那句话里,还是清晰得听出了片刻的迷茫,“对的,你做的很对,与谭家暂且断掉联系,可以使得谭家在这次采备事件中摘离出去,便是最后这件事,你真的受罚,也不怎么会牵连到谭家,毕竟老太君的威望,皇上还是要顾忌几分。” “皇上,顾忌的,是老太君的威望吗?”谭月筝忽然回过头,看着傅玄道,“可是我怎么总觉得,皇上似乎是对老太君,对我谭家,有些愧疚似的?” 傅玄道一怔,眼中的震惊之色稍瞬即逝,不着痕迹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谭月筝锁起眉头,陷入沉思,“当初谭家遇险之后,老太君为我求官的时候,便隐隐暗示过我什么,只是我不曾注意。” “可是过了这么久,皇上暗中对我的照顾我终于是看在了眼里,当初老太君所说的,我也就隐隐有了些感觉。”谭月筝复又抬起头,那双醉人的眼睛像是两颗上等的黑宝石,映照在傅玄道的瞳孔里,“我总是觉得,皇上似乎是在补偿什么。” “不然,嘉仪第一女官,怎么可能因为老祖宗的三言两语就赐给了我?不然,皇上为何在我为官朝堂论辩的过程中,似乎对我还微有偏颇?” 傅玄道心中终于是彻底震惊。 这些,谭月筝都是察觉到了吗?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当初,他从罗布塔回来的时候,朱将军便曾对他说过,此番归京,一定要将谭家的势力扶植起来。 他深知谭家因为母妃的案子,在官场上会衰落成什么样子,自觉在父皇的监视下,根本不能办到。 可是朱破云就曾经亲口对他说,皇上不会阻拦,因为,皇上对谭家心中有愧! 至于这个愧从何而来,到底为何,朱破云却是丝毫不说。 而皇上对谭家的愧疚,许是他粗心,不曾察觉,故而险些忘了,今日谭月筝再次谈起,他终是忆起。 傅玄道眼中登时闪烁起来,看样子,莫说这京城,便是边疆,便是一直看着自己成长的朱破云朱大将军身上,也有他不曾触及到的秘密! 第227章:雪中送行 “你怎么了?”谭月筝看出了傅玄道眼中的变化。 “无事,只是一想到今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不由得有些难过。”傅玄道踯躅一下看,终归是没有说出实情。 谭月筝倒也没有察觉,只是点点头,那娇滴滴的脸上多了几丝淡淡的忧愁,“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傅玄道看着谭月筝的娇颜,有刹那间的失神。 她再忧愁什么? 是不舍吗? 沉默片刻,傅玄道似乎还是舍不得离开,“你怎么知道,我要走的?” “郭德一大早就来雪梅宫报信了。” “郭德?”傅玄道吃了一惊,“郭德是梁桦殿的总管,他去你雪梅宫报什么信?” “是。。。。。。”谭月筝微微迟疑,“是太子让他去的。” 傅玄道终是沉默。 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不知道到底何时被埋下了不合的种子,直到他出手试探童谣,屡次提醒傅玄歌之后,二人之间的那枚种子,已经不知不觉生根发芽。 那日之后,他们之间很少再有往来。 纵然傅玄道有心前去,也怕傅玄歌躲着不见。 这次离开之前,他也曾经想过,到底要不要通知傅玄歌,后来惊闻他也是病重,怕见了面横添烦躁,索性准备默默离开。 可谁知,自己匆忙被贬的景况下。傅玄歌还记得去给谭月筝传递消息。 “他,有说什么吗?”傅玄道语气微微沉了一下。 “太子说,不论如何,他的眼里,你永远是他最为倾服的哥哥。他卧病在床,不能出宫,所以他会等,等着有朝一日你回来,与他一醉方休。” 傅玄道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就好像是身上的一处枷锁被彻底解开一样。 纵然他知道,这句话许是终生不能践行,他们许是终生不能再一醉方休,但是如今这些字,却是他的一剂良药,将他心中郁结已久的情绪冲开。 “所以,你出宫也是玄歌帮的忙?”傅玄道言语间明显的轻松几许。 “对,太子让郭德亲自领着我出的宫,这次出来,我都没有惊动安生,生怕他阻拦于我。”谭月筝调皮一笑,极为得意自己偷跑了出来,脸上多了两抹红晕。 “你还是太天真。”傅玄道苦笑摇头,环视一眼,但是风雪太大,除了风中摇曳的火光,再也看不到别的,“就你那手脚,怎么可能不惊动安生就出了宫,想来,他此刻一定就在不远处护着你。” “怎么可能。”谭月筝不信,“他若是随了出来,怎么会不现身相送?你可是他看着长大的。” “许是,他受不了又一次的离别吧。” 傅玄道悠悠叹着气,又是深深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北门,看了看漫天的风雪,“快些回去吧,你身上还肩负着找寻疫病解决办法的重任,这种时节,不能随便出宫的。” 谭月筝紧了紧衣服,温婉地点了点头,“那哥哥你先走吧,月筝看着你们走远了,再回去。” 傅玄道被这称呼喊得一怔。 哥哥? 是啊,按照辈分,按照年岁,自己是她的哥哥啊。 她对自己的不舍,对自己的关怀,与自己的娇嗔都是一个妹妹在对哥哥撒娇而已。 兄妹之间,算得上是亲情,算得上是极为亲近的情感。 眼前这个倾城的女子,恍惚间承认了自己为兄长,温婉地唤了一声哥哥,这意味着,自己今后可以正大光明地保护她,可以把百般宠爱给予她。 只是唯独不能做的,就是爱上她。 傅玄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哥哥你怎么了?”谭月筝看着傅玄道变换的神情,一时间纳闷起来。 “呵呵。”傅玄道粗狂一笑,从那些思绪中拔了出来,恋恋不舍地看了谭月筝一眼,“无事,只是许久你忽然这么喊我,有些不适应罢了。” 谭月筝掩唇一笑。 傅玄道收起满脸的优柔寡断,直起了身子,谭月筝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的感觉使然,还是真的,就好像是漫天的风雪都被傅玄道八尺的身躯挡住,便是寒风都似乎不再那么凛冽。 “筝丫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会遇到什么,不管是谁要陷害于你,你都不能被打倒,你要坚强,要强大,要让你的敌手胆寒。” “月筝记住了。”谭月筝乖巧地点点头,此时时间已经过去许久,远处似乎有熙熙攘攘的人声传来。 “许是出来赶早市的人马上要出城了,哥哥,你们,快些动身吧。” 傅玄道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巍巍城门,终是不再多说,大手一挥,“出发!” “是!”众人大声应喝,转身上马。 谭月筝站在城门外,看着傅玄道领着一群人卷着风雪而去,直到背影被大雪彻底淹没。 “回宫吧主子。”忽然,安生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站在谭月筝的身后。 莫说谭月筝,便是那几个士兵,那个老兵一直站在谭月筝身后的城门口,都没有发现这个佝偻的身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谭月筝并没有被安生的忽然出现所吓到,反而是有些空落落地开口问到,“这样子走,似乎失了所有的圣宠,这今后,他还会回来吗?” 以安生与傅玄道的关系,可以说如今这个京城,最为了解傅玄道的,莫过于他了。 他是在雪梅宫看着傅玄道长大的。 所以他们才能有了昨日的谈话,所以傅玄道才会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探知的,尽数高之安生。 昨日她躺在床榻上听到的隐秘,她终是没有问出,甚至一直假装丝毫不知。 她不知道这个面容苍老的安公公,以及那个战神一般的男子,要怎么样去背负这么多的黑暗真相,怎么去面对越发严峻的局面。 但是她早已决定,会与他们站在一起。 所以她需要知道二人的打算。 就好像现在她问的这句话,不单单是失落于傅玄道被赶出京城,她更想知道的是,傅玄道此去,是不是仍有后手。 “不知道。”安生摇摇头,看着傅玄道方才离去的方向似乎有些出神,“可若真的还有那一日,想来下次回来,他当是会有足够的能力与手腕,搅一搅这京城的风云了。” 谭月筝深深地看了安生一眼,不再多言。 却说傅玄道,领着数十人骑马而去,离京城渐行渐远,到了京城北面的一处孤山,这处孤山山路颇为崎岖,平日间鲜有人烟,只是此乃奔往罗布塔的必经之地,傅玄道他们绕不开这里。 “雪天山路更加不好走,大家小心一些。”傅玄道出言提醒,一马当先,在前面领着路。 风雪似乎是小了些,天也亮了不少。傅玄道坐在马上,四处望了一眼,忽然开口,“郭子。” “在。”一个汉子驱马上前。 “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东阳山的那场大战,那可是面对面的大战吶,敌人数倍于我们,竟是被我们尽数斩落马下。” 郭子眉头一皱,“王爷,当年东阳山的。。。。。。” 傅玄道打断他,“那次若不是你神勇无比,为本王挡了一刀,怕是本王命都没了呢,哈哈。” 傅玄道说着,郭子眉头皱的更深,刚要说什么,又被傅玄道打断,“让兄弟们提提精神,过了这座山,便就一马平川了,我们就可以急行军了。” “王爷您记错了吧。”一人爽朗出声,郭子忽然大声开口,“放屁,王爷怎么会记错。” 他这一喊,倒是把很多人搞得一愣。 方才开口的那人心中纳闷,蚊子般哼哼道,“可是王爷的确说错了啊,那次,哪里是面对面,分明是我们伏击于他们,这才将数倍于我们的敌军尽数斩落。” 他的身边,一个汉子拍了他一巴掌,笑骂道,“是你小子记错了。” 只是那汉子,拍的时候,眼神明显闪烁着。 开口之人恍然大悟,再看,所有人都是不禁把手中的缰绳握紧,眼神四处打量着。 这些人哪个不是随着傅玄道血里火里冲杀出来的,与他的默契自然是不用多言,只是三言两语间,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要传递的信息。 此地有埋伏! 正如他们那时在东阳山埋伏敌人一般,这里山路狭窄,两边多是密林,更兼有高高的杂草,若是藏人,倒称得上绝佳之地。 “王爷,此地有些滑,我们还是步行吧。” 郭子忽然提议道。 傅玄道自然是同意,“也好,兄弟们都下马步行吧,把一众的包裹都放在马背上就好。” 若是真的有人在此地埋伏,这种地势最适合的埋伏之法就是下绳子,到时候猛然崩起,马匹奔驰中反应不及一定栽倒,那时候人再掉下来,必定受伤,战力定然折损。 可是下马步行,速度慢,自然反映的时间便多了太多。 闻言,所有人都是下了马,行李绑在马背上,轻装简行,只是腰间的长刀,却是丝毫不敢松开。 一旁,一个雪堆中,藏着一个罩着黑巾的男人,见此,他眉头深深一皱。 第228章:送行 “怎么办?他是不是发现了?”黑巾男人身边,同样的一处雪堆中,杂草中,也是藏着一人,他压低嗓音,开口问道。 “应该没有,按原计划进行。”那男人思索一下,开口说道。 “是。” 傅玄道领着众人,牵着马,一路上与郭子有说有笑,就这般,在不知道多少暗中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黑巾人的布置之中。 “等着到了地方,便动手。”他压低着嗓子,生怕惊扰到路上的一行人,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睛,闪着明灭不定的光芒,死死盯着路上的一处地点。 那里就是这个埋伏的末端,那里埋着最后一根绳子,只要傅玄道到了那里,以如今的队伍长度来看,这些人便会尽数落入陷阱,届时,绳子一绷,纵然不能达到将马匹绊倒的最初设想,也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所有人羁绊住,到时候,他们便突然暴起发难,想来由于事发突然,也能有些成效。 “只是今日的风太大,来不及做些更好的准备。”那人似是有些不甘心,“若是不能成功,主上一定难以宽恕我们。” “这怨不得首领,事发突然,还赶上这么大的风雪,若是没有风雪还罢了,远远地射上几箭最好,但是如今这景况,莫说准不准,便是连人都未必可以看得清。” 二人说着,却是忽然看见傅玄道领着的众人一下子停住了。 “怎么了?”那首领只是喃喃自语,不再敢交谈,因为傅玄道站着的地方,就离他不过五步之遥,他们步子一停,四处都是安静下来,这时候,但凡有些声响,都会引起傅玄道的注意。 “一早就从京城出发,看这天气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大家把马绑好,自行找个地方稍事休息一下吧。”傅玄道高声喊道,自己似乎也是累了,牵着一匹马,便奔着路边的树走来。 而这些树下,高高低低的枯草灌木之间,便埋伏着人! 那首领的呼吸都是急促起来,眉头大皱,心中心思电闪,“这傅玄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这时候,他纵然是想传递些什么消息都是无能为力了,这些士兵要拴马,就要走到路边的树木那里,甚至的人还偏要往里走走,这样一来,这些人便将自己的布局打破,与自己的人手成犬牙交错之势。 他一旦有了动作,自己的人动手,陷阱用不到,埋伏便彻底没了意义,若是不埋伏,他可不觉得自己这些素来行的都是暗杀之事的兄弟,可以战过傅玄道身边的士兵。 为今之计,只有等。 那首领的头埋在浅浅薄薄的雪下,不敢有异动,甚至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是前面空着一小块,从枯草撑起的空间中,可以看到傅玄道他们的身影。 其实如今紧张的不止是他,所有暗中埋伏的人都是极为紧张。 他们素来的训练,讲究的都是一击必杀,不杀便退,他们素来都是被用为尖刀,作为刺客,作为陷阱旁的杀手。 可若是一旦缠斗起来,他们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更何况,这些人与自己平日间刺杀的达官显贵,纨绔世子都不一样,那些人空有酒囊饭袋,便是身边的侍卫高手也不多,反应也慢。 而如今慢慢走向自己,甚至已经走到自己后面的这些士兵身上,都是洋溢着杀气,他们每个人都是从战场上血里火里厮杀出来的汉子,这些人的气势,警觉性,下手的果断,绝对不是寻常的侍卫,士兵可以比拟的。 “希望他们不过是休息,休息过后,这些人想来会立马出发,毕竟罗布塔太远,他们还要赶路。”那首领眼中寒芒闪烁,“只要他们回了大路上,只要他们入了埋伏,这件事,便已经成功了近乎一半。” “王爷。”郭子嘿嘿一笑,“小的去里面小解一下。” 傅玄道闻言,笑骂几声,让他滚进林子。 他这一说,被勾起尿意的人还不少,都要进林子解决,傅玄道摆摆手,这些人撒欢似的往里跑去。 只是他们方才跑到一半,忽然都是停住,以郭子为首,长刀出鞘,一时间便是风声都盖不过那此起彼伏的拔刀之声! “坏了!”那首领心头一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见已经有惨叫声咆哮起来! 鲜血被溅得老高,都是尽数洒在了洁白的雪上,显得格外刺目。 “动手!”首领大吼一声,纵然有些晚,但是也不能坐以待毙,傅玄道的长枪已经在手,一眼望去,整片林地宛如被爆破一般,一个个雪堆中暴起一个个黑衣人,只是几眼,根本看不出来有多少人埋伏着。 傅玄道心头不由的也是微微一紧,纵然这些人的埋伏被他识破,但是不代表着这些人便是鱼肉,自己方才半百的人数,也根本做不了刀俎。 “杀!”傅玄道也是大吼一声,长枪直接贯穿一人的胸膛,那人直接便两眼翻白,死了过去。 “杀!”众士兵也是大声齐吼,不但没有惧意,反而心中被激起寂灭许久的战意。 皇宫内院,规矩众多,早就把他们逼疯了,如今终于出来了,有人陪他们动手,怕是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死!”那首领轻哧一声,一柄雪白的短刀,在他手中挽成刀花,奔着傅玄道的后心便冲了过去。 傅玄道匆匆躲过,衣服还是被割破一些,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心中重视之意浓重起来,看样子,这些人绝对不是易与之辈。 长短兵交接之声乒乓作响,根本无法被大雪遮盖住。 傅玄道一边与那首领动手,一边四处观察一番,确定除了眼前的这些人,再无人出现,心中这才微微定下。 这些人的话,纵然有些麻烦,但也伤不了自己的筋骨。 想到这里,他出手间便再无保留,长枪一抡,那首领短兵相挡,自然是吃了一亏,蹬蹬倒退两步,气血不稳。 “你们是谁?!”傅玄道大喝一声。 只是那首领却是默不作声,纵然气血不平,也只是闷哼几声。 “说,你们是谁派来的!”傅玄道步步紧逼,枪枪要命,那首领也是不凡,纵然有些手忙脚乱,但也是一一挡住。 而他们的不远处,此刻,却也是出现了一队人马。 这些人没有遮掩着面容,一个个看起来都是上了些年纪,只是身子雄壮,很是威武。 “老李,你说怎么办?”一个汉子,看似领头之人,冲着身边一人问道。 他的身材极为魁梧,与傅玄道一般八尺身材,又有着一身的精壮肌肉,不论别的,单说这福躯体,便足以给人压迫感。 可是此刻的他,却是颇为信服地看着身边得一人,那人被他唤作老李,也是一个精壮的汉子,只是与身旁高大的众人比起来略显小个子了。 但是他的眼睛,却是出奇的明亮,滴溜溜转起来,像是个少年一般。 老李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得战局,默不作声,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等到开口之人都快等不及了一般,他才慢腾腾的张嘴说道,“等,我们先等,等到傅玄道与这些人厮杀得火热的时候,我们在动手,出其不意,做了傅玄道。” 他的话很是慢腾腾,但是极有杀气,甚至说起不远处那个威名震世的王爷,都是一脸的轻蔑,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听他这一说,四周的人都是舔了舔舌头,“早就听说这娃娃武功不错,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这样一来,老子更想会会他了。” “是啊,你看他身边的那些娃娃,一个个人高马大,看样子平日间伙食不错,下手也狠,像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兵崽子,这下我们有的玩了。嘿嘿。” 这些人的话,若是落在傅玄道的耳中,傅玄道难免要嗤笑一番。 他八尺身高,虎背熊腰,杀得敌国胆寒,居然被称为娃娃? 他的手下,一个个以一敌十,都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汉子,被他们称作兵崽子? 只是这些话,落在那个老李耳朵里,却是再正常不过一般,他丝毫没有觉得这些话有问题,只是脸色严肃的叮嘱道,“这次不是让你们玩的,你们是火里水里拼杀过来的,他们也是,你们让人闻风丧胆,他们也是,这次万万不可以轻敌,上去便杀,杀完便退,不要留下蛛丝马迹。” 他这般口吻,就好像远处的那些人,放在那里,根本没与反抗能力,只能任由他们屠戮一般。 “嘿嘿,我们都知道。”有人附和。 这般,那老李脸色才好了一些,“虽然很可能用不上,但是规矩,你们都记得吧。” “记得。”有人有些敷衍,“一旦失手被擒,立马咬烂嘴里的毒牙自杀,万万不可以牵连到主子。” 说完,他便喃喃开口,“这种规矩,咱们哪里用得到,那些兵崽子,怎么会是我们这一帮老兄弟的对手?” “闭嘴。”老李瞪了他一眼,“不可轻敌!” “是。”那人一见老李发怒,立马不再多言。 而此时,不远处的那场战斗,埋伏的黑衣人一方,已经显露出颓势,在傅玄道众人的全力猛攻下,死伤惨重,只是他不知道,此刻,暗中还有毒蛇,在暗暗等待着。 第229章:埋伏 辰时。 宵禁结束已经有将近半个时辰,寂静的嘉仪京城再度熙熙攘攘起来。 往常的这个时候,天早就大亮,但是如今是深冬,年关将近,再加上今日天气不太好,所以直到这时候,天色还是有些暗沉。 故而各个店铺街道,该掌灯的,还是掌着灯火。 更不用说各个豪华的巨大府邸了。 北风呼啸,将门廊处的灯笼吹得左右飘动,这长廊尽头,是一间颇为僻静的书房,此刻书房里,便燃着灯火。 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似乎是等待着什么。 忽然,门被推开,风雪似是找到了突破口,一股脑地往里冲。 只是方才冲进来一些,便被一个人将门推上,那便是方才推门而入的一人。 此人人以至中年,甚至两鬓都有些斑白,他冲着书案后的人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开口道,“将军,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好了,傅玄道与宫中那些人已经战在一起,等到他们力竭的时候,到时候老兄弟们一拥而起,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战斗。” 书案后的身影抬起头,竟是袁宿龙! 灯火摇曳,把袁宿龙那张沧桑而严肃的脸映得有些彤红。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似乎是极为冷漠,但是他的眼中,却是有着些许的不忍。 那中年人只是扫了一眼,便看透了袁宿龙那隐忍的情绪,当下淡淡笑了一笑,“王爷不必自责,我们这些兄弟都是跟着您血里火里走过来的,您的事,便是我们的事,只要王爷需要,不管什么事,兄弟们都是义不容辞。” 他这么一说,袁宿龙眼中的不忍竟是坍塌开来,落在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一时间,这狭小的屋子,都是有些气氛异样起来。 “都怪老夫,当年一步走错,如今为了自保,不得步步走错。” 袁宿龙幽幽叹了一口气,脸上的不忍愈重,“只是连累了你们这些老兄弟了,陪着我战场上厮杀了半辈子,本是荣耀的百战雄杰,如今却要在我的指示下,行这等苟且之事。” “呵呵。”那中年人自嘲一笑,“什么百战英杰,我们这些老东西,若不是将军垂怜,这时候,都已经被军队弃而不用了。” “兄弟们早早地就随着将军征战沙场,除了杀人,除了战斗,一无所长,若是被弃,怎么供养妻儿老小?幸得将军垂怜,不但给我们安家费,还让我们在府中做事。” 那人言语间一顿,看着袁宿龙,眼神逐渐狂热起来,“再者说了,我们这些人,哪个没有被将军救过?将军当年的英姿,将敌人驱逐千里的豪气,我等至今不敢忘记。” 袁宿龙沉默片刻,竟是温柔地一笑,摇了摇头,眼前似乎是氤氲出许多往事的记忆,“那都是当年的事迹了,当年皇上初上位,平定四方,我带着你们随之征战沙场,那等日子,过得是何等痛快,何等快意恩仇。” “只是后来,一切归于平静,除了玄国,嘉仪再无敌手,我也只能赋闲在京,为了我袁家长荣,争权夺利。” 袁宿龙虽然这般说,但是心中极为矛盾,却也带着些鄙夷之色,将自己粗糙的大手伸了出来,细细看着。 “我这握惯了长枪,沾满了敌人鲜血的手,如今,竟也是学会遮天翻云,为了某些目的,不择手段了。” 中年人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袁宿龙方才从那思绪之中拔了出来,“好了,你先下去吧,告诉老李他们,切记小心,这些兄弟们,死一个,少一个了。” “是!” 皇宫。 一处废弃的幽深的宫殿之内。 一个有些瘦弱的身影双手背着,立在宫殿的院落之中,大雪铺天盖地,他似乎是刚来,身上都没有落些雪的痕迹。 片刻后,一道娇弱的身影,推开虚掩的宫门,四下观望着,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隽秀绝伦的女子,略施粉黛却是明媚动人,一颦一动都是透着一种柔美,她身上披着名贵的暗纹金丝披风,里面着着浅红色的小袄棉裙,腰间的佩饰环佩叮当。 竟是苏宠。 她入了宫门,看见院落中那个身影,匆匆几步走了上去,恭恭敬敬得行了一礼,“主上。” 这般情景,得亏无人得见。 若是有人看见,怕是要吓掉眼珠。 苏宠是谁?那是如今皇上的宠妃,一朝得势,纵然位分不比贵妃皇后,但是皇上去她那里的频率,却是绝对不少于去皇后贵妃那里的频率。 故而她在宫里的地位,绝对不低。 便是平日间宫里的供奉,各个主事的司使公公都是把她作为贵妃一级的来巴结。 这种人,除了皇上,皇后,谁还受得起她这么毕恭毕敬的一礼? 可是她面前的人,丝毫不觉得这礼有多隆重,甚至看都没有看苏宠一眼,“我把一部分的暗卫交给你,让你去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苏宠闻言头又是低了点,“奴婢有罪,安排的不是很好,如今只能等着消息了。” 苏宠竟然在此人面前自称奴婢,可见对此人的畏惧到了何等地步,甚至更甚于对傅亦君的畏惧。 “你还知道安排的不是很好?”那人语气冰冷起来,落在苏宠的耳朵里,更甚这冰天雪地的冷意。 “主上恕罪。”苏宠赶忙求饶,“皇上赶走傅玄道的旨意实在太急,主上通知的也是匆忙,我们之前的布置根本就来不及用上,只能把一切都是放弃,从头布置,便是陷阱,也只能用简陋的麻绳,根本,根本。。。。。。” 苏宠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身前的人不再说话,只是气息粗重起来。 她登时冷汗透了下来,知道那人已经动了怒火。 这让她身子都是一软,这皇宫之中,最让她畏惧的,便是眼前的人,只要他愿意,莫说自己是妃子,便是贵妃,是皇后,怕是都活不过今晚! “主上,奴婢知错!”当下她不敢再辩解,颤声求饶。 “你方才的意思是说,这件事你办事不力,怪我了?”那人语气极为冰冷,看着身前的娇弱女子,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一脚便踹了上去,而且明显是用了力。 苏宠一下子被踢翻,名贵的衣物上立马沾了雪水泥土。 只是纵然这样,她也不敢躺在地上,下一刻她便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复又跪在那人身前,苦苦求饶。 这般,那人仿佛才消了些气。 “这件事,确实是皇上下旨太急,而你匆忙之间派去的那些人,想来根本都拦不住傅玄道。” 苏宠颤抖的身子微微平复,立马叩头谢恩,“主上圣明!” 在她的眼里,似乎眼前之人,方才是皇上。 “我已经安排了别人去增援了。”那人又是开口,“至于你的那些暗卫,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苏宠猛地一抖,似乎是被震住了,抬起头,仰视着身前的人,言辞间极为畏惧,“全军覆没?” “对。”那人极为平淡,“本来你的那些人,这般匆忙的过去就是必败之局,败了,也就没必要回来了。” “没必要,回来?”苏宠咽了一口吐沫,极为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们纵然是回来,也是带着一身得伤,在宫中这是何等显眼,若是露出马脚怎么办?与其徒增危险,不如让他们最大可能的消磨傅玄道他们的体力,这般,我的后手才能以雷霆之势了结此事。” 他言辞间极为平静,那些鲜活的生命似乎提不起他的丝毫兴趣。 只是苏宠有些无法接受,那些暗卫,今日凌晨,方才从她的身边,偷偷出发,只是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那么多鲜活的生命,竟是被作为弃子,去消磨傅玄道的体力? 这一想,苏宠纵然穿着厚重的锦袍,也是不由得浑身发冷。 沉默许久,苏宠似乎是终于积聚够了勇气,再次开口问道,“主上,这次宫里的大疫,是不是您的手笔?” “不是。”那人干干脆脆地回答,“这件事是有人对谭家积怨已深。” “那到底是谁,能做出这么大的手笔?”苏宠还是耐不住好奇,开口问道,纵然她知道,这般追问很可能把眼前之人惹恼了。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毕竟以身前之人,那恐怖的情报网,想来是这京城所有龌龊的事,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在他的眼中,诺大的京城,除了额外的几大势力,其余地方,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那人沉默一下,似是有些动怒,但还是开口道,“这件事是平阳宫的手笔,袁府也是相助。” 苏宠闻言大吃一惊,“平阳宫?那江贵妃也是染了病啊。而且奴婢听说,她已经起不了床了。” 听到这里,那人竟是也幽幽叹口气,“此人,便是我之前都是小看了,单凭这份狠劲,这宫里她的对手,便是不多。” “您是说,那病,是她故意染上的?” “对。” 苏宠沉默,不敢再多嘴。 其实,她心中还有一个问题,却是根本不敢开口询问,这个问题积压在她心中太久了。 “你问吧。”那人竟然破天荒的又是开口,“我知道你还有话没有问完。” 苏宠许是头脑一热,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句话冲口而出,“主上既然已经有了这等实力,京城之中谁能与您匹敌,您为何不索性,取傅亦君,代之?” 此言诛心! 但凡被别人听见,必是死罪! 只是那人却丝毫没有意外,只是轻轻一叹,“你果然是要问这个。” 沉默一下,他方才悠悠说道,“你所言,我何曾没有想过,只是这嘉仪,还有你想不到的力量,而那股力量,是我终生寻找,终生忌惮的力量啊。” “而那股力量仍在,我便永远不敢妄动。” 第230章:螳螂捕蝉 京城不远处的山林中。 战斗已近尾声。 傅玄道所带领的手下,本就是百战精英,纵然对手难缠,但也对他们产生不了什么太大的难题。 而反观那些埋伏之人,本就势弱,不善正面动手,几乎已经快全军覆灭的情况下,也仅仅是把傅玄道手下的数十人击伤,这般结果,堪称惨烈。 “留下活口。”傅玄道吩咐一声,他的身前,正在交手的那个首领感觉受到了羞辱一般,傅玄道明显没有动全力,这般时候,还有时间去观察周围,他显然是想将自己生擒。 “呀!”那人拖着长音大吼一声,短刃再攻,用尽全身力气,奋力一搏。 “呵呵。”傅玄道冷冷呢一笑,枪花一抖,将那人生生隔断在外,其余地方的厮杀都已结束,有些人被生生擒住,按在地上,所以仅有的没有结束战斗的这里,自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风雪愈大,风声呼啸间,夹杂着傅玄道二人的呼和之声。 所有人都是看着这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在他们眼里,这个人,显然不是傅玄道的对手。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只要你说出你的幕后指使是谁,本王可以放了你。”傅玄道一边与之交手,一边劝慰。 在他的眼里,眼前的这个人是所有黑衣人的首领,他口里的消息才更有价值。 而这些消息,很可能能够解决自己困扰了许久的一个问题,当年的那一箭,当年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到底是不是袁宿龙。 在他看来,能够两次在自己出宫的时候动手,这般果决的下手,也只有斩草除根一种动机了。 自己方才经过十二年,已经成了嘉仪的平玄王,位高权重,手掌兵权,他们怕自己此一去,发展的更为壮大,甚至威胁到他们。 “你不要妄想了,我是绝对不会给你泄露半分消息的。”那首领咬咬牙,狠声说道,甚至拼尽全力,攻击的更加猛烈。 傅玄道微微吃惊,不知道他这般垂死挣扎的目的是什么。 不只是傅玄道,所有人都是微微吃惊,关注得更加紧了,而此时,风雪的掩护之下,一群人正绕开他们,从他们的远处静悄悄地绕了个圈,到了他们的背后。 这一切,都是被那首领看在眼里,这也是他突然暴起发难的缘由。 援军,这很可能是主上派来的援军! 所有人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吸引,却不曾察觉一柄柄长刀正在背后飞速接近。 “嘿!”傅玄道一枪抡中,直接把那首领砸得跪到在地,此战终是了结,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却是忽然听见此起彼伏的哀嚎! 他不由得心头一冷,赶紧扭头看去,不由得目眦欲裂! 只见他们身后,不知道何时,已经摸上来一大群人这些人只是用布简单的遮住口鼻,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睛,一个个宛如雪地里的孤狼,战斗力极为强悍,自己的手下,有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便丢了命! 这片刻之间的损失,远胜于方才与黑衣人的一场大战! “杀!”傅玄道眼睛里都要滴出血来,他嘶吼一声,甚至都来不及理会刚刚被自己打败的黑衣人首领,便折身冲了回去! “哈哈,小娃娃,老子陪你玩玩。”最先开口询问老李的那人提起长刀便冲了上去,一双眼睛里充斥着疯狂的杀意。 傅玄道也早已狂暴,自己的兄弟被人袭杀,都没有时间反应,他怎能不愤怒? 两个身形相似的人宛如两块巨石轰然相撞,只是那个巨汉竟然被傅玄道一下撞飞,横飞出去,扑倒在地! 而傅玄道仅仅是后退几步,便长枪一插,止住退势! “嘶!”两方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傅玄道的手下是大吃一惊,这京城之中,还有人可以把傅玄道撞得后退? 而那些袭来的老兵,才是真正的震惊。 方才出手的那人,何等斤两,怎样的手脚,他们一清二楚,若论蛮力,他们这一批人里,没人可以胜得过他,可是这样的一人,竟然是被傅玄道生生撞飞?! “啊!”郭子猛然大吼一声,大刀一砍,一个人登时被他从中间,砍为两半! 傅玄道的猛势,给他的士兵增添了不少斗志,郭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身前的汉子杀死,这一下,才将老李一帮人彻底惊醒。 这些人,不是自己寻常的任务目标可以夺之的了。 这些年在京城,安逸惯了,纵然训练上没有懈怠,但是自然也是比不上对方在战场上厮杀拼搏所锻炼出来的意识。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认真起来。 傅玄道等人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压力,心中惊讶。 他的眼中更是闪烁不止,这些人,下手极狠,极准,没有丝毫的虚招,刀刀致命,招招杀人,这种手段,唯有在战场上才用得到,这些人,绝对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 而能够调动老兵悍不畏死来刺杀自己的,也唯有袁大将军了! “袁宿龙!待本王回去,定会找机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傅玄道忽然大吼一声,把对面众人惊得满面惊容! 甚至战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双方都是短暂分开。 他怎么知道是袁大将军派的人?! “蠢!”老李最先反应过来,大骂一声。 这些人满脸的惊容,登时顿住的手脚,无疑就是告诉傅玄道,他说对了! “小崽子,你诈我们!”有人破口大骂,难息怒火。 “哈哈。”傅玄道长枪横空,朗朗一笑,“多谢众位,若不是你们今日相帮,我还真不确定当年对本王动手的人,还真是他袁宿龙!” 老李眼神一狠,“众位兄弟,速战速决,既然他们知道了,便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活路!” “是!”近百位老兵大声应和。 而反观对面,傅玄道这边。虽然气势很足,但是数量还是差的太多。 只是这些人,眼里没有丝毫的绝望之色,反而看着傅玄道,是狂热的信仰。 多少次,他们多少次面对敌强我弱的局面,多少次,他们多少次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住,可是只要有傅玄道在,他便可以带着众人冲出去。 他是他们的旗帜,是他们心里唯一一柄不倒的战旗! 一时间,这里沉默下来,近百的老兵,看着对面年轻的面容,甚至有了一丝不忍,有了一丝追忆。 当年,他们也曾随着袁宿龙这般征战。 他们也曾视袁宿龙为信仰。 强者与强者之间,纵然是仇敌,也总是惺惺相惜。 只是这种短暂的相惜终是短暂,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宿命,有各自的目的。 傅玄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眼前的这些人,不是土鸡瓦狗,这些人,一个个都是铁血汉子,面对这等敌人,数倍于己,他们,还能冲出去吗? 只是这丝犹豫,还是被他一下子扯断,他的眼里,复又燃起熊熊斗志。 “杀!”他大吼一声,长枪刺出,奔着对面就杀了过去! 双方几乎势均力敌,只是一下子,就胶着住,幸好傅玄道这边仗着旺盛的斗志,年轻的躯体,还能占些优势,但是时间一长,根本顶不住对方的攻势啊! “噗!”长刀没入躯体的声音,郭子身边,一个疲累的兄弟,被人直接长刀贯穿,命丧此处! “啊!”郭子嘶吼一声,生生将那出手的老兵胳膊砍了下来! 这般场景,处处皆是,鲜血似乎成了最廉价的物件,溅得满地都是,甚至把这片树林都是染红。 黑衣人首领看这局势,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看样子,这场战斗,当是傅玄道他们输了。 正想着,却是有一人奔到他的身边,首领虽不认识,但是看他方才开口,也知道他也是领头人,刚要说话,怎知那人却是闪电出手,直接一把长刀扎在自己心口! “为,什,么?”最后的三个字,首领说得极为费力,说完,便断了气。 老李默然地看着他,道了一句,“有人吩咐了,不让你们回去搅局了。” 说完,他反身进入战场,此刻,余下的被生擒的众多黑衣人,都已经尽数被解决掉! 傅玄道自然是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生疑,继而有些遗憾。 看样子,那些黑衣人,不是袁宿龙派来的,这就是说,这些人,是其他人派来杀自己的,而且这个人知道自己要被赶出京城,可以提前来此埋伏,可见下达命令之人位份不低,而这般位高权重的人,很有可能是当年案件的主要密谋者! 时间缓缓流逝,大雪愈大,狂风愈狂,这里荒无人烟,都不曾有一个人出现。 或许除了当事的人,谁也不会在再知道,这里有过这般一场惨烈的厮杀,甚至杀到再大再厚的雪都盖不住那些血迹,都凉不透这些人的战意! 纵然是傅玄道,都已经感觉有些疲惫了,更不要说他的其余手下了。 人数已经折损半数,剩下的,也不过双十的人数,都背对背围成一团,苦苦支撑。 他们看不到希望,但是也没人说过放弃,说过投降,有过惧意! 随着一个一个的人倒下,背对背围城的圈子越来越小,傅玄道双眼早就充血,恨意冲天而起! 多少仇还没报?多少恨还未了? 自己怎么可以葬身此地?! 第231章:忌惮的力量 冬日的树林,自然萧瑟些,更何况是在这等孤寂空旷的山路上。 只是如今的这里,已经不单单是萧瑟二字可以形容的了,漫天洁白宛若羽毛般的飞雪,一旦落在地上,便被染成了红色。 鲜血混合着被融化的雪水,流成一道道鲜红色的小溪一般,流到山路上,顺着山路,流向山脚。 战马嘶鸣,似乎在哀悼他们的主人,狂风烈烈,似乎在哽咽逝去的孤魂。 傅玄道的人马,已经被围了起来。 剩下的不过双数,一个个筋疲力尽,带着血泪,跌坐在一切,背靠背,谁都不曾倒下。 “是本王,害了你们。”傅玄道苍然一笑,“若是本王不带你们回到这波云诡谲的京城,若是本王不让凌霄调走半数的士兵,想来这时候的你们,还煮着热酒,在营帐里高谈阔论,或是骑着大马,在掺杂黄沙的大雪里纵横驰骋。” 现在的傅玄道,竟然有些悲凉。 “王爷简直是放屁。”郭子哈哈一笑,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来,只是再也没有人去追究他的大胆,所有人都哄然一笑,便是傅玄道自己都笑了。 老李身后站着的人,还有将近五十个,眼前的这些计划中早已筋疲力尽的汉子,在损失十多人的代价下,折损了他半百的人马。 他心里没有恨,只有惺惺相惜,只有敬佩。 所以他现在不动,他的手下,也没有人动。 这般的画面,堪称诡异。 半百的人,围着不到十数的敌手,片刻间就可以平定对方,奠定胜局,可是他们却不再动了,只是沉默着,等着这些年轻的士兵把话说完。 郭子继续大笑,控制不住地喷出血吐沫,但是他却毫不在意,大声调笑,“王爷你他娘的做得对,要是霄子他们也在,袁宿龙那狗东西没准会派出更多的人,我们还是走不了。” “这样好啊。”郭子大喊一声,似是恨不得让不知身在何处的凌霄听见,“霄子那东西要是活了下来,早晚宰了袁狗贼,给兄弟们报仇!” 傅玄道哈哈大笑,身子没了力气,表现出来只是一下一下地耸动着,长枪断为两截,苦苦支撑着他。 他也是大声笑着,“郭子,他娘的,咱们要是活了下来,老子非打你八十军棍!不然都对不住你这破嘴!” “王爷,你他娘的太狠了,少点行不!” 有人笑,笑出了血泪。 老李他们,则是一片默然。 “你他娘的要是活下去,老子少打七十个!”傅玄道忽然大吼,这一吼,震出了他些许的泪。 “王爷,你留着打霄子吧!过年的时候,别忘了给俺老娘寄些东西,让她觉得,她的不孝子,还活着。” 傅玄道忽然止住笑声,艰难地转了转头,看着郭子,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郭子却是哈哈一笑,扭头看了一眼一个个眼神坚定的兄弟,“兄弟们,送王爷出去!” 似乎是早有预谋,更或是这些人心心相通,他们猛地站了起来,其中余力最多的一人一把把傅玄道横抱起来,似是扯到了伤口,他不由得闷哼一声。 “你们他娘的做什么?”傅玄道破口大骂,他已经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了。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冲开口子,把他送出去! “放老子下来!”傅玄道嘶吼,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抱着傅玄道的汉子也是大笑,学着郭子,什么尊卑都不管了,“看吧王爷,你他娘的回回冲到最前面,杀起敌人来不要命,哪个难宰你宰哪个,风光都让你他娘的抢走了,看吧,没力气了吧,这次,让我们哥几个,出个风头!” 活音刚落,那些本当疲惫在地的人,一个个都是站在了抱着傅玄道那人的身前,所有人围成一枚羽箭一般,把傅玄道护在中央。 而郭子,就是这把羽箭的箭尖! 老李动容。 这种时候,他们也曾经历。 这种拼死也要把自己的信仰送出去的感情,他们也曾有! 只是这么多年的安逸,早让他们的热血冰凉,而眼前的这些汉子,这尚些显年轻的士兵,热血仍沸,鲜血仍殷! “兄弟们!撒欢地杀!把王爷送出去!”郭子大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老李也是咬牙,大手一挥,两群人再次混战在一起! 只是在这些嘶吼的声音掺杂中,却有一声极为冷静的命令,“放!” 老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柄精钢的短小羽箭直接穿透!瞪大着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接着,他的后面,他的手下,那些蒙着布料的老兵,一个个都是应声而倒! 每个人,都是胸口,或是额头插着一支精钢打造的短小羽箭! 傅玄道心中一惊,这些羽箭,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弩的专用羽箭,这种天气状况下,弓箭基本上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是弩不同,虽然弩的距离短,但是力道太大,可以抵抗住这里狂风的影响。 只是弩的造价高昂,设计精巧,很难制造。京城之中,弩更是为禁器,寻常势力有个数个就可以了,但是看这一波的攻势,这些弩,数量绝对不下半百! 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弩虽然杀伤力极为惊人,但是上弦太过繁琐,傅玄道看见不远处一群白衣如雪的人把手上的弩背到背后,拔出长剑长刀,各种武器,便奔袭了过来! 这些到底是何人?怎么离得这么近了,自己竟然毫无察觉?这是何等恐怖的轻功?而且他们的武器颇为杂乱,看起来像是江湖势力。 傅玄道的心中,一时间疑问丛生。 只是无论如何,他们这些人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老李一死,那些老兵短暂地慌乱了一下,直接迎上了那些白衣人,绝对不能给他们时间再次上弦,若是再来一波,这些人都要死在这里! 也有人留下,继续斩杀傅玄道,只是那些人的攻势,郭子等人抵挡起来,也不是太难。 刀兵相接之声杂乱无比,雪白的兵器反光屡屡闪过,傅玄道一边看着,心中一边思索着对策,这些人,若不是来帮助自己的呢? 这些人,若是另一方势力,也是为了囚禁自己或是从自己嘴里翘出东西而来呢? 没有多久,战斗便迅速结束,那些老兵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很是疲劳,这些白衣人以逸待劳,自然是势如破竹,再加上他们的武功,虽然杂乱,但是也绝对称得上是高超。 战斗停息之后,一个有些瘦弱的白衣剑客拨开众人,走到傅玄道身边,却是引得郭子等人拔刀戒备。 白衣人轻轻一笑,揭开脸上的白纱,“谭府断肠,拜见王爷。” 傅玄道闻言,久久吊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回去! 谭府,竟是谭府,真的是自己家的援军。 断肠一提谭府,那些士兵也都是大松一口气,方才谭老太君的慷慨激昂还留在他们的脑海里,谭府如今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家的代名词。 谭府来人,他们自然是再无敌意。 这一松懈,众人都是觉得有些脚软,他们的衣服早就被割破,寒风太冷,他们似乎这才觉得冷气浸骨。 傅玄道被放在地上,其余的人都是围在他的身边。 断肠一挥手,后面的人都是捧上来食物,更是有任人捡好了柴火,请出地方,为傅玄道他们点起了数堆篝火。 过了许久,傅玄道方才觉得体力慢慢恢复,脑子也是逐渐清晰起来。 “断肠,我见过你。”他示意断肠坐下,他的确在谭府见过断肠。 断肠也不客气,坐了下去,郭子等人打量着这个有些过分苍白的瘦弱男子,断肠回望回去,眼里分明没有什么敌意,但还是让郭子打了个哆嗦。 断肠一笑,这才看向傅玄道,“王爷是想问,我们是谁派来的,又是怎么知道您被埋伏了是吗?” 傅玄道微微吃惊,但还是点点头。 “这等雷厉手段,自然是老太君吩咐的。至于我们收到消息,是因为百草楼在袁家的暗哨发现,袁家卯时曾经有人暗暗潜了出去。” “他立马回谭家报信,只是那时候,老太君已经带着大部分人去城门送王爷,我虽收到消息,但是不敢妄动,等着老太君回府之后速速禀报,老太君知道之后怕人手不够,便立马派我去百草楼调人,然后火速赶过来。” “如此,还是慢了几步。断肠有过,请王爷责罚。”断肠起身,那张波澜不惊似乎是可以看透一切的脸上,有了愧疚之色,他冲着傅玄道几人深深鞠了一躬。 傅玄道慌忙摆手,郭子起身将之扶住。 “万万说不上有过。”傅玄道一脸郑重,“老太君吩咐的极为正确,按照时间来算,你的行动也是极为迅速,我等损失,万万怪不到你的身上。倒是我有伤在身,起不了身,不能鞠躬拜谢了。” “郭子。”傅玄道吩咐一声,郭子自然明白,当下面色凝重,冲着断肠,以及众位白衣人,深深作揖。 断肠也是匆忙还礼,这一拜,是代表傅玄道拜的,于情于理,他们都是受不得。 傅玄道看着郭子行完礼,脸色终是凝重起来,看着断肠,一字一句道,“道谢的话说完了,本王素来是粗莽之人,有些话,也必须问上一问了。只是后面若是有话失礼,还望多加担待。” 第232章:黄雀在后 京城不远处的山林中。 战斗已近尾声。 傅玄道所带领的手下,本就是百战精英,纵然对手难缠,但也对他们产生不了什么太大的难题。 而反观那些埋伏之人,本就势弱,不善正面动手,几乎已经快全军覆灭的情况下,也仅仅是把傅玄道手下的数十人击伤,这般结果,堪称惨烈。 “留下活口。”傅玄道吩咐一声,他的身前,正在交手的那个首领感觉受到了羞辱一般,傅玄道明显没有动全力,这般时候,还有时间去观察周围,他显然是想将自己生擒。 “呀!”那人拖着长音大吼一声,短刃再攻,用尽全身力气,奋力一搏。 “呵呵。”傅玄道冷冷呢一笑,枪花一抖,将那人生生隔断在外,其余地方的厮杀都已结束,有些人被生生擒住,按在地上,所以仅有的没有结束战斗的这里,自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风雪愈大,风声呼啸间,夹杂着傅玄道二人的呼和之声。 所有人都是看着这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在他们眼里,这个人,显然不是傅玄道的对手。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只要你说出你的幕后指使是谁,本王可以放了你。”傅玄道一边与之交手,一边劝慰。 在他的眼里,眼前的这个人是所有黑衣人的首领,他口里的消息才更有价值。 而这些消息,很可能能够解决自己困扰了许久的一个问题,当年的那一箭,当年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到底是不是袁宿龙。 在他看来,能够两次在自己出宫的时候动手,这般果决的下手,也只有斩草除根一种动机了。 自己方才经过十二年,已经成了嘉仪的平玄王,位高权重,手掌兵权,他们怕自己此一去,发展的更为壮大,甚至威胁到他们。 “你不要妄想了,我是绝对不会给你泄露半分消息的。”那首领咬咬牙,狠声说道,甚至拼尽全力,攻击的更加猛烈。 傅玄道微微吃惊,不知道他这般垂死挣扎的目的是什么。 不只是傅玄道,所有人都是微微吃惊,关注得更加紧了,而此时,风雪的掩护之下,一群人正绕开他们,从他们的远处静悄悄地绕了个圈,到了他们的背后。 这一切,都是被那首领看在眼里,这也是他突然暴起发难的缘由。 援军,这很可能是主上派来的援军! 所有人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吸引,却不曾察觉一柄柄长刀正在背后飞速接近。 “嘿!”傅玄道一枪抡中,直接把那首领砸得跪到在地,此战终是了结,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却是忽然听见此起彼伏的哀嚎! 他不由得心头一冷,赶紧扭头看去,不由得目眦欲裂! 只见他们身后,不知道何时,已经摸上来一大群人这些人只是用布简单的遮住口鼻,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睛,一个个宛如雪地里的孤狼,战斗力极为强悍,自己的手下,有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便丢了命! 这片刻之间的损失,远胜于方才与黑衣人的一场大战! “杀!”傅玄道眼睛里都要滴出血来,他嘶吼一声,甚至都来不及理会刚刚被自己打败的黑衣人首领,便折身冲了回去! “哈哈,小娃娃,老子陪你玩玩。”最先开口询问老李的那人提起长刀便冲了上去,一双眼睛里充斥着疯狂的杀意。 傅玄道也早已狂暴,自己的兄弟被人袭杀,都没有时间反应,他怎能不愤怒? 两个身形相似的人宛如两块巨石轰然相撞,只是那个巨汉竟然被傅玄道一下撞飞,横飞出去,扑倒在地! 而傅玄道仅仅是后退几步,便长枪一插,止住退势! “嘶!”两方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傅玄道的手下是大吃一惊,这京城之中,还有人可以把傅玄道撞得后退? 而那些袭来的老兵,才是真正的震惊。 方才出手的那人,何等斤两,怎样的手脚,他们一清二楚,若论蛮力,他们这一批人里,没人可以胜得过他,可是这样的一人,竟然是被傅玄道生生撞飞?! “啊!”郭子猛然大吼一声,大刀一砍,一个人登时被他从中间,砍为两半! 傅玄道的猛势,给他的士兵增添了不少斗志,郭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身前的汉子杀死,这一下,才将老李一帮人彻底惊醒。 这些人,不是自己寻常的任务目标可以夺之的了。 这些年在京城,安逸惯了,纵然训练上没有懈怠,但是自然也是比不上对方在战场上厮杀拼搏所锻炼出来的意识。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认真起来。 傅玄道等人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压力,心中惊讶。 他的眼中更是闪烁不止,这些人,下手极狠,极准,没有丝毫的虚招,刀刀致命,招招杀人,这种手段,唯有在战场上才用得到,这些人,绝对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 而能够调动老兵悍不畏死来刺杀自己的,也唯有袁大将军了! “袁宿龙!待本王回去,定会找机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傅玄道忽然大吼一声,把对面众人惊得满面惊容! 甚至战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双方都是短暂分开。 他怎么知道是袁大将军派的人?! “蠢!”老李最先反应过来,大骂一声。 这些人满脸的惊容,登时顿住的手脚,无疑就是告诉傅玄道,他说对了! “小崽子,你诈我们!”有人破口大骂,难息怒火。 “哈哈。”傅玄道长枪横空,朗朗一笑,“多谢众位,若不是你们今日相帮,我还真不确定当年对本王动手的人,还真是他袁宿龙!” 老李眼神一狠,“众位兄弟,速战速决,既然他们知道了,便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活路!” “是!”近百位老兵大声应和。 而反观对面,傅玄道这边。虽然气势很足,但是数量还是差的太多。 只是这些人,眼里没有丝毫的绝望之色,反而看着傅玄道,是狂热的信仰。 多少次,他们多少次面对敌强我弱的局面,多少次,他们多少次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住,可是只要有傅玄道在,他便可以带着众人冲出去。 他是他们的旗帜,是他们心里唯一一柄不倒的战旗! 一时间,这里沉默下来,近百的老兵,看着对面年轻的面容,甚至有了一丝不忍,有了一丝追忆。 当年,他们也曾随着袁宿龙这般征战。 他们也曾视袁宿龙为信仰。 强者与强者之间,纵然是仇敌,也总是惺惺相惜。 只是这种短暂的相惜终是短暂,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宿命,有各自的目的。 傅玄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眼前的这些人,不是土鸡瓦狗,这些人,一个个都是铁血汉子,面对这等敌人,数倍于己,他们,还能冲出去吗? 只是这丝犹豫,还是被他一下子扯断,他的眼里,复又燃起熊熊斗志。 “杀!”他大吼一声,长枪刺出,奔着对面就杀了过去! 双方几乎势均力敌,只是一下子,就胶着住,幸好傅玄道这边仗着旺盛的斗志,年轻的躯体,还能占些优势,但是时间一长,根本顶不住对方的攻势啊! “噗!”长刀没入躯体的声音,郭子身边,一个疲累的兄弟,被人直接长刀贯穿,命丧此处! “啊!”郭子嘶吼一声,生生将那出手的老兵胳膊砍了下来! 这般场景,处处皆是,鲜血似乎成了最廉价的物件,溅得满地都是,甚至把这片树林都是染红。 黑衣人首领看这局势,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看样子,这场战斗,当是傅玄道他们输了。 正想着,却是有一人奔到他的身边,首领虽不认识,但是看他方才开口,也知道他也是领头人,刚要说话,怎知那人却是闪电出手,直接一把长刀扎在自己心口! “为,什,么?”最后的三个字,首领说得极为费力,说完,便断了气。 老李默然地看着他,道了一句,“有人吩咐了,不让你们回去搅局了。” 说完,他反身进入战场,此刻,余下的被生擒的众多黑衣人,都已经尽数被解决掉! 傅玄道自然是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生疑,继而有些遗憾。 看样子,那些黑衣人,不是袁宿龙派来的,这就是说,这些人,是其他人派来杀自己的,而且这个人知道自己要被赶出京城,可以提前来此埋伏,可见下达命令之人位份不低,而这般位高权重的人,很有可能是当年案件的主要密谋者! 时间缓缓流逝,大雪愈大,狂风愈狂,这里荒无人烟,都不曾有一个人出现。 或许除了当事的人,谁也不会在再知道,这里有过这般一场惨烈的厮杀,甚至杀到再大再厚的雪都盖不住那些血迹,都凉不透这些人的战意! 纵然是傅玄道,都已经感觉有些疲惫了,更不要说他的其余手下了。 人数已经折损半数,剩下的,也不过双十的人数,都背对背围成一团,苦苦支撑。 他们看不到希望,但是也没人说过放弃,说过投降,有过惧意! 随着一个一个的人倒下,背对背围城的圈子越来越小,傅玄道双眼早就充血,恨意冲天而起! 多少仇还没报?多少恨还未了? 自己怎么可以葬身此地?! 第233章:捕雀猎人 冬日的树林,自然萧瑟些,更何况是在这等孤寂空旷的山路上。 只是如今的这里,已经不单单是萧瑟二字可以形容的了,漫天洁白宛若羽毛般的飞雪,一旦落在地上,便被染成了红色。 鲜血混合着被融化的雪水,流成一道道鲜红色的小溪一般,流到山路上,顺着山路,流向山脚。 战马嘶鸣,似乎在哀悼他们的主人,狂风烈烈,似乎在哽咽逝去的孤魂。 傅玄道的人马,已经被围了起来。 剩下的不过双数,一个个筋疲力尽,带着血泪,跌坐在一切,背靠背,谁都不曾倒下。 “是本王,害了你们。”傅玄道苍然一笑,“若是本王不带你们回到这波云诡谲的京城,若是本王不让凌霄调走半数的士兵,想来这时候的你们,还煮着热酒,在营帐里高谈阔论,或是骑着大马,在掺杂黄沙的大雪里纵横驰骋。” 现在的傅玄道,竟然有些悲凉。 “王爷简直是放屁。”郭子哈哈一笑,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来,只是再也没有人去追究他的大胆,所有人都哄然一笑,便是傅玄道自己都笑了。 老李身后站着的人,还有将近五十个,眼前的这些计划中早已筋疲力尽的汉子,在损失十多人的代价下,折损了他半百的人马。 他心里没有恨,只有惺惺相惜,只有敬佩。 所以他现在不动,他的手下,也没有人动。 这般的画面,堪称诡异。 半百的人,围着不到十数的敌手,片刻间就可以平定对方,奠定胜局,可是他们却不再动了,只是沉默着,等着这些年轻的士兵把话说完。 郭子继续大笑,控制不住地喷出血吐沫,但是他却毫不在意,大声调笑,“王爷你他娘的做得对,要是霄子他们也在,袁宿龙那狗东西没准会派出更多的人,我们还是走不了。” “这样好啊。”郭子大喊一声,似是恨不得让不知身在何处的凌霄听见,“霄子那东西要是活了下来,早晚宰了袁狗贼,给兄弟们报仇!” 傅玄道哈哈大笑,身子没了力气,表现出来只是一下一下地耸动着,长枪断为两截,苦苦支撑着他。 他也是大声笑着,“郭子,他娘的,咱们要是活了下来,老子非打你八十军棍!不然都对不住你这破嘴!” “王爷,你他娘的太狠了,少点行不!” 有人笑,笑出了血泪。 老李他们,则是一片默然。 “你他娘的要是活下去,老子少打七十个!”傅玄道忽然大吼,这一吼,震出了他些许的泪。 “王爷,你留着打霄子吧!过年的时候,别忘了给俺老娘寄些东西,让她觉得,她的不孝子,还活着。” 傅玄道忽然止住笑声,艰难地转了转头,看着郭子,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郭子却是哈哈一笑,扭头看了一眼一个个眼神坚定的兄弟,“兄弟们,送王爷出去!” 似乎是早有预谋,更或是这些人心心相通,他们猛地站了起来,其中余力最多的一人一把把傅玄道横抱起来,似是扯到了伤口,他不由得闷哼一声。 “你们他娘的做什么?”傅玄道破口大骂,他已经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了。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冲开口子,把他送出去! “放老子下来!”傅玄道嘶吼,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抱着傅玄道的汉子也是大笑,学着郭子,什么尊卑都不管了,“看吧王爷,你他娘的回回冲到最前面,杀起敌人来不要命,哪个难宰你宰哪个,风光都让你他娘的抢走了,看吧,没力气了吧,这次,让我们哥几个,出个风头!” 活音刚落,那些本当疲惫在地的人,一个个都是站在了抱着傅玄道那人的身前,所有人围成一枚羽箭一般,把傅玄道护在中央。 而郭子,就是这把羽箭的箭尖! 老李动容。 这种时候,他们也曾经历。 这种拼死也要把自己的信仰送出去的感情,他们也曾有! 只是这么多年的安逸,早让他们的热血冰凉,而眼前的这些汉子,这尚些显年轻的士兵,热血仍沸,鲜血仍殷! “兄弟们!撒欢地杀!把王爷送出去!”郭子大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老李也是咬牙,大手一挥,两群人再次混战在一起! 只是在这些嘶吼的声音掺杂中,却有一声极为冷静的命令,“放!” 老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柄精钢的短小羽箭直接穿透!瞪大着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接着,他的后面,他的手下,那些蒙着布料的老兵,一个个都是应声而倒! 每个人,都是胸口,或是额头插着一支精钢打造的短小羽箭! 傅玄道心中一惊,这些羽箭,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弩的专用羽箭,这种天气状况下,弓箭基本上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是弩不同,虽然弩的距离短,但是力道太大,可以抵抗住这里狂风的影响。 只是弩的造价高昂,设计精巧,很难制造。京城之中,弩更是为禁器,寻常势力有个数个就可以了,但是看这一波的攻势,这些弩,数量绝对不下半百! 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弩虽然杀伤力极为惊人,但是上弦太过繁琐,傅玄道看见不远处一群白衣如雪的人把手上的弩背到背后,拔出长剑长刀,各种武器,便奔袭了过来! 这些到底是何人?怎么离得这么近了,自己竟然毫无察觉?这是何等恐怖的轻功?而且他们的武器颇为杂乱,看起来像是江湖势力。 傅玄道的心中,一时间疑问丛生。 只是无论如何,他们这些人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老李一死,那些老兵短暂地慌乱了一下,直接迎上了那些白衣人,绝对不能给他们时间再次上弦,若是再来一波,这些人都要死在这里! 也有人留下,继续斩杀傅玄道,只是那些人的攻势,郭子等人抵挡起来,也不是太难。 刀兵相接之声杂乱无比,雪白的兵器反光屡屡闪过,傅玄道一边看着,心中一边思索着对策,这些人,若不是来帮助自己的呢? 这些人,若是另一方势力,也是为了囚禁自己或是从自己嘴里翘出东西而来呢? 没有多久,战斗便迅速结束,那些老兵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很是疲劳,这些白衣人以逸待劳,自然是势如破竹,再加上他们的武功,虽然杂乱,但是也绝对称得上是高超。 战斗停息之后,一个有些瘦弱的白衣剑客拨开众人,走到傅玄道身边,却是引得郭子等人拔刀戒备。 白衣人轻轻一笑,揭开脸上的白纱,“谭府断肠,拜见王爷。” 傅玄道闻言,久久吊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回去! 谭府,竟是谭府,真的是自己家的援军。 断肠一提谭府,那些士兵也都是大松一口气,方才谭老太君的慷慨激昂还留在他们的脑海里,谭府如今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家的代名词。 谭府来人,他们自然是再无敌意。 这一松懈,众人都是觉得有些脚软,他们的衣服早就被割破,寒风太冷,他们似乎这才觉得冷气浸骨。 傅玄道被放在地上,其余的人都是围在他的身边。 断肠一挥手,后面的人都是捧上来食物,更是有任人捡好了柴火,请出地方,为傅玄道他们点起了数堆篝火。 过了许久,傅玄道方才觉得体力慢慢恢复,脑子也是逐渐清晰起来。 “断肠,我见过你。”他示意断肠坐下,他的确在谭府见过断肠。 断肠也不客气,坐了下去,郭子等人打量着这个有些过分苍白的瘦弱男子,断肠回望回去,眼里分明没有什么敌意,但还是让郭子打了个哆嗦。 断肠一笑,这才看向傅玄道,“王爷是想问,我们是谁派来的,又是怎么知道您被埋伏了是吗?” 傅玄道微微吃惊,但还是点点头。 “这等雷厉手段,自然是老太君吩咐的。至于我们收到消息,是因为百草楼在袁家的暗哨发现,袁家卯时曾经有人暗暗潜了出去。” “他立马回谭家报信,只是那时候,老太君已经带着大部分人去城门送王爷,我虽收到消息,但是不敢妄动,等着老太君回府之后速速禀报,老太君知道之后怕人手不够,便立马派我去百草楼调人,然后火速赶过来。” “如此,还是慢了几步。断肠有过,请王爷责罚。”断肠起身,那张波澜不惊似乎是可以看透一切的脸上,有了愧疚之色,他冲着傅玄道几人深深鞠了一躬。 傅玄道慌忙摆手,郭子起身将之扶住。 “万万说不上有过。”傅玄道一脸郑重,“老太君吩咐的极为正确,按照时间来算,你的行动也是极为迅速,我等损失,万万怪不到你的身上。倒是我有伤在身,起不了身,不能鞠躬拜谢了。” “郭子。”傅玄道吩咐一声,郭子自然明白,当下面色凝重,冲着断肠,以及众位白衣人,深深作揖。 断肠也是匆忙还礼,这一拜,是代表傅玄道拜的,于情于理,他们都是受不得。 傅玄道看着郭子行完礼,脸色终是凝重起来,看着断肠,一字一句道,“道谢的话说完了,本王素来是粗莽之人,有些话,也必须问上一问了。只是后面若是有话失礼,还望多加担待。” 第234章:百草楼隐秘 傅玄道的一句话,把郭子等人搞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断肠明明是过来救自己这些人的,说起来是恩人,甚至傅玄道方才还让自己与他道谢。 怎么转眼间,就变了幅神色? 但是断肠却并不吃惊,只是坐了下来,拍拍衣服上的雪,直直地看向傅玄道,“王爷有什么话,尽管问出来,断肠做不到知无不言,但是能说的,一定不说谎话。” 他这般坦荡荡地承认自己很可能有所隐瞒,反而让傅玄道更加放心。 自己不过是谭老太君的一个后人,纵然声震朝野,但是也没有什么条件可以让江湖中人做到闻风丧胆,他能够保证自己所言皆是实话,傅玄道便已经很满意了。 “百草楼,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傅玄道一字一句问道,“别人不知道,别人不清楚,别人不在意,是因为他们不清楚百草楼的恐怖之处,是因为百草楼还有很多地方,他们没有看到,但是我却知道,却清楚。” 他的眼神犀利起来,似乎可以透出一把利剑,“百草楼不但在嘉仪设有分部,甚至玄国的大小都市,都有分部,罗布塔的百草楼人更是俯拾皆是。这般规模,称之为江湖第一势力绝不算过誉。” 断肠闻言,微微一笑,拱了拱手,“王爷言过了。” 但是傅玄道丝毫没有缓和神色,反而更是凝重,“没有,我丝毫没有言过,一个江湖势力,能够横跨嘉仪玄国两大国家已经很是匪夷所思,更是近乎统治了两国江湖,这等事情,更是悚人听闻。” 断肠脸上的笑容也是渐渐的收起,“王爷知道的,真是不少。” “更何况,据我所知,百草楼建立,方才不过十数年,它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到如此的骇人的?” 断肠面色不变,“这个,恕断肠不能相告。” “那百草楼到底有多少在册的高手?多少是玄国的,多少是嘉仪的?” “这个,断肠也无法相告。” “这么多的高手,欲望自然极为庞大,你们又是怎么将他们牢牢捆住的?” “这个,断肠也不能泄露。” 傅玄道怔了怔,但也不生气,毕竟这种事已经涉及到百草楼大秘,断肠若是直接告之,他还会怀疑呢。 断肠也是开口道,“我劝王爷问些算不得隐秘的事情吧,不然这般下去,问上一天一夜也是没有结果的。” 傅玄道略一思索,终是再度开口,“百草楼当年最早起步的地方,是罗布塔,对不对。” 这次,断肠终是一怔。 傅玄道问的这个问题,谈不上什么隐秘,毕竟有心的人去调查一下,就可以查出,但是为何他说出罗布塔这三个字的时候,竟是咬的极重? 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见断肠迟疑,傅玄道眉头微微皱起,“难不成,本王说错了?” “没有。”断肠摇摇头,“王爷说得很对,百草楼的确是在罗布塔发迹,而后才往玄国嘉仪国内扩张的。” “这就奇怪了。”傅玄道眼睛眯起,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本王自被废太子之后便定居罗布塔,在那里生活了这么久,怎么竟是丝毫没有接触过这个组织?” 断肠眼睛也是眯起,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慌乱一下,岔开话题,“百草楼乃是江湖势力,自古江湖势力在朝堂眼中,军队眼中无异于土匪,百草楼自然对边疆军队避之不及,王爷自小生存在军中,当然是见不到了。” 傅玄道闻言点点头,认可了这一说法,继而又是眼神灼灼地看着断肠。 断肠心中清楚,最为重要得,傅玄道终于是要问到了。 “那么你告诉我,你们百草楼嘉仪京城分部,到底是为何要这么相帮谭家?甚至你直接入住谭家,成为了谭家的人。” 风声更加紧迫起来,便是这里的气氛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只是傅玄道,便是断肠身后的百草楼众人都是一直心存疑惑,谭家到底有什么特殊?值得百草楼这般相帮? 他们屡屡出动,都是为了谭家,纵然他们服从命令,但是也早已在一次一次的出动之中存下疑惑。 今日,或许终于是要有个答案了。 断肠看着傅玄道,看着他极为认真极为犀利的眼神,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好糊弄,他知道百草楼的分量,知道百草楼的过往,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担心百草楼对谭家有所图谋。 而谭家在他心中的地位更是一个极致,所以傅玄道看着断肠,一字一句地开口,“今日,你的答案若是不能令本王满意,便最好将本王杀死在这里,回去复命老祖宗,救援迟缓,我早已经被杀死了。” 郭子面色一变,他有些不懂,但是自傅玄道的语气中,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断肠苦笑几声,“王爷的意思是,若是今日断肠不能给你一个百草楼相帮谭家的真正原因,等您回了罗布塔,重掌军队之后,便会对百草楼诸多分部进行通缉围剿?” 郭子不由得神色都是紧张起来。 如今自己这些人的体况,根本不够这些百草楼高手杀得,王爷怎么还敢威胁人家? 但是傅玄道却是坦坦荡荡,甚至丝毫不忌惮自己这方势弱,言语间已经暴露出杀气,“对,为了谭家,为了老祖宗的安全,我完全有能力,也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断肠忽然也是一笑,“平玄王果然是平玄王,这等豪气这等风骨,真是让人倾服。” 傅玄道不接话,只是等着他开口解释。 “百草楼楼尊年幼之时曾在嘉仪京城,受过谭老太君大恩,甚至百草楼初期,极为苦难之时,谭老太君也曾倾囊相助,楼尊念恩,吩咐过,谭家万不可有失。” 似乎是生怕傅玄道不信,断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说着,“所以,如今百草楼为谭家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求利,不是心怀目的,只是为了报答谭家当年大恩。” 自从百草楼与谭家相交甚切的时候,傅玄道便自己思虑过很多种可能,求财求名求利求权所有的目的傅玄道都是想过,甚至都觉得只要不过分便可以坦然接受。 唯独报恩这等缘由,他想都没有想过。 “百草楼乃是江湖势力,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江湖最讲究的便是一个名声,若是楼尊不是知恩图报的人,他又怎么能有能力引得天下英雄向往,将百草楼十数年间发展到这般地步?” 断肠继续解释道,傅玄道暗暗点头。 断肠所言,倒也解释的通,只是老祖宗何时帮过一个落魄少年,他确实是丝毫不知。 见傅玄道终于是点了头,断肠心中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下来。 一时间,这般的局势,搞得他心中乱念丛生,甚至在心中暗暗诅咒了楼尊无数次。 百草楼的真正隐秘,这世间知道的,也不过一掌之数,而他,恰巧是其中之一,这也正是决定了他为何高居其位却来到谭家,也使得他答应了不会欺瞒傅玄道,方才苦心将自己认为可以透露的微微透露。 至少自己没有辜负老太君,辜负楼尊的嘱托,不曾让傅玄道察觉到问题。 也没有辜负自己给傅玄道的承诺,不曾说谎。 将来有一天,便是傅玄道知道了真实的隐秘,也怪不到他。 只是可怜的傅玄道,以为自己洞彻百草楼,洞彻此事,却还是被自己哄来哄去,想着,断肠看向傅玄道的眼神,便有了那么一丝怜悯。 傅玄道抬头的时候,断肠早已经将这抹怜悯尽数收敛起来。 “既然这样,那谭家的安危,今后便摆脱百草楼的诸位兄弟了。”傅玄道虽然起不了身,但还是尽力坐直了,冲着众人双手抱拳。 “此乃我等分内之事。”断肠也是还礼。 “那歇息片刻后,本王便返回京城,面见皇上,将此事如实告之,想来,应该可以打袁宿龙一个措手不及。”傅玄道开口说道。 怎知,断肠却是摇了摇头,“不妥。” “怎么?” “我临出发前,老太君已经吩咐过,一旦王爷脱险,速速返回罗布塔,万万不可再回京城。” 傅玄道诧异无比,“为什么?这件事,利用好了,可以打袁宿龙一个措手不及啊。” “不。”断肠端坐好,似乎一到他分析的时候,他方才真正的精神起来,“王爷此时回京,先不说再往回走,还有没有袁家或是其他势力的埋伏,便是此刻王爷安全回京,入了宫,面见圣上,将此事告之,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说明这件事,是袁家所为。” 傅玄道一怔,这倒是,让他们确信这是袁宿龙手段的那些老兵,都是死得干净了。 “纵然可以让皇上对袁宿龙提起警惕,王爷也会因此失去最好的离开机会,一旦王爷回京,他们便有充足的时间再行布置,袁家势大,京城手眼近乎通天,若是再给王爷在不知何处埋下一笔,王爷情形定会比今日更糟。” 傅玄道认真听着,很是赞同。 “而王爷若是就此离去,怕是袁家如今还不知道这些老兵全军覆没,还来不及布置第二手杀招,等他们布置好了,以王爷的速度,怕是早远走了,他便是再有计谋,也无用了。等王爷回了罗布塔,整顿军权,好生修养,便又是袁家极为忌惮的一大势力。” “这样,外有王爷,内有谭昭仪,袁家更是不敢妄动。” 听完,傅玄道沉默一下,重重点头,彻底赞同了断肠所言。 第235章:落井下石 雪梅宫。 今日的雪梅宫是格外宁静,莫说是谭月筝便是随便走过的宫女太监,脸上都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愁容。 疫病四起,所有人都是不见好转,幸好傅玄道临走之前,还传授了应急之法,便是每日以盐水清洗身体。 这个法子,早就在卯时便派人前去通知各个宫殿了,如今通过各宫的消息来看,这般一来宫中的疫病方才算是勉强止住。 但是傅玄道也曾说过,这个法子也只是解一时燃眉之急,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可以信赖的妙手大夫。 屋外的大雪铺天盖地,似是从九天之上泼洒下来,大雪如鹅毛,寒风如短刀,谭月筝纵然是隔着厚重的木门,坐在寝宫生着的火炉旁,也是不禁暗暗咂舌。 忽然,殿门被推开,茯苓娇弱的身子出现在门口,似是生怕谭月筝着了凉,茯苓急忙反身将殿门关上,一边动着,还一边喃喃几句,“这天气,真是疯了一般。” “太子那里怎么样了?”谭月筝焦急问道。 茯苓无奈笑笑,脸上带着轻松的神色,谭月筝见状,心中已经安定几分,“主子放心吧,太子的身子骨强健,奴才亲自带着主子的吩咐过去,亲自为太子调配出了一桶的食盐水,有人服侍太子沐浴许久。” 茯苓一边说,一边奔着火炉凑过来,直搓着苍白的小手。 谭月筝也是一阵心疼,赶忙拿手握住,入手便是一片冰凉。 茯苓嘿嘿一笑。 “傻笑什么,然后呢?”谭月筝继续问道。 “太子沐浴完,的确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还有气力与我说话了呢。”茯苓得意地一笑,故意吊着谭月筝的胃口。 “你个死丫头,敢调笑你主子了。”谭月筝伸出食指,狠狠杵着茯苓的太阳穴,杵得茯苓频频求饶,只得如实相告。 “太子说了,再让我跟主子强调一遍,在他的病好之前,不允许你过去,这疫病到底如何,怎样传染,怎样防治还不清楚,他不让你以身涉险。” 谭月筝心头一暖。 这些话,郭德今日前来领她出宫的时候,便已经嘱咐过一次了,就是这般,她才让茯苓前去看望。 这第二遍嘱咐,听起来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是落在谭月筝的耳朵里,却是一下子将寒冬的冷气驱赶得干干净净。 听得傅玄歌见好,谭月筝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下来,只是下一刻,听着外面呜咽的风声,她又是不由得眉头轻锁。 茯苓觉得奇怪,“主子,太子那里不是无事了吗?至于太医王爷那里也早有安排,您还有什么可烦躁的啊?” 谭月筝清秀的脸庞看着门口,一双眸子里忽然就浮现了那个高大的男子,“这么大的雪,不知道他到了哪里,这风雪会不会让他路上,平白多了些艰苦?” 茯苓自是知道谭月筝在说什么。当下宽慰她道,“王爷那是谁?那是火里血里滚过来的平玄王,莫说这种小风雪,便是再大的事情,再恶劣的天气,王爷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算什么。主子您多虑了。” “是吧。”谭月筝也是自嘲一笑,“这世间,能难为他的,能阻拦他的,能有几个人,我倒还真是,想多了。” “主子。”安生忽然推门而入,“袁昭媛驾到。” 谭月筝微微吃了一惊,“袁素琴?她来做什么?” “袁昭媛的轿子,已经到了外宫落下了,主子还是准备一下吧。”安生看了谭月筝一眼,复又关上门,出去迎接了。 他所谓的准备,自然是让谭月筝将不该显露出来的藏起来,将该显露出来的,摆上来。 谭月筝眼珠一动,折身回了里屋,将前日太子为她折下来的梅花取了出来,放到自己身旁的桌案上。 “这么大的风雪,妹妹就不要出来接我了。”袁素琴人还未到,声音竟是清清冷冷地传了进来。 谭月筝略一诧异,这袁素琴平日间清冷无比的性子,怎么也会这等巧语了? 这话分明是说她乃妹妹,当是出去迎接一下,这话不难理解,也说不上多么机巧,只是忽然从袁素琴嘴里说出来,总让她有种怪异的感觉。 “姐姐这就到了?”谭月筝不曾起身出去迎接,只是在袁素琴推门而入的一刹那起了身子,带着略显吃惊的神色迎上几步,“方才安生还说才到外宫,不曾想这才片刻的功夫,就已经到了我的寝宫了呢。” 谭月筝出去迎都没迎,袁素琴自然是有些不高兴,一张脸垮着,但是好歹还带着几丝勉强可以看出的笑意。 但也仅仅是勉强可以看出来而已。 “不碍事。”袁素琴扯了扯嘴角,“听闻妹妹昨日去那栖凤宫走了一遭,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是动不了身了,姐姐很是担心,过来看看。” “劳烦姐姐挂念了。”谭月筝扫了一眼一旁的椅子,“姐姐坐下吧,站着这么累。” 袁素琴素手轻甩,在瑶环的搀扶下走了过去,方一落座那嘴便不安生起来,“妹妹的手,那是怎么了?” 谭月筝的手上,还简单包扎着一些,是为了伤口快速愈合,她本是有意躲闪,不曾想,还是被袁素琴看到了。 “无事,只是昨日碰碎了花瓶,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谭月筝淡淡一笑,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伸了出来,打量一下,“过了今日,便就好的差不多了。” “茯苓!”袁素琴娇喝一声,双目圆睁,瞪着茯苓,气势冲冲地,“你怎么看护的你主子?!这等粗活,是她要做的吗?!” 纵然茯苓再不喜欢袁素琴,袁素琴也是主子,她骂两句,茯苓那里敢还嘴。 谭月筝却是面色不悦,“姐姐这是宫里太过清闲,过来我雪梅宫替我管教丫鬟来了吗?” 袁素琴忽得又是掩唇一笑,“怎么会,只是我知道妹妹年关采备的事情没有办好,甚至在后宫引起一场大疫病,皇上震怒,命妹妹十天之内解决此事,想来妹妹这里定是太忙,说着过来搭把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姐姐我做的。” 谭月筝看着性情变了的袁素琴,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的她,不过是一个清冷温婉的女子,何时这般机关算尽,学着别人虚与委蛇过来冷落自己?何时这般富有攻击性而且言辞犀利? 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谭月筝也不会再心软。 更何况,昨日傅玄道与安生的谈话中,谭月筝已经明白,袁家,无论如何,是她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她与袁素琴,终究要走向不死不休的敌对。 “没什么大事。”谭月筝终是开口,云淡风轻,似乎是浑然没有把那疫病之事放在心上,“疫病虽然来势汹汹,但是只不过是因为如今宫里的太医都被姐姐的父亲大人尽数调走,余下的,都是小学徒,没什么医术。” “是吗?”袁素琴脸上带了些许歉意,“那倒是姐姐不好了,都怪父亲派兵出去练军,还要带什么太医,那些士兵的命本就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怎么比得上宫里人命值钱?” 谭月筝冷冷地望了她一眼,袁素琴这话,近乎诛心。 “怎么会。”谭月筝摇摇头,“士兵为嘉仪安定浴血沙场,理当有人医护,宫里此时没有太医,不代表接下来的几天也是没有太医。” 袁素琴眼神闪烁,“妹妹这是何意?难不成妹妹还藏起来几个?” “姐姐说笑了。”谭月筝弯唇一笑,伸出还包扎的右手,素手轻抹,碰触着身边的瓷瓶,“这个中缘由,妹妹便不多说了,只是如今这景况还不错,只要撑一些日子便好了。” 果然,袁素琴的目光一眼便被这瓷瓶中的梅花吸引过去。 “虽说妹妹喜欢梅花,但是宫里的梅花都开得早些,早就落干净了,妹妹这株,是从哪里折来得?” 袁素琴听起来是赞叹,但是下一句,便就变了味道,“只是这梅花虽好,却是干枯了想来有个几日了吧,而且那花枝上,怎么梅花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专门粘上去的,只是这手法,有些拙略与粗糙了。” “这般算起来,前几日,妹妹应当还没有发生那疫病之事,应当正是办完采备,春风得意之时啊。”袁素琴笑笑,“想来也就是那时候,妹妹才有这等闲心。” 谭月筝不回话,只是淡淡一笑。 “这种时候,妹妹还拿出它来做甚,直接扔了不就得了,事情这么多,看着一个这么拙劣的玩意,妹妹不会烦躁吗?” 袁素琴可谓是极尽辞藻地贬低这只梅花,甚至屡屡提及疫病之事,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一番说辞下来,袁素琴本以为谭月筝便是不气炸了,也能气得小脸紧绷。 怎知,谭月筝却是淡淡笑着,浑不在意。 袁素琴这才隐隐察觉到什么一般,看着那梅花问道,“莫非,这玩意对妹妹有特殊的含义?” 第236章:屡屡相阻 见袁素琴望来,谭月筝竟是娇羞一下,看着那已经干枯的梅花,情义深深,“这玩意的确粗劣简陋,甚至都已经干枯,可是妹妹是在舍不得扔啊。” “怎么?”袁素琴问出这句话,已经觉得自己技逊一筹,但是她实在是按捺不住那好奇之心,她直勾勾地看着谭月筝,等着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这梅花啊,是前日太子亲自为我做的。那些看起来好笑的梅花,都是他一枚一枚粘上去的,让姐姐见笑了。”谭月筝眼中含情,就这么淡淡扫了袁素琴一眼。 袁素琴只是觉得大脑轰鸣,一败涂地。 不管她说多少讥讽之语,不管她今日前来准备了多少后手,不管她能让谭月筝气成什么样,她都是败了。 争宠争宠,争得不过是太子的宠爱。 可是如今,那株梅花就直挺挺的摆在那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金帛再贵重,傅玄歌的地位也不过是大笔一挥,便封赏了,而眼前的这株已经干枯的梅花呢? 是他不知道怎么亲自找来的,是他亲手一枚枚粘上去的。 再贵重的物件,又怎么比得过太子的一片真情? 而这等真情,自己竟是无福享用,能够享用的那人,是自己最看不惯的女子,宫中之痛,莫过如斯了。 袁素琴平缓一下心情,悠悠赞叹一声,“倒真是别出心裁,太子真是用心了。” 谭月筝却是不依不饶,一脸的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姐姐没有吗?太子不是每人送了一株吗?” 袁素琴小脸一白,“没有,只有妹妹有这等福泽。” “原来这样啊。”谭月筝喃喃道。 袁素琴不甘心,忽得想起太子也是染病,当下又是阴阳怪气起来,“说起来也怪,这疫病都是后宫范围内爆发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太子也是染上了,莫不是送梅花来你雪梅宫,被某些脏东西传染了吧?” 这话纵然是茯苓听着都是刺耳,更不用说谭月筝。 谭月筝心中冷笑,这袁素琴还真是有意思,自己往枪尖上撞,心里冷笑,但是谭月筝脸上却是一脸的幽怨。 袁素琴自以为是自己那句话刺激到了谭月筝,刚要开心,就听见谭月筝悠悠开口,“哎,这件事,的确怪我。” “恩?”袁素琴措手不及,谭月筝怎么这就认了? “皇后娘娘主管采备分发,自然要给太子送去一份,而给太子送去那份时,不知是谁多嘴了几句,让太子爷误以为那是我专门为他采备的衣物。” “唉。。。。。。”谭月筝叹口气,“就这样,太子爷甚是开心,非要穿着那件衣服过来让我看,如此一来,才沾染上衣物里的尸粉啊。” 袁素琴更是小脸煞白。 这哪里是自责,这分明是炫耀!是炫耀她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袁素琴自知今日几乎是一败涂地,但似乎不甘心,还要说什么,只是被安生推门而入的一声通报所打断。 “主子,甄凡求见。” “甄凡?”谭月筝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日甄凡为自己割开手指散去淤血的事情,安生早就告诉自己了,而且他还是柯无墨的徒弟,这让她难免大喜过望,早早地便派人去请甄凡来见。 柯无墨乃是真性情之人,又性格乖张,他的徒弟,一定有其过人之处,甚至说不准,就可以解此次的疫病。 “快,让他进来。”谭月筝也没心思再与袁素琴说那机锋之语,只是一双眼睛殷切地望着殿门处。 这般神情,也是引得袁素琴好奇起来,亦是望去。 只见门口,一个年方十数的年轻人探探头,神情有些木讷的脸上显现出几丝慌乱,看见寝宫里这么多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犹豫一下,还是进来。 进来之后,也不说话,闷头便跪,哐哐磕了三个响头才开始说话,“小的参见各位主子。” 谭月筝不由得一笑。 这里哪里来的各位主子,只有她与袁素琴二人称得上主子,怕是这个小太医没见过什么世面,进来慌了手脚,直接叩头,胡乱喊了一声。 更何况,主子二字也不是能够轻易叫的。 安生闻言,刚要伸着脖子纠正一下,却是被谭月筝以眼神制止,安生刚刚要张开的嘴只能合上。 茯苓自然听出了这小太医言语间的不适,但是看到谭月筝安生二人的眼神交流,不由得瞟了小太医一眼,掩唇轻笑,主子果然是心细如针,处处都体贴着他人,这种境况下,若是安生再呵斥几句,怕是这小太医会吓得不知道自己到底过来做什么的。 谭月筝丝毫没有怪罪这小太医的意思,反而他的这些举动,让谭月筝更加相信他是柯无墨的徒弟。 因为以柯无墨奇怪的性子,他的徒弟若是循规蹈矩,落落大方,看起来就是个医者风范她还会怀疑呢。 “抬起头来。”谭月筝温柔说道,生怕吓到眼前的少年。 “是。”甄凡应声,身子有些发抖,抬起那张平白无奇的脸蛋,看了谭月筝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喜色,就好像是为自己终于认清一人而开心。 “参见谭昭仪。”甄凡再次行礼。 谭月筝轻笑一下,心中倒也是有些喜欢上了这个小太医,嗓音温柔地开口问道,“你可是柯无墨太医的徒弟?” “小的正是。”甄凡挠挠头,“师傅被调走实在匆忙,但是临走前,他还是对我吩咐过,若是谭昭仪有事,一定要竭尽全力相帮。” 谭月筝心中一暖,刚要再问,怎知袁素琴却是先开了口,“小太医,你升任太医多久了?医治过哪些皇亲宫殿娘娘?” 谭月筝虽然面色不悦,但是袁素琴毕竟也是个主子,年纪又长于她,她也不好打断,再者说了,自己也是好奇这小太医到底有没有什么经验。 哪知甄凡竟是面色一红,有些窘迫,“回主子,我,我才成为太医不过月余,还不曾真正医治过皇亲娘娘。” “是吗?竟是个未经世事的瓜娃子。”袁素琴清冷地看了一眼谭月筝,“妹妹也是胆子大,这等没有丝毫经验的小太医也敢动用?若是他去医治哪个宫殿娘娘的时候有了闪失,到时候追究下来,妹妹也是要负责的啊。” 谭月筝闻言,心中也是一紧。 纵然袁素琴的话不好听,但是的确在理。 这个小太医是自己所举荐的,若是让他去动手医治,到时候万一有些差错,自己还好说,但若是因此连累了谭家,给人以口实,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那甄凡似是察觉到了受到轻视,很是愤懑,一张有些木讷的脸都被憋得通红,他甚至动作极大地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似乎是生怕大家看不到他的动作一般,“不过是个尸粉引起的疫病,若是在军中也就罢了,需要师傅他老人家这等经验老道的老太医动手,毕竟军中条件差劲,草药有限,光是找可以替用的草药便需要很久的时间,也需要极为丰富的知识。” “而这里,可是嘉仪的皇宫,天下奇珍异草尽汇聚于此,但凡需要的,只要动手找找就有。” 小太医又是甩甩册子,册子在他手里哗啦啦得作响,与他那被憋得通红的小脸蛋交相照应,很是显得他那被人忽视的愤懑,以及要证明自己的决心,“这本书上,就清清楚楚记载着如何解决尸粉疫病。要用到的那些草药也不是什么难寻的,只要给我时间,多少染病之人,小的都可以给她瞧好了。” 昨日傅玄道断定那些东西就是尸粉之后,这次疫病的成因便彻底流传开来,难怪这小太医都知道谭月筝要解决的到底是什么。 安生眯起眼睛,看样子这小太医是有备而来,想来是师傅不在,终于找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做足了功课啊。 谭月筝眼神闪动,一时间拿不定主意,看了安生一眼,安生俯下身子,在谭月筝身边耳语几句。 “主子,虽说王爷有了后手,已经派人去寻找柯太医他们了,但是军队在外,皇命还有所不受,更何况是王爷的命令,所以此次凌霄能不能把人带回来,还要另说,我们不能把这一后手当成所有的退路。” 谭月筝点点头,傅玄道已经告诉了安生,自己派凌霄带人去寻找军练的军队,会尽力把太医带回来一些。 但是安生所言也是在理,这次军练把太医尽数拉走,怕本来就是为了今日的事情所埋下的先手,一个军中小小副官,带着傅玄道的一封书信,就想把他们千方百计带走的太医带回来,可能性实在不大。 “那,我们便让他试一试?”谭月筝轻轻开口,征询安生的意见。 安生俯着身子,又是看了一眼甄凡,看见他那有些畏惧,但是又不甘的小眼神,刚要开口,却是被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所打断。 “妹妹这是和自己的人说什么呢,有什么话还不能让姐姐听见啊。”袁素琴提着嗓子,眼神有些闪动,“莫不是妹妹真的要用这个小太医?可不要说姐姐没有提醒你,这后宫的妃子娘娘可不比咱们几个,那都是皇上的宝贝,若是有个闪失,怕是妹妹担待不起啊。” 谭月筝转过头,看着袁素琴,心中不禁生疑。 今日这个袁素琴是怎么了?不像是她平日间清冷的作风啊? 第237章:一语惊醒 再回头,安生也是看着袁素琴。 “主子。”安生压着声音,“今日的袁昭媛,似是有些不对劲。” “是啊。”谭月筝没有理会袁素琴,继续与安生交谈。 袁素琴双眼一瞪,似乎是要发作,但是干瞪了几下眼,身子还是坐了回去,想来是终于反应过来,这里乃是谭月筝的雪梅宫,不是她的抚月楼,不论如何,在外面太过张狂是有些不大合适。 “平日里的袁昭媛可不这样。”安生说道,“平日间别说与主子说这么多话,便是咱们这雪梅宫,袁昭媛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谭月筝一听安生说,更是疑心大起。 说到底,今日她袁素琴过来是做什么来了? “难不成是专门过来落井下石?”谭月筝轻轻自语,旋即摇了摇头,她应当不会这么无聊,过来落井下石连些刺耳的话都没有准备,说几句话都是落尽下风。 “妹妹不用再商量了,这小太医要是用了,妹妹简直就是自掘坟墓啊。” 袁素琴这话简直是过分,自掘坟墓这种词都敢随口说出来,这一下,莫说是别人,便是在宫中混迹许久直到分寸的安生都是面色一寒。 刚要开口,却是听见一声娇滴滴地怒斥之声。 “袁昭媛您这是什么意思?来了雪梅宫,不但是屡屡讥讽我家主子,如今更是用上了自掘坟墓这等字眼,莫说主子,便是奴婢都忍不住想要问上一问了!” 这话说的突兀,开口之人更是突兀,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开口的竟是一直老老实实站在众人身后的一个小侍婢——无瑕。 无瑕平日间性子本就温婉,是个唯唯诺诺最见不得冲突的女子,今日竟是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反击。 谭月筝心中虽然很是温暖,但也只能轻轻摇头,这等言辞,若是训斥与自己同等级别的人也就罢了,用来质问一个昭媛,跟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安生也是无奈,还没等到袁素琴气头上来便已经大声呵斥起来,“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和袁昭媛说话!” 无瑕涨红着脸,还是愤懑,口不择言道,“本来就是,她不就是想拦着主子不让主子用这小太医吗!” 此话一出,袁素琴本是气炸了的脸上神色一僵。 谭月筝安生也是一愣,谭月筝恍然大悟,茅塞顿开,自己竟是身在局中看不透,没想到无瑕这个小丫头先是看透了,这么一想,袁素琴今日所作所为便是有了缘由。 甄凡是柯无墨的弟子,这件事之前并没有人知道,那些军官前去调走太医的时候,想来也是忽略了他,所以才把他留了下来。 但是既然是柯无墨的弟子,又怎么会是寻常太医可以比拟的,想来袁宿龙是担心这个弟子手中有治疗此疫的手段,所以让袁素琴过来阻止! 这么一想,所有的事便全部通畅了。 没想到无瑕随口的失语倒是让自己豁然开朗,只是无瑕这忽然冒失起来的性子,必然是惹恼了袁素琴。 这次,竟是茯苓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无瑕本就离她不远,她转身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极为清脆响亮,继而大骂道,“你个丫头,还有没有规矩!主子就在这里,你就敢这么口不择言冲撞袁昭媛,莫不是吃了豹子胆?!” 碧玉本就站在无瑕身边,方才想出手阻拦,但是根本没有来得及,如今茯苓忽然打了无瑕,她自然也是清醒过来,也是大骂到,“就是,平日间不见你这么没规矩,这也就是袁昭媛大人大量,出身名门,地位高贵,不会与你一般见识,若是袁昭媛不顾身份,非要责骂你,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袁昭媛解气的啊!” 茯苓倒是面带微微的惊色,看了一眼碧玉,这小丫头虽然平日间机灵,但是自己也没有想到今日她所说的话,竟是句句都在点子上。 谭月筝心中一笑,这碧玉的话,才算是真正救了无瑕,这些话已经由一个小丫头说出口,袁素琴便是再生气,也不能拉下脸真的不顾身份去责罚无瑕了。 “把她给我带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谭月筝冰冷着脸,怒喝一声。 这话一开口,宛如是把整个雪梅宫的才华全都调动起来一般,所有人都开始了各司其职地表演。 先是无瑕,微微一怔,立马跪伏在地,冲着谭月筝大声求饶,“主子,奴婢知错了,您饶过奴婢吧,这三十大板打完,奴婢的小命就没了啊!” 谭月筝心里憋着笑,脸上还是冰冷无比,“你该求饶的,不是我,是远道而来的袁昭媛。” 袁素琴险些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 什么叫远道而来? 雪梅宫抚月楼一共才多远?都在东宫能有什么远道而来? 这分明是暗讽自己不请自来,赶着过来挨骂。 但是谭月筝这么说了,明面上的话,没有丝毫的不对,再看那神情,像极了愤懑无比想要给自己讨回公道的样子,这样一来,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当下,她只有寒着脸,想要再呵斥几句。 哪知无瑕开了窍,立马跪到她的身前,大声求饶,“袁昭媛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在也不敢了,若是真的这么责罚,奴婢的小命就没了啊!” 袁素琴俏脸冰冷起来还没怎么样,雪梅宫的所有人居然都是心有灵犀地开始了。 与无瑕最亲近的自然是碧玉,碧玉简直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袁素琴的脚下,压着袁素琴棉料的裙摆,泪如雨下,鼻涕纷飞,“袁昭媛,您就看在她是个小丫头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了啊,她自幼丧母被送进这宫里,少人管教,这次冲撞,是无心之失,她已经知道错误的严重性了啊。” 袁素琴心中更是憋闷,好一个无心之失,这话怎么句句都在点上呢? 碧玉无瑕完了,自然该是茯苓了,茯苓小脸抽抽,悬而欲泣,“袁昭媛,这个丫头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她不懂事,奴婢也有罪过,不然,您便是连奴婢也责罚了吧。” 袁素琴已经说不出话了,涨红的小脸都要崩开了似的,茯苓什么时候进的宫,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还看着无瑕长大?无瑕方才两岁吗? “不行!”谭月筝看袁素琴还不说话,又是开口道,“你们莫要看袁昭媛心软,就百般饶于袁昭媛,这件事,决计不会这么完了!” 袁素琴狠狠瞟了一眼谭月筝。 谁心软了?你这不是逼着我摆出心软的姿态吗? “那既然。。。。。。”袁素琴只能咬咬牙,“这么多人为你求情。。。。。。” 袁素琴还没有说完,安生就神色一正,挺身而出,浮尘一甩,手老笔直地挥了挥,做阻止状,“袁昭媛莫不是要饶了她?这可不行!” “咳咳。”袁素琴险些被自己的扣税呛到,自己什么时候说要饶了她了?自己不过是准备把三十大板降为二十大板,这也够这小妮子吃苦的了。 可谁知,安生义正辞严地开口道,“老奴知道袁昭媛心善,但是这件事不能轻饶,袁昭媛不要再对她心软,依老奴看,再怎么样,也要打上十大扳子,不然她怕是涨不了记性!” 谭月筝心里早就笑开了花,不愧是安生,一句话,就把袁素琴堵得死死地。 袁素琴顺了顺气,环视一眼,看到的都是满宫殿求情的眼神,这种景况下,她若是执意再说二十大板,难免显得小气。 无奈之下,她唯有吐了口气,“既然这样,便依安公公所言吧。” “谢袁昭媛饶命!谢袁昭媛饶命!”无瑕感恩戴德,磕头不止。 这样,谭月筝才缓了缓神色,吩咐道,“既然袁昭媛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本昭仪便随了谭昭媛的意吧,茯苓。” 茯苓应了一声。 “执行。” 袁素琴冷眼看了一眼无瑕,想来是等着看她痛苦的样子,但谁知,安生又是开口,“主子,如今甄太医在这里,且不论打板子需要褪下衣物,男女有别,便说这事情的轻重缓急,无瑕失言一事,也万万比不上后宫疫情的大事啊。” 谭月筝闻言,慎重地点点头,“你所言有理,如今甄凡之事,才是正事。”说着,她一脸为难之色,“但是袁昭媛被顶撞的事情,也不能不了了之啊。” 安生微微一躬身,“若依老奴之言,便叫茯苓领着无瑕去里面的屋子,由她亲自执行便好了。” 袁素琴气急,刚要发作,却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竟然是一笑,答应了下来,“那也好,毕竟事情有个轻重缓急,那这样的话,瑶环。” 瑶环一怔。 “你便随着茯苓,去里屋看着执行吧。” 茯苓神色也是一紧,这袁素琴看来还真是不看见无瑕挨罚不罢休呢。 安生笑笑,冲着谭月筝问道,“不知道主子在里屋放的那些准备用作此次备用解药的药方,可是都放好了?不要被茯苓几个毛手毛脚的孩子弄没了才好。” 谭月筝微微一怔,继而面带惊色,好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一般,对着茯苓大声吩咐道,“茯苓,里面可是有此次疫病的关键之物,你们进去之后,切记小心,若是丢了一两件,这次疫病不解的罪过,可就落在你们身上了。” 袁素琴终是眉头皱了起来,深深看了一眼谭月筝。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在安生这般说明,谭月筝这般嘱咐的情况下,只要瑶环进了那屋子,今后有事,她便有理由往自己身上推了。 想到这里,她只能咬咬牙,“既然这样,那瑶环便不要再进去了,若是给妹妹添了麻烦,姐姐这心里,也会很是愧疚呢。” 第238章:江千怡的布置 “既然这样,茯苓,你便带着无瑕进去吧。”谭月筝扫了茯苓一眼。 茯苓领命,吩咐几个侍卫去取了板子,便领着碧玉无瑕进了里屋。 取板子的侍卫片刻便回来,将之送了进去。 没多久,一声一声的嘶叫,便自里面响了起来。 袁素琴神色很是不好看,这是雪梅宫,里面又都是雪梅宫的人,这板子是真打了还是假打的,她根本不能去验证一番。 毕竟你还能等着无瑕出来让其在大庭广众之下扒裤子不成? 更何况,谭月筝根本就不给她验证的时间。 那里嘶叫声方才落下,谭月筝便冷冷开了口,“你们几个,便在里面呆着吧,免得袁昭媛看见你们心烦。” 袁素琴脸色黑着,不好开口。 只听得茯苓在里屋娇滴滴地应了一声,“是。” 谭月筝这才抬眼看着甄凡,“你方才是说,这宫中疫病,你便解得?” 甄凡早就被刚才的一大串事情吓傻了,两个“主子”的话里机锋他听不出来,但是从表情来看,那位昭媛吃了不小的闷亏。 当下,再看那和善的谭昭仪,他的心中便免不了几分畏惧。 “是,是,那疫病,小的便解得。”甄凡急忙应声。 袁素琴本就被前面的事情搞得极为不悦,如今这甄凡急忙应声,让她心头火起,“你个小太医,好不识好歹,什么事情你都敢接吗?谭昭仪这事情,这么大,出了事,可是你承担的起的?” 谭月筝淡淡一扫,笑了笑,“倒是不劳烦姐姐为我担忧了,这小太医我用了,便是意味着他若是有风险,我自然会担了,姐姐若是实在闲来无事,倒不如去太子爷那里转一转,看看太子爷的病情,太子许是一感动,对姐姐多些关照呢?” 袁素琴被说的语结,终于是待不下去,只能起了身,冷着脸,“既然妹妹今日还有事,姐姐便先走了,不过他日若出了事,莫要说姐姐没有提醒。” 谭月筝连身子都没有起,只是一笑,“妹妹受教了,姐姐慢走。” 袁素琴看着谭月筝坐得稳稳当当,心中又是一气,胸口都是起伏起来,但是她还什么都不能说,毕竟说起位分,谭月筝是稳稳压着自己一头的。 “那妹妹便好自为之吧。”袁素琴只能甩了甩袖口,气冲冲地奔着外面而去了。 袁素琴走了,这雪梅宫寝宫的气氛,方才轻松起来。 谭月筝笑笑,下了座位,将甄凡扶了起来,怎知这举动把甄凡吓得不轻,嘴里一直喊着,“谢主子,谢主子。” 安生一笑,保持着温和的语气说道,“甄太医,这主子二字,可不能随意乱叫,一旦叫了,便意味着你是雪梅宫的人,奉谭昭仪的命做事,这可就把我家主子跟你捆在一起了。” 甄凡闻言又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谭月筝嗔怪地看了安生两眼,对着甄凡笑笑,“不碍事不碍事,称呼而已,你随便怎么叫都好。” “谢主子,哦不,谢昭仪。”甄凡结结巴巴地应道。 谭月筝也不再说此事,只是继续问道,“那我把此次疫病之事,交予你可好?” 甄凡闻言面色先是一喜,似是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一般,继而又是满面担忧,“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谭月筝冲他一笑,“你不是有本册子吗,按照上面来就好,我相信你。” 甄凡这才好像是受到了莫大鼓舞,挺直腰板,深深作揖,“谢,谢主子。” 安生也只有摇摇头一笑。 平阳宫。 一顶素雅但是极为讲究的轿子在宫殿的外宫处停下,瑶环掀开帘子,恭敬道,“主子,到了。” 袁素琴下了轿子,方才脸上的那些气愤,那憋得通红的面色都是尽数褪去,留下的竟是一抹淡淡的,带着得意之色的微笑。 “给袁昭媛请安了。”江月早就在那里候着,见得袁素琴下了轿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袁素琴点点头回礼,毕竟这是平阳宫的大侍婢,虽然没有位分,但是若论宫里各处的人脉,自己都未必比得上。 “娘娘在寝宫等着呢。”江月躬身,冲着门口的侍卫使了眼色。 当下,“袁昭媛驾到”的通报之声便沿着次第的宫门,往里面传去。 待得袁素琴到了寝宫的时候,早就有人在门口候着她为她递上一方被药草泡过的湿巾,江月微微一笑,“娘娘染病,昭媛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这湿巾只有一方,明显就是说只有她一人进去便好。 袁素琴点点头接过,捂着口鼻,便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置与自己上次来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清冷的意味,寝宫中有几个宫女,也都是口鼻遮着带着草药味的布料,见她进来,都是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后方才退下。 入了里屋,远远得袁素琴便看见那方床榻上,纱幔后,江贵妃正平躺着,不时地咳嗽一声,身子起伏一下。 “参见贵妃娘娘。”袁素琴施礼道。 “起来吧。咳咳。”江千怡身子有些虚弱,说话都是沙哑的。 袁素琴着实吃了一惊,她本以为江千怡不过是为了摆脱嫌疑装病而已,可是看这情形,丝毫不像是装病啊。 “娘娘吩咐的事情,素琴已经办好。” 江千怡虚弱地问道,“那谭月筝与安生作何反应?” “信了。”袁素琴语调扬了扬,“他们察觉出我开口阻拦,也因此更加相信那个甄凡,我不曾待到最后,但是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谭月筝将此次的事情交给甄凡是必然的。” “那就好。”江千怡道。 一时间,这屋子里,显得有些沉默,只有江千怡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嗓子里卡着东西一般。 “贵妃娘娘,真的病了?”袁素琴有些诧异地开口。 江千怡沙哑地笑笑,“这难不成还能装出来?” 袁素琴沉默,此女子果然非常人心性,单是对自己的这般狠劲,便不由得她不佩服。 “若是想害人,便要有随时豁出自己的准备。”江千怡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说道。 “可是,若是那谭月筝最后真的没有解决疫病呢?难不成。。。。。。” 袁素琴欲言又止,不敢再说下去。 江千怡浑不在意地笑笑,“你是说,若是最后她不能解决,难不成我还真的去死?” 袁素琴大惊,一下子跪伏在地,这话她怎么敢接。 “起来吧。”江千怡费劲地摆摆手,似是心中早有打算,悠悠开口,“她解不了,最后自然有人拿着百年名方,解了此疫。” 袁素琴思索一下,不得不暗暗赞叹。 这一手着实妙,太医被调走,采备中被下了尸粉,这样一来宫中大疫已是必然,谭月筝乃是此次事件的最大责任者,必然要负责解决此事。 这时候,江贵妃早就安排好的甄凡,便适时出现,自己去雪梅宫添把火,促使谭月筝将一切事情都是交给甄凡去放开解决。 可是她怎么知道,这甄凡不是柯无墨的徒弟,届时,甄凡失手治死一两个皇上在乎的妃子,谭月筝便是有三头六臂,怕是也不够砍得。 等到谭月筝被处决,皇上真的着急起来,召还太医,下诏求医的时候,江流苏再拿着家中珍藏的医术出来救治,这样,江千怡无恙,谭家被除,谭昭仪不复存在,江流苏因为有功被赏赐。 袁素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江千怡,那这皇宫中,还有几个人,能挡得住江家的步伐? 江千怡想来是已经猜到了袁素琴心中所想,开口道,“此次谭家袁家已经是一根草上的蚂蚱,我等受益,自然也少不了袁家的好处。” 袁素琴恭谨地行礼,“谢谢贵妃,只是,素琴有一事一直不明,不知能不能请娘娘解惑?” 袁素琴言语间多有躲闪,想来心中知道这个问题很可能触怒江千怡。 江千怡又是咳嗽几声,这才咽口吐沫,虚弱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想知道,我与谭家有何大仇,要这么构害谭月筝。” 袁素琴浑身上下登时冰凉一片,这种被人看得通透的感觉自然不是怎么好受。 但是江千怡根本就没有要追责她的意思,只是顿了顿,自行讲了起来,“说来,我与谭家积怨已久。” “那时,家父在朝中为官,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是素来公正廉明,也不攀权富贵,朝堂之上倒也颇有赞誉。” “那时候我刚刚进宫,谭家势力极大,谭清云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只因为家父失手沾染了她谭家的一批绣品,她们便构陷家父贪污,并上呈陛下,伪造巨额贪污证据,害得家父流放,路中病死。” 江千怡言语间带着仇恨,袁素琴想,此刻她若是站在江千怡的面前,定是可以看到江千怡那即将从瞳孔里透出来的火焰。 “而谭清云,更是得知我在宫中,对我百般打压,甚至让我数年见不到皇上!” 江千怡压着嗓子,嘶吼着,“你说,我怎么能放过她们谭家!” 袁素琴万万没想到,江千怡与谭家之间还有这等前仇旧恨。 平静之后,江千怡方才缓和了语气,“今日有些失态了,只是前仇旧恨,屡屡想起来都让本宫难熬。” 袁素琴道,“素琴理解。” “你先退下吧。”江千怡又是咳嗽几声,浑身都带着虚弱至极的味道。 “是。”袁素琴嘴上恭谨,但是心中大松一口气,这里她若不是逼不得已是万万不乐意来得,今日江千怡那副样子,更是将她吓得不轻,只是这个答案,回禀父亲,足以让父亲安心了。 待得袁素琴退下,里屋的一处屏风后,方才传出一个充满磁性的嗓音,“你到底要披上多少层面具,方才甘心?” 第239章:真相 那句话,带着十足的讥讽,带着丝丝的愤怒。 江千怡躺在床榻上,竟是笑了起来,同样也是带着讥讽之音,伴着虚弱的咳嗽,“哥哥若是真的不愿意帮我,又何必屡屡过来,又何必做这么多事呢?” 此话一出,那屏风后的江羽鲲终于是坐不住了,他闪身而出,走到江千怡的床榻前,神色纠结,看着纱幔后有些模糊的她,“什么时候,你才能做一次真的自己?” 江千怡似是很不愿意听到这句话,甚至有些反应过激地大声答道,“我怎么不是自己了?哥哥觉得你便了解我吗?你觉得你眼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吗?” 这些话像是用尽了她胸腔里的气息,登时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江羽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右手抬起一下,终是放了下去,整个人有些泄气一般,“你为什么欺骗她?” “我怎么欺骗她了?我说的不对吗?”江千怡笑笑,笑声有些刺耳。 江羽鲲摇摇头,“父亲不是被谭家诬陷贪污,而是他本身就贪污巨款,最后被流放路上身死,当是伏罪。” “而你,谭清云非但不曾百般刁难于你,反而是你,屡屡要去攻击陷害她,便是如此,当年她翻手间便可以将你抹除,她都没有这么做。” 听着江羽鲲的叙述,江千怡的喘息愈发粗重,甚至已经喘不过气一般。 “谭贵妃不但不记恨你,反而屡屡开导你,宽慰于你,甚至帮你抵挡别人的攻击,护你周全,就是因为她始终认为是谭家牵连了父亲,当初谭家大批绣品丢失,谭贵妃在皇上面前诉苦,皇上震怒,调查查出是父亲贪污,这件事,本就不是谭家的错,你为何非要怪在谭贵妃的身上!” “就是谭家,就是她!就是她的过错!”江千怡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声嘶吼,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江羽鲲,“她帮我?她何时帮过我?她做的,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指责我,不过是在开心得意之余施舍我!” 江羽鲲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蹬蹬倒退三步,再一听,终于是明白了一切。 他本就是极为聪敏之人,江千怡急怒之下说的这些话,方才是她心里真正的缘由,仅仅是只言片语,江羽鲲就明白了一切。 他一双剑眉紧皱,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一边退,一边看着披头散发的江千怡,“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你畸形的嫉妒吗?” “我何时嫉妒过她?她有什么要我嫉妒的?”江千怡就像是被踩到尾巴一般尖叫着。 江羽鲲怆然一笑,“是啊,那等惊才绝艳的女子,莫说是你嫉妒,怕是整个后宫都要嫉妒吧?” “惊才绝艳?呵呵。”江千怡狰狞地笑着,因为激动,苍白的脸上晕起血红色,“她不过是埋藏的深了些,她所图的,也不过是后位,也不过是母仪天下,她凭什么?凭什么让皇上倾服?凭什么让先皇那个老东西如此疼爱?凭什么。。。。。。” “住口!”江羽鲲大吼一声,眼中带着怒火,“先皇文功武治,保嘉仪一世太平,怎容你这般玷污?!” “哈哈。”江千怡笑道,脖子扯得很长,眼睛瞪着,带着戏谑的神情,“若是哥哥不说,我都要忘了,你是忠义之士,素来诗书礼仪仁义道德,便是当年的父亲,都入不了你眼呢。” 话音刚落,她竟是再度咆哮起来,“可是你恶心不恶心?夜深人静之时你不会累吗?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天道轮回,可你做的事情呢?污浊,肮脏,你为我做了多少血腥之事了?啊?哈哈!” “哥哥你还急得第一次吗,我让你去杀一个大臣,因为他的女儿在宫里为难于我,你不肯,我跪下求你,你便杀了。你忘了吗?”江千怡眼里带着狰狞之色,“你也是沾满鲜血的人,你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啊!哈哈!” “你给我住嘴!”江羽鲲怒火上涌,冲了过去,便对着江千怡猛然扇了一巴掌! 江羽鲲的速度竟是十分之快,可见他也是身手不弱,而等身手,这等力度,一巴掌打在江千怡的脸上,江千怡登时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主子!”寝宫外响起此起彼伏焦急的呼喊之声,有的侍卫听见里面的声响,恨不得破门而入了。 江千怡嘴角流着鲜血,眼神狰狞而固执,她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江羽鲲,冲着门口大声喝道,“都给本宫滚下去,本宫不开口,谁都不准进来!” 这一句话,便叫外面登时宁静下来。 “哥哥可是打得舒坦了?”江千怡哈哈笑着,抹了把鲜血,把脸凑了过去,“继续啊。” 江羽鲲终是扑通一下倒下,躺在地上,有两滴清泪,顺着眼角落下。 似是不甘,似是痛苦。 这平阳宫极尽奢华的寝宫一时间便寂静下来。 只听得到江千怡剧烈的喘息,咳嗽,以及江羽鲲渐渐平缓的呼吸。 许久,江羽鲲闭上眼,语调低沉,“有件事,我一直憋着不曾问你,憋了十二年,今天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便问了吧。” 不待江千怡说话,他便开了口,“当年先皇薨逝,我随圣上出宫祭天,后来回来的时候,便发生了震惊朝野的雪梅宫大案。一代贵妃草草被处置,太子被废,半数大臣因为仗义执言被皇上贬去边疆,这件事,到底你有没有插手?” 江千怡也是难得沉默,喘息一下,强自镇定,“参与了。” 江羽鲲眼皮狠狠抖动一下,“那件事,到底是谁主使的?” “不知道。”江千怡咳嗽几声,断断续续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我的手上已经有无数冤魂,任我本心如何,这张网,我是再也逃脱不了。我们已经是一路人,你又何必再隐瞒什么?” 江千怡凄惨笑笑,“我的确不知道。” 江羽鲲面色一怔,眉头再度皱起,呼吸都是粗重一些,他似乎是觉得江千怡还在骗他。 “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没必要在欺骗你。”江千怡虚弱地叙述着,每句话似乎都要耗尽她的气力,江羽鲲一直没有打断。 “我甚至都没有见到主使之人,我见到的,只是无数的京城势力,无数个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平日间虚与委蛇,仁义道德,可是那一日,他们每个人都带着狰狞之色,围攻雪梅宫的时候,他们眼里都有一种压抑的兴奋。” “许是谭家当年实在太过势大,甚至压得所有势力都喘不过气来,所以京城里除了与谭家交好的势力,其余所有势力,所有,都来了,有人带着他们入宫,屏退一切防卫,带着他们在无人看到的情况下直接到了雪梅宫。” “那一日,雪梅宫里哭声震天,哀嚎遍地,嘶吼之声,咆哮之音冲破宫墙,可是没有用,没有丝毫用,没人可以听见,大多数得宠的妃子都随着去祭天了,雪梅宫周围除了那些势力的人,便再无他人。” 江千怡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惊恐之色,“这件事实在太过耸人听闻,便是每每回忆,我都会极为不安,因为皇上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失忆了,没有人说过那日的真相,那个这么多人知道的事实,被他们编造的谎言所掩盖,所覆灭。” 莫说是江千怡,此刻的江羽鲲也是透体冰寒。 若不是江千怡没有必要欺骗他,他根本不会相信这所谓的真相。 但凡是人的世界,怎么会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这么多势力参与,这件事到现在,他居然没有听到过丝毫风声,这何止是耸人听闻四字可以概括的? 也是一瞬间,他便想通了那些主使的意图。 “有人的世界,便没有不透风的一堵墙,除非。”江羽鲲咽口吐沫,“所有人都是这堵墙上的一块砖,一片瓦,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意义,这堵墙若是透了风,所有的砖瓦都会粉碎。” “这才是那个人把京城近乎所有势力都卷进来的原因,若想不走露风声,只有把所有人都绑在一起。” 江羽鲲深深吸气,“他到底是谁?这个人的实力,实在太过可怕,不论是整合京城各大势力,还是控制皇宫防卫,他都是一个极为可怕之人。” “不知道。”江千怡摇头,“这些年我猜测过太多人,皇后,左贵妃,安贵妃,所有能猜测的我都是想过,甚至,甚至。。。。。。” 江千怡欲言又止。 江羽鲲却是双眼烁烁,闷然抬头坐了起来,一双眼睛似乎是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远处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甚至,是皇上?” 第240章:粮草失火 是夜。 这是一处营帐,连营千里,一个个白色的营帐在灯火的映照下宛若夜中绽放的白色鲜花,若是居高远望这般看去,倒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景色。 只是这营帐千重,说起来也是极为奇怪,那正中央的自然是帅帐,毕竟一军统帅要居中坐镇,防守这等事丝毫马虎不得。 但是这帅帐旁边,却是数顶平平无奇的行军帐,那几顶帐篷里不知道居住何人,竟也是被重兵围住,看起来也是极为重要的地方。 此刻其中的一顶帐篷里,柯无墨与王长生分坐两旁,中间便是一盘棋局,正焦灼正酣,难分上下。 只是这二人的心思,看起来却是不在这棋盘之上。 “王老,您说,这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柯无墨白子一落,但是明显的已经走了神。 王长生呵呵一笑,“柯太医,你若再是这般,我便不让着你了,索性直接赢了便痛快了。” 柯无墨一愣,放眼一看,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王老说的是,我走神了,走神了哈哈。” 笑完,他瞟了一眼外面,很是着急一般压着嗓子,“王老,您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们被突然征调,连家都不让回一次,直接匆忙地便被运到了军队之中,之前也不是没有被军中征调过,可是何曾这般紧急?” “再者说了,您看这里,哪里像是需要我们的样子,一共五万兵马,可是每日出营训练的军队不过数千,而我们这一大帮太医闲的都发慌了啊。” “对啊。”王长生点点头,呵呵一笑,“可是既来之则安之,你便是再着急也没有丝毫的作用啊。” 柯无墨见王长生浑然不在意的样子,继续抛出不正常的现状,以图吸引他的注意力,“还有,为什么这些日子他们对我们的监管一下子严格了这么多?” 他眉头皱着,一双贼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的眼神,“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营帐千重,难不成他们还怕咱们跑了不成?” “呵呵,京城一定出事了。”王长生老神道道,举起一枚黑子落了下去,那样子,倒是浑不在意。 柯无墨一听,觉得有戏,看样子,这王长生知道些什么,他的辈分实在太老,多次随军出征,经他诊治救命的将领绝对不在少数,这也是为何他们到了军队,虽被严加看管但是一直无人敢对其不敬的原因所在了。 再加上他的身子骨本就不好,需要时常溜达活动,得统帅特批,军营之中,所有地方不能阻拦,或许他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这般一想,柯无墨更加坐不住了,一下子伸出脖子,看着王长生,“王老,您若是知道些什么,便告诉我吧。” 王长生呵呵一笑,“你本就是一个太医而已,纵然医术超绝,以你这性子,做到头,也当不了什么达官显贵,你为何如此痴迷于京城朝局?” 哪知柯无墨神色一正,“王老您也知道,我这性子,本就是得罪人的性子,能活到现在,自然有贵人多次相救。” 王长生也不看柯无墨,只是看着棋盘,面带笑意,“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柯无墨倒是一愣,这是何意? “清云那丫头,是个好孩子,不光你受恩于她,这宫中,能讨厌她的人,都是与她利益冲突之人,若是与她无冤无仇的,怎么能不喜欢她。” 王长生终于看向柯无墨,“当初先皇对其极为赞赏,自然常在我的耳边念叨,虽然我不曾与之见过面,但是对其风采早已心怀敬佩。” “您?”柯无墨着实一惊,王长生是谁?当初的他,已经是先皇的唯一一个御前太医,后来先皇薨逝,他年岁老迈,皇上本意是让他回家养老,大加封赏。 可是他言,脱了这身太医服浑身便不自在,皇上拗不过他,只能让他继续留在太医院,享受一品食肆供奉。 一个太医而已,享受一品大员的待遇,这等礼遇,嘉仪历史上绝无仅有。 这种人物,当初若是关注过谭清云,必然有些与常人不一样的认知! 柯无墨觉得自己似乎是抓住了机会,登时双眼便就放了光,“当初谭贵妃死得莫名其妙,饱受冤屈,先皇薨逝前,您一直陪在先皇左右,先皇可曾说过什么?” “说过一些。”王长生嘿嘿一笑,“但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无非是些垂暮老人的闲言碎语罢了。” “没有吗?”柯无墨失望道。 王长生似乎不想再说这件事,瞟了一眼外面,竟也是压低着嗓子开口道,“今日,帅帐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什么大事?”柯无墨眯起眼睛,这件事他今日也有耳闻,听说今日军中来了些人,入了中军大帐,与将军大吵一架。 这种事,他们自然是没有机会知道缘由的。 可是王长生不同,他平日间无事就在营帐里溜达,无人敢拦阻,碰上这件事,藏在某个地方听一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平玄王遣人来要人了。” “要人?”柯无墨不解,“这军中,他能要什么人?”刚刚说完,他就猛然抬起头,“你说,他是来要我们的?” “对。”王长生点头,神秘地笑笑,“所以我说,京城一定出事了。” “那结果呢?”柯无墨好像被燃起了希望一般,脖子伸着,恨不得直接扎进王长生的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都看一遍。 王长生那所有事情都浑不在意的性子,早就把他撩拨的好奇心大起。 “被赶走喽。”王长生哈哈一笑,似乎很是享受柯无墨这种着急的样子。 “怎么被赶走了呢?”柯无墨一下子站了起来,在营帐之中一边踱步一边拍着手,“哎呀,怎么能被赶走呢?一定出事了,一定出事了。不知道谭昭仪如今怎么样了啊。” “被赶走是正常的啊。”王长生悠悠道,“不然你觉得这些人千方百计把我们抓来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被赶他们也不能走啊!”柯无墨恨铁不成钢地跺跺脚,“他们抢啊!” 王长生喝着茶,扑哧一声喷了一口茶水。 “抢?你敢带着几十个人赶在数万人中间抢人?” “可是,可是。”柯无墨念念叨叨,气不打一处来,“这谭昭仪到底是得罪了谁啊!居然能调动军队对我们横加阻拦!” “谁?”王长生鄙夷地嗨了一声,“除了那袁大将军,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啊?”柯无墨闻言,恨恨地嗨了一声,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你觉得,那些人会这么善罢甘休吗?”王长生又是一笑,“那些可是平玄王从边疆带回来的百战兵,哪个都不是简单的角色,难不成这将军不放人,他们会乖乖的走?” “您是说?”柯无墨眼中复又燃起希望,“他们还会有布置?” 王长生拍拍棋盘,“你且坐回来跟我下棋,有些事情急不得,你慢慢等着,该来的总会来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下棋?”柯无墨嘟嘟囔囔,但还是听了王长生的话,乖乖坐了回去。 二人棋局再战,只是没过多久,忽然,远处熙熙攘攘起来,嘶吼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就好像一锅被烧开的水一般。 “报!”王长生的这个营帐自然是离中军大帐最近的营帐了,士兵的通报之声又是没有丝毫遮掩,二人自然是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报!西北粮草帐被人以火箭射之,起了大火!” “什么?!”中军大帐一声大吼传来,“火势如何?” “冲天而起,若再不救火,怕是整片大营都会被牵连!” “军行在外,没有粮草怎么可以!去,留下一部分人,剩下的,全部随本将去救火!”那将军大声吩咐几声,一时间,营帐外的杂乱之音更是多了起来。 只是这杂乱之声,却是渐行渐远,似是奔着西北方而去了。 王长生看了一眼柯无墨,“怕是他们来了。” “谁?”柯无墨先是一愣,继而一下子反应过来,“您是说,这是平玄王的士兵所为?” “十有八九了。”王长生眯起眼睛,眉头微皱,“但是,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可能把李将军唬住?” “是啊。”他这么一说,柯无墨也是觉得不对劲,“李将军乃是征战沙场多年的人,雕虫小技怎么入得了他的眼睛?” 正在这时,嗖的一声,一支被漆黑的羽箭透帐而入,稳稳扎在帐篷的中间支柱上,那羽箭上赫然绑着一快同样被涂染成黑色的布料。 柯无墨陡然色变,这羽箭分明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可万一被人发现了呢?那岂不是一切都要泡汤? 王长生却是镇定的很,“这羽箭漆黑,若是从外面射进,以这般高度来看,应该没有人发现。” 听得此言,柯无墨虽然放心不少,但心中还是难安,急忙蹦跳着将那羽箭取了下来。 此刻,距这大帐不远处,李将军正带着数百人寂静无声地埋伏在此。 “将军,您说,那些人会来吗?”有人轻声问道。 “会来的,不然那假粮草,他们岂不白白烧了?” 似乎无人知道,因为救火而忽然寂静下来的中军大帐附近,竟是埋伏着这么多的人。 第241章:真正的调虎离山 千丈连营,西北方有一处火光冲天而起,那里人吼马嘶鸣,声音杂乱无比,皆是救火运水之声。 而往常里最是人声鼎沸的中军大帐,如今却是寂静无比。 忽然,大帐旁边的一顶帐篷,一个人影掀开帘子,左右环视一眼,似是观看着四周的情形。 四周皆是寂静,李将军带领的人都是屏息以待。 他们大费周折,等得不就是此刻吗,只要这营帐里的两位最顶尖的太医与外面的人接上头,那今日那些闯营而来的人,便别想走着回去。 劫走军医,可是重罪,更何况乎还敢放火烧粮。 “嘿嘿,早就看那几个小子不顺眼了,这次只要抓住他们,看老子不收拾饱了他们几个。”一人磨磨牙,眼中迸射出凶狠的光芒。 这边压抑着的话音刚落,那边帐篷的门帘便被彻底掀开,一个青衣身影偷偷跑了出来,背后还背着一个白衣人。 “嗯?”有人不禁诧异,“这为何还背着一人?” “青衣的那是柯无墨。”李将军喃喃道,“白衣之人自然是王长生,王长生年迈,夜间逃跑必然不方便,为了节省时间,柯无墨背着他逃跑实属情理之中。” 说完,他摇摇头,遥遥看向那青衣人背上之人,“王老,您老淌这趟混水做什么?” 青衣人见四下无人,没有多久,便没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李将军领着一群人随之而去,他们不敢打草惊蛇,这两个太医是没有什么大的用处的,他们要抓住的,是那些等待接头的人。 那青衣人纵然背着一人,但是身影的行进速度也足以堪称矫健,便是李将军都是微微一惊,“这柯无墨平日间看起来不过是个瘦弱的小老头,怎么背着王太医行走,居然还这般轻盈,看样子身子骨保持的不错。” 走了许久,青衣人行至营帐远处的一座青山之上,到了半山腰,方才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那喘气之声,格外粗重,李将军眉头一皱,这喘息之音,怎得如此熟悉? “坏了!”他一拍脑瓜,也不再在意什么暴露不暴露了,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接抓住那青衣人身上的白衣身影! “果然!”他大惊失色,那哪里是个人,就是一床故意裹成人型,披上白衣的薄被! “嘿嘿,李将军,您跟着我这个老头子作甚?”王长生笑呵呵地转过头来,看着李将军,一脸的人畜无害,“我老头子在营帐里闷得慌,负重爬山,去去体内的浊气,您跟着我作甚?” 说着,他还一脸无辜地瞟了一眼下面那些错愕得士兵,更加不解似的,“怎么还带了这么多孩子。这大晚上的,营帐粮草着了火,你们不去救火,跟着我一个老头子作甚?” 那李将军的脸早就沉了下去,“来人,赶紧给本将跑回去看看柯太医还在不在!” 王长生闻言,假装错愕,“怎么了?难不成那柯老头还敢跑不成?” 李将军黑着脸,自然知道这王长生假装不知而已,但是他还偏偏不能怎么样此人,此人可是亲手救过自己的命,再加上那超然的地位,自己莫说没有丝毫证据表明王长生故意引出自己,便是有证据,也没有胆子去处置这样一个老古董。 “王老啊。”李将军长叹一口气,“您可是把我害苦了。” 这边还没说完,一队人便撒开双腿,玩命狂奔起来,方才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人敢骑马跟随,如今可是吃了大亏,这般距离,怕是跑到的时候,那柯无墨早就没了影子。 而此时,浓重的夜色之中,一行人轻装快马,正在急速奔驰之中。 “凌霄,王太医不会怎么样吧?”柯无墨坐在凌霄身后,由他驾驭快马,奔着嘉仪京城方向疾行。 凌霄似乎有些沉默,良久方才回答一句,“无事。” 倒是身边其他人怕柯无墨误会,多加解释几句,“王老太医地位超然,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来之前,王爷就吩咐过,如若不成,可求教于王老太医。” 柯无墨这倒是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王长生与傅玄道之间还有何关系。 但是微微一想,倒也不难想通,毕竟傅玄道当年是太子,深得先皇喜爱,王长生定然没有少为其检查过身体。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柯无墨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件事。 怎知那凌霄,却非但不答,反而奋力一拍马,马匹急速飞奔起来,把马背上的柯无墨吓出一身冷汗。 “你干什么!凌霄!”有人怒吼,拍马赶上,大风把他们的声音拉的极为空荡,“你想让王爷所做的努力都白费吗?你想让王爷带着遗憾回去吗?!” 这般一说,那凌霄终是缓下速度。 “对不住了,柯太医。”凌霄头也不回,冲着柯无墨抱歉地道了一句。 这时候,柯无墨已经察觉出问题了,看样子傅玄道定然是做了牺牲自己的举动,不然他的这些下属,不会带着一股怨气。 “到底怎么了?”柯无墨皱着眉头开口问道。 “谭昭仪采备的绣品出了问题。”凌霄低沉地说着。 “绣品出了问题?这种事情,为何找我?”他隐隐察觉到什么,“难不成,有人在绣品里下了药?” “对。”凌霄点点头,“那些绣品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但凡穿过的妃子,都是染病,卧床不起,甚至在后宫形成一场大疫。” 柯无墨终于知道了此次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声音也是低沉下来,“已经有多少妃子染病了?” “我出来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后宫之中,至少已经有十数位染病,卧床不起,没有去栖凤宫请安了。” “十数位?”柯无墨大惊失色,后宫一共才多少妃子,而且这十数位仅仅是凌霄出宫前得到的消息,据他所言,他出宫的时候,还为时尚早,这般看来,怕是染病的妃子,要远远超过此数。 “难怪我们被忽然调走。”他眼中浮现出怒火,这件事分明是有人算计谭月筝,将自己一众太医调走,只是初步的手段,最终他们的目的,想来是想让此次疫病无人医治,彻底爆发,以这件大事,将谭月筝打压得彻底抬不起头来。 “好狠的手段。”柯无墨不禁齿寒,“这宫中的妃子,哪个是易与之辈,哪个身后没有个大的势力,这件事一旦爆发,因为谭月筝的采备之物,使得这些妃子染上终身的病症,甚至落下些什么症状,因此失了圣宠,那纵然谭月筝被法办,谭家,也必然成为京城之中的众矢之的!” 诺大的嘉仪,将再无谭家的立足之地啊! 凌霄终于明白为何傅玄道拼出一起都要为谭月筝闯宫,如今看来,不仅仅是对谭月筝的情感,还有对谭家的情感,谭月筝一旦被皇后算计,一旦此事的发展顺着暗中之人的计划展开,这京城,将再无人可救谭家。 “我们最快要多久回到京城?”柯无墨用力抓住凌霄的铠甲,焦急地问道。 “三日。”凌霄沉声。 “三日不行,这种疫病,迟则生变,万万拖延不得,一旦不及时医治,很可能会急速发展。到时候便是我都是回天乏力。” 凌霄咬咬牙,一边急速飞驰,一便思索,“不眠不休,驿站买马换马,后日的午时便可到达。” “好。”柯无墨点点头,“辛苦了,务必要在后日到达。” 凌霄不再回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拍马飞奔起来。 一行人裹着夜色,在官道上飞驰起来。 而此刻的皇宫之中,太医院。 甄凡安静地坐在一盏油灯前,眼神有些发直,看着那灯火在窗柩间透过来的风线里摇曳,扑闪。 他木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挣扎,继而清明起来。 那清明的眸子,带着狡黠的机灵一般,与那日在平阳宫的样子,在雪梅宫的样子,哪里一样?分明是两个人似的。 良久,甄凡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趴在桌子上。 “这样做,对吗?”他幽幽地开口,似乎是在拷问自己,“这般做,便是我死了,这累积的孽障,是不是又会回到母亲,妹妹身上?” 只是这里寂静无比,除了他幽幽的话语,再无丝毫的声音。 沉寂地像是一个黑洞,将所有人的心尽数吞噬进去。 “噗!”一声轻响,那烛火终是被扑灭,整间屋子一下子黑暗下来,有月光皎洁,透过窗子播撒下朦胧的银灰,外面积累的大雪,在月光的反射下,也是将太医院的院落映照的一片雪白。 他看了看外面,终于是起了身,“算了,先回家吧。”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竟是浮现出几丝温暖,在这黑暗之中,显得极为突兀。 他终是披上厚重的衣服,推开门,忽得便有狂风灌了进来,他眉头一皱,似乎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草草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积雪,闷着头,便冲进了无边的夜色。 大雪早就停了,整个京城都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宵禁马上就要开始,街道上早就没了什么人,诺大的都城寂静下来。 但又似乎这寂静之中,酝酿着另一股巨大的风暴。 第242章:甄家 出了金碧辉煌的皇宫,甄凡步行着,奔着京城的一处角落,匆匆而去。 路上没有多少人,偶尔碰上几人,也都是踩着积雪,匆忙地奔着某个目的地而去,嘴里大多还带着嘟囔,“这鬼天气,还是早些回家好,不然要冻死了。” 甄凡的小脸被遮在兜帽巨大的阴影里。 若是有人细心地看看,便可发现,他身上那件看似厚重的大衣,其实内里厚重不一,一看便是东拼西凑方才填满的棉花麻絮等保暖之物,而那衣服上,有几处针脚细密,并不显眼的补丁。 这不得不让人吃惊。 甄凡好歹也是一个太医,虽然资历尚浅,但是好歹也是在皇宫任职,钱粮俸禄虽说不多,但也决计不会让其连个整洁的衣物都穿不上。 可他的这件衣物,着实算不上整洁。 只是甄凡似乎并不在意,在这晚风下,又是将自己裹紧一些,步子也是紧密了起来。 走了许久,他方才走到京城的一处角落,这里的街道都是破破烂烂的土道,与京城的煌煌大道比起来简直不能称之为道路,而这土路两边,歪歪扭扭地盖着一些茅草屋,屋子里都是点着微微的烛光。 甄凡走到一间茅草屋前,往上望了一眼,发现屋顶没有积雪,想来是有人上去过,而那屋顶上,也是原本有个大洞,早就被补上了,他这才放了心,眼中的焦急之色褪去,拍拍衣服上的风雪,脸上带上几丝笑容,推开门。 昏暗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两方土炕,如今炕下早就生了火,隔着这么老远都可以感觉到炕头那冒出来的热气。 他一进来,一个苍老的老妪一下子抬起头,冲着门口喊道,“是不是凡儿回来了?” 老妪身边,还有一个壮汉,他一见甄凡,憨憨一笑,挠挠头,“是,老娘,是凡儿回来了。” 甄凡反身关上门,匆匆几步走到老妪身边,轻轻喊了一声,“娘,孩儿回来了。” 那老妪睁着双眼,竟是无比空洞,居然是个盲人,她听到这句话,方才安静下来,似是终于满足,终于安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烤烤火,外面冷吧?” 甄凡嘿嘿一笑,“不冷,孩儿穿的可多了哩。” 说完,他大大咧咧坐到壮汉身边,“哥,你咋回来了?驿站那里不忙吗?” 那大汉挠挠头,“不忙不忙,今天我抗得快,头头早早给我结了账,让俺回来看看老娘和妹子。” 说完,他伸出粗大的手掌,忽得展开,两颗碎银子在那宽大的手掌上格外显眼。 在皇宫当值,甄凡见过的奢靡之物真心不少,黄白之物俯拾皆是,这两颗碎银子若是放在宫里,主子们用来打赏都会觉得小气了,可是它们在这个家里,却是半个月的口粮。 而这两颗碎银子,不知道是自己的兄长流了多少汗,扛了多少货物方才换来的。 甄凡眼睛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只是他掩饰的很好。 “这火,烧得也太旺了,把我熏得都出眼泪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他虽然只是家里的老二,但实际上是家里的主心骨,便是哥哥都会听他的指使。 所以别人可以脆弱,可以动不动就落泪,他不可以,他必须坚强,必须坚强得像是这家里的顶梁大柱。 “我去看看小妹。”甄凡说着,便入了里屋,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炉火烧得比外面更旺,甫一进来,热气便冲上眼睛。 “二哥。”一声娇呼响起,甄凡望去,小屋的炕上,一个年方八九岁的小姑娘躺在那里,一双眼睛极为水灵,小脸也是娇滴滴的,见甄凡进来,她喜出望外,双手一伸,就要从炕上爬过来。 是的,爬过来。 她的双腿,天生便是残疾,从未有一日,享受过寻常孩子奔跑放纵的快乐,她自出生起,便只能躺在床上,透过那方小小的窗子,去看看外面的景色,看看外面奔跑打滚的孩子,她能做的,也仅仅是在眼中流露一些渴望之情。 甄凡快步走过去,坐在炕头,将女孩抱住,眼底有着无限的温柔,“小彤,你想不想和其他孩子一样,去满世界乱跑?” 小彤正要往甄凡怀里钻进去,闻言却是抬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对劲的哥哥,小嘴一嘟,眼珠滴溜溜转了起来,“不想。” 这话一出,甄凡竟然再也抑制不住,豆大的泪珠忽得便噗噗地落了下来。 那些眼泪忍了许久,没想到竟是在这般一句话里,被赶了出来。 小彤见状,一双小手胡乱扑腾着,想为哥哥抹去眼泪,“哥哥你不要哭了,小彤真的不想。” 可是,怎么会不想呢? 这么大的孩子,谁不想去外面肆意奔跑,谁不想去外面满地打滚?谁愿意在这炕头,瘫痪一辈子? 小彤不过是太懂事,不过是怕她说一句想,自己的哥哥便会吃太多苦。 甄凡紧紧地抱住小彤,“哥哥可以治好你的,哥哥早就知道怎么治好你,只要有药,只要我们有药,所有的事情,都不再是问题。” 小彤眼中忽得便迸发出剧烈的光彩,“哥哥能治好我吗?” 甄凡看着小彤那极为渴求的眼神,带着泪,郑重点了点头,“能。” 本来就能,甄凡当初求学于医道,便是为了救治自己的妹妹,以自己的医术,早已经可以救治了,只是,他们没有钱。 小彤的残疾乃是天生,一旦用起药来,无一不是天材地宝,而那些药,任何一种,都不是他们可以负担得起的。 甄凡所有的月例银子,都已经用来买上好的药材,用以维持小彤那双腿的血脉活跃,若不是这么些年的药草,怕是小彤的双腿早就萎缩,甚至腐烂了。 如今她已经八岁了,骨骼急需定型,再不医治,再不用药彻底根除,怕是她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小凡。”不知何时,甄平已经站在门口,他是家中的老大,自小便生得壮硕,很小便去驿站抗包,维持家用,甄凡的例银用以医治小彤双腿,他的酬劳便维持一家开支。 按理说,甄平的这个年纪,早就是该婚娶的年纪,但是因为家中穷困,根本就没有姑娘愿意嫁到这里。 “哥,这些年,你辛苦了。”甄凡抹干眼泪,低声说道。 “嗨,这叫什么话,这些年,你不但在宫里太医院任职,还要为母亲医治双眼,为妹妹医治双腿,你做的,比我做的有用。”甄平不会说话,说出来的都是大实话,他憨憨一笑,全然不知道甄凡今日为何多愁善感。 “小彤。”甄凡忽然有些严肃的看向自己的妹妹,“平日间我教你行针之法,你可都会了?” 小彤小脑袋一昂,“会了,那算什么。” 她本以为可以得到哥哥的夸奖,怎知甄凡不但没笑,反而更加严肃地看着她,“我教你的那几个穴位,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娘的那几个穴位,你也要记在心里,以后,你们二人的针灸,便由你动手了。” “什么?”小彤一惊,便是他的老娘都是闻声赶来,“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啊?” 甄凡遮掩住自己的悲伤,哈哈一笑,“说来话长啊娘,这么说吧,儿子医术精湛,皇上甚为喜欢,命我前去罗布塔主管当地军队的医治。儿子,怕是要走许久了。” “是吗?”老妪闻言大喜,“这可是大好事啊!” 说完,她摸索着回了外面的屋子,咚咚磕起头来,甄凡未动,但是那一声声的呼唤却是听得分外清楚,“老甄啊,你听见没有,咱儿子受了皇上重用了,咱儿子,出人头地了!” 他这一说,小彤也是分外开心,只有甄平,看着自己今日有些怪异的弟弟,沉默不语。 “哥。”甄凡起身,从衣服里取出一张纸,“这里面写的,便是医治娘亲与妹妹的药方,我这一去,皇上会对我大加封赏,那钱财,多的数不尽,你就每日按照这药房前去抓药,为老娘和妹妹熬了就好。” “哎。”甄平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重重点头。 “还有啊,有了钱,你就娶个媳妇吧,也算是了了老娘的心愿。” 甄平闻言,又是看了甄凡一眼,不再说话。 “对了,小凡啊。”老妪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在外屋喊着,“你明日抽个时间,去那个什么谭府去拜访一下吧,道个谢。” “什么?”甄凡猛然一震,忽得紧张起来,一下子从里屋挤了出来,“谭家有人来过?他们做什么了?!” 老妪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感觉到甄凡的紧张,不由得歪着头好奇,“你紧张做什么?要说这谭家啊,真是好人,这不,他们家的人来这附近施粥,那领头的谭家家主,他听人说咱家的屋顶露着,家里的男人都出门未归,便派人冒着风雪给咱修好了,不然啊,今儿我和你妹妹可就受了苦喽。” “哦。是吗。”甄凡松了一口气,沉默下来。 老妪以为他是因为马上就要出发,舍不得离开家方才沉默,于是笑了一下,把头转向甄凡,“凡儿,你什么时候出发啊?” 甄凡安静片刻,“明日便走。” “哦?是吗?”老妪有些不舍,但是毕竟儿子是奉圣命去办事,这说起来也是极为荣耀的一件事,当下调整心情,严肃起来,“凡儿,你将远行,娘有些话,要嘱咐你。” 第243章:进梁桦殿 甄凡闻言,心中不由得有些悲切,自己的老娘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若是她知道实情,还能这般高兴吗。 “第一,我们甄家虽算不上是什么富贵人家,但是你爹一生都活得坦坦荡荡,没办过什么损人利己的亏心事,你这一去,万万不得做有损我甄家阴德的事情,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万勿有。” 甄凡闻言,心中复又纠结起来。 “第二,男儿生于天地间,但求无愧于心,若是有恩,必报之,若是有仇,能忘便望之,你若是可以以德报怨,则母亲甚慰。” “第三,名利者,人所尽欲,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此去,万万不可为黄白之物,为庙堂高位迷失本心,做有违本心之事。” 甄母说得三段话,几乎将自己能想到的文词全部填补了上去,说起来振振有词,使得她极为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甄凡却是一直闭口不言。 “你可懂了?凡儿?”甄母眉头一皱,平日间甄凡机灵得很,今日怎么一直这么沉默寡言。 甄凡轻轻一笑,苦涩无比,他深深地看着自己年迈得母亲。 母亲眼盲,自然看不到自己得眼神,所以这一刻的他,所有的悲伤都是毫无掩饰的,他的目光带着决然,带着隐晦的不安,带着痛苦以及折磨。 丝丝泪,从他的眼角落下。 他想哭,但是不敢出声,整张脸憋得通红,双眼一下子便爬满了血丝,他甚至压抑的浑身抖动。 娘,您说的这些,孩儿何尝不懂。 只是明日一走,孩儿所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违背着自己的本心,都违背着仁义道德。 谭家是好门第,平日间就乐善好施,广散家财,人人称道。 谭家嫡女谭月筝更是一个好昭仪,看出自己紧张,看出自己害怕,她不让安生呵斥自己,对自己言语间极近温柔。 只是,只是。 甄凡双眼紧紧一闭,那泪线一下子便断了,接着他猛然睁开眼睛,通红的双眼了,充斥着疯狂。 只是,彤儿的病已经等不得,您的眼也到了关键的时候,若没有良药医治,若没有钱财买药,您的眼将再无重见光明之日,彤儿的腿将再无站立之时,甚至,她会死掉,会由腿部开始腐烂,开始病变啊。 孩儿已经没有办法了。 这个家早就已经不堪重负,若是孩儿身死,若是孩儿背上骂名,便可以换来我甄家平安康乐,便可以换来你与彤儿尽皆康复,快快乐乐地活下去,那我愿意。 我愿意。 甚至为此不惜一切,莫说是牺牲自己,便是人神共弃,陷害他人,我都愿意。 这般想着,他的眼中复又流下泪水,终是再也止不住泪如雨下,一头扎进甄母的怀里,痛哭流涕。 这般怀抱,此去,再也不能经受。 甄母以为他是不舍,便轻轻拍着他的头,宛如哄一个孩子一般,将他哄着。 而不远处,甄平沉默,但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翌日,大晴。 年关已近,难得有这般晴朗的好天气,甄母早就将需要收拾的衣物都已经收拾好,打包为其装好。 甄凡早早地起了身,在小彤身边坐了许久,直到时间差不多,方才吻了吻尚在熟睡的妹妹,转身出了屋子。 在外屋,给甄母叩三个响头,甄凡方才拿起包裹,转身出门。 “儿啊。”甄母忽得唤住他。 甄凡一愣,扭头望去。 “娘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定,你这一路上要小心些,到了地方,写封家书报个平安。”甄母干枯的手伸了伸,终是落了回去。 “哎。”甄凡重重应声,转身离去。 只是出了茅草屋没多远,他便看见甄平在那里站着,整个人与平日间的憨厚极为不同,甚是严肃。 “哥,你不在家照顾老娘,出来作甚,还值得送我吗?”甄凡嘿嘿一笑。 “你去做什么。”甄平眉头皱了起来。 甄凡双眼一飘,“哥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自然是去受旨,出发前往边境了。” “你在骗我。”甄平一字一句道,“我虽然有些愚钝,但是绝对不是愚笨,娘亲彤儿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甄凡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昨夜竟然表现得如此明显,甚至粗心大意的兄长都发现了端倪。 当下,甄凡沉默片刻,“我去为宫里的一位娘娘办事,此事极为危险,办成之后我必须远遁,不能再出现,直到风平浪静之后。” 甄平闻言,眉头皱的更深,“这件事,伤不伤天理?” “无妨。”甄凡嘿嘿一笑,“不过是为其给皇上下一些药,助那娘娘怀上龙种。” 这话一出,甄平竟是老脸一红,这个理由他倒是可以接受,宫中这种事也曾发生过,不管成功与否,这都是给皇帝老子下药,不远遁还等死啊。 “等我走了,过会儿便会有人过来送赏赐。”甄凡忽然压低嗓子,凑到甄平身边,“那些钱便是我的酬劳,你尽皆收下,不要与那赐赏之人说的过多,然后,便带着钱,带着老娘妹妹,远远遁去,离开这京城的是非之地,找一处乡下,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吧。” 甄平点点头,知道他这是担心连累到家里。 “哥,我这一去,不知道要躲藏到什么时候,家里的人,都托付给你了。” “嘿,没问题。”甄平问明白了,又是憨笑起来,拍着胸脯保证到,“只要我甄平在,谁都别想动老娘妹妹一根汗毛。” 甄凡看着自己的兄长,想哭,但是不敢落泪,最后只能重重相拥一下。 “你,过了风头,便去寻我们。”甄平重重拍了拍甄凡的后背,似是要将自己的嘱托拍进他的心里。 “知道了。”甄凡点头。 二人相拥许久,方才分开,得到答案,甄平一身轻松地往回走去,却是被甄凡忽得叫住。 “哥!” 甄平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平日间坚强得不像是少年的弟弟,他双眼通红,带着笑容,站在雪里,竟然让他有了一种美感。 “哥,告诉老娘,凡儿,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哎!” 皇宫,梁桦殿。 谭月筝终于是来了此处,这些日子梁桦殿上下得到傅玄歌的吩咐,谭月筝不得进入半步,可今日,她有充足的理由前来。 因为她的身后跟着甄凡。 今日她来,是为了医治傅玄歌,而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所以今日傅玄歌纵有千般理由,都不能再阻拦她。 带路的郭德心中有些忐忑。 虽说谭月筝今日的确应该来,但是这谭昭仪来得太急,自己还来不及亲自通知太子,只能靠一层一层的通报提醒太子,谭昭仪来了。 不知道这般处置,太子会不会不高兴。 “谭昭仪,罩上这布料吧。”郭德自宫女手里接过几方带着药香的布块,让谭月筝遮住口鼻。 “谁让她来的!”谭月筝刚刚遮上,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虚弱的嘶吼,“让谭月筝给本宫滚回她的雪梅宫!” 那分明是傅玄歌的声音。 谭月筝心头一热,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那声音她太过熟悉,可是又有些陌生,何时,那个英武不凡的男子,那个有着低醇嗓音的傅玄歌,声音竟然这般沙哑虚弱起来。 想也不想,似是有一腔热血往头上涌起,谭月筝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伸脚便踹开了傅玄道寝宫的大门,便是郭德想拦都拦不住。 寝宫里的宫女都是围着药巾,见谭月筝这般闯进来,想起傅玄歌的吩咐,急忙涌过来想拦住她。 怎知谭月筝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大吼一声,“都给本昭仪站住!” 这一声咆哮,竟是带着丝丝威严,把一众宫女都是吓住,谭月筝气势汹汹地便奔了傅玄歌的床榻。 “你给本宫滚回去!”隔着纱幔,谭月筝看见傅玄歌想要起身,一只手奋力地挥舞着,只是因为染病,那只手看起来也是无力的很。 谭月筝一边走,眼泪便一边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太子,你怎么了?好些没有?疼不疼?”她喃喃道,竟然有些失魂落魄,也不怕傅玄歌身上的病症传染给她,直接便扑到床榻边,掀开纱幔,细细去打量那张错愕的脸。 还是剑眉星目,还是英武不凡,只是如今脸色却是苍白无比,带着一股病态,便是喘息都是粗重地像是来不及换气。 郭德领着安生,甄凡一众人匆匆地跑了进来,生怕傅玄歌震怒于谭月筝。 谁知道,方才还是暴怒的傅玄歌,居然安静下来,谭月筝跪坐在他的床榻边,细细抚摸着他苍白的脸,眼泪噗噗地往下落着。 “你,不要哭了。”傅玄歌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疼痛,像是见不得谭月筝为他落泪一般。 “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你要穿我采备的衣物,怎么会染上这见鬼的病。”谭月筝内疚不已,痛哭流涕。 傅玄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忽然有些享受这一刻的时光,一时间竟是恍惚起来。 许是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将自己所有的暴躁抚平,将自己所有的尖锐磨去,直到自己温润无比,温润到可以把她放在心里。 第244章:傅玄歌起疑 这诺大的寝宫之中,不知道沉寂了多久。 宫女早被郭德挥手屏退,唯有安生甄凡二人站在他的身后,此刻的三人尽皆闭目安静着,不敢打扰到谭月筝二人。 许久,傅玄歌方才温柔地一笑,“月筝,你先起身,让太医给我诊治一下,不要我还没好,把你又拉了进来。” 纵然傅玄歌贪恋这一刻的温柔,但是理智告诉他,这般待下去,怕是那药巾也挡不住这病症的传染。 谭月筝乖巧地点点头,红着小眼起了身,站在一边,目光如水,竟是不愿意离开傅玄歌分毫。 “甄太医是吧。”傅玄歌虚弱地开口,纵然是虚弱,但是那言语间的霸气却是不减分毫,这般样子,与方才同谭月筝的那抹温柔判若两人。 “是。”甄凡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应声,瘦弱的身子都是发着抖。 “你是柯无墨的徒弟?” 甄凡咽口口水,喉结处夸张地滚动一下,足见他的紧张,“对,对,太子,小的是柯太医的徒弟。” 安生跪在一边,眉头一皱,今日这甄凡怎么这般失态?便是见太子也不必紧张成这样啊。 傅玄歌也是沉默一下,强撑着站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直勾勾地盯向甄凡的眼睛,那眼睛略显木讷,却是带着有些明显的慌乱。 “你是第一次孤身出诊吗?”傅玄歌开口,这皇宫之中太医最讲究的便是经验,每个太医若想得到各个宫殿的认可,都需要独身出诊一些时日方可,可这甄凡,那里有自己独身出诊的样子。 便是这年纪也是太小了些。 他不由得看了谭月筝一眼,这丫头,怎么这般草率。 “是。是。”甄凡应声,也是辩解道,“但是,但是师傅留了一本医书,上面记载着当如何医治,小的,小的会。” 傅玄歌剑眉一皱,看向安生,“太医院除了甄凡这种小太医,便再无他人了吗?” 安生点点头,“回太子,这太医院,之前就被袁大将军以练兵为名,将所有成年太医进尽皆调走了。” “哼。”傅玄歌自然看得清楚,重重冷哼一声,虽说这袁家与母后交好,但是如今这般行径,也是太大胆了些。 “也罢。”傅玄歌道,“既然这样,你便过来给本宫诊一诊脉吧。” “是。”甄凡应声道,怀抱着一个小药箱,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床榻前。 傅玄歌不由得一笑,“你何故如此紧张?” “啊?没有没有。”甄凡似是舌头打了结,把小药箱放在傅玄歌的手下,“太子,把,把您的手给我。” 傅玄歌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是有些奇怪的感觉,似是觉得这个甄凡有些不对劲。 自甄凡给傅玄歌诊脉开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甄凡的小眉头一次比一次紧皱,这一下子可是把谭月筝吓坏了,当即面带慌乱之色问道,“甄太医,太子的病况如何?” 甄凡抬起头,带着满脸的汗水甚是紧张地结巴道,“太子爷的身子骨硬,倒也不大碍事,只是平日间没有遇到过这种病状,一下子才显得重了。” “呼。”谭月筝长出了一口气,那颗心终是踏踏实实地落了下来。 甄凡自药箱里取出纸笔,笔走龙蛇写下一张单子,傅玄歌本是温柔地看着谭月筝,眼神不自主地瞟了一下,便看到这一幕。 他深深地看了甄凡一眼,却被谭月筝挥手一晃打断。 “太子爷,您听没听亲身说话啊。”谭月筝娇嗔,听得傅玄歌身子没有大碍,让她浑身舒坦,便是说话都是轻巧几分。 “听着呢。”谭月筝娇嗔的样子,小巧的嘴微微撅着,琼鼻上还残留着几滴汗水,想来是方才被吓住了,这般姿态,看得傅玄歌一晃神。 “郭总管。” 走神间,甄凡已然把一张药单写好了,折好递给郭德,“您,您往后便按着这方子派人去太医院调配草药,小的还要去诊治其他娘娘,便只能辛苦您了。” 郭德笑着道,“不碍事不碍事。” 其实便是甄凡要亲自去调配,郭德都未必愿意,毕竟这太子身体何等金贵,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还是自己亲自取药熬制方才放心。 “太子爷,您便好好休息,过,过不了多久,您便可以下地走动了。”甄凡将头颅买的极低,甚至都不愿意去看傅玄歌的眼睛。 “你抬起头来说话。”傅玄歌面带笑意,只是心里已经起了疑心。 “是。是。”他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傅玄歌一眼,闪烁几下,复又埋下头去,“太子龙威浩荡,小的实在不敢久视。” 这次,便是谭月筝都不由得扶额,这甄凡怎么会害羞至此? “哈哈。那你若是见到父皇,岂不是站都站不起来了?”傅玄歌调笑几句,看向谭月筝,“月筝你找的这个小太医倒是有意思。” 谭月筝掩唇轻笑,倒也不答话。 “好了,后宫妃子染病者甚重,父皇给你的时间这般紧迫,你赶紧带着他们去忙活吧。” 谭月筝闻言,竟是微微有些失落,纵然知道他不过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用,全然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他这般一说,谭月筝难免还是心中有些哀怨。 傅玄歌星目澄澈,剑眉一挑,明显比方才有精神地道,“好了,昭仪的心意本宫心知肚明,待过两日我身子好些了,定然好好陪你。” 这般一说,谭月筝方才觉得心头温暖,嘴角宛若被灌了些蜂蜜,双脸羞红,恭谨地退了下去。 谭月筝一行人走了,这宫殿的气氛方才真正奇异起来。 傅玄歌躺在床榻之上,缓缓而极有节奏地喘息着,郭德坦坦然站在那里,也不喊宫女进来,似是在等着傅玄歌开口。 “你看出来了?”傅玄歌开口问道。 郭德神秘兮兮一笑,“太子这般匆忙地把谭昭仪一行人支走,不就是发现了什么吗。” “你不觉得这个甄凡有问题吗?”傅玄歌扭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郭德,一双略带病意的眼中闪烁睿智的光芒,“他实在太紧张了,实在太反常了。” 郭德点点头,“太子所言甚是,这个甄凡好歹也是太医院出来的太医,虽然年纪太轻,但是定是见过世面,虽说太子龙威甚重,但是也断然不至于将他吓成这般样子。” “本宫觉得,他在演戏。”傅玄歌眼神闪烁,“我方才注意到,他与我交谈的时候,甚至紧张,满头大汗,但是,他在开药方的时候,却全然另一幅姿态。” “老奴见到了。”郭德混迹宫中一辈子,察言观色之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这么一个小太医,写方子的时候那般淡然熟稔,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傅玄歌说了许久的话,似是有些累了,呼吸一阵,缓过劲来继续说道,“有两种可能。” “其一,这药方他早有准备,早已经烂熟于胸,所以今日才能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极为熟稔。” “其二,他本就是一个医术天才,所以诊脉之后,便知道如何去解决,如何去做,成竹在胸,自然不愁一张方子。” “可是,他不是身上有一本专门记载如何医治此疫的册子吗?他若是将那册子研究透彻了,下笔如有神也不是太难啊。”郭德思索得倒甚是详密。 “不。”傅玄歌极为肯定的摇头,“这些年年年都有太医来为本宫调养身体,一来二去,医学之事,本宫倒也是略知一二了。” “药方一事,远远不是按照书上的记载便可抄下了事,行医者,需按照病者体脉情况来决定用药分量,有些药在某些人身上是圣药但是到了其他人身上便有可能是毒药。” “所以,单单是钻研一本医书,决计到不了这般熟稔的地步。” 傅玄歌说得头头是道,更是让郭德心中难安,他展开手中的方子,草草看了几眼,“难不成那小太医还敢在太子爷的方子里作什么手脚不成?” “说不准。”傅玄歌悠悠道,“不论如何,今日这个甄凡实在太过可疑,这个药方你拿着去太医院,亲自求证一番。” 傅玄歌说完,郭德转身便准备离去。 “等等。”傅玄歌忽得又是喊住他,“出宫,去找民间的医馆大夫,让他们看看这方子有何问题。” “是。”郭德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自是甚为重视,领了命吩咐好了侍婢,便往宫外而去。 却说谭月筝一行人,出了梁桦殿,便直接奔着后宫而去。 东宫之中,染病的唯有太子一人,但是后宫却是不同,染病者众多,如今谭月筝手中,便是一份名单。 这上面的大多数人,都是背后依靠着京城大势力的,谭月筝不禁一阵头大,若是这疫病控制不住,这名单上出现伤亡,怕是今后她们谭家在京城将无立足之地了。 “江贵妃也是染了病。”谭月筝悠悠念叨,倒也不是在与谁交谈,而是在轿子中自言自语。 江千怡染病,让她不得不好奇。 后宫四大贵妃,哪个人的宫殿少得了巨额的封赏,平日间的绫罗绸缎怕是穿都穿不过来,若说这年关采备在寻常的妃子那里,还值得期待一下,毕竟每年年关,方才采备这一次,其料子质地必然是极为上乘。 可是这些采备之物,便是好,也未必好的过傅亦君高兴之余的封赏啊。 便是拿到了,也不必这般焦急的穿上试一试啊。 可是这江贵妃,为何偏偏就试了试,而且一下子卧床不起了呢? 第245章:中海宫 “主子,中海宫到了。” 轿子缓缓停住,安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谭月筝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高大的宫门,宫门上一方有些奇特的牌匾着实引人注目。 宫里的牌匾,尽皆是蓝底金字,这几乎是嘉仪高门大户牌匾的标准样式。 可是这方牌匾却是不一般,蓝底一如寻常,只是那蓝底上以金笔描了些水纹,这般一看,那哪里是蓝底,分明是碧波荡漾的水面。 而那字,更是夺目,竟是殷红之色,硕大的中海宫三个大字赫然在目,谭月筝心头不由得好奇,蓝底红字,蓝底若海面,“红字若朝阳,这方小小的牌匾,看起来宛若海上日出一般,再配上这中海宫三个字,倒还真是别有一番意味。 谭月筝难免好奇起来,“不知道这宫殿里住的,是哪个人物,居然可以让圣上准允这般特立独行的一方匾额。” “回主子,是萧妃。” 安生也是抬头看了看那方牌匾,顾自解释起来,“这萧妃的家族,乃是中海萧氏,萧妃自小便生活在海边,后来被送进宫中为妃,深得皇上宠爱。” “只是萧妃平日间总是闷闷不乐,皇上心疼,便问及缘由,她道思念故乡的中海。皇上心软,便命人特地去中海勘察一番,依照中海萧家府邸的样式,修建了这座中海宫。更是为了让萧妃开心,特命人做了这方牌匾。” 安生似是回忆起什么,嘴角带着冷笑,“萧妃入宫早,皇上圣宠,自然风头一时无二的,但是后来,主子进宫,聪明伶俐温柔大方,深得皇上先皇喜爱,隐隐间位分盖过萧妃,萧妃嫉妒心起,便屡屡刁难。” 安生所言的主子,自然是谭清云,谭月筝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听闻这话,她终是眉眼一冷,没想到这里面的人,竟是当年姑姑的仇人。 “若不是主子机敏,多次化险为夷。。。。。。哎。”安生说道后面,便懒得说下去了,只是扫了一眼这宫门,道了一句,“也不知道谁安排的,这第一个医治的,怎么便是她。” 话虽这般说,但是谭月筝几人不得不进去,安生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门口的护卫,“没看见谭昭仪驾到吗?赶紧去通报!” 怎知护卫淡淡扫了谭月筝一眼,双手一拱,“见过谭昭仪。” 言语间是行礼的意思,但是那态度竟是十分倨傲,“主子吩咐过,谭昭仪来了,直接进去便可,不必通报。” 安生神色一冷,脚步迈出,却是被谭月筝伸手拦住,谭月筝面色也是不好看,但是好歹还能压制住,“我们是来看病的,看完便走就好,不要生是非。” 安生闻言,恭敬地道了一声“是”,方才退到后面。 谭月筝领着人便往里走去,入了内宫门,遥遥一看,亭台楼阁甚为繁多,小桥流水也是常景,最让她吃惊的,便是这诺大的宫殿中央,竟是一方极大的湖泊,显然是人为挖出来,用以取悦这萧贵妃的。 谭月筝心中不由得冷冷一笑,嘴上道了一句,“皇上还真是雅致。” 抬眼望去,湖中间是一大片陆地,与岸边以八道各个方位的飞桥连接,中央的中海殿修的真可谓金碧辉煌气势磅礴,与旁边的寝宫交映成辉。 “这中海宫,算是皇宫里布局最为巧妙的一处宫殿了。”安生也是看了一眼正中央的大殿,神色间略有不悦,“只是这中海宫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么久了都没有一人出来相迎?” 谭月筝扫了一眼,拔腿便走,甄凡安生跟在后面,入宫的只有三人,走起来倒也不至于拖拖拉拉,选定一处飞桥,谭月筝奔着大殿而去。 直到三人到了中海殿殿门外,来来往往的侍婢太监方才看到她们一般,一个高仰着头的宫女莲步微错,挪了许久才挪了过来。 “这便是谭昭仪吧。”那宫女微微施礼。 安生心头火起,看样子今日这中海宫发生的一切都是有人早有安排,不然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敢张狂至此。 饶是谭月筝的好性子都是忍耐不住了,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那宫女,冲着安生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安生竟是没有憋住笑,老脸上的寒冷在一声噗嗤后尽数解体,这句话可真是出气,当下他也是摇摇头,一脸懵懂,“不知道啊,许是这中海宫的一条犬,披着人皮罢了。” 那宫女本就是中海宫的大侍婢海灵,平日间跟着主子飞扬跋扈惯了,何曾受过这般侮辱,更何况,这还是在自己的地盘,背后有主子撑腰。 别看谭月筝乃是东宫堂堂昭仪,但是在后宫有威势有资本的宠妃眼里,她地位还差的远呢。 萧妃素来不把谭月筝放在眼里,这海灵自然随着主子了。 只是海灵还没说话,谭月筝又是扭头看向甄凡,一脸求知若渴地样子,“甄太医,你们平日间懂得多,你可曾见过可以口吐人言的灵犬?” 甄凡木讷地挠挠头,但是心中却是着实一暖,谭月筝这般开口,分明是将他当做了自己人。 “没,没见过。”他开口。 这句话才把那海灵气得浑身发抖,安生在后宫早有威名,谭月筝毕竟有些地位乃是主子,可是这个小屁孩算什么?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莫不是跑来这里坑蒙拐骗来了?来人,给我轰出去!” 谭月筝见这海灵丝毫不给她面子,三言两语间便要将自己身边之人轰走,索性也是胯下脸来,“安生。” 安生弓着背,响亮地应了一声。 “甄太医是咱们雪梅宫的人,你给本昭仪看好了,谁敢动他一下,你给本昭仪废了那人!” 谭月筝难得发脾气,这一次便是安生都是微微吃惊。 看样子,方才他所说的这萧妃素来与谭贵妃不合之事,主子是印在心里了。 “是。”安生郑重点头。 这一下,所有蠢蠢欲动之人都不敢再动了。 这里的动静,早就引来很多人的围观,有年轻的小婢女见到这幅景况,看见自己宫里一个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因为谭月筝的一句话便再也不敢妄动,甚是不解,“那个谭昭仪这么厉害吗?” 有早就入宫的宫女看了安生一眼,“谭昭仪厉不厉害我不知道,但是你看见她身边那人没有。” 那小婢女顺着宫女手指放眼望去,目光停顿之处,不过是一个苍老的佝偻老人,整个人弱不禁风,那里有那些侍卫威猛。 “那是谁啊?” “他名安生。”宫女悠悠道,眼睛有些出神,似乎回想起昔年的光景,“十多年前,我们中海宫便与雪梅宫多有摩擦,而这个人,便是雪梅宫的一把尖刀。他若真的动手,莫说十数人,便是数十人之间,他都可来去自如。” 小婢女着实吃了一惊,看着安生,这般看起来不堪的人,竟然当年有如此威势? “可是他如今老了啊。”那小婢女似是有些不相信。 怎知那宫女竟然悠悠叹气起来,眼神涣散,“是啊。他老了。都老喽。” 小婢女看着眼前也是略显老态的宫女,不知怎么,竟然有一种悲凉之感。 那海灵,见安生一人,便把所有人都是唬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跳了脚,“你们都是废物吗?把那毛头小子给我赶出去!” 谭月筝冷冷看了她一眼,“给我闭嘴!” 海灵不知怎么的,身子一个激灵,登时安静下来。 “这个你所谓的毛头小子,是谨遵圣谕,过来给你家主子治病的,你若是将他赶走了,你家主子的病症治不治再说,便是这抗旨不尊的罪名,你有几个脑袋担待的起?!” 谭月筝三言两语,便将海灵吓得小脸煞白。 而此刻,不远处的寝宫里,一个女子正面色苍白地闭着双目瘫软在一方椅子上,静静地听着。 她有着狭长的丹凤眼,高挑的鼻梁,纵然病着,也可以看得出皮肤白嫩剔透,宛若凝脂,而那张脸蛋,更是极有一股成熟魅惑的味道。 唯一的遗憾便是,她似乎上了些年纪,也许是这些日子生病所致,她的云鬓之间,已经有了几根不太显眼的白发。 谭月筝外面的话音刚落,她的眼睛便睁开了。 那双眼睛极为好看,瞳孔竟然是蓝色,看得久了,甚至会让人觉得灵魂被吸进去一般。 只是这双如此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却尽是阴鹜的眼神。 是嫉妒,是不甘,是愤怒。 良久,她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便是她的后人,都是如此出色,宠辱不惊。” 她的身边,是一个老嬷嬷,那老嬷嬷带着笑意,看起来很是温和,“娘娘想的多了,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何必还要执著于此呢。” 萧妃呵呵一笑,听起来像是嘲笑,又带着些苍凉的意味,“罢了,扶我回里屋,让她进来吧。” 老嬷嬷哎了一声,搀扶起萧妃病弱的躯体,慢腾腾地往里面挪去。 第246章:萧嬷嬷 中海宫的大殿前,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此刻几乎整个宫殿的太监婢女都被吸引了过来,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甚至人群之中已经议论纷纷起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咱们中海宫可是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呢。” “这不东宫的太子昭仪过来了,说是给咱们娘娘来看病的,不知道这人怎么惹到海灵姐姐了,海灵姐姐要把她身边的那个小太医轰出去呢。” “你们知道什么。”终是有宫里呆了许久的老人按捺不住了,开口说道,“那太子昭仪,是谭家嫡女,当年谭家贵妃可没少给咱们主子使绊子,如今她的后人来了,海灵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是吗?”众人吃惊这件事虽算不得隐秘,但是毕竟已经有些年头了,如今说出来惊到众人也不奇怪。 一时间周围都是熙熙攘攘起来。 这自从有了雪梅宫,中海宫的盛况早就不如从前,甚至傅亦君已经许久没有驾临此地了。 平日间冷冷清清,如今忽然有人闯了进来,并且气势惊人,丝毫不服软,怎么能不让这宫殿上上下下震动。 于是乎,这如今最为难的,便是那人群中心的海灵了。 她本想给谭月筝一个下马威,讨一讨娘娘的欢心,怎知道,下马威没给成,此刻竟是让她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这狠话已经说了出去,若不将那小太医赶出去,岂不显得她空口说大话? 但是谭月筝的话也已经极为明显,她说的也没有丝毫问题,今日她若是执意将小太医赶出去,便是抗旨不尊。 “这可如何是好。”海灵心头焦急,甚至头上已经冒出冷汗,几乎准备服软认输,灰溜溜地走了。 再看谭月筝,施施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只是这般姿态,便让海灵心中惊醒,谭月筝与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人。 “海灵。”忽然,有人喊道。 那声音不大,却是一下子把大殿前熙熙攘攘的议论之声全部压下去,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众人,方才还宛若菜市场的此地,竟是一下子落针可闻。 饶是谭月筝,都不由得诧异地望去。 只见人群渐渐分开来,外面走进来一个老嬷嬷,这老嬷嬷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了,脸上的老皮就好像挂在骨头上一般,满脸都是老年斑纹,她温和无比地笑着,从众人自觉让开的道路中走了进来。 先是冲着谭月筝施了一礼,“老奴拜见谭昭仪。” 谭月筝对这老嬷嬷并无恶感,自然也是赶紧还礼。 这般,老嬷嬷方才站定,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安生,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重逢,“安公公,好久不见。” 谭月筝回过头,便看见安生一脸掩饰不住的惊容,“萧嬷嬷?” “萧?”谭月筝敏锐的抓住了那个姓氏,看这宫里其他人对她的态度,再加上她这姓氏,这老嬷嬷的地位,定然不低。 “安公公怎么这么吃惊。”萧嬷嬷呵呵一笑,“你是不是在想,这老不死的,怎么还没死。” 安生面色一滞,显然是被猜中了。 怎知那萧嬷嬷丝毫不曾介意,只是浑不在意地道,“老奴当然不能死呢,你们这些人都活着,一个个活成了人精一般的人物,老奴若是死了,娘娘还不让你们算计死了?” 谭月筝诧异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人。 活了这么久,什么看不透,什么看不懂?只是能够这般坦然地将后宫阴谋诡计,波云诡谲的事情说出来的人,仍旧不多。 这种人,纵然为敌,也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我已经不在后宫。”安生也是淡淡一笑,“如今我在东宫,与你们算是交集不上了。” “是吗?”萧嬷嬷笑笑,“难不成同在后宫便可以交集上?栖凤宫,凌羽宫都有一个老东西,可我与他们何时才可交集上?” 谭月筝听出了那话里的自嘲之意。 也是,这昔年盛宠的中海宫,乃是皇宫中年月很是久远的一个宫殿了,可是直到如今萧还只是萧妃,难怪这里这般冷清。 安生只能笑笑,不再说话。 “海灵。”萧嬷嬷淡淡道了一声,“给谭昭仪跪下认错。” 海灵身子一个激灵,虽说看起来抗拒,但还是跪了下去,乖乖道歉,“谭昭仪,奴婢冒犯了,还望谭昭仪大人不计小人过,望谭昭仪海涵。” 谭月筝看都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请萧嬷嬷带路,月筝此次前来,是为了医治萧妃身上的疫病。” 萧嬷嬷笑了一下,不再多言,转身便领着谭月筝往寝宫走去。 独留下海灵一个人再在那里跪着,暗暗咬牙。 安生看着谭月筝的背影,不禁心中暗暗点头,宫中争斗,本就是这样,你弱便有人欺辱,你强便无须在意他人,尤其是一些跳梁小丑,你若不给她们些颜色,她们便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分量。 寝宫实在太好寻找,这中心小岛上,最堂皇的两栋建筑,便是大殿与寝宫了。 谭月筝打量阳光下散发着光芒的琉璃瓦,远了看不觉得,阳光洒下,一片片的琉璃凑在一起,便是反射的光芒都是甚为耀眼。 可是近了她才发现,那宫殿顶上,已经有几块琉璃瓦破损掉了,都没有人去修缮一下。 这中海宫平日间的冷清,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入了寝宫的里屋,谭月筝入目的便是一件件少有打理的摆件,许是这些日子萧妃染病,不让人打理,落了些许的尘土。 萧嬷嬷走到床榻前,恭谨道,“娘娘,谭昭仪到了。” 谭月筝几人早就遮上了口鼻,见萧妃在纱幔后望来,行了一礼。 “你便是谭清云的后人。”萧妃这句话不知道是疑问,还是论述,谭月筝只能点头,想起进来前,安生的那些话,她心中不由得渐渐警觉。 “你们谭家,如今过得还好吗?” “嗯?”谭月筝抬起头,秀眉微蹙,她实在是搞不懂,萧妃说的这些话,问得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她谭家门第败落,还是希望她谭家兴旺? 许是见谭月筝不回话,萧妃又是开口,“安生,这些年你还好吗?” 安生也是一愣。 萧妃,这是怎么了? 这哪里是那个飞扬跋扈,把谁都不看在眼里的萧妃? “萧妃娘娘,今日我奉诏前来,是为了给你诊断身体,我们还是开始吧?”谭月筝既然想不懂,索性不想再去费心思索,只想早点了结,早点离开。 一个大侍婢而已,便这般刁难于自己,那好歹是个奴才,真不知道若是萧妃铁心刁难,她要如何是好。 甄凡闻言,刚要起身,谁知道萧妃又是轻飘飘一句,“不着急。” “可是月筝还有许多宫殿要去诊治,圣上只给了十日之期,月筝耽误不得。”谭月筝言语冰冷起来。 萧嬷嬷看了谭月筝一眼,“娘娘,谭昭仪说得在理,您还是先让太医给您诊治吧。” 谭月筝没有想到萧嬷嬷竟然会开口帮自己说话,正纳闷着,怎知萧妃居然也是点头,“那好吧。” 谭月筝冲着甄凡使了眼色,甄凡立马动身,恭谨地去为萧妃诊脉医治。 不同于在太子那里,在这里,甄凡倒没有太多的紧张,只是略显木讷而已,还好这并不妨碍他看病医治,过了片刻,一张药方便写好,交到了萧嬷嬷手上。 “那萧妃娘娘保重,月筝告退了。”事情顺利得出乎谭月筝的意料,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自然想赶紧离开,迟则生变。 “等等。”萧妃轻轻开口,似乎是踯躅一下,还是弱弱说着,“丫头,你陪我聊聊天。” 那句话里,竟是带着乞求的意味。 萧嬷嬷深深看了谭月筝一眼,谭月筝诧异地抬头,恰巧看见萧嬷嬷的那个眼神,那里面饱含着渴求,饱含着期盼。 不知道为什么,谭月筝本想说不可,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到了嘴边,竟然只剩下一句,“好。” “安公公,我们先退下去吧。”萧嬷嬷冲着谭月筝感激一笑,领着安生以及甄凡便退了下去。 “你姑姑,真的死了吗?” 这竟是萧妃的第一句话。 谭月筝心头火起,姑姑本就是她心中不容亵渎的存在,如今,姑姑生前的仇人,居然在她含冤而死十二年后,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怎么能让谭月筝平静以待。 “萧妃是什么意思?姑姑十二年前便含冤而死,萧妃岂会不知?” 萧妃似是一愣,根本没有在乎谭月筝言语间的冒犯之意,只是有些失神地用手支撑着,勉强坐了起来。 “看样子,萧妃娘娘的病,没有我想象的重。”谭月筝冷冰冰地说道。 萧妃眼神涣散,倚坐在床榻的边缘,披头散发,纱幔将她的表情遮掩的很不真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谭月筝仿佛透过那纱幔,看见了萧妃此刻落寞的神情。 “她,真的死了吗?” 他谭月筝本以为,萧妃与姑姑这般不和,当年的那桩血海大案,必然有她的一份,可是她如今的这句话,这般神情,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那件事,她并没有参与? 第247章:爱或利用 “时至今日,我还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消失了。”萧妃悠悠开口,像是要给谭月筝讲一个故事。 “当年,我入宫已经多年,皇上甚是宠爱于我,为了讨我欢心,甚至仿照我中海萧家的布局,专门为我修了这中海宫,那时候我在宫中的风头,一时无两。” 谭月筝想象的到,那时候眼前的这个暮气沉沉的女子,应当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只是后来,皇上不过外出巡游一次,便对谭清云着了魔,不惜一切地要将她纳入皇宫为妃。那时候我不觉得一个黄毛丫头可以对我产生什么威胁,所以直到她入了皇宫,我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但是后来不一样了,皇上独宠于她,比当年宠爱于我还要过分,那时候我风头再盛,罗紫春,左冰之她们也有一席之地,甚至后来她们之中有人得到的恩宠多于我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谭清云一来,整个后宫都变了。” 谭月筝静静听着,她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眼前的这个素不相识的萧妃所讲述的一切,要比皇后,要比左贵妃所讲述的,真实太多。 “皇上独宠谭清云,甚至多年不问政事,不管凡俗的先皇,都是甚为赞赏于她。只要有她在场,皇上所有的目光便像是长在她的身上一般。” “这般恩宠,便是我都不曾承受,她何德何能,可以承受得住?” 萧妃懒洋洋得动了动身子,好像是一头晒阳光晒得疲倦的小兽,“于是我便开始算计她,百般算计,千般苛责。而做这一切的,并不只有我。” “罗紫春,左冰之,江千怡等等,所有人,所有皇上的妃子,没有人不嫉恨你的姑姑。”萧妃将如今后宫最为权势滔天的三个人尽数说了出来,包括她自己,没有丝毫藏私。 这才是当初姑姑最为真实的处境吗? 诺大的皇宫,举目皆敌。 “呵呵。”萧妃忽然惨惨一笑,“可是呢?这么多人,明里暗里,这么多手段,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把她扳倒,我们能做的,居然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成了谭贵妃,成了绝代的谭贵妃。” 萧妃的字字句句间,本是充盈着令人齿寒的妒忌,可是到了后面,这种妒忌居然慢慢得淡了下去。 “后来,我便累了,真的累了,没有什么比自己竭尽全力但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为妒忌之人爬上巅峰最为让人疲惫的了。” “于是我开始深居简出,反正皇上也不再宠幸于我,我也懒得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于是渐渐的,众人真的忘记了我,忘记了当年的萧妃。” 谭月筝本以为,故事到了这里,便已经结束了,无非是姑姑已逝,所有的嫉恨,应当加在她的头上,反正她的身上已经有了太多,她也不在乎多一个两个的仇人。 可是谁知道,萧妃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空荡荡的屋子里,居然有哀伤的气息弥漫开来。 “后来,你的姑姑来找我了,她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萧妃沉默,谭月筝却是好奇,“姑姑与你说了什么?与她后来身死有关吗?” “不知道。”萧妃长出一口气,“她来告诉我,当年皇上宠幸于我的真相。” “真相?”谭月筝不解,宠幸而已,还能有什么真相? “当年皇上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仍有几个皇子虎视眈眈,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他,便接受了中海萧家的投诚。” “投诚?”谭月筝喃喃重复,忽然瞪大了双眼,震惊莫名地看着萧妃,“你的意思是,你嫁入皇宫,不过是因为萧家与皇上投诚?!” “呵呵。对。”萧妃凄惨一笑,“你猜的丝毫无错,甚至皇上修建这中海宫,宠幸于我,都是为了安抚我中海萧家,因为他需要中海萧家的支持,因为中海萧家本就是先皇手下极为庞大的一方势力,手中掌握有先皇隐秘。” 谭月筝忽然觉得悲凉,为萧妃。 她本以为自己极近荣华,极尽宠幸,到头来才知道,自己一直不过是他傅亦君安抚萧家,巩固统治的一枚棋子。 这极尽荣耀与悲凉皆在一人身上,怎能不让人心中恍惚与失衡。 “你觉得震惊吗?”萧妃怅然,看着谭月筝。 谭月筝点点头,这种事情,怎能让她不震惊。 “那就说明你实在是太过幼稚。”萧妃冷笑,谭月筝看不到萧妃那蓝色妖冶的瞳孔深邃起来,但是她知道,萧妃要说的事,会更加震撼到自己,“你以为这后宫的妃子们,皇上真正爱过的,有几人?” 谭月筝一滞。 “罗紫春,她家本就是隐世大儒,虽然势力谈不上通天,但是在士人眼中,她罗家,方是巨擎。” “左冰之,左太傅便不用多说了吧,先皇在位的时候,左寒青便已经崭露头角,锋芒正盛。” “江千怡,江家看起来虽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势力,但是没有几人知道,她江家,当初本就是先皇麾下一大势力,不过是后来家主无能,贪图享乐,导致急剧衰落,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家暗中的实力,手中握有的先皇隐秘,仍让皇上动容。” “安玲玉安贵妃。安家乃是商贾巨家,富可敌国,不然你觉得以安玲玉的手腕,手上鲜血累累,她还能成为贵妃之一?” “李霜情李贵妃。李家在军中势力庞大,李惇将军镇守南境,与北方罗布塔的朱破云朱将军共为嘉仪两大战将,其地位声望并不弱于袁宿龙,只是袁宿龙驻守京城,实力方才显得庞大一些。” 。。。。。。 萧妃一个个如数家珍般地念了出来,谭月筝越听越是觉得悚然。 后宫的妃子众多,难不成,傅亦君迎娶每一个,都是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吗? 那么自己的姑姑呢? 为了嘉仪第一绣庄?是为了控制嘉仪的绣品流通吗? 所以,当初姑姑被陷害,雪梅宫被屠杀殆尽,他方才假装不知一切,方才让那件事彻底被历史被时间所掩盖的吗? 谭月筝的眼前忽得便浮现出傅亦君的样子,浮现出他慈祥的笑容,不怒自威的表情,浮现出他当日赶到谭家相救的音容。 那他为什么还屡屡帮助自己? 那他为什么还相助自己成为嘉仪的第一女官? 这里面到底埋藏着什么隐秘? 谭月筝只是觉得一阵头大,当年的事情她接触得越是多,越是让她心中难安,那个谜团越是庞大,让她难以捉摸。 “噌!”一声刀剑出鞘之声将谭月筝彻底惊醒,她刷的一下便惊出一身冷汗,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刀剑出鞘? 难不成今日萧妃告诉自己的一切都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好对自己动手? 只是一瞬间,谭月筝心中便闪过数不清的念头,她刚要就地一滚,想躲开那出鞘的刀剑,怎知细细一看,那武器,竟是被萧妃放在手上,细细打量着。 那是一柄剑。 极尽奢华的剑鞘,上面镶嵌着数不过来的宝石,甚至还有夜明珠镶嵌在上面。 剑已经出鞘,剑身保养的极好,看不出丝毫岁月的腐蚀,它整洁如新,宛若一柄刚刚从熔炉拔出浸过冰水,打磨过的长剑。 那剑很是锋利,但也仅限于此,谭月筝实在想不出来,这种宝剑存在于世的意义在于什么? 杀人吗? 这种珠光宝气的剑,还不如一柄素剑来得实在。 观赏吗? 那为何要将这么多的奢靡之物,放在剑这等凶器之上? 配剑吗? 这等配剑带出去,害怕不够招摇,不怕被人抢吗? 但是萧妃看着那柄剑,眼中竟然有某种别样的情绪。 纱幔相隔,谭月筝自然看不到萧妃的眼神,她能感受到的,只是萧妃的沉默,追忆。 “当年,萧家遣人秘密将这把宝剑送进宫来,让我交给你的姑姑。”萧妃终是开口,“可是我没有,我觉得她总有一天会来找我要,这样,我就可以将她给我的所有高高在上都尽数反击回去,这样我就可以在睿智的她面前好好得意一次。” “可是她没有,她来安慰我,将一切实情告诉我让我从嫉妒中拔出来,她陪我饮茶陪我听曲,但是从未提过这把宝剑的事情。” “我一直没有给她,甚至一直没有告诉她,直到先皇薨逝,我随皇上外出祭天祈福,回来的时候,留给我的,只有一座孤坟了。” 谭月筝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情感,她听得出满满的嫉恨,却又听得出丝丝的怀念。 “你知道吗?我恨你的姑姑,恨了这么多年。我嫉妒她,嫉妒她受尽人世恩宠,嫉妒她生得闭月羞花还有一个洞悉一切的头脑。这种恨意,这种嫉妒,在她的宽容在她的温柔下竟然越发的粗鄙,甚至在她走后的日子里,这些粗鄙的念头日日夜夜折磨着我,让我痛苦,让我无助。” “我真的不敢相信,那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没了,怎么会被人陷害?”萧妃喃喃着,继而猛然抬起头,声音嘶吼,“那样的谭清云,怎么能被俗世的肮脏手段所葬送!” 谭月筝震惊莫名,她终于理解,为何方才萧妃要那样问一句,要那样不敢相信。 她看着萧妃,看着终于说完所有话,像是如释重负的萧妃,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她入宫,姑姑的样貌,姑姑的形象便一直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之中丰满圆润起来。 可直到今日,姑姑的一切,方才真正的鲜活。 而这种鲜活的形象的树立,竟然是源自于她昔日的仇敌。 萧妃又是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这把剑,便是我欠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谭月筝笑笑,实在想不出来这把剑能有何用。 但是下一刻,她却是如遭重击,她忽然想起,她曾经见过,与这把剑类似的一把! 第248章:宝剑 萧妃双手托着剑身,那华丽的剑鞘早就被她细致的放在一旁。 “这剑的样式,我似乎看到过。” 谭月筝轻轻说着。 那是甫入寒冬的时节,雪梅宫的梅花应着时节开放,引来傅玄歌赏梅,江流苏,袁素琴,童谣都是汇聚雪梅宫。 大宴之前众人比拼彩头,而江流苏取出来的,便是一把与这把宝剑样式一般的长剑。 那柄剑曾被傅玄歌放在手中细细把玩许久,再加上那上面堪称奢靡的配饰,谭月筝自然印象深刻。 如今回想起来,这两把剑当真是极为相似。 “这把宝剑,到底有何用?” 谭月筝开口问道,只是萧妃却是丝毫未闻一般,还是依靠床榻坐着,那双眼睛宛如被剑身吸了进去,也不说话,身子渐渐瘫软下来。 “本宫不想,一直这么欠着她。” 有风从外面透了进来,将萧妃床榻的纱幔掀开一角,谭月筝无意间看到了那双眸子,便是她都不由得惊叹一声。 真是一双美目。 可是如今的这双眼里,饱含的都是思念,都是追忆。 这种时候,若是打断她的追忆,是不是太过残忍?纵然心中好奇,但是谭月筝还是忍住了,只是轻言轻语地宽慰道。 “月筝无缘,不曾亲眼见证娘娘与姑姑的情谊,只是心想,以姑姑的心性,若是天上有知,定然会感激于娘娘的惦念。” 这本是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但许是因为她得身份特殊,萧妃居然一下子听在耳朵里。 “会吗?”萧妃忽然像是抓住了希望一般,那神情似是个孩子,将头从纱幔后伸了出来,一双宝石般得眸子充满希冀地把谭月筝望着,重复问了一声,“她会吗?” 谭月筝先是一怔。 “会。”她又是眼神坚定,点了点头。 只见对面的萧妃,像是等待这个答案等待许久,闻言终于是大舒了一口气,幽幽开口,“这些年,每每午夜梦回,我都会想到她,若是当初我将这不知有何用处的宝剑给了她,是不是她的绝境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萧妃娥眉微蹙,眼中是难掩的内疚与自责。 谭月筝想起那日傅玄道与安生的谈话,想起许久以来别人口中的谭贵妃,她摇了摇头,“不会的,若是姑姑知道这把宝剑的用处,若是这把宝剑真的可以扭转乾坤,姑姑一定会来找你要的。” “是吗?真的不是我害了她吗?” 萧妃喃喃道。 谭月筝苦笑一下,如今面对这个传言间飞扬跋扈与自己姑姑水火不容的萧妃,她余下的,只有满满的悲怜。 这个女子与姑姑斗了半辈子,甚至曾经对姑姑恨之入骨,到头来,却是这诺大皇宫里唯一一个日日夜夜还会回忆起姑姑的人。 想来这也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吧,因为未曾将一把不知道是何用处的宝剑交给姑姑,竟然愧疚到了如今。 “定然不是。”谭月筝肯定地摇摇头,眼神像是能够发光一般,“也许姑姑早就知道她要面临的是什么,她不曾求援于任何人,也许是为了不去牵连任何人。” “她的死,与娘娘丝毫扯不上关系。” 谭月筝像是哄孩子一样,柔声细语,生怕哪个字带了刺,将眼前这个如今极为脆弱的女子扎到。 萧妃低垂着玉臂,将那纱幔掀开一半,她整个身子都是暴露在谭月筝眼前。 谭月筝不知道如今她的这般状态,到底是不是因为染病而致。 她像是埋在深宫里太久,整个身子都发了霉一样,浑身软塌塌的极为无力,若不是保养的还好,怕是那浑身的皮肉都要松松垮垮了。 “你真的,与你姑姑太像。” 萧妃忽然一笑,嘶哑着声音,“你们都是这么的宽容,你才多大,怎么会知道你姑姑当年的境遇,但是你还是对我说,她不会怪我。” “而且你说的那么坚定,我仿佛看见你的姑姑亲自站在我的身前,先是嘲笑一下我陷害她的小伎俩,然后言语温柔,带着许久不见的笑容,对我说,她不怪我。” 萧妃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睛似是发着光。 谭月筝轻轻一笑,是啊,自己不过是想让她安心,而自己的这些伎俩,在萧妃的眼里,又怎么会看不透。 “我终于不用再痛苦了。”萧妃如释重负,将那柄剑细致地插入剑鞘,用尽力气一掷,那宝剑刚刚到谭月筝的身前。 谭月筝微微诧异,这把宝剑,便这么给了她? “这世间的人各有法相,我的认知终究太狭隘。” 萧妃看着谭月筝,似是看着自己的晚生一般,“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我等鄙陋,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江贵妃那般善于虚伪。总是有些人,她本就是那样的,明亮,温婉。她本就是没有杂质,为何我非要因为这种自己求而不得的纯粹,而嫉妒于她呢?” “我想念你的姑姑,但是也一直嫉妒她,直到今日,你的到来,方才将我心中所有的心结打开,何苦呢?正如萧嬷嬷说的,这么些年了,何苦呢?” “只是她曾真心待我,我却纠结多年,到头来,还是我输了啊,一败涂地。” 谭月筝实在不能将萧妃所有的话尽数理解,唯有安静听着。 中海宫失宠这么久,想来她也是憋坏了。 “呵呵。罢了罢了,越是回想,越是觉得我欠她太多。” 萧妃笑了几下,此刻的她,看起来宛若邻家的长辈,丝毫不像宫中一代妃子。 “今日我不但要将这宝剑交予你,还要给你指一条明路。” 谭月筝正色,萧妃这般神情,所要说的,绝对不是一般的事情,她甚至有种直觉,萧妃今日所言,可能将她心中缠绕许久的迷雾扯开。 “你的记忆中,可曾有过先皇的影子?” 谭月筝闻言摇头。 萧妃回忆道,“那倒也是,等你真正记事的时候,先皇早就薨逝多年,而先皇给你谭家的福泽,你自然是记不得。” 这件事,谭月筝的确不知道。 一直以来,先皇在谭月筝的印象中,只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皇上,对自己姑姑极为赞赏,而这些印象,也是多人无意间提及到,方才留下的。 “先皇当年乃是叱咤风云的一代武皇,每逢大战,无不御驾亲征,国内更是穷兵黩武,广征兵员。嘉仪当时的实力,实则是所有国家之首,后备贮备的兵将,若是一朝派出,足以荡平所有国家。” 这些事,谭月筝虽不清楚,但是她急得曾有人对她说过,先皇传位给傅亦君的时候,还有数百万的军队! 只是这些军队在一夜之间被先皇强行解散。 这也正是谭月筝许久想不通的事情,既然嘉仪的军事实力已经恐怖如斯,为何不一鼓作气,直接将所有国家都是拿下来?何至于让玄国存活至今,甚至如今壮大到与嘉仪并重的地步? 萧妃似是洞悉了谭月筝的念头,解释道,“当年的那些军队,数量的确恐怖,只是先皇却再无力挥兵北进,将所有敌国荡平。” 谭月筝眉头一皱,甚为不解。 “其一,先皇当年年纪已经老迈,纵然有勇有谋,但是身子骨实在经不起征战沙场,当时最大的敌国便是玄国,玄国位处北方极寒之地,那里的气候,先皇更是只能望而兴叹。” “其二,彼时的嘉仪,早就不堪重负。先皇穷兵黩武,屡屡征战,税赋兵役早就将嘉仪拖累的怨声载道,国内当时已经有几处薄弱之地暴动而起,若不是那时候的太子,如今的皇上带着军队四处平乱,怕是嘉仪早就已经四分五裂。” “其三,先皇手下的军队,其实空有数量而已,那时候,位分低的士兵,甚至都身无寸铁,连个铠甲都穿不起,这等军队,便是拿出去,能有什么战斗力?” 谭月筝听得不由得点头,原来如此,这便是先皇解散军队,将士兵遣散归乡的原因。 忽得,谭月筝警觉,猛然抬头,“萧妃娘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这种事情,应当是军政大事,后宫素来不参政,娘娘从何得知?” 萧妃神秘道,“这便是我方才所言的,先皇的隐秘。” 谭月筝忽得便忆起,萧妃方才的确这般说过。 “而且,我中海萧家的族长萧擎,本就是先皇麾下大将,跟随先皇征战沙场多年,故而萧家便是女儿,也从小便甚爱武装,对军政之事也是略知一二。” 谭月筝汗颜,这般分析的头头是道,哪里是略知一二。 “而我今日给你说这些事情的原因,便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谭月筝正色道。 “你姑姑的死,很有可能与先皇有关。” 谭月筝愈发不解,便是先皇对姑姑赞誉有加他人嫉妒,也不至于有人直接动了杀心吧? 见谭月筝这般神情,萧妃呵呵一笑,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她本就因为病重,声音很轻,这般一来,声音几乎都是飘忽的了。 若不是这里安静,谭月筝真怕听不真切。 “你可知道,当今皇上,还没有完全继承先皇昔日的实力?” “怎么可能。”谭月筝一惊。 “这是事实,具体缘由我也不知,但是本宫可以肯定,先皇仍旧留有后手,而这些后手,便是如今的皇上,都没有完全接收。” “正如我中海萧家,虽然明确支持皇上登基,但是萧家暗中隐忍多年的军事力量,皇上却是迟迟未曾收回。而这般的势力,实在不少。” 谭月筝实在惊异,但是还是不解,“可是,这一切与姑姑何干?” “那时候先皇病重,你的姑姑,绝代贵妃谭清云,早就终日侍奉在先皇床前,甚至后来身怀六甲的时候,还经常前去请安侍奉,为皇上尽孝心。” “可以说,先皇当年最为亲近的一人,几乎便是你的姑姑了。所以。” 萧妃停顿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再有心人的眼里,先皇为了嘉仪根基,也断然不会将那些后手的秘密带入黄土,皇上迟迟不见动静想来是不知道或是不在乎先皇后手,而先皇若是要将之托付,仅有的,便是你的姑姑。” 第249章:养心殿? “什么?”最后一句话,便好像将谭月筝掷进一个冰窖一般,谭月筝只觉得头脑轰鸣,但是轰鸣过后,她的头脑却是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 按照傅玄道与安生所言,姑姑当年的含冤之案何等惊天,但是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丝毫细节流出,可见下手之人,或是说下手的那些人,何等恐怖。 而这么多恐怖的人,庞大的势力,为何要对姑姑动手? 萧妃一句话像是打开了谭月筝心头一把枷锁,很多事情都是顺理成章起来。 姑姑这般受先皇信任,甚至很可能托付后手于她,先皇还在的时候,可以将京城明里暗里的势力压制,但是先皇一旦薨逝,便是京城势力一轮的更迭! 这种时候,最怕的便是变数。 而京城中,最大的变数恐怕便是先皇的布置,在有心人眼里,甚至直接就是谭贵妃! 这是一种大势,不管是不是有人推动,谭家当年独大的局面,谭清云独宠的局面,早就让诸多势力积压郁气许久。 而皇上出宫为先皇祈福祭天,皇宫防守相对薄弱,雪梅宫便成了这些郁气的爆发之地! 这方才是所有的缘由吗? 谭月筝沉默许久,“娘娘说为我指一条明路,不知道这条路在哪里。” “平阳宫。” 萧妃也不多言,直接沉沉开口。 谭月筝并不吃惊,江千怡的平阳宫,早在她的意料之中。这个人隐忍许久,心性极为成熟,当初姑姑那般受宠,她心中自然难安,这件事,她决计是跑不了的。 “凌羽宫。” 左贵妃。 谭月筝微微一怔,左贵妃此人她心中早有猜测的,但是左贵妃这次毕竟与她结盟,而且前几日栖凤宫的事,她也没有吝啬出手,如今证实的确有她,谭月筝不由得苦笑一下。 “栖凤宫。” 萧妃又是说道。 后宫三大宫殿,萧妃都是说了出来,其余的,也不必她说,大多数自然会趋炎附势,这般来看,宫里之人都是差不多是她暗中的敌人,今后与谁结盟也就没有纠结的必要了。 “所以,我要面对的,便是整个后宫?”谭月筝眉头皱着,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与自己为敌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更何况三人皆是自己的敌人? 只是这一次,萧妃竟然还没有说完。 许是她都觉得自己的论断惊人,只能板着脸,让自己严肃起来,但是嘴角时不时地抽搐一下,还是让谭月筝心中起疑。 “养心殿。” “什么?!”谭月筝一下子绷直了身子,美目圆睁! 前面所有的人,所有的宫殿,她都曾心中怀疑过,毕竟这些人都是曾经与姑姑真真切切争宠的人,若是参与陷害姑姑一事,自然可以理解。 可是,养心殿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件事,还有皇上的手笔?! “娘娘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谭月筝足足咽了三口吐沫,才敢开口回话。 萧妃今日所言,怎么是恐怖二字所能轻易概括的? “虽然彼时我不在宫中,皇上也是出宫祈福,但是那件事我回来后竭尽所能地了解了一番。” 萧妃抿抿嘴唇,“那件事实在太过诡异,你的姑姑是什么样的存在?皇上不在,那时的后宫论起来,应当是她的势力最为庞大,地位最是尊贵。” “雪梅宫昔日的护卫力量堪称皇宫之最,甚至与养心殿不分上下,这般宫殿,若是有人想要动手脚,必然要纠集一大部分人马,皇宫里明里暗里岗哨繁多,这种队伍进了皇宫,竟然没有走在漏丝毫风声,你不觉得,这本身便就是可疑吗。” 她这般一说,谭月筝登时便谨慎起来。 萧妃所言不差,之前听傅玄道与安生二人的对话的时候,她不曾往这里想,往养心殿那里猜测,许是平日间傅亦君对她谭家的关照实在谈不上浅薄,又或许谭月筝本人都觉得这般推断实在太过惊悚。 只是如今萧妃这般,实在没有必要隐瞒自己,欺骗自己什么。 若这件事真的有养心殿的参与,那么十二年已过,谭贵妃旧案一直不曾翻案,姑姑当年被草草埋下了事等等诸多事情,便真的有了一个圆满的解释。 “而这个东西,养心殿也是百般找寻,想要得到,想要知道这里面的隐秘。”萧妃不给谭月筝消化的时间,直接将话题转到那把宝剑之上。 谭月筝虽然心神震动难安,但是她对这把宝剑毕竟还是有十足的好奇心,当下也只能静下心来,听着萧妃的讲述。 “这把宝剑的用途,来源,我一概不知。” “只是这个东西一定至关重要,不然萧家不会冒着欺君罔上的风险,将此物偷偷送进宫来,不然送来之时,来人不会百般强调要交给你的姑姑。” “可是那时候我正与她斗着气,赌气不告诉她,怎知。”萧妃地话一下子断了,有泪珠断了线一般地砸落下来。 “怎知,我想要说的时候,留给我得,只剩下一座孤坟。” 萧妃惨兮兮地笑了一下,带着充盈的嘲讽,“呵呵,那可怜的孤坟的当年便伫立在后花园的一处土地上,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宫妃子常在什么的身死,都是要纳入皇陵的。” “可是那里,所谓的如诗如画的御花园,生硬地伫立着一座孤坟,竟然也是没有人觉得违和。呵呵。” 谭月筝不说话,他的心里,头脑里,正在飞速消化着所有信息。 养心殿到底参与没有?如何参与的? 这把宝剑又有何用? 为何姑姑当年明明被削去封号草草埋了,皇上又要在皇陵中费尽心力仿照雪梅宫修建一处陵寝? “这把剑,应该是代表着某种权利。”萧妃认真地看着那长剑,“也许这把剑一出,整个萧家都会倾服于这把剑的持有者。或许是只要见到此剑,萧家便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也要义不容辞。” 她没有根据地自行推断着,“甚至,这把宝剑,与先皇的后手,与先皇的布置都有莫大的关联。” 谭月筝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剑,心中也是念头丛生。 许是萧妃也是觉得自己今日所说实在太过惊人,信息实在太多,故意让谭月筝缓和一下,不再开口。 “可是月筝还是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参与陷害姑姑的事情呢?养心殿参与其中,娘娘可是有证据?” 萧妃摇摇头,“养心殿只是我的推测,而且这件事与皇上。。。。。。” 萧妃正说着,寝宫外面忽然传来萧嬷嬷请安行礼的声音,“原来是珍妃娘娘来了。老奴见过珍妃娘娘。” “萧妃姐姐呢?得知她染病我过来探望一下。” 萧嬷嬷还没答话,先是呵斥起外面的婢女太监来,“你们这些狗奴才,要你们做什么的?连珍妃娘娘来了都不知道早点通报!” 萧嬷嬷故意声音提着,谭月筝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萧妃方才本还是一脸温柔地面对谭月筝,下一刻,忽然冰冷起来,纵然病弱,神色明显带着傲人的冷意。 这才是真实的萧妃吗? 而自己,若不是姑姑的孩子后人,怕是这般神情,也是等着自己的吗? “赶紧走。”萧妃娥眉微蹙,“这个珍妃素来与江千怡交好,今日她若是看见你我密谈,明日你我的关系便会传遍后宫,我倒是无所谓,平日间跋扈惯了,树敌再多也不在乎,倒是你,小可怜一个,若是被我牵连了,因我而横遭陷害,怕是将来我入了黄泉,你姑姑也不会轻饶于我。” “好。”谭月筝也来不及再多问,拿起宝剑,以自己宽大的锦绣袍子遮住,便要往外走。 “过些日子,你将疫病治好了,安生了之后,你再过来。养心殿的事情,这宝剑的推测,中海萧家与先皇之间的各种关系,我都是一一讲与你听。” 谭月筝站好,郑重地行礼拜谢。 今日萧妃所说的事情,真正做到了为她指出一条明路。 “月筝,谢过娘娘。” 怎知,萧妃一滞,竟然是有些局促的开口,声音微弱,似是嗡嗡之声,“你能不能,唤我一声姑姑?” 谭月筝微微诧异。 萧妃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晕,“以前清云总是唤我姐姐,我却不曾将她当做妹妹,如今想做姐妹,却是再也无缘。你若是愿意,便唤我一声姑姑,也算是帮我喊了她一声,妹妹。” 谭月筝一笑,开口唤道,“姑姑。” “哎。”萧妃应着,眼角似是有些湿润,“丫头,愿你定能,为你姑姑洗雪冤名,还她一个坦荡清白的名声。” 第250章:交锋珍妃 萧妃忽然伤感起来,谭月筝刚要再说什么,那寝宫的门,居然未经通报,便被人推了开来。 “哎哎,珍妃娘娘,怎么还劳烦您自己开门呢。”萧嬷嬷面带笑意,但是身子直接挡在了珍妃身前,嘴上说着,脚下却不挪动分毫,“我家主子染病,劳烦珍妃娘娘亲自过来探望了。” “让开,本宫去见见姐姐。”珍妃眉眼不悦,萧嬷嬷不过是一个奴才,居然直接挡住了她,她自然心头火起。 “虽说娘娘大驾光临,我中海宫理应相迎,但是如今这寝宫里的的确确是有人在,怕是娘娘这时候闯进去,不大合适。” 珍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谁在里面?” 谁在里面她自然清楚得很,她今日前来便是受人指使,内宫宫门前,她便看见了一顶轿子,想来她要“遇上”的人,已经到了。 萧嬷嬷面带笑意,还没开口,那海灵却是拉扯着嗓子喊开了。 “这还用说吗。自然是那东宫的谭昭仪。” 萧嬷嬷面色略有不悦。 “是吗?”珍妃转头,看向海灵,“听你这口气,难不成她东宫的一个昭仪,还来这里撒野过不成?” 海灵一张俏脸都是憋得通红,哪里看得到萧嬷嬷紧皱起来的眉头,见有主子开口询问,登时便嚷了起来,像是有莫大的冤屈一般,“可不是吗,那个谭昭仪非但没有丝毫的谦卑之心,来了这中海宫出言不逊不成,还拿皇上来压人!” 萧嬷嬷再也忍不住,登时一双眼睛里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的射了过去,愤怒地呵斥道,“海灵!你在胡说什么!” 海灵一愣,萧嬷嬷平日间和蔼可亲,什么时候发过这么大脾气? 难不成自己说错了话? 珍妃却是如获至宝,眉眼带笑,“萧嬷嬷何必这般吼她,一个受了委屈的婢女而已,碰上我,自然是要好好倾诉一下。” “而那谭月筝,本就是东宫之人,她来了后宫,我们还能让她嚣张不成?这般时候,咱们后宫可是不能闹内讧啊。” 萧嬷嬷眼神犀利,看样子今日这个珍妃是带着任务而来,听到这些谭昭仪与中海宫的冲突,她为何这般兴奋? 寝宫大门洞开,谭月筝在里面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冲着萧妃再次行礼,将那宝剑藏好,施施然便走了出去。 珍妃正兴奋得意地高谈阔论,恨不得把后宫所有人都是拉到她的战线,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已经站上了一人。 萧嬷嬷早就退到一旁,将那里留给谭月筝。 自萧家长大,侍奉萧妃多年,萧嬷嬷知道的自然不少,她甚是清楚,今日这些后宫里呼云唤雨的人物,将来都很有可能是谭月筝的对手。 珍妃不过是一个卒子而已,若是谭月筝都不敢面对,何谈往后? “看样子,珍妃娘娘对东宫芥蒂很深啊。”谭月筝幽幽开口,说话时吐出的气息,都已经吹在珍妃的颈间。 珍妃着实吓了一跳,登时汗毛倒立起来,一个健步便窜了出去,悚然回头,见到那里俏生生的立着一个女子。 她不禁一怔。 这便是谭月筝吗? 蛾眉皓齿,明眸秋水,她本不过是一个太子昭仪而已,抡起辈分来她自然便是差着一级,可是此刻的这个女子,哪里有丝毫的恭卑之色。 她的眼里,她的神态里,能够看出来的,唯有几分云淡风轻,不卑不亢。 这般模样,倒还真是与那人有几分相似之处。 想到谭清云,珍妃着实心里哆嗦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眼前之人,不过时她的一个后人,何等心性尚且不说,便是这般年纪,这般地位,也不能对自己造成何等威胁。 甚至,身处后宫,她乃皇上妃子,她不过是太子昭仪,这谁尊谁卑自然可见分晓,气势上,应当是她全然压迫谭月筝,怎么这一见面,便被谭月筝吓了一跳呢? 珍妃气急,咬了咬牙。 “谭月筝参见珍妃娘娘。” 毕竟尊卑有序,谭月筝站在寝宫门口,遥遥施了一礼。 “哼。”珍妃面色一红,“你不过一个太子昭仪,谁给你的胆子站在我的身后忽然开口?这般唐突,若是吓到了本宫,你可承担得起?!” 谭月筝微微一笑,“是月筝唐突了。” 珍妃见她示弱,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当下整理衣冠,眉眼间冷厉几分,“哼,何止唐突?真不知道你谭家教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多少年前谭清云便是这样,如今一个小丫头也是这般!” 安生站在一旁都是双眼眯了起来,珍妃此言,真是刺人,谭月筝素来奉姑姑为立身之楷模,怎能容忍她人这般侮辱? 萧妃在里面听得真切,也是气急,咳嗽几声,刚准备破口大骂,怎知谭月筝的声音却是不急不缓地先行响了起来。 “若是月筝记得不错,珍妃当年与姑姑也是有数面之缘的,想来当年姑姑是对珍妃有印象的。” 谭月筝双眼弯弯,面带笑容,虽然难掩眼中怒火,但是这般姿态在远处的外人看来,决计看不出动了怒火。 “萧妃究竟说了什么?”安生心中大惊,谭月筝仿佛这寝宫的一进一出,全然变了个人。 若是以前,这珍妃这般带刺,谭月筝便是不直接顶回去,也免不了面色煞白,可是此刻,她竟是将自己心中的真实念头掩饰的如此之好,不留人以口实! 珍妃还没说话,谭月筝又是笑着开口,“但是为何月筝从未听人谈起过,姑姑曾说过与珍妃娘娘的一言半语。” 萧嬷嬷略一思索,眉眼含笑,已经知道谭月筝要说什么了。 但是珍妃还是如坠云里雾里,谭月筝说这些作甚? 忽然,谭月筝右手捂住朱唇面带愧疚之色,“哦,是月筝唐突了,月筝竟是忘了,彼时的珍妃娘娘还不过是个贵人,姑姑便是有心结交,都碍于礼法不能多加接触呢。” 珍妃闻言,面色大红,只是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羞愧地钻进地下! 谭月筝这话里没有一个带刺的词语,但是说出来,却是比直接骂她还让她难受。 萧妃躺在床榻上,也是不由得一笑,还有什么,比不被自己刚刚辱骂过的故人看在眼里更让人难受? “你!”珍妃气急,一只右手都是打着哆嗦,直直地指着谭月筝,“你什么意思?” 谭月筝往前迈了一步,眉眼仍旧带着笑容,不解道,“珍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月筝哪句话说的不对吗?” 珍妃一滞,谭月筝所言,的确没有丝毫纰漏,但是她心中郁气难舒,也只能用位分压人了。 “哼,你什么意思,你心里自是清楚的很。”珍妃冷笑一声,“本宫本念你是小辈,不愿意与你多言,但是如今你这般跋扈,本宫念在曾与你姑姑同在后宫的面子上,提醒你一句。” 谭月筝故作恭敬地行了一礼,“珍妃娘娘请讲,月筝听着呢。” “哼,你要知道,这里是后宫,你眼前的,都是当今皇上的妃子,而你不过是一个太子昭仪,怎得如此放肆?” “你当本宫不知?方才你便在这中海宫仗势欺人,哼,太子宠你,东宫便是是你的地盘,但这后宫不是,希望你还是好自为之,莫要太招摇啊。” 这本是警告的话,但是谭月筝居然一脸的惊色,甚是惶恐起来,左右看了几眼,压低嗓子,“珍妃娘娘这是做什么?” 珍妃也是一愣,难不成一句话便被自己吓成这样了? 谭月筝惶恐开口,珍妃娘娘屡屡强调这是后宫,屡屡强调东宫与后宫不一样,屡屡想将后宫之人招揽起来攻击我,但是娘娘可还记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珍妃一滞,“那,那是自然。” 见珍妃点头,谭月筝气势一下子拔高几分,逼近一步,语速极快地说道,“东宫后宫,皆是皇宫之内,这天下皆是皇上的,莫说这一个皇宫,太子自然也是臣服于皇上,这般来说,太子东宫与皇上后宫,不过是辈分之别,罢了。可是敢问娘娘,您特意将后宫与东宫分开,将皇上与太子对立,这又是何居心?!” 珍妃被这一连串的话吓得连连后退,但是谭月筝不依不饶,珍妃后退,她便逼近,“月筝曾经听闻,珍妃娘娘怀过龙子,而娘娘也是因此,母以子荣,才荣登妃位,只是皇子身子虚弱,夭折早死,方才没有长大成人。” 珍妃冷汗登时流了下来,谭月筝所说,句句皆是事情。 安生面带异色,看样子,谭月筝暗地里也是做了不少功课,至少这后宫的诸多妃子,她心中大致都是有些了解,而其中的一些隐秘,也很有可能成为谭月筝攻击的时候的一把利剑。 正如此刻。 “若是那皇子长大成人,如今恐怕早就成人,与三皇子傅玄清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而娘娘如今屡屡针对东宫,甚为芥蒂,难不成是在遗憾您的皇子早死,不然一定荣膺太子?!” 这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语。 这声声言言,皆若惊雷炸开在珍妃耳朵里。 她竟是一个不稳,一下子栽倒在地! 她的身后,一众婢女赶紧涌了过去将之扶住,珍妃深吸几口气,但面色还是惨白无比。 二人之间的这次交锋,孰胜孰败,已见分晓。 第251章:萧嬷嬷的疑虑 见珍妃栽倒,谭月筝方才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天色,竟是已经过了正午,当下她的心里便紧张几分。 后宫这么多宫殿还没有去,仅仅是太子与萧妃这里便耽误了半日,若是这样下去,保不齐便有哪个妃子没有及时被治疗病情严重起来。 “月筝还有要事,便不打搅珍妃娘娘与萧妃娘娘相聚了。”谭月筝冲着面色还没有缓和过来的珍妃微微施礼,又是与萧嬷嬷点了点头,这才带着安生甄凡二人离去。 谭月筝离开,寝宫的门口死寂片刻。 沉闷的空间让珍妃觉得如鲠在喉,极为不舒服,甚至连寝宫都不在入了,直接与萧嬷嬷吩咐道,“今日本宫还有些事,既然已经有人为萧妃姐姐诊治过了,那我便放心了。诊治刚刚结束,姐姐应当好生休息,我便不叨扰了。” 珍妃把话放下,气冲冲地便走了。 只是萧嬷嬷深深看了珍妃的小脸几眼,不由得眉头一皱。 珍妃可谓是来得快去的也快,萧嬷嬷似乎还呆立着,她便已经领着一群人匆匆离开。 直到珍妃的人消失在长桥外,海灵方才敢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萧嬷嬷?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 萧嬷嬷狠狠瞪了她一眼,“你何止是做错了什么?你险些害得主子为难。” 海灵纵然不解,但也是不敢顶嘴分毫。 虽然名义上她是大侍婢,但是中海宫谁不知道,真正掌管所有太监婢女的,唯有一人,那便是眼前的萧嬷嬷。 见海灵不敢再多言,萧嬷嬷的气也是消了几分,“你去吧。” 海灵如蒙大赦,赶紧溜走了,她这一走,寝宫外的所有人,也都是匆匆散去,唯有剩下几个机灵的,等着萧嬷嬷的吩咐。 “你们,在外面候着,没有娘娘准允,谁也不能放进来。”萧嬷嬷吩咐一声,方才皱着眉头入了寝宫。 将门关上,寝宫一下子又是暗了下来。 外面的大殿都是昏暗,更何况乎里面的小屋子? 只是这么多年,萧嬷嬷早就习以为常,自己的主子自从谭贵妃死后,便极为不喜阳光。这件事在她心里早就是教条一般的铁律。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这寝宫的窗柩,都是罩着一层布。 今日得知谭昭仪来,那些布方才被撤下去,屋子里的光亮才好了些,可是这窗户虚掩着,难免有些憋闷。 “把窗户都支开吧。” 萧妃轻轻一句,萧嬷嬷诧异地抬起头。 “支开?”她甚至怀疑自己老迈,耳朵不好使了,“娘娘这是怎么了?” 萧妃轻轻一笑,“没事,只是浑身轻松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只是飘进萧嬷嬷的耳朵里,便刺激了她的泪腺,她那苍老而拢拉的眼角,忽然就红了起来。 “哎,知道了。”萧嬷嬷脆生生应了一声,走向窗子,将所有的窗柩都是一一支开。 有亮堂堂的阳光登时便冲了进来,夹裹着寒冬干燥的冷气,让人心神一震。 萧嬷嬷站在窗户边,逆着光,萧妃看不到她的脸,只是听她有些动容的道了一句,“那把宝剑,给了谭昭仪了?” 萧妃点点头,“对,当年欠她的,我都给了她的后人。” “所以你放下了?” 萧妃先是一笑,苍白的脸上漫起红晕,她的这般神色,若是被海灵看见,怕是会吓个半死,这哪里是叱咤风云便是面对皇后贵妃都不弱了气势的萧妃? 这分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而已,她执守多年的事情,期待许久的夙愿终是了结,所以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唯一的遗憾便是,她走得太急,有些事情,没有给她解释清楚,希望她不要理解错了便好。” “是养心殿吗?”萧嬷嬷道。 “对。”萧妃点点头,“时间实在不容许多说,那珍妃就站在外面,若是多言,我生怕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她。” 萧嬷嬷认同地点点头,复又眼神闪烁,道了一句,“珍妃今日有些反常。” 萧妃看不到萧嬷嬷的神情,但是这句话不由得让她心中警醒起来。 “是啊。”萧妃思索起来,“平日间我与她本就不和,谁都没有去谁的宫殿走动过,不知道今日,她来中海宫是做什么。” “具体目的不知道,但是观其神情,老奴觉得,她是为了谭昭仪而来。” “呵呵。”萧妃闻言,忽然冷笑几声,“看样子,当初那些蹩脚的小喽啰,如今终于是按捺不住了。” “她是替江贵妃来的。”萧嬷嬷言语间极为肯定,没有丝毫的疑虑,“看样子,此次的这件事,还有她平阳宫的手笔。” “也对。”萧妃点点头,“她们肯定按捺不住了,太医院被搬空,他们怎么知道漏了个柯无墨的徒弟,如今这个小太医手里有专门治疗此疫的方法,他们自然要着急跳脚,不然布置了这么多,得不偿失啊。” “这些事情,都在娘娘的意料之中,老奴也并不觉得吃惊。”萧嬷嬷笑笑,想起方才那个俏生生的身影,不由得开口说道,“只是今日谭昭仪给了老奴不小的惊喜。” “是呢。”萧妃也是说道,“颇有她姑姑的风范。” 萧嬷嬷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苦笑着摇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议论别人,还是先把娘娘的病治好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老奴这就去给娘娘配药。” “好。”萧妃乖乖地点头,似乎还有几分期待,“我与她已经约好了,这件事过去,她便会回来找我,到时候,我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诉她,想来,也是不负清云了。” “好。”萧嬷嬷无奈地拖着长音,带着几丝喜悦。 萧妃这些年,都不曾这么轻松,这么高兴过了。 她拿着药方,转身离去,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有几丝隐藏极深的忧虑之色。 方才,她似乎是看到了珍妃离去前,嘴角的一抹笑容。 那种时候,她受了屈辱,怎额还能笑得出来? 萧嬷嬷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心中不安,但是如今萧妃正在开心的关头,她实在不忍心因为这种飘渺的小事,打扰了萧妃的兴致。 “许是我看错了。”萧嬷嬷自言自语一句,终于是转身出了寝宫,奔着太医院便去了。 平阳宫。 此宫的寝宫可谓是金碧辉煌,毕竟当初江千怡隐藏自己的时候,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贪慕虚荣,喜好金银的俗人,从那时候开始,这寝宫里的金银之物便不断地增长,直到如今,触目可及的,都不是单单奢靡二字可以形容的。 只是这金碧辉煌的寝宫里,却是一直不断的传来声声的咳嗽声。 听得外面的一众婢女太监都是心颤。 “娘娘这病,怎么这么严重?不但不能起床下地,今日,便是好好说个话都不行了,说几句,要么就是大喘气,要么就是咳嗽。” “是啊。娘娘说起来名贵的衣袍俯拾皆是,怎么会这么喜爱那采备的衣物?甚至到手便穿着不肯松手,不然,何至于如此病重?” “说起来也是奇怪,娘娘这么病重,怎么这皇宫里的太医都是消失了一般,居然没个人过来给咱们娘娘诊脉,想当初,娘娘哪怕有个头疼脑热,那些太医也是挤破头地献上药方啊。” “你知道什么,我听说,这宫里的太医院早被人清空了,剩下的都是大猫小猫三两只,医术信任不得。这不,那谭昭仪早就为此发了愁,毕竟皇上将此事交付于她,她若是办不好,导致哪个宫里的娘娘病重了,她便惨喽。” “这么说。。。。。。” 寝宫外的几个太监婢女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毕竟江贵妃染病,这些日子也没人过来请安走动,他们自然清闲得很。 “你们无事可做了吗?” 忽然,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 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约而同地身子猛然一抖,这声音,分明是大侍婢江月。 “完了。”几个人头上登时冒了冷汗,也不敢再多言,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扑腾几声便都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来人果然是江月,只是江月今日明显没有心情与他们说道,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人。 “珍妃娘娘,主子就在里面,您进去吧。” 她的身后,便是刚刚从中海宫赶过来的珍妃。 此刻的珍妃,脸上虽然还是带有几丝阴鹜之色,毕竟方才被一个小辈吓成那样,说出去,想起来也是丢人的很。 可是看在江月眼里,她那是隐忍的得意之色。 珍妃的心里,自然是有些得意的,江贵妃吩咐她的事情,她办得妥妥当当,此刻,她便是过来回旨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着江贵妃的计划一步一步开展了,想来这个消息,里面那位若是知道了,自然会开心,她若是开心了,怕是少不了赏赐。 越是细想,珍妃越是开心,慢慢的,脸上的所有阴鹜全部被驱逐干净,剩下的,只是得意。 还有快感。 “想到过些日子,谭月筝的下场,我便忍不住打心底里开心呢。”珍妃眼睛眯着,咬牙切齿地说着。 江月有些诧异地看了珍妃一眼,不知道她那切齿的恨意,从何而来。 第252章:追杀 暮色沉沉。 寒冬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天色刚刚黑下来不久,梁桦殿早就掌了灯火。 傅玄歌染了病,身子本弱,又恰逢这般寒冬腊月,早就应当就寝了,只是今日的他有些反常。 寝宫的床榻上,傅玄歌浑身有些无力地倚靠着立柱,烛光飘摇,灯火忽明忽暗,照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竟然横添了一股病弱的美感。 平日间的他龙行虎步,风雷行事,怎么都是看不到这般脆弱的一面的,此刻寝宫无人,他心中所思所想,不必再遮掩,全部暴露在脸上。 担忧似是藤蔓一般,爬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钻进他星辰一般的眼中。 他如今担忧的事情,着实不少。 “不知道哥哥,到了哪里了。”他幽幽开口。 傅玄道与他,近乎二虎。 许是这京城实在容不下他们两人,纵容十多年的思念入骨,纵然十多年的等候不变,但是他们已经变了。 一个当年的废太子,已经成为名震嘉仪的平玄王,威名赫赫。 一个当年的小皇子,已经成为嘉仪储君,国之重本,当年那个处处都要傅玄道保护的孩子,如今也是生得俊朗坚毅,骑射武艺,样样皆是人中之龙。 在傅玄道回宫之前,傅玄歌不曾想过,他们之间会生了间隙。 但是如今,傅玄道已经再赴罗布塔,他方才看清,他们之间的间隙,赫然在目。 谁君谁臣,傅玄歌竟然第一次,隐隐担忧起来。 昨日傅玄道被埋伏的事情,他已经听说,这件事到底是谁为之,他的心中也有猜测,但是毕竟山高水远,傅玄道已经回了罗布塔,如今,让他最为不安的,当属谭月筝。 她永远是那个孩子一般的样子,不管是谁,只要示好,皆是无条件的信任。 可是今日,那个小太医的所有表现,让傅玄歌心中疑虑,若是不好好调查一番,他心中实在不能平息。 “来人。” “是。”有人从寝宫外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去看看,郭德回没回来。”傅玄歌吩咐道。 那人领命,奔着外面便迎去了。 傅玄歌的焦急之情,已经可见一斑。 他的心中愈发不安,甚至眉头紧锁,“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是找个民间的大夫看一看药方,便是再晚,这时候,也是差不多应该回来了。” 傅玄歌没有想到,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竟然是直到深夜,都不见郭德的影子。 他不知道,此刻,郭德正在无人的街道上,亡命狂奔,他的身上,脸上,手上,满满的都是鲜红的血迹。 夜色深重,晚风狂啸,昨日的大雪还堆积着,只是街道上草草的清扫过,狂风穿过街道,留下空旷的呜呜之声。 嘉仪的京城,早已经宵禁了。 所以街道上空旷的渗人,郭德一边逃跑一边大声呼救,希望引来巡防的军队。 他的身后,有数个黑衣人,手中拿着武器,目露凶光,看样子是准备将郭德永远的留在此地。 “你们到底是谁。”郭德终是疲惫,再也跑不动,顷刻之间便被这几人合围。 “呵呵,真不愧是梁桦殿的大总管,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如今被我们逼近这种绝境都能稳住。” 郭德一惊,拳头紧紧攥住,眼中精光爆闪,“你们知道我的身份?” “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人嚣张至极,根本不在意郭德的身份地位,甚至都不着急动手,只是玩味地看着他。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不知道郭总管可曾在那药方中看出什么?” 郭德心中彻底凉透,这些人知道他出宫就是为了验证药方,他们追杀自己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这药方,哪里是治病救人的,分明是准备要了太子爷的命!”郭德嘶吼出声,极为震怒,这件事已经触及到他的底线。 “呵呵,太子的命又如何?要不得吗?”那人张狂地笑了笑,“若是太子不死,怎么能将这件事闹大?” “所以,你们是袁府的人?” 郭德忽然间便就冷静下来,他的头脑飞速运转,只是一瞬间,这个念头跳进他的脑海里,便再也出不去。 事情闹大,无非就是谭昭仪采备的事情被闹大,若是太子真的被这药方毒死,谭昭仪必然被正法,谭家必然被株连。 以如今的谭家,敢动它的实在不多,再联想太医院的事情,到底是谁暗中动手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些人,一定是袁府的人。 京城的防卫,宵禁,本就是袁将军的事情。 所以,京城宵禁,这些人才能活动自如,所以自己百般呼救,却迟迟没有巡防的人出现。 领头人嘿嘿冷笑一声,眼中暴露凶光,也不再多言,直接一爪探出,便要取郭德的性命。 郭德堪堪躲过,长途奔袭,他早已经疲惫不堪,纵然身怀绝技,但也是强弩之末了,他的右手,便是一张染血的药方。 那便是甄凡所开的药方,郭德奉命带着它出宫让人查看,得到的结果让他不禁悚然。 这些药草单独使用并无大碍,但是一旦放在一起,便是剧毒! 这是谭昭仪命人开给傅玄歌的药方,可以说这里面如果有问题,当真是惊天了。兹事体大,郭德自然不敢随意断定,又是在京城里找遍了名医,所有人的答案惊人一致,这般,郭德才惊出一身冷汗,匆忙往宫里赶。 只是路上,他便被人拦截,困住了。 直到刚才,周旋许久,他才堪堪逃出重围,但是看这情况,怕是自己再怎么样,都是无力回天了。 郭德心中不由得悚然,这些人,对太子都敢动手,他们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又是躲过几招,郭德终是沉沉栽倒在地,他缓缓闭上眼睛,此刻,他唯一的遗憾便是到死都没有诈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猜测终归仅仅是猜测,登不了大雅之堂。 下一刻,他只觉得脖子后,如遭重击,头脑一沉,再也没有知觉。 雪梅宫。 一如昨日,晴空万里,若不是冷气肆虐,若不是身上还背负着诊治疫病的大事,谭月筝真想好好地去御花园走走。 纵然积雪未清,但是那里总比自己的这个寝宫好太多。 “安生。”谭月筝唤道。 “主子。”安生早就候在外面,听见谭月筝的呼唤,推门而入。 “走吧,昨日医治了十多位妃子,今日抓紧些,将剩下的妃子都是诊治完便就可以轻松了。” 甄凡除了在梁桦殿耽误甚久,而她在中海宫耽误许久,其余的宫殿,都是一遍了事,看甄凡那熟稔的模样,谭月筝的信心越发足了。 “好嘞。”安生点头,只是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背后茯苓惊恐到变了声调的嗓音,“完了,完了,主子您快点跑啊!” 安生眉头一皱,前些日子还觉得这茯苓性子变好了些,怎么今日一看,还是这么冒冒失失。 这般想着,外面便熙熙攘攘起来,甚至伴着嘶吼之声,刀剑交击之音。 安生脸上平和的神情一下子便就垮了下来,猛然回头,“怎么了?!” 谭月筝也是失色,眼看着茯苓扑通一声跪下,身子还发着抖,便知道发生了大事。她匆匆几步往前一走,也是喊道,“说,怎么了?” 茯苓被吓哭了,梨花带雨地哭喊着,“主子您快走!禁军把雪梅宫围了!要把您押走斩首!” “什么?”谭月筝双目圆睁,许久没有从这句话里缓过神来。 “他们可有说为什么?!”还是安生见过的事情多,第一个冷静下来。 “他们说,他们说,主子谋逆,毒杀皇上妃子!” “怎么可能?!”安生大惊失色,但是他知道,茯苓这种时候,是绝对不会欺骗谭月筝的! 这就是说,外面,的的确确已经被包围了! “毒杀妃子?”谭月筝自己都怀疑听错了,“我毒杀了谁?” “奴婢不知道啊,听说是哪个妃子吃了药草,已经毒发身亡了!而且那些禁军来势汹汹,容不得丝毫辩解,如今宫里的护卫已经与他们对峙上了,您快点逃跑吧!” “吃了草药毒发身亡?!”谭月筝心中腾起极为不好的预感,这个念头从她的脑子里翻转,轰鸣,让她的身体逐渐冰凉下来。 “甄凡!把甄凡召来!”安生大吼一声,怎知茯苓哭哭啼啼道,“甄凡已经被抓走了!” 谭月筝闻言,一个重心不稳,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上,安生见状急忙伸手扶住。 外面,喊杀之声震天而起,看样子禁军是准备强攻了! “主子,您赶紧跑吧。”安生沉默一下,终是说道。 谭月筝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安生,这句话的含义,怕是没有人安生知道的更加深刻。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谭月筝双目圆睁,一动不动地看着安生,看着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安生。 “老奴知道。”安生语气低沉,很多事情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一下子豁然开朗。 “如今看来,这件事,早就是一个局了。”安生的眼神忽明忽暗,时而燃起希望,时而覆灭一切。 他在纠结,在内疚,在自责。 “先是诸多绣庄被烧,假冒的秦时出现,继而太医院被调空,采备之物被下了尸粉,后来皇后分配绣品导致疫病肆虐,恰巧,甄凡出现。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件事本就是一个局,是一个死局。” 谭月筝没有见过安生这种近乎绝望的神情,这么久,不管遇到什么,安生似乎永远有布置,知进退。 但是今日,所有的事情,已然超出他的预料! 第253章:死局 “死局。”安生喃喃重复着,“这个人为了布下这个局,胆大包天焚烧多家绣庄,贡献出价值惊人的绣品,主使太医院太医被尽数撤走,牺牲一个小太医,将妃子的命当做棋子。” 他的语气冰冷起来,无力起来,“不管是哪个妃子,一旦身死,这件事便不会善罢甘休,主子,你已经,被逼入了绝路。” 谭月筝身子也是一软,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成了一个个刺,刺透她的耳膜,让她头脑轰鸣。 “所以,您还是逃吧。” 谭月筝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让自己动容。 “你知不知道,今日我若是走了,毒杀皇妃的罪名,便彻底定下来了,谭家必然被株连,你等必然被斩首,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到头来,留下我一人。” 安生点点头,“知道。” “那么,谁来为你做你心里期盼十二年的事情?谁来为姑姑平反?从此以后,我便是乱臣贼子,终日颠沛流离不得善终,纵然最后我得知了一切真相,纵然最后我能够为姑姑平反了,可是谁还能信我?”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安神闭上眼睛,极为痛苦,“娘娘的事,折磨了我十二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期盼,期盼有一天能够听见娘娘的芳名流传凡俗,能够看见娘娘的牌位入了宗堂。” “我曾经为了这个目标不顾一切,甚至当初服侍主子,都是为了早些做到这些事情。” 谭月筝并不吃惊,这世间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安生何等惊艳的一个人,身怀绝技,却甘心留在这个雪梅宫,不会是因为自己像姑姑,也不会单纯的因为自己是姑姑的后代。 他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平反,为了昭雪陈冤。 但是今日,安生的话,方是真的让她动容,安生既然说了,让她跑,便是有十足的把握,将她安全的送出去。 这便意味着,他要用自己所有的一切,以及自己赤忱的梦想,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但是。”安生继续说着,娓娓道来,谭月筝的思绪似乎随着安生的讲述回到了当初的种种,“后来我跟着主子生活在这雪梅宫,我看着主子一步步把左尚钏葬送,看着谭家一步步崛起,看着主子一跃成为嘉仪第一位女官,看着主子一步步走进户部,走进这个国家的中枢。” “这么久,我已经将自己当成主子的一个总管,将主子,当成我唯一应当守护的人。” 安生的“唯一”二字咬得极重,谭月筝闻言,终是嘴角勾起,温婉一笑。 这一笑,看得安生竟是一呆,他忽然觉得,谭月筝像谭清云,但是又不像谭清云,或许说,她们也许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但是她们终究是不同的人了。 这世间,唯有一个谭清云,也唯有一个谭月筝。 “既然你说了,你要守护我,反之当然,我也要守护你们。”谭月筝温婉笑着,“这件事,若是上天怜悯,便给我一条生路,若是天不怜我,便也只有自认倒霉了。” 似乎是全身上下处处都冲上来一股勇气,谭月筝觉得此刻的自己有无穷的力量。 “我不能跑。”谭月筝站定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谭家,雪梅宫,姑姑,我受过他们的恩泽,便要承担这些恩泽的重量,平日间你们总是站在我的前面为我遮挡风雨,今日便让我站在你们面前,挡下一切苦难。” 安生不再多言,佝偻着身子,沉默着走在谭月筝的一边。 茯苓泪渍终干,愣了片刻,跟了上去。 越往外走,那喊杀之声越是清晰,谭月筝的眉头越是紧锁。 内宫门口,早已见了血,但是幸好还无人命伤亡,所有人都是克制隐忍着。 小德子一马当先,手执大刀怒目相向,看着对面黑压压的禁军,丝毫不露怯色,反而是震怒,在那里嘶吼着,“谭昭仪怎么可能毒杀妃子!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让开!”他的对面,是一个大马金刀的魁梧汉子,脸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整个人看上去便是极为凶悍,小德子与之相比的确显得不够看,但是他依旧半步不让。 “你若想过去,便踩着我的尸体。”小德子本就是谭月筝当年宫里的人,跟着她到了雪梅宫,后得安生看中,调教,他对谭月筝的忠心实在是毋庸置疑。 谭月筝心头一热,患难见真情,这种时候肯站出来的,方是最真实的。 那汉子也是大怒,“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你本是一个侍卫,不是雪梅宫的内人,何苦这般执拗!难不成你真以为凭你身后的这些人,真的可以挡住本统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心中早就震惊莫名。 他乃是禁军大统领于浩,掌管宫中治安多年,直接隶属于养心殿,这宫里大大小小的宫殿虽多不胜数,但是在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个看得过去眼。 在到雪梅宫之前,他一直觉得,若是皇上下令,以他的身手,带领一百禁军,任何一个宫殿吗,他都能攻破下来。 可是今日的雪梅宫却是彻底将他这种认知颠覆! 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皆是禁军好手,但是在雪梅宫众人的手下,竟然大多是过不了十数招!而此刻禁军之中受伤者,已经多达双十之数! 小德子自然被唬不住,只是往那里一站,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那好!”那汉子气急,满头头发都恨不得立起来,大吼一声,“本统领会会你!” 谭月筝心惊,小德子虽然颇有天赋,但是练武时日毕竟还短,底子实在算不上太好,与这统领搏杀,怕是要吃亏。 她刚要现身,却是被安生拦住,安生眉头微蹙,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小德子在拖延时间。” 谭月筝不解,“这种境地了,再拖延时间还能有什么用?” 安生似乎也是看不透,只能说道,“不管如何,总之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了。” “但是小德子根本支撑不住,若是那统领下了杀手怎么般?”谭月筝心中自然担忧。 安生闻言,眼睛飘向一处,道了一句,“主子放心吧。” 谭月筝好奇,循着他方才的目光望去,怎知,竟是和一双清澈的眸子撞到一起。 光玉堂。 谭月筝看着不远处同样望着自己的那个男子,那个眉眼如画,一双丹凤眼,小脸俊美的让女子都会心生嫉妒的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恍惚一下,他,又来了吗? 细细想想,这么久,只要她雪梅宫有一点的风吹草动,他一定会出现,只要她有难解的问题,他同样会出现。 想着想着,谭月筝心中不由得一紧,呼吸一窒,“他,难不成喜欢我?” 安生站在谭月筝身边,闻言不由得轻轻摇头,“主子你这等聪敏之人,怎么在这件事上,竟然这么看不透?” “便是你都看出来了吗?”谭月筝微微诧异。 “当初第一面见他,我便看出来了。”安生望着光玉堂,“那次主子遇险,若是没有我解围,怕是主子也出不了事。” “我看得出来,那时候为了救主子,他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若是光玉堂在此听到,一定会觉得悚然,安生的观察力已经细致入微到了这等地步,而他这么堂而皇之地留在东宫,真是胆大。 谭月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生倒是看得开,在这种境况下还能哈哈一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将某些不该显露的东西藏起来。” 正说着,只听小德子一声大吼,右臂竟然是被直接折断! 这才多久,他竟然已经落入下风到了如此地步,还好那统领没有准备紧咬不放,见小德子再无战力,直接松手,任其在地上冷汗直流。 “这般,你们该退下了吧。”于浩严肃着脸说道,但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雪梅宫众人,不但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退下,作鸟兽散去,反而是齐齐前进了一步! 于浩终是被彻底激怒,大声呵斥道,“皇上口谕,今日卯时,后宫妃子一共毙命五位,朝野震动,皇上惊怒,命我缉拿罪犯谭月筝,押至天牢,择日处斩,以告慰诸多妃子在天之灵!” 谭月筝这次才是真真切切听到了原话,她的骨头缝之间都是冒出了寒气。 五位妃子! 不是嫔,不是贵人,是实实在在的妃子,皇妃啊! 这等罪过,怕是谭家必然被株连啊! 下一刻,她更是面容失色,看向安生急切地问道,“梁桦殿呢?梁桦殿没有事情吧?太子会不会已经服药了?他会不会出事啊?” 安生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推测到,“太子定然无事,若是他有事,那便不是口谕这么简单的了。” 闻言,谭月筝心中稍定。只是还没有再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一道戏谑的声音亮堂堂的响起。 “雪梅宫乃是东宫昭仪所居之地,地位几位重要,没有圣旨,单凭口谕,谁知道你这个统领是不是假冒的呢?” 第254章:阻拦 雪梅宫众人宁愿与禁军发生冲突也不愿意退走,早就让于浩心中极为不悦,这时候,他已经将皇上的口谕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实在没有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敢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出言。 于浩自然是觉得威严扫地,一双虎目射出冰冷的目光,扎进人群,想要找出那个开口的狂妄之人。 见到那人,于浩一愣,此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若说是男子,为何生得这般妖冶?肤白貌美,若不是那显眼的喉结,于浩是绝对不会想到这是个男子。 光玉堂根本就没有躲闪的一丝躲闪的意思,落落大方地立在那里,狭长的丹凤眼不弱丝毫,也是看了回去,嘴角轻轻掀起一角,嗤的轻笑一声,“难不成大统领觉得在下所言不对?难不成这东宫重地,便由你不带圣旨直接拥兵攻下方才合适?” “更何况大统领平日间也不曾来过东宫,说不好听了,谁知道您是不是冒充的呢?” 于浩脸色一冷,转身正对着光玉堂,言语间早就盈满了不可遏制的怒气,“你是何人?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 光玉堂也是微微被逗出了怒火,脸上的嗤笑尽数收敛,一张俊脸垮了下来,“我乃东宫侍卫大总管,禁军侍卫本就是两个系统,虽然于统领年岁比我高,辈分比我长,但是按照官阶来说,我实在是没有必要被统领一句话吓住。” “我道怎么这么大胆子呢。” 于浩抬脚冲着光玉堂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气势也是一步一步更甚一分,光玉堂冰冷着脸,逆迎而上。 二人直到走得已经极近,甚至都可以看到对方眼里要喷出来的怒火一般。 谭月筝心中一紧,光玉堂本就长得阴柔,纵然身形修长大,但是与对面虎背熊腰的于大统领比起来,实在还是不够看。 安生转脸便看见谭月筝这幅担忧不止的样子,浑不在意地扫了一眼战场,说道,“主子不必担忧,这于统领虽然身手高强,但是咱们的光总管也不是易与之辈,二人交手,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但是光总管总不至于吃了亏。” “可是。”谭月筝欲言又止,一双小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揉搓着,似乎还有一层隐忧。 安生察言观色,看着谭月筝望向光玉堂的那般眼神,自然便知道谭月筝担心什么,他同样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光玉堂,也是微微吐了一口气,“主子担忧之事,安生了解,但是既然光总管已经这么做了,这时候谁去阻拦都已经没用了。” 谭月筝眼中神色复杂,似是挣扎着,“这于统领一直直接受命圣上,谁人不知,他既然领兵前来,便自然是受了圣命,所以光玉堂那番责问,看似有理有据符合宫里百般规矩,但是实际上,本就是他强词夺理。” 这件事,一旦被皇上知道,必然少不了责难。 便是皇上懒得追究,太子那里,也必然不能再尽心托付于他了。 皇上的圣命他都敢违逆,谁还敢信任于他? 谭月筝清楚,今日之后,怕是光玉堂在东宫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值吗? 她很想这般问一句,但是光玉堂那里早就没有闲心去回复她。 于统领的一张虎脸几乎已经贴在光玉堂的脸上,粗重的呼吸声吞吐,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将光玉堂就地正法。 只是忽然,他一下子愣住了,后退一步,似是想到了什么,着眼望了一眼雪梅宫。 “你在拖延时间。” 光玉堂嘿嘿一笑,“于统领在说什么啊,难不成是自知无理,所以开始岔开话题了?” “无理?呵呵。”于统领冷笑,“到底是谁无理取闹一目了然,你这般拖延时间有何用?难不成你们还能等来谁的援手?” “不管谁来,这件事都没有回天之力!谭昭仪毒死这么多妃子,难不成她还能逍遥法外?难不成这宫里还没有法度了?!” “于统领何必这般故作正义?虽然你说的没有问题,但是法度是法度,规矩是规矩,今日没有圣旨,谁都别想在我东宫随意放肆!” 光玉堂站在那里,任凭于浩何等气势都是不退丝毫。 “放肆的是你!”于浩拖着长音大吼一声,再也忍不住一个虎步便窜了上去,气势逼人至极。 光玉堂神色不变,也是硬碰硬对着迎上! 一时间哗然之声四起,早就听闻光玉堂成为东宫总管是由于在刺客重围之下救下了傅玄歌,傅玄歌何等身手,他对付不了的刺客都是被光玉堂打败,他的身手自然越传越神,今日终于得见,果然不凡。 竟然与于浩不分上下! 于浩的身手是什么样的地步?这宫里单论武功也就几大宫殿暗中隐藏身手的大总管可以与之比拟! 安生眼神闪烁,他早就知道光玉堂暗中有身手的隐藏,但是没有料到他竟然隐藏了这么多! 外行人看热闹,但是内行人看得自然是门道。 于浩,不是光玉堂的对手,他还留有余力!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安生喃喃开口,一个身手这么高强的男子,居然甘心被禁锢在东宫做一个太子侍卫总管,虽说这职位也是极尽荣耀,但是也等同于失去自由啊! 只是因为与太子一面之缘便甘心这般为太子值守东宫? 安生活了这么久,眼睫毛都是空的,人心他自然看得透彻,“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赠与,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 光玉堂还不知道,自己出手居然已经引起了安生的怀疑,此刻的他早已不敢分神,于浩的身手极为不弱,虽然与他的真实实力比起来略逊一筹,但是他若是胆敢一心二用,怕是饮恨的便是自己。 于浩此刻暴怒,出手决计不会留情! 二人交手片刻,砰砰之声不绝于耳,身体交击之声让谭月筝听得都是皱眉。 她的一双小手早就攥了起来,汗水从手掌纹理中浸润出来,让她的手心满满的都是汗液,早已经湿润无比。 “滚开!”于浩越打越心惊,对面这个看起来文弱阴柔的男子,身体里居然蕴含着这么强大的爆发力,不但与他相持不下,甚至还略有余力,要知道方才他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这等落差,于浩自然不能忍受,“今日之事,本统领必然上达天听!不管你是不是东宫总管,今日抗旨违逆罪名已定!便是太子都再也保不住你!” “聒噪!”光玉堂大吼,手上加快几分,“没有圣旨,只凭一张利嘴便想将谭昭仪抓走,难不成,你觉得我东宫无人了吗?便任由你放肆?” 于浩怒极,但是他手中没有圣旨这是不容反驳的事实,不管如何,光玉堂想要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来人!”于浩大喝,“雪梅宫负隅顽抗,东宫侍卫总管抗旨不尊,去养心殿禀明圣上,请旨!” “是!”刚有人大声应道,却是忽然听见一声嘹亮而尖细的喊声。 “雪梅宫,接旨。” 这声音不但嘹亮,而且中气十足,所有人都是抬眼看去,原来是李松水 只见禁军中央,已经空出了一条道路,无人发话,但是所有看到李松水的禁军都已经自觉退避。 谭月筝见李松水出现,心中一松,刚要出去,怎知,还是被安生伸手拦住。 眉毛紧蹙,安生似乎在隐隐担忧着什么,“我看李松水的神情严肃,这件事果然是太大了。” “那我更要出去了。”谭月筝不时地往外看一眼,李松水一步一步往里走来,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盯着光玉堂。 见到这般情形,谭月筝心中越发紧绷起来,“他不会是要对光玉堂动手吧?” “不会的。”安生摇头,如今的他早就把握不准,事情超脱了他的预料,他也不过是大局中的一枚棋子,他能做的仅仅是尽量安慰谭月筝,“现在这种情况,能拖延便拖延吧,也许皇宫外面,谭家正在想方设法地布置,也许,也许……” 安生也想不出来如今可以等来的外援是谁,傅玄道离京而去,能信任会在困境中施以援手的,也只有谭家。 但是幸好,谭月筝没有注意他言语间的一滞,谭月筝的眼睛已经被李松水牢牢吸引。 李松水走到众人中间,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攥在一起,那里面鼓鼓囊囊,想来是便是圣旨了。 只是为何他带着圣旨,却不宣旨,而是一步步走到光玉堂面前,冰冷至极地开口说到,“你要做什么?” 光玉堂一愣,他知道李松水,李松水想来也是识得他,但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个皇上身边最为倚重的总管,却是无视所有人,独独踱步到自己身前,这般问了一句。 这句话带着怒气,光玉堂虽知道自己所谓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但是李松水那般样子也是将光玉堂激怒,他同样往前一步,“做我当做的事。” 李松水闻言眯起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忽然大力一抖袖袍,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便显露出来! 圣旨在,若圣上亲临! 李松水环视一眼,再次高喊道,“雪梅宫,接旨!” 第255章:动身养心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无一人敢站着,圣旨一出,所有人都是伏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雪梅宫昭仪谭月筝,奉圣命采备年关绣品用以分发各宫,绣品染毒而不查,致使后宫诸多妃子染病不起,朕宽以待之,命寻医诊治,后其授意太医甄凡诊治各宫,药方有毒,故意毒杀妃子。现火速押往养心殿面审,若实情无误,择日处斩!” 谭月筝身子一斜,觉得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利剑,将她残存的希冀尽数斩断。 择日处斩。 也对,与皇妃相比,她不过是一个太子昭仪,实在是不够看。 那些皇妃背后,不知道伫立着多大的势力,而她呢,不过是一个落寞多年刚刚复兴的谭家,是一个空有家财却无半点朝中势力的谭家。 昨日萧妃所言历历在目。 这般看来,她不过是被舍弃了,不过是在皇上的利益天平上属于轻的一方。 看着她的神情,安生也是没由来的一阵黯然,难不成今日真的是死劫一场? “谭月筝何在?”宣读完旨意,李松水神情严肃环视一眼,想要找出谭月筝,“圣上下旨,她敢不出来接吗?” 只是所有人都是齐刷刷跪着,想要找出谭月筝着实不易。 这般说着,他迈开步子便奔着内宫里走去,忽然,一个身影又是挡在他的面前。 不知为何,素来和气稳重的李松水忽然勃然大怒,“光玉堂,你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东宫侍卫总管,居然敢屡屡顶撞圣意,抗旨不尊!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憋闷许久的于浩也是见状开口,“就是,今日你真是不要命了!我便就算了,你说本统领身无圣旨,可是如今呢?李公公拿着圣旨过来你都敢忤逆!要造反不成!” 这话本是帮腔李松水,怎知李松水竟是回眸,冰冷地瞪了于浩一眼,将于浩吓得浑身冰凉。 “你让开。”李松水忍耐着出手的冲动,对着光玉堂咬牙切齿。 “不让。” 谭月筝跪在后面,心中更是难受,方才还好,光玉堂还可以借助圣旨的问题对于统领横加阻拦,但是如今的这个人可不是于统领,这可是素来不离皇上身边的李松水李公公啊。 “让开!”李松水再也忍不住,一只枯瘦的手掌探出,光玉堂眉头大皱,伸手阻挡,但是下一刻,他的身子居然如遭重击,一下子蹬蹬后退几步栽倒在地,面无血色浑身抽搐起来! 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便是安生都大惊失色! 李松水的身手,已经到了这等恐怖的地步了吗? 要说此刻最为震惊的自然是光玉堂,他是这一击的直接承受者,而最让他震惊莫名的不是李松水的武功多么高强,而是方才李松水的那招式,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发了呆,所以方才措手不及! 李松水目不转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却是不说话,谭月筝终于再也忍不住直接站了起来,若是今日光玉堂真的因为她发生什么事情,她必然是要内疚一辈子的。 素手轻握,谭月筝的;一双本因为紧张恐惧而有些抖动的手握在一起,藏在宽大的袖子里,谁也看不出她心里的真实情况。 而她的脸上,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宠辱不惊。 要想不败,首先不能自乱阵脚。 “李公公,我在这里。”她终是开口,将李松水的目光吸引过来,李松水见到她,先是施了一礼,方才开口。 “谭昭仪,这件事老奴觉得你还是速速去养心殿为好,早些去,皇上还能听你细致地解释解释,若是去晚了,养心殿热闹起来,怕是您说什么,都会有人阻拦,曲解的。” 谭月筝闻言,这才知道李松水过来,是帮她的,她早去,便可以独面圣上,虽然不知道如今圣上心境如何,但是还有几丝辩解的余地。 而她若是去晚了,有心人先到一步,浇油助火一把,怕是皇上就真的听不进去她的话了。 “难不成,已经有人往养心殿去了?”安生也是心领神会,开口问道。 李松水点点头。 “栖凤宫,凌羽宫的轿子都已经出发了,其他宫殿也有妃子过去了,只是老奴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哪位娘娘到呢。” “哦,对了,方才老奴过来的时候,我看那凭栏宫抚月楼也是有了动静。” 谭月筝闻言,心中不由得冷笑,这些日子平日间少有往来,但是如今她一出了事,都是赶着去看热闹赶着落井下石。 江袁二位已动,怕是如今那童谣也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只是不知道如今傅玄歌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服用那药方上的草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思绪,谭月筝奔着李松水便走了过去,“既然如此,那我便动身吧,不管此去如何,躲是不能躲了。” 安生茯苓闻言赶紧起身,紧紧地随在身后。 见谭月筝终于出现点头,李松水浮尘一甩,道了一声,“都起身吧。” 所有人这才稀稀拉拉地起了身,碧玉无瑕一脸慌张,跟在茯苓身后,那小脸上的担忧之色浓郁的都可以拧出来了。 轿子早就备好,谭月筝头也不回地奔着外面就走,众人自然相随,李松水抬脚也要离开,怎知于浩却是一脸谄媚地开口,“嘿嘿,李公公,他呢?” 于浩所指,自然是还坐在地上的光玉堂。 光玉堂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出出神,目不转睛的盯着李松水,见李松水望来,眼神渐渐犀利起来。 便是于浩都觉得光玉堂太过放肆,李松水何时被人这般忤逆过? 谭月筝也是顿住步子,细细听着。 她走都不去看光玉堂一眼,便就是为了转移李松水的注意力,想让李松水忘记这件事,让李松水也以为她与光玉堂之间并无私交,让他相信,光玉堂此举,完全是职责所在,是为了护卫东宫。 甚至为此,她路过瘫软在地的小德子的时候,都仅仅是眼神交流一下,感激地点了点头。 但是怎知这于浩哪壶不开提哪壶,谭月筝刚要开口为光玉堂开脱,却是听见李松水浑不在意地道了一句,“他不过是护卫东宫而已,算不上什么大罪,就这么算了吧。” 于浩一愣,急了起来,“怎么能这么算了呢?” “怎么?你不服?”李松水眼睛眯了起来,看不出喜怒,这么轻飘飘地看了于浩一眼,于浩登时就像是哑巴了一般,再也不敢多言。 见于浩老实了,李松水也不管光玉堂如何,直接转身,却是看见谭月筝眼底的感激之色。 他微微点头,高喊一声,“都散去吧!于统领早些带着你的人马回去,皇上如今甚是心烦,不要让他知道你将太子东宫折腾了个底朝天。” “不然,便是老奴都救不了你。” 于浩一脸苦笑,大脸憋得通红。 这话听起来像是李松水为了于浩考虑的叮嘱之语,可是在于浩看来,这分明是警告啊!这是不让他如实禀报啊! 但是李松水既然这么做了,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虽说是禁军统领,但是在皇上面前,与李松水的地位比起来,他什么都不是,当下他恭恭敬敬地行礼,“末将明白。” 李松水笑了笑,“于统领果然是聪明人。” 这边,雪梅宫终于是炸开了锅,任凭光玉堂小德子百般阻拦,谭月筝还是没有摆脱前往养心殿的命运。 而东宫的另一处,也是沸腾起来。 梁桦殿。 傅玄歌等了一夜,甚至病弱支撑不住睡下去都没有等到郭德回来。 这一觉睡得他极为痛苦,百般折磨。 甚至梦里,他梦见谭月筝被人陷害,难逃一死,谭家众人皆是被株连,他甚至看见谭月筝跪在断头台上,刽子手的大刀一挥,谭月筝的人头便圆滚滚的落了地,直勾勾地望着他。 便是这幅场景,将他生生从梦里惊醒。 “太子!太子!”一声声急切的呼喊伴着凌乱的脚步冲进寝宫。 傅玄歌用力支撑着起了身,便看见内屋的帘子被掀开,数个侍卫搀扶着一身血迹的郭德跑了进来。 一股血腥味一下子扩散开来,刺激着傅玄歌的鼻孔,将他心里的不安,将他昨夜的噩梦再度勾了出来。 “怎么了?”他身子往前伸着,一双眼睛通红,满是血丝,极为焦急。 郭德面色苍白,深吸几口气说道,“太子,那药方有毒!” “什么?”傅玄歌大惊失色,纵然无力,但还是奋力拍了一下床榻,眼里的怒火简直要喷出来一般。 “我早就觉得那个甄凡有问题!” 他愤恨出声,忽得看向郭德,“你怎么浑身是血?怎么这才回来?” 郭德闻言,看了一眼左右,“你们先下去吧。” “是。”那几个侍卫躬身退下,郭德见几人出了寝宫,听见关门之声,这才开口说道,“回太子,老奴昨夜被人伏击了,对方人手众多,想杀我灭口,就是为了不让我回宫传递消息。” 傅玄歌震惊莫名,怒火更胜盛几分,“这可是京城,还反了他们不成?!你可知道是谁?” “老奴没有证据,但是总觉得,这件事与袁家脱不开关系。” 傅玄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睛眯着,凶光闪烁,“这个袁宿龙,都已经算计到我梁桦殿了吗?” 正在这时,一人直接推开寝宫大门,直冲进来,就地一跪,大声通报,“太子,雪梅宫被围,谭昭仪被李公公带走了!” 傅玄歌闻言,早就没心情追究此人的不当之举,只是一下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坐了起来,“为何?” “谭昭仪昨日带着甄凡诊脉,开的药方有毒,今日后宫已经死了五位皇妃!” 第256章:傅玄歌心声 “五位?!”傅玄歌被惊得一下子气息不匀,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色通红,双目圆滚滚,全然没有平日间的爽朗模样。 “备轿銮。”傅玄歌眼中透出不顾一切的疯狂之意,沉声吩咐道。 “太子爷深思啊!”郭德扑通一声磕了个响头,他回宫禀报,但是没有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由不得他们再有丝毫的布置,丝毫的应对。 只是傅玄歌惊怒之下,前往养心殿,却是他错愕不及的。 傅玄歌成为太子多年,心性早就修炼的沉着,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失态? 但是此刻,那个在各种大事前游刃有余的太子,真真正正的大怒了,双眼通红,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养心殿。 是为了谭昭仪吗? 他方才的拦阻,已经让傅玄歌极为不悦,傅玄歌阴沉着脸,不再说话。 郭德心中也是打颤,但是理智上,他实在不得不拦,踯躅一下,他终于是开口道,“太子爷,皇上现在雷霆大怒,这种时候您若是直接过去,怕是适得其反,会使得皇上将怒火撒在您的身上啊。” 郭德有话还没有说出来,傅玄歌要承受的,不单单会是怒火。 甚至会是,失宠。 太子失宠,面临的将是什么,不言而喻,所以郭德,不得不拦。 傅玄歌出人意料的,居然平静下来,对那侍卫道,“你先下去,在门口守着。” 那侍卫匆忙退下,傅玄歌苍白的脸上这才忽然一笑,看着郭德,“你是宫里老人,当初哥哥为太子的时候,你觉得如何?” 郭德被这句话吓得不轻,抖若筛糠,“老奴不知道太子爷什么意思。” “你不用怕,说说便是。” 郭德还是不敢开口,傅玄歌又是虚弱地说道,“其实我比不上哥哥。” “太子爷此言何意啊?”郭德大惊失色,实在不知道哦傅玄歌在说什么。 “哥哥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座大山。”沉静下来的傅玄歌,居然开始讲起了自己心中的思绪。 这句话,郭德闻所未闻,甚至若不是今日的情况,怕是傅玄歌永远都不会将这幅面孔示与他人。 “小的时候,哥哥便已经打遍京城少年,了无敌手。骑射统军,无所不会,无所不能。那时候,他是我的最崇拜的人,我崇拜他,要比崇拜父皇更甚。” “后来,谭贵妃出事,哥哥因为直言,不惧父皇龙威,被贬黜边疆,他地位没了,但是形象,却是在我心里越发高大,他化作的那座山,越发雄伟。” 不知道为什么,郭德居然在这些话里,听出几丝的压抑。 “我一直将他作为我的目标,一直想要超越他,后来我在京城当这个太子,他已经在边疆血战沙场,纵横驰骋,威名远播。” “我与他之间,又是差了太多。所以我没日没夜地练习骑射,废寝忘食地研读兵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面前,而不是以一个被保护的身份,躲在他的身后。” 郭德片刻无言,这些话,他纵然听了,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之前,他回来了,还是我崇拜的那样,还是我心中最向往的那样,夹裹着战场的风沙,带着不曾被抹平的锐气。我才知道,我一直没有赶上他,甚至我的昭仪,被皇后带进栖凤宫,我都只能弱弱地躺在床榻,恨自己无力。” “而他呢?只身一人,为了月筝的安危,便闯了栖凤宫,杀得栖凤宫血流成河,杀得所有心怀不轨之人闻风丧胆。纵然他再次被贬出京城,那又何妨?” “一如十二年前,他在金銮大殿上,为了自己的母妃仗义执言,不惧龙威。虽然被贬,但是他总会回来,带着更大的力量,带着更强大的自己。” 郭德无法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情感,他看见傅玄歌的眼中,荡漾的微光,心中明白,今日不论是谁,都不能阻拦傅玄歌去养心殿了。 “这么多年他没有变,为了他觉得值得的人,敢为天下人不敢为之事,这般心胸,他有,我不能没有。” 郭德深深点点头。 傅玄歌指着养心殿的方向,看着他,“你懂吗?那里,我心里魂牵梦绕的人,就在那里跪着,或许正被父皇怒骂,或许正看着满堂无人为她开口辩解而心生绝望。” “十二年前,哥哥可以为自己的母妃顶撞父皇,如今,我傅玄歌为何不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直面龙颜!” “好。”郭德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来人!”傅玄歌再喊,那侍卫推门而入,直接跪倒。 “备轿銮,本宫要前往养心殿!” “是,是。”闻言,他又是赶忙退下,这寝宫的气氛着实不正常,傅玄歌的样子,也把他吓得不轻,他实在搞不懂平日间儒雅大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傅玄歌,今日这是怎么了? 郭德看着傅玄歌,眼神恍惚起来。 这一年来,虽然他不清楚傅玄歌为何前后变化如此明显,曾经还是对谭月筝百般厌弃,但是如今,谭月筝已经是他的逆鳞。 所以今日面对的纵然是嘉仪真正的天子,怕是以他的性子都不会后退一步。 “太子,您的身子?”郭德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无事。搀本宫起来。” “是。”郭德呲牙咧嘴地起身,他的身上伤口也不少,但是至少他还能起身活动,面对走都走不稳的傅玄歌,也唯有靠他搀扶了。 说通郭德,傅玄歌心中一轻,“给本宫讲一讲你昨夜发生的事。” 傅他知道,这里面必然还有隐情,不然为何郭德若是脱身了,却不及赶紧回宫呢? 进了皇宫,还有谁能拦他这个梁桦殿的大总管不成? 郭德也是略一清理思绪,搀扶上傅玄歌,沉吟一下,道,“昨夜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必死之局,毕竟当时老奴已经浑身力竭,那些人实力不凡,对比实在太过明显。” “但是最后我觉得背后如遭重击,一下子就昏迷了过去,等着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便已经躺在皇宫门口不远处的一处杂草中,幸好醒来的很早,急急赶了进来。但是昨夜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实在不知道。” 傅玄歌在郭德的搀扶下一边走一边沉沉思索,“所以说,有人想要你的命,以让你不能回宫,但是有人想让你回宫,所以救了你?” “可以这么说。” “救你之人不难猜到,想来必然与谭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这害你的人。。。。。。” 郭德一脸的懊恼之色,“现在想来,那些人一定知道这些药方都是有毒的药方,所以他们不想让太子知道,最好的结果便是太子爷不知道,服用了此药。。。。。。” 郭德一顿,不敢再说下去。 傅玄歌虚弱一笑,“无事,你要说的本宫都是知道,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本宫死了,宫里皇妃再死几个,这样的话,月筝便是再有百般借口,千般理由都是没有用了。” 郭德点点头,“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甄凡漏了怯,引得我们怀疑,您便派老奴出宫鉴定药方,若是老奴按时回宫将此事禀报太子,谭昭仪必然有时间通知各个宫殿,避免一场浩劫,而他们的布置也就全部灰飞烟灭。” “所以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你截杀在宫外,好让我永远不知道此事,这样虽然轰动性差了一点,但是也绝对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当时老奴奔袭了数个街道,狂呼许久都不见有巡防士兵前来相救,这京城护卫本就是袁大将军的职责,他若是有心放任,甚至本就是他的安排,那些人自然好得手,想来这袁大将军与宫中的某位,已经有了莫大的关联。” 傅玄歌点点头,“这件事若没有宫里人的接应,是万万做不到的,不说别的,后宫宫殿繁多,大多皆是嫔贵之类,谭昭仪昨日巡诊,怎么就偏偏入了五位皇妃的宫殿呢?” “您是说,便是那疫病名单的先后顺序,都是有人暗中操纵?” “操纵谈不上,这本就是随口一吩咐的事情,如今最主要的是,知道这随口一吩咐的到底是谁。” 这般说着,已经傅玄歌已经出了寝宫,轿銮就在寝宫门口摆放好了,他身子虚弱,若是要自己走到内宫门口,那几乎是折磨。 “你,在宫里等着吧。”傅玄歌回头道,“今日此去,实在凶险,你在宫中资历很深,若是我出了什么事情,你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怎知郭德却是忽然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掀开帘子,“太子爷快上轿銮吧。” 傅玄歌微微一怔,慢腾腾上了轿銮,却是忽然听见郭德轻轻道了一句,“老奴服侍太子这么久,早已习惯,别人那里,怕是服侍不来了。” 傅玄歌微微一滞,继而上了轿子。 这一句话,便已足够。 不管今日如何,郭德都会陪他走到底。 上了轿銮,早就有人将里面铺上了数个柔软的厚重毛毯,傅玄歌整个人都是觉得一阵无力,陷在里面,得到片刻的安宁。 方才他动的怒火,实在是太大了,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动了这么多大的怒火。纵然说出心里所想,也是在谭月筝被抓自己着实被激怒的情况下。 费力地抬起右手,傅玄歌细细打量着,似乎是这只手上,还残存着谭月筝的温度一般,“现在你在我心里,已经这般举足轻重了吗?” 第257章:搜身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这一年,宛若做梦一般。 似乎是多年的事情都挤在今年爆发。 她入宫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的平凡,纵然头上顶着嘉仪第一绣庄,谭家嫡女的名头,但是与左太傅,袁将军的女儿比起来,也还是差上许多。 宋月娥婀娜丰腴,善于察言观色,懂得体察人心。 袁素琴温婉清泊,一双妙手宛若天赐,撩拨琴弦,似有莫大的魔力可以让人如坠云里一般飘忽。 左尚钏虽然性格乖张,不识大体大,但是毕竟有在宫里为贵妃与皇后都能对峙的左贵妃撑腰,再怎么着,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唯有她,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眉眼好看但也看不出惊世,性格温婉但是也带着些倔强,最为拿手的,是嘉仪最为倚重的绣艺。 但是这绣艺本就是慢工出细活的事情,根本没有丝毫的观赏性可言,那里比得上宋月娥左尚钏的一舞,那里比得上袁素琴的妙手绝音。 所以那时候的她,算不得受宠。 再加上忽然出现的童谣,几乎将傅玄歌的所有心思都是抓走,让他日思夜想,忧思不解,茶饭不香。 谭月筝更是显得平平无奇了。 其实莫说是谭月筝,便是宋月娥,便是袁素琴,自己也是极少临幸,那时候日日夜夜伴在童谣身边,好不欢喜。 傅玄歌想着,忽然想起清冷的童谣,那时候的她忽然出现,还让他怀疑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不管是她清冷的样子,还是她娇羞的样子,落在傅玄歌的心里,都是百般的好,千般的美。 想着想着,傅玄歌忽然猛地一滞,整双眼睛一下子大的不能再大了! 童谣! 为什么自己那时候会是那么喜欢她,甚至为她茶饭不思,可是如今,虽然心中也是谈不上厌恶,但是也绝对说不上极为喜爱! 这是为何? 那种喜欢就好像是忽如其来,没有缘由的深陷。 而对如今极为喜欢的谭月筝,竟是百般厌弃,甚至后来不管谭月筝做什么,都是入不了他的眼睛。 那时候童谣一直伴在自己身边,还不曾察觉哪里不对劲,可是自从她搬出去以后,谭月筝的形象在他心里扎根发芽,竟是慢慢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终于隐隐觉得不对劲了。 童谣在身边的时候,虽然心里欢喜,但是他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哪还有当初骑马驰骋的英武模样? 但是童谣一走,他的身体却是逐渐恢复,若不是这一场大病,他早就跨马出宫疾行了。 当初不查,但是如今跳脱出来,细细回想这一年的种种,虽说没有什么证据,但是傅玄歌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般怀疑之后再想,童谣的出现,是不是太过突兀? 这一切像是打开了傅玄歌脑海里的某扇大门,他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但是苦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也只能局限于想一想了。 “太子爷,养心殿到了。” 郭德有些虚弱的声音传了进来,他本就身上带伤,又是走了这么久,如今还能站着,已经是奇迹了。 但是今日他还必须来,他如今是可以证明这件事是有人谋划的唯一一人了。 有人为傅玄歌掀开帘子,他瞳孔不由得一缩。 养心殿内宫门口,各色各样的轿銮已经齐齐摆好,傅玄歌草草一望,便认出了罗紫春左冰之等人的轿銮,便是江流苏袁素琴的都在此处。 “坏了,怕是里面已经炸开了。”傅玄歌眉头大皱,招呼人将他扶下去。 此刻的养心殿内,谭月筝跪在大殿中央,心头只觉得被堵上了太多的污浊之物,便是一口气都透不出来。 纵然她心中早有准备,但是这件事也远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她想辩解几句话,但是刚刚开口,便会有人截断,不容她辩解! 这诺大的大殿之上,已经没有一人会为她说话! “皇上,月筝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这件事月筝所知道,也就是这些了。”谭月筝双眼通红,忍着即将掉落下来的眼泪。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见过这种阵仗? “你是说,甄凡与你没有丝毫关系?”傅亦君面色冰寒,眼睛里满是即将倾倒而出的怒火,他纵然再怎么偏帮谭家,也绝对没有丝毫理由在这件事情里再给谭家余地。 五位皇妃,那可不是普通的妃嫔,每一个身后都有大势力,若是这件事没有处置公允,怕是这京城都要翻了天! “是。”谭月筝咬咬牙,“宫中太医院无人,留下的只有几个小太医,外面的名医来不及审查,不敢乱用,月筝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在太医院寻找一个医术不错的小太医,便就找了柯无墨的弟子甄凡。” 傅亦君眯起眼睛,若说这甄凡是柯无墨的弟子,必然是有几分手段的,难怪谭月筝找了他。 “既然这样,那皇上不如将那个甄凡叫上来问问,料想深圣上之前,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妄语。” 这一句看似想要追究出真相的话,其实明里暗里都是带着幸灾乐祸之意,便是傅亦君闻言都是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开口之人,只是她所言的确没有丝毫问题,谭月筝根本不承认与甄凡有何关系,但是所有证据又是都尽数指向谭月筝。 如今可能知道真相的,也只有甄凡一人。 “珍妃所言甚是,来人,带甄凡上殿。” “是!”一声清亮的应和,有禁军士兵匆忙跑了出去。 谭月筝的心也是提了起来,这件事所有的源头,如今都是甄凡,以谭月筝对甄凡的了解,他不过是个木讷的小太医,怎么会做出这等毒杀皇妃的胆大包天之事? 所以直到现在,谭月筝都不愿意相信这件事真的是甄凡所为。 而安生在一旁跪着,早就恨不得将自己杀了,甄凡此人,他当初就应该察觉出不对的!怎么就让他混入了雪梅宫,还给自己的主子带来这等祸事呢? “谭昭仪好生享受一下这最后的安宁吧。”罗紫春忍了许久,终于是开口道。 那语气冰冷,但是又带着隐隐间的嘲笑,谭月筝嘴角勾起,这罗紫春的心里如何想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前几天,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罗紫春将她唤进栖凤宫,一切伪装都是在那一刻尽尽数卸下,她终于看清了罗紫春的为人,她本就是那样的人。 为了自己的安危不择手段,为了自己的大业地位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平日间她本是塑造的一幅母仪天下的样子,若不是那日,谭月筝万万见不到她的这一面,若不是那日,昨日萧贵妃说出栖凤宫的时候,她还会微微怀疑。 可是如今呢不会了,只是谭月筝恨,恨自己纵然选择隐忍也再无机会。 那日她没有揭发罗紫春,因为她知道,自己纵然揭发了,没有证据,皇上也不能拿她如何,便是处罚,也不过是走走过场,那般为之,还会引得罗紫春疯狂的报复,这种关头,怕是谭月筝万万承受不起。 她隐忍,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与她站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地位不求等同,但是身后的势力,手中的筹码,绝对不能弱了下去。 她还盼着有一日可以一雪前耻,可是如今,怕是再无机会了。 既然她被抓到这里,既然这里布满了她的敌人,想来那暗中之人便已经有万全的准备,谭月筝便是挣扎,也是无力回天了。 而罗紫春,显然是想借这个机会,将谭月筝打击的灰飞烟灭,将所有可能的威胁,尽数毁灭在此。 谭月筝紧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不愿意理会罗紫春,此刻她的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只求谭家无事,所有人都可以安全逃走。 罗紫春冷冷嘲讽一句,但是谭月筝居然闭上眼睛不应答,自然让她脸上不悦,但是偏偏这时候的谭月筝身上背负的已经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这时候也没人会为她的不敬之举再深究,毕竟一桩罪过,已经足够。 所以见谭月筝这幅样子,她更是咬牙启齿,护指几乎已经嵌进了自己的手里。 刘德茂站在她的身后,看着跪在那里,但是脸上没有丝毫内疚,只有一脸不甘的谭月筝,他的脸上也是浮现出恍惚,不忍,纠结。 他本以为谭月筝必然是能够走到最后的,谭贵妃的后人,怎么可以这么早的倒下? 也许是她的面前,她的身边,艰难险阻,勾心斗角实在是太多了,今日的事,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诺大的大殿之上极为寂静,只有外面呼呼的风声,不时地叩击红木大门。 没有多久,大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便被拖了上来。 谭月筝回头望去,是甄凡。 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但是他的眼睛,还在转动,环视了一眼这大殿,最后,又落在谭月筝身上。 带着复杂无比的神情。 内疚,自责,不安,恐惧。 谭月筝是第一次看见那“木讷”的甄凡露出这么多的眼神,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甄凡是陌生的。 这不是那个见到她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完全的甄凡!而这般感觉,彻彻底底把她心里最后的防线击垮。 甄凡,是别人的棋子! 第258章:绣帕 “甄凡,此人,是谁?与你是何关系?”傅亦君指着谭月筝,一字一句问道。 甄凡抬起头,看见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高高在上的傅亦君,他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这一切,他早就与江贵妃排演过,这一切,他自己也早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他如今,只要说一句,她是我的主子,我所有的事情,都是遵从她的吩咐。 所有的事情,便会了结。 按照约定,他入宫由谭月筝带领诊治的第一天,平阳宫便会遣人,带着这辈子他都攒不到的银票到他家的那个茅草小屋。 而今天,他将所有的只要说完,还会有几张更加珍贵的银票送过去,他甄家这一辈子,不,往后三辈子,都是再不会愁钱花。 他母亲的眼疾会被珍贵药草养好,他妹妹的双腿,也会从新站立起来。 这一切都是唾手可得,他这些天,也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步子在走,他等的便是这一刻,用自己的命,用自己最后的一句话,将谭月筝,将谭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换来的,是他老母,幼妹的康复,是他甄家,几代的富足安康。 可是为什么,最后的这一句话,他竟然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朕在问你话!”傅亦君见甄凡闭口不言,一个大怒便将一块砚台扔了下来,那砚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甄凡的额头,让他脑袋沉沉,一下子仰面栽倒过去! 有没有流血已经看不出来,他的脸上本就满是血迹了。 珍妃在一旁看的分外焦急,心中惊怒,“这个甄凡这是怎么了?江贵妃说了,他一定会狠狠咬一口谭月筝的!这样,谭月筝自然百口莫辩!” 但是眼前的甄凡,为何却是迟迟不肯开口? 珍妃焦急,忽然想起什么,匆忙地从座位上起了身,“皇上息怒,臣妾看,这甄凡是被吓傻了,想来是话都说不出来了,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说着,她话音一转,“与其如此,不如搜身,看看能不能搜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谭月筝神情早已经麻木,今日落井下石的人绝对不会少,她早有准备。 只是这个珍妃,自己不过是昨日方才与她相识,她怎么今日这么积极? 忽然,她便想起了萧妃曾经所言。 珍妃与江贵妃交好,谭月筝环视一眼,江贵妃想来是还卧床不起,没有过来,既然如此,那么这个珍妃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怕是便都是那平阳宫遥遥指使的了。 听到珍妃这般开口,傅亦君眉头皱着,看着她道,“珍妃平日间温婉可人,也素来都不去太子东宫,想来与谭月筝并不相识,为何今日珍妃如此性情大变,这般殷勤?” 珍妃面色一怔。 昨日谭月筝的那几句话,着实将她气得不轻,她恨不得扒其皮,食其肉,自然见不得她还能在这里好生呆着,自然是期待她越早被处斩越好。 可是没想到,她这般急切,还是被傅亦君看出来了,当下她的心里狠狠一颤,脑袋都是蒙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罗紫春心里不由得冷笑,“这珍妃什么脑子,还没怎么样就这么着急地跳脚,生怕被人不知道她的目的吗?江千怡怎么会派这样一个人过来?” 心里虽然看不起,但是表面上,罗紫春可是不愿意放弃这样一个可以打击谭月筝的机会,她镶金的珐琅护指合拢,微微一笑,开口道,“珍妃妹妹的宫殿与那林妃宫殿甚近,此次身殁的五位妃子中,林妃便是其中之一,想来是珍妃妹妹为林妃妹妹深感不忿吧。” 珍妃正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罗紫春居然开口为她解了围,她自然乐于接受,当下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更是配合着这氛围,嘤嘤哭泣起来,“是啊,林妃妹妹平日间不惹事不争宠,就在自己的小宫殿不问世事,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好妹妹,怎么惹到这谭月筝了!居然如此狠心,指派人下毒杀她!皇上要为妹妹做主啊!” 她这一哭,大殿外围,也是沉沉地传来一大片的啼哭之声。 去世的五位皇妃,诸多嫔贵的宫殿,都是来了大大小小的侍婢请命,求皇上圣断,如今有人哭了起来,自然是引得一大片啼哭之声。 “皇上圣明,要为妹妹做主啊!” 珍妃见状,哭得更甚,那手中绣帕都来不及抹干净了,直接一跪,便拜倒下去,冲着傅亦君请命。 “求皇上为娘娘做主!” 外围,更加汹涌的请命之声也是响起,傅亦君烦躁地挥挥手,“搜身!” “是!” 甄凡刚刚被抓来不久,来了之后直接被拖下去严刑拷打一番,倒还真是未曾来得及搜身。 只是几下,搜身的士兵双眼一下子亮起,手中速度更快,往外揪着什么东西。 谭月筝看得眉头大皱,这搜身既然是珍妃提出来的,必然是有深意的,只是她实在想不出,她不曾赐给甄凡什么东西,他们便是搜身,又能搜出什么来? 那士兵抓住一物,一把将之揪了出来,甄凡看得清楚,想伸手去拦,只是手上无力,根本拗不过那士兵。 这件东西,方才是这次布置的核心之物,只有这个,才能将这些布置,尽数倾倒在谭月筝身上。 此刻他忽然有些慌神,挣扎的内心实在不希望这件东西见了天日。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这番举动,才是真真切切将傅亦君心中的怀疑勾了出来。 珍妃眼睛看似冲着甄凡,实则瞟向傅亦君,见状趁热打铁地拱火道,“这甄凡是做什么?难不成这东西,真的极为重要?” 那士兵将东西铺展开,一怔,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甄凡,不知道他为何方才奋力阻拦。 这不过是个绣帕罢了。 “禀圣上,这是个绣帕。” “绣帕?”傅亦君看了一眼甄凡,“呈上来。” 谭月筝也是不解地看着那方绣帕,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身子如遭电击,差一点就倒了下去! 此刻,她的眼里,方才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士兵小步快趋,将那锦帕呈到傅亦君龙椅之下,李松水接过,只是看了一眼,却是身子一抖,苍老的眼睛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快给朕。”傅亦君见到李松水的神色,更是好奇起来,他觉得这方锦帕上,一定有大问题。 李松水踯躅一下,只能交给傅亦君,然后束手站立,眉头皱着,看着谭月筝。 这般样子,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吸引过去,那方锦帕上到底有什么?可以让李松水都是这样的神色? 傅亦君的眼睛宛若被那锦帕吸了进去,他看了许久,终于是开口,“李松水,去后面,将谭昭仪给朕绣的绣品随意拿来一幅。” 李松水哎了一声,转身离去。 谭月筝面无人色,早就浑身瘫软了。安生震惊地说不出话,那到底是什么绣帕?为何谭月筝一脸的绝望之色? 而对于谭月筝,那方绣帕,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时候,皇上圣命,命她主管负责皇宫年关采备,她奉命去京城三十二家绣庄下旨征收,怎知其中一半几乎在一日之间起了大火,作坊受损,再也无法生产。 那件事到底何人所为,如今没有丝毫证据,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有人假冒江南秦家长子秦时入京,将数十车绣品卖给她,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曾问秦时要什么报酬,秦时百般推脱,最后只要了一方锦帕,说是带回去临摹学习。 所以,她便细心绣了那锦帕,为表感谢,专门绣上了她的名字,谭月筝。 那绣帕虽不大,但是为表感激之情,那针针线线谭月筝都是下了诺大的功夫,可以说巧妙到这嘉仪之中再无第二人可以绣出。 更何况她那特有的落款,绣艺飘忽,字体难寻,不是她亲自动手别人临摹都是绣不出来! 后来秦时失踪,被证实是假冒的,这个锦帕便不知所踪,不知道怎么辗转,竟然是到了甄凡手里。 她怆然一笑,看样子,这件事,都是一个人的布局。 只是此人心计实在太深,这布局,实在太过恐怖。 李松水入了后面没有多久,便找来一块绣品,也是谭月筝精心绣给皇上的,傅亦君接过,细细打量了许久,方才震惊莫名,无法置信地看着谭月筝。 “这种东西,别人伪造都是伪造不出来,这绣帕很是珍贵,甄凡若不是你的心腹,你怎么会将此物给他?” “朕没有想到,百般恩宠,千般照顾,竟然让你谭家,让你,有机会进这皇宫兴风作浪,荼毒人命!” 傅亦君越说越是震怒,大手一扫,龙椅前,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急忙跪地高呼,“圣上息怒。” 只是这齐齐的一声惊呼里,有多少人高兴的不知所以,便是无法知道了。 谭月筝早已不抱有任何希望,这件事,到了这一步,已经无人可以救她,更何况,这皇宫禁地,也没有人可以进来救她。 她冲着大殿之上的傅亦君遥遥一拜,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第259章:直面龙颜 事已至此,她心已死。 这一拜,她拜的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当今皇上,而是她远在皇宫之外的那个家,那个永远为她遮蔽风雨,永远无条件地站在她身后的谭家。 今日之后,不知道谭家,将何去何从。 “老祖宗,双亲,孩儿不孝,今后再也无法侍奉,怕是谭家甚至会受到牵连,彻底毁灭。” “姑姑,月筝无能,当初本想入宫保住谭家,复仇于负心人,可是惊闻姑姑冤案,心中倾慕,又得知姑姑百般布置,绝代风姿,立志为姑姑平反,怎知今日遭人陷害,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喃喃一阵,看了一眼身后的雪梅宫众人,正准备将所有的事情一力承当,却是忽然看见一个让她热泪涌出的身影。 看到那人的一瞬间,谭月筝再也忍不住,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傅玄歌。你傻不傻?!” 谭月筝心中百般嘶吼,“我没有遣人去告诉你,便是为了让你不知道此事,哪怕今日我凶多吉少,你还是好的,你还是当朝太子,我不过一个昭仪,你一句话的事情,会有无数个昭仪出现。” “但为什么,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你要出现?!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出现,甚至会彻底激怒傅亦君,他恩加在你身上的宠爱,甚至会一下子灰飞烟灭!” “太子毕竟是太子,就算是国之储君,但还是可以罢免的!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傅玄清等着,你怎么这么糊涂,就来了?!” 傅玄歌身子还很弱,甚至自己走都不能走得很稳,只能靠郭德搀扶着。 郭德身上染血,本就有伤,还要搀扶太子,自然也是一瘸一拐。 这二人一出现,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收敛走。 左冰之本论不上与谭月筝如何有仇,更何况前几日她们还是同盟,还一起共赴栖凤宫,但是如今,她的双眼,一下子放了光! 傅玄歌何等聪明的人?今日居然为了罪大恶极的谭月筝来了养心殿! 看这架势,分明是要顶着傅亦君的盛怒,为谭月筝辩解! 左冰之眼神闪烁,她自然知道,这是傅玄清的机会。 “太子爷怎么来了?听闻太子爷还染着病呢啊。” 左冰之悠悠道了一句。 谭月筝心头一紧,她还是开口了,这后宫之中,本就没有永久的联盟,有的只是共同利益。 曾经江家势大,平阳宫咄咄逼人,安生一个游说,便将左冰之拉拢到自己这里,那时候,他们的目的相同,在这乱局之中,保住左谭两家。 可是如今,乱局之中的,只有她谭家,太子不惜一切地出面,自然是一个打击他的好机会,傅玄清被太子压制多年,早就成了左冰之心中大忧,这时候,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打击太子,匡扶傅玄清。 果然,左冰之一句话使得大殿之上很多人都是不自觉的退了一步,纵然眼前之人是太子,但是也没有谁愿意无缘无故染上这疫病。 毕竟现在染病的都在床上躺着,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便是傅亦君都是眉头一皱,道了句,“你过来干什么?病还未好为何不在床榻上老老实实躺着?” 傅玄歌自知染病,与郭德走了进来之后,离着傅亦君还很远,便遥遥跪了下去。 “儿臣过来,是有些事需要禀明天听,不然心中难安。” “你说吧。”傅亦君面色已经极为不好看,左冰之在暗中微微一笑,而罗紫春却是恨恨地看着谭月筝。 傅玄歌今日出现,实在是变数,是她始料未及的。 若不是谭月筝,他怎么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父皇手中的那幅锦帕,是谭昭仪专门为儿臣绣的。”傅玄歌虽然虚弱,但是声音却是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上很是清晰。 谭月筝诧异,但是脸上却是不露分毫,眼中都是复又燃起了希望。 “太子何出此言。”珍妃见傅玄歌为谭月筝辩驳,自然是着急,“这锦帕可是在甄凡身上搜出来的,怎么又成了太子的了呢?” 她眉眼间带着不屑,“太子便是偏袒自家昭仪,也不用如此明显吧,这么漏洞百出的一个谎话都能开口?” 傅亦君也是冷冷地看着傅玄歌,他不傻,绝对不会说一个漏洞百出的话为谭月筝辩驳。 果然,傅玄歌看向珍妃,“珍妃娘娘,这个锦帕不过是刚刚从甄凡的身上搜出来,其来源还不知道,经过还不清楚,便是谭昭仪都没有说什么,你怎么就这么笃定这锦帕就是谭昭仪给甄凡的呢?” “皇上已经说了,那锦帕上有谭月筝自己绣的名字!” 这一下,便是傅亦君都双眼灼灼地看着珍妃,“朕只是说这锦帕不可伪造,但是何时说过有谭月筝的名字?!” 珍妃呼吸都是一窒。 “皇上没有说吗?”她还算反应比较快,微微一顿,当即说道,“臣妾看谭昭仪往日的绣品都会绣上自己的名字,想来这上面也是有的。” 傅玄歌听到珍妃的声音都是发着抖,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既然太子说这件锦帕是谭昭仪为你绣的,那不知道这锦帕为何到了甄凡手里?”左贵妃适时开口,为珍妃解了围。 珍妃也是应和道,“是啊是啊,难不成是他为太子开了药,太子赏给他的?” 这句话,登时让傅亦君想起,甄凡第一诊,去的便是梁桦殿,为何这么多妃嫔都是死于非命,而他却是安然无恙? 傅玄歌又是冷冷地看了珍妃一眼,方才道,“药方的事情暂且不论,先说这锦帕,本是谭昭仪送我的珍贵之物,那日甄凡为我诊脉,我便是放在床榻之上,怎知他离开后之后,这锦帕却是不见了,不曾想,竟是在此处再现。” 傅玄歌所言,所有人都是拿不准,毕竟甄凡的确去了梁桦殿,而如今咄咄逼人的这些人,没有一人在场。 “笑话,难不成甄凡还胆大包天敢偷太子的东西不成?”珍妃冷冷一喝。 “谬言!他连皇妃都敢毒害,一个锦帕,他有何不敢拿?!”傅玄歌针锋相对,噎的珍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左冰之眉头一皱,这个珍妃实在是愚蠢,几句话就败下阵来。 “他毒害皇妃,是有谭昭仪在后面指使的,自然不怕,但是锦帕这种东西,乃是太子心爱之物,他又怎么敢拿?” 珍妃踯躅许久,方才开口道。 傅玄歌冷冷一笑,“珍妃娘娘可真是好记性,方才便忘了父皇说过没说过的话,如今又忘了便是父皇都没有定了谭昭仪的罪,你这句指使,又是从何而来?” “若不是这样,那么为何这么多用了药的妃子都是死了,而太子也被开了药,却一点事情没有?” 这句话,方才彻底勾起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郭德见状,知道自己开口的时候到了,当下冲着傅亦君一拜,给所有人都是行了礼,“皇上,老奴有事禀奏。” 傅亦君看了看郭德身上的血迹,开口应允,“你说。” “昨日,谭昭仪带着甄凡去梁桦殿诊脉,甄凡表现地便极为不正常,言辞间多有漏洞,神色甚是慌张,待得开了药方走了之后,太子不放心,便遣我去宫外,找名医看一看药方是不是有问题。” “果然,老奴出宫找了一位名医看过之后,他说这药方有问题,单独的任何一种药都不会致命,但是放在一起,便是大毒。”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脸惊容,便是那些死去妃嫔的婢女也是恍然大悟。她们一直不解,若是药里有毒,取药的时候,为何从来没有人告之? 但是这般一说便说得过去了,那些药草单独食用,的确无毒,为他们取药的人不过是管理太医院库房的公公侍卫,他们那里知道药物相克的道理? “得知结果之后,老奴也是极为震惊,甚至不敢相信。兹事体大,老奴不敢怠慢,所以多找了几个名医问询,直到所有人都是口径出奇一致,老奴方才准备回宫禀报。” “可是那时候天色已晚,老奴不曾察觉身后有人跟踪,直到一处陋巷,一群黑衣人围攻于我,我百般搏杀,跑出来的时候已经宵禁,狂呼许久都不见有巡防士兵来援,最后被他们逼入一处街道,险些杀死。” “后来老奴拼死搏杀,方才逃脱,怕他们寻到我,便找了一处农户院子,藏到现在,天色一亮,急忙入了宫。” 郭德有些事情还是隐瞒了下来,比如被人相救,这件事还,没有证据说明是谭家所为,如今说出来,也只会画蛇添足,反而不好。 果然,郭德将所有的事情讲完,傅亦君终是起了怀疑。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已经堪称惨案了,皇宫禁地,何时有过这种事情?虽然重重证据都是指向谭月筝,但是她实在没有理由这么做,也实在没有动机如此。 而且,方才郭德言辞之间,分明意有所指,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放眼望去,看了一眼袁素琴。 袁宿龙掌管京城防卫,按照惯例,宵禁之后,巡防士兵的距离都要足以遥相呼应,若真是如郭德所言,大呼许久都无人来援,那么这件事情实在便是蹊跷了。 在郭德提到宵禁的时候,袁素琴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不敢抬头,但是可以感觉到傅亦君已经望了过来。 分明只是目光而已,却是让她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第260章:主子二字的纠纷 “这么说,是有人不想让你们知道这药方中有毒?” 傅亦君开口说道。 傅玄歌点头,“父皇圣明,这药方也是甄凡所开,若不是儿臣心中对甄凡有所怀疑,怕是早已经饮下此药,暴毙而亡了。” 说完他又是看了一眼珍妃,“儿臣就怕有心人不信,所以才让郭德百般保护这药方。还好郭德幸不辱命,没有让其损毁。” 他手中举起一张带血的药方,“父皇可以将此药方与甄凡所开的其余药方比对,看看是不是一样的字迹。” 傅亦君点点头,李松水小步快趋,从傅玄歌手中接过那药方,放到傅亦君的桌案上,又从地上杂乱的散落之物中,找出几张方才别的宫殿呈上来的药方。 他对比许久,方才点点头,“字迹的确一样,看样子太子所言,句句皆是实情。” 谭月筝闻言不由得一松,冲着傅玄歌感激地望了一眼,她万万没想到,傅玄歌来了之后,这么一会儿,便将自己锦帕的事情解决,动摇了皇上对自己的怀疑。 只是她发现傅玄歌却是眉宇间丝毫没有松懈。 他死死地盯着甄凡,的确,今日的事情,甄凡方才是所有的源头,只要他铁了心了陷害谭月筝,他不死,这件事情便结束不了。 “这件事明显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谭昭仪,想要对付谭家!”傅玄歌高声说道,说完,剧烈地咳嗽几声,咳得谭月筝心中一颤。 他的身体,没有大碍吧? 傅亦君闻言,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傅玄歌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里,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谭月筝被陷害,但是难就难在没有丝毫证据说她是被陷害的。 反而甄凡毒杀诸多妃子的事情赫然在目,他又是一个大活人就在大殿之上,看样子若是想得知真相,也只有从甄凡下手了。 傅玄歌说完话,珍妃有心开口,但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将目光飘向左贵妃。 现在跪在那里的是太子,罗紫春必然不会再帮她说话,但是左贵妃不一样,左贵妃膝下便有一个傅玄清,若是太子蒙难,她必然是不介意插上几刀的。 左冰之冷笑,这个珍妃虽然嘴笨,但是不傻,找外援的能力不错,知道求助于自己。 略一沉吟,左冰之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但是不管如何,甄凡是谭昭仪亲自请的太医不假,又是由谭昭仪领着去各宫为娘娘们看病也是不假,甄凡既然受命于谭昭仪,出了事,谭昭仪自然不能摆脱干系了。” 傅玄歌心中不禁怒火陡升,珍妃好对付,但是左贵妃却是人精一样的人物,她说的话,基本句句都在要点上。 果然,她这一说,傅亦君也是点了点头。 “回皇上,甄凡乃是太医院独立的太医,我不过是一个东宫昭仪,何谈受命二字,臣妾不过是请他来为各位娘娘医治,怎知道他心怀不轨谋害皇妃,这件事,臣妾的确是不知情!” 谭月筝也是开口辩解,如今傅玄歌在这里,她终是不再觉得孤立无援了,心中自然也是燃起了希望。 就在这时,珍妃又是开口,“谭昭仪说自己不知情?但是我就知道的情况,却不是这种情况。甚至有人曾听见,那甄凡跟谭昭仪,叫主子呢。” 安生眉头大皱,当初他就觉得甄凡喊谭月筝主子二字有所不妥,毕竟主子二字,不同一般称呼,这其间不外乎缔结了一种极为稳固的关系,二者间的荣辱自然也是挂钩的。 在旁人眼里,自然听起来就像是甄凡所为,都是谭月筝指使。 果然,“主子”二字,使得满堂哗然。 “谁看见甄凡与我叫主子了?”谭月筝抬起头,直视着珍妃,“既然娘娘知道些事情,那便请娘娘将那人请出来,与我对质一番如何?” 珍妃似是早就料到谭月筝会这么说,一笑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是不巧,甄凡去雪梅宫那日,袁昭媛也是恰巧在雪梅宫呢。” 袁素琴闻言心中不禁大骂这珍妃,本来她们是商定过,袁素琴那日去雪梅宫也不是无心之举,她也乐意在谭月筝受到责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但是如今太子在这里啊! 她做的所有事情无非是想要受到太子恩宠,但是珍妃这时候将自己搬出来,那不是逼着傅玄歌厌恶自己吗? 果然,傅玄歌看向后面的袁素琴,眉眼间带着怒色。 谭月筝也是明白过来,自语道,“看样子那日袁素琴百般阻挠,居然是激将法,她料到我对甄凡心怀疑虑,所以想出这办法来激我,让我抛开疑虑,让我自己觉的捡了个宝贝。” “袁昭媛,可有此事?” 如今的傅亦君已经难辨情绪,他的脸像是被冰冻住一般,只有一幅冷漠的脸,谁都在上面找不到温情,谁都不敢奢望傅亦君的偏帮。 袁素琴见所有人都是望向她,她已然骑虎难下,只能起了身,“回皇上。确有此事,前日妾身去雪梅宫看望谭昭仪,恰巧碰见那甄凡觐见谭昭仪,入了大殿便喊主子。” 谭月筝冷笑,看样子袁素琴早就与后宫之人搭上了,难怪平日间与江流苏关系这么好。 “袁昭媛不会不记得,他那声主子,喊得是我们二人,喊得是各位主子好,又不是喊我一人,这么说来,袁昭媛也是他的主子了?” 袁素琴阴着脸,“当时我便告诉过谭昭仪,若是准备启用甄凡,必然要为他的所作所为负责,谭昭仪当时可是应承的很欢喜。” “可以想见,若是甄凡医术超凡,那么是不是今日谭昭仪站在这里便不是被问责,当时受赏?不知道那时候会不会将自己摘得如此干净,对赏赐无动于衷呢。” 谭月筝针锋相对,“我当初信任他,便是因为他是柯太医的弟子,本以为他医术高超,仁心道德,若是那样,便是治坏了,我也愿意承担责任,谁知道他本就心怀不轨,本就是为了陷害我而来,我为何还要承担着无妄之灾?” 谭月筝看了甄凡一眼,有些复杂,她实在难以想象,柯无墨的弟子,竟然会这般行事。 “我与他之间,本无主仆关系,他所做之事,我实在不知,那药方我也看不懂,不知道其中有问题。还请皇上明断!” 傅亦君看着这些人你来我往地辩驳,脸色深沉,却是不开口说话。 “听谭昭仪这意思,他与你之间若是有主仆关系,你定然负责?”珍妃皮笑肉不笑,不知道心里在酝酿着社什么。 “对。”谭月筝点点头。 “那这么说,若是本宫找到甄凡喊你主子的证据,你便认了?”珍妃气势咄咄逼人,早就引得谭月筝极为不满。 热血一冲,谭月筝清亮地应了一声“是”。 答应之后,她又是疑惑起来,这甄凡一共就喊过自己一次主子,便是在雪梅宫,那时候袁素琴已经走了,这珍妃怎么可能找到那时候的证据。 难不成,她还有后手? 珍妃闻言,先是踯躅一下,方才看向甄凡,“甄太医,事已至此,你再多加辩驳也是无用,倒是不如坦诚交代,谭昭仪是不是你的主子,这样,你还能死得痛快些,甚至皇上大喜,不判你株连之罪,也犹未可知啊。” 甄凡闻言,沉默许久的他终于是霍然睁大双眼! 他死死地盯着珍妃,珍妃这话很明显了,她是在拿自己的家人要挟! 其实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了,所以他让自己的兄长,赶紧带着母亲妹妹搬走,到乡下躲避起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离开。 会不会被平阳宫抓起来了?他神色惊恐起来,那才是他最为害怕的东西。 这一瞬间,他又是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得知自己入选太医院的时候,整个贫困的家庭喜气洋洋的样子。 那些日子,母亲每日都要搬着小凳子,摸索着坐在自己家的门口,让阳光洒在自己的脸上,虽然看不到,但是感觉的到。 若是有人路过打招呼,母亲就会招呼他们坐下聊聊,然后得意地告诉他们,自己的儿子,是太医院的人,马上就要当太医了。 宽心善良之人闻言自会恭喜,也不乏刻薄之人冷冷嘲讽几句。 但是母亲对此依旧乐此不疲。 他想起自己自小残疾的妹妹,每次看到自己都是两眼放光,都带着疯狂的崇拜。 “哥哥,哥哥,你在太医院是不是太医啊!厉不厉害啊?” “哥哥,哥哥,宫里的娘娘们,是不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啊,是不是各个都比隔壁的如花姐姐漂亮啊?” “哥哥,哥哥,皇宫是不是很大啊,要有咱家十个这么大吧?你不会迷路吗?” “哥哥,哥哥,彤儿不想站起来了,你不要给彤儿买药了,你看那里的乞丐老爷爷,身子可虚弱了,每天都被一群蚊虫欺负,你去治治他吧。” “哥哥,哥哥,为什么附近的老人来找你看病你不要钱啊?他们为什么叫你好人啊?彤儿也要这样,彤儿也要做一个好人。” 那脆铃一般声声呼唤仿佛还在耳边回旋。 他想起自己的兄长,年少的时候不读书,为了供自己学医,日日夜夜去驿站抗大包,换取些微薄的银两,维持家用,但是从未有过丝毫的抱怨。 只有那日,他以为自己要去做不义之事,方才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 自己一般解释之后,他又是憨憨一笑。 这些人,每个人都把他当做家里的光,他不知道,若是有朝一日,他们知道自己所做所为之事,他们会不会唾弃自己。 第261章:萧妃伤逝 甄凡一瞬间所想到的,实在是太多,桩桩件件,都是犹如警铃,在告诫他,在警醒他。 他不敢忤逆珍妃,他怕自己的家人出了差错。 但是那些身影又是游荡,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觉得那个舌头沉甸甸的,开不了口。 他知道自己如今说话的重要性,只要他咬定了谭月筝,谭家,便彻底万劫不复。 还有什么证据,会比他更加有力呢? 但是这句话,他就是说不出口,百般努力都是枉然,每个字都像是重若千钧,说不出来。 甄凡沉默,整个大殿也是诡异起来。 珍妃志在必得地这般开口,得到的竟然是甄凡许久的沉默,让她心中一狠,她恶狠狠地瞪了甄凡一眼,决定启用最后一个后手。 谭月筝傅玄歌也是吃惊,甄凡到底是为什么? 他若是不想陷害谭月筝,为何横生事端,害死这么多妃嫔,置谭月筝于万死难辞之绝地。 但是她若想害谭月筝,这是何等珍贵的机会,他竟然不开口,竟然选择沉默。 不管如何,谭月筝着实松了一口气,甄凡不说话,他不信珍妃还有后手。 怎知,珍妃居然猛地把头转向雪梅宫的众人,冷冷道了一句,“出来吧,这时候,方是你说真话的时候!” 安生心头着实一紧。 谭月筝却是哑然失笑,珍妃这是傻了吗,要在她的雪梅宫找证人? 便是傅亦君都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看了珍妃一眼,这珍妃今日是疯了吧。 左冰之也是愤恨,江千怡怎么会派了这么个东西过来?、 但是谁知,出乎所有人意料,一个人,真的缓缓站了起来。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便是左贵妃,罗紫春等人都是大惊失色,每个人都在其他宫里多多少少有个眼线,但是这个眼线若是想得到主子的极度信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只要有二心,做起事情来,总会多少有些不对劲。 但是没有人想到,雪梅宫居然被安插了这么大的一个眼线,而且居然在这个时候被启用! 这绝对是致命的一击! 谭月筝听见这些声音,跪着费力地转了转身,看见的,便是无瑕一张清秀的小脸,带着纠结之色,带着痛苦之色,缓缓但终是站了起来! 碧玉在一旁早就吓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无瑕已经站直了。 她急忙用力拉扯着无瑕的袖子,“你做什么?!快跪下来!” 无瑕极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皇上,奴婢是雪梅宫的侍婢,珍妃所言,奴婢可以作证!” 谭月筝像是被人一下子抽筋扒皮,整个人都是瘫软无力起来。 没有什么,比这种时候被人背叛,更让人死心的了。 就像是有一把刀子,插在谭月筝的胸口,将她的气管割断,她呼吸不了,喘不上气,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自己的鲜血,从胸口不住地流出来,直到流干。 茯苓眼里迸射出极度的痛恨。 她万万没有想到,推自己主子一把的人,竟然是自己一直当做妹妹的人。 “哈哈。无瑕,你将所有的事情都是详细讲给皇上听。”珍妃极为得意,叫嚣着开口。 无瑕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是极度的鄙夷,安生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沉思起来。 纵然鄙夷,但是无瑕终是开口,“禀圣上,那日甄凡在袁昭媛走了之后,便与我家主子叫主子了。” “住口!”茯苓嘶吼,眼泪早已经流了下来,“你不要喊谭昭仪做主子!我们雪梅宫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 无瑕身子一震,闭上了双眼,“皇上,奴婢所讲,句句字字皆是实情。” 这自然是实情,只是那时候的甄凡,不过是紧张之下喊错的,但是这话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甄凡不过是喊错了? “谭月筝,可有此事?”傅亦君看着谭月筝,沉声问道,那张冰冷的脸下,似乎已经盛满了怒火,马上就要汹涌而出了。 谭月筝愣了片刻,竟然是点了点头,整个人都放弃了一般,“确有此事,只是那声主子,不过是甄凡情急之下,紧张之下,喊出来的口误罢了。” 到了后面,谭月筝的话都已经无力起来,看样子无瑕背叛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大。 “谭昭仪方才还气势汹汹呢,怎么到了如今,这话说出来都是这么有气无力的?自己也知道不过是狡辩罢了吧?” 茯苓登时对其怒目相向。 珍妃刚要再开口,却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哀哭之声,公公的通报之音也是次第传了进来,“中海宫,萧嬷嬷求见。” 傅亦君脸上终于是变了几分神色,挥手道,“让她进来!” 李松水点点头,高喊,“宣,萧嬷嬷觐见。” 这话音一落,门口啼哭之声便轰然响起,谭月筝瘫软在地,也是惊容满面,抬脸看去。 第一次知道皇妃死了五位的时候,她便揪心过,生怕昨日那个与她吐露心肠,为她指明道路,给她诸多隐秘给她宝剑的萧妃,也会横遭磨难。 来了之后,听见那通报中并无萧妃,她也是一松。 谭月筝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凶多吉少,居然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许是她单纯地喜欢那个两鬓生了些许白发的妃子,喜欢那个敢爱敢恨勾心斗角都明明堂堂的女子。 许是她不希望这后宫最后一个记挂姑姑的妃子死去,不希望那个与她约好此事之后,再高谈阔论的女子死去。 但是这一切,在此刻终于是尽数破灭。 萧嬷嬷已经跪在大殿之上,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哀求皇上为其做主。 珍妃见到这般情况,更是一喜。 萧妃,比方才那五位皇妃都要重要的多。 这一次,皇上若是偏帮,怕是中海萧家,必然大乱。 “萧嬷嬷,你且不要哭,将玉儿之事,慢慢说来。” 玉儿,想来就是萧妃的乳名,但是不知道为何傅亦君说出来,谭月筝却觉得一阵阵恶心。 眼前的这个皇上,她已经起不了丝毫的好感。 她甚至怀疑,这不是当初的那个帮助她,为她谭家新儿赐名的皇上,眼前的这个人,与萧妃言语间的皇上别无二致。 他的眼里,最重要的无非是利益,是他皇家的威严。 所以傅玄道为了救自己怒闯栖凤宫,是触怒了天子威严,需要贬出京城。 所以萧妃身死,中海必然大乱,他才会这般紧张。 所以当初自己的姑姑受了莫大的冤屈,他竟然不闻不问草草埋掉,是因为若是追查,会动摇他的根基! 谭月筝永远忘不了,萧妃那句,“还有养心殿。” 姑姑之案,本就有他养心殿的一分力,他自然是不会去翻。 如今萧妃已故,他又何必再装腔作势呢? 萧嬷嬷哭哭啼啼道,“回皇上,娘娘昨日还好好的,虽然染病,但算不上太重,可是自从昨夜服了药之后,便百般痛苦,老奴本想禀告皇上,可是娘娘觉得那是服药本身的反应,不让我来叨扰圣上,早上起身的时候,娘娘还对我笑,怎知道,我出去准备个早膳的时间,娘娘,娘娘就没了啊!” 萧嬷嬷说着,已经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傅亦君也是双眼通红,狠狠地一拍桌子。 珍妃见傅亦君虽然愤恨,到那时迟迟不处置谭月筝,有心引导一下,便同是面容悲切地扶起萧嬷嬷,“嬷嬷你莫要哭了,你且告诉我们,那药方有毒对不对?” “那还用说吗?我家娘娘已经驾鹤西去了。”萧嬷嬷又是哭了起来。 珍妃继续道,“昨日我去的时候,便听说,那谭月筝到了你中海宫便飞扬跋扈,气势凌人,欺辱你宫里的侍婢,而你们人多,她也能如何,她定然是心中怀恨,所以方才给你家主子下药的,你说是不是?” 傅玄歌眼神冰冷地看着珍妃,此人其心可诛。 这种时候,萧嬷嬷正是极度悲痛的时候,心中定然是起伏不定,那药方是谭月筝带着甄凡所开,她这般说,不就是为了让萧嬷嬷将仇恨转到谭月筝身上吗? 萧嬷嬷若是再开口,谭月筝的罪名无疑又是坐实了几分。 怎知,萧嬷嬷却是忽然啼哭之声顿住,看了一眼珍妃,竟是面带愤怒,也不顾尊卑便直接呼喊起来,“珍妃娘娘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我活了这么久,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吗?那老奴岂不是白活了?” 萧嬷嬷这话,倒是说的所有人一愣。 萧妃素来与谭贵妃不合,萧妃宫里的老嬷嬷,怎么会向着谭昭仪说话? “昨日谭昭仪去了,彬彬有礼,尽心尽力,走的时候我家主子百般称赞于她,她怎么会陷害我家主子?这药方若是有毒,找开药之人便是了,何苦为难谭昭仪!” 萧嬷嬷抹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倒是你,珍妃娘娘,你从未去过我中海宫,昨日怎么会又突然到访?到访了,居然也不进寝宫,见谭昭仪走了,你便直接走了,这是何意?” 第262章:陆三凡 谭月筝听到萧嬷嬷的话,不由得觉得心头温暖,倒是珍妃神色一紧。 萧嬷嬷这话在这时候说,简直是将她至于风暴中心,她自然极为愤怒,瞪向萧嬷嬷,却是看见她的眼底,那一抹让人绝望的冰寒! 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今日的萧嬷嬷过来,怕不是来追究谭月筝的。 萧嬷嬷还是不饶人,虽然眼底带着冰冷,但是嘴上可是丝毫听不出来,“对了,珍妃今日这般逼问谭昭仪,是不是还在为昨日的事情有所芥蒂?” 傅亦君闻言,似是抓住了什么,开口问道,“昨日怎么了?” 珍妃刚要说话,却是被傅亦君伸手制止,继而他的手微微一划,指向萧嬷嬷,“你说。” 萧嬷嬷哎了一声,将所有眼泪擦干净,面容伤感地回忆起昨日的种种,“昨日谭昭仪带着人为娘娘诊治好,又与娘娘聊了许久,将娘娘逗得甚是开心。” “只是这时候,珍妃娘娘便就到了,得知里面的是东宫谭昭仪,便开始冷嘲热讽,等到谭昭仪出来的时候,更是直接与谭昭仪起了冲突。” 珍妃听见萧嬷嬷那声东宫,心里不好的预感便已经翻腾起来,难以平息。 她为何要偏偏强调东宫二字? 果然,萧嬷嬷继续说道,“珍妃在娘娘的寝宫门口,对谭昭仪羞辱不停,言语间甚是犀利,而且还屡屡提及什么后宫要联合起来,对付东宫。” “就好像,就好像。。。。。。” 听到这句话,傅亦君的面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萧嬷嬷,你是老糊涂了吧?怎么这些话我都不记得?”珍妃忽然开口,打断萧嬷嬷的话。 “你给朕闭嘴!”傅亦君忽然大喝一声,珍妃终于是把他气急了。 这一吼,将珍妃吓得服服帖帖,跪在地上,不敢再开口。 萧嬷嬷也是抖若筛糠,不知所措。 安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得对萧嬷嬷生了几分感激之情。 当初谭贵妃与萧妃不合,他与萧嬷嬷自然也是看不对眼,所以后来贵妃去中海宫,都不再带他去了,所以他也实在不知道,贵妃与萧妃已经成了莫逆之交。 所以他对萧嬷嬷,一直抱有敌意。 但是今日,萧嬷嬷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救了谭月筝一命,而且还将皇上的怒火直接转移到了珍妃身上。 萧嬷嬷这抖若筛糠的样子,自然是装出来的,但是她装的实在是太像,傅亦君丝毫都没有怀疑,反而更是坚信不疑,“你继续说。” 萧嬷嬷这才战战兢兢地继续开口,“好像,珍妃娘娘对如今的东宫太子不满,她甚至说,这太子之位,应该是她的孩子的,若不是她的孩子夭折,哪有现在太子的事情。” 所有人闻言,都是齐齐望向珍妃,其中有戏谑的眼神,有嘲笑的眼神,也有冰冷至极的眼神。 珍妃一个趔趄,跪都没有跪稳。 她一只手扶着心口,面色极为痛苦,说不出话来,萧嬷嬷的这几句话,实在太过恶毒,无异于判了她的死刑。 傅亦君果然雷霆大怒,拍案而起,冲着珍妃就吼道,“朕平日间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对太子东宫存在异议?!” 珍妃一下一下地磕头申辩,“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冤枉啊!这萧嬷嬷在胡言乱语啊!” “放屁!不知悔改!萧妃刚逝,萧嬷嬷岂会在这种时候胡言乱语中伤于你!” 傅亦君惊怒交加,“你不过是一个妃子,竟然敢公然议论朝局,敢公然藐视太子,你将朕置于何处?!” 珍妃也是嚎啕大哭起来,“皇上,无论如今臣妾说什么您都听不进去,您若铁了心要处置我,您就处置吧!大不了我去与空儿作伴!” 傅亦君本是大怒着,闻言却是猛然一顿,怒火急速褪去,整个人犹如泄了气一般,瘫坐下去。 谭月筝不知缘由,只是可惜错过了一个打击珍妃的机会。 如今还在纠缠甄凡与自己关系的,打头的,便是这个珍妃,只要她一倒,这件事,必然就有了转机,有了余地。 可是看这情况,珍妃明显抓着傅亦君的痛处,抓着他的弱点。 傅亦君瘫坐着,只能无奈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当年,都当怪朕。” 这件事谭月筝不知道,萧嬷嬷却是略有耳闻。 昔年珍妃产子,母凭子贵,荣升妃位,成了珍妃。 那皇子也是争气,极为乖巧可人,又聪明伶俐,深得皇上喜欢。 一次皇上思念小皇子,便遣人前去接来珍妃母子,珍妃抱恙,未曾前来,但是小皇子却是被珍妃送来。 皇上甚是开心,带其湖中心赏景,怎知一个转身为其取糕点的时间,那小皇子便步履蹒跚地往下跑去,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便一滑掉进湖里。 等到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小皇子已经没了气息。 傅亦君大怒,将那一日湖边值守的所有士兵都是砍了头,但是无论如何,小皇子都已经身死,傅亦君也因此觉得愧对珍妃,这么多年她在后宫兴风作浪,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过去了。 萧嬷嬷没有想到,直到今日,珍妃一句话,还能将皇上所有怒火,都是尽数浇灭。 看来那件事,皇上还是不曾释怀。 珍妃双眼通红,今日的事情已经屡屡打击于她。 而刚才,萧嬷嬷的几句话,已经将她在后宫的所有道路尽数斩绝。 如今的太子,奉罗紫春为母妃,她口出狂言,皇后自然不悦,想来绝对不会放过她。 而自己这些话,几乎已经将皇上对自己的所有耐心磨完,怕是今后再有什么事,他都懒得再宽恕自己。 如今,她若想在后宫活下去,不想吃早膳吃出毒药,不想散步被人刺杀,便只有找一个足够保护自己的靠山。 而今,也唯有江千怡。 这件事是江千怡全权嘱托她的第一件事,她若是办砸了,便真的再无丝毫活路可言了。 所以现在的她,说是极为疯狂也不为过。 “既然皇上不准备追究我失语之过了,那么谭昭仪毒杀妃子之事,也该有个定论了。” 她狰狞一笑,“难不成,皇上想让众多姐妹含冤而死,想让萧妃姐姐白白身死吗?” “珍妃。”傅亦君看着她狰狞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雪梅宫的人,已经作证,证明了谭月筝是甄凡的主子,甄凡害死众多妃嫔此乃事实,事情如此清楚明白,皇上还在犹疑什么?” “不可啊父皇,这件事与谭昭仪实在没有关系啊。”傅玄歌大声疾呼。 珍妃见状,又是哭泣起来,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外围,众多宫殿的婢女太监,也是哭成一片,那声势,着实是比傅玄歌大不少。 傅亦君终于是被轰鸣的哭声逼得受不了了,一拍书案,大吼一声,大殿之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既然雪梅宫已经有人作证,甄凡的确认谭月筝为主,谭月筝也是承认。那么他所做之事,谭月筝应当同罪。” 傅亦君刚一开口,谭月筝便已经闭上了眼睛,今日这件事能拖延这么久,已经让她甚为感动,这中间已经有太多人为自己牺牲。 或许有背叛,有欺骗,但是更多的还是真情。 傅玄歌想要攥紧拳头,但是终究是因为无力,一只手重重垂下。 而安生,则是四处打量着,眼中精光大闪,似是在酝酿着什么疯狂的计划,看来若是谭月筝被定了罪,安生拼了老命,也要做点什么。 “故,朕判处谭月筝。。。。。。” 珍妃想笑,想放声大笑,今日她所做的一切,已经得到最好的结局,从今天开始,她必将在江贵妃的扶持下,成为后宫妃子的第一人,甚至将来,成为第五位贵妃,也不是不可能。 “慢!” 一声大喊,从大殿外传来。 珍妃心脏猛地漏跳一拍,所有人都是望去,震惊莫名。 敢不通报便直闯养心殿的人,嘉仪能有几个? 更何况还敢直接打断皇上之言的,更是凤毛麟角。 傅亦君也是不悦,看向门口,竟是许久不见的陆三凡。 他一身青衣,手上高举着当年自己赐给他的金牌,可入宫不受阻。 只是这个节骨眼,他过来做什么? 陆三凡自知失礼,三拜九叩从大门那里一直跪拜到大殿中央,方才抬起头,开口说道,“惊扰圣上,草民惶恐。” 傅玄歌心中一喜,陆三凡不是一般人,他与皇上之交,算是极为深厚,又是无欲无求,不求官不求财,皇上自然是对其信赖。 这嘉仪之中,能自称草民还进宫无阻的,也就他一人了。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与贵妃交好,也屡屡相助谭家,相助谭月筝,这次他这个节骨眼赶来,绝对是有备而来! “无妨,你过来作甚?”傅亦君苦笑,那陆三凡很是没有办法,此人随他多次出征,行军作画,又是一双妙手,将嘉仪名山大川尽皆收在方寸纸中,实在让他很是欣赏。 “草民今日在城外作画,偶然间遇上有人厮杀,见有人埋伏于我嘉仪士兵,便出手相助,万万没有想到,救下来的,竟是平玄王的亲兵,而他们护送的,竟是太医柯无墨。” 第263章:惊变 “柯无墨?” 傅亦君眉头大皱,当初袁宿龙请命,要命人外出练军,需带太医随行,他没有多考虑便直接准允了,谁知道他这一带,竟然是将太医院搬空了。 若不是如此,这宫里的疫病也不会猖獗到这种地步。 柯无墨乃是太医院名医,自然也在被带走之列,如今,怎么回来了?还被傅玄道的亲兵带回? 傅亦君忽然看着陆三凡,“那些亲兵,有多少人?” 陆三凡一愣,“半百之数。” “半百之数,被人伏击,那么伏击者自然更多,你一个画师,手上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挡几人?” 陆三凡脸一红,“回皇上,是草民的家奴出手的。” “家奴?”傅亦君嘿然冷笑,“玄道的亲兵各个都是血战沙场的精英,他们都应付不来的人,你去了多少家奴,能帮到他们?” 陆三凡挠挠头,“八十。” “什么?”傅亦君若是喝着水,绝对能一口水喷出去,“你出去作画,带八十个家奴?!” 这件事已经明了,陆三凡绝对不是偶然遇到的,想来,他就是专门过去撞上的。 但是现在深究这些根本都没有意义,这件事早就让他震怒无比,幕后之人胆大包天居然将皇室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还想借他的手铲除谭月筝,铲除谭家。 他已经无比震怒。 “把柯无墨给朕带上来!” 没多久,柯无墨那嘹亮的大嗓门便响了起来,“放手,放手!老夫自己会走!” 谭月筝不知为何,柯无墨一回来,她的心里便安定了许多,纵然知道那些已经死去的皇妃已成定局,谁都无力回天,但是只要一接触到姑姑当年的那些挚交好友,她便觉得安心无比,就好像姑姑在她的身边一样。 或许是同性相惜,姑姑身边的人,总是会或多或少的有姑姑当年的闪光点,总会给人以安全感。 陆三凡如此,安生如此,萧妃如此,柯无墨也是如此。 柯无墨吹胡子瞪眼地被人架了进来,只是刚走到傅玄歌身边,便忽然鬼叫起来,“放老夫下来!放老夫下来!” 士兵无言,手足无措,傅亦君点了点头,他要看看柯无墨对此疫,到底有没有办法。 珍妃想阻拦,但是如今的一切已经超脱了她的预料,超脱了平阳宫的计划,如今的变数实在太多,多得让珍妃绝望起来。 柯无墨一着地,便把上傅玄歌的脉搏,眉头大皱,神色震动。 傅玄歌有心说几句话,但是却被柯无墨制止。 “尸粉之毒。” 他沉声道了一句,继而又是开口,“还好太子您所中不深,时间尚短,还不成大碍。” 傅亦君见状,神色缓和几分,看样子,宫里的疫病有救了。 “柯太医,您看看这个。”李松水察言观色,适时将那张甄凡开出的药方递了过来。 柯无墨拿到药方,草草看了几眼便直接扔在地上,唾弃无比,“这是什么破东西,这不是要人命吗?!” 傅玄歌眼神闪烁,“可是这药方,是你的徒弟开的。” 甄凡躺在那里,他一直没有睁眼,但是他知道所有的事,柯无墨只要一回来,所有的事情便都完了,因为有件事,除了他,所有人都不知道。 便是江千怡都不知道。 可是明知失败,甄凡却居然觉得浑身轻松。柯无墨闻言,一双眼睛马上要鼓出来一般,吹胡子瞪眼地嚎叫起来,“胡说,老夫何时收过徒弟?!” 这一句话,方才是彻彻底底地将所有人都是吓了一大跳,便是珍妃都张开了嘴,极为震惊,忘记合上。 谭月筝也是大惊失色,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甄凡! “他不是你的徒弟吗?” 谭月筝开口惊呼,直指着甄凡道。 柯无墨见开口的是谭月筝,这才察觉出里面有大问题,匆忙起身甩着袖子,跑到甄凡身前,伏下身仔细打量起来。 “甄凡?” 甄凡也不再沉默,倏地睁开眼睛,嘴角一勾,哈哈一笑道,“柯老头,好久不见。” 珍妃听到这几句话,心中不由得一沉,这些对话,哪里像是师傅与徒弟之间的对话? “坏了,难不成这甄凡不是柯无墨的徒弟?那江贵妃为何从未与我提起?” 柯无墨环视一眼,隐约明白过来,极为认真的看着甄凡,“你对他们说你是老夫的徒弟?” 甄凡先是一顿,方才点了点头。 “那你的这些伤,从何而来?” 柯无墨皱着眉头,对于甄凡,他是有一种特殊的情感的。 这是个极为天才的少年,久闻其家境贫寒,刻苦努力,所以柯无墨喜欢的很,偶尔也会指点一二,但是要说师徒关系,还实在是算不上。 如今虽然他方才进京,什么都来不及知道,但是见甄凡浑身是血,躺在这里,谭月筝傅玄歌都是跪伏在地,这里诡异的气氛,已经时时在警醒他,这些日子的皇宫,怕是发生了惊天的大事。 傅亦君见柯无墨微微发怔,沉声道,“他,是不是你的徒弟?” “啊?”柯无墨察觉到傅亦君话语间隐忍的杀意,更是震惊莫名,他眉头紧皱,与甄凡窃窃私语,“会不会只要我说了不是,你便死了” 甄凡一愣,眼睛一下子通红起来。 便是这时候,谭月筝傅玄歌已经被他逼得走到这一步,这个柯无墨还要对他有丝毫的隐忍之情吗?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善良,与你们站在一起只会让我愈加觉得我的肮脏。 柯无墨的沉默明显激怒了傅亦君,他的眼睛一丝一丝地慢慢睁大,似是有怒火要喷发。 甄凡咬了咬牙,他本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是为了母亲,为了幼妹,所以他不会有负担,但是谭月筝这些日子对他的好,雪梅宫的平易近人,往日柯无墨的照拂,都在此刻化成了把把利刃,在切割着他已经饱受内心谴责的身体。 寂静的大殿里此起彼伏的只有压抑的喘息,所有人都等着柯无墨的回答,他的这个回答将扭转甚至决定太多的事情。 若他点了头,以他与谭月筝的关系,甄凡受命于谭月筝便再合理不过了。 但是他若摇了头,甄凡一直口口声声在说自己与柯无墨的关系,谭月筝信任他的前提无非便是柯无墨徒弟的身份,若他本就是假冒,更是犯下弥天大祸,他实在其心可诛,有了他作为起因,这件事与谭月筝的关系,便脱离了几分。 沉寂许久,柯无墨咬了咬牙,点了头。 “是。” 谭月筝方才燃起的希望,复又沉了下去,真的是吗?那为何甄凡竟然成了别人的棋子? 甄凡本是躺在一边,闻言却是身子猛的一抖。 傅亦君盛怒,大手一拍,书案都是嗡嗡作响,所有人都是不由得膝盖一软。 “你可知道,你的这个好徒儿,毒杀了六位皇妃,十数位妃嫔!朕问你,这罪责,你们二人要如何担当?!” 大殿煌煌,傅亦君若雷霆一般的声音久久回荡。 “什么?!”柯无墨大惊失色,刷的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甄凡,他的眼里,这个少年仁心孝道皆是上等,怎么会做这等伤天的忤逆之事?! 他此番回京,自以为自己到了,京城不论是什么疫病都是手到病除,论医术,他的确称得上圣手回春,再疑难的问题,他都不会发憷。 但是如今这根本就与医术无关。 平日间伶俐可爱的一个太医院小小少年,居然在他不在的时候,假装为他的弟子,骗的谭昭仪的信任,害死这么多的嫔妃! 这到底是为什么? 只是再看甄凡,甄凡同样是看着他,眼中带着感激之色,还不曾未开口,陆三凡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柯无墨的身边,扶起柯无墨,借着这一举动,在甄凡身边,轻声耳语了一句。 这个动作微不可查,没人看到,但甄凡却是受到了莫大的影响。 只是这一句话,竟然让甄凡的眼睛复又焕发神采,他双目湛湛,深深看了一眼陆三凡,见陆三凡慎重地点了点头,方才忽然一动,整个人直接坐了起来! 一个本是浑身伤口在地上奄奄一息许久的罪大恶极之人,一下子坐直了,怎么不让人心惊。 李松水一个箭步便护在了傅亦君的身前,一双鹰目直勾勾地盯着甄凡,纵然知道甄凡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半点武功,但还是不敢冒险。 其余人也都是一瞬间往后退了退。 将死之人,谁知道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 果然,甄凡起了身,一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状若疯魔一般,冲着柯无墨就破口大骂,“我呸,谁是你的徒弟?!” 这个变化来的实在太快,便是方才被陆三凡扶着起身的柯无墨都是傻了眼。 “你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太医而已,已经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有何资格做我师父?若不是为了办成那件事情,你当我愿意自称是你的徒弟?你也不用假惺惺的可怜我,这件事是我做的,自然我来承担!” 这些话堪称恶毒,半截身子入了黄土实在是伤人,纵然是大大咧咧的柯无墨,都是一口气没换上来,脸色窒红。 而有心人关注的,则是另一句话,傅亦君一下子眼睛大亮,紧紧地盯着甄凡,在满堂的哗然之声里一字一句问道,“你要办成的,是什么事?” 第264章:毒发身亡 被傅亦君一问,甄凡的一双眼睛缓缓睁大,明显的呆滞起来,眼中涌现出懊恼的眼神! 他似乎是在为自己说错话而自责,而内疚。 傅亦君见到他的这般神情,自是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当下不给甄凡再次思索的时间,径直从那书案后走了出来,几步便到了甄凡身边吗,大手一拎,便将他整个人都悬了空。 甄凡本就方才受了刑罚,被傅亦君这么一弄,吓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不止。 “说!你要办什么事?!说!你在为谁做事!” 傅亦君的话若惊雷一般在甄凡的耳朵边炸开,甄凡更是战战兢兢,求饶不止。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我说!我说!” 李松水也是在一旁微微提醒,“皇上,再不把他放下,他就要被勒死了,还怎么说出真相啊?” 傅亦君这才细眼一看,果然甄凡说完几句话便小脸涨红,似乎是呼吸不上来, 傅亦君重重一哼,将他丢在地上,也不走开,继续问道,“说,你为谁做事?做的是什么事?” 甄凡瘫软在地,大口呼吸。 面上诚惶诚恐,但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澄明。 他想起初见谭月筝的时候,自己故作紧张,谭月筝那温柔而有耐心的语气。 他想起在中海宫,海灵想将自己轰出去,谭月筝与安生的维护之举。 一瞬间而已,似乎是他的母亲到了眼前,用带着老茧的粗糙老手细细摩擦着他的面颊,一字一句但却极为认真地道,“男儿生于天地间,应当无愧于心。。。。。。” 似乎那日母亲的谆谆教诲还在耳边回响,似乎幼妹银铃一般的笑声还在回荡,似乎他对兄长说的那句承诺还掷地有声。 只是此刻,这些声音都被一句吼声震碎! “朕在问你!你到底为何人办事?!” 甄凡怯懦地抬头,那目光犹疑,四处飘荡着。 所有人都是屏息以待,静静看着,谭月筝也是心痒难耐,急切地想知道真相,这个甄凡到底为谁办事?到底是谁想让她万劫不复? 甄凡那怯懦的目光犹疑,缓缓但是极有目的性的落在了一人惊慌失措,不敢置信的脸上。 “珍妃?!” 傅亦君惊怒交加,大吼一声,珍妃闻言一个趔趄便直接瘫软在地! “不是啊皇上,臣妾冤枉啊!” 珍妃大声痛哭,声声为自己辩解,“这件事与臣妾无关啊,那甄凡他是临死前乱咬啊!” 说着,她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抬起颤抖着的右手指着谭月筝,“皇上,是她,一定是她,甄凡一定是在为她做事!她想铲除我啊!” 谭月筝清冷一笑,“甄凡若是为我做事,我会傻到这样带着他明目张胆地毒杀妃嫔吗?他若是为我做事我会陷入如此被动吗?!” “还有,珍妃娘娘,我与你往日无冤无仇,不过是昨日与你有些拌嘴,你今日何故一直咄咄逼人?甚至极为笃定甄凡会为你指认于我?!” 珍妃脸色刷的一下便苍白下来,谭月筝所言的确不假,若不是知道甄凡是江贵妃的人,她怎么敢屡屡让甄凡作证? 她抬起苍白的脸,看见的便是傅亦君再没有丝毫怜悯的眼睛,只能道,“皇上,您要相信臣妾,这绝对是甄凡反咬一口啊皇上!” 谁知,傅亦君沉着声音还未开口,甄凡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珍妃惊恐莫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就抛弃我了吗?” 这话无疑只会让所有人加重对珍妃的怀疑,果然,他这一说,所有人都是议论纷纷起来。 “你胡说!”珍妃此刻深感无力,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让她如芒在背,更难受的是,她明明知道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但是她根本不敢说。 今日纵然她说了,但是没有与她有关的丝毫证据,谁会相信? 便是皇上起了疑心,又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自己呢?以她的狠辣,自己是绝对活不过三日的。 但是此刻若是缄口不言,或许她心中感动,会想办法救她也未必是不可能,只要自己咬准了甄凡在胡言乱语,那么皇上无法定案,撑上几日也是可能的。 甄凡见皇上虽然信了一些,但是明显的还是游移不定,索性咬了咬牙,往前一扑,扑在珍妃的身上,一身鲜血将她华丽的霓裳弄脏,疯子一般嚎哭起来,“娘娘,你救我!你要救我!我不要你的银子了!你只要救了我,救了我就行!” “你滚开!你在说什么!”珍妃大惊失色,她终于知道今日甄凡根本就是吃准了她,一定要拖她下水! 傅亦君看着疯疯癫癫的甄凡,厌弃地用力一揪,便提了起来,“朕再问你一次,指使你的,到底是何人?!” “我说,我说,我把。。。。。。所有的。。。。。。事情。。。。。。” 见他又是说不出话,傅亦君直接将他扔在地上,怎知甄凡那景况丝毫不见好转,甚至更重起来,气息都喘不上来了。 “药。。。。。。娘。。。。。。”甄凡冲着珍妃的方向无力地抬了抬手,眼中有极为强烈的求生欲望,还带着浓浓的不甘。 话未说完,甄凡已经头一歪,死了! 这一切都是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便是傅亦君都是愣在当场,难以置信。 “勒死了?”他喃喃一句,没有想到这件案子的关键人物居然被自己勒死了? 大殿寂静一下。 柯无墨看着死去的甄凡尸首,忽然眉头一皱,“皇上,臣想看看甄凡的尸体。臣觉得,甄凡的死妆有异。” 这句话,方才打破了大殿的氛围,将傅亦君从那发怔的神态中惊醒过来,“啊?是吗?那你看看。” 柯无墨领了命,从陆三凡的搀扶中自行走开,走到甄凡的身边,面容悲切,他看了甄凡未曾合拢的眼睛几眼,方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打量起他的身体来。 珍妃如蒙大赦,方才甄凡那些指控着实令她心中一紧,如今甄凡身死,那指控便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想到这里,珍妃的身子也是松软下来,浑身虚脱一般,她厌弃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 柯无墨打量了好久,又将眼睛放在甄凡临死前挣扎的手上。 那只手到死都没有合拢,弯成爪状,极力想要抓住什么,柯无墨顺着那手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的,便是正眉头大皱,看着自己身上血迹的珍妃。 “启禀皇上,这甄凡不是被您勒死的,而是死于毒药。” “什么毒药?”得知甄凡不是死于自己手上,傅亦君心中的负罪感方才减轻少许,不然这件害死了这么多嫔妃的惊天大案最关键的一个人证被他杀了,纵然无人敢议论,但是皇宫外的那些人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柯无墨道,“竹叶青。” 自知这种毒药知道的人应当是不多,柯无墨自顾地解释道,“这种毒药也能算是奇毒的一种,服下之后,不会立即毙命,而是慢慢地在人体内渗透,若是按时服用解药倒没有大碍,可若是没有服用,便会登时毙命。” 傅亦君闻言点点头,“你的意思是,此刻,便是他应当服药的时刻?” “对。”柯无墨有意将傅亦君的眼睛往那甄凡伸出的胳膊上引去,“方才臣朦胧间听见他喊了一声药,想来,那持有解药之人,便在此处吧。” 柯无墨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是哗然不止,四处观望起来。 罗紫春眼神闪烁,看着已经死掉的甄凡,喃喃自语道,“看来这甄凡便是被这药控制,才不得不去做如此胆大包天之事。既然他已经毒发身亡,那么如今这种情况,便是谁手中有那份解药,谁便是控制他的人了。” “会是谁呢?”此刻便是罗紫春都已经无法看透,她本以为这一切都应该是江千怡的手笔,但是以江千怡谨慎的性子,怎么会用一个人去假冒柯无墨的弟子,还会用毒药控制一个人? 以毒药控制虽然的确能够控制住,但是风险也实在太大,谁知道甄凡会不会拼死一搏不惜性命把她招出来,甚或是供出她来让皇上为自己找到解药。 此刻最为震惊,最为不解的,其实还是谭月筝。 她实在是搞不懂甄凡,这个当初看上去极为木讷的少年,竟然是想要百般陷害于自己,是别人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棋子,他本已经成功了,毒杀这么多的嫔妃,这时候只要”招出“自己,他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可是他没有,他竟然在最为紧要的关头沉默了,甚至在自己雪梅宫出了叛徒的时候,在已经有人指证自己的时候,他居然仍是缄口不言。 柯无墨刚回京城,入了这养心殿,所有的局势还不清楚,只是单纯地想要护他周全,承认了他是自己的弟子,可是他居然状若疯魔地对柯无墨破口大骂,将自己与柯无墨之间所有的关系都是撇清。 最后更是将矛头直指珍妃,险些将她拉下水。 做完这所有的事情,最终的结局竟然是毒发身亡,谭月筝心头不禁更是迷雾重重,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第265章:了结 傅亦君仔仔细细地又是打量了甄凡几眼,终于是把目光放在他的手臂上。 那只手,冲着一个方向成握状,就好像是在冲着那里伸手要什么东西一般。 “珍妃。”傅亦君脸色阴沉下来,到头来似乎所有证据指向的还是珍妃。 “皇上,您是在怀疑臣妾吗?”珍妃见到傅亦君的眼神大惊失色,诚惶诚恐,“这甄凡所作所为真的与臣妾没有关系啊!” “是吗?”傅亦君冰冷开口,一双已经漠然的眼睛在珍妃的身上扫视一便,“来人,给朕搜身!” 李松水见状,虽然先是一愣,但还是遵从了圣命,让几个婢女上前去了。 今日这一搜身,怕是已经证明了珍妃在皇上心里已经没有丝毫地位了,不然何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搜她的身。 果然,闻言珍妃的眼中已经一片死寂。 几个婢女走上前去,珍妃已经浑身无力,也许是不想动了,几人的手在身上细细摸索起来。 忽然,一个婢女似是摸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就在珍妃宽大的袖摆里,安妥的放在一个口袋里。 那是一个香囊,微微有些重量,被那婢女径直拿了出来。 见真的从自己身上找出了东西,珍妃这才睁大了双眼,一脸的震惊。 “这不是臣妾的。”她惊呼出声,“这个东西臣妾见所未见。” 她心中已经有了极为强烈的不好预感,她忽然想起那甄凡扑在自己身上的情景,那时候自己被吓到,根本都没有注意当时甄凡做了什么。 “难不成是甄凡方才放进去的?”珍妃浑身冰寒,赶紧望向袖口,她的袖口处果然有血迹! 果然,那些血迹一定是甄凡放这东西的时候沾染上的! 那么说着香囊里所装的东西? 珍妃只觉得有寒气从自己的骨头缝之间冒了出来。 那香囊早就被交到柯无墨的手里,他皱着眉头打开一看,是一袋子粉末状的物件,在手上搓了搓,眼神瞬间清明起来。 “对,这就是竹叶青的解药!”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直直地刺向珍妃,这般境况,简直就是人赃并获! “皇上,臣妾冤枉啊!那解药是甄凡自己放进去的,您看这里的血迹。。。。。。” 珍妃有心解释几句,却是被傅亦君一吼打断。 “最毒妇人心啊!”傅亦君咬牙切齿,那眼神看得珍妃浑身发抖,看样子傅亦君已经丝毫不再怀疑这件事就是她所为了,那眼神,分明是想将她生吞活剥一般,甚是恐怖。 “皇上!”珍妃一下子痛哭起来,她实在不知道这时候除了痛苦还能再做什么,一切的解释都是枉然,谁会相信甄凡自己服下致命的毒药,却将解药塞在自己的衣服里,来陷害自己。 这般借口,便是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似是所有的天空都塌了下来,珍妃的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今日的事情,她实在是败得彻头彻尾,所有的布置都是这么完美,到头来不但没有将谭月筝搬倒,反而让自己泥足深陷,自身难保。 这时候,她竟然还保持了一丝的清明。 “万万不能将江贵妃招出来,如今她是自己最后的希望了。” “自从皇儿夭折,朕便百般顾念于你。”傅亦君看着跪伏在地的珍妃,竟然也是语气低沉,悲伤起来,“朕念你无辜,劳苦,所以一直纵容与你,你在后宫所有的勾心斗角之事,朕皆是不闻不问,你觉得你的小聪明很厉害吗?” 珍妃哭声一滞。 “琴嫔当年,不过是在背后多嘴几句,打骂了你一个丫鬟,你便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最后将琴嫔宫里的大侍婢百般折磨死了。” “琴嫔告状到朕的这里,朕替你挡了。” “苏贵人进宫便带了一只小猫,你喜爱至极,前去讨要,苏贵人自然舍不得,你便在那小猫饭食里搀上毒,最后把小猫给毒死了。” “苏贵人也是告状到朕这里,朕也是替你挡了。” “明贵人看你不惯,陷害于你,你运气好,没有落入圈套,留下一命,只是没有多久,名贵人便在御花园赏花的时候忽然失足落水,魂丧水中。” “这件事,朕知道,但是没有罚你。” 傅亦君一件一件讲着,讲到珍妃再也不哭,讲到她屏息以待,若不是今日,她都不知道傅亦君已经为她做过这么多的事。 “这些事,朕都宽恕了你,不是因为你风姿绰约,不是因为你倾国倾城,只是因为我们的皇儿,我不想他在底下看到你,知道你做过如此之多的肮脏之事,知道他生母的手上,沾满鲜血。” “可是你呢?”傅亦君此刻居然有些脆弱,就好像一个少年为自己的心上人付出了许久,心上人却是丝毫情面不领一般的失落。 “你给朕的,不过是日复一日的争斗,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你所有的手段朕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不禁被傅亦君感染,也许是所有人都诧异于傅亦君此刻的状态。 这还是那个翻云覆雨的嘉仪帝王吗?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傅亦君吗? “只有这一件,这一次,朕没有察觉,朕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你是何时布置的,这一切,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如今朕才幡然醒悟,这个布局,这个谋划实在是太大了,这里面要动用的人力,要动用的财力也实在是巨大。” 说着,他从那悲伤的情感中拔了出来,一双眼睛复又明亮了,甚至深邃,甚至可怕,他死死地盯着珍妃,道,“朕想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 “但是朕做不到。” 傅亦君眼睛里闪烁着寒光,此刻的他方才是无比睿智,他果然没有认为珍妃便是幕后之人,或许是这件事已经真正触犯了他的底线,触到了他的逆鳞。 他终于是再也隐忍不住了。 “说,这件事到底是何人所谋划?” 珍妃一怔,还没有适应傅亦君忽然之间的变化,方才他还是悲情伤语,诉说着二人之间的过往,但是此刻,他居然一下子冰寒起来,怒气冲霄地在质问她。 珍妃环视一眼这诺大的大殿。 所有人都在看着。 她看了一眼罗紫春,左冰之。 她们两个端坐在一左一右,淡然地看着这里,她们一直都是这后宫最为顶尖势力最为庞大的两人。 她们对利益的把握精准的渗人,你若有利,她必然助你,你若有害,她定然与你撇的干干净净。 这时候她根本不指望谁会为她说句话,没有人会去救一个傅亦君已经认定的罪人。 就像是方才的谭月筝一般。 她终于是体会到她的绝望,方才她便是这般的无助吗? 满屋子衣着华贵的大人物,每个人都在漠然的看着你的生死,在她们眼里你只是单纯的有利或是有弊,她们思考的仅仅是你残存的价值。 安生,李松水,无瑕,所有人都走马观花一般的在她眼前闪过,她眼神闪烁几下,终于是彻底集美下去。 “这件事,是我自己做的。” 傅亦君一笑,反问道,“你做的?” “那你在宫外,联系的是何人?”他忽然高声问道,“你与军中哪个臣子勾结在了一起?又与户部的谁人有了牵连?!” 傅亦君话语是反问,但是那意思分明就是不信。 “你可知道这件事情牵扯到多少地方?你可知道这次的惊天大案会让朝廷蒙受多少损失?户部,兵部,后宫,步步为营,处处陷阱,甚至朕都不过是一枚棋子!这种局,是你下的了的吗?!” 所有人都是倒吸凉气。 傅亦君把所有的布置都是串联起来之后,大家才深感这件事情的恐怖。 便是谭月筝,都已经觉得后怕。 这个谋局,单单是是为了倾覆自己吗?她的眼中带着恐惧,但是也有坚定的神光在苦苦坚持。 她不能怕。 那个人,要倾覆的不只是她,是谭家,是姑姑最后的痕迹。 而如今,可以守护这些的,也只有她了。 “你告诉朕!这一切,你是怎么安排的!这一切你是怎么办到的?!” 珍妃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参与的不过是其中的一节,她又怎么会知道所有的事情,又怎么会了解到所有的隐秘? 傅亦君怒吼使得大殿的空气都是凝结一下,许久之后,珍妃方才硬着头皮,轻轻道了一句,“就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 闻言,傅亦君终是颓然地转了身。 看那样子,珍妃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的。 “既然如此,珍妃无德,身为后宫皇妃,不但不以身作则,反而多次构陷她人,此次更是为了构陷谭昭仪,害得十数位妃嫔殒命,罪大恶极,即日押入天牢,明日午时,开刀问斩!” 傅亦君三言两语,珍妃的命运便被这般注定了。 “至于谭昭仪。”傅亦君看向谭月筝,还未曾说话,便听见傅玄歌的声音响了起来,“父皇,此次事件谭月筝也不过是被人构陷,还望父皇开恩。” 他的语句间还带着病腔,听得谭月筝又是一阵心疼。 傅亦君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谭昭仪此次采备,波折丛生,如今事件已经明了,当初的绣庄被烧,尸粉之事,甄凡之事皆已有了定论,虽然她是遭人构陷,但也实有不查之罪,故而不赏不罚。” 谭月筝闻言叩首,“些皇上。” “柯无墨,朕命你立即着手,统领太医院所有剩下的人,将宫里的疫情彻底控制住。宫里一应事务皆会配合于你。” “是。” “至于甄凡。罪大恶极,其心可诛,虽已身死,但是这等罪责百死莫赎,判其株连,家人一并处斩!” 第266章:但求一死 养心殿的事情事情已经了结,至少明面上有罪的人,都已经尽数处罚,没有罪过的也都得了清白。 这等事情自然好像长了翅膀一般没有多久便传遍了皇宫大大小小的角落。 作为这件事情主角的雪梅宫却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那便是将宫里的毒瘤,清除干净。 雪梅殿已经许久没有这种压抑的气氛了,自从这些人从养心殿那里回来之后,便都是聚集在此处,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盯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女子。 “无瑕,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成了叛徒。”碧玉眼神恍惚,就好像直到现在都还不肯相信,她与无瑕早就相识,在宫里一直相依为命,她怎么会是别人的棋子? 无瑕默然,只是跪在那里。 今日站出来的时候,她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般的局面她早就料到。 “你是谁安插在雪梅宫的。”安生沉声开口,他看到谭月筝仿佛还沉浸在错愕里,只能自己询问。 有些问题不得不问,有些事情也不得不面对。 在宫里这么久,种种背叛与欺瞒,他看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无瑕只是沉默,低着头跪在那里, “说话啊!今日大殿之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安生气急,今日无瑕一句话险些将谭月筝置于绝地。 何止是他,平日间的无瑕体贴懂事,宫殿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任谁也一时间接受不了。 不时有人将目光望向谭月筝,无瑕自她进宫便一直跟着她,可以说是除了茯苓以外,她最为倚重之人了,可是这个人竟然还是欺骗了她,她如何反应方才是所有人最为好奇的。 “你们都下去吧。” 良久,谭月筝方才这般开口,轻声道了一句。 有人迟疑,但是安生第一时间俯首听令,并且也是跟着说了一声,“主子让你们下去,就赶紧都下去。” 说完,他甩开拂尘便就奔着外面走去,宫里的大小侍婢太监都是素来以安生马首是瞻,安生走了,他们自然也是沉默着退了下去。 唯有茯苓碧玉二人,站在那里,许久不愿意离去。 谭月筝看着她们,也不说话,只是那目光看得她们两人浑身紧绷。 “有什么话,便就说了吧。” 茯苓碧玉二人相视一眼,到头来最先动的竟是茯苓,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无瑕,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气势汹汹,似乎极为愤怒,“主子对你多么贴心,你不思报恩,反而在那种时候置主子于不利的地位!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茯苓一边走一边说,无瑕的头埋得更加低。 “想当初,你与碧玉二人一起过来,在那枕霞阁,那时候主子不过是一个良娣,身边体己的也就我们这些人,那时候都么困苦,谁家的主子都要扑着赶着陷害我们,我们与主子共患难同荣辱,直到一起来了这雪梅宫。” 茯苓说着,已经带了哭腔,“这么久,这么难,我们谁都没有走,不就是因为主子待我们如同亲妹妹吗!”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具象成了一幅幅的画卷,谭月筝恍然间便就想到了当初的日子,那时候碧玉无瑕刚来,一个羞涩一个开朗,但是每个人都是纯净的像是个孩子,没有这宫中的污浊气。 那时候的她,怎么能料到今日?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茯苓的手,脆生生地打在无瑕的小脸上,登时便打出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可是你做的都是什么事?你对得起主子,对得起我们这些姐妹吗?!” 无瑕生生挨了一个嘴巴,但是没有说话,只是双眼通红地跪在那里。 “噗通”一声,茯苓突然跪下,眼角倏地便流下了两行热泪,“主子,虽然无瑕办的事情实在该死,但是她是我们的姐妹啊!纵然不再留她,也请给她一条活路吧!” 碧玉早就等待多时,也是噗通跪下,哀声求饶。 这次,倒是无瑕愣住,伸手抚摸了几下自己还是微微发红的脸颊,那通红的双眼再也压抑不住眼泪的流出。 茯苓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唤起主子的恻隐之心吧? 那声声啼血的追忆,那一声清脆的巴掌,都不过是在为此刻她们的求饶而铺垫。 她终是恍然,纵然自己所作所为再人神共弃,纵然自己做的错事再多再大,她们的眼里,自己都不过是一个迷途的孩子。 谭月筝沉默,茯苓的念头她早就看了出来,没有戳破只是不愿意打破她们美好的期盼。 见主子不说话,茯苓的眼里明显焦急几分,“主子,您不会是动了杀心吧?” 这句话将碧玉吓得一哆嗦,跪着爬到谭月筝的脚下,低微无比,脸上带着止不住的泪水,声声哀求道,“主子,碧玉自小便被家里人卖进皇宫为奴为婢,这么些年都是无瑕陪着奴婢一起,她的为人,奴婢是在了解不过了啊。” “这次,她一定是受人蛊惑,她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啊主子!您饶了她的命吧!” 无瑕压抑许久,跪在那里,人情冷暖她自认为早就看清,她早就有所准备,早就知道今日之后这雪梅宫不会有她丝毫的容身之所,甚至这宫里的每个人都会因为她的叛徒身份对她敬而远之。 甚至她没觉得自己能留下一命,这皇宫之中,那个主子还能忍得住一个背叛过上一任主子的奴婢? 可是如今,那里便就有两个对谭月筝忠心无比的女孩子,为了留下自己一命,而声声哀求,卑微到了极点。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昔日的那些日子,那些情分,我也都记得,她的命,握在她自己手里,她若是想活,自然活得下去,她若是不想活,谁也救不了。” 谭月筝眼睑低垂,看不出喜怒,修长的玉指合拢,轻放在自己的腹前,见茯苓还要说话,微微一怒,眉眼一横,“你们先下去吧。” 茯苓呆滞片刻。 她知道,这才是谭月筝,才是一个东宫昭仪,才是一个想要在皇宫存活下去的女子应有的姿态——对待敌人,对待叛徒,有不得半分手软。 但是今日,这般姿态是用来对付平日间自己看作亲妹妹的一个女子,实在是让她有些难过。 “走吧。”无瑕也是开口道,“二位姐姐的恩情,妹妹今日记住了,若有机会,来生再报。” 碧玉本就是个心软的女子,听见无瑕这般视死如归的一番言语,更是心中难受,还想再说几句,却是被茯苓拉起,梨花带雨地便被揪了下去。 “吱~”木门关上,将一切的生气都是屏蔽在外,诺大的大殿里,除了炭火的声响,便再无丝毫声音。 谭月筝抬起脸,静静地看着无瑕,等着她开口,她知道,无瑕一定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便是聪敏如谭月筝都是实在想不到,到底是什么,可以让无瑕背叛自己。 一个人若想掩饰伪装一两日实在太容易,但是若想伪装一年之久,那却是太难。 无瑕的心性,谭月筝自认为很是清楚,她不是那种见利忘主的人。 既然这样,无瑕到底为何背叛,她到底是谁安插的棋子,便实在是让谭月筝好奇了。 “主。。。。。。”无瑕本想喊一声主子,只是喊到一半,忽然顿住,换了一个称谓,“谭昭仪。” 谭月筝微微一笑,“无瑕,你一定有很多想对我说,说吧,只要你所言,我可以理解,本宫,放你离去。” “什么?”无瑕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放自己离去? 怎么可能?自己险些将她置于绝地,她怎么能放过自己? 谭月筝看着她,竟然是温婉一笑,丝毫看不出生气的样子,“这世间的诱惑太多,这世间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多,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背叛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宁可牺牲与我,与茯苓,与碧玉的友谊,今日也要站出来,指认于我。” “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谭月筝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将无瑕定了性,这般话,在碧玉茯苓的嘴里说出来,不过如此,毕竟她们都是为人奴婢,平日间祸福相依。 但是在谭月筝嘴里说出来,无论如何都让无瑕极为动容。 她还相信自己。 无瑕忽然也是苦笑一下,她从未将自己视为卑贱的奴婢,而是将自己视为姐妹,甚至到了这般时候,她还是愿意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 无瑕忽然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海,疯狂的内疚宛若浪涛,将她掀入无边无际让人绝望的大海。 她透不过气来,似乎只有将一切都是说出来,自己才会心中舒坦几分。 “主子。”无瑕轻轻唤了一声,“是奴婢对不起你,是奴婢忘恩负义啊!” 无瑕说完,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今日奴婢将一切尽数告之,所有但凡奴婢知道的,无一隐瞒,都会说出,只求。。。。。。” “我会放你离去。”谭月筝看着她,心中也是凄然,面对茯苓,她强装冷酷,但是到了最后真要狠心的时候,她还是狠不下心。 她本以为无瑕要求饶,怕死本就是人的天性,更何况乎无瑕一个弱女子? 怎知无瑕竟然是咬了咬牙,坚定地看着谭月筝,“只求主子赐奴婢一死,这样,奴婢要守护的,方才能继续守护下去。” 谭月筝动容,是什么?只有死了,才能继续守护? 第267章:无瑕坦白 “这件事,所有的事,都是江贵妃一手布置的。” 无瑕第一句话,便就让谭月筝眼睛一亮。 无瑕果然是知道些什么,而对于江千怡,她早已经动了疑心,但是没有丝毫证据,她没有办法将她揪出来。 “你怎么知道?”谭月筝问道。 若是今日,可以抓到江千怡的证据,那自然是意外之喜。 怎知无瑕早就知道了她的念头,摇了摇头,眼中涌现出浓重的恐惧,“主子不要想找到证据了,以江贵妃手段,所有的事情,她都不会留下丝毫的证据,不会给人丝毫的把柄。” 谭月筝看着她畏惧的眼神,不由得又是对江千怡的警惕又是加重一分,到底是什么,可以让无瑕这般害怕? “我本是江家的一个仆人与姨娘的孩子。” 无瑕发怔着眼神,一字一句讲述开了自己的故事,“父亲自小便被家里卖给江家,在江家成长,大了自然也是成了江家的仆人。而母亲,出生的时候就被父母抛弃在江家门口,是父亲苦苦哀求江家的人,方才把她收养。” “江家大门大户,自然不会对一个小女娃有何在意,那时候父亲方才是八九岁的年纪,只能每日完成繁忙的事务之后,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照顾母亲。” “就是在那种境况下,父亲用自己省下来的饭食,将母亲竟是生生养大,直到母亲长到八九岁,江家管事的觉得再下去不合适,便将母亲送去当时的大小姐那里,当了一个丫鬟。” 虽然无瑕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这多年的事情讲完,但是谭月筝却是心中震动,自小就有一颗悲悯之心的她知道大门大户里仆人丫鬟是怎样生活的,谭家之人心善,没有什么人故意刁难下人,下人的待遇也是不错。 但是纵然是谭家那种待遇,一个八九岁的少年,想将一个女娃养大,也是极为艰难,甚至根本就是没有丝毫可能性的。 更何况是江家? “母亲虽然年幼,但是一直记得父亲对她的好,等到母亲成年,出落得越发标致,江家便想将她许给大少爷作为小妾,可是母亲不从,非父亲不嫁。” 谭月筝可以想见,大门大户里,一个丫鬟可以嫁给少爷做妾,那是天大的恩赐,无瑕的母亲居然不从,江家之人自然不会放过她。 “所以,从此以后,母亲的活,便是最重的,父亲也是终日被人如牲口一般的使唤,最后终于是累倒了。” “但是后来,大少爷知道了这件事,为母亲求情,再加上小姐也是动了恻隐之心,也是求情,江家方才放过母亲,让母亲去照料病倒的父亲,也就是准允了父母的感情。” “这般,父母便定了情,在江家自此厮守,最后生下了我。” 谭月筝眼神烁烁发光,难免有些悲悯,“所以,你生下来就是江家的人,所以你生下来就要为江家办事?” 无瑕落泪,点点头。 谭月筝终于将一切的事情都是想通,“若是我所料想的不错,那个大小姐,便是如今后宫叱咤风云的江贵妃,那个大少爷,便是前朝如日中天的江尚书吧?” “对。”无瑕点头,“父母感念于少爷小姐的恩德,便听从了江贵妃的吩咐,将我早早地送进皇宫,早早地成为一个侍婢,等到什么时候,哪个宫殿需要眼线的时候,姜江贵妃便会安排人,将我送进那个宫殿。” “你自然就成为暗中潜伏的一条毒蛇,日日夜夜盘桓在江家敌人的身边,只需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便会一跃而起,实施致命一击,哪怕为此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无瑕黯然,“自您入了东宫,江贵妃便就注意到了您的存在,买通司事监的人,将我调来您的身边。” “一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事情,许是您那时候本就不爱出头,还没有被太子盛宠,所以平阳宫没有启用我。” “直到后来,您在皇上寿辰上大放异彩,太子愈加注意主子,甚至主子越来越得到恩宠,江贵妃便不时地会召见我,后来又将我交付给江流苏。” 听到这里,谭月筝方才觉得后怕。 江流苏也知道无瑕,那么无瑕暗中为她传递了多少消息? 若是无瑕今日没有暴露,那么是不是将来江流苏想要陷害自己,简直易如反掌?毕竟以无瑕的地位,她会知道自己所有的活动,甚至清楚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无瑕见到谭月筝的神情,心中自然清楚主子在想什么,只能苦苦一笑,“但是还好,不论是平阳宫还是江流苏,都不过是让我传递消息刺探情报而已,并没有让我做过什么不利于主子的布置。” 谭月筝点点头,如今无瑕所说的一切也是印证了自己之前的所思所想,珍妃一定是受命于江贵妃。 “那么今日,居然是珍妃让你站出来的。。。。。。。” “那是因为江贵妃将一切的事情都是交付给了珍妃,江贵妃身染重病,根本就不可能去养心殿,但是必须有一个人可以统筹当时的情况,利用甄凡将主子打击得万劫不复。” “怎知道甄凡那里出了问题,不论如何,都不肯指认主子,而奴婢,本就是最后的一道布置,万不得已,珍妃方才会启用我,打击主子。” 谭月筝闻言颔首。 “这件事情,虽然奴婢知之不详,但是奴婢前去汇报的时候,恰巧听到一些,参与这件事的,不只是江贵妃,还有江尚书,袁将军。”无瑕皱着眉头细细思索,显然是想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是尽数交代出来。 而直到这时候,谭月筝方才原原本本的将所有事情都是理顺清楚。 “这里面的人物,皆是各有各的分工,袁大将军负责请旨,将太医院的诸多太医调走,并且派人焚烧那些有心帮助主子的绣庄。后面还会调动自己的势力,负责保护这次谋局的顺利进行。” “江尚书负责在江贵妃染病之后统筹全局,而采备之事,他也是从中多加阻拦。” “至于江贵妃,谋划这件事情的本就是她,假秦时是她派去的,后来秦时如何奴婢不清楚,秦时所带的那些上等绣品几乎是平阳宫大半数的收藏。甄凡也是江贵妃布下的棋子。” 说到这里,无瑕眉头一皱,“说来也是奇怪,这个甄凡方才是最大的变数,但是江贵妃似乎根本不知道这甄凡不是柯太医的弟子。” 不知道? 谭月筝也是眉头一皱,难怪甄凡中途出了问题,看样子甄凡的身上,也还有她不清楚,乃至江贵妃不清楚的秘密。 说完所有话,空气都是凝结一下。 “无瑕,你现在回头,仍旧来得及。” 无瑕怔住许久,直到眼泪再次落下,方才赶紧抹干净,开口道,“主子,奴婢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请主子,赐奴婢一死。” 谭月筝这时候,方才明白无瑕那句,死了才能继续守护的是什么。 她的父母。 她那饱经磨难,生长在江家为奴为仆的父母,她的父母在江家的眼里,不过是蝼蚁一样的人物,但是在无瑕的眼里,却是天,是一切,所以她才有了掣肘。 所以江家才能将她控制得这么牢固,所以无瑕才不得已背叛自己,才不得已放弃自己的姐妹情谊。 “是为了你的父母吗?”谭月筝轻声问道。 无瑕一愣,没有想到谭月筝转瞬之间便就想通了一切,她只能点点头,“是,是为了我的父母。若是我失败也就罢了,死了也就罢了,在江家眼里,我至少是为江家而死,再如何,他们也会照顾好我的双亲,但若是我依从自己本心,跟了主子,他们,也就活不下去了。” 谭月筝起身,莲步轻挪,一步一步走到无瑕身前。 “我本以为,你背叛了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一定可以狠下心,一定可以狠狠地惩罚你。” 她在无瑕身前站好,“但是我没有,我也做不到,得知你的一切,我心中的恻隐之心越是浓郁,甚至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无瑕跪在地上,哭得更欢。 “还好,让你背叛的,不是人世的利益,不是虚荣,不是憎恶。而是这世间谁也逃不过的天道伦理,是谁也逃不过的孝心二字。” 谭月筝竟是宛然一笑,无瑕看不到,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视她为妹妹的女子,那个在这皇宫步步为营如履薄冰险些因为她的背叛而万劫不复的女子,那个本已经掌握她的生杀予夺大权的女子,居然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浑身轻松地开口说了一句,“所以你还是我眼里的无瑕,所以,我已经原谅你了。” 原谅? 无瑕做了再多,都没有奢求过一个原谅。 哪怕谭月筝打她,骂她,将她生吞活剥粉身碎骨,她都不会有丝毫的恨意,但是如今她的一句原谅,竟是让她心头彻底碎裂开来。 无瑕止住哭声,忽然抬起头,泪痕未干,一张小脸哭花了,她也是忽然一笑,看着谭月筝道,“主子您知道吗?这就是您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到何种地步,您都怀有一颗不曾被污染的,澄澈无比的心。” 接着,谭月筝的眼睛霍然睁大! 第268章:重罚 雪梅殿外。 安生将所有人都是屏退,远远地候着,唯有茯苓碧玉在殿前候着,而他则是佝偻着身子,站在大殿门口,似是在等候着什么人。 “安公公。”茯苓沉声开口,语调低沉,似乎是有些忐忑。 安生瞟了她一眼,复又望向远处,开口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瑕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令人气愤,不论她最后落个什么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 茯苓碧玉闻言,不由得缩了缩脑袋。 安生余光看见,又是摇头一笑,“但是主子如何处置她,又是主子自己的事情了,这种事,我们万万不能妄自揣测。” 安生眯起眼睛,“主子若是重罚,那说明主子心性成熟起来,慢慢变化了,而只有这种心性方才能够适应后宫的争端,这样的谭昭仪,方才不会令人起了轻视之心。” “主子若是轻罚甚至是不罚,那无非就是无瑕有难言之隐,主子起了恻隐之心,这样虽然会让雪梅宫的侍婢太监都是感恩戴德,上下一心,但是势必会落个优柔寡断的名声,说出去,未必就对主子是好事。” 茯苓知道安生所言句句在理,心中也是难免九阶几分,抬眼望了望大殿,却是听见安生忽然道了一句,“来了。” 她扭头好奇,“谁来了?” 再看安生,一双眼睛神采烁烁,似乎是等待这一刻等了许久。 远处,陆三凡带着柯无墨,缓缓而来。 “陆先生,柯太医。” 安生远远地便就迎了上去,他等这二人许久了,今日他们若是不出现,谭月筝必定已经定罪,难逃一死,至于甄凡,为何忽然咬上珍妃,这件事,也唯有眼前的二人可以解答了。 陆三凡柯无墨哈哈一笑,与安生客套起来,刚要多说几句,却是听见大殿之内忽然传出嘶吼之声! “啊!”一声嚎喊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听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颤,便是远远候着的许多侍婢太监都是霍然抬头。 “怎么了?”陆三凡大惊。 安生也是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但并没与什么动作,“无事,这声音不是主子的声音。” 碧玉身子一软,不是主子的声音,那便是无瑕的声音了。 这般撕心裂肺的痛处之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碧玉正想着,无瑕又是大喊一声,听得所有人都是毛骨悚然。 便是陆三凡都是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谭昭仪这是与谁在一起?” “无瑕。”安生道,“今日她在大殿之上指认主子曾让甄凡喊过主子二字,险些将主子置于绝地。” 无瑕指认的时候,陆三凡还没有出现,想来他是不知道这件事。 果然,陆三凡闻言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既然如此,那必然不能心软。” 柯无墨望着紧闭的大殿,忽然又是传出一声嘶吼,他不由得想到了当初,悠悠道,“谭昭仪,越来越像谭贵妃当初的样子了。” 安生闻言,眼中有些复杂,“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是好还是不好。” 陆三凡眼中显出一抹厉色,道,“好。她若不这样,早晚有一天会被人陷害的体无完肤,若是当初清。。。。。。谭贵妃不有些手腕,怎么在众多妃嫔的围攻之下,安稳地当了贵妃?” 他本想喊得是清云,但是察觉到不适,立马改了过来。 安生柯无墨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对陆三凡的话赞同地点头,“你说的对,皇宫之中,没有些手腕,便没有说话的权力。” 几人交谈之间,大殿之内方才安静下来。 碧玉早就腿软得受不了了,扶着柱子,眼神恍惚。 而茯苓还算冷静,直到里面沉寂下来,方才睁大双眼,道了一句,“整整十声。” 这般沉寂了许久,便是大殿外面都没有人再说话,安生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门,倏地,殿门吱呀一声,被开了个小缝。 再一下,殿门洞开。 无瑕扑通一下栽倒出来,身子瘫软在殿门的高高门槛上,她的浑身都是鲜血,将所有的衣物都是染红,甚至脸上,嘴里都是鲜血。 而最为惨不忍睹地,便是她的手上,一双本来如葱玉指一般的小手上,十根手指,所有的指甲都是没有了,留下的都是惨白与通红掺杂的血肉! 碧玉再也忍不住,一下瘫软在地。 便是茯苓都是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一时间沉默了,陆三凡都是不忍地皱了皱眉头,唯有安生还算是比较清醒,吩咐几个小太监将瘫软在地的无瑕抬走。 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上去,刚到无瑕的身边,无瑕忽然睁开双眼,眼里通红,她冲着里面嘶吼道,“谭月筝,你不得好死!” 这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是眉眼一冷,方才对她的怜悯都是尽数散去。 “你说会放了我!可笑!我居然信了你!到头来受了这等报应!谭月筝,你要么杀了我!你何苦留着我受这折磨!” 所有人都是恍然,想来是这无瑕交代了一些事情,但是没有换得谭月筝的宽恕,反而受到了拔去指甲这等大刑。 安生也是面带不悦,沉声道,“还等什么!抬下去,送回司事监!让他们看着办吧!” “是。”几个小太监应声,抬起无瑕,便往外而去。 无瑕被抬走了,但是谭月筝的手段着实将所有人都是吓了一跳,一时间这大殿外竟然有些沉寂,胆小的还在那里打着哆嗦。 安生见状,只能开口道,“无瑕背叛主子,背叛雪梅宫这件事大家有目共睹,主子险些因为她的背叛而冤死养心殿,她这等大罪,便是杀了都不为过,主子只是重罚,还是留下她的性命,实乃仁德。” “主子的心性大家都是清清楚楚,背叛那是主子的逆鳞,若是你们诚心侍奉,主子自然好好待你们,你们过得也必然比别的宫殿舒服太多,但是若有人心怀二心,看见么,那无瑕便是你们的下场。” 这般说完,安生方才拖着长音道,“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众人齐齐应声,那声音里不知不觉,便多了一丝敬畏。 陆三凡点头,这才是御人之道,安生果然深谙此理。 “二位请吧。”见该说的都是说了安生伸手,将陆三凡柯无墨请了进去。 三人入大殿的时候,谭月筝还坐在大殿的正坐上,小脸苍白,不知道是气急还是力竭。 “微臣柯无墨,拜见谭昭仪。”柯无墨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谭月筝点头示意其落座。 陆三凡刚要行礼,谭月筝就开口道,“陆画师身份复杂,又与姑姑乃是旧交,不必行礼了。当是月筝给陆画师行礼。” 说着,她便起身施礼。 陆三凡虽然对这几句话很是受用,但是怎敢受谭月筝的大礼,也是回了一礼。 不过谭月筝方才那话没有说错,陆三凡的确是身份复杂,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是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甚至与皇上落座而谈。所以就行礼而论,臣子礼仪不合适,草民礼仪也是不合适。 更何况谭月筝早便唤他陆画师,早就习惯了,陆三凡多次相助,谭月筝也就不愿意他拘泥于礼数了。 行完礼,陆三凡落座的时候眼睛微微一瞟,纵然不愿意但也看到了那大殿中央,十个鲜血淋漓的指甲。 安生心细,当下便吩咐人清理掉了。 待得殿门再次关上,谭月筝方才看向陆三凡二人,“如今我不知道的实在太多,柯太医怎额逃回来的,为何遇上了陆画师,为何甄凡忽然变了阵营,这些事,还请二位为我解惑吧。” 陆三凡柯无墨相视一笑。 柯无墨率先开口,“我知道的,便由我来讲述吧。” “那日太医院来人,将我们所有太医都是带走的事情,想必谭昭仪已经知道了,也就不必多说了,只是那日之后,我等便随军出发,这一路上哪里像是军医,反而像是囚犯,对我等严加看管,甚至到了练军之地之后,我们的营帐,都被安排在帅营旁边。” 谭月筝静静听着,这些事情都是合情合理。 “后来,凌霄带着平玄王的书信去大营要人,却是被练军的将军赶了出来,晚上的时候,他们便烧了营帐的粮草营,将所有人引开。” 安生眉头一皱,“这不是调虎离山吗?可是这做的也实在太过明显了啊。” 柯无墨点头道,“对,那些人也没有信,许多兵马便就埋伏在外面,但是后来,他们用箭将一封书信射进我们的营帐,那上面写着计策,说是王太医年岁已高,经不起奔袭,所以劳烦他背上假人,伪装成我们二人,将外面埋伏的兵马引走。” 谭月筝恍然大悟,这般才说的通,继而问道,“练军之地在何处?” 柯无墨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等日夜兼程,方才在日赶了回来。” 这般一说,谭月筝方才注意到柯无墨浑身的脏乱,那花白的头发已经干枯如杂草,她不由得心头一热,郑重道了一句,“谢过柯太医了。” 柯无墨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昭仪应当谢谢平玄王,毕竟这些人是他派去的,而且,他呢敢焚烧粮草营帐,必然有平玄王的首肯,怕是这罪责,也要算在王爷的头上了。” “月筝知道了。”谭月筝认真颔首,这次傅玄道帮她做的实在是太多了。 微微整理思绪,谭月筝忽然一笑,“那么陆画师呢,难不成您真的去城外溜达偶遇了柯太医?” 第269章:甄凡的缘由 陆三凡嘿嘿一笑,知道谭月筝在调笑于他。 “这件事,都是听从的老太君吩咐。” 果然,谭月筝恍然,傅玄道走得时候,便见过老太君,老太君想来已经知道傅玄歌的另一手举动,所以方才派人接应。 想着,她眉头一皱。 “可是老太君纵然知道平玄王派人去寻柯太医了,但怎么知道就是今日回来呢?” 陆三凡神秘一笑道,“嘿嘿,从前日开始,我便已经在城外开始溜达了。” 谭月筝动容,老太君定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圈套,不然一定会遣人前来告之。可也正是如此方才惊人,老太君居然仅凭着心中预感,便就布置了一切。 实在惊人之极。 安生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本以为谭月筝要问的,是那个问题。 但谁知,谭月筝又是察觉到,开口问道,“可是,纵然老太君知道柯太医会回来,也不至于让你带这么多人手去接应啊。” 这一问,倒是陆三凡一愣。 傅玄道离京遭到刺杀,这就证明有人想阻止这一切,必然有人会阻止柯无墨回京,这件事但凡京城里有点头脸的大势力都已经知道了,没有理由这件事息息相关的谭月筝却是不知道。 陆三凡刚要开口,就看见安生在一旁挤眉弄眼。 片刻之间他就想清楚了一切事情。 安生必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但是他没有告诉谭月筝,定然是因为不想让谭月筝在那时候分心,也是不想让她加深对傅玄道的内疚之情。 略一沉吟,陆三凡继续道,“老太君行事向来谨慎,生怕中途出了差错,所以让我多带些人手罢了。” 谭月筝点点头,这倒是符合老太君的行事习惯,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因为她还有更加好奇的事情,那便是甄凡。 见谭月筝眼神烁烁地盯着自己,陆三凡自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至于甄凡。” 陆三凡一开口,便是柯无墨,安生都是伸起脖子期待着,这件事除了他,所有人都不知道实情。 “甄凡这个人,出身贫苦,自小便吃遍了苦头。他家中有一个老母,一个幼妹,一个兄长。” 谭月筝不解,她要知道的是甄凡的隐秘,是他为何做这一切的缘由,陆三凡说这些作甚? 但是下一句,她便眼睛慢慢睁大,渐渐明白过来。 “他的母亲失明,妹妹天生残疾。甄凡自小学医,便是为了医治好母亲幼妹,后来,他的医术已经足够,但是少的便是银子。” 说道这里,陆三凡幽幽一叹,“他的母亲失明时日已久,本没有痊愈的可能。他的幼妹更是天生残疾,身子积弱,更是不可能再站起来。但是甄凡不甘心,他后来入了太医院,所有的例银都是用来买药,维持他母亲与妹妹的身体,但是仅仅维持,也仅仅能维持他母亲与妹妹残疾部分的活性,想要治愈,还是没有丝毫可能。” 谭月筝动容,“所以他差的便是钱财,只要有钱,只要能买药,他的母亲便可重见光明,他的幼妹也就可以痊愈。” “对。”陆三凡点头,“我已经请教过京城里的大夫,想要治这两个病症,需要的钱财,与甄凡而言,于他那个积贫许久的家庭而言,是不可能攒够的。” 柯无墨闻言,眼神忽然暗了暗,“难怪那个小子平日间舍不得吃喝,若是太医院有什么药渣也要收走。原来他的肩膀上,还背负着这么多的磨难。” “所以他假装是你的徒弟。”陆三凡看着柯无墨道。 柯无墨诧异,“这与他假装是我的徒弟有何关系?” 陆三凡脸上露出惋惜地神情,“谭昭仪想来已经见过甄凡了,他在众人面前定然是一幅木讷无比的样子吧?” 谭月筝点头,但是柯无墨却是开口,“他平日间极为机灵,聪敏地超越常人,怎么会木讷?” 这还是谭月筝第一次知道甄凡平日间的真实状态。 陆三凡更是长出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这便是他的聪明之处,太医院被莫名的清空,后来江贵妃的人手去太医院几番确认,单单从这两件事情中,他便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谭月筝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 “所以他自己去了平阳宫,自己毛遂自荐。” “不可能。”柯无墨摇头不敢相信,“他纵然知道江贵妃的人手总去太医院这其中必然有问题,但是他又怎么能这么清楚地知道江千怡需要一个太医院的人去实施后面的手段?” “这便是他的勇气。”陆三凡喃喃道,“他知道隐隐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所以他去平阳宫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有机会,有可能,得到一大笔钱财。所以他在与江千怡的几句对话之中,便知道了江千怡需要的是什么。” 这次,便是安生都不由得悚然。 可以从蛛丝马迹之中找到自己最需要的,甚至有胆色去平阳宫闯一闯,这个人若是他日成长起来,必然不可限量。 “既然做了这么多,可是他为何在马上成功的时候,居然放弃了?他明明可以三言两语就将我推入地狱的。”这才是谭月筝最为好奇的事情,这也是让她最为后怕的事情。 “许是他最终觉醒了吧,许是他最终还是没办法蒙蔽住自己的心灵,去做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情吧。所以他才一直拖延,没有让珍妃得逞。” 陆三凡喃喃道,“可是后面,他反咬珍妃的时候,那般狠绝,实在是把我都吓了一跳。” 说到这里,才是今日所有事情最为核心的转折。 甄凡明显本来应该是珍妃用来捅谭月筝的一把利刃,但是最后为何竟然是被甄凡给刺伤了,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底有什么隐情? 陆三凡自然知道如今众人最想知道的是什么,“这件事,便要感谢谭老太君以及百草楼了。” “百草楼?”安生眉头一皱。 对于江湖势力,他素来是不怎么亲近的,他总是觉得江湖势力实在不受控制,变数实在太多。 但是如今陆三凡居然特别提出百草楼,难不成他们在中间帮了什么大忙。 “百草楼与谭家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必谭昭仪也是知道吧。” 谭月筝点点头,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百草楼的确屡次相助于谭家,甚至谭家如今有许多百草楼的门人。 忽然,她便想到了断肠,那个胸中极有韬略看起来像是掌控一切的男子。 “百草楼本来不会注意到甄凡这样一个小太医,但是平阳宫的人多次去那里,实在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宫里的人本就不会经常出宫,若是出宫,也大多娘娘们用惯了宫里采备的官家作坊衣物,去个绸缎庄之类的,但是平阳宫的人却是出了宫就直接奔了城中贫困角落,直接奔了甄凡家。” “所以后来甄凡这么尽心尽力,甚至要置我死地是因为,他的家人已经被人控制?”谭月筝不由得想到无瑕,这个江千怡还真知道抓住人性伦常来做文章。 “对。”陆三凡点头,“最开始他是为了银两,但是后来平阳宫为了以防万一,就将他家人抓了起来。” “那既然这样,他怎么又咬上珍妃了?”柯无墨一头雾水,越来越搞不懂。 而谭月筝却是眼中一片澄明,“是百草楼将他的家人救出来了?” “对。”陆三凡道,“当时我去扶柯太医,便对他说了一句,本是想让他不要再错下去,不要再为他人卖命。” 安生眼神闪烁,打断道,“还有威胁。” 这是事实,那种情况下,若是甄凡再疯狂起来,便只有以此威胁了。 陆三凡并未否认,只是眉头一皱,“他的确是没有继续指认谭昭仪,但是为何忽然服了毒药,并且栽赃给珍妃,便是不得而知了。” 谭月筝闻言,沉默好一阵,将所有的事情都是推演一遍,方才开口道,“或许他是早有谋划的。” 众人闻言抬头,不解谭月筝何意。 “他本就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谭月筝断言到,柯无墨认同地点点头,他自认为看人还是比较准的,甄凡若是这样的人,怕是他不会对其有丝毫的怜悯之情。 谭月筝眯着眼睛,推断到,“所以他想要钱财,想去做这件事,但是又受到自己内心的谴责,所以,他故意在梁桦殿假装紧张,引起太子的怀疑,这样,太子就不会服药,郭德就会出宫询问,这样才会有人去救我。” “对,既然他是极为聪敏之人,他若想害死太子,必然不会在梁桦殿露出马脚。”安生也是赞同。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种情况下,纵然是太子也救不了我,所有的矛头,所有的证据都是指向我,作为最为关键的一个人证,只要他说了话,我便必死无疑。可是他死活都没有开口。所以他不想害死我!” 谭月筝越是推测,越是为自己后怕,这个局实在太完美,若不是甄凡的变数,她必然已经栽了。 第270章:积重难返 安生沉默片刻,忽然插嘴道,“这么说来,那个甄凡会不会早就带着毒药,他早就心中有念头临死反咬一口珍妃?” “只是他有些犹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哪一条路。” 谭月筝微微颔首,“这么说的话,从一开始,他就仅仅是想得到一些钱财而已,而不是要害我?” “或许吧,但是他最终还是害死了很多人命。”柯无墨幽幽一叹。 怎知安生却是摇摇头,眯起眼睛,“今日在养心殿我听通报的死去的皇妃嫔贵名单,那些人,平日间都是嚣张跋扈,手上沾满鲜血的人,里面的绝大部分想来与十二年前的案子脱不开关系。” 这般一说,陆三凡柯无墨倒是微微惊异,“这么说来,他的确算不得作恶?” “不。”谭月筝摇摇头,“不管那些人之前做过什么,哪怕是恶贯满盈,不得好死,但是她们与甄凡之间也没有丝毫的仇恨,甄凡为了自己的私利贸然将她们用作棋子,甚至杀死,那便不对。” “可是他为的,不是自己,求得,也不是私利啊。”柯无墨也是摇头。 谭月筝沉吟片刻,恍然道,“所以,这件事他是对是错实在难以论断,于孝道而言,他不惜一切,但是也因此葬送了许多性命。于大义而言,他害众多妃嫔枉死,但是他也搭进了自己。” “是对是错,他死得时候想来已经是想通了,我们在这里再多加争论亦是无用。” 谭月筝的眼前,再次回想起甄凡身死的时候那般神情,纵然是中毒身亡,带着难言的痛苦,但是其中的解脱,谭月筝也是看得出来。 甄凡在死去的那一刻,想到更多的,是解脱。 是终于不再应付这世事繁杂终于不再需要面对自己良心的谴责,还是自己的家人已经被救,不必再为此劳心费神。 这些都已经不得而知。 谭月筝知道的,只是他终究没有对自己下手。这件事到头来有惊无险,甚至自己得到了很多的消息,收获了很多的东西,这深宫的规则她几乎已经看透,唯一遗憾的,便是那枉死的萧妃。 甄凡见到的萧妃,还是大家口耳相传的,对谭贵妃嫉妒陷害嚣张跋扈的萧妃,并不知道真实的萧妃是何种样子。 所以也许在甄凡的心里,杀了她,是在为自己扫平道路。 他又怎么会知道,萧妃的本心不过是一个因爱生了些许恨意的女子,他怎么知道那个人人眼里跋扈的萧妃,在谭月筝的面前,是那般的迟暮,是百般的可怜。 这么多年,她念念不忘的竟是自己当初一时冲动,不曾将家族交代的宝剑赠与姑姑,甚至一直为此内疚。 这样的一个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或许谭月筝本心上,也是喜欢这个女子的,她的阴谋,她的手段,都是堂堂正正,都是明面上的,不至于让你阴沟里栽倒,不至于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或许就是因此,姑姑才不曾真正的将之作为敌人。 而是看作知己。 “昭仪?”陆三凡见谭月筝发呆,轻轻唤了一声,以为她沉浸在甄凡的事情之中,故而说道,“甄凡之事,到此已经大致结束了,但是他的家人要如何安置,老太君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谭月筝微微一愣,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老太君要知道我的意见?” “对。”陆三凡点点头,眼中带着欣慰的神色,他知道谭月筝在想什么。 不由得,他又是想到了那个女子,“当年,谭家有什么事,老太君就爱与你的姑姑商量,虽然老太君事事清楚明白,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是她还是爱这么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谭月筝微微一笑,“月筝明白。既然这样,甄凡虽然可恶,但是祸不及家人,这件事还望老太君万万不要迁怒他的家人。” 陆三凡满意的点点头,却是被柯无墨打断,他诧异的张开嘴,不解道,“甄凡已经被判了株连九族,他的家人怎么能幸免?怎么能救下来?” 他自认为这个问题乃是大问题,怎知陆三凡只是轻轻一笑。 谭月筝望了过去,“想必,陆画师心中自有办法。” 陆三凡点头,但是死活不肯开口,一幅不可说不可说的样子。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茯苓的声音,“主子,萧嬷嬷求见。” 谭月筝抬起头,情绪有些激动,道,“快请。” 在场的人都是不知道谭月筝为什么这么激动,唯有安生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那日谭月筝从中海宫的寝宫出来之后,便有些变化,只是这变化从何而来,他确实不甚清楚。 “既然这样,那我等便先告退了。”陆三凡略一思索,自然看得出来谭月筝与这个萧嬷嬷之间特殊的关系,二者若是要详谈,他们自然是回避的好。 “好。”谭月筝道,“那萧嬷嬷此来定是与我有要事相商,恕月筝不能远送了。” “安生。”谭月筝吩咐一声,“送陆画师他们出雪梅宫。” 安生恭谨点头,领着陆三凡二人便出了雪梅殿,大门推开,他便看见萧嬷嬷慈眉善目地正在外面候着,一时间,他不由得有些恍惚。 多年前,眼前这个嬷嬷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如今再看,不过是一个年迈的嬷嬷,甚至连自己的主子被人害死都没有办法没有手段报仇了。 多年前针锋相对的两人,如今居然可以咫尺相立,相安无事,能够感叹的,也唯有世事无常,岁月无痕了。 “萧嬷嬷。”安生冲着她微微颔首,脸上僵硬地扯出一抹善意的笑。 纵然有些牵强,但是那善意却还是足够明显。 萧嬷嬷眼底略微诧异一下,没有想到安生今日居然这般与她打了招呼,当下这股诧异便将那浓稠的悲哀冲淡几分,直到安生走远了,茯苓的轻声呼唤,才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萧嬷嬷,主子在里面,等着您。” “谢谢姑娘。”萧嬷嬷冲着茯苓一笑,动身往里面迈去。 茯苓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些不解,这便是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个声色俱厉手段雷霆的中海宫嬷嬷吗? 这般样子,哪里有半分的凶神恶煞。 “谭昭仪。”萧嬷嬷入了大殿,走到大殿中央,似是没有看到已经站起来的谭月筝,径直跪了下去,轻声唤了一句。 谭月筝有心下去扶起她,却是被萧嬷嬷制止,“谭昭仪的好意,老奴心领了,但是老奴卑贱,谭昭仪万万不可屈尊。” 谭月筝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萧嬷嬷抬起头,眼中散发出惊人的光彩,对谭月筝一字一句地说道,“谭贵妃离世的太早,谭家虽有谭老太君,但是老太君再过睿智,这宫里的许多事情,还是教的昭仪不多。” “既然谭昭仪肯为老奴,为死去的萧妃娘娘起身,老奴便尽些奴婢应尽的本分。安公公身手高强,难逢敌手,但是这宫里很多看不到的规矩,他知道得实在有限。” 谭月筝着实一愣,不明白萧嬷嬷的意思。 萧嬷嬷声调陡然高了起来,“首先,尊卑有序,谭昭仪见到辈分高的,不管您喜不喜欢,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再者,尊卑有序,不单单指的是卑,还有尊。谭昭仪心善,老奴看得出啦,但是老奴身份低微,谭昭仪纵然有心安慰,也万万不可过来扶我,老奴还好,若是对某些人而言,便会因此轻视昭仪。” “反之,昭仪若是给他人一种不近不远,既不冰冷,又不火热的感觉,那些攀权附势的小人,自然会畏惧着谭昭仪,自然会心中对谭昭仪有着敬重之心。自然也就会老实很多,不敢轻易触之。” 谭月筝恍然。 萧嬷嬷定然是诚心为自己教一教宫中隐形的“礼仪”,这些东西,决计不会写在明面上,只有在与很多人的百般争斗,千般攻心中,才可以摸索一二。 若不是亲近之人,谁会将这些事情尽数告之? 谭月筝微微有些发愣,若是自己的姑姑在的话,必然会尽数教给自己吧? 萧嬷嬷讲到这些,难得的神采奕奕,恨不得将心中所有的经验都是告之,谭月筝听得自然也是认真。 直到萧嬷嬷长出一口气,似是如释重负一般,下一刻眼眶却是一下子便就红了,“这件事,这些话,都是娘娘临终前嘱咐我,教给谭昭仪的。” 这般一句话,似乎一下子让空气都是沉重了几分。谭月筝愣了许久方才坐下,怆然一笑,“此事都怪我,若不是我去了中海宫,萧妃娘娘也不会横遭此祸。” 她本以为这句话会勾起萧嬷嬷的泪水,怎知萧嬷嬷只是忽然抬起头,极为认真地看着谭月筝,“谭昭仪不必内疚,主子当年在皇宫里结下的梁子实在太多,风光时万人捧着,飘忽所以,但是低落时却是无人理会,若不是谭贵妃垂帘,怕是主子早就在这深宫待不下去了。” “她的仇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中海宫,主子早就深陷危局,再说了,就算没有甄凡的这件事,主子也已经时日无多了。” 第271章:王下八部 “什么意思?”谭月筝一双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她觉得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这么简单,“难不成萧妃之前身子便就有了问题?” 萧嬷嬷这才面露悲伤地点了点头。 “何止是有问题,本就时日无多了。”她怆然一笑,眼里复又涌上极重的疲惫,“这皇宫内院,实在恶毒的很。” 谭月筝沉默,静静等着萧嬷嬷讲下去。 “其实在昭仪去之前,娘娘就已经身中剧毒,积重难返了。” 谭月筝悚然,“剧毒?!不可能,这皇宫里早就严禁毒药,那甄凡服用的毒药都是自己调配的,谁还能找到剧毒毒药毒杀萧妃?” “再说了,中海宫的侍卫婢女是摆设吗?有什么物件饭食,不会测毒吗?!” 谭月筝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如今的皇宫里,还能有人搞到剧毒。 萧嬷嬷也是点点头,“谭昭仪说得对,皇宫里早就没有剧毒毒药了,甚至一般的毒药都很难找到,纵然有毒药,我们用银针也可以试出来。” “那萧妃是怎么中的剧毒?” 萧嬷嬷闻言,眯起眼睛,露出一种极为钦佩的神情,对,就是钦佩,但是这种钦佩带着恨意,带着蚀骨的痛恨,她喃喃道,“剧毒难寻,浅毒易找啊。” “一种可以让人登时毙命的毒药,自然找不到,但是是药三分毒,便是有时吃错东西,都会沾染些毒性,一两次无妨,但若是积年累月,甚至那种浅毒已经埋藏在娘娘的生活中,用了数年乃至十年的时间,方才在她的体内积聚成型,一旦发现,也唯有积重难返一种结局了。” 萧嬷嬷幽幽长叹。 谭月筝听得却是毛骨悚然,萧嬷嬷的话实在再明白不过,但是她还是震惊莫名地反问道,“您是说,有人给萧妃娘娘下毒,下了十年之久?” 萧嬷嬷点点头,眼中带着悔意,“甚至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那种毒是从何而来。下在哪个饭食里,下在哪个娘娘经常出没的地方。” 谭月筝唯有沉默,甚至除了沉默,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 这样一种长达十年的漫长等待,这样一种下了毒但是自己要毒杀的对象需要十年方能毙命,这种可怕的耐心,可怕的恒心,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谭月筝的心中闪过无数人的形象,但是她实在想不到其中的任何一人,有这种恐怖的耐心。 便是江千怡都不会有,不然她绝不会这么急着铲除自己。 萧嬷嬷看出她的困惑,沉默一下,似是纠结许久,最后终是开口道,“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娘娘心中早有猜测。只是娘娘不让老奴告诉谭昭仪。” 谭月筝诧异,甚至有些动怒,“这是为何?萧妃娘娘与姑姑交好,甚至为我指明前路,赠我宝剑,于情于理,我都应当为她的枉死负一份责,应当为她报仇,她为何不让你告诉我?” 她着实是激动,那般怒气实在不是装出来的。 纵然不知道那宝剑有何作用,但是能够让萧家专程偷偷送进皇宫要交予姑姑的一柄剑,绝对不是普通的剑,其中定然有些隐秘,只是以自己如今的地位,还不得而知。 她看的出来,萧妃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纵然如此,她还能将之赠送给自己,并且为自己指出诸多敌手,自己心中早就将之当做忘年之交,本想忙完手头上的琐事,再去中海宫拜访。 怎知中间却是出了这种大事。 如今萧妃身死,她已经知道有人陷害,怎能坐视不管? 萧嬷嬷怔怔地看着谭月筝,看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来道,“我终于知道,娘娘为何不让我告之谭昭仪了。” “老奴本以为,皇宫内院,步步惊心,谁还能有闲心去管他人的事?”她一双眼睛看着谭月筝,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多。 “可是十多年前,谭贵妃让老奴知道,这世间,真的有这种怀着赤忱心的女子。” “十多年后,谭昭仪又让老奴看到,另一个这般的女子。” 谭月筝微微一愣。 “那个人,老奴今日便告诉谭昭仪,不是要谭昭仪为主子报仇,而是希望谭昭仪警觉,对此人要抱有万分的警惕。” “好。”谭月筝郑重点头。 萧嬷嬷这才眯起眼睛,轻声但是坚定无比得道了一句,“明秀宫,安玲玉。” “明秀宫?”谭月筝觉得这个宫殿如此耳熟,第一时间便觉得此人不是易与之辈,忽然,她的脑海中清明一片,彻底想了起来,随即满脸的震惊之色,道了一句,“明秀宫,安贵妃?!” 安贵妃她自是见过,在那日的绣艺大比上,安贵妃那张清漠的脸,喜怒不形于色,给了她很深的印象。 “对。”萧嬷嬷极为肯定地点点头,“安家本就与萧家有旧隙,一直想要铲除萧家,这件事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娘娘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害自己。” 似是怕谭月筝不甚了解,萧嬷嬷开口解释道,“这些年娘娘深居简出,甚少参与宫中争斗,早已很少与其他贵妃,妃嫔起冲突,虽说仇家不少,但是谁也不会冒着被抓住的风险去毒害娘娘,毕竟娘娘虽然势弱,但是中海萧家却是嘉仪翻不过去的一方势力,任谁动了娘娘,都必然要承受反击。” “萧家的反击,可不是谁都能够承受的。” “难不成安家可以?”谭月筝微微诧异,她记得前几日萧妃对她说过,安家乃是商贾巨家,富可敌国,虽说钱财很是重要,但是萧家的实力绝对不是财富可以比拟的,安家在萧家面前,还能有胜算? 怎知,萧嬷嬷却是一笑,“看样子,很多事情,娘娘还没有来得及与昭仪细说。” 谭月筝不解萧嬷嬷到底是何意,虽然萧妃的确似乎还有许多话没有对谭月筝细说,但是安家的事情她自认为有些了解。 安家产业遍及嘉仪,除了绣品一业她安家不沾手,其他的产业,哪样没有安家的份? 这样的一个商贾世家,难不成还会有别的实力? 只是萧嬷嬷一开口解释,谭月筝只能深感自己所知甚少。 “当年先皇在位之时,其麾下军队无数,精锐部众更是众多,先皇为了防止军队独权,也是为了制衡,在天下大定之后,分出八部精锐,这八部精锐的首领身上肩负着极为重要的职责,也拥有着无可比拟的权利。” “只是这权利这职责到底是什么,怕是只有八部首领方才知道了。后来新皇登基,八部名存实亡,不管是影响力还是实力都大为下降。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便是一个落寞的八部之一,也是无人敢随意去宴其锋芒。” 谭月筝听得惊异。 这些事情,她着实是第一次听闻,八部是何,她的老祖宗都不曾提起,她更是从未听人论及,又怎么会知道? 只是萧嬷嬷三言两语之间,她便是猜到许多。 “难不成,中海萧家,便是八部之一?” 她这般猜测绝不是没有缘由的,那日萧妃与她聊天时便曾说道,傅亦君上位登基的时候,想要得到萧家的支持,一个皇上登基,都想要拉拢的势力,若还是算不上八部之一,那她实在想不到八部要恐怖到什么地步了。 萧嬷嬷听到谭月筝的话,赞许地点点头,“王下八部,极为隐秘,甚至每一部与每一部之间都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毕竟当时先皇麾下能人异士实在众多,谁知道先皇会将这八部分给谁。” “但是时过境迁这么久,八部衰落,露出水面的,也已经有了那么几个。” 谭月筝一下子提起精神,萧嬷嬷此言,怕是方才是重头戏,这八部到底是谁,她也是极为好奇。 只是萧嬷嬷先是卖了个关子,悠悠道,“在老奴看来,八部隐秘性,实在做的惊人,可以说知道八部真正所有事情,知道八部存在的真正意义的,只有一部,便是八部之首,那一部是何人所把持,根本无从追寻。其余七部,知道的隐秘也是有限,甚至知道的,只有族长掌权者一人,谭昭仪可以想见,若是那人忽然横遭灾祸,连个遗言都来不及留下,那么那一部,怕是也只有长眠于俗世了。” 谭月筝闻言,更是动容,“只有族长,掌权者一人可知,纵然那个家族背后有何实力,他的子孙不知如何调动,甚至都不知其存在,也是枉然。怕是八部中,必然有这么衰落的。” 萧嬷嬷颔首,“如今除了我萧家知道的三部,怕是其余五部,都已经藏匿于人世了。” 谭月筝晶亮的眼睛盯着萧嬷嬷看,等着她说出那三部到底是谁。 在她所说之前,谭月筝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些猜测,只是那些猜测对与不对,便需要萧嬷嬷来开口证实了。 萧嬷嬷知道谭月筝等得心急,便开口道,“八部之一,中海萧家。” “果然。”谭月筝喃喃道,到了这一步,萧家为其一,实在不至于惊讶了。 “商贾安家,也是八部之一。”萧嬷嬷道。 谭月筝微微吃惊,安家胆敢针对萧家,其很可能本身便是八部之一,谭月筝心中也是有所准备。 接着,萧嬷嬷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江家,也是八部之一。” “江家?”谭月筝这才是着实吃了一惊,据她所知,江千怡的地位,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她若是八部之一,何至于这般费劲? 第272章:辞行 “依照萧家老爷子的推测,江家,应该就是八部之一,只是由于江家老族长逝世突然,什么都来不及交代,后代江家族长又不长进,才使得江家凋零一些,成为了普通的家族。” “甚至极有可能,便是江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八部之一。”萧嬷嬷继续说道,“所以江家方才势弱,所以江羽鲲江千怡方才要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往上爬。” 萧嬷嬷直言道,没有丝毫的隐瞒,“毕竟这件事隐秘至此,除了八部首领之间,便是先皇当时的宠臣,知道此事的也是不多。故而哪一部因为不曾将秘密传承下去而衰落是很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萧嬷嬷悠悠一叹,“想来老爷子一定知道更多的事情,只是临终的时候老爷子已经是病体甚危,连句话都难以好生吐出来,如今的萧家族长,知道的也并不是太过详细。” 谭月筝闻言,不由得吃惊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八部诸多的隐秘,更多的是,这等便是许多八部族人都不曾耳闻的事情,为何萧嬷嬷却是如此清楚?” 想到这里,她深深看了一眼萧嬷嬷,道了一句,“萧嬷嬷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萧家的事情知道的竟是如此之多?” 似是早就料到谭月筝定然有此一问,萧嬷嬷微微一笑,极为不在意地开口说道,“老奴乃是萧妃娘娘的奶娘。” 谭月筝微微迟疑,一个萧家的奶娘,能够得知这么多的隐秘吗? 果然,萧嬷嬷又是继续道,“不止如此,那萧家族长萧占元也是老奴亲眼看着长大的。” 这般,谭月筝终于恍然,萧家族长的奶娘,又是陪着萧家嫡女入宫,得知这些也就不奇怪了。 静下心来,谭月筝不由得细细思索起来。 萧,安,江三家在八部之中已经占了三部,其余五部是谁,纵然是萧嬷嬷也是说不出来了。 依据萧嬷嬷所言,王下八部在谨守先帝密令的时候,必然也会因此受益,有可能地位因此飞升,有可能力量因此膨胀,无论如何,这八个家族到了现在,纵然再衰落,也绝对不会衰落成一个普通的农户。 先帝逝世方才十多年,而一个大家族,绝对不是十多年可以掏空的。 谭月筝隐隐觉得这王下八部与姑姑有极为重要的关系,她有心寻找,但是嘉仪名门望族实在太多,没有别的证据,她实在没有头绪。 甚至她已经在想,会不会,如今后宫里的那几个贵妃甚至皇后里,仍有八部后代? 那这样来说,她们若是不知道自己是八部还好,不然若是有人动用八部实力来对付她,她怕是万万抵挡不住了。 萧嬷嬷见她心神恍惚,知道她必定这片刻之间便想了太多。 “谭昭仪。” 萧嬷嬷轻声唤道。 谭月筝回过神,看见萧嬷嬷极为郑重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谭月筝,一字一句道,“既然今日老奴已经将所有事情尽数告之,谭昭仪便再也不不能漠视八部的存在,若是那个家族摒弃先帝遗命,铁心调用八部实力,那么谭家必然危已。” 谭月筝闻言悚然,萧嬷嬷继续道,“王下八部的事情极为隐秘,除了八部之首,每一部知道的详情都是甚少,但是每一部手中握有的力量都是极为强大的,但正是因为这种特殊性,方才使得每一部都想吞并其余的。” 萧嬷嬷说道这里,眼中浮现出一缕缕狠色,“若不是同为八部,那安家何必苦苦相逼,想要将我萧家搬倒?” 说着,她抬起眼睛,看着谭月筝,道了一句,“虽然没有证据,但是老奴总是觉得,谭家闹不好与萧家一般,是八部之一。” 这句话,方才是让谭月筝震惊无比。 谭家,生养她的谭家,也是八部吗? “怎么可能?”谭月筝不敢置信的摇摇头,“谭家若是八部之一,那么前些年谭家何故沦落到那等地步?” 萧嬷嬷闻言也是思索一下点点头,“这件事老奴也说不准,毕竟老奴知道的也仅仅是萧家族长偶尔告之的,但是不论如何,谭家是必然与八部之事有关系的。” 谭月筝沉默。 一个谜题再次浮上头来,当初主使众多势力害死姑姑的那个人,目的到底是什么?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场灾难遮天蔽日一般,是不是其中便动用了八部的力量? “对了。”萧嬷嬷再度开口,眉头微微皱着,“老奴想起一件事。那日娘娘是不是与昭仪说过,养心殿?” 萧嬷嬷已经说到如此地步,谭月筝自然不必遮遮掩掩,“对,萧妃娘娘曾经说过,当年姑姑的事情,有养心殿的手笔。” 说道这里,谭月筝不由得又是想起了傅亦君,想起那日他在大殿上惊闻萧妃伤逝的时候那般悲痛,只是觉得一阵阵可笑,荒谬。 他悲,他痛,是因为萧妃的身死会影响到中海萧家对她的臣服吗? 萧嬷嬷不知道谭月筝对傅亦君已经有了这等看法,只是自顾说道,“那日昭仪走后,娘娘曾言,养心殿的那件事,昭仪可能理解错了。” 谭月筝抬起头来,看着萧嬷嬷,实在不理解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嬷嬷摇摇头,“这件事老奴知道的也仅限如此了,昭仪究竟理解错了什么,养心殿到底带代表着什么,老奴也是实在不知。” 谭月筝闻言,只能无奈。 萧嬷嬷这一来,虽说是告之了八部的事情,但是同样又将她已经起了疑心的养心殿搅得谜云重重。 不知不觉之间,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黄昏已至,外面响起茯苓的敲门声。 “主子,时间不早了,奴婢为您掌上灯火吧?” 茯苓的声音还是有些低沉,谭月筝心中明白,无瑕的事情于茯苓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化的事情。 “谭昭仪。”萧嬷嬷先于谭月筝开口,“时间却是不早了,老奴要告退了。” “告退?”谭月筝诧异一些,听萧嬷嬷的意思,绝对不是回那中海宫。 “对。”萧嬷嬷笑笑,看了一眼外面,眼睛里再次浮现那深深的疲惫,“这宫墙深深,老奴实在呆不惯。便就带着娘娘回去了。” 谭月筝恍然,“回萧家吗?” 萧嬷嬷颔首,“娘娘早就想家了。这次,回去,我们便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语气悲伤,谭月筝这才惊觉,她的头上,似乎多了些白发,那面容疲惫的样子,与今日在大殿之上的样子完全不同。 “今日萧嬷嬷去大殿,是萧妃娘娘临终交代的吗?” “对啊。”萧嬷嬷笑笑,“老奴好久没有见到过娘娘像是昨日那般开心了,说到这里,还是要谢谢昭仪。昨日昭仪离开后,娘娘那如释重负的样子,老奴也是欢喜的很。” 说着,她语气复又低沉,“娘娘开心过,也就够了,如今,是时候将她带回家了。” “可是你怎么带走萧妃娘娘?萧妃入宫,便与中海近乎诀别,她早已是这皇宫的女子,此次之事,这么多嫔妃枉死,嘉仪必然大丧,萧妃必然随着别的妃嫔落入皇陵,怎么会让你带走?” 萧嬷嬷闻言,伸手从自己那宽大的袖摆中掏出一物。 谭月筝细看,那是一方绫罗织就的丝巾,上面虽然有些金丝纹饰,但是实在算不得什么奢华之物,这种寒冬腊月更是用不到,不知道萧嬷嬷带着它作甚。 萧嬷嬷先是看着那丝巾沉默片刻,饭菜莞尔一笑,慈祥无比,“我们中海,四季如春,哪里有这里的寒冬腊月,但是偶有风尘,丝巾这等东西当然是常备之物。这个啊,是娘娘的娘亲,在她进宫前为她亲手绣的。” “娘娘的娘亲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间就在萧家的庭院里穿行,更是没有出过远门,哪里知道这北方的天气,春夏秋冬分明无比,除了春天偶有风尘,其他时间哪里用得到这么薄的丝巾。” “但是纵然如此,娘娘也是要将它塞在衣物的内里,她说,这丝巾里,藏着中海的味道。” 萧嬷嬷几句话,险些将谭月筝的眼泪逗出来。 原来再强势的女子,也会思念自己的故土。 “娘娘入了宫阙,那身子早就不属于自己,幸好皇上垂帘,念娘娘思家,让老奴带着这丝巾作衣冠,回到中海,去为娘娘立一个衣冠冢。” 谭月筝只是觉得一阵悲凉。 一入宫门深似海,便是自己身死,都不能再葬回故土。 “好了。”萧嬷嬷抹干眼泪,再次对着谭月筝深深行礼,“昭仪,路途遥远,老奴便不久留了,这便走了。” 谭月筝更是诧异,萧嬷嬷一身轻装,甚至连个行李都没有,这般走了,中海遥远,她怎么才能到? “就这么走吗?” “对。”萧嬷嬷眼神坚定无比,看了看那方丝巾,“就这么走,那中海宫,自娘娘住进去,就没有一日真正喜欢过,仿制的再想,也不过是客地,老奴决计不会再带着娘娘回去了,便这般走了,纵是山高水远,只要上了路,也只会是一步一步更近。” 谭月筝心中更是凄然,神思一转,便从头上摘下一枚金钗,走到萧嬷嬷身边,“嬷嬷,您走得实在匆忙,月筝实在来不及准备什么,萧妃娘娘于我恩重,这枚金钗,您便化了银子去做盘缠吧。” 萧嬷嬷急忙推手,“盘缠老奴自然是带足了。” 谭月筝却是坚定无比,“那这金钗,您便留着,今后但有差遣,见金钗定无不从。” 萧嬷嬷闻言发怔片刻,方才接过,末了,不知怎么,又是道了一句,“那宝剑千万保存好,待得将来有难处,带着它,来萧家。” 谭月筝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类似金钗的承诺。 但是萧嬷嬷却是深深地看了谭月筝一眼。 纵然那宝剑到底何用她不知道,但是,她清楚绝对对萧家有着无法比拟的威慑力。 第273章:杀 “主子。”待得萧嬷嬷告辞离去,茯苓方才端着灯火走了进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大殿中也是有些昏暗,茯苓端着这唯一的光源,走得小心翼翼。 “不必点了。”谭月筝忽然轻声开口,她的声音似乎也是疲惫,毕竟今日除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疲惫实在是正常不过。 茯苓一顿,“主子怎么了?” “陪我去梁桦殿吧。”她轻声一句,飘飘忽忽,莫说是她,便是茯苓都是忽然想起今日太子那般病体危重,但还是命人抬着上了养心殿的样子。 看样子,主子是着急去看看太子的病势。 “是。”茯苓躬身,随着谭月筝出了雪梅殿。 谭月筝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通透的空气,道了一句,“天又冷了几分,真是要过年了呢。” 今日的雪梅殿实在让人透不过气,外面这等空气实在让谭月筝忍不住贪婪地多吸了几口。 平阳宫。 昏暗的寝宫内,竟然是一点灯火都未曾燃起。 黑暗中,可以看见床榻上,一个身影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乎是喘不过气来,她不时地用一双手狠狠抓着床榻上的锦被,像是在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暴戾之气。 “主子,用药吧。”一个小女婢战战兢兢地开口,她的手中,端着一碗飘着草药味的药汤,似是怕自己的主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她还哆嗦着解释道,“主子,这是今日柯太医为您开得药,柯太医说了,吃了这药,用不了几日便可以痊愈了。” “滚!”江千怡忽然大喊,将那女婢吓得浑身发抖,跪伏在地,高高地将草药举起,“主子恕罪,主子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不知何时,一个身影走到她的身边,将那草药接过,轻声道了一句,“你先下去吧。” 那女婢一怔,听声音便听出来了是谁,就算不论这声音,单说这平阳宫的寝宫,除了主子的亲哥哥,还有谁不通报便敢进来? “是,江大人。”那女婢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就退了下去。 “我都知道了。”江羽鲲端着那碗草药,走到江千怡的床榻边,“这件事谁都怪不得,只是时运不济而已。” 江千怡咬牙切齿,那恨意简直到了骨子里,“时运不济?凭什么她的后人就有时运?凭什么我江千怡就要处处栽跟头?” “你何时栽了跟头?”江羽鲲细致地吹了吹那碗汤药,将那汤药的热气吹散一些,说道,“这件事本就是你主动出击,纵然失败了,但是好在也有那珍妃为你担了罪责,到头来,纵然没有将雪梅宫搬倒,但是你也没有损失什么不是?” “怎么没有损失?无瑕是我用了多久方才栽培起来的,又是我江家用了多久方才送进雪梅宫的?可是那混蛋珍妃竟然不但没有成功做掉一个人,反而将无瑕给亮了出来啊!我恨啊!” 江千怡压着声音嘶吼,若是寝宫外没有人守着,怕是她早已喊开了。 这件事实在太隐秘,丝毫泄露不得。 江羽鲲沉默片刻,继续道,“无瑕是被暴露了,但是还好,她没有死。” “没有死?”江千怡诧异道,“她都卖主了,还没有被谭月筝杀死?” “没有。”江羽鲲继续吹着热气,“今日从司事监传来的消息,她想用自己的坦诚换取宽恕,谭月筝本是答应了她,但是在她说完之后,竟然还是将她的十个手指甲尽数拔了下来。无瑕如今,早就恨透了她。” “是吗?”江千怡难掩自己的震惊,“那个温顺的小丫头,也开始走她姑姑的路子了吗?” 她思索一下,又是说道,“那无瑕现在在哪里?” “司事监。”江羽鲲回道,“她已经没有用了,甚至已经将你的事情全部交代出来了,留着也是累赘,今晚便杀了吧。” 江羽鲲吹着热气,淡淡这般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江千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平日间最为妇人之仁的兄长,居然主动要杀人灭口? “杀了吧。”江羽鲲继续淡淡说着。 “不杀。”江千怡却是摇头,眼中闪过狠色,“她若是招了,谭月筝将视线对准我们,这时候咱们去杀她便太可疑了。” “甚至还有可能将她逼得再次投奔谭月筝,倒是候若是出来个人证可就不好了。反而,谭月筝狠罚于她,这时候正是我们彰显胸怀的时候。” 江千怡阴测测地笑笑,一双丹凤眼里狠色频闪,“这时候我们给她关怀,她投了我们的怀抱,倒是不怕她不死心塌地地帮我们对付谭月筝,毕竟跟了谭月筝这么久,她定然是对雪梅宫有些了解,与其杀了,不如好好用着。” 江羽鲲思索一下,也是点了点头,江千怡所说的,方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么如此,便就不杀了。”他又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有一人,还是要杀。” “哥哥这是怎么了?”江千怡在昏暗的环境下,看着坐在床榻边的江羽鲲,他竟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今日的他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这般狠厉起来? 江羽鲲见到她的眼神,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药递到江千怡的嘴边,“这种时候,我再退已经无路,江家再退,也是无路。我唯有带着你,往前杀去。” 他素白而修长的手指,将一碗汤药无比稳地递到江千怡的嘴边,江千怡听到他这么霸气但是又这么云淡风轻的话,更是乖乖地将嘴伸过去,喝下了那碗汤药。 “珍妃,必须要死。”见江千怡喝完汤药,他缓缓眯起眼睛,“不然等到她回过神,知道你自身难保,更是没有办法救她的时候,她必然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江千怡早就动了杀心,但是天牢是什么地方?岂是他们说杀就杀,说进就进的地方? “天牢里有我的人。”江羽鲲见她皱眉,接过那药碗,浑不在意地说道。 江千怡诧异,“天牢乃是皇宫重地,最近风波频起,这等地方,哥哥怎么能安插进去人?” “五年前,就安插了。” 江羽鲲只是一句话,但是他后面的话,江千怡已经尽数明白。 这个人,安插进去,一定废了太多的周折,甚至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埋下了此人,她更是不禁佩服江羽鲲的耐心以及这件事隐秘性。 五年来,她竟然没有得到过这个安插的丝毫信息。 “只是这次之后,这个人被启用之后,天牢的一切,便彻底挣脱我们的掌控了。” 江千怡慎重地点头。 见这件事已经敲定,江羽鲲踯躅一下,又是说道,“这次之后,那雪梅宫,你暂且不要去招惹了。” “为什么?”江千怡似乎对这三个字极为敏感,闻言整个人都是陷入一种暴走的状态一般,“十多年前那个女人我招惹不过,不过是她为贵妃我为妃子,可是如今,那谭月筝不过是一个东宫昭仪,我一个贵妃还要躲着吗?!” 江羽鲲看着忽然激动起来的她,不禁摇了摇头,“谭家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积弱,甚至不知不觉之间,谭家早已不弱于江家。” “放屁,她谭家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有些银两,可是钱财又不是实力!江家一个手指头就能灭了他们!” “他们与百草楼有很深的关系。” 江羽鲲一句话,便将江千怡安抚下来。 江千怡一下子沉默住,“百草楼?那个我江家屡次接触都不得深入的江湖组织?” “对。”江羽鲲颔首,“这次甄凡的事情,他们便从中起了极大的作用。” “甄凡?哈哈。”江千怡毛骨悚然地忽然笑了起来,“他这次背叛我,我要让他下了地狱都不得安生!哥哥,派人去将他的家人全部杀死!杀死!” 江千怡一下子忘了百草楼,眼里有的只是对甄凡无尽的恨意,这件事若不是甄凡临时变阵,怕是被判处斩的就不是珍妃,而是谭月筝了。 所以对甄凡的恨意,江千怡绝对是恨之入骨的。 但怎知,江羽鲲竟然是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这便是百草楼的手笔了。那甄凡家里,早已失了火,被焚烧殆尽,本就是茅草屋容易着火,更何况这天气风大,火势更是被助长,等到被人浇灭的时候,里面有的只是三具几乎烧干的焦尸。” 江千怡自然听懂了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她不由得咬牙切齿,甚至终于明白了那甄凡敢于背叛的缘由,“那三具尸体,绝对不是甄家人的,他们家的人,怕是早被百草楼转移走了吧!” 第274章:访梁桦殿 梁桦殿。 落日西沉,晚风愈紧。 谭月筝坐在轿銮之中,听着风声拍打在棉帘之上的声音,心中思绪万千。 后宫如海她已经真切的感受到了,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也是俯拾皆是,但是她在皇宫之中,却没有一个真正靠得住的人。 傅玄歌算不算呢? 谭月筝第一次以这种意识去考量傅玄歌,去考量感情之外的傅玄歌。他贵为嘉仪太子,文功武治皆是人中之龙,与之相比傅玄清虽然有雅士之名,礼贤下士,但是实力而言还是差的太多。 所以若不出意外,傅玄歌当必然是今后的嘉仪之主。 但是自古以来帝王最为无情,尤其是这次萧妃娘娘口中的傅亦君着实让她心惊胆颤,她知道如今的傅玄歌是爱着她宠着她的,但是他一旦登上皇位之后呢? 他会有三宫六院,会有妃嫔成群。 自己能够永远的得宠永远的安全吗? 想着,她忽然猛地摇了摇头。今日大殿之上,傅玄歌那病弱但是坚定无比的声音一次次在她的耳边回响。 她甚至为自己汗颜,怎么可以去这么揣测一个为了自己不惜直面龙颜,出言顶撞的男子?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在这宫墙之中,步步杀机,处处陷阱,她可以做的,只有在这富丽堂皇的泥潭中挣扎。 不知为何,刹那间她忽然有种恍惚,觉得若是有来生,她宁愿成为一个农妇,宁愿远离钟鸣鼎食,只要傅玄歌可以安生的陪在她的身边,二人执手,便一心一意地生活下去,也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胡思乱想间,轿子停下了,梁桦殿已然到了。 “谭昭仪到。”门口守门的公公高声喊道,这声通报便一声远过一声,直到到了寝宫之前。 傅玄歌正躺在床榻上,本是苍白的俊脸被这通报勾起一抹笑容。 “她果然来了。”傅玄歌一笑,露出一口洁白如玉的牙齿,他的床榻不远处,一个婢女战战兢兢地跪着,心中不由大感谭月筝之于太子的重要性。 自己在这里苦声说了许久,太子莫说理一句,便是头都不曾抬起一下,眼睛都不曾看一下。 整个人似是死气沉沉,极为阴郁。 只是谭昭仪一来,宛若照进来一大缕阳光,太子一下子就有了精神。 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任务,也不能就此退下去啊。 “太子爷,您先把这药服了吧,这是柯太医专门为您调配的。” 傅玄歌不满地眉头一皱,今日直面父皇发生的种种事情,本就让他心中波澜丛生,自己有心沉默一会儿,思虑一会儿,这不长眼的侍婢就端着汤药进来让自己喝药。 药是苦药,心是苦心,两相合计,更是苦不堪言。 但是如今看来,谭月筝,方是甜的。 “你先下去吧。”傅玄歌吩咐一句,“药再去热热,等着谭昭仪走了再端上来。” 若是往常,他已经这般吩咐了,谁还敢胆大包天地跪在那里?早就老老实实地退了下去。 可是今日这个侍婢居然还很执拗,仍是跪在那里,颤着嗓子道,“太子爷,您先喝了药吧,也只有服了药,您见谭昭仪才能有精神啊!” 傅玄歌心中一怒,刚要说话,却是听见一阵脚步声自寝宫门口而来。 没多久,内屋的帘子便被掀开,谭月筝那张被冻得白里透红的小脸露了出来,她的身后,随着安生,郭德。 郭德还没进屋子便笑了起来,“太子爷,本是老奴领着谭昭仪进来的,但是谭昭仪知道您病情加重了,便直接越过老奴走到了前头呢。” 谭月筝面色一红,“多嘴。” 郭德嘿嘿一笑,打了自己的嘴一下,“是老奴多嘴了。” 正说着,他便看见了跪在中间的小璃,面色有些不悦,道,“哎,这不是小璃吗,怎么太子爷还没有喝药呢啊?你是怎么伺候的?” “郭公公饶命,郭公公饶命,小璃知错了。”那婢女被吓得一哆嗦,赶紧求饶。 “你听听这声音都在发抖呢,何必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谭月筝心疼道。 郭德嘿嘿一笑,“是,老奴的错。” 傅玄歌也是开口,“月筝素来心善,也罢,小璃将那药端过来,本宫喝了便是了。” 小璃闻言,如蒙大赦一般赶忙起身,端着药,低着头,便奔着床榻而去,神色似是有些紧张。 “等等。”谭月筝忽然开口。 小璃身子猛地一顿,慌忙停下。 谭月筝却是看着傅玄歌一笑,道了一句,“我来喂药便好了。” 郭德看着安生一笑,“那老奴二人,便先退下去吧。” 怎知,安生却是眯起眼睛,忽然轻声问道,“这个小璃,在梁桦殿多久了?” 郭德有些诧异,在这种情境下安生此举也实在是扫兴吧? “大概有个三四年了吧。” 谁知这话一落,安生竟是一步一步走到小璃身前,开口说道,“已经服侍太子有了三四年之久,做事还这么慌慌张张吗?” 那小璃不自觉地往后一退,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身子发着抖。 谭月筝又是嗔怪道,“安生你做什么?!退下去。” 安生迟疑一下,终是点头道了一句,“是。” 郭德对安生在这梁桦殿寝宫所为,已经有些不满,冷哼一声,也不等安生,直接便就退走了。 唯有安生,顶着谭月筝的目光,还是频频回头,退了下去,临走,还道了一句,“主子,老奴就在寝宫外候着,若是有事,您招呼一声便是。” 谭月筝眼神闪烁点了点头,以安生的性子,是不会与一个婢女过不去的。他这么做,难不成这药有问题? 待得安生退了出去,这寝宫之内,便就只剩下傅玄歌三人。 一时间,竟是沉默了一下。 谭月筝看了一眼那婢女,“小璃是吧?” 她轻声一唤,小璃竟是直接头上冒出了汗,“回昭仪,是的,奴婢在太子宫里待了三四年了,名唤小璃。” 谭月筝巧笑嫣然,奔着小璃走了过去,“这般紧张作甚?我不过是问一问罢了,何必解释地这么清楚?” 那小璃似乎是一愣,赶忙摇头,也不再说话了。 谭月筝环视一眼,也是觉得不对劲,冲着傅玄歌柔声说道,“太子这里可是有银针?” “银针?”傅玄歌不解,“有是有,但是你找银针作甚?” “此次事情实在让妾身胆战心惊,亲身心想,这皇宫之内居心叵测之人实在太多,若是不防着些,妾身实在难安。” 傅玄歌自然不是易与之辈,谭月筝三言两语,再加上安生方才的莫名举动,他心中已然明了,看样子这小璃是引起这二人的怀疑了。 虽说小璃在自己宫里做事已久,但是谭月筝毕竟是为了自己才要谨慎,也不好拒绝。 怎知,他还不曾说话,那小璃就已经开口道,“谭昭仪,奴婢身上带着银针。” 谭月筝略微吃惊一下,小璃若是傅玄歌的贴身婢女带着银针也不为过,毕竟不知何时就会用到,只是她这般积极,难不成安生所想所忧,皆是妄自揣测? “也好,将你那银针取出来给我,我来试试。” 谭月筝有心试探,银针不好造假,只要那银针到了她的手上,是真是假她瞬间便知,只要小璃有丝毫的遮掩,这碗药便是真的有问题了。 “好。”小璃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从自己身上取出一个布包,徐徐展开,露出里面数根银针。 将之递给谭月筝之后,她准备将那汤药举起来一般,只是顿了一下,还是将之放到地上。 谭月筝倒是不曾注意,细细检查银针无误之后,便俯身下去,将银针探入那汤药之中,这下,便是傅玄歌都是强撑着起了身,将所有注意力放了过去。 只见过了许久,那银针还是银色,并没有检测出丝毫的毒性,谭月筝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旋即又是舒展开,轻声道了一句,“没有问题。” 说完,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小璃的身上打量几下,忽然一眯眼,吩咐道,“这汤药凉了,总不能让太子就这样喝下去吧,你去将它热一热再端过来。” 空气都似乎是凝结了一下,谭月筝听得到灯火噗噗的响声,小璃那迟疑的身形又是让她疑心大起! 这是主子的吩咐,这个小璃再胆大,也不应当忤逆啊,更不当这般迟疑。 “可是,柯太医说过了,这汤药不能再热第二次,不然药效必然大减。” 小璃糯声道,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谭月筝眼中闪烁一下,嘴角轻轻勾起,俯身下去,伸出如玉的手指,将小璃清秀的脸蛋抬了起来,一字一句道,“你不过是一个婢女,怎么今日所有主子的吩咐,你都是不听了?” 这般一说,傅玄歌也是起了疑心。 往日间的小璃素来唯唯诺诺,何时这般与主子争执不尊过? 只见那小璃眼神挣扎一下,方才轻咬嘴唇,谦卑道,“奴婢错了,奴婢只是担心这药再热一次会影响太子康复。” 谭月筝双眼如炬,清澈起来,应声道,“无妨,那你就去让柯太医再开一副来,想来他太医院,也不少这一副的药材。” “是,奴婢遵命。” 第275章:刺杀 小璃终是起身,头皮发麻,顶着谭月筝的目光,缓缓地将地上的那碗汤药端了起来。 “奴婢这就去太医院请柯太医再开一副新的。” 谭月筝点点头,身子一扭,便奔着傅玄歌的床榻而去,却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小璃那一瞬间冰冷下来的眼神。 “小心!”傅玄歌大吼一声,从他的角度,已经看到小璃高高举起抛开的药碗,已经看见她那择人而噬的眼神! 谭月筝不知为何,就好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没有丝毫慌乱,也是陡然大喝一声,“安生!” 喊完,她便张开双臂,一下子扑在虚弱的傅玄歌身上! 傅玄歌只是觉得一阵清香扑鼻,有软香入怀,那张方才还盯着小璃打量眼神闪烁着的美好面庞,一下子猛然放大,就这么直生生地扑在自己的身前! 谭月筝还是第一次扑在傅玄歌的怀里,只是如今的她没有丝毫的旖旎心思,她的双眼紧闭,眼皮也是因为紧张而颤抖,但是她的身子,却没有丝毫迟疑地,将傅玄歌重要的地方护住。 譬如胸膛! 伴着药碗落地的破碎声,傅玄歌大脑也是一声轰鸣,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谭月筝要做什么! 他们的身后,平日间温婉懦弱的小璃,已经从袖口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烛火打在匕首上,映射出血红色的光 而这抹光,正被她攥在手里,迅速地冲着自己刺了过来! 若是没有谭月筝的身体,那道刀芒,扎的必然是极为虚弱的自己!这种境况下,自己将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 谭月筝定是看出了端倪,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刀。 一瞬间有无数的热血上涌,他恨不得自己生出无穷伟力,将谭月筝压在身下,让自己去挡这一刀,可是他有心无力。 他病弱的躯体如今没有丝毫办法给她保护! “啊!”傅玄歌又是一声嘶吼,脖子都是青筋暴起,通红起来。 小璃早就三步并作两步,直直冲到谭月筝的身后,匕首高高举起,眼中带着疯狂。 刺杀太子,本就是有来无回的任务,这次她若是失败,今后将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今天谭月筝与安生的出现,实在是意料之外,安生对她产生怀疑,更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而这,也是她总是不敢出去的根本缘由! 这间寝宫,她只要迈了出去,安生守在外面,必然对她盘查,她袖子中的匕首一定会被发现,只要安生发现,她根本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 安生守在门外,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在这时候暴起发难,将谭月筝,傅玄歌在转瞬之间全部杀死! 寝宫之外要进来,还要经过寝宫的殿堂,怎么也有数十步之远,她自信,在这片刻之间,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昭仪,一个病重卧床的太子,不过是举手之事。 这般情势,小璃在一瞬间便已经想通,更不要说是傅玄歌。 傅玄歌的双眼都要凸出来一般了,他恨自己不能反抗,恨自己居然要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来挡这一刀! 小璃的刀瞄着谭月筝的后心便冲了下去,她的嘴角也是咧开了一个可怖的笑,“你们险些误我!还好。。。。。。” 只是她的话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 那把本是冲着谭月筝后心而去的匕首,也在一瞬间被一道金色的光束打得彻底偏离,甚至直接脱了手,掉落在床榻的里侧。 接着,小璃整个人睁着硕大的眼睛,直直地便就砸在谭月筝的身上。 谭月筝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身子本是紧绷着预备着匕首的袭击,在被碰到的一瞬间也是剧烈的抖动一下。 唯有傅玄歌,彻底安下心来。 谭月筝没有看到,小璃没有看到,但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小璃的脑袋,被一粒金瓜子从左侧的太阳穴直接打通,她的匕首被另一粒金瓜子打落。 再看门口,安生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帘旁,头上都是方才聚精会神留下的汗珠。 那两粒挽救二人性命的金瓜子,就是他打出来的。 接着,寝宫的门方才被撞开,郭德大喊着奔着里面跑来,“太子爷,太子爷,怎么了!” 方才谭月筝扑在自己身上,小璃掏出匕首刺杀过来,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这一瞬间的杀机,若不是安生及时出手,怕是自己如今已经饮恨九泉了。 “主子!”安生也是这才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地惊呼一声,赶忙跑到谭月筝身后,将那小璃的尸体搬开。 郭德也是冲了进来,看见这般情景,转瞬之间也是想明白了缘由,心中更是对自己方才的误会内疚,更是对方才发生的事情胆战心惊。 “这是怎么了?”他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傅玄歌眉头一皱,轻声嘘了一下,他的怀里,谭月筝的身子正在瑟瑟发抖。 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死在她的身上,再有方才挡刀之举,必然让她心中惊惧,不能平复。 纵然傅玄歌如今手臂力气不够,他还是用力将谭月筝环绕在胸前。 这个女子今日所为,远比他今日上朝堂之举更为英勇。 傅玄歌宠溺地看着自己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谭月筝,心中不由得大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是在发现端倪之后还能保持镇定,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身躯护卫他的安全。 这等情深意重,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静静将之拥入怀中。 这般,寝宫之内,便有了一幅极为不协调的画面。 小璃死不瞑目还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安生与郭德在一旁垂手而立,而床榻之上,傅玄歌却是紧紧地抱着谭月筝,不言不语。 这内屋里很是安静,安静到安生都听得出来谭月筝的呼吸渐渐平缓。 许久,谭月筝似乎方才从那惊恐之中回过神来,脸色通红地从傅玄歌的怀抱中挣脱,清了清嗓子,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傅玄歌先是开了口,“郭德,你是如何做事的?竟然有居心叵测之人在我梁桦殿潜伏长达了数年之久!你个总管是摆设吗?” 他没有高声喊叫,甚至因为虚弱,他的声音起伏不定,伴着咳嗽。 只是这般姿态与面对谭月筝的柔情已经决然不同了。 郭德闻言,拂尘一扔,慌忙跪了下去,“老奴罪该万死!太子爷饶命啊!” 若不是碍于谭月筝在场,傅玄歌必然已经震怒了,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宫殿中有人行刺让他更为愤怒的呢? “太子。”谭月筝低声道,“郭总管素来尽职尽责,这件事他必然是有过错,只是这个小璃能够在梁桦殿这种地方潜伏数年之久,今日又是冒死刺杀,可见她必然是有人安插的,当务之急还是让郭公公赶紧去揪出那背后之人才好。” 郭德闻言又是磕了个头,这种时候,谭月筝还能为自己说话,无异于是救了自己半条命。果然,傅玄歌闻听谭月筝都是开口,竟是一笑,方才的戾气尽数抹去,没好气地道了一句,“你就是心善。” 这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郭德当即磕头谢恩表起忠心,“谢谭昭仪,谢太子爷开恩,老奴立马便就动身去司事监,将小璃的身世一五一十的尽数调出来,禀明太子!” 傅玄歌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郭德见状,这才捡起拂尘,慌忙退了下去,只听见他匆忙的步履声渐渐远去,最后与一声关门之音一同消失,安生方才蹲在那小璃的尸体前,细细打量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这么快?”谭月筝难免诧异,若不是安生及时出手她今日难逃厄运。 “老奴根本就没有出寝宫,心中不安,一直守在门帘后,就怕主子出事。” 谭月筝心中顿时内疚,方才还是她让安生走的。 说道这里,傅玄歌也是有些疑惑,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谭月筝,问道,“那么月筝你怎么知道这小璃居心叵测的呢?” 谭月筝看了一眼床榻上掉落的匕首,“方才银针试毒的时候,我发现她始终不肯为我端着那药碗,按理说她身为奴婢,自然是处处为主子着想,怎么会将药碗放在地上让我俯身去测?” “所以妾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袖口,最后在她袖口发现了点点寒芒,想来应当是匕首一类的锋锐武器,可是那时候身边又无他人,能够保护太子的,也只有妾身了。” 傅玄歌闻言,眼底泛起柔情。 安生在一旁听了几句,也是不由得点头赞许,谭昭仪果然不再是当初的谭昭仪,纵然这些事情面对起来还是有些畏惧,至少可以捉住端倪,处变不惊了。 似是觉得气氛有些过分旖旎,安生终是轻咳一声,将二人拉回现实,沉声开口,“这个小璃,背后,一定有大秘密。” 这句话,安生不是说给谭月筝,是说给傅玄歌。 傅玄歌闻言,眉头锁了起来。 这件事为他敲响了警钟,曾经他认为,自己乃是国之储君,谁敢动自己的念头?但是这些日子,先是中了疫病,险些着了甄凡的道,后面又有侍奉自己多年的婢女出手刺杀,险些要了自己的命。 种种事情让他惊觉,或许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也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安全,甚至暗地中,还有一股暗流,一股还不曾被人发现的暗流在汹涌。 第276章:情势危急 夜色浓重。 已是临近新年的时节,但是皇宫之中却没有丝毫的松懈之感,不但没有松懈,反而巡逻的人数比往常多了一倍之多。 毕竟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所有人都是紧紧地绷着,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故而所有人甚至走动起来都是谨小慎微是,生怕打扰到了某一处宫殿一般。 可是偏偏有人要这般气氛,只见一对对的人马从梁桦殿鱼贯而出,一个个手持火把,面怒凛然,跨着大步便奔着皇宫某处直接冲去。 为首的便是一脸怒容的郭德。 这件事触及了他的底线,他纵容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若是今日谭昭仪安生未曾前来,怕是太子已经遭了毒手。 他一双眼睛不自觉地奋力睁着,眼皮颤抖着,显然是气急了,有人居然在他的手下蛰伏了数年,这怎能不让他心惊胆颤。 “快!去把司事监给本总管围了!不能让贼人有丝毫的准备。”郭德又是吩咐一句,那队人马彻底放开手脚,奔着司事监的方向便狂奔而去,火把上的大火都被扯得呼呼作响。 看这架势,看郭德那般神情,一路上见到的人莫不退避,东宫之内谁敢阻拦? 待得郭德远去,梁桦殿高高的宫墙下,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一个黑影闪了出来。 黑布将她的脸遮挡住一半,只是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那双眸子里带着犹疑,她深深看了一眼梁桦殿的宫门,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今的梁桦殿,几乎是最虚弱的时候,郭德带着大批人马离开,如今梁桦殿的防守已经是极为空虚,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可也就是现在,安生陪在傅玄歌的身边,在安生手下,她自认为是没有丝毫胜算的。 思虑片刻,她终是咬了咬牙,往后退去,直到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这黑衣人从梁桦殿离开,竟是没有奔着任何一个主子的宫殿而行,反而是奔着一片漆黑的一处废殿而去。 只见她的身影宛若鸿雁一般,极为轻盈,几个起落之间,便了无生息地没入了一处荒殿的庭院中。 月光清冷,摆脱了灯火的光芒,若是只留下这清冷的月光,倒也不显得很是黑暗了。 至少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个站在庭院中的挺拔身影,那道身影甫一落入她的眼睛,她的眼神便由清冷淡漠一下子变得多情起来。 似是带着羞怒,似是带着期盼,又像是有着不为人知不能开口的情思。 “怎么样了?”那身影听见脚步落地的声音,扭过头来。 就像是满院子清冷个月光都被聚集到他的脸上,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带着坚毅又是带着柔情,唯一能形容这般模样的,也只有妖冶二字。 竟是光玉堂。 他的身前,童谣解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蛋,摇了摇头道,“没有得手,在我们下手之前,已经有人动手了。” 童谣没有得手,并没有让光玉堂怎样的惊诧,毕竟傅玄歌也不是这么好杀的,他们动手也有试探之意,看看梁桦殿的护卫到底如何。 最让他吃惊的是,居然有人先他们而动手! 这皇宫中,难不成除了他们还有人敢对太子下手吗? “是谁下的手?” “貌似是梁桦殿一个服侍了数年的小婢女,险些就得手了,若不是谭月筝与安生去了,傅玄歌如今早就命丧黄泉了。” 童谣淡漠地开口,只是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着光玉堂。 果然,光玉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道了一句,“是吗,他们过去做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只是那谭月筝是太子昭仪,今日太子上殿为她这般顶撞圣上,于情于理,她都要去探望一下自己的夫君啊。” 童谣将夫君二字咬的很重,这二字像是一柄银针,刺到了光玉堂的耳朵一般,他烦躁地摇摇头,“也罢,你继续密切监视着太子吧。” “对了。”他眼神一亮,“当初的那种藏情花你可是还有?” “没有了。”童谣心中冰凉,果然,光玉堂终究是放不下谭月筝。 “当初的藏情花全部给傅玄歌用了,后来怕傅玄道回京察觉出端倪,所以将那药解了,这种药盅用过一次之后,人体便会自行排斥,再用也是无用。” 闻言,光玉堂果然失望几分,不自觉地便就喃喃道,“这么说,他对她的情感,再也收不住,敛不回了吗?” 童谣双目愠怒,直勾勾地盯着光玉堂,冷笑一声,“呵呵,我们的皇子如今怎么被一个嘉仪的女子搞到这幅鬼样子?白日为了护她周全,不惜违抗圣命,甚至与李松水大总管针锋相对。” “夜里,更是担忧太子对其做什么事,皇子要操心的事情真是不少。” 童谣这几句话说的光玉堂也是心头火起,怒目相视。 “怎么?我说错了吗?”童谣丝毫不显畏惧,甚至前行一步,将那张清冷但是精致的小脸贴在光玉堂的脸前,鼻尖险些就要碰住鼻尖,她听得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男子那清晰的鼻息,但是如今,她的心中只有怒火。 “你可知道,今日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将我们所有的布置谋划尽数付之东流!” 童谣还是保持着理智,压抑着嗓子。 她不敢大声呼喝,不是因为自己害怕光玉堂的威望,而是怕她们的身份暴露。 光玉堂闻言,也是盛怒,但是却无从反驳,童谣所言,确实如此。 “皇子你觉得太子对你早就是彻彻底底地信服了吗?你觉得他已经将你作为心腹了吗?” 光玉堂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在童谣的气势之下,他实在是无从申辩。 “你怎么不想想,太子若是真正将你当做心腹,为何只是让你护卫东宫,却从不与你商议任何私事大事?!” 童谣咬牙切齿,那清冷的眼中就好像要喷薄怒火一般,“你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来路不明之人!他让你接管东宫防卫,单纯是欣赏你的勇武而已!心腹二字,你万万算不得啊!”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至少我们还能以药盅魅惑几下,稍微扰乱心智,可是如今呢,他不止对你有了疏离之心,便是对我,对这东宫除了谭月筝之外的所有人都已经有了警惕之心啊!” 童谣愤恨地甩了一下衣袖,“若不是如此,我何苦要只身涉险,哪怕他隔些日子就会来我宫里一次,那等机会也万万比今日我只身潜入梁桦殿可靠的多啊!” 童谣几句话,已经将二人如今艰难的局势描述出来了。 光玉堂也是早就心中不安了,今天的事情,无论如何,在傅玄歌那里一定会起了波澜。 一个东宫侍卫总管,在没有傅玄歌的授意下,居然为了东宫的一个昭仪违抗圣命,无论如何,这种事在太子眼里都不会是小事。 良久,沉重的夜色压得童谣喘不过气来,纵容心中所想都已经说了出来,但是光玉堂毕竟是皇子,是她在这皇宫的唯一一个施命者,若是他真的怒了,自己必然吃不了好果子。 但是谁知,最终,光玉堂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这般说完,他竟是看也不看童谣,一个人低着头,有些落寞的走了。 寒风起,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童谣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有些陌生。 是什么改变了他?爱情吗? 童谣脑海中抑制不住地想起那个清秀的女子,“谭月筝啊谭月筝,你到底何德何能,可以让这世间最耀眼的几个男子都是心之所属?” 那话语里的嫉妒,宛若蚀骨之毒,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她清冷的脸上慢慢皱起来,慢慢狰狞起来,变得竟是有些可怖。 梁桦殿的寝宫之中,比别的地方都是亮上几分。 傅玄歌躺在床榻上,嘴唇煞白,但是也拦不住慢慢勾起来的弧度,他无奈地笑笑,“不必了,一个就够了,平日间我这寝宫都是不烧火盆的。” 这话说的安生一愣,他的手里,正端着一个方才点起来的火盆,火星还不显,但是炭火已经通红,而这房间的另一处,还有一个火盆已经烧得很旺了。 安生手中端着的,本是谭月筝吩咐去拿来的,只是太子发话,不让放了,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论尊卑,自然要听太子的,但是看这情形,貌似自己主子的话更加管用。 果然,谭月筝一下子便不高兴了,气冲冲地对安生道了一句,“放下。” 安生闻言哎了一声,刚要放下,却又听见太子糯糯地开口顶到,“月筝啊,一个火盆真的够了,已经很暖和了,我的身子骨好,太热会受不了的。” 谭月筝白了他一眼,哈了口气,灯光火光下,清楚地可以看见一道白气自她的嘴里冲了出来。 “这叫很暖和了?”她反问道,竟是难得地强势一下。 安生嘴半张着,看着傅玄歌吃瘪的样子,竟是觉得欢快无比。 见傅玄歌不再顶嘴,谭月筝满意地点点头,“本来我是准备给太子点上四盆的,但是既然如此,两盆也就罢了。” 傅玄歌无奈地摇摇头,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火盆的原因,心里竟暖的很。 第277章:夜闯司事监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次可是李公公亲自下的命令!这个犯人,万万不能出了差错!她的嘴里,没准还有皇上需要的重要东西!今天谁敢走神,老子要了你们的小命!都记住没有?!” 龙五声色俱厉地冲着身前众人吼道。 “记住了!” 这声音离着天牢很远,都可以听到,可见今晚天牢中的人,必然已经打起了十足的精神。 龙五看着一个个精神饱满的士卒,甚至觉得满意,暗自点了点头,看这架势今晚天牢应当不会出事了。 又是草草交代几句,龙五便将所有人都是赶走,让他们各归各位,直到这里安静下来,他的心中却还是不能平静。 他做牢头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养心殿中的大总管李松水亲自来天牢看守,看这架势,想必今天晚上便是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 想了片刻,龙五轻声清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立马转身进了一处暗房,脸上那威严的表情也是登时便换了样子,一张脸都快要挤在一起了,嘿嘿地笑着,谄媚无比地看着暗房中闭目沉思的李松水。 “李公公?”他轻声唤了一句,生怕李松水嫌他声音大。 “恩?”李松水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道了句,“都吩咐下去了?” “对。嘿嘿,都按照公公您的指示吩咐下去了。”龙五嘿嘿一笑,显得有些局促,继而咽口吐沫问道,“不过您说的那人,在我手下干事这么久,干净得很,且不说他是不是别人安插的棋子,就算是的话,他又怎么会在今晚这么紧张的局势下动手呢?那不是找死吗?” 李松水看着龙五,却是不说话。 龙五只是被这么看了几眼,登时便觉得身后发凉,立马点头哈腰地唾骂着自己,“奴才多嘴了,奴才多嘴了。” “你,先下去吧,将那人,给我盯紧了,他但凡一进关押珍妃的牢房,就立马回来禀报于我,万不可轻举妄动。” “是是。”龙五应声,弓着身子退下,直到出了那暗室,方才发觉身上浑身皆是冷汗,俨然已经湿透了。 “呼。真不愧是久伴在皇上身边的红人。”他摇摇头,自言自语着,便离开了这处暗室。 他的身后,李松水霍然睁开了眼睛,看着龙五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竟然是诡异地一笑,复又闭目沉思起来。 李松水的到来,使得天牢这边的守卫骤然加剧了一倍之多,难以平静。 而同在皇宫的司事监也是宁静不下来了。 这般时辰,司事监的人早就皆是回了自己的厢房就寝了,就连司事监的主管张尚也是忙碌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就寝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心中,隐隐悬着什么,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司事监主管皇宫里面各个宫殿的人事调配,但凡宫中出现重大变动,他们这里定然是安静不下来的,毕竟所有的宫女侍婢太监都是出于此处,不管哪个不长眼的卷入斗争之中,追根溯源,那些受了委屈或是失了意的主子们都要来他这里闹上一闹。 今日珍妃落网,诸多嫔妃伤逝,这后宫早就差不多乱作一团了,还好没有什么大人物过来为难他们,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清点这次被波及死去的宫女太监的身世,安置失去主子的那些人。 事情虽是繁杂,但是毕竟也是大致处理完了。 可是此刻的他,躺在床榻之上,却是久久不能安心。 这件事,他总是觉得不会这么结束。 果然,外面忽得响起了嘈杂之音,还不待他起身,就已经听见有守夜的小太监焦急地敲着他的门,“张公公不好了,不好了张公公,梁,梁桦殿来了好多人,已经把,把咱们司事监给围上了!” “梁桦殿?!”张尚一愣,赶紧起身,草草地从床上取了件厚重的大衣,便匆匆开门去了。 太子的宫中来人这种事情,远远要比寻常的妃嫔来人要大得多啊。 “人呢?”张尚赶紧拉开房门,登时被一阵冷风搞得措手不及,呲牙咧嘴地看去,外面喊他的那个小太监早就吓得浑身发抖。 忽得,他闻见一股子怪味,往下一看,小太监的裆部居然湿透了。 张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没出息?!这就吓成这般样子了?!” 小太监语无伦次,“张公公您去看看吧,好多人,拿着刀,要杀我们!” 张尚心中难免一惊,他知道这小太监是被吓坏了,毕竟是皇宫之中,他们司事监再有过错太子也不可能直接派人过来下杀手,但是梁桦殿来的人皆是佩刀的侍卫,就让他再也不能心安了。 “完了,完了。定是出了大事。”张尚嘴里念叨着,也不敢再回去穿些衣物,只得闷头冲进寒夜中,奔着司事监的大堂便去了。 还没走到大堂,张尚就知道那小太监为何被吓成那样子了。 司事监的大厅外,已经满满当当地站满了带刀侍卫,所有司事监的太监宫女都被从自己的厢房中揪了出来,被侍卫们拿刀比划着,围在中间。 寒光片片,让他都是心底一凉。 “张公公可总算是来了。” 张尚还发着楞,就听见一句怒极的声音传了过来。 “郭公公这是来做什么?”张尚心中早有预料,这般架势,不是太子亲临,就是郭德领队,梁桦殿的别人,是没有这个底气的。 但是这毕竟是他的地盘,郭德来势汹汹,二话不说就将所有人像是看押犯人一般看押起来,任谁也不会有好脸色。 所以他虽然心惊,但是还算是不卑不亢。 怎知郭德竟然是一点情面一点辈分也不讲,噌得一声从身旁的护卫手上拔出长刀,宛若一阵风一般霎时间就到了张尚的身前,那寒光闪闪的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锋锋锐,他可以感受的清清楚楚。 “张尚,你可知道,你们司事监犯了何等的弥天大罪!” 张尚被这当头一喝直接吓蒙,郭德什么时候这般强势了?! “你可记得小璃?” 张尚脖子上架着刀,气势自然而然就弱了几分,“小璃?哪,哪个小璃?” 郭德冷哼一声,眼中已经喷出怒火,“三年前你司事监指派给梁桦殿的一个奴婢。” “郭公公这就强人所难了,这都三年的事情了,我司事监每年派出去的侍婢宫女都多达上百人,这我哪里记得住。” “记不住?”郭德冷笑几声,“梁桦殿所有太监宫女都是你一手挑选,你记不住,需不需要本公公帮你想想?” 张尚终于也是有了脾气,冷哼一声,“郭德,你是梁桦殿的总管,我也是司事监的总管,你我本是平级,今日你来了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就将我司事监围了,所有人都是揪了出来,更是以刀威逼于我,我且问你,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宫里的法度?!” “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明日再说吗?你这般气势凌人,就不怕我面呈圣上,告你一状吗?” 郭德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怒极反笑,“告我一状?!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笑什么!”张尚也是一怒。 “我告诉你张尚,莫说你与本公公平级,今日就算是你比我高上几级,我今夜杀了你,也不会有人为你申辩。”郭德双目圆睁,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冰冷地宛若来自幽冥地狱一般,“你司事监指派的宫女小璃,居然敢行刺太子,险些功成,这件事,你说大不大?” 张尚方才还气势不凡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这句话令他如遭重击,直接瘫软在地! 刺杀太子!还是他亲手指派的人! 这种大罪,莫说威逼他,郭德就算是斩了他都不为过啊! 郭德所言,在这里也是引起满堂哗然,所有人也都是惊诧莫名,甚至已经心中惊恐起来,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皇上震怒,将司事监一干人等皆是连坐,那可如何是好?! “还愣着作什么?!”郭德吼了一声,一脚将张尚踹倒,“赶紧去查!今日不查出个所以然来,皇上太子那里,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是是。”张尚再不敢有丝毫的脾气,屁滚尿流地就起了身,冲着后面跪着的众人喊道,“都起来,赶紧把所有资料都翻一遍,把三年前所有人的资料都一一找出来!” “是,是!”众人忙不迭地地应声,赶忙起身随着张尚进了大堂后面。 这般,大堂之上,便彻底安静下来,郭德坐在首座,心中也是沉思起来。 司事监有明文规定,所有侍婢宫女都应当登录在册,只要小璃的身世,来历查出来,就不怕摸不到丝毫的线索。 只是卷宗庞杂,这一查起来绝对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以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而言,小璃的所有资料,这些年她在哪些宫殿当差,与哪些宫女有过交集,犯过什么错立过什么功,做过哪些异常举动,都要一一翻找出来。 便是别的宫女太监资料之中有涉及她的地方,也要排查。 郭德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竟是已经深夜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怕是今夜,是找不完了。” 第278章:老黑 这是一间昏暗的牢房,没有烛火,甚至都没有其他人的声息。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的月光清冷地从一扇小小的铁窗打了进来,勉强将这间牢房微微照亮。 朦胧间,可以看到一个孱弱的身影,躲在一个墙角,瑟瑟发抖。 寒风凛冽,从窗户中冲撞进来,整个牢房都是冷冰冰得,而那简陋的土炕之上,只有薄薄的一方被子,这被子便是将一个人裹住,都不够。 珍妃也说过,让牢中的侍卫给她换一床干净的被子,换一个干净的牢房,但是得到的只是冷到骨子里的嗤鼻冷笑。 “就你?明日就要斩首了,还想住得舒服些?” 总是这样一句话,将她顶得哑口无言。 她不曾进过牢房,不知道里面的情景如何,往日间便是有人被她陷害,入了天牢判了死刑,她也不曾怜悯过来看过。 其实她不知道,她的这处牢房,并不是为死刑犯准备的。 毕竟人之将死,按照传统,至少要睡个好觉,吃个饱饭,第二日才会上路。 而她的牢房,是特意换到这里,简陋,破旧,但是是整个天牢里最为易守难攻的地方,所以她放在这里,至少在龙五的眼里,是安妥无比的。 “为什么还不来?”珍妃披散着头发,一双往日间气势凌人的眼睛早就没有了丝毫神采,像是中了魔咒一般地屡屡念叨着,“为什么还不来?” 她的耐心简直要被消磨完了,可是她心心盼望的江贵妃还没有派人来救她。 “她就不怕我将一切和盘托出吗?” 又是等了许久,甚至珍妃觉得,天都要亮了一般,万籁俱静,甚至隔着厚重的铁门,都可以听到外面有侍卫打起了盹。 “我不要为她抗这罪名!我不要!”珍妃忽然起了身,一双眼睛睁得浑圆,状若癫狂一般地拍打着冰冷的牢门,“来人!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她的这间牢房外只有一道黝黑的通道,通道尽头方是另一个铁门,那个铁门外,似是有侍卫被这喊声吵醒,极为不耐烦地大吼一声,“闭嘴!” 珍妃听见这声音不怒反喜,她不怕别人吼她,她只怕没有人理她,让她没有了最后一丝机会。 “我要见皇上,我要坦白真相!” “闭嘴!”外面的侍卫终于是怒了,大力地踹了一脚铁门,“奶奶的,因为你老子本该回乡探亲都被取消了,还敢嚷嚷!” 珍妃也是怒了,一个小狱卒屡次三番地对她破口大骂,她早就忍不住了,“你个贱奴才!本宫要见皇上!快去传命!” 外面的侍卫怒极反笑,“哈哈,就你,还本宫呢?” “就是啊。”有人闻声而来,也是大笑着,“这天一亮,就成了孤魂野鬼了,还敢见皇上呢。” “老黑,你怎么来了。”先前怒吼的那侍卫见到来人哈哈一笑,“你不是守着外面的门吗?” 那老黑玩笑般地锤了锤他的胸口,“五哥让我来换换你,这里面太闷,他怕你小子打瞌睡。” “是吗?五哥可真是了解我,哈哈。” “快走吧。” 这句话说完,珍妃就再也听不到一句对话。 她什么也看不到,她能看到的只是一个黝黑无比的通道,尽头处燃烧着两盏苟延残喘的油灯,可以看见那冰寒的铁门。 “本宫要出去!”珍妃有些害怕,又是喊了一句。 外面没有人回话,但是有悉悉索索地开锁声从铁门那里传来,没多久,那铁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大汉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怒骂一句,“你还有完没完。” 他的声音很大,似是生怕别人听不到,珍妃看着那大汉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余光一撇,竟是看见了一只人脚! 有个人躺在那里! 宫中斗争这么久,珍妃只是转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方才那人不再说话,是被那老黑放倒了! 不过是昏迷还是杀死她就不知道了。 “你是谁?”珍妃居然在这时候冷静下来,这倒是让那大汉一愣。 “是江贵妃派来救本宫的吗?”珍妃有些急切地问道。 那大汉闻言,竟是一笑,“对,就是娘娘派我来救你的。” 说着,他反手便关上了那铁门,“这样的话,里面的声音,就传不到远处了吧。” 珍妃起初不解那句话的意思,只当他是担心被人发现营救自己,只是那大汉转过头来,珍妃就看见他的手上,一把锋锐的短刀映着烛火,在这昏暗的通道中极为显眼。 “你是来杀我的!”她双目圆睁,一下子就想了明白,“对啊!这牢房中如今这么戒备森严,你一个人,怎么救我出去!” 老黑一笑,举着刀子缓步往里走去,腰间一串钥匙哗啦啦作响,“是啊,但是杀你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 珍妃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阴暗的角落,似乎如今那可怜的清冷月光也不能再给她丝毫的安全感,“可是你杀了我,你觉得自己能跑出去吗?” 老黑闻言,咧开大嘴哈哈一笑,“当然跑不出去,但是谁让我的命贱,早被人买下了。” “谁!谁给你报酬!本宫给你双倍!” “就你,你能给老子什么?要不是你,老子还能逍遥个几年呢。”老黑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大步迈开,奔着这牢房就冲了过来。 “救命啊!救命啊!”珍妃冲着那小的可怜的铁窗呼喊,希冀有人可以听到进来救她。 老黑见状,眉头一皱,通道本就不长,这时候他早就迈到了铁门前,为今之计必须尽快将她杀死,自己赶紧跑出去,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而此时,暗房之中,龙五直接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李公公,老黑进去了!怎么办?” “哦?是吗?”李松水不紧不慢地睁开眼,“你没有看错?就是那个我怀疑的老黑?” “就是他!不会错!里面本来还有一个侍卫,也没有再出声了,怕是已经遭了毒手,我们的人已经将那里团团围住,但是怕打草惊蛇,没有动手。” “好。做的不错。”李松水赞许地点点头,这才起了身,“带本公公前去。” 李松水说话不紧不慢,似是根本就不着急,龙五纵然心中火急火燎,但是也不敢有丝毫的催促,也只能由着李松水自己起身出来。 幸好李松水虽然慢腾腾,但是没有耽搁,直接就奔了那个牢房。 到了牢房看守间的外面,众多侍卫早就将那里团团围住,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毕竟里面的老黑乃是他们中间生活的许久的弟兄,不知道今日为何,被牢头下令围了。 “都闭嘴!”龙五低吼一声,霎时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李松水以及龙五走到那门前。 “里面现如今怎么样了?”李松水问道。 “不知道。”有一人开口,“这个门后是看守间,那里面还有一道封闭得很严实的铁门,站在这里只能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似乎有响声,现在看来那道铁门应该是被人关上了。” 李松水点点头,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龙五随着便要进去,却是被李松水一瞪,“你进来做什么?” “我?”龙五指着自己,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个人我要自己拷问一番,所涉及的皆是宫中大秘,你觉得你应当跟进来听听吗?” 龙五闻言,那脑袋立马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这皇宫之中你若是地位没在那里,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早,李松水这么一说,他哪还敢跟进去。 “李公公请。”他满头冷汗,乖乖地站在了门后,不再动了。 李松水这才慢腾腾地将那扇门关上。 霎时间,整个屋子都是清静下来了,李松水环视一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铁门上,那个铁门旁,还躺着一个人。 李松水走过去,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喃喃道,“断气了,也好,省得麻烦。” “救命啊!”这时,一道已经沙哑无力而且被密闭的铁门消弱的声音,朦胧地从那铁门中传了过来。 李松水幽幽道,“动手了吗?” 说着,他将那铁门推开,锁已经被打开,只是用了些气力,便推开了。 这吱呀的一声,使得铁门后面,那间通道尽头的牢房,忽然寂静下来。 月光朦胧中,李松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牢房里,手上拿着一把利刃,一双眼睛望了过来。 他的身前,一个孱弱的身影也是看着这里,声音嘶哑地喊着,“救命,快救我。” 李松水站在那里,也不动,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是平阳宫的人吗?” 那老黑显然也是认识李松水,头上一下子就渗出了冷汗,握着匕首的手已经微微发抖,喉结滚动一下,他问了一句,“我若交代了,能够活下来吗?” 珍妃也是认出了李松水,登时眼中燃起了无与伦比的希望,“李公公救我!我全都交代,我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出来!您救我啊!” 第279章:没有来历 “主子在寝宫里面吗?”江月披着厚重的披风,步履匆匆地走到平阳宫的寝宫门口,冲着守夜的太监问道。 “在的。” “好。”江月点点头,推开寝宫的门便走了进去,也没有容人通报,一个刚入平阳宫的太监想要伸手拦一下,却是被另一个拦住。 直到江月进去,将那厚重的木门关上,那太监方才开口道,“你干嘛?月姐你都敢拦?” “可是,可是她还没有求见,没有让我们通报啊。” 那太监扑哧一笑,“你这才来没多久就想走啊?” 旋即,他又是点点头,“也不怪你,这月姐可是咱们平阳宫除了贵妃之外最为尊贵的人了,别看她地位不高,但那是咱娘娘从江家带来的,那可是一起长大的姐妹,谁敢惹?” “哦。”新来的太监点点头,这才复又认真地守起夜来。 “主子。”江月入了寝宫,也不停留,直接便入了内室,走到江千怡的床榻边,轻声唤了一句。 其实不必她唤了,江千怡在她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已经惊醒了。 江月也不觉得吃惊,江千怡睡眠很浅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了,她也是知道,所以,若是没有极为重要的事,她是绝对不会这时候过来打扰的。 “怎么了?”江千怡有些虚弱地靠在床榻边,月光朦胧,江月只能微微看见她有些苍白的脸蛋。 “主子,方才有人传来消息,天牢里面已经乱了起来。” “是吗。”江千怡并不吃惊,似乎早就料到,“这是个好消息,如今那珍妃已经上路了吧。” 江月闻言,自是知道江千怡误解了她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解释道,“主子,不是这样的。” “嗯?”江千怡秀眉微皱,“怎么回事?” “线人传来消息,天牢早有预备,甚至李松水都是偷偷坐镇天牢之中,我们的人好像并没有得手。” “李松水?”江千怡一下子身子坐直,有些难以置信一般,“李松水怎么会在那里?” 江月摇头,“奴婢不知道,只是那李松水好像,好像就是为了等我们的人现行才过去的。” 江千怡只觉得大脑一下子便轰鸣起来。 “李松水,李松水。”她喃喃地念叨几句,李松水是什么样的人她清楚无比。 一个在皇上身边呆了这么久的人,会一点手段都没有吗? 她忽然睁大双眼,眼中有些惊恐,“会不会是皇上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句话江月不知道如何去接,这件事便是她的主子都已经手足无措,更不要说是她了。 江千怡也没有想过要得到江月的回答,只是强撑着起了身,“不行,我要见哥哥。不知道他的那个人,能不能经受住李松水的拷问?” 江月急忙过去搀扶,“主子,我去找少爷。” “好。”江千怡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子虚弱,根本出不了宫,急忙从身上摸索一阵,摸出一个玉牌,“你拿着这个,赶紧从皇宫西门出去,去江家找哥哥过来。西门是我们自己的人,不会被别人发现。” “是。”江月接过,也不多言,脚下生风地便走了。 只留下江千怡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眼神涣散,有些失魂落魄。 直到很久之后,她方才幽幽叹道,“若是这件事情败露,我江家,可就完了啊。” 的确,这件事情涉及到皇宫中十数位妃嫔,称得上是百年大案,这种罪责落在谁的身上,都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结果,不会有丝毫别的可能性。 夜色渐渐淡薄起来,时间已经渐渐到了寅时。 闹腾一夜的司事监终于是沉寂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 张尚跪在郭德的面前,半句话已不再敢多说。 他的身边,只放着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的日期,是五年前,那本册子散乱不堪,是被郭德愤怒地扔在地上的结果。 郭德一脸惊怒,根本压抑不住,“你是说,这诺大的司事监,这么多人翻查了一夜找出来的结果,就是这种结果?!” 他从地上捡起那本册子,复又砸在瑟瑟发抖的张尚脸上,“孤儿,无父无母不知籍贯,不知何人收养,不知何人领进宫来,在你们这司事监呆了两年,直接被派去了梁桦殿!所有曾与之共处的人中,没有一人对其有过丝毫的描述?!” 郭德一口气将这些话都是吼了出来,莫说是他,甚至张尚自己都不信,怎么会有这种近乎透明一般的人,在皇宫中呆了五年之久? “说!你收了多少好处?”郭德怒极,又是一把刀架在张尚脖子上。 “没有啊!郭公公!真没有啊!奴才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往梁桦殿随便塞人啊!可是那年的记录的确没有,这个所谓的小璃是谁选出来的,丝毫没有记载啊!” 张尚的嗓子都快嘶哑了,但是纵然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辩驳简直苍白无力,这种人能在皇宫,在太子的梁桦殿呆这么久,他们司事监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那你就给本公公去死吧!”郭德的确是怒火攻心,太子昨夜是第一次那般骂他,这让他悔恨交加,恨不得立刻找出幕后之人处之而后快。 只是到头来却是这般结果,他怎么能冷静。 “总管。”一个侍卫伸手拦住郭德,急道,“这人若是死了,太子那里您更是没有办法交代!” 这话宛若给郭德泼了一头冷水,让他瞬间清醒起来。 “好。”郭德狠狠地将那长刀扔在一旁,大手一抓,就将张尚抓在手中,“你随本公公去梁桦殿!亲自给太子解释吧!” 张尚哪里有丝毫的反抗能力,郭德身手高超,他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他提着,哭丧着脸,随他去了。 等到郭德回到了梁桦殿的时候,发现寝宫之中,灯火仍未熄灭。 “郭总管。”门口的小太监恭谨的行礼道。 “太子爷还没有就寝吗?”郭德轻声问道。 “没有,谭昭仪担忧太子安危,也没有走,与安公公都在里面。” 郭德闻言点头,冲着后面一招手,两个侍卫便将张尚架了上来。 几人这才推门入了寝宫,直奔内室之中。 “太子,老奴办事不力,那司事监竟然没有丝毫小璃籍贯来历的记录。”郭德入门便闷头跪了下去。 内室之中,两个火盆烧的正旺,安生守在一个角落,纵然深夜,但是不见丝毫困意,一双眼睛宛若发光一般,极为有神。 谭月筝倚靠在傅玄歌的胸口,傅玄歌倚靠在床榻边,二人就这般,几乎都要睡了过去。 郭德闯进来,方才将傅玄歌惊醒。 谭月筝从他身上起来,羞红着脸,整整衣衫,傅玄歌看着郭德,眉头皱了起来,郭德一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来历?” “司事监乃是宫中重地,所有侍婢太监入宫都要在那里等级在册,怎么会没有?” 郭德闷着头,也不敢抬头看傅玄歌的眼睛,“回太子,的确是没有,但是老奴把司事监的主管张尚带来了。老奴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一些事情。” “带上来。”傅玄歌吐了一口气,尽力坐直。 谭月筝看得担忧,傅玄歌身子还是弱一些,摇摇晃晃地快要倒下一般,急忙伸手将之扶住。 “太子饶命啊。”张尚一被放进内室,直接就跪地不起,嚎啕大哭起来,“奴才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有不轨之心啊!” 傅玄歌寒声道,“那你告诉本宫,所有侍婢太监入宫都要记录在册,那小璃是你司事监派过来的,但是居然没有有用的记录!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张尚自知无理,也只能嚎哭磕头,祈求傅玄歌的宽恕。 就是这般,问了许久,张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独独那时候,没有详细记录。 没有话答,他也只能磕头了。 直到磕得满头鲜血,看得谭月筝眉头大皱,似是于心不忍。 “太子,妾身看,他好像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 谭月筝终是开口,傅玄歌闻言,怒气明显少了几分,“那依你看,应当如何?” 张尚闻言,心中大松,不由得对谭月筝心生感激之情。 略一沉吟,谭月筝冲着张尚开口,“请张公公立马回司事监,将所有梁桦殿的宫女太监排查一遍,若是还有人像是小璃这般来历不明,直接调走,务必保证出现在太子身边的人都是来历清楚可靠,没有与其他宫殿有牵连的人。” “是,是,奴才遵命。”张尚忙不迭地地点头,如今这种时候,莫说是让他排查一个梁桦殿,就算是把皇宫里所有侍婢太监都排查一遍,也比在这里生死无保的好。 傅玄歌闻言,眼中带有些许的赞赏之色,那分怒气也是又消散几丝。 “就依谭昭仪所言。”傅玄歌冷冷道,看着张尚摆摆手,“滚吧。” “是,奴才这就滚回去!”张尚点头,爬了出去。 只是郭德却是眉头皱着,看着傅玄歌,“太子爷,就这么算了?后面的人,如今没有丝毫头绪啊。这张尚的失职之责,也不追究了?” 谭月筝一笑,开口道,“郭公公。” 郭德恭谨地看向谭月筝。 “你立马派人去养心殿给皇上报信,这件事如何去处置,让皇上公断,方才我不说,是怕那张尚得知我们还要追究,会懈怠于我的吩咐。” 这般,郭德立马面色一喜,“是,奴才遵命。” “安生。”谭月筝未停,“这件事本是你去最合适,但是如今你实在太显眼,这样,你挑选一个身手灵敏脑子活泛的人,跟踪张尚,看看他这些天会去哪里,一定要等着他去了皇宫的某一处宫殿之后,再回来禀报。” “是。”安生也是领命,与郭德一同离去了。 待得所有人都是走了,谭月筝这才长出一口气,发现傅玄歌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怎么了?”谭月筝娇羞。 “无事。”傅玄歌淡淡一笑,“只是本宫越来越喜欢你了。” 说完,他伸手将谭月筝揽入怀中。 第280章:真情 寻常的侍婢太监马上要开始他们新的一天,只是他们不知道,昨夜,皇宫之中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这些与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皇宫中苟且偷生的蝼蚁而已,哪个主子不高兴都可以打一顿。 只是甫一睁眼,他们便得到了一个通知,所有的宫殿都没有遗漏。 皇宫共计二十五位妃嫔染病伤逝,举国大丧,所有侍婢太监需要守灵三日,斋戒三日,直到三日后所有妃嫔入土为安。 宫中染了疫病,他们是知道的,甚至哪个宫殿的主子又不幸染病他们还会时常窃窃私语,昨日宫中接连敲响丧钟,她们也都是听到了,只是昨日太过紧张,无人敢随口打听,今日甫一听闻下子这么多的妃嫔都是病逝,怎能不让她们震惊。 没有多久,这则消息也是从皇宫之中传了出去。 二十五位妃嫔死去的真相,被人毒杀的真相,永远也不能被普通人所知道。 但是那日养心殿内,这么多的婢女太监在场,总会有人碎嘴,违抗圣命传出去,可是那又如何,最终也只会成为不可考究的逸闻,也只会成为不被世俗真正接受的妄言。 知道真相的,也永远只会是那么一小撮人。 谭月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梁桦殿之中,傅玄歌病弱,谭月筝放心不下,一夜未归雪梅宫,所以与傅玄歌一同听闻了这个“真相”。 继而,她便沉默了。 “怎么了?”傅玄歌揽着谭月筝纤细的腰身,看着她发怔的神情,心中大概已经猜出一些。 “又在想你的姑姑了吗?” 谭月筝点点头,“这样的一桩惊天大案,就被人三言两语圆满了,成了一件疫病之事,史官的笔中,也不会再有真相,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早晚有一天会被时间耗尽,会被岁月掩埋。” “他们心中真正的真相,会随着岁月的腐蚀被人遗忘,被人当做闲言碎语,而史官笔下,宫中传出的所谓真相,却是会被时间圆润,直到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线索都不可考究,便再无人会怀疑那个所谓的真相了。” 谭月筝愣了愣,忽而看向傅玄歌,“我的姑姑,是不是就是这样,被人们遗忘的?当年那些有关于她的真相,是不是也已经随着时间,被埋掉了?” 傅玄歌居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说是,不然,若是有人知道真相,却为何任由那个虚妄的解释存活? 但是他舍不得,他舍不得看到谭月筝那满眼的期待变为失望,他舍不得谭月筝心中可怜的火光,就这样被他覆灭。 他沉思片刻,温暖一笑,“不会啊,谭贵妃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但是如今怀疑那件事情的人却是越来越多,这说明,那件事情的真相,没有被岁月腐蚀,反而被谭贵妃的完美的形象,保护得很好。” 谭月筝闻言,双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真的吗?” “对啊。” 傅玄歌温暖地回答道,“早晚有一天,谭贵妃当年的真相,会被人挖掘出来,会昭告于天下。” 谭月筝一笑,这笑容落在傅玄歌的眼里,像是一轮明日一般,美得有些刺眼。 “我会帮你的。”末了,傅玄歌轻声一句,将谭月筝说得一愣,复又埋下头,钻进他的怀里。 傅玄歌只觉得,自己的衣服,似乎是湿了。 平阳宫。 江羽鲲坐在寝宫之中闭目沉思,江千怡也是眼神有些发直,怔怔地坐着。 二人谁也不开口,谁也不说话,任时间从自己身边溜走,也没有丝毫的反应,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哥哥。”江千怡终是开口,她实在是忍不住了,“若是这次,我们江家因我而覆灭,你会怪我吗?” 江羽鲲本是平缓的呼吸一滞,眼都没有睁开,只是轻声道了一句,“会。” 江千怡无力地一笑,她早就料到自己的哥哥会这么回答,“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怪我,都在恨我,怪我非要卷进这后宫的攻伐之中,恨我非要将整个江家都是搭进来。” 江羽鲲毫不客气,好像完全没有听出江千怡那语气中的脆弱,只是点了点头,“对。” “呵呵。”江千怡冷笑,“既然如此,你赶紧逃命去吧,带着江家的人,带着家里的几个小家伙逃走,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再回嘉仪都城了,剩下的,就让我来承担吧。” 江羽鲲沉默,并没有回答。 江千怡却是认真起来,“我说的是真的,这件事一旦败露,江家必然被株连,趁现在,你回家,将江家所有能送走的人都赶紧送走,哪怕是送去玄国,只要江家血脉不断,就好。” 这句话说完,江羽鲲的一双眼终是睁开了,淡淡地瞟了一眼江千怡,“好。” 江千怡几乎被自己的哥哥要逼疯了,她也恨自己非要将江家搭进来,但是她受不了自己的至亲对自己这么冷漠。 其实,她也是需要温暖的。 “那你去啊!”江千怡闭上眼睛低吼,她一刻都不想再看见自己的这个哥哥,这个冷血,这个一直不情愿只是被迫帮助自己的哥哥。 她染了病,还没有好,身子本就很弱,这么一吼,只觉得头脑发昏,马上就要从床榻上栽倒下去一般。 她想伸手抓住床榻,却是无力抬起。 江千怡心中早已寂灭,摔下去就摔下去吧,反正自己已经生无可恋,她从来就不信江羽鲲的那个人可以在李松水的逼问下自杀,或是撒谎。 在那个人面前,一个普通人,根本留不住丝毫的秘密,他有百般手段。 头脑昏沉,她只觉得自己沉沉地便向下坠去,只是忽然,她的身子顿住了,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怀抱她太过陌生又熟悉了,已经多久了,已经多少年江羽鲲不曾这般抱过她了。 “江家能走的,我已经在江月去找我的时候,安排好了,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出了京城。” 江千怡一怔,“那你呢?” “我?”江羽鲲笑笑,“我有个不听话的妹妹,我若是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去承担这等惊天的大案,惊天的罪责?” 一时间,百感交集,都是涌上心头。 他是爱自己的吗? 江千怡有些怀疑自己往日间的看法。 在她看来,江羽鲲睿智,清醒,中正。他所帮助自己做的事情,都是违背他的本心的,他必然是不愿意的。 而且平日间他的表现也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今日,他为什么明知必死,却没有走? 江羽鲲的一双大手,抚摸着江千怡的秀发,语气温柔无比,“小时候你就争强好胜,每次都是你欺负别人,从来不能别人欺负你,也怪我,太宠你,我总是觉得,时间还多,你还小,性子这种东西,我可以给你扳过来。” “但是后来,我游历天下,惊闻父亲逝去,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大了,已经入宫成了皇上的妃嫔,你的性子早就定了下来,我想改,也是无力回天。” “所以我入了这恶心的官场,所以我成了当初我最为鄙夷的甘为五斗米折腰的朝廷命官。我想做的,不过是最后拉你一把,将你拉回你应该走得路。” 江千怡听着,竟是一下子哭了起来。 这些话,这些事,江羽鲲从来没有与自己说过。 “可是你的执念太深,我已经无能为力,后宫如海,这泥沼之中,我总怕你自身难保,我恨自己没有将你救回来,恨自己没有能力将你拉出去。所以我勤勤恳恳,所以我埋头苦干,就是为了有些实权,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一把。” 江千怡终于是泣不成声。 “母亲早亡,父亲走得也早,我真没想到,还有人会爱我。” 江羽鲲拍拍她的头,“傻丫头,我也曾百般纠结,若是我的妹妹泥足深陷,我根本救不回来怎么办?” 江千怡止住哭声,等着他后面的话。 他悠悠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哥哥无奈于自己妹妹的顽皮一般,“后来我想,那我便陪她一起陷进去吧,不然泥潭里太黑,她会害怕。” 整个内室都是寂静一下,江千怡压抑片刻,泪水终是决堤,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纵然是心坚如铁的江羽鲲,也是闭上眼,留下两滴热泪。 “娘娘。养心殿来人传旨了。”寝宫外,江月叩门,通报道。 “来了吗?”江羽鲲心中一颤。 自他知道老黑落入李松水的手上的时候,他便再没抱过希望了。 江羽鲲察觉到怀中的妹妹身子抖了起来,不由得搂的更是紧了,在生死面前,能有几人坦然? 良久,他轻轻开口,“走吧,不管如何,都有我陪着你。该面对的。是躲不过去的。” 江千怡缓缓停止抽泣,抬起头,看着江羽鲲,粲然一笑。 “我要穿上自己最美的衣服。”江千怡轻声道,带着固执,江羽鲲温柔一笑,转身出了内室,在门口等着。 许久,直到江月又一次通报,江千怡方才缓步走了出来。 一身深蓝色锦袍将她的身段衬托得婀娜多姿,肩上一件貂绒披肩看上去就很是温暖,一头的金色佩饰将她衬托的肤若凝脂,面若桃花,江羽鲲笑笑,无奈地忽视掉了那满头金贵的佩饰,只是由心地赞叹一句,“妹妹真美。” 这般,她们二人方才缓步出了那寝宫,寝宫外,一个老太监,领着一队人,在那里躬身候着。 第281章:绝处逢生 江羽鲲甫一看见外面的公公,便不由得眉头微皱,喃喃自语,“怎么不是李松水?” 那几个公公见江千怡出来,高声朗道,“平阳宫接旨。” 众人闻言立马跪下。 “此次疫病,后宫共有二十五位嫔妃伤逝,自今日起,所有宫殿斋戒三日,守灵三日,直到三日后举行国丧大典。钦此。” 那公公念完圣旨,江千怡还没有回过神来。 但是江羽鲲却是站了起来,这时,那公公方才给江羽鲲行礼,“江大人。” 江羽鲲歪头问道,“公公的旨意宣完了?” 那公公被这话问得一愣,“完了啊,就这个,我们还得去别的宫殿宣旨呢。” “没有别的了?”江千怡也是起身诧异地问道。 那公公发怔,“没有了啊。” 江羽鲲与江千怡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喜。 “请问公公,李松水李大总管现在何处?”江千怡一边问着,一边从自己头上摘下一根及其贵重的金钗,塞到宣纸公公的手里。 那人当即受宠若惊,语气好了不止一分,“李总管啊,好像是从天牢回来了,现在当然是在皇上身边侍奉了。” “没有别的举动?” “没有啊。”他也是思索道,“皇上下旨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了呢,就站在一旁,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啊。” 江千怡这才如释重负,冲着江月道,“月儿,送公公出宫吧。” 那公公又是千恩万谢地这才离去。 二人故作冷静地进了寝宫,方才相视一笑。 “哥哥你看这是怎么回事?”江千怡惊喜无比,本以为是必死之局,怎知却是绝处逢生。 江羽鲲也是摇摇头,剑眉微皱,“我也不知道,难不成老黑没有招出来我们?” 正在这时,寝宫的一处窗户忽然被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江千怡吃了一惊,刚要惊呼,却是被江羽鲲伸手拦住,“我的人。” 那人长相极为普通,穿着一身太监的衣服,直接跪在地上道,“禀大人,禀娘娘,小人得到消息,珍妃已死,老黑也已经身死。” “什么意思?”江羽鲲都是一愣,没有明白过来。 那人闻言,继续解释道,“听说那李松水进了天牢暗房之后没有多久,便将老黑制服,老黑嘴中的毒牙也被他拔掉,但是不知是谁,从天牢的窗户射入三枚银针。一枚射在珍妃额头,贯穿进去,珍妃直接身死。” “另一枚洞穿了老黑的心脏,将他杀死。还有一枚便冲着李公公而去,李松水疲于应付,这才没有保住珍妃以及老黑。” 江羽鲲二人闻言,惊喜之余更是震惊莫名。 二人相视摇头,表示皆不是二人的伏笔,那么这是谁的手笔?仅仅三针,就将所有不利于平阳宫的人毁灭的干干净净,甚至是在皇宫鼎鼎有名的高手李松水的手下所为,这般武功,绝不是常人所能为。 “好了,你下去吧。”江羽鲲挥挥手。 那人闻言,又是从窗户那里,偷偷溜走。 “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江千怡断言,“不然这么危险的事情,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做。” “可是那人为什么帮助我们?”江千怡又是困惑道。 江羽鲲却似乎是有思路,“这个人隐秘出手,必然是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既然这种时候他出手相救,也必然是救下我们于他有利。” 江千怡一点就透,“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次我们针对的是谭月筝,难不成那人也是针对谭月筝?” 想到这里,江羽鲲竟是一笑,“宫中针对谭月筝,针对谭家的人实在是太多,这要怎么找。” 江千怡也是陷入思索。 “算了,既然他帮了我们,早晚会回来找我们讨还这份恩情,到时候,自然会水落石出的。” 见江羽鲲这般开口,江千怡也只能点点头,无奈一笑,如释重负。 司事监,经过半夜的忙碌,张尚以及所有司事监的人终是将一份名单整理了出来。 郭德早就在司事监的大堂等着了,张尚拖着疲惫的身子过去,涨红着脸,惭愧地说道,“的确是我监管不严,梁桦殿没有详细来历的人算上那个小璃居然有五个。” 便是郭德都是一惊,一把抢过那名册,越看越心惊。 “这余下的四个里,有两个与小璃一样,侍奉太子殿下左右!若不是谭昭仪聪敏,真不知道身边居然埋伏着这么多的隐患!” “这些人我立马回宫全部调走,送回你司事监,你爱如何处置就是你的事,只要别在送往梁桦殿就好。哼。” 郭德没好气地说了几句,说完之后,他匆匆起身,便奔着梁桦殿而去,留下满屋子大眼瞪小眼的司事监之人。 “好了,大家都忙碌了一晚上,赶紧回去休息吧。本公公也要回去了,谁也不许前去打扰。”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便奔着自己的厢房而去。 一众疲惫的人都是鸟兽散去,诺大的司事监,居然安静了下来。 只是没有多久,张尚的屋子忽然被打开,他穿着一身最为平常的太监衣服,鬼鬼祟祟地从屋子里出来,走到一处墙角,只是几下,便翻了出去。 这若是被郭德看见,必然又是一惊,张尚居然会武功。 那墙角翻出去,便是一个隐蔽的小路,张尚左右看了一眼,低着头,便奔着后宫的一个方向而去。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跟上了一个身手敏捷的人,这人轻功极好,不走路上,只是在屋檐屋顶间蜻蜓点水一般,牢牢跟着张尚。 过了许久,张尚走到一处宫殿前,对着门口的侍卫耳语了几句,一个侍卫便进去通报,张尚便在宫门口候着,没有多久,就被放了进去。 那跟着的人看了一眼宫殿,方才返身离去。 雪梅宫寝宫之中,谭月筝被安生从床榻上唤起。 昨夜在梁桦殿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方才回来,这睡了还没有多久,安生竟是说跟随张尚的人已经回来了。 这般,她才匆匆披了一件锦袍,出了内室。 “主子。”那人行礼。 “你且说说,张尚去了哪里。”谭月筝坐下,心中也是好奇地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何人所为,虽然这种事情不能当做证据对别人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打击,但是毕竟这样就知道暗中之人,到底是谁。 “张尚正如主子所料,从司事监偷偷跑了出来,去了凌羽宫。” “凌羽宫?”谭月筝诧异,复又眯起眼睛,“也对,左贵妃的实力,以左太傅的影响力,收买一个司事监的主管,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谭月筝啧啧道,“胆敢行刺太子,他们的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他们有动机。”安生低声开口,“三皇子这段时间虽然有些沉寂,但是一直不曾松懈于招揽文人雅士,所以三皇子在坊间的名声极好,天下文士莫不趋之啊。” “傅玄清?”谭月筝喃喃道,“也是,太子一旦出事,这东宫之位,便是他的了。” “所以,这件事还是早点告诉太子为妙。”安生开口说道。 “恩。”谭月筝颔首,“安生你便带着此人去一趟梁桦殿吧,我有些累了,便在宫中休息吧。” “是。” 安生领命,带着那跟踪张尚的人,便就奔了梁桦殿。 只是他们不知道,张尚在凌羽宫只是呆了片刻,便走了出来,环视一眼,嘴角勾起,轻蔑地笑了一下。 这般,他才奔着另一处而去。 宫中的一处幽深庭院,一个人束手而立。 张尚左右环视着,很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见那道身影,当即便跪了下去,“拜见主上。” 那人回头,寒声问道,“怎么样了。” 张尚被这一句话吓得浑身战栗起来,“回禀主上,那个,那个梁桦殿所有的眼线,都被清,清除了。” “都被清除了?”那人明显声音中带着怒气。 张尚被吓得更是浑身一震,慌忙解释到,“是,是的,主上,太子已经察觉到问题,谭月筝开口,让奴才将所有来历不明之人都是全部清理掉,奴才为了不暴露,只能这样。” “那你暴露了吗?”那人忽然一笑。 “没有。”张尚抬起头,极为得意地道,“我依照主上的吩咐,将他们派来跟踪的人引去了凌羽宫。现在他们一定已经怀疑这件事是三皇子与太子之间的党争了。” “是吗?”那人笑笑,“这么说我还要夸夸你了。” “不敢不敢。”张尚被这话问得又是一身冷汗。 “好了,这次你做的不错,转过身去吧。我有东西赏赐于你。” 张尚大喜,嘿嘿一笑,急忙转过身去,只听后面悉悉索索之声响起,他心中不由得猜想,到底是要赏给自己什么。 只是下一刻,一方白绫忽然从自己头上落在,将自己套牢,接着一股巨力将他提起,他奋力挣扎却也是无能为力,最后一点都呼吸不过来,直到彻底断了气。 “主上。”又是一人闪了出来,此人呼吸极为平稳,看起来便是功力不俗。 “你按照这个路线将他的尸体搬运回去,伪造成畏罪自杀的样子。”那人淡漠地看了一眼已经死掉的张尚,将一张纸扔在地上,“这一路上的侍卫我已经调开,你可以放心去了。” “是。” 第282章:替罪羊 养心殿。 傅亦君面沉如水,坐在一方镶金的书案后闭目沉思。 昨夜的事情已经接连禀报过来,让他愈发的震怒。 先是傅玄歌被人暗算,幸好被谭月筝安生救下,又是李松水匆忙回宫禀报自己此行失败被人暗算,刺客被杀,珍妃身陨。 桩桩件件怎么能不让他心惊胆寒。 “松水。”沉默许久的傅亦君终于是开口,只是那声音低沉的让人心疼,李松水望去,看见傅亦君的眼睛闭着,身子有些松垮地坐着,而那头上,似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数根白发。 他许是真的累了。 “在,皇上。”李松水在一旁轻声应着。 “你说这皇宫中到底怎么了?这到底还是不是朕的皇宫?”傅亦君笑笑,“到底有什么埋藏在这皇宫里?办得事情桩桩件件让你我皆是无可奈何?” 李松水埋头想想,“皇上多虑了,这些事情不过是后宫争端罢了,只消下来提点提点宫里的娘娘,也就没什么了。” “后宫争端?”傅亦君的声音沉重,“后宫争端便让朕的十数位妃嫔都是无端殒命?后宫争端便让朕的皇子都是安全堪忧?” 李松水也是沉默,他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 这些事情或许早就不是后宫争端的范畴了,这里面涉及的权力交锋,明争暗斗,便是皇上,都已经警醒。 “皇上。”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怎么了?”傅亦君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皱着。 “袁宿龙大将军求见。” 傅亦君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与李松水对视一眼,“好啊,朕还没找他,他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宣。”李松水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没多久,袁宿龙身着一身晶亮的铠甲虎虎生风地走了进来,他满面怒容地提着一个声声求饶的将军,到了书房中央,愤怒地将那人往地上一甩,冷哼一声,当即跪下。 “罪臣请皇上降罪!” 这一声充满着中正之气,傅亦君眉头微微一皱,“袁爱卿何罪之有?” 袁宿龙闻言,愤懑地盯着那倒地将军道,“此人乃是臣之账下虎将,怎奈心怀不轨,勾结珍妃,罪恶滔天,实在天理难容!臣有失察之过,还请皇上降罪啊!” 他这一跪,带动铠甲铿锵作响,将傅亦君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这是一身并不算名贵的铠甲,不过是精铁制成,也没有雕龙饰虎,只是寻常的将领铠甲,万万不是一品大将军的铠甲。 但是傅亦君就是在看见这身铠甲的时候,居然一怔。 旋即,他的眼里浮现出回忆之色。 这的确不是什么名贵的铠甲,这一身精铁也万万配不上袁宿龙如今的地位,可是这是袁宿龙第一次随傅亦君出征的时候所穿铠甲。 他万万不会记错。 那时候的袁宿龙不过是一个帐前小将,军阶低微,正是年轻生龙活虎的时候,也是那次,袁宿龙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身手,让傅亦君于万军之中一下子就记住了他。 不知道多少次,袁宿龙就是穿着这身铠甲,为傅亦君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以伍长,什长的身份为他取回敌将的头颅。 傅亦君看着那铠甲,悠悠开口,“朕以为,这身铠甲,你早就扔了。” 袁宿龙朗声道,“怎么会,皇上曾经亲自为臣穿过这铠甲,纵使如今的虎威铠甲丢了,这一身,也万万不能舍弃!” 见傅亦君沉默,袁宿龙继续开口,“今日臣着这一身铠甲,便是告诉皇上,昔日臣为马前卒,可以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万死不辞,今日臣为大将军也会为皇上明是非,辨奸佞绝不手软!” 说完,他虎目一瞪,看得那倒地的将领肝胆欲裂。 “此人乃是我帐前大将黄威,主管京城巡防,手中兵力不容小觑,当初臣委任这些事情于他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他会做出这等忤逆之事!” “是吗?”傅亦君眯起眼睛,看着那黄威,“你且说说,你做了什么忤逆之事?” 黄威见傅亦君的一张脸冰冷下来,浑身发抖地从地上爬起来,跪伏在地,“皇上饶命,臣该死,臣该死!” “说!”傅亦君断喝一声,将袁宿龙李松水都是吓了一跳。 “是,是。”黄威更是胆子都碎了,嚎啕着交代道,“之前臣曾吩咐巡防士兵,若是夜间听见有人大声求救,不可以过去查探,并且将固定线路交给珍妃,让她派人,派人追杀梁桦殿郭德。” “狗胆!”傅亦君勃然大怒。 “臣该死,臣该死!” “说下去,把你所作所为全部禀明圣上!”袁宿龙也是愤恨无比大声呵斥。 黄威咽口吐沫,“臣数日前曾遣人埋伏于京城外的孤山之上,想要,想要。。。。。。” 那黄威说道这里,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傅亦君看了袁宿龙一眼,复又冷冰冰地看着黄威,一字一句为他接到,“想要铲除平玄王,朕的大皇子,傅玄道,是吗?!” 袁宿龙脸色微变,心中暗自思忖,果然,傅亦君知道了此事。 怕是今日自己若不是带这个替罪羊过来,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宣召进宫吧。 黄威见傅亦君龙颜大怒,死死地闭上了眼,只是一味地在大声求饶,对所有惊天的忤逆之事皆是供认不讳。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傅亦君震怒,将书桌上的一方砚台砸了下去,不知为何,却是砸在了袁宿龙身上,袁宿龙闷哼一声,不敢多言。 “朕封你将军,是让你为朕拱卫京城,护佑嘉仪,你居然滥用私权,甚至还敢埋伏人手,对朕之大皇子意图不轨?!” 袁宿龙登时一头冷汗下来。 皇上这是在说谁? 此刻,傅亦君已经接近暴走,袁宿龙便是抬头去看一眼都不敢,更不要说询问傅亦君再吼谁了。 傅亦君痛骂半晌,气得胸口生疼,李松水见状赶紧走到一旁扶住,“皇上,您没事吧?” 在李松水的搀扶下,傅亦君堪堪站定,“无事。” 这般,他似是终于没了力气,坐回了座位,冷冷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二人,“黄威竖子,狗胆包天,意图谋害大皇子,更是与珍妃勾结,里应外合,害得十数位妃嫔惨死,罪不可恕,诛九族,五马分尸!” 黄威闻言,整个人当即松软下去,趴在地上,像是所有骨头都被化了一般。 袁宿龙大舒一口气,看着黄威,眼底闪出一抹为微微的不忍之色。 这黄威自然不会白做自己的替罪羊,按照约定,他家的幼子,会由自己想办法遣送出京城,并且保证一辈子衣食无忧钟鸣鼎食。 “至于你。”傅亦君看着袁宿龙,“不论如何,你终究是有失察之责,暂且革去京城巡防之事务,接下来到底要让谁接任,我心中自有定夺。” “臣,领旨。”袁宿龙没有迟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傅亦君仅仅是将自己的巡防职权革去,只要自己的军权不动,自己就永远是安全的。 但是他的心中也是不由得警醒,傅亦君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 “退下吧。”傅亦君疲惫地摆摆手,“让朕安静些时间,这三日举国大丧,不必上朝了,谁都不要再来烦朕了。” “是。”袁宿龙闻言,复又拎着黄威出了这养心殿,李松水见状跟了上去,傅亦君可以心情烦闷谁都不理,发落完黄威便不再插手,可是这具体的事情细节,都要他去亲自督导。 这般,诺大的养心殿书房之中,便只余下傅亦君一人。 他倚靠在宽大的木椅之上,那木椅乃是沉香木打造,厚重之中不失奢华,更为奇异的是,单单只是放在那里,就会慢慢的散发出一股清香,带着春日草木初生般的气息,带着山间流水一般清冽的味道。 而那座椅上,更是有厚实的帛被围住,坐上去软塌塌的,会将人的身子裹住,以此来抵御冬日的严寒。 只是傅亦君纵然是坐在这里,也丝毫感觉不到温暖,不管这棉帛是多么柔软细腻,不管身旁的火盆烧得多旺。 他的心里,始终是冰凉的,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这皇宫中出现的种种事情,他都没有阻止抑或提前感知。 如他所想,他又如何安静下来。 傅亦君沉思闭目许久,终是睁开。 外面风大,将檐牙上悬挂的宫灯吹得左右摇摆,甚至撞在大柱之上,有的风从那门缝中妄图挤进来,吹得木门都是微微挣扎作响。 与方才的疲惫不同,傅亦君的眼中,渐渐神采奕奕起来,那双似乎通透世事的眸子里,所想到的,所看到的,远远不是方才李松水所说的后宫争斗这般简单。 良久,他终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暗自道,“这皇宫之中涌动的暗流,也是时候,次第浮出水面了。” 第283章:你,喜欢谭昭仪吗 再大的风波,终有安静的一天,再耸人听闻的事情,也终有过去的一天。 皇宫十五位妃嫔伤逝,举国大丧,按理说这丧期应当时间长一些,但是奈何临近年关,无论如何,也不可让这丧期长到整个嘉仪都无年可过。 毕竟,这方是整个国家最为盛大的节日。 雪梅宫。 “小心点茯苓。”谭月筝眉眼带笑,细致地看着正在挂红灯笼的茯苓,生怕她跌下来。 茯苓的身下,碧玉一边小心地给她扶着梯子,一边咯咯地笑着调笑茯苓,“茯苓姐姐你怎么这么笨啊,每个宫殿也就这几盏灯笼,你若是挂不好,主子非要把你挂上去不可。” 茯苓闻言,双手叉腰站在扶梯上,那挂到一半的灯笼也是不管了,瞪着大眼看着碧玉,“你行你来挂。就这么几个破灯笼,怎么挂都好看不了。” 谭月筝闻言,轻声呵斥,“不许胡说。” 这皇宫之中多有耳舌,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就可以成为别人的把柄,谭月筝实在是早有领教,茯苓这大大咧咧的性子,怕是早有一日会吃亏。 “就是嘛。”茯苓嘟嘟囔囔,“这年过的,因为后宫嫔妃伤逝,每个宫殿都得素朴地过年,连这最能代表喜庆的大红灯笼都不让多挂,这年过的,还不如不过。。。。。。” “闭嘴。”谭月筝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这些话你也就是在宫里说说就好了,若是敢说出去,有你好受的。” 茯苓自是知道谭月筝是为她好,当即也是舌头,乖乖地去挂灯笼了。 碧玉站在下面也是捂唇轻笑。 谭月筝看着二人,忽得便想起无瑕来。 自从无瑕的事情之后,这二人已经许久不曾这么开心了,若不是这年节的喜庆,冲淡了前些日子的肃杀,真不知道那件事要多久才能被众人遗忘。 珍妃身死,其九族正法,她们眼中心里清楚但是没有证据的平阳宫好端端地伫立在那里。 刺杀傅玄歌的小璃没有身世可以追寻,自然要追责到司事监的头上,只是皇上还没有什么动作,那张尚已经草草地自行上吊畏罪自杀了。 这般,方才被他们派人跟踪挖出来的凌羽宫的线索,也是忽然断了。 萧嬷嬷自从雪梅宫离去,再无消息,想来以萧家的势力,必然不会让她的归途有什么危险。 甄凡的家人,已经被谭家的人偷偷地送去了远离京城的乡村,甄凡以自己性命换来的那些钱财,足够甄母以及他的幼妹治好身上的所有疾病。在他们的眼里,甄凡靠自己挣到这一辈子享受不尽的财富,迫于压力,隐居在别处,终有一日,会与他们相见。 那些沾染尸粉的绣品都是被一场大火焚烧干净,深埋于地下,宫中的疫病因为柯无墨的妙手回春也是尽数治愈。 那几日所有差一点将谭月筝置于死地的布置谋划,都已经随风散去,沉寂在记忆里。 日子终究是要往前走得,有时安静下来,谭月筝还会心中惊悚,姑姑的案子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愿意站出来翻案,但是当年的那些罪魁祸首,已经将她,将谭家视为死地,不遗余力地要将自己将谭家覆灭。 一波方平,谭月筝总是觉得,定有一波将起。 “哎呦,看样子谭昭仪的心情不错,还有这闲心在这里看奴才们做事。” 谭月筝闻言,抬眼看去,便看见脚步生风走来的童谣,她的身后还跟着雪梅宫传话的小太监,在一旁弱弱地喊着,“童昭媛,童昭媛,不可不可。” 可是喊着喊着,童谣已经走到了谭月筝的面前,那几个小太监也只能冲着谭月筝请罪道,“主子,我们拦不住童昭媛,根本来不及通报。” 谭月筝淡淡地一挥手,便让他们下去了。 这童谣虽然已经有了封号,自己有了宫殿,打扮上也是带着几分妖娆,只是骨子里的那抹冷漠强势是怎么样的皮囊都是遮掩不住的。 “童昭媛既然已经做了昭媛这么久,宫里的规矩应该也是知道一些了,只是你今日不容通禀便直闯我这雪梅宫,这是何意?” 谭月筝见童谣没有好脸色,自己自然也是不必给她好脸色,声音都是冷了几分。 童谣冷冷一笑,咬牙切齿,“不必你提醒我的品阶,你不过是一个昭仪,又不是东宫唯一一个昭仪,何必这般高高在上,气势凌人?” “这不是品阶的问题。”谭月筝看了她一眼,“便是我宫里的一个奴才都是知道入宫要通禀,童昭媛好歹也是一个主子,半点规矩都没有吗?” 谭月筝声色俱厉,童谣本就没理,气势上自然也是弱了几分。 最后诺诺几句,终是冷声道出了自己所来为何,“太子说了,今日乃是大年三十,所有东宫主子都去梁桦殿用晚膳。” “这等消息为何不是郭德来传?”谭月筝娥眉微皱,看着童谣。 童谣眼神微微躲闪,“郭德公公多得是地方要去,只有我来你这雪梅宫通报一声了。” 说完,她也不待谭月筝作何反应,直接甩袖而去。 谭月筝微微诧异,说到底,今日这童谣所来为何? 只是通报一句这样的话吗?可是这话,实在不用她来通报啊,纵然郭德没有时间,随便遣个公公来就是了。 只是左思右想始终不得其解,谭月筝只得放弃。 没多久,安生从外面走来,还没走到谭月筝身边,谭月筝便已经看见他锁起的眉头。 “主子。”安生走到谭月筝身边,附耳问道,“方才,那童谣来此作甚?” 谭月筝看见他皱起的眉头,不由得心中都是一紧,只得如实告之,“她过来是通报一下太子的旨意,说是今晚要在梁桦殿用膳。” “通报旨意?”安生重复一句,“梁桦殿的太监多得是,那里用得到她过来?” “我也是觉得奇怪。”谭月筝看了一眼安生,知道他也是起了疑心。 “方才我见她出宫的时候一直在四处观望,嘴中还念念有词。”安生说着,瞟了一眼茯苓二人,见他她们没有注意自己,方才继续轻声说道,“她好像在记忆什么东西,此次她来,绝对不是通报一下旨意这么简单,还望主子小心。” 谭月筝暗暗点头。 童谣此举绝对有问题,但是问题在哪里,她却是实在想不出来。 “主子不必细想了,小心就是了。”安生安慰着谭月筝,复又将一个包裹放到谭月筝的身边,“这是依照主子吩咐置办的物件,主子还是早些动手做出来,想来定然可以在晚膳上夺得太子倾慕。” 谭月筝闻言,将目光放在那锦包之上,不由的轻轻一笑,拿起那包裹,便进了寝宫之中。 安生看着谭月筝的身影,不由得也是一笑,“主子可真是为太子爷,废了太多的心思了。” 茯苓与碧玉刚刚把所有红灯笼都是挂好,看见安生的笑容,不由得好奇得心痒痒,“安公公,你给主子的那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安生见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很,调笑起二人来,“你们猜猜。” 茯苓成竹在胸地开口道,“定然是嘉仪京城里最出名的绣庄给主子做的衣服,想让主子在此次晚膳上光彩夺目,先声夺人!” 安生摇头。 碧玉略一沉吟,“难不成是主子给太子做的什么小礼物?或是托安公公从宫外采购来得名贵之物?” 安生一笑,又是摇头,“不对。” 见茯苓碧玉两个小脑袋凑到一起,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安生就觉得一阵好笑,“这次的东西,哪怕你们猜破脑袋也是想不到。” 茯苓一撅嘴,终是知道安生在拿她们开玩笑。 “好了,老奴也要找个去寝宫里暖和一下了,你们两个去将手洗一洗,一会儿主子这里有你们可忙活的。” “是。”安生吩咐完,二人叽叽喳喳地便就退了下去。 安生站在那里,先是往外望了一眼,盯着童谣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的有些不安,“这个童谣,到底要做什么?” 废殿。 童谣对于这里,早就熟门熟路,这个废殿极为普通,在众多的东宫废殿中也不过是不起眼的存在,因为这一带都无人居住,所以便是巡逻,都没有人过来巡逻。 当然,这也是光玉堂刻意安排的结果。 若是往常,这种他们早就约定好的时候,光玉堂必然已经在此等候,只是今日,光玉堂却是迟迟不曾出现。 惹得童谣眉头一皱。 她哪里知道,光玉堂与她仅仅是前后脚一个离开梁桦殿,一个进入梁桦殿。 光玉堂跟在郭德的身后,看着梁桦殿的景致,心中却是始终不能平静下来。 “敢问郭公公,太子唤我前来是为何事?”光玉堂心中担忧,傅玄歌必然会召见他,他早有准备,只是傅玄歌会以何种姿态面对他,他心中却是始终悬着。 “这个,老奴还真是不知。”郭德嘿嘿一笑,“到时候见到太子爷,自然一切就都知道了。” 光玉堂点头,郭德是个老油条,想从他的嘴里套出什么来,难如登天。 正想着,梁桦殿的寝宫已然在目了。 “太子,光总管来了。” “进来吧。” 寝宫里,傅玄歌的声音淡淡地飘来,听不出喜怒。 “进去吧。”郭德冲光玉堂和善一笑,将寝宫的门推开。 他这才看见傅玄歌坐在寝宫的大殿之上,身着金丝太子龙袍,脚踏金履鞋,腰间环佩叮当,气色极好,前几日的病态早就尽去,如今的傅玄歌,当真是丰神如玉。 光玉堂轻轻吸了一口气,大步迈了进去,跪在地上,“臣,参见太子。” 傅玄歌看向光玉堂,嘴角轻轻勾起,一双眼睛像是发着光,这般看着,他是和善的,但是他的话,却是让光玉堂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你,喜欢谭昭仪吗?” 第284章:搜查 “你喜欢谭昭仪吗?” 光玉堂从来没有一次在面对傅玄歌的时候这般心惊胆战过。 他们皆是皇子,玄国与嘉仪不相上下,论地位,他们不相伯仲,光玉堂没有丝毫的必要惧怕傅玄歌,但是如今的局势,他身处的地方是嘉仪皇宫,他本来的身份不但不会成为臂助,反而还会将他陷于绝地。 只是转瞬之间,傅玄歌的话刚刚落下,光玉堂的额头上已经渗透出许多细密的汗珠。 “嗯?”傅玄歌拖长鼻音,疑惑地问道。 他渐渐的眯起眼睛,心中也是横生波澜,难不成自己真的猜对了? “你为何不说话?抬起头来。” 可是光玉堂不能抬头,他一旦抬头,自己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就会被傅玄歌发现,到时候,自己怎么解释都必然是苍白的。 “臣不敢。”光玉堂终于开口,重重磕头,“不知太子何出此言。” 这般,光玉堂方才慢慢抬起头。 那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在方才磕头的一瞬间渗入地上,此刻,他的额头,只有重重一下留下的尘土。 而他的眼睛,也是赤红无比,似是一头即将愤怒的豹子一般,“臣对太子忠心,日月可鉴,谭昭仪乃是太子所爱,东宫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起非分之想!” 光玉堂的语气像是受了莫大的冤屈一般,说得傅玄歌心中都是微微颤动。 见傅玄歌迟疑,光玉堂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头脑也是活泛起来,看样子傅玄歌也只是心中不确定,这时候自己只有趁热打铁表忠心才能让他将疑虑暂时打消。 “太子,臣知道太子为何唤臣前来。” 傅玄歌一怔,旋即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臣明白,太子定是因为那日雪梅宫前臣阻拦皇上将谭昭仪召走而心生疑虑。” “可是那日,太子身染疾病卧床不起,臣若是不拖延时间怕是其他人都来不及去通知太子啊!” 傅玄歌闻言,眯着眼睛,光玉堂所言不错,他身为一个东宫总管居然敢为东宫昭仪阻拦圣旨,虽说一开始是打着没有圣旨到不能让其带走的旗号,但是后来李松水已经前来他都直接顶撞。 简直是胆大包天,而这种大胆的举动,怎能不让他心生怀疑? 只是看他这态度,倒也不像是自己所担忧的那般。 傅玄歌心中沉思片刻,最终是轻轻一笑,“光总管多虑了,本宫所问你喜不喜欢谭昭仪,问得乃是朋友之谊,此等喜欢绝非男女之情。” 说着,他的眸光一转,“倒是光总管为何这般言之凿凿地解释?” “呵。”光玉堂心中冷笑,“分明是你怀疑于我将我叫来,如今倒是推得一干二净。” 但是嘴上光玉堂自然是不敢多言,只能又是磕头认罪,“那倒是微臣唐突了。还望太子恕罪。” 傅玄歌沉默一下,看着光玉堂,最终只是轻轻一笑,“何罪之有?光总管为本宫护住昭仪,本宫当赏。” “不敢。” “郭德。”傅玄歌看着光玉堂,喊了一声。 “老奴在。”郭德闻言,推门而入。 “光总管护卫东宫有功,为本宫保护了谭昭仪,当赏。”他朗朗一笑,但是那双眼睛却是始终不曾离开光玉堂丝毫,“赏光总管黄金百两,珍珠一斛,即刻送往光总管的住处。另,其余有功者,皆当赏赐,这数量,你自己斟酌便是了。” 郭德声音微微一滞,旋即抬头看了傅玄歌一眼,方才低下头,道了一句,“是。” 说完,关上门,他便转身去了。 光玉堂只能叩首谢恩。 却说郭德,领着人去取了赏赐,便匆匆地奔光玉堂的住所而去,一路上步履不停,眉头微皱。 方才傅玄歌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若是自己侍奉太子这么多年,却连太子的一个眼神都看不懂的话,自己的东宫总管也算是当到头了。 太子分明是对光玉堂起了疑心,不然何以不让他与自己一起回来? 名为赏赐,实则,当是搜查! 没有多阶,侍卫处便就到了,门口的数个侍卫看到郭德丝毫不敢阻拦,任其直接进去。 “太子有旨。” 郭德清着嗓子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是赶紧跑了出来,跪地听旨。 “东宫侍卫总管光玉堂,护卫东宫有功,保护雪梅宫有功,特赏赐黄金百两,珍珠一斛,其余侍卫,皆有赏赐。” 侍卫本来就不是什么肥差。郭德一说都有赏赐,自然群情激昂,一个个高呼太子千岁。 “不知光总管处在哪处?本公公把这些赏赐给他送过去。” “那里,那里。”有人躬身,指着庭院深处的一处厢房,“不如小的带公公过去吧。” “不必了。”郭德微微一笑,挑了自己的一个心腹,“你带着这光总管的赏赐,随着本公公去吧,这赏赐厚重,可不能随便放置。” 郭德这般一说,算是给在场的众人解释一句,这般,他去光玉堂的住所更是理所应当。 见所有侍卫都是盯着剩下的赏赐之物,郭德领着一人便往里走去,走到最深处,也不用郭德再去分辨了,里面只有一间厢房了。 “你在外面守着。”郭德吩咐一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梁桦殿,光玉堂已经被赐了座位,与傅玄歌交谈甚切,不时有笑声传出。 只是此刻二人的心里,却是各有打算。 光玉堂已经清楚了傅玄歌意欲何为,只是自己素来不会在那侍卫处留下什么线索,便是与童谣接触,都是要找个不起眼的废殿,他倒是不怕郭德查出什么。 果然,没有多久,郭德带着几个小太监回来禀报几句,傅玄歌便就放他离去。 出了梁桦殿,光玉堂径直回了侍卫处,再不曾出来过。 直到黄昏时分,夜色微卷,傅玄歌听到自己派出去跟踪光玉堂之人的回报,那眉头,方才舒缓几分。 “难不成,真是本宫想多了?” 傅玄歌喃喃自语。 郭德一直在旁侍奉,闻说傅玄歌的话,微微一笑,摇摇头说道,“不能怪太子,这个光玉堂来历本来就不甚清楚,此次所作所为又是耸人听闻,太子疑心于他,实在是在所难免啊。” 傅玄歌自是知道郭德在安慰自己,也是甩甩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般时候,几位佳人应当是都该来了吧?” “方才有人通报,几位主子都已经动身,奔着这梁桦殿来了呢。”郭德一笑,“今日乃是大年三十,太子爷还是放下琐事,等着见几位主子吧。” 他这一笑,自然意味深长,此次聚会乃是年关大聚,每个宫殿必然都要倾其所有讨好傅玄歌,这新一年的第一次恩宠,意义可是非凡呢。 傅玄歌闻言,自然也是多了几分期待,长身而起,“好,去大殿,静候本宫的几位佳人。” “是。”郭德躬身。 东宫的一处宫殿。 纵然年关时节,这宫殿也是清清冷冷,灯火微醺,实在没有半点节日气氛。 “主,主子,轿子已经备好了。”一个侍婢噤若寒蝉地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大气也不敢喘。 童谣清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眉头一皱,有些厌弃,“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侍婢头也不敢抬起,就直接退了出去。 直到出去后,方才长出一口气。 这东宫一共这么几位主子,最数这位喜怒无常,平日间在外面还好,至少还会声色俱厉虚与委蛇,甚至有时候还带着些笑容,可是一旦回了这宫殿,便冷下一张脸来,像是所有人都让她极为不满一样,没有给过任何人好脸色看。 “你这样,不怕暴露吗?” 童谣身后,忽然想起一道有些戏谑的声音,她皱着的柳眉一下子便舒展开,脸上有些惊喜,只是这般姿态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有些刻意的冷漠便爬上她的脸颊。 “你来做什么?” 童谣克制着自己心里的喜悦,说起来,这还是光玉堂第一次来自己的宫殿。 “来告诉你两个消息。” “哦?”童谣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光玉堂,冷冷一笑,“又是和你的谭昭仪有关吗?” 光玉堂的戏谑表情一下子凝结住,最终也是化作一个冷笑,“现在你就是这么和本宫说话吗?” 童谣不言,静静地看着他。 光玉堂也是沉下脸,“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要先听哪个?” “皇子真是雅致。”童谣嗤鼻。 光玉堂也懒得再与童谣争吵,开口道,“好的便是我们不日便可以回玄国。” 童谣闻言双目圆睁,心中巨震,再也没有闲情与光玉堂冷言冷语,只能压低嗓子惊呼道,“为何?” 光玉堂神色也是郑重起来,“傅玄歌已经怀疑于我,这嘉仪的皇宫,再待下去,必然危险。” “可是当初我们来的目的达到了吗?到现在你知道罗布塔的布防图在哪里了吗?”童谣惊诧无比,自己本以为在这嘉仪皇宫的时日必然长久,毕竟他们来此要盗取的重要机密便是罗布塔布防图,那等机密必然被嘉仪皇宫慎之又慎地对待,怎么会让他们轻易得到? 不成想,今日光玉堂忽然这般开口,难不成,他已经拿到了布防图? 第285章:懦夫 光玉堂闻言,难得地一红脸,“没有,嘉仪的布防图乃是何等机密,打听这么久,我根本都不知道它在哪里。” “那你怎么走?”童谣又是清冷地一笑,“在玄国,多少人等着回去看你的笑话?” 光玉堂沉默,似是心中也在纠结无比。 傅玄歌已经察觉了自己的问题,自己在嘉仪皇宫待下去也是枉然,今后傅玄歌,必然不会让自己再接触任何一件机密大事,自己在这里的目的,更是触不可及。 童谣见光玉堂沉默,误以为他在纠结于谭月筝何去何从,当下轻声讥笑道,“怎么?又舍不得你的谭昭仪?” 光玉堂闻言,一双妖冶的眸子冰冷地看了过去。 “怎么?我说对了?”她的脸蛋慢慢因为激动红了起来,一双眼睛中弥漫出恨意,“还真是在想她?” “不可理喻。”光玉堂哼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慕容寅!你对得起谁!” 童谣忽然低声嘶吼一句。 光玉堂身形一顿,这个名字,已经有多久,没有人喊过自己了? 不曾想,今日被童谣喊出来,竟是如此的恨之入骨。 见光玉堂只是站住头也不回,童谣脸上一直努力维持的清冷终于是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歇斯里地地疯狂,“慕容寅!你就这么爱她吗?爱到可以忘了你当初所有的耻辱!你忘了你的母妃是怎么死的了吗?你忘了你被喊为庶子了吗?你忘了临行前大皇子他们如何嘲笑你了吗?” 童谣这些话似是说到光玉堂的痛处,他忽然双眼就赤红起来,一支大手直接箍住童谣纤细的脖子,将她掐的脸色涨红! 童谣纵然身怀武功,但毕竟是女流之辈,力气始终不如光玉堂,只是她丝毫不示弱,挣扎间还是道了一句,“你,个,懦,夫!” 这四个字让光玉堂如遭重击,那支紧紧箍住童谣的大手直接松开,整个人一下子瘫软在地。 他的眼前,一下子浮现出自己的母妃因为地位卑贱,被皇后污蔑鞭笞而死的惨状,纵然那时候的他太小,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记得,可是宛若宿命一般,母妃死前的惨状,在他年幼的岁月里成了夜夜梦回的噩梦。 那个宁愿被人打死,也不愿意在自己亲生儿子面前嘶吼一句的女子,那个临死前还在对着自己强颜欢笑的女子,那个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却最终只能无力垂下的女子,成了他所有记忆里最清楚最坚定的一段。 自己不惜一切,接受了这所有皇子都避之不及的前来嘉仪盗取机密的任务,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宫的时候,能够得到父皇的赏识,慢慢地爬上皇位,为自己的母妃报仇 可是如今,一切都已经枉然,自己在嘉仪皇宫,已经待不下去了。 童谣剧烈地咳嗽起来,看着落寞的光玉堂想,心中疼了起来,恨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但是这般时候,却是已经不知道如何收手。 唯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主子?” 外面想起了侍婢怯懦的呼唤,“要出发吗?时辰差不多了。” “好。”童谣应了声,转了身,背对着光玉堂。 “方才话是我说得重了,你若是危险了,便先回去吧,我会留在嘉仪皇宫,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宿命,我要留在这里,为玄国一直埋伏下去,这样。。。。。。” 童谣没有说下去,忽然止住,奔着外面走去。 留下眼神发怔的光玉堂一个人坐在地上。 “主子?”那侍婢在外面一直候着,看见童谣出来赶紧喊了一声。 童谣看也不看她便直接走了过去,她的心里,久久回荡着自己不曾出口的那句话,“这样,有朝一日你若势弱,大可领军出征嘉仪,那时候的我必然豁出一切,为你铺平道路。” “这样,你必然可以在玄国盛名直上。” 心中这般柔软,甚至为了他可以不惜一切,可是面上,童谣却是始终软不下丝毫。 待得童谣上了轿銮,奔了梁桦殿而去的时候,梁桦殿,已经热闹了起来。 除夕之夜,皇宫中自然不能清冷,纵然傅亦君有旨,年关简办,但是毕竟这是一国皇宫,再简办也不可能清清冷冷的。 后宫养心殿,东宫梁桦殿,如今皇宫不知道已经有多少目光落在了这两处地方。 梁桦殿,平日间用来议事的大殿已经被装扮的甚是喜庆,红色蜡烛点上不少,美酒佳肴都已经备好,而外面,两排大红灯笼从梁桦殿的外宫宫门开始便蔓延到主殿门前,别的宫殿红灯有配额,这梁桦殿谁敢规定配额? 殿门大开,傅玄歌坐在正座,手中拿着玉杯自酌,心中好奇,今日前来的几个佳人的,都将是何等打扮。 正想着,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便从长廊尽出走来,在红灯的映衬下,婀娜多姿,相映成辉。 第一个来的,是江流苏。 只见她的头上梳着繁杂精致的百花髻,上面辅以各种金饰做成的百花,那金饰极为轻巧,轻轻地覆盖在发髻上,黑金交映,奢华但不庸俗。 她的衣服,更是一身大红色的长袍,上面花式繁杂,绣着各种颜色的飞禽走兽,一个个皆是灵动无比,这般衣着,再配上她娇艳的样貌,配上她露出来洁白的脖颈,如玉的玉手,真是可人至极。 看得傅玄歌不住地点头。 江流苏见傅玄歌的反应,很是满意,入了大殿行了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今日乃是年关,喜庆的日子不必多礼,快快坐下吧。”傅玄歌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近前。 江流苏温婉一笑,领着木槿以及数个侍婢走了过去,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极为柔雅可人。 “妾身是第一个来的吗?”江流苏落座之后,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声。 傅玄歌举起手中精致的小玉杯冲她微微举起,朗声道,“对,你是第一个。看来啊,还是你最为牵挂本宫啊,哈哈。” 傅玄歌自然知道江流苏这般一问,想得到的答案是什么,既然只是口头上的赞誉,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江流苏闻言很是欣喜,娇羞柔美地一笑,起身为傅玄歌斟了一杯酒,“妾身的心意,太子爷若是得知一二,妾身真是感激不尽。” 傅玄歌笑了几下,看起来很是欢愉,只是那双眼睛,却是时不时地往外飘去,今日他最想见到的,其实还不曾出现。 江流苏斟满酒,却是发现傅玄歌的手没有将酒杯取回去,再一抬头,看到的,便是傅玄歌有些期待的眼神,当下心中都是一颤。 自己纵然这般打扮,纵然这般讨好,他还是不愿意多看自己几眼吗? 他等的是谁? 江流苏也是把一双美目放过去。 纵然心中已经大致有了猜测,但是江流苏万万是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女子已经处处压着她,以她高傲的性格,怎么会甘心? “太子这是在等谁啊?”江流苏娇嗔道,一双玉手托着玉杯,将那一杯的琼浆放在他的身前。 傅玄歌被这带着淡淡醋意的娇嗔从出神中拎了回来,自是觉得有些顾此失彼,当下笑笑,“谁也没有等,本宫只是好奇,怎么这世间马上就要到了,其余三位居然还没有来。” 江流苏眼神闪烁,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凑了上去问道,“臣妾听闻,太子爷这些日子与月筝姐姐走得甚是亲近呢。” 江流苏甫一凑上来,傅玄歌只是觉得一阵心神荡然,那扑鼻的清香浓郁但不失尊贵,大方得体中又是透着优雅。 江流苏生得本就是极为好看,那娇嫩若果肉一般的小脸蛋凑在自己的脸前,他的手怎么也控制不住,伸出手捏了一捏,“怎么?吃醋了?” 傅玄歌的手虽是有力,但是这般柔软的动作做起来也是不会泄力丝毫,只是那一支修长的手,此刻却像是一个烧得通红的烤炉,一下子就把江流苏的面皮烤得火热,那股热流甚至激荡至全身,让她都是心神一颤。 只是这般境况,她心中毕竟还是有些准备的,这淡雅的香气乃是江流苏专门请人调制的,有些许的催情之用,当然这些分量也只会让人脸红心跳而已,可即便是如此,也已经够了。 不然,傅玄歌今日怎么会对自己如此亲密? “嗯。”江流苏轻咬朱唇,呵气如兰,那香味简直就要把傅玄歌包裹住一般,“妾身就是吃醋了。” “吃醋可不是好习惯。”傅玄歌眼神迷离起来,脸颊也是往上凑了凑,两人的脸蛋几乎都要凑在一起了一般。 “可是太子何时这般对我妾身呢?”江流苏又是委屈地娇嗔一声,眼中似是有秋水荡漾一般。 第286章:不伦不类 这二人卿卿我我不知所以,郭德更是手足无措。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傅玄歌如此失态,要知道这大殿门洞开,外面的侍婢太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偷笑起来,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袁素琴,谭月筝来了。 “太子?”郭德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傅玄歌先是眉头一皱,看向郭德,这一离开江流苏的身前,神智立马清醒一些,那紧皱的眉头也是舒展开。 郭德这时候叨扰自己,绝对是其他的几人来了。 虽说江流苏就是自己的女人,但是当着其他几人的面,太过露骨还是不大合适,更何况,若是被谭月筝看到,自己要如何解释?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下一刻,他心中不由得一惊。 为何要解释? 他们都是自己的人,为何自己要因为与江流苏亲热几许,便担忧如何与谭月筝解释? 她在自己心底,已经这般无可替代了吗? “太子。”郭德把头埋得极低,装作一副方才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朗声通报,“袁昭媛,谭昭仪都已经在外宫下了轿銮,奔着这正殿而来了。” “好。”傅玄歌点头,扭头有些歉意地看向江流苏。 江流苏轻轻颔首,示意无妨,脸上虽是云淡风轻地笑着,但是心中早已经炸开一般,很不得将那郭德生吞活剥! 什么时候不来打扰非要这时候来? 袁谭二人来了正好,若是直接进来,自己更是求之不得,可是这美好的大计,竟然是生生被郭德破灭。 想到这里,江流苏恨恨地瞟了郭德一眼。 只是那郭德没有丝毫的心思放在她这里,反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殿外,长廊尽头,一前一后走来的两道倩影。 再看傅玄歌,那双平日间深邃的眼睛也是神采灿灿,目不转睛。 想到这里,江流苏不由得心生嫉妒,放眼望去。 前面的,是袁素琴,她穿着一身湛蓝色的花纹连襟长裙,裙摆拖地,身姿婀娜,衣服上皆是繁多纹饰,纹纹道道凑在一起也颇有一种韵味。 这袁素琴素来是出了名的温柔,但是不知为何,谭月筝走在她的后面,她的脸上却是没有半分的柔美。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焦躁,甚至有些厌弃。 只是她抬眸看见傅玄歌正望着这里,转瞬间也就又换了颜色,娇笑连连。 甚至还颇为和善地冲着后面的谭月筝微微一笑,“谭妹妹今日这是穿的什么名头?” 谭月筝倒也不驳她的面子,见她开口,也就笑脸盈盈地回着,“没什么,不过是花了些心思罢了。” 袁素琴本是正挡着谭月筝,只是她这一回头,后面的谭月筝也就显现出来,直到这时候,江流苏才注意到谭月筝的穿着。 一身雪白的长袍,裙摆摇曳,没有过多的花纹装饰,但是那一身长衣上,却是缀满了花瓣,这看得江流苏一阵皱眉,这是什么穿着? 待得谭月筝走近了,江流苏终是忍不住开口,“此乃年宴,谭昭仪这穿着未免有些实在是特立独行了吧?” 谭月筝倒也不恼,掩唇一笑,也不回话,倒是冲着傅玄歌行了一礼,“太子喜欢就好。” 江流苏见她看都不看自己,刚要发怒,却听见傅玄歌的爽朗笑声忽然就想了起来,“哈哈,好,美,真美。” 江流苏气急,再看傅玄歌,那双眼睛已经被满衣袖的花瓣勾住了一般,甚至还长吸一口气,吸入了些许带着凉气寒风的清香。 这般姿态,更是气得江流苏牙痒痒。 “纵然太子喜欢,但是年宴之上,谭昭仪衣冠不整,哼,像什么样子。”江流苏冷冷开口。 谭月筝也不恼,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江流苏,“江妹妹今日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我今日怎么就衣冠不整了?难不成这衣服上绣些花瓣就是衣冠不整?” “衣服就是衣服,绣那花瓣作甚?不伦不类成何体统。” 谭月筝掩唇一笑,非但没有因为这句话变了颜色,反而是看了一眼太子,“这不伦不类的衣服,太子可是喜欢?” 傅玄歌这才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些花瓣中拔出来,压压手,“喜欢,喜欢,快坐吧,今夜乃是年宴,不要再斗嘴了。” 说完,谭月筝便就坐到了傅玄歌的另一侧。 袁素琴看着江流苏吃瘪,也不言语,坐在了江流苏的一边,酸酸地道了一句,“妹妹不要再说了,那是桃花,是太子与谭月筝的定情信物呢。” 她之前就已经在这上吃过苦头,被谭月筝炫宠炫了一脸,如今江流苏又与她同病相怜,她自然要提醒一句。 只是她本就没有压着嗓子,傅玄歌当然听得分明,看着谭月筝那衣物上清香娇嫩的桃花瓣,不住地点头,开口解释道,“前些日子本宫送过月筝一些桃花枝,今日她特意带来满衣裳的桃花还我,使得这满屋子都清香起来了。” 江流苏这般,方才不再言语,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谭月筝。 自己撒上那勾人魂魄的香液,竟是抵不过她这满衣的桃花。 “童昭媛呢?”谭月筝扫了一眼,发现四个位子还空着一处,自然是有些好奇。 郭德躬身,“回谭昭仪的话,童昭媛已经在路上了,想来也快到了。” 谭月筝之前为郭德出言开脱,使得郭德对其好感大增,对她的态度,当然是格外的恭谨,但是这落在江流苏的眼里,又不是味道了。 刚要开口,却听见郭德殷勤地对谭月筝道,“谭昭仪您看,那童昭媛不是来了吗。” 那般样子,就好像在对这梁桦殿的女主人说话一般。 “先忍一忍。”袁素琴见江流苏又是一张俏脸微寒,开口轻声提醒道,“让她先得意会儿,要知道她的身上还挂着十多位妃嫔的命,纵然最后事情与她无关,但是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今日乃是年宴,太子必然封赏,到时候,众人皆有,唯独没有她的份,再羞辱她也不迟。” 袁素琴几句话,已经将江流苏心中的妒火浇灭了大半,也是,谭月筝早已功过相抵,没有什么封赏的由头了。 心中平静一些,她才看向马上跨进大殿的童谣。 “臣妾见过太子。”童谣行礼,脸上带着有些淡薄的柔媚气息,妆容画的也是娇美得紧,看样子为了争宠,也是极力讨好傅玄歌。 只是不知为何,傅玄歌看到她,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道了句坐吧,便不再多言。 别人不知道,但是童谣却是心头一紧,这当是那药效彻底消散之后的结果吧,当初为了蛊惑傅玄歌,她不惜下药蛊,让傅玄歌喜欢她,厌弃谭月筝,后来傅玄道回京,为避免暴露,她将药中断,使得傅玄歌性情变化,对谭月筝的喜爱日渐浓郁。 到头来,药效彻底消失之后,傅玄歌必然会对当初的景况产生怀疑,必然会不解自己为何无缘无故着魔一般的爱上童谣。 想到这里,童谣心中一沉,但是也不敢多说,只是默默地坐到谭月筝的旁边。 落座之后,自然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谭月筝,若不是四个位子只有这里了,她是万万不愿意挨着谭月筝的。 一时之间,诺大的大殿之上竟是再无一人说话,气氛不由得有些尴尬,主子们一个个心中波澜但是嘴上半个字不吐,侍婢们更是腿上打颤不知道如何是好。 傅玄歌也是左看看又看看,最后只是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见人皆以到齐,时间也是差不多了,倒是郭德第一个开口,这沉闷的气氛简直要将人压死一般,“来人,上菜。” 话音刚落,一队队宫女太监端着佳酿珍馐次第进入大殿,这般上菜足足上了一刻钟方才结束。傅玄歌环视一眼,率先举杯,“今日乃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谨,年节已到,如今这梁桦殿上更是有菜香,有美酒,有佳人,如此良辰美景,我等当举杯共饮啊。” 四人皆是举杯,“敬太子。” 傅玄歌仰头一杯美酒便已经进肚,谭月筝几人也仅仅是浅酌几口,不敢多喝,过了片刻,这气氛方才是热烈一些,不至于那么冷清,便是一众侍婢都已经赏赐了座位,共享珍馐。 觥筹交错几次,江流苏拾起银筷,夹了一片上等鹿肉放在傅玄歌的盘中,看似不经意地道了一句,“美酒佳肴皆具备,只是独独少了妙曲啊。” 这般一说,袁素琴不由得冲她投去感激的目光,这话分明是在给她找机会表现,这东宫几个,谁不知道若是论琴艺,当属袁素琴乃是一绝。 “是啊。”傅玄歌也是看向袁素琴,“不知道素琴可愿意为我等奏一曲?” 袁素琴纵然心中欢喜,但是脸上还是带着些许娇羞,“若是太子想听,素琴自然责无旁贷。” 她身后的瑶环闻言,立马把自己一直抱着的古琴放到了大殿中央早就备好的一处桌案上,袁素琴冲着众人微微颔首,走了过去。 “原来袁姐姐早就有所准备了。”江流苏娇声调笑,极尽拉拢,那波光纵横的眉眼,还会不时地瞟一眼谭月筝。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袁素琴与谭月筝已经势如水火,童谣一直清冷,纵然不喜谭月筝但向来也不会与其他人走得太近,她若是想要对付谭月筝,便唯有拉拢袁素琴了。 今日为袁素琴开口,便是这般意思。 谭月筝自然看到了江流苏飘过来的眼神,倒是微微一笑,亦是起身。 第287章:桃花舞 “月筝这是要作什么?”傅玄歌第一时间看见了起身的谭月筝,嘴角不由得轻轻勾起,他的心中早就明白的像是明镜,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一问。 见谭月筝起身,袁素琴的俏脸,已经拉下来了几分。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谭月筝闻言,千娇百媚一笑,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是极为期待地冲着傅玄歌问道,“太子,不知道月筝能否借袁姐姐的妙曲,为太子舞上一段桃花舞?” “桃花舞?”傅玄歌兴趣盎然,眼睛都是亮了一下。 “这是妾身亲自为太子所编,只是不知道能否有这个福分与袁姐姐合作呢。” 谭月筝聪明,就聪明在她没有询问袁素琴,从头至尾,她都没有看袁素琴一眼,她看着的,一直是傅玄歌,是袁素琴百般讨好的傅玄歌。 傅玄歌冲着谭月筝眯了一下眼睛,玩味地笑了一下,复又正经起来,亦是有些期待地看着袁素琴,“不知道袁昭媛的意思是?” 太子开口,袁素琴岂有不答应之理?纵然心中愤恨无比,但是木已成舟,她也只能报以娇媚一笑,“若是有谭妹妹伴舞,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其间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就实在是不得而知了。 好在谭月筝也不介意,她本就没打算袁素琴会对自己和善,只是冲她一笑,便挪步到了大殿正中央。 谭月筝挡住袁素琴,她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想起接下来的封赏定是无她,心中方才稍稍平衡了一些,但无论如何,这曲子,总是要弹起来的。 素手轻抹,琴声乍起。 且不论袁素琴的为人,单说这曲艺,的确是东宫之中再无敌手,便是皇宫之中怕是都卓然于众,琴是好琴,曲是好曲,众人欣赏之余,最为关注的,便是谭月筝的舞了。 傅玄歌一饮而尽杯中酒,也恰在这时谭月筝,终是动了。 衣若彩带,人若惊鸿,随着谭月筝的舞动,花瓣翻飞,她衣服之上的那阵阵清香也是扑鼻而来,一时间大殿之上的酒肉气息都是冲淡几分。 袁素琴心下冷笑,手上曲子又是弹快几分,甚至口中喃喃,“我看你能撑到几时,今日若不让你出丑,我便不叫袁素琴。” 琴声连起,响成一片。 这急促的琴声听得安生眉头微皱,甚是有些气愤地看了一眼袁素琴,这般样子分明是在为难谭月筝,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主子要如何应对。 怎知谭月筝却是轻轻一笑,浑不在意,衣裘舞动间极有节奏,速度明显的快了几分,但是这也仅仅是与那袁素琴的曲调堪堪相迎。 傅玄歌纵然察觉出袁素琴的刻意为难但谭月筝不慌不乱的表现更是让他赞赏不已,谭月筝一身白衣粉花,飘然若仙,丝毫没有力竭之感,有的只是仙子一般的美感。 琴声再快,袁素琴的十指几乎已经看不清一般,但是她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纵然已经这种情况却曲调却还是极为流畅,没有丝毫的做作,谭月筝只能勉强跟上,看得袁素琴心中冷笑,但是她还是看不到谭月筝的神情,此刻的谭月筝脸上,竟然带着丝丝的得意之色! 曲调终了,最后的一段在袁素琴的有意为之下极为激昂,谭月筝大开大合,最后一下甚至衣袖猛甩!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衣服上缀着的繁多桃花,忽的一下散作漫天花雨,从空中落下,将谭月筝衬托的美轮美奂,讶异之声登时四起。 “真美。”江流苏身后,不知哪个不开眼的宫女忍不住赞叹一句,引得江流苏怒目相向,咬牙切齿。 童谣冷冷地看着谭月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心中嗤笑,怕是如今那已经心中怒火乍起的袁素琴到现在都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是费尽心思地阻挠谭月筝,最后怎么竟成了为她做嫁衣了呢? 谭月筝听得大堂上此起彼伏的讶异之声,倒是娇羞一笑,行了一礼,便就坐了回去,袁素琴却是发愣许久,方才在江流苏的呼唤声中幡然醒悟,暗中咬牙,但是脸上不敢有丝毫不满。 “谭昭仪这个桃花舞倒是精巧非凡啊。”傅玄歌忍不住啧啧赞叹,“不知月筝这桃花纷飞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巧做呢?” 傅玄歌这句话拉的声音有些细长,听得袁素琴直冒冷汗,这是在为谭月筝鸣冤怪罪自己为难于她吗? 谭月筝像是没有听懂一般,有些俏皮地得意道,“这衣服上的桃花月筝本就是用极细的丝线绣成,舞到最终的时段,那些丝线早就不堪重负,最终的一下重甩,算是将它们释放掉吧。” 谭月筝并没有指责袁素琴,亦没有借此邀功,这般谦逊倒是使得傅玄歌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重。 有了袁素琴与谭月筝的表演,大殿的气氛又是热烈几分,欢声笑语不断。 不论是迎合之声,还是真心欢笑,至少表面上的梁桦殿,已经是一片的其乐融融之感。 “太子。”郭德走到傅玄歌身边,“养心殿那里的烟花已经放过了,咱们这里,也可以开始了。” “是吗?”傅玄歌已经微醺,俊脸涨红,爽然一笑,“好,开始。” 郭德听得这一句,直起身子高声道,“请诸位主子移步殿外观赏烟花。” 谭月筝见过烟花,每年的年关,家里都会燃放许多,那些五颜六色的火花冲上高空轰然炸开,所绽放的瑰丽色彩奇趣图案实在是美得至极。 但是那时候还尚处没落的谭家,所燃放的烟花无论是规模还是质地又怎么会比得上皇家的呢? 故而这烟花盛景,她实在是好奇的紧。 傅玄歌偏偏就注意到了她的好奇,伸出手去,放在她的桌前,“走吧,随本宫去赏烟花。” 谭月筝受宠若惊,这还是第一次傅玄歌在众人面前,在其他几位东宫主子面前,堂而皇之地选择自己,偏向自己。 这一幕,自然看得江流苏几人眼中喷火,甚至童谣更甚,她的眼中早就已经被恨意充斥,恨不得将谭月筝碎尸万段一般。 傅玄歌牵着谭月筝的手,大殿外,早就有人排好了满满当当的一地烟花,满院红灯之下看得到琳琅满目的烟花大小各异,形态不同,被人用特制的纸绳连在一起,只消有人点燃一端,这些烟花便会次第燃起,喷向夜空。 “来,你来点。”傅玄歌的大手握着谭月筝的一只手掌,接过郭德递过来的火捻子。 “我?” 手上的温柔从皮肤中传过来,像是一把大火一样烧得谭月筝心中发烫。 “对,就是你。”傅玄歌不容置疑地说道,也不管别人如何去想,带着谭月筝便走到了烟花旁,柔声道,“来吧。” 寒风凛冽,风声大啸。 但是这些声音都在傅玄歌那句温柔的话中全部湮灭,谭月筝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似是耳朵失聪,眼睛也近乎失明,因为她的眼里,根本就看不到那即将被点燃的烟花,唯有傅玄歌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她的纤细小手,一点一点的在挪动。 “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烟花已经被点燃,傅玄歌见谭月筝发愣,情急之下直接将她横着抱起,迅速远离那成片的烟花。 谭月筝这才回过神来,时间似是在这一刻都已经停止,自己被傅玄歌有力的臂膀抱在怀里温暖,坚定,不远处,清脆的一声炸响,接着一团火红冲上夜色,轰然炸开,像是一朵叫不出名字的花朵,艳丽无比。 接着,满院子的烟花次第点燃,冲上夜空,星星点点五颜六色,像是连成了一幅图案,落在谭月筝的眼里,竟是让她心头猛然一颤,“太子?” 哪里是太子,那烟花的根本组成不了任何图案,只是在谭月筝荡漾的心中,竟是成了傅玄歌。 漫天爆响声中,傅玄歌竟是清楚的听见了这一声呢喃。 他早已经抱着谭月筝站到了大殿门口,身旁投射来各种目光,有嫉妒有怨恨有不解亦有欣慰,但是他都是浑然未觉一般,烟花火光的映衬下,谭月筝的脸蛋忽明忽暗,傅玄歌还是第一次,这么细致地观察她的脸蛋。 柳叶眉,大眼睛,琼鼻如玉,小嘴樱桃,这并不是多么惊艳的五官,但是落在这张干净的脸上,却是独有一种让人痴迷的韵味,几分温柔,数分美艳,繁多动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入宫这么久,见过这么多,它还是清澈无比,宛若黑色宝石。 如今那双美目中,尽是映衬的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烟花,就好像那些烟花冲入夜色之后,尽数落在了这双眼睛里,就是这般,他竟然是有些痴了。 谭月筝看着烟花,看到了傅玄歌的面容,痴迷间不愿苏醒,傅玄歌看着谭月筝,竟是看到了漫天盛绽的烟花,也是如痴如醉,不愿将她唤醒。 这幅样子,落在其他人眼中,却是比烟花更是夺目。 “谭月筝!”江流苏的眼中似是在喷火,当初对谭月筝残存的点点好感尽数破灭,遗留的尽是不可遏制的妒火。 此情此景,傅玄歌怎能不动心,静静地看着江流苏,喉结竟是滚动了一下。 江流苏乖乖地闭上眼睛,脸颊微红,呵气如兰,那张巧夺天工的精致小脸上,更是有浓密若羽毛一般的眼睫毛扑闪扑闪,可人至极,再加上那轻咬的嘴唇,方才那有些哀怨的语气,无一不让此刻的傅玄歌心动。 傅玄歌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亲了上去。 那温润的嘴唇甫一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时,江流苏整个人都要化了一般,她巴不得傅玄歌就这么亲着自己,一直亲着,最好不放嘴,这样,后面来的三位,才有好戏可看。 第288章:夜入军机处 “谭昭仪。”江流苏终于是忍不住开口,凑到谭月筝的身边朗声道,“再不下来太子就要累坏了。” 纵然是在漫天的烟花声中,江流苏的这句话也是极为响亮,谭月筝一下子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被傅玄歌抱着,登时脸上便飞起两片红霞。 “太子,妾身自己站着就好。”谭月筝将头埋在傅玄歌的怀中,娇羞道。 傅玄歌一笑,看着她害羞的样子,温柔开口,“无妨,呆着吧。” 那言语轻松,好像是喜欢谭月筝呆在那里一样。 江流苏眼神一冷,还想说什么,但是觉得自己这时候开口不太合适,最终只是看了袁素琴一眼。 袁素琴被江流苏看得心神有些发慌。 江流苏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是要自己开口,打断傅玄歌与谭月筝的亲昵举动,但是这时开口必然惹得傅玄歌心中不满,江流苏不愿意做,便推给自己。 袁素琴更是不愿意开口,可是如今,谭月筝势大,她若是再不抓住江流苏这个靠山,怕是今后东宫便再无她的立足地了。 想到这里,她也只有硬着头皮道,“太子,此处尽是太监婢女,这样亲昵有些不合适吧。” 果然,傅玄歌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看了袁素琴一眼,他还没说什么,谭月筝终于是在那怀里呆不下去了,挣脱着要下来。 傅玄歌只能无奈将她放下。 那里舒服是舒服,可是袁素琴所言也对,当着这么多的太监婢女,这般亲昵实在是不合时宜,怕是今后他们的茶余饭后谈资,必然是自己了。 烟花放了许久,方才停住,东宫烟花放完,这便是一个信号。 皇宫的烟火仪式已毕,民间的烟花,方才能点燃。 于是东宫烟火点燃了整个都城了火信子一般,嘉仪都城的天空忽然被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烟火填满,远远近近的声音响成一片,年关的味道终于是在此刻达到顶峰。 年关便是如此,举国欢庆。 这般盛况,便是站岗的士兵,也难免松懈几分,皆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伸长脖子,看着天空之中盛开的烟花,啧啧赞叹。 此时,皇宫中央,临近金銮大殿的一处院落,高墙之上,一个黑影蛰伏于此。 光玉堂早就来了,这热烈的气氛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他的心中,有的只是愈发的冰凉。 傅玄歌已经动了疑心,这嘉仪的都城,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呆着了,为今之计只有兵行险招,在这等年关时节,京城皇宫上下最为松懈的时候行动,方才有一丝的机会。 光玉堂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头上遮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若是平常,那双眼睛着实吸引人,丹凤眼,但是没有柔弱之气,有的只是男子的坚毅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感。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与平日间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的瞳孔微缩,明显是有些紧张,眼中不复以往的清明,反而有些急躁,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 光玉堂的浑身都是紧紧地绷着,他不得不这样,这里是军机处,是整个皇宫的军政中心,几乎嘉仪所有的军事机密都被藏在这里。正因如此,这里的防卫,除了金銮殿养心殿,当属这里最为雄厚。 故而年关时节,这里的巡逻队伍也是络绎不绝,井然有序。 只是这漫天的烟花,对这些常年在深宫站岗的士兵,有着绝大的诱惑。 “哎,快看快看。”不知是谁,终于是没有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的火花,这一下子就好像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的士兵都不再拘禁自己,放开好奇,一个个都是抬头看了起来。 “好了好了,看看就得了!”便是领头的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方才喝止,“这里可不同别处,军机处若是出了岔子,我们都得人头落地!” 这一声呵斥方才把所有人的目光掰了下来。 但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光玉堂已经一闪而入,进入了院落之中。 里面的防守,明显要比外面松懈,毕竟外面已经围得像是个铁桶,里面的防卫,一直以来都是摆设而已。 没有受到多少阻拦,光玉堂轻松便就闪进了军机处的主楼。 甫一进入主楼,光玉堂着实的大吃一惊,接着月色以及外面的灯笼,他可以模糊的看清主楼的构造。 这是一栋中空的阁楼,里面伫立着数十排极高的书架,每个书架都打造的极为结实,中间一根主心木更是直通楼阁顶处,成了立柱一般的存在,每个书架一旁都有一个梯子,用以找出上面的资料。 光玉堂心中难免火热。 这里的,就是整个嘉仪最为机密的军事资料,他若是将这里最为重要的几册资料搬走,整个嘉仪的防御在玄国的眼里便成了薄纸一般的存在,吹弹可破。 但是时间上自然是不允许的,他能做的,只有尽快找到他需要的罗布塔布防,然后尽快逃出去。 想到这里,光玉堂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点了一个火折子,借着微光,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书架高耸,资料繁多,光玉堂越找越是心惊,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他连存放罗布塔资料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黑暗之中,可以看到一团微弱的火光在四处移动,光玉堂的眼睛紧紧盯着火光照亮的地方,忽然,只见他的身子一抖,整个人在一处书架前顿住,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 “罗布塔。”光玉堂一字一字念道,他终于找到了罗布塔,这处书架竟然是在整个阁楼的最为角落处。 可是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怒交加的喊声,“谁在里面!” 接着,军机处阁楼的大门被人一下子踹开,数个士兵在门口大声呵斥,“谁!出来!” 光玉堂早在那一声大喝响起的时候就将火折子吹灭,阁楼中纵然有月光清冷,堪堪可以看清,但是想要招找出一身黑衣黑裤的他,也定然是不容易。 只是今日的事情,算是彻底失败了。 光玉堂狠狠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数个身影,拳头紧握,青筋暴起,若不是他们,怕是如今自己已经找到了罗布塔的布防图。 他微微估量一下,门口站着四个人,皆是身手不错的士兵,他定然是无法在瞬间将他们全部杀死然后逃脱,甚至他们挡着门口,自己要如何出去都不知道呢。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门口四人中,忽然有一人扭头冲着外面喊道,“来人!这里有贼!” 就是这一声,将光玉堂心中所有的希望彻底掐灭! 四个人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出去,那人又喊来士兵,自己要怎么跑?! 果然,喊声刚落,便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门口的人影已经越聚越多,光玉堂心头越发冰凉,这等人数,便是血拼,自己都没有丝毫的活路! “怎么了!” 一个彪形大汉出现在阁楼门口,沉声问道。 “回施统领,这里面有贼,方才我等巡逻的时候发现里面有火光,大喝一声之后,里面的火光登时便就熄灭了!” 末了,那士兵极为肯定地点头道,“所以里面一定是进了人!” 那施统领听得禀报,也是神色凝重起来,大手一挥,“给本统领火把!” 说起这施统领,也是禁军中叫得上号的人物,官阶仅仅是低那于浩一级,但是威望却不比他弱,故而他在这里,也是让所有人都是心中大定。 除了光玉堂。 话音刚落,便有人将自己的火把放在施统领的手中。 “统领小心。”方才禀报的几人大献殷勤。 火光熊熊,那火把不大,但是火势烧得很旺,甫一拿进来,照亮了阁楼将近三分之一的地方。 “你们将门口看守好,便是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是!” 听得后面整齐的应和声,施统领方才挪着步子,进了阁楼。 阁楼里面根本没有烛台,也没有一根蜡烛,晚上这里基本上是禁止入内的,所以也用不着灯火,这里面全是纸类制品,每一册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这里面若是失了火,那将是整个嘉仪的诺大损失。 不点烛火,便是最大限度的压制了火灾的可能性。 光玉堂已经将火折子放在手中,若是最后被发现,逃跑无望,拼着死了也要将这阁楼中的书册全部烧掉,这样至少还能为玄国做些贡献,说起来,自己也不枉来此一次了。 所有士兵都守在门口,那统领只身一人奔着里面搜去。 火光映照,光玉堂已经看见那火光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他已经感觉到火光的温度。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若是一会施统领将那人揪出来,这便是大功一件,寻常的角色谁敢来这里偷盗?只要顺着这贼挖下去,后面的真相必然更加惊人! 火把发出噼啪之声,,火势不减,施统领每一步走得都极为小心,奔着这个角落便走了过来。 光玉堂就藏在这里,藏着罗布塔这处书架的后面,只要那施统领过了这个拐角,探个头,必然会发现自己! 第289章:视而不见 果然,下一刻,那火把探了进来,接着,施统领也是一双眼睛望了过来。 光玉堂心脏一下子被提到嗓子眼,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摸着腰间锋锐的匕首。 施统领铜铃般的大眼已经看到了光玉堂,光玉堂已经准备暴起出手,但是下一刻发生的事,让他压抑住了出手的冲动! 因为那施统领分明看见了自己,但是竟然诡异地宛若没有看到,目光都没有丝毫停顿地便就挪移开了! 甚至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声响。 施统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从这里退出去,便骂骂咧咧地开口,“放你娘的屁!哪里有人!” 适才最先发现光玉堂的士兵也是错愕,可是他哪里敢怀疑施统领的话,只是支支吾吾地强调自己看到了。 “放屁!”施统领破口大骂,“你小子是看烟花看多了出现幻觉了吧!” 施统领这大骂明显没有动怒,只是调笑一般,这下子所有人都是哄堂大笑,方才偷看烟花的几乎是全部的人,如今施统领拿这件事来调笑,他们也实在是没有反驳的办法。 这样一说,方才过来的其余几个人也是开始怀疑,“那没准真是看走眼了。” 唯有那个最先通报的人还是喃喃自语,疑惑至极。 “好了,都滚去站岗,今夜乃是年关,若是出了差错,咱们可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施统领又是笑骂几句,把所有人都是轰走。 这里没有多久又再次安静下来,安静到光玉堂觉得有些诡异。 如今他的心里,说是震惊莫名也毫不为过,那个施统领明明看见了自己,为何却不动手? 自己进宫方才一年,何时结识过他?他又有什么理由帮助自己? 只是再多想也没有意义,他如今要做的,便是赶紧跑,方才那士兵喃喃自语,虽然迫于施统领的威望不敢多嘴,但是一会儿他一定会回来查看。 那时候,自己必然会暴露的。 想到这里,光玉堂再不敢迟疑,趁着夜色,从军机处的院落逃了出去。 他心中慌乱惊疑无比,所以便是他都没有注意,这一路逃出的路线上,再没有一队人巡逻。 直到到了侍卫处自己的厢房之中,光玉堂的心中方才安静一些,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想着想着,忽然有灵光乍现。 光玉堂想到了自己出行前,玄国皇上慕容景,也就是自己的父皇曾对自己密语过的一段话。 那日,自己受命自玄国出发,前往嘉仪都城执行刺探任务,父皇曾将自己唤去,有些迟疑地告诉自己一段话。 “此行前往嘉仪,极为凶险,嘉仪皇宫卧虎藏龙,你万万要小心。” “到了皇宫,你不但要打探嘉仪罗布塔的布防,若是有心,若是有心的话,便就,去试探一下嘉仪皇宫是不是有谁会暗中助你。” “当然,这可能性不大,但若是真有,不会的,不会的。。。。。。” 末了,父皇话也没有说完,便就让他离去了,他本没有当回事,只是今日,那施统领分明看见了自己,却是视而不见,还帮助自己逃脱,这般行径,实在是可疑。 “难不成,玄国还有密探在此?”光玉堂心中惊异,但是苦苦思索却没有丝毫头绪。 再说梁桦殿,烟花放过,酒已微醺,傅玄歌的眼睛都有些许的迷离。 “太子,该封赏了吧。”郭德无奈,只能提醒,照这趋势下去,他若是不提醒,怕是傅玄歌会将今日最为重要的一件事忘掉。 傅玄歌闻言,眼神清醒几分,拍头一叫,“是,险些忘了。” 傅玄歌微醺,但是其他的几位自然都清醒着呢,谁敢在梁桦殿饮酒过多?若是酒后失态,那将如何收场? 江流苏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而童谣,就坐在谭月筝身边,也终于找到机会挖苦几句,她不着痕迹地冲着谭月筝开口,声音很小,也只有谭月筝听得到,“谭月筝,你觉得这次封赏,还会有你的份吗?” 谭月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是童谣更加受不了她这幅浑不在意的样子,又是开口道,“既然你要逃避,我便为你解释一下,你如今的处境。” 她冷哼一下,趁着傅玄歌沉思当如何封赏的时候又是开口,“你身为东宫昭仪,却偏要做什么嘉仪第一女官,进入户部,东宫职责,你丝毫未尽,此乃其一。” “身为户部司使,皇上信任你将采备之事交托与你,但是你却辜负皇上信任,采备之物染上尸粉,致使宫中大疫,十数位妃嫔惨死,此乃其二。” “不论是为官还是为昭仪,你都没有尽职尽责,你能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要那封赏?” 童谣压着嗓子,那些话字字句句都精准无比的进了谭月筝的耳朵,谭月筝眉头一皱,但仍是没有说话。 童谣气急,还要再做什么,但是傅玄歌已经开口了。 “诸位佳人,皆是今年入宫,虽说时间不长,但是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傅玄歌声音有些低沉,“若不是那些事情,这东宫,想来还要比往常热闹一些。” 谭月筝一下子便想到了宋月娥,想到了左尚钏,这两个人每个都是绞尽脑汁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但是最后都身困局中,结局悲惨。 一个被流放罗布塔,一个被直接处死。 每个结局,都算不得好。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但幸好傅玄歌察觉到,忽然一笑,“但是既然过去的事情,就当彻底过去,如今留下来的你们。” 傅玄歌伸出食指,指了一圈,“都当好生相处,融融洽洽,万万不可以再勾心斗角,徒增伤悲。” “是。”几人应声。 口头上应着,但是接下来如何去做,却是不得而知了,至少谭月筝知道,对于自己的陷害,这几人只会加紧,而绝不会松懈。 “好,既然如此,本宫应当给诸位封赏,也算是聊以宽慰诸位为东宫做出的贡献吧。” 闻言,江流苏眼神一亮,傅玄歌说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正题。 “童谣。”傅玄歌将目光落在童谣身上,眼神有一瞬间的迟疑,纵然是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是有些开始厌烦这个当初将自己的心神全部勾住的童谣了。 但是年关封赏,规矩就是只要没有大错,所有人都当进一阶,故而纵然傅玄歌不乐意,但是还要封赏下去。 “童谣在。”童谣硬着头皮答应,傅玄歌的眼神方才已经落在了她的眼里,看样子情况要比自己所想象的糟糕一些。 “自你成为太子昭媛以来尽心尽力,为东宫之稳定出了不菲之力,本宫今日册封你为太子淑媛,官居五品,受五品供奉。” 童谣心中早有料想,官进一阶,自己就当是这个品阶,没有丝毫的提升,看样子,自己在傅玄歌心中的确是没有多少地位了。 “袁素琴。” 傅玄歌再唤。 “妾身在。”袁素琴带着些许期待看着傅玄歌,甚是希望他给自己多一些封赏,这样好证明他并没有忘了自己啊。 “你身为太子昭媛,贤良淑德,琴艺无双,抚月楼在你之管理下井然有序,实在难得,本宫今日册封你为太子昭仪,官居四品,受四品供奉。” 童谣神色微怔,袁素琴闻言,实在是惊喜了一下。 太子昭仪,官居四品,这已经是进了两阶,看样子傅玄歌对自己的确是很满意啊。 想着,她不由得看向了谭月筝,谭月筝是太子昭仪,自己也是,谭月筝无功无德,根本不可能再手封赏,从今日起,自己就与谭月筝平起平坐了,她的品阶再也不能压自己一头! 谭月筝抬头,恰巧撞上袁素琴得意无比的眼神,也只是轻轻一笑了之。 “江流苏。” 傅玄歌开口。 这一下,江流苏,袁素琴,童谣三人都是心中一松,按照规矩,封赏越大,越在后面,这已经到了江流苏,江流苏身为太子昭仪,在谭月筝为官户部的时候,东宫事事件件,大事小事都是她一手操办,功劳算是很大了,封赏已经到了她,看样子谭月筝已经无望了。 果然,便是谭月筝都是神色未变,纵然她知道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功劳,但是功过这种事,不就是傅玄歌一句话的事吗? 她还是期待傅玄歌封赏自己的,饶是安稳如泰山的安生,都是看了一眼傅玄歌。 “江昭仪统御东宫,一应事务大小皆是经过你手,对东宫的功劳很大,本宫若是不重赏,实在是说不过去。” 傅玄歌这般开口吗,江流苏一下就期待起来。 她如今的品阶已经是四品太子昭仪,这个品阶,就算是不再给自己进,只是大加封赏金银财帛也说得过去。 因为昭媛淑媛等品阶无所谓,但是昭仪再进一品,哪怕是再进半品,就是妃! 太子妃三字,可不是谁都足以担当的! 更何况,这还是东宫,是嘉仪这一朝,第一位太子妃。 再无人品阶超越她的时候,说是第一太子妃也不为过啊!这是何等殊荣? 想到这里,江流苏的耳朵都是竖了起来,眼睛好像放光一样。 “故,本宫今日册封你为,太子庶妃,从三品,受正三品供奉,掌管东宫人事钱财等一应事务。” 傅玄歌话音刚落,江流苏身后的一众侍婢都已经按捺不住的欢呼起来! 这般境况,与谭月筝那里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边欢呼雀跃,一边却是沉寂无声,所有人都已经封赏,独独没有谭月筝,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第290章:封赏 傅玄歌身居正中,两侧一边欢呼,一边沉寂,自然对比鲜明。 谭月筝纵然心中有些落寞,但毕竟是堂堂太子昭仪,脸上也没有太多的变化,倒是她的身后,茯苓碧玉等人,早就心中不满,但也不敢多言,只能瞪着对面有意欢呼给她们看的人。 见谭月筝神色不变,江流苏更是得意,微微一笑,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太子,为何我们都有了封赏,但是谭昭仪却是独独没有封赏呢?” 江流苏将那谭昭仪三字咬得极重,听得谭月筝一阵牙痒痒。 袁素琴也是按捺不住,看似安慰谭月筝一般开口,“谭妹妹不必着急,只要你今后好好做太子昭仪,好好侍奉太子,还有明年可以封赏嘛。” 袁素琴这几句话可谓阴毒。 先是谭妹妹这等“亲昵”的叫法,这时候阴阳怪气地叫出来摆明了是表示自己与谭月筝已经是一个品阶的人了,不必再称呼什么谭昭仪,而那句你好好的做太子昭仪便是讽刺谭月筝不过是一个太子昭仪还非要在朝为官落得两头不讨好。 安生闻言便就冷冷地看了过去,当初最为亲近谭月筝的,如今却是阴损谭月筝的急先锋,还真是讽刺。 谭月筝如今的养气功夫倒是修炼的不错,闻言也只是神色微微一僵,还不曾说话,便就听见傅玄歌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响起。 “谁说,谭昭仪没有封赏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唯有郭德,站在一旁,嘿嘿一笑,显然早就知道。 傅玄歌戏谑的看着谭月筝,他心中早有打算,这般晚说,就是为了逗一逗她,可是其余几人对谭月筝这般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他倒是没有想到。 本来还想再逗一逗,只是见谭月筝那有些僵硬的神情,傅玄歌心头都是一痛。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江流苏有些不安地问道,谭月筝怎么会有封赏? “哦,本宫说错了。”傅玄歌轻轻一句话,使得江流苏松了一口气,但是傅玄歌的眼神根本就没有看她,他看得,一直是谭月筝。 谭月筝听见这句话,眼中方才燃起的希望,一下子又是破灭干净。 傅玄歌终是觉得过瘾了,不再忍心,索性嘴角勾起,望着谭月筝一字一句道,“本宫错在不应当喊她为昭仪。” 所有人再次大吃一惊,这般境遇起起伏伏,便是谭月筝都已经捉摸不透。 “谭月筝。”傅玄歌温柔的唤道,那眼中的盛情,都要浓得化不开一般。 谭月筝微微一愣,有些失措。 傅玄歌看着她,神色郑重起来,“本宫今日册封你为,太子侧妃。” “什么?!” 哗然四起! 不止一人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侧妃是什么意思? 太子庶妃是从三品,太子侧妃才是正三品! 这句话最受打击的莫过于江流苏,谭月筝若是太子侧妃,那么便高自己半阶,压自己一头啊! 那她才是嘉仪第一太子妃,她才是东宫地位最高之人啊! “太子。”江流苏自然是第一个忍不住,开口阻拦,“谭月筝无德无能,对东宫没有半点贡献,平凭什么,要让她做太子侧妃?” 这般心急,她已经忘了傅玄歌的感受。 刚刚对谭月筝有了封赏,还没有解释,江流苏已经开口阻拦反驳,这般作为,可有将傅玄歌的太子威严放在眼里? 傅玄歌虽然不悦,但是江流苏所问,的确是所有人的疑惑,他不得不解答。 “谭妃虽然是没有管理过东宫具体事务,但是成为了嘉仪第一女官,也算是扬我东宫威名,让我自然也是脸上有光。” 傅玄歌不经意间已经改了称呼,谭月筝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没有醒过来,但是其余几人已经因为这个称呼对谭月筝恨之入骨。 其中尤以袁素琴最甚。 她刚刚因为封位的事情嘲讽了谭月筝,笑她还是太子昭仪,笑她没有进阶还是与自己平起平坐,但是如今,一转眼,谭月筝已经翻身成了嘉仪真正的第一太子妃。 这二者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这般袁素琴怎么能忍受! “此乃其一。”傅玄歌言罢,似是还没有尽兴,“此次年关采备,谭妃身为户部司使,但是却遭到小人陷害,害得她陷入疫病始作俑者之境地,但是幸好父皇圣明,罪魁祸首珍妃已然落案。” 傅玄歌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江流苏一眼。 谭月筝自然是将自己的看法已经告之于他,让他自己揣测,也绝对不会认为珍妃有这么大的手笔。 左贵妃彼时与谭月筝结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皇后也陷入危局,险些被人误解,自然也不会是。 细细想来,江贵妃,的确是最值得怀疑的。 江流苏眼神微凝,但是没有露出丝毫马脚,她早已经知道这件事与江贵妃有莫大的关联,这种时候,她自然不能表现出什么。 袁素琴沉声开口,“纵然这件事与谭妃无关,但是这件事毕竟致使后宫妃嫔死了十数位,罪责惊天,谭妃就算无过也万万算不上有功,更说不上需要册封她为侧妃!” 这次,不用江流苏示意,袁素琴已经按捺不住开口了。 她可以看到江流苏荣膺太子妃,她甚至可以看到童谣品阶猛增,超过自己,但是她实在不能容忍谭月筝一跃成为第一太子妃! 傅玄歌神色已经极为不悦,声音冰冷下来,“是谁教给你们可以随便打断本宫说话的。” 声音冰寒,语气威严。 仅仅一句就将江流苏几人拉回现实。 这是傅玄歌,是太子,是她们恩宠的施与者,只有他,才是东宫真正的主人,只有他,才有权利决定所有人的任免赏罚。 袁素琴一下子就流了冷汗,江流苏还好,毕竟有江贵妃经常提点着,当即极为恭卑地道了一句,“臣妾知错了。” 傅玄歌冰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继续开口,“这件事谭妃无功无过,谈不上赏罚,但是这件事之时,本宫身染疫病,谭妃却是丝毫不弃,屡屡过去照看于我,甚至还在本宫虚弱至极之时帮本宫挡了刺客一剑,救了本宫一命!后来更是谏言于我,清理梁桦殿,揪出数个来历不明之人,将潜在威胁尽数抹杀。” 这般一说,江流苏一下就哑口无言。 这件事她们也是略有耳闻,但是具体的情况并没有细致了解,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傅玄歌今日会因此封赏谭月筝。 便是谭月筝也没有想到。 甚至她自己都觉得封赏实在是太重了。 江流苏狠狠瞪了一眼谭月筝,瞥见童谣,忽得便想起什么一般,急忙开口,“太子之命,关乎国家社稷,万万出不得差错,谭妃救了太子一命,受到封赏,也是理所应当。” 所有人都是不禁诧异,江流苏怎么变了性子? 谁知,江流苏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开口道,“哦,对了。之前童谣不是也救过太子一命?为何只是封赏了一个太子昭媛?” 童谣没有想到几句话,江流苏就将自己扯了出来,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是心中她早已破口大骂。 如今她恨不得自己在傅玄歌面前世透明的,江流苏却偏偏把自己推出来。 傅玄歌那有些冰冷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童谣只觉得头皮发麻。 江流苏所言不错,谭月筝都想不出要如何反驳。 “太子。”谭月筝轻轻开口,刚要说什么来化解傅玄歌的尴尬,却是被傅玄歌打断,只见他极为认真地看着郭德,一字一句道,“郭公公入宫许久,又在我梁桦殿侍奉多年,想必宫里规矩法度必然是清清楚楚。” 郭德自然懂得傅玄歌的意思,当即点头道,“回太子,老奴略懂。” “那好。”傅玄歌言语间已经怒了一般,“郭公公便给她们讲讲我这般封赏谭妃,是妥还是不妥吧。” “老奴遵命。”郭德清清嗓子。 “诸位主子,谭妃与童淑媛的确都是救过太子一命,但是这两次之景况也各有不同。童淑媛救太子,是在太子有能力反击的时候救了太子一命,但是谭妃救太子的时候,太子没有丝毫的反击能力,这二者间的差距,想来不必老奴明言了吧?” 郭德这话可谓狠辣,那意思分明即是一个可有可无,一个必不可少。 孰轻孰重,自然一目了然。 “但是这并非根本原因。”郭德话锋一转,“当初童淑媛救过太子之后,太子给其封赏乃是直接成为昭媛,一介布衣直接成为昭媛,按照东宫品阶,这已经是直接跨越了三品,实在说不得薄赏。” “谭妃此次,虽然阶位不同,意义不同,但是也不过是进了一品,仍在章法之内,也算不得太子厚此薄彼。” 郭德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实话,将所有不满之人噎得无话可说。 而傅玄歌,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童谣,童谣的眼神,则是有些躲闪。 若不是江流苏开口,他根本就没想起来,童谣救过他一命,而且为了救他自己身中剑伤,极为凶险。 那时候自己满心只有愧疚心疼,甚至为此,几乎与傅玄道决裂。 可是如今再看,为何自己总是隐隐觉得,那里不对? 第291章:太子妃袍 童谣根本就不敢看傅玄歌的目光,但是她心中大致已经猜到了。 他一定是对当初自己救他一命之事产生了怀疑。 傅玄歌从药蛊之中摆脱之后,回首当初的事情,必然会发现一些问题,而傅玄歌每发现一处,自己的危险便会加剧一分。 郭德说完,见傅玄歌还不开口,望了过去,却是发现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谭月筝下手的童谣。 此刻的傅玄歌心中,一直回荡着当初傅玄道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每回荡一次,他心中的不安便加深一次。 “太子?”郭德轻声提醒。 傅玄歌缓过神来,似是已经有些疲惫,酒意已经淡去,环视一眼道,“时候不早了,诸位佳人也应当回宫了,烟火已放,封赏结束,都,早点回去歇着吧。” 傅玄歌这一句话,将江流苏后面的所有话尽数堵死,让她心中郁结,一口气死活出不来。 她很想问问,既然谭月筝是第一太子妃,为何东宫所有事务还要自己负责,难不成傅玄歌的意思是自己尽心尽力,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给谭月筝做嫁衣的? 她是第一太子妃,享受着莫大的殊荣,但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去操劳吗? 只是还好,傅玄歌那句话所说的是都回去吧,也没有留下谁,更是没有留下谭月筝,这年关过后的第一次恩宠,倒是谁也没给。 见傅玄歌已经有些疲惫,所有人都是识趣地告退。 唯有谭月筝,拱手告退的时候,却被傅玄歌淡淡一句阻拦住,“谭妃,你今日,便睡在梁桦殿吧。” 江流苏几人已经几乎走到大殿门口了,听见这句话,一下子都是停住,双目圆睁,对谭月筝只有恨之入骨,倒是都在一个战线了。 “走。”末了,竟然是木槿一句话,将江流苏拉走。 江流苏一走,袁素琴童谣自然也只能讪讪地走了。 安生更是察言观色,领着雪梅宫的众人,也是告退,“太子,老奴告退。” 傅玄歌点点头,安生方才看向已经脸上红了个通透的谭月筝,“主子,您在此歇息便是,明日过了午时,老奴再过来接您。” 安生一句话更是让谭月筝脸上火烧一般,她狠狠地剜了一眼安生,这话什么意思? 过了午时?要怎么折腾,才能休息到这么晚? 末了,安生临走,还把郭德拽走了。 殿门紧闭,诺大的梁桦殿上便只剩下了二人。 酒肉仍在,菜香飘飘,火盆的噼啪之声竟是此刻最为响亮的声音。 空气都像是凝结了一般,谭月筝不好意思地看了傅玄歌一眼,见他似乎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气,神色冰冷,绷着脸,一时间,谭月筝竟是手足无措起来。 “噗嗤。”傅玄歌下一刻便破了功,方才绷着的脸一下子盛满了笑意,一双清澈的眸子弯弯,看着谭月筝,像是一个等着奖励的孩子一般,“怎么样,给你出气出够了吧?” 谭月筝一怔,没明白什么意思。 傅玄歌哈哈一笑,“方才我对她们一个个冷言冷语的,卖关子玩心跳,不就是给你出气嘛,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你。” 谭月筝看这此刻的傅玄歌,竟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傅玄歌,这才是真正的太子。 他的内心,他的本意,本来就是善良的,只是他每日面对的一切艰险都逼迫着他用一幅雷厉风行的样子去面对,就好像他会为自己强行粘出一根长满梅花的树枝,就好像他会去户部为自己出头,就好像他为了自己会不惜一切不计得失地去直面龙颜,就好像他今日会为了自己绷着张脸冷言冷语地对待她人。 谭月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幸,竟然见到了最为真实的傅玄歌,她只知道,自己被眼前的这个男子所感动了,那些感动冲进双目,化成温润的泪水落了下来。 傅玄歌慌乱一下,急忙伸手去为她擦干眼泪,“你怎么了?” 谭月筝顺势抓住他修长的手指,将他的头拉过来,竟是霸道无比地吻了上去。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般不容分说,这般霸道地吻人,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去亲别人,想来也应该是傅玄歌第一次,被人当做小鸡仔一样直接拎过去亲吻。 傅玄歌先是一怔,继而是更为狂烈地反馈。 “你是不是搞混了?”傅玄歌将自己的脸从她的脸庞拔出来,有些动怒一样地说道,“你是本宫的女人,而不是本宫是你的男人,只有本宫把你拎过来吻我,没有你拎本宫的份。” 傅玄歌温热的气息喷在谭月筝的脸上,像是给她的身体烧了一把火。 “过来。”傅玄歌大手一揽,直接将谭月筝抱在怀里,更为霸道地吻了上去,呼吸也是越发粗重。 除夕夜过后,当是最为忙碌的一日。 安生昨夜所言,根本就是玩笑,纵然筋疲力尽,但是谭月筝还是不得不早些起身打扮。 方才到了寅时,谭月筝就被外面的声响惊醒,她轻拍了一下额头,暗道险些睡过了,这般时候,收拾一番,她就当随着傅玄歌入后宫去请安了。 这个请安,落在寻常百姓家,就是拜年,拜年而已,先来后到皆是无所谓。 但是在皇家宫廷,太子带着哪位前往后宫,便意味着哪位就是东宫太子的正统,这等殊荣地位,绝不是可以随便给予的。 谭月筝心中明白,自然要好生打扮,可是不知何时傅玄歌早就起了身,谭月筝甫一睁眼,便没见他的影子,若不是这里是梁桦殿的寝宫,若不是昨夜的激烈还犹在耳边,谭月筝都要怀疑,昨夜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毕竟傅玄歌乃是东宫太子,为了自己却是故意冷脸他人,这般恩宠,也实在是厚重了。 思及至此,谭月筝正在红木梳妆镜前,不由得唇齿轻掀,由衷一笑。 “娘娘,奴婢等能否进来?” 外面响起一声清脆的求见声,谭月筝心下一暖,茯苓等人皆不在,想必外面的侍婢是傅玄歌亲自找来伺候自己梳妆打扮的。 “进来吧。” 话音落,厚重的门帘被掀开,几个灵气十足的小姑娘抬着一个箱子进来迈了进来,刚看见谭月筝,就不由得掩唇轻笑一下。 继而方才觉得失礼,几人立马求饶。 谭月筝微微一笑,倒是不在意,“无妨,不过你们笑什么?” “回娘娘。”一个小侍婢斗胆看了谭月筝一眼,“奴婢们不懂事,还望娘娘责罚。” “有话就说吧。”谭月筝双手平放于腿上,看着几个朝气蓬勃的小丫头,也实在是生不起气来。 “谢娘娘。”那小侍婢咽口吐沫,这才道了实情,“娘娘的妆容画的不对。” 谭月筝美目微睁,急忙看了看镜中自己,细细打量一番方才开口好奇道,“哪里不对了?这妆容中规中矩,怎么算错呢?” 小侍婢急忙解释,“奴婢不是说娘娘的妆容画的不好,只是今日乃是新年的第一次请安,娘娘又是贵为东宫第一妃,所以啊。。。。。。” 那小侍婢停顿一下,嘴角咧开笑了开来,“娘娘该画的是,妃子妆。” “哦?”谭月筝点头,妃子妆她确实不知,便是安生都没有教过她,众人总是觉得为时尚早,毕竟谁知道,她能入宫一年就成了太子妃呢? “那来吧。” 小侍婢又是一顿,看了一眼谭月筝身上昨夜的长袍,“娘娘,这长袍奴婢伺候您换了吧。” “可有换的?”谭月筝微微错愕,这里是傅玄歌的寝宫,怎么会有自己能换的衣服? “自然是有。”小侍婢一脸的羡慕道,“娘娘您不知道,今早太子就早早的起身,吩咐郭公公去内务府给您取了这件妃子袍。” 谭月筝心中又是一暖,回首望去便看见几个小丫头已经把她们抬着的箱子掀开,那里面静静躺着一件金色为主红色为辅的大袍。 她起身过去,纤纤玉手伸出探看一番,饶是她的绣艺惊人都不得不对这件妃子袍赞叹一番。 卷云明日,海波清风,那妃袍上,似有海浪拍案声传来,似有云卷云舒之惬意传来,似是大海深处,有凤飞来,带动漫天霞光,带动碧波荡漾。 “这便是妃袍吗?唯有太子妃方能着的衣服?” 谭月筝喃喃自语。 怎知那小侍婢摇摇头,“回娘娘,可不是这样的。这件妃袍可不是普通的妃袍。它的地位,几乎等同于皇后的后袍,这东宫之中,也只有您能够穿上了。” 小侍婢说着,瞟了一眼一个方向,又是压低嗓子窃窃私语道,“娘娘,那江庶妃也是妃,但是她的妃袍上,却是万万有不得这只凤凰的呢。” 谭月筝笑而不语,径自坐下,“来吧,先给我画妆。” “好嘞。”几个小侍婢将那妃袍小心翼翼地放下,开始忙活起来。 此刻的后宫养心殿,傅亦君已经端坐在大殿之上,一身龙袍早已穿得妥当,他左右环顾一眼,竟是没有发现李松水,有些不满地开口问道,“李松水呢?” 眼尖的太监立马回话,“回皇上,昨夜起了风,李公公怕您起来之后觉得这大殿的火盆不旺,冷了身子,故而紧着去了内务府给您又是寻火盆香料去了。” “还算他有心了。”傅亦君点点头。 第292章:罗左机锋 “皇上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起来便这般不开心?” 大殿之内,响起一个妩媚的声音,左冰之整理着自己头上刚刚打扮好的牡丹髻,娇笑连连地便走了进来。 这时候天色实在是尚早,左冰之不可能这时候就已经从凌羽宫干了过来,所以昨夜傅亦君留下了谁,也就再清楚不过了。 似是生怕有人不知道,昨夜她可是留宿养心殿内,左冰之看见傅亦君微微皱起的眉头,便开口问道,“不知皇上到底在烦忧什么?臣妾可否为皇上尽绵薄之力?”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的眼睛都是望了过来,左冰之不出意外,直接便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 这也实属自然,毕竟皇后罗紫春都只能回了自己的宫殿,而她左冰之却是留宿养心殿,这般殊荣,也足以证明她的受宠了。 “无事,只是李松水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傅亦君笑笑,看了一眼千娇百媚的左冰之一眼,心情竟是好了许多。 “说什么怕朕恶寒,一大早去寻火盆香料了。” 左冰之闻言眉眼微抬,“倒是李公公有心了。” “这有什么心。”傅亦君似是心中还微有芥蒂,这些年日日醒来李松水必在外面候旨,今日却是迟迟不见人影,纵然有个理由,他也是不甚高兴,“朕什么身子骨朕还不知道吗?外面起多大的风也不过如此,能将朕吹倒吗?” 左冰之柔声道,“皇上自然是不怕,皇上可是挽大弓降烈马的圣君,战场冲杀笑傲疆场,又岂是区区风寒可以击倒的?只是,今天可不是只有皇上一人啊。” 她柔声提醒今日的日子,傅亦君也是无话可说,自己身子骨好,但是不见得后宫的嫔妃,东宫的女子身子骨也都好吧? 如今有这么多人方才从一场大疫中缓过神来,确实是应当好好照料,再者说了,左冰之这几句提醒,字字句句皆是在称赞自己,使得傅亦君实在是龙颜大悦。 刚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李松水急匆匆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李松水的身子已经进了大殿,身后跟着十个小太监,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盆刚刚烧起的火盆,橘红色的火焰在碳木间跳动着。 “皇上。”李松水还不知道自己不在养心殿候旨,已经搞得傅亦君心中不悦了,他风尘仆仆地行礼之后,指挥着小太监们把火盆摆好。 “那里,皇上脚下摆上两个,皇上战场上骑马久了,脚上偶尔还会血脉不畅呢,放上两个最旺的,给皇上暖暖脚。” “那里放上一个,太子爷一会儿就带着人过来请安了,太子爷大病初愈,怕是也受不得风寒。” “左贵妃那里也放上一个。。。。。。” 。。。。。。 一个一个火盆,李松水倒是安排的井然有序,有理有据,傅亦君见状,心中的不满已然是尽数散去。 只是发现身旁的左冰之沉默许久,竟是不再开口,心中有些讶异,再看去,左冰之正在细细整衣,那双凤目,不时地瞟着大殿门口。 “皇后娘娘驾到!” 李松水的那句, 不过是他在宫门见到了皇后的轿銮,进来顺便通报一声,这一声,方才是真真切切的通报。 下一刻,罗紫春已经仪态端庄地迈步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自然是后服,金丝纵横,红色打底,有龙凤翱翔,有旭日东升,她的头上,梳着凤冠发髻,漆黑若墨的乌发正中央,便一只金色蓝翅的凤凰,凤凰张翅,宛若翱翔,嘴中衔着一串东海明珠,垂到她淡雅的额前。 “臣妾参见皇上。”罗紫春微微欠身。 “免礼。”傅亦君摆手道,“来,皇后坐在朕的一旁。” 傅亦君的另一旁,左冰之纵然再不情愿,也要起身行礼,“见过皇后。” 罗紫春只是冲她淡淡一笑,便直接奔了傅亦君的一旁。 左冰之脸上强装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 若是说起来,不久前二人还貌似结了盟,准备一同对付谭月筝,将谭家希望彻底掐灭,但是谭月筝毕竟不是什么大人物,她所给予的压力,也绝对不会让左冰之罗紫春二人亲密到不再相斗的地步。 所以,二人的争斗,还是时时刻刻的。 就如左冰之的凤目瞟到罗紫春的发髻时,瞟到她的凤披时,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妒恨。 “姐姐今日的这身打扮端庄中不失柔婉,还是宛若去年一般惊煞妹妹呢。”左冰之娇声一笑,隔着中间的皇上,美目飘去。 傅亦君就在中间,罗紫春自然不能对左冰之置之不理,当下也是笑笑,“妹妹哪里的话,今日妹妹的这个牡丹头,方才是让姐姐眼前一亮呢。” 罗紫春言语间的微微怒气,左冰之转瞬间便已经捕捉到。 当下不由得得意一些,牡丹乃是百花之首,自己在今日这等日子选了这样的一个发髻,自然不是无意为之,虽说凤冠只有罗紫春一人有资格,但是牡丹头却是没有这等限制。 大年初一,敢梳一个牡丹头,也就她左冰之有这个胆子。 罗紫春心中自然是不满,只是她见到左冰之脸上的得意之色,忽然又是笑了,瞥了随行而来的刘德茂一眼,“咦,刘德茂,你看本宫头上的凤冠是不是歪了些?” 刘德茂久居深宫,有些事情傅亦君看不懂,看不透,但是在他的眼里,却是通透无比,闻言走了过去,细细打量了几眼,点头道,“回娘娘,是有些歪了,怕是这中间的金凤凰过重了。” 说着,他伸手为罗紫春整理起来。 罗紫春一声娇嗔,看了皇上一眼,“还不是皇上,命人为臣妾定做的这只凤凰用得金料太足,怎么可能不沉呢?” 左冰之方才的第一凝结住,眼底腾起冷气。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在告诉自己,这金凤,这凤冠,世上唯有罗紫春一人戴得,别人但凡染指,皆是觊觎。 与之相比,你那俗气的牡丹头算得了什么。 “妹妹,你看,整理好了吗?”罗紫春还故意唤了左冰之一声,“刘德茂近来笨手笨脚的,经常整理不好,不知从妹妹那里看来,可是整理好了?” 左冰之微微咬牙,强颜欢笑,“好了,只是那金凤,确实是过重了,娘娘这发髻,怕是撑不住多久了呢。” 罗紫春眼神一下子冰寒起来,都不怕傅亦君发现了。 左冰之这话,已经触了她的逆鳞。 “这发髻坚固的很,莫说撑过今日,便是今后多少年,它都不见得垮掉。” “是吗?”左冰之望去,看着那金色的展翅凤凰,看着那凤冠发髻,眼神一下子热切起来,“只是从妹妹这里望去,那发髻,有些不稳,想来。。。。。。” “娘娘!” 一声轻声断喝从左冰之的耳边乍起,将左冰之吓了一跳。 是刘安在她耳后喊了一句,见她回过神来,刘安伸出自己的手,也是为左冰之整了整牡丹头,“娘娘的发髻,也是乱了一些呢。” 左冰之宛若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若不是刘安出声打断,真不知道自己方才要说出什么话。 当着傅亦君的面,觊觎嘉仪后位,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 她惊魂未定地望去,发现傅亦君的眼神全然不再二人身上,竟是呆呆的,有些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才心中稍定。 但是罗紫春就不那么开心了,她也是看了傅亦君一眼,自然有些不满,若是傅亦君没有出神,怕是左冰之那大逆不道之言,已经被他听见了。 “安贵妃到。” 又是一声通报,罗紫春嘴角轻轻翘起。 安玲玉是她的人,她一到,左冰之那边的气势,自然是要弱了几分。 “李贵妃到。” 罗紫春一怔。 左冰之却是神色微喜。 谁也没想到,这二人竟是一前一后到来,安玲玉亲近皇后,李霜情亲近左冰之,二人甫一进来,便察觉到大殿中有些紧张的气氛。 “妾身参见皇上,皇后娘娘。”二人行礼。 傅亦君面带笑容摆了摆手,“坐吧坐吧。” 二人这才各找各的地方落座。 罗紫春淡淡地扫了李霜情一眼,开口道,“李贵妃,本宫听闻你之父亲李大将军染了疫病,不知如今如何了?” “回娘娘,家父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娘娘关心。”李霜情起身行礼道。 “哦?李大将军染了病,为何不告诉朕啊?”傅亦君都是微微诧异,李惇位高权重,他染了病自己不知道,何以皇后却是知道? “皇上恕罪。”李霜情低头,“家父不敢以小病惊扰圣上,故而不敢通报,妾身也是母亲入宫的时候,才偶然得知。” 见得傅亦君的眼神,罗紫春也是开口,“那日李夫人入宫,臣妾也是偶然撞见得知的。” “原来如此。”傅亦君微微颔首,还未曾再说一句,便就听见左冰之与罗紫春的声音同时想起,“皇上。” 话音同落,二人也是诧异,只是一个眼神对望,皆是心中一凛,怕是都想到了一起。 “皇上。”左冰之抢先开口,“臣妾有一个不情之请。” 罗紫春神色微变,心中暗恨道,“自己提起此事,不过是在给自己铺路,竟然被这左冰之生生打断,实在是可恶。” 傅亦君眸光淡扫,最终也只是轻轻一笑,看着左冰之,“爱妃请说。” 第293章:拉拢人心 话音甫落,罗紫春就盯着左冰之,生怕她所要说的,就是自己心中早已想好的话。 左冰之闻言,先是沉默一下,继而咬咬牙一般,方才开口,“皇上,臣妾斗胆,请皇上恩准李惇大将军回京休息些日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变色,便是傅亦君都神色不满。 罗紫春心中暗恨,左冰之所说,与她要说的,分毫不差。 李霜情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左冰之方才那副思索不决的神情背后,压抑的竟然是这句话,竟然是为她父亲求情,是这句她一直想开口但是不敢开口的话。 而傅亦君那里,却没有这么简单,他的眼神微凝,紧紧盯着左冰之,“爱妃,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左冰之硬着头皮点头,“妾身自然是知道。自古后宫不参政,更何况李惇将军的调动乃是国家之军机大事,无论如何,妾身都不应当妄动念头,为李惇大人开口。” 傅亦君的神色冷了几分,“那你还敢说?” 这怨不得他不近人情,毕竟左冰之背后乃是当朝三公左寒青,李霜情背后是镇守南境的大将李惇,这二人若是联合起来,搞小团体,傅亦君心中如何能安? 所以,左冰之这句话还不是妄论朝政这么简单,这简直就是触了傅亦君的逆鳞。 便是李霜情都已经察觉到了傅亦君动了真怒,心中一颤,看着左冰之道,“左姐姐的好意妹妹感激不尽,但是这种事实在不是我们可以妄论的啊。” 纵然她巴不得皇上点了头,但是左冰之明显已经危险了。 “皇上。”左冰之没有回应李贵妃,只是有些执拗地看着皇上,声音悲伤,不知何时,眼中竟有泪光涌现,“您知道李惇大将军为嘉仪南征北战,最后镇守南境,护佑嘉仪,可是您可知道,李妹妹,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 傅亦君一怔。 仔细想想,李惇确实是许久不曾还朝了。 “从前还好,李妹妹纵然是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但是至少每月还有父亲从南疆之地寄来的书信聊以慰藉,但是如今,李将军卧床不起,便是提笔都做不到了啊。”左冰之悬而欲泣,看得李霜情心中大为感动。 “前些日子妹妹在我那里就已经哭了许久,妾身心知不当妄论朝政,所以一直隐忍不言,但是今日,李妹妹居然说李将军身子已经好了,臣妾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 傅亦君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看着一脸决绝的左冰之,“难不成,李将军的病情,李贵妃还有所隐瞒?” 话音未落,傅亦君放眼看向李霜情,见她果然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大概也是明白几分。 “皇上。”左冰之继续说道,“南疆潮湿,多沼泽毒瘴,李将军的病早已经深入骨髓,需要静养,但是南疆的气候实在是不适合养病休息,所以李将军的病迟迟未曾好啊!” “李贵妃。”傅亦君看着李霜情,“左贵妃所言,可是事实?” 李霜情闻言只能颔首,说着眼泪就透了出来,“妾身也曾修书家父让家父如实禀报于圣上,但是家父却是始终不愿写一纸奏折。” “这是为何?”傅亦君不解。 李霜情闻言,从自己的座位上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方才开口,“家父多次对臣妾说过,皇上隆恩浩荡,李家受尽恩泽,他唯有将自身性命奉献于圣上才能心安,万不可因为这等小事叨扰圣驾。” “胡说!”傅亦君断喝,“李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岂能将自己的身体当做儿戏?今日若不是左贵妃冒着大罪进谏,朕竟然还是不知!” 李霜情脸上惶恐,但是心中兴奋无比。 傅亦君已经这般开口了,就意味着,她的父亲,多半可以回京了。 “李松水!”傅亦君道,“替朕拟圣旨,连夜送往南疆,将李将军召回京城修养!” “是。”李松水闻声退下,草拟圣旨去了。 李霜情自然是千恩万谢,傅亦君仍旧是感动,还是给了她许多封赏方才作罢。 “左妹妹可真是心善啊。”罗紫春眉眼含笑但是心中却是冷笑不止,她怎能不恨,今日她本是打算自己来做这个出头鸟的,这件事虽然算是妄自议论朝政,但是于情于理傅亦君皆是不得不答应,所以说起来,这件事根本没有危险。 最重要的是,这般一来,李霜情会因为感动疏离左冰之靠近自己,此消彼长,孰强孰弱也就再明显不过了。 可是看样子,左冰之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如今李霜情看左冰之那感激不尽的眼神,怕是今后想在离间二人就着实不易了。 “姐姐说笑了。”左冰之娇媚一笑,“不知道姐姐方才要说的,是何事?” 罗紫春微微一滞,“无妨,也是这件事情。” 李霜情当即对其投去感激的眼神。 “哦?是吗?皇后有心了。”傅亦君也是点点头,在他看来,皇后也要为李霜情求情,这说明是姐妹情深啊。 他哪里知道,这中间暗藏着多少弯弯绕绕。 几人聊了许片刻,又是一声通报响起。 “江贵妃到。” 不知为何,江千怡一来,整个大殿都是安静几分。 罗紫春左冰之皆是双双望去。 昨夜是她疫病之后首次现身,自昨夜起,罗左二人便觉得,这个江千怡,已经不是她们二人谁可以招揽的了。 以她的野心,是绝对不会屈居人下的。 “皇上,诸位姐妹,妾身来得有些晚了。” 江千怡身着一身的金黄色的长衣,上面镶嵌着诸多五颜六色的宝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落落大方,嘴上说着抱歉,但是脸上没有丝毫的抱歉之色。 而最让左冰之不能忍受的是,她的头上,竟然梳的是牡丹髻! 虽然没有谁说过牡丹髻有所限制,但是牡丹毕竟是百花之首,若是一般妃嫔,谁敢梳这般的发髻? 果然,江千怡也是注意到了左冰之的头上,温婉一笑,全无半点烟火气,“左姐姐倒是跟妹妹想到一起了呢。” 左冰之报以一笑,但是没有回话。 江千怡也不会觉得尴尬,只是顺着傅亦君的话,在安贵妃下手落了座,落座后,谁都没有看,反而是盯着安贵妃看个不停。 “我的脸上有什么让江贵妃这么感兴趣吗?”安玲玉明眸淡扫道了一句。 她永远是这般的样子,云淡风轻,宠辱不惊,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真正上心的事情,江千怡一直都不曾额外注意过她,但是这次,萧妃身死,她也是得到了一些隐秘。 这些隐秘,让她不得不对眼前的这个看似云淡风轻的女子刮目相看。 安玲玉开口,江千怡只是笑而不语,这时候,妃嫔们渐渐的都已经来了,拜过年请过安后皆是落座,三三两两的谈论起来。 谈论的话题无非就是两处,后宫以及东宫。 后宫的大年夜,左冰之以一曲霓裳舞艳压群芳,让傅亦君极为赞誉,最终留下侍寝,使得她得到的恩宠又是盛了几分。 而东宫的大年夜到底是何情形,这时候,倒还真是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毕竟后宫东宫年宴散去的时候都已经很晚,除了少数的几个手眼通天之人,众多妃嫔还实在是不知道东宫年宴的情形。 “你们说,这次太子带来的,会是哪位?” “必然是江贵妃的后辈江流苏了。”有人言之凿凿道,“早就听说那女子甫一入了东宫就成了东宫昭仪,风头一时无两,如今更是掌管东宫大小事宜,按照她这品阶以及贡献,怕是昨晚已经封妃了呢。” “封妃?这么说第一位太子妃非江流苏莫属了?”一些亲近江千怡的人当即便是双眼放光,若是这样,今后东宫怕是再无人可以阻挡江氏,这样东宫与后宫相应,怕是江贵妃威势也会更胜。 这样,她们的好处也是少不了。 自然也有人反对,一些亲近皇后的妃嫔哼了一声,“切,江流苏入东宫时日尚短,怕是没有这个资格当第一位太子妃吧。” “而反观袁大将军的嫡女袁素琴,京城第一才女,那一手妙曲你们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其为人更是温婉可人,善良端庄,怕是昨夜,她才是风头最盛之人吧。” “真是好笑。”有人嗤之以鼻,“袁素琴不过是个太子昭媛,再怎么越级升,也做不了第一太子妃吧?” “咦,你们为何没有人说那谭月筝?”有人开口。 “谭月筝?”这次江罗两派妃嫔皆是一怔,继而轻笑起来,“她年关采备办事不力,致使后宫疫病,皇上没有追究她的罪责也就罢了,太子还敢给她封赏?” “更何况。。。。。。”一个平日间有些眼线的妃子眯起眼睛瞟了一眼皇上的方位,一个皇后,四大贵妃皆是坐在那里,“这后宫里,要打压她的人实在是太多,她若是不缩头做人,今后,怎么可能有出头之日呢?” 她这一说,这里都是安静一下,她所说的,看来许多人已经想到了。 毕竟那日栖凤宫之事,实在是太过轰动。 “太子到。” 这时,有太监通禀,使得大殿都是一静,只是这声未落,下一声又是响起,“谭妃到!” “嘶~”倒吸冷气之声次第不绝地响起! 第294章:请安 “谭妃?!” 不止一道惊呼响起! 纵然她们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个妃无非是太子妃,但是这个称呼,实在是太过敏感,几乎所有人,心底都是一颤。 便是罗紫春左冰之早就得到消息,谭月筝力压众人,获封太子侧妃,今日听到这一声通报,还是心中一颤。 因为这个谭妃,何其熟悉? 当初谭清云入宫不久就成了谭妃,谭妃谭妃,叫来叫去叫到了所有人的心里,连着那张绝伦的姿容,成了所有人心底不能磨灭的记忆。 哪怕后来谭贵妃的称呼,那许多人心里,震撼都比不上那一声谭妃。 就是在她为妃的时候,力敌多人,在诸多得宠之人的陷害下丝毫无事,甚至在傅亦君的眼里越发得宠,几乎是踩着所有的阴谋诡计,正大光明的成了嘉仪的绝代贵妃。 又是过了一年,算起来谭清云逝去已经有了十三载,谭妃二字早就在众人心中湮灭,但是今日却复又被人提起,怎么能不让在场妃嫔心中感慨。 只是所有人都是诧异的时候,不曾有人注意到,傅亦君正在眼神灼灼的四下看着,看着所有妃嫔,将她们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分毫不差的落在自己的眼里。 事实上,如今外面的谭月筝,也是心中一乱,她身边的傅玄歌都是眉头一皱,看着通禀的太监,“明明本宫让你说的是谭侧妃,你为何省去侧字不报,却是独独报出谭妃?” 那太监也是上了年岁的,神叨叨地一笑,指了指里面,“太子爷,这件事,可是皇上吩咐的。” “皇上?”谭月筝诧异,心中扑腾扑腾地跳了起来,“皇上为什么吩咐你通报谭妃?” 那老太监嘿嘿一笑,“这老奴就实在不知了。” “皇上到底是想做什么?”只是一瞬间,谭月筝心中便腾起了一个答案,她心中清楚,这个答案有些荒诞,甚至在萧妃说过那句多年前养心殿也有人参与的话之后,傅亦君在谭月筝的心里,就忽然间成了一个惟皇权与利益至上的皇帝。 但是这样的皇帝,又怎么会为姑姑做出她心中所想的答案呢? “走吧。”傅玄歌又是看了几眼那个老太监,方才开口。 言罢,便领着谭月筝奔着那高高的大殿而去。 谭月筝的小手被傅玄歌攥在手心,只觉得一阵阵暖意从手掌上传到心里,纵然贪恋这种感觉,但是谭月筝还是比较理智,皇宫之中规矩众多,大年初一太子前去请安的时候拉着太子妃的手堂而皇之地入了大殿,终究是有些不大合适。 “松开吧。” 谭月筝看着傅玄歌的侧颜,柔声开口道。 阳光正好,纵然寒风凛冽,将谭月筝的妃袍裙摆吹起,寒气入体她像是浑然未觉,她的眼里,只有傅玄歌的那张侧颜。 逆着光,就好像傅玄歌的眼睛,鼻子,脸上的每个毛孔都可以发光一般,闻听她的话,傅玄歌转过脸,恰巧看见她花痴一样的姿态,不由得停下脚步,刮了刮她的鼻子,良久后方才轻声坚定地说道,“不松。” 谭月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傅玄歌拉着进了大殿。 这二人甫一在大殿门口出现,就使得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那是谁? 谭清云吗? 不止一人,心中悚然。 平常的谭月筝本就与谭清云眉眼间有些类似,如今穿着太子妃袍的谭月筝,头上不知是不是刻意,梳着谭清云经常梳的发髻,那一颦一笑,那含情的眉眼,让所有人都一瞬间误以为那个女子回来了。 便是打量着众多妃嫔的皇上,也是心中一紧,眼眶都是不由得一红。 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谭月筝心中却是喧嚣起来,一双嫩白的小手也是攥紧了傅玄歌的大手,用力得青筋都露了出来。 傅玄歌心中轻笑,嘴角的温柔还残留几分,拉着她奔着大殿中央走去,还在她耳边轻轻耳语几句,“不要怕,我在。” 这句话似是有无穷魔力,谭月筝的心一下子安静许多,她终于知道为何傅玄歌不要放开她的手了,这时候,若是没有傅玄歌那宽厚的手掌坚定不移地支撑着自己,引领着自己,怕是她早已经手足无措了。 因为她能感觉到,这诺大的大殿里,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有错愕,有惊诧,有嫉妒,有怨恨,形形色色,种种样样的眼神皆备。 见她还是有些紧张,傅玄歌又是调皮地道了一句,“当初你的姑姑也曾经面对过这样的景况,你不能丢了她的人啊。” 谭月筝闻言,心中终于安静。 是啊,自己的姑姑多年前必然也曾经见过这种场面,甚至这么多人都要害她,怕是当初姑姑面对的境况与今日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般一想,她也就不那么紧张了,甚至从大殿门口走到大殿中央的时候,她还有心情左右环顾一番。 只是看到最前面的时候,撞上了傅亦君那有些复杂的眼神。 “儿臣,给父皇,母妃,诸位长辈请安。” 傅玄歌朗声道,谭月筝随之,继而下跪磕头,算是拜年请安了。 只是这头还没抬起来,就听见一句清冷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谭家的人当了东宫第一妃啊。只是这谭妃,为何进了大殿竟是左顾右盼,举止不尊呢?” 话音响起,谭月筝已经有些不解到底是何人在针对自己,细细听之,还是听不出来,等着抬起头,方才知道,开口之人,竟然是安玲玉。 是一脸云淡风轻,从未与她有过丝毫接触的安玲玉。 安玲玉的开口,甚至都抢在左冰之的前面,把本来早就准备好针对太子的左冰之都是说的一愣。 这个安玲玉,何时这般有攻击性了? 罗紫春望向她,眉毛微蹙,那神情分明是在问,“你在做什么?” 傅玄歌是她的儿子,安玲玉又是她的左膀右臂,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何安玲玉居然对傅玄歌的第一太子妃开口责难,这种时候,就算是她再不满谭月筝,都只有接受的份,都不应该这时候开口责难。 傅玄歌看了看安玲玉,刚要开口为谭月筝挡下,怎知自从进入大殿开始就一直紧紧抓住他手的谭月筝竟是忽得放手,整个人奔着安玲玉迈了一步,忽然不惧地对视上去,“回贵妃的话,不曾见过这等大场面,月筝是有些紧张,手忙脚乱了。” 谭月筝堂堂然地回应,倒是搞得安玲玉微微吃惊,旋即她想到了什么一般,两束柳眉轻皱,眼睛微眯,看着谭月筝,心中惊疑,“难不成,她已经知道了?” 谭月筝不知为何们竟然像是听到了安玲玉心中的声音,微微一笑,对着安玲玉颔首。 别人不知道一向淡然的安玲玉为何忽然攻击于她,但是谭月筝知道。 因为萧妃。 因为萧嬷嬷。 萧嬷嬷出宫之前,曾在雪梅宫逗留许久,她所知道的有关于王下八部的事情已经尽数告之谭月筝,安萧两家的恩怨,谭月筝也已经知道的差不多。 萧妃曾经有恩于自己,萧嬷嬷更是在养心殿大殿上为自己解围,如今萧妃已逝,纵然是安玲玉今日不攻击她,她也不会对安玲玉再有何好感,她们的立场,已经决定了她们必然互为仇敌。 “好了好了,月筝她不过还是个孩子,这般大场面自然是见过的不多。安贵妃何苦为难于她。” 谁都没有想到,第一个出声调停的,竟然是皇上。 谭月筝微微一怔,心中对自己方才的猜测又是印证几分,她眼神灼灼,第一次极为郑重的看着傅亦君,恰巧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不知道那里面饱含着什么样的情感,只是谭月筝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丝毫的戾气,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一丝一毫的攻击性,有的只是温柔,是欲言又止的犹豫。 “他让外面的太监通报谭妃,就是为了让大殿上所有的妃嫔心神变乱,他便可以在这种谁都来不及伪装起来的时候,看出当年到底有谁,参与了贵妃血案吗?” 谭月筝心中轻语,只是这终归是猜测,她不敢表露出分毫,只是冲着傅亦君磕头谢恩。 头还没有磕完,又是一声通报响起,“江妃到。” 此声一出,所有人都是齐刷刷地看向江千怡,江姓乃是名门,皇宫之内姓江的女子屈指可数,后宫的已经到齐,如今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东宫江流苏了。 只是好多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便是这江流苏怎么也是江妃? 通报一响起,江千怡登时面色有些囧红,别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啊,这哪里是什么江妃,分明是太子庶妃,与谭月筝的侧妃还差着品阶。 不止是她,傅玄歌也是眉头微皱,便是外面的江流苏也是一愣,看着老太监有些慌乱,“公公,宫里的品阶森严,庶妃便是庶妃,怎么能直接称妃?” 老太监嘿嘿一笑,“这个是皇上吩咐的,老奴也只是按照吩咐办事的。” 嘴上这么说,但是他心里也是打着鼓,皇上吩咐谭月筝的称呼直接是谭妃,但是却忘了说江流苏的庶妃如何称呼,他只好自己擅自做主,皆是称为妃子。 他哪里知道,这一句话,正好给了罗紫春以口实。 第295章:谭安交锋 果然,江流苏刚刚迈进大殿磕了头,那脑袋还没有抬起来,罗紫春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江流苏,你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江流苏被这当头的批评震得一愣,张张嘴想要解释,这明明是皇上吩咐的,她哪里知道是为什么。 怎知罗紫春丝毫不给她时间,继续开口道,“庶妃就是庶妃,何故让外面的太监通报什么江妃?谭月筝通报了一个谭妃,他好歹是第一太子妃,是正三品的太子侧妃,可是庶妃呢?不过是从三品而已,从与正,岂可混为一谈?你家中长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话听起来是在批评江流苏,但是实际上分明是在打江千怡的脸。 江千怡的神色已经不悦了。 “可是,外面的太监说是皇上吩咐。。。。。。” 江流苏一句话没有说完,李松水断喝一声,“放肆!狗胆!你敢将责任推与皇上吗?!” 李松水平日间绝对不会打断别人说话,但是今日他突然一喝,着实把所有人都是吓住,江流苏也是浑身一颤。 再看傅亦君,已经眼神阴沉起来。 傅亦君的打算,李松水自然是知道的,傅亦君正如谭月筝所想,他让外面的公公故意通报谭妃,就是为了看一看众人的反应,这件事怎么可以让别的贵妃妃子知晓? 这江流苏眼看着就要说了出来,他也只有开口阻拦了。 其实他还是说的有些晚了,有心人早就听清了江流苏的话。 “外面的太监说是皇上吩咐的。” 谭月筝听懂了,皇上吩咐的绝对不是这个江妃,应该是她的谭妃! 便是紧咬着江流苏不放的罗紫春也是看了一眼傅亦君,眼神有些闪烁,心中起伏不止,难不成,皇上真的准备为她翻案吗? 傅亦君轻咳一声,环视一眼,最后有些冰冷的目光放在瑟瑟发抖的江流苏身上,“江流苏,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我,我。”江流苏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回皇上,我方才说的是外面,外面的太监催着我赶紧入殿给皇上请安,情急之下,流苏便报错了。” “是吗?”傅亦君微微颔首,“那你不过是有些心急罢了,朕不怪你,落座吧。” 闻言,江千怡仅仅攥起的手也是缓缓松开。 幸好江流苏还算是冰雪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然怕是今日便无法善了了。 心里清楚前因后果的几人心照不宣,并没有人妄言,其余的皆是听得江流苏的解释点点头,时间也不容得他们细细去想了,因为东宫剩下的两位,已经接踵而至了。 “袁昭仪到。” “童淑媛到。”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那些都是皇宫外寻常百姓家放起鞭炮庆祝,辞旧迎新。 这般,年味方才浓郁起来,纵然是罗紫春左冰之江千怡几人有意争斗,但在傅亦君的阻止下几人也只能偃旗息鼓。 一个个精致的果盘盛着风声的果蔬端了上来,各色的刚出锅的糕点腾着热气,一杯杯沏好的茶水透出茶香。 所有人都已经三三两两聚作一团闲谈起来,毕竟是大年初一,谁也不希望新年伊始便是刀光剑影。 便是谭月筝都忽视掉所有看向她的目光,而是看着皇宫外,听着齐鸣的鞭炮之声,眼眶微微湿润,她有些思念家里了。 不知道老祖宗如今怎样,不知道自己的双亲可好,不知道自己那个出生没有多久的弟弟现在如何。 “怎么了?”傅玄歌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润如玉,柔和似水,谭月筝觉得耳朵有些痒,偏偏头,微微一笑,“无事,只是有些思念家里了。” “是吗?”傅玄歌的眼睛注视着她,“既然这样,正月十五过后,本宫便准你回家省亲。” “真的吗?”谭月筝一下子欢愉起来,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她吐吐舌头,期待地看着信誓旦旦的傅玄歌,“太子可是说的真心话?” “本宫怎么会骗你?” 听见这样的一句话,谭月筝的心里方才彻底开心起来,算上一算,正月十五,不过还有十几天了。 “不知道什么事情,使得谭妃这么开心?” 一道听起来好似温柔的声音响起,傅玄歌看着身边端着精致茶杯的安玲玉,心中很是惊疑,今日的安玲玉到底是怎么了? “安贵妃。”傅玄歌行礼,继而目光炯炯地看着安玲玉有些的眸子,轻声开口,“不知道谭丫头如何惹得安贵妃不高兴了,若是她做错了事,玄歌在此为其赔个不是,还望安贵妃可以放她一把。” 傅玄歌的声音不大,而且大殿之中,早就有人举着酒杯茶杯走动起来,一派热闹气象,若不是有心,也无人会注意到这里。 安玲玉看着好像是被侵犯到的傅玄歌,心中明了,看样子,谭月筝在傅玄歌的心中,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按照辈分,安贵妃是高傅玄歌一辈的,但若是论起实质地位,安贵妃不过是个贵妃,傅玄歌可是嘉仪的未来皇上,傅玄歌这般对其说话,已经着实客气了。 安玲玉微微一笑,没有分毫的攻击性,“太子说笑了,谭妃乃是太子的宠妃,哪里会得罪妾身,我不过是看见她想起了当年的谭姐姐,想过来交谈一番,也算是聊慰妾身对谭姐姐的思念之情。” 安玲玉难得地这般平易近人,若是以往,她一直是清冷的样子,何时对人这般温婉过? 但是这等温婉,落在谭月筝的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冰冷,在她看来,安玲玉的脸上,就好像戴着一张人皮面具一般,该冰冷自然冰冷,该温婉便可温婉,只是她心底里最为真实的想法,却是谁也看不到。 “太子多虑了。”谭月筝也是轻声开口,“既然安贵妃有心念起姑姑过来一叙,月筝作为晚辈,也不能拒绝啊。” 傅玄歌回首,看了一眼谭月筝,见她微微点头,方才放心地转身离去,为二人留出地方一叙。 甫一坐下,安玲玉的眼神便已经犀利几分,“想一想,过了这个年,谭姐姐去世,便已经有了十三个年头了。” “是啊,十三年已过,姑姑的尸骨蒙尘十三载了。” “蒙尘?”安玲玉眼神微凝,“听谭妃这意思,难不成当初谭贵妃是被人诬陷的?” 谭月筝先是一笑,“安贵妃还是不要称呼月筝为谭妃了,月筝不过是一介太子侧妃,妃字可是承担不起。” 继而,她的笑容一沉,眼睛微睁,“至于姑姑是不是被诬陷的,怕是安贵妃心中早有答案吧。” “我会有什么答案,便是有答案也是众人皆已经默认的事实。”安玲玉饮了一口杯中清茶,“当年谭贵妃与人通奸,害得自己难产而死,这件事当年的人都是清楚,怎么会是诬陷呢?” 谭月筝心脏一痛。 安玲玉过来本就没安好心,这时候说起这件事情,无非就是想要激怒于她,但是幸好谭月筝忍住了,纵然心中有气,也只是化作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姑姑当年洁身自好,又怎么会在怀着龙种即将临产之时与人行那苟且之事?” 安贵妃见谭月筝果然神情一变,暗道她还是年轻,继续开口说道,“当年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又凭什么在这里说出蒙尘二字?” 这话着实是激怒了谭月筝,谭月筝柳眉微蹙,刚要发火,却是忽得想到自己的姑姑,若是她,会这么轻易地被激怒吗? 自然不会。 这般一想,心中火气一下子弱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贴近安贵妃,道了一句,“你这般针对于我,到底是为什么?” 安玲玉勾起嘴角,看着她的眼睛,故作真诚,“我何时针对于谭妃了?” “是怕我沿着姑姑的步伐,发现什么吗?”谭月筝出声道,眼睛死死盯着安玲玉的眸子,希望从中看出一些信息。 怎知安玲玉神色不变,只是轻轻一笑,压低声音,“谭妃说错了。当初的后宫无人可以只手遮天,你的姑姑侥幸可以冲出重围,成了贵妃,但是现在,这么多对你虎视眈眈之人成了掌权者,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 安玲玉的话里早已经掩盖不住杀气,谭妃二字她咬得更是极重,就好像她的面前不是太子侧妃谭月筝,而是刚刚入宫没有多久的谭清云。 谭月筝根本就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自己的局势如何自己心中早就清楚,不需要她来提醒,纵然她百般强调谭月筝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她唯有强大,唯有冲破这比当初姑姑面对的还要艰险的局面,方能为姑姑沉冤昭雪,方才能守护好谭家,方才能保护好自己。 谭月筝想起萧嬷嬷,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玲玉那张精致的脸蛋,一字一句地问道,“王下八部,你安家所知的,有几部?” 安玲玉终于色变,这也是谭月筝第一次见到她变了神色。 她方才还精致得不能挑出毛病的微笑转瞬之间便就垮掉,留下是一张错愕狰狞甚至有些丑陋的脸。 但这也只是片刻之间。 谭月筝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安玲玉的神情已经变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里却是再也遮掩不住的震惊。 “王下八部乃是大秘之中的大秘,萧家居然敢把这种事告诉你?!” 她想过谭月筝必然已经知道了什么,萧嬷嬷在雪梅宫逗留许久,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她没有想到,萧嬷嬷不过是萧家的一个下人,竟然知道这种大秘? 第298章请安 “谭妃?!” 不止一道惊呼响起! 纵然她们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个妃无非是太子妃,但是这个称呼,实在是太过敏感,几乎所有人,心底都是一颤。 便是罗紫春左冰之早就得到消息,谭月筝力压众人,获封太子侧妃,今日听到这一声通报,还是心中一颤。 因为这个谭妃,何其熟悉? 当初谭清云入宫不久就成了谭妃,谭妃谭妃,叫来叫去叫到了所有人的心里,连着那张绝伦的姿容,成了所有人心底不能磨灭的记忆。 哪怕后来谭贵妃的称呼,那许多人心里,震撼都比不上那一声谭妃。 就是在她为妃的时候,力敌多人,在诸多得宠之人的陷害下丝毫无事,甚至在傅亦君的眼里越发得宠,几乎是踩着所有的阴谋诡计,正大光明的成了嘉仪的绝代贵妃。 又是过了一年,算起来谭清云逝去已经有了十三载,谭妃二字早就在众人心中湮灭,但是今日却复又被人提起,怎么能不让在场妃嫔心中感慨。 只是所有人都是诧异的时候,不曾有人注意到,傅亦君正在眼神灼灼的四下看着,看着所有妃嫔,将她们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分毫不差的落在自己的眼里。 事实上,如今外面的谭月筝,也是心中一乱,她身边的傅玄歌都是眉头一皱,看着通禀的太监,“明明本宫让你说的是谭侧妃,你为何省去侧字不报,却是独独报出谭妃?” 那太监也是上了年岁的,神叨叨地一笑,指了指里面,“太子爷,这件事,可是皇上吩咐的。” “皇上?”谭月筝诧异,心中扑腾扑腾地跳了起来,“皇上为什么吩咐你通报谭妃?” 那老太监嘿嘿一笑,“这老奴就实在不知了。” “皇上到底是想做什么?”只是一瞬间,谭月筝心中便腾起了一个答案,她心中清楚,这个答案有些荒诞,甚至在萧妃说过那句多年前养心殿也有人参与的话之后,傅亦君在谭月筝的心里,就忽然间成了一个惟皇权与利益至上的皇帝。 但是这样的皇帝,又怎么会为姑姑做出她心中所想的答案呢? “走吧。”傅玄歌又是看了几眼那个老太监,方才开口。 言罢,便领着谭月筝奔着那高高的大殿而去。 谭月筝的小手被傅玄歌攥在手心,只觉得一阵阵暖意从手掌上传到心里,纵然贪恋这种感觉,但是谭月筝还是比较理智,皇宫之中规矩众多,大年初一太子前去请安的时候拉着太子妃的手堂而皇之地入了大殿,终究是有些不大合适。 “松开吧。” 谭月筝看着傅玄歌的侧颜,柔声开口道。 阳光正好,纵然寒风凛冽,将谭月筝的妃袍裙摆吹起,寒气入体她像是浑然未觉,她的眼里,只有傅玄歌的那张侧颜。 逆着光,就好像傅玄歌的眼睛,鼻子,脸上的每个毛孔都可以发光一般,闻听她的话,傅玄歌转过脸,恰巧看见她花痴一样的姿态,不由得停下脚步,刮了刮她的鼻子,良久后方才轻声坚定地说道,“不松。” 谭月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傅玄歌拉着进了大殿。 这二人甫一在大殿门口出现,就使得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那是谁? 谭清云吗? 不止一人,心中悚然。 平常的谭月筝本就与谭清云眉眼间有些类似,如今穿着太子妃袍的谭月筝,头上不知是不是刻意,梳着谭清云经常梳的发髻,那一颦一笑,那含情的眉眼,让所有人都一瞬间误以为那个女子回来了。 便是打量着众多妃嫔的皇上,也是心中一紧,眼眶都是不由得一红。 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谭月筝心中却是喧嚣起来,一双嫩白的小手也是攥紧了傅玄歌的大手,用力得青筋都露了出来。 傅玄歌心中轻笑,嘴角的温柔还残留几分,拉着她奔着大殿中央走去,还在她耳边轻轻耳语几句,“不要怕,我在。” 这句话似是有无穷魔力,谭月筝的心一下子安静许多,她终于知道为何傅玄歌不要放开她的手了,这时候,若是没有傅玄歌那宽厚的手掌坚定不移地支撑着自己,引领着自己,怕是她早已经手足无措了。 因为她能感觉到,这诺大的大殿里,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有错愕,有惊诧,有嫉妒,有怨恨,形形色色,种种样样的眼神皆备。 见她还是有些紧张,傅玄歌又是调皮地道了一句,“当初你的姑姑也曾经面对过这样的景况,你不能丢了她的人啊。” 谭月筝闻言,心中终于安静。 是啊,自己的姑姑多年前必然也曾经见过这种场面,甚至这么多人都要害她,怕是当初姑姑面对的境况与今日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般一想,她也就不那么紧张了,甚至从大殿门口走到大殿中央的时候,她还有心情左右环顾一番。 只是看到最前面的时候,撞上了傅亦君那有些复杂的眼神。 “儿臣,给父皇,母妃,诸位长辈请安。” 傅玄歌朗声道,谭月筝随之,继而下跪磕头,算是拜年请安了。 只是这头还没抬起来,就听见一句清冷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谭家的人当了东宫第一妃啊。只是这谭妃,为何进了大殿竟是左顾右盼,举止不尊呢?” 话音响起,谭月筝已经有些不解到底是何人在针对自己,细细听之,还是听不出来,等着抬起头,方才知道,开口之人,竟然是安玲玉。 是一脸云淡风轻,从未与她有过丝毫接触的安玲玉。 安玲玉的开口,甚至都抢在左冰之的前面,把本来早就准备好针对太子的左冰之都是说的一愣。 这个安玲玉,何时这般有攻击性了? 罗紫春望向她,眉毛微蹙,那神情分明是在问,“你在做什么?” 傅玄歌是她的儿子,安玲玉又是她的左膀右臂,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何安玲玉居然对傅玄歌的第一太子妃开口责难,这种时候,就算是她再不满谭月筝,都只有接受的份,都不应该这时候开口责难。 傅玄歌看了看安玲玉,刚要开口为谭月筝挡下,怎知自从进入大殿开始就一直紧紧抓住他手的谭月筝竟是忽得放手,整个人奔着安玲玉迈了一步,忽然不惧地对视上去,“回贵妃的话,不曾见过这等大场面,月筝是有些紧张,手忙脚乱了。” 谭月筝堂堂然地回应,倒是搞得安玲玉微微吃惊,旋即她想到了什么一般,两束柳眉轻皱,眼睛微眯,看着谭月筝,心中惊疑,“难不成,她已经知道了?” 谭月筝不知为何们竟然像是听到了安玲玉心中的声音,微微一笑,对着安玲玉颔首。 别人不知道一向淡然的安玲玉为何忽然攻击于她,但是谭月筝知道。 因为萧妃。 因为萧嬷嬷。 萧嬷嬷出宫之前,曾在雪梅宫逗留许久,她所知道的有关于王下八部的事情已经尽数告之谭月筝,安萧两家的恩怨,谭月筝也已经知道的差不多。 萧妃曾经有恩于自己,萧嬷嬷更是在养心殿大殿上为自己解围,如今萧妃已逝,纵然是安玲玉今日不攻击她,她也不会对安玲玉再有何好感,她们的立场,已经决定了她们必然互为仇敌。 “好了好了,月筝她不过还是个孩子,这般大场面自然是见过的不多。安贵妃何苦为难于她。” 谁都没有想到,第一个出声调停的,竟然是皇上。 谭月筝微微一怔,心中对自己方才的猜测又是印证几分,她眼神灼灼,第一次极为郑重的看着傅亦君,恰巧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不知道那里面饱含着什么样的情感,只是谭月筝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丝毫的戾气,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一丝一毫的攻击性,有的只是温柔,是欲言又止的犹豫。 “他让外面的太监通报谭妃,就是为了让大殿上所有的妃嫔心神变乱,他便可以在这种谁都来不及伪装起来的时候,看出当年到底有谁,参与了贵妃血案吗?” 谭月筝心中轻语,只是这终归是猜测,她不敢表露出分毫,只是冲着傅亦君磕头谢恩。 头还没有磕完,又是一声通报响起,“江妃到。” 此声一出,所有人都是齐刷刷地看向江千怡,江姓乃是名门,皇宫之内姓江的女子屈指可数,后宫的已经到齐,如今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东宫江流苏了。 只是好多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便是这江流苏怎么也是江妃? 通报一响起,江千怡登时面色有些囧红,别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啊,这哪里是什么江妃,分明是太子庶妃,与谭月筝的侧妃还差着品阶。 不止是她,傅玄歌也是眉头微皱,便是外面的江流苏也是一愣,看着老太监有些慌乱,“公公,宫里的品阶森严,庶妃便是庶妃,怎么能直接称妃?” 老太监嘿嘿一笑,“这个是皇上吩咐的,老奴也只是按照吩咐办事的。” 嘴上这么说,但是他心里也是打着鼓,皇上吩咐谭月筝的称呼直接是谭妃,但是却忘了说江流苏的庶妃如何称呼,他只好自己擅自做主,皆是称为妃子。 他哪里知道,这一句话,正好给了罗紫春以口实。 第296章:谭安交锋 果然,江流苏刚刚迈进大殿磕了头,那脑袋还没有抬起来,罗紫春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江流苏,你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江流苏被这当头的批评震得一愣,张张嘴想要解释,这明明是皇上吩咐的,她哪里知道是为什么。 怎知罗紫春丝毫不给她时间,继续开口道,“庶妃就是庶妃,何故让外面的太监通报什么江妃?谭月筝通报了一个谭妃,他好歹是第一太子妃,是正三品的太子侧妃,可是庶妃呢?不过是从三品而已,从与正,岂可混为一谈?你家中长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话听起来是在批评江流苏,但是实际上分明是在打江千怡的脸。 江千怡的神色已经不悦了。 “可是,外面的太监说是皇上吩咐。。。。。。” 江流苏一句话没有说完,李松水断喝一声,“放肆!狗胆!你敢将责任推与皇上吗?!” 李松水平日间绝对不会打断别人说话,但是今日他突然一喝,着实把所有人都是吓住,江流苏也是浑身一颤。 再看傅亦君,已经眼神阴沉起来。 傅亦君的打算,李松水自然是知道的,傅亦君正如谭月筝所想,他让外面的公公故意通报谭妃,就是为了看一看众人的反应,这件事怎么可以让别的贵妃妃子知晓? 这江流苏眼看着就要说了出来,他也只有开口阻拦了。 其实他还是说的有些晚了,有心人早就听清了江流苏的话。 “外面的太监说是皇上吩咐的。” 谭月筝听懂了,皇上吩咐的绝对不是这个江妃,应该是她的谭妃! 便是紧咬着江流苏不放的罗紫春也是看了一眼傅亦君,眼神有些闪烁,心中起伏不止,难不成,皇上真的准备为她翻案吗? 傅亦君轻咳一声,环视一眼,最后有些冰冷的目光放在瑟瑟发抖的江流苏身上,“江流苏,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我,我。”江流苏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回皇上,我方才说的是外面,外面的太监催着我赶紧入殿给皇上请安,情急之下,流苏便报错了。” “是吗?”傅亦君微微颔首,“那你不过是有些心急罢了,朕不怪你,落座吧。” 闻言,江千怡仅仅攥起的手也是缓缓松开。 幸好江流苏还算是冰雪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然怕是今日便无法善了了。 心里清楚前因后果的几人心照不宣,并没有人妄言,其余的皆是听得江流苏的解释点点头,时间也不容得他们细细去想了,因为东宫剩下的两位,已经接踵而至了。 “袁昭仪到。” “童淑媛到。”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那些都是皇宫外寻常百姓家放起鞭炮庆祝,辞旧迎新。 这般,年味方才浓郁起来,纵然是罗紫春左冰之江千怡几人有意争斗,但在傅亦君的阻止下几人也只能偃旗息鼓。 一个个精致的果盘盛着风声的果蔬端了上来,各色的刚出锅的糕点腾着热气,一杯杯沏好的茶水透出茶香。 所有人都已经三三两两聚作一团闲谈起来,毕竟是大年初一,谁也不希望新年伊始便是刀光剑影。 便是谭月筝都忽视掉所有看向她的目光,而是看着皇宫外,听着齐鸣的鞭炮之声,眼眶微微湿润,她有些思念家里了。 不知道老祖宗如今怎样,不知道自己的双亲可好,不知道自己那个出生没有多久的弟弟现在如何。 “怎么了?”傅玄歌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润如玉,柔和似水,谭月筝觉得耳朵有些痒,偏偏头,微微一笑,“无事,只是有些思念家里了。” “是吗?”傅玄歌的眼睛注视着她,“既然这样,正月十五过后,本宫便准你回家省亲。” “真的吗?”谭月筝一下子欢愉起来,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她吐吐舌头,期待地看着信誓旦旦的傅玄歌,“太子可是说的真心话?” “本宫怎么会骗你?” 听见这样的一句话,谭月筝的心里方才彻底开心起来,算上一算,正月十五,不过还有十几天了。 “不知道什么事情,使得谭妃这么开心?” 一道听起来好似温柔的声音响起,傅玄歌看着身边端着精致茶杯的安玲玉,心中很是惊疑,今日的安玲玉到底是怎么了? “安贵妃。”傅玄歌行礼,继而目光炯炯地看着安玲玉有些的眸子,轻声开口,“不知道谭丫头如何惹得安贵妃不高兴了,若是她做错了事,玄歌在此为其赔个不是,还望安贵妃可以放她一把。” 傅玄歌的声音不大,而且大殿之中,早就有人举着酒杯茶杯走动起来,一派热闹气象,若不是有心,也无人会注意到这里。 安玲玉看着好像是被侵犯到的傅玄歌,心中明了,看样子,谭月筝在傅玄歌的心中,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按照辈分,安贵妃是高傅玄歌一辈的,但若是论起实质地位,安贵妃不过是个贵妃,傅玄歌可是嘉仪的未来皇上,傅玄歌这般对其说话,已经着实客气了。 安玲玉微微一笑,没有分毫的攻击性,“太子说笑了,谭妃乃是太子的宠妃,哪里会得罪妾身,我不过是看见她想起了当年的谭姐姐,想过来交谈一番,也算是聊慰妾身对谭姐姐的思念之情。” 安玲玉难得地这般平易近人,若是以往,她一直是清冷的样子,何时对人这般温婉过? 但是这等温婉,落在谭月筝的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冰冷,在她看来,安玲玉的脸上,就好像戴着一张人皮面具一般,该冰冷自然冰冷,该温婉便可温婉,只是她心底里最为真实的想法,却是谁也看不到。 “太子多虑了。”谭月筝也是轻声开口,“既然安贵妃有心念起姑姑过来一叙,月筝作为晚辈,也不能拒绝啊。” 傅玄歌回首,看了一眼谭月筝,见她微微点头,方才放心地转身离去,为二人留出地方一叙。 甫一坐下,安玲玉的眼神便已经犀利几分,“想一想,过了这个年,谭姐姐去世,便已经有了十三个年头了。” “是啊,十三年已过,姑姑的尸骨蒙尘十三载了。” “蒙尘?”安玲玉眼神微凝,“听谭妃这意思,难不成当初谭贵妃是被人诬陷的?” 谭月筝先是一笑,“安贵妃还是不要称呼月筝为谭妃了,月筝不过是一介太子侧妃,妃字可是承担不起。” 继而,她的笑容一沉,眼睛微睁,“至于姑姑是不是被诬陷的,怕是安贵妃心中早有答案吧。” “我会有什么答案,便是有答案也是众人皆已经默认的事实。”安玲玉饮了一口杯中清茶,“当年谭贵妃与人通奸,害得自己难产而死,这件事当年的人都是清楚,怎么会是诬陷呢?” 谭月筝心脏一痛。 安玲玉过来本就没安好心,这时候说起这件事情,无非就是想要激怒于她,但是幸好谭月筝忍住了,纵然心中有气,也只是化作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姑姑当年洁身自好,又怎么会在怀着龙种即将临产之时与人行那苟且之事?” 安贵妃见谭月筝果然神情一变,暗道她还是年轻,继续开口说道,“当年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又凭什么在这里说出蒙尘二字?” 这话着实是激怒了谭月筝,谭月筝柳眉微蹙,刚要发火,却是忽得想到自己的姑姑,若是她,会这么轻易地被激怒吗? 自然不会。 这般一想,心中火气一下子弱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贴近安贵妃,道了一句,“你这般针对于我,到底是为什么?” 安玲玉勾起嘴角,看着她的眼睛,故作真诚,“我何时针对于谭妃了?” “是怕我沿着姑姑的步伐,发现什么吗?”谭月筝出声道,眼睛死死盯着安玲玉的眸子,希望从中看出一些信息。 怎知安玲玉神色不变,只是轻轻一笑,压低声音,“谭妃说错了。当初的后宫无人可以只手遮天,你的姑姑侥幸可以冲出重围,成了贵妃,但是现在,这么多对你虎视眈眈之人成了掌权者,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 安玲玉的话里早已经掩盖不住杀气,谭妃二字她咬得更是极重,就好像她的面前不是太子侧妃谭月筝,而是刚刚入宫没有多久的谭清云。 谭月筝根本就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自己的局势如何自己心中早就清楚,不需要她来提醒,纵然她百般强调谭月筝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她唯有强大,唯有冲破这比当初姑姑面对的还要艰险的局面,方能为姑姑沉冤昭雪,方才能守护好谭家,方才能保护好自己。 谭月筝想起萧嬷嬷,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玲玉那张精致的脸蛋,一字一句地问道,“王下八部,你安家所知的,有几部?” 安玲玉终于色变,这也是谭月筝第一次见到她变了神色。 她方才还精致得不能挑出毛病的微笑转瞬之间便就垮掉,留下是一张错愕狰狞甚至有些丑陋的脸。 但这也只是片刻之间。 谭月筝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安玲玉的神情已经变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里却是再也遮掩不住的震惊。 “王下八部乃是大秘之中的大秘,萧家居然敢把这种事告诉你?!” 她想过谭月筝必然已经知道了什么,萧嬷嬷在雪梅宫逗留许久,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她没有想到,萧嬷嬷不过是萧家的一个下人,竟然知道这种大秘? 第297章:可怕 “告诉我又当如何?”谭月筝享受可以让安玲玉色变的感觉,“不仅如此,萧家也早已经知道萧妃就是你害死的。” “胡言。” 短暂的失神之后,安玲玉终于恢复本色,清冷起来,“谭月筝,你要知道,凡事要讲究证据,你无凭无据居然敢污蔑嘉仪贵妃,这可是大罪啊。” 谭月筝反倒是微微一笑,“是吗?谁听到了?就好像你方才出言中伤于我,无人知道一般,今日月筝所言,又有谁知道?” 安玲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入宫不到一年的小丫头落了面子,登时神色便有些不大好看。 “安贵妃还是回去吧,叙旧也已经叙了,试探也已经试探了,安贵妃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可以一并说出来,月筝尽数为你解了。” “哼。”安玲玉冷哼一声,“本宫不清楚的还多得很。就像为何谭家总爱出你这等不知廉耻尊卑之人?” 谭月筝闻言,居然笑得更加开心,只是那双本是清澈的眼睛,弥漫出杀机,她压低嗓子,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安玲玉,你算是什么东西?姑姑若是在世,你不过是她眼中的蝼蚁罢了,今日你既然辱我,我也不必与你留余地了。” “呵呵,你还能作什么不成?”安玲玉冷笑,丝毫不在意谭月筝的威胁,“一只蚂蚁威胁一只猛虎,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是吗?”谭月筝还是笑笑,唇齿轻启,耳语道,“贱人,我谭月筝必然会代替姑姑,将你堕入无边地狱。” 安玲玉的脸一下子就凝结住。 谭月筝竟然骂她贱人!这般直白不加掩饰得骂她贱人?! “谭月筝!”安玲玉豁然起身,难得的动了怒火,将大殿都是吼得一滞,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不少人心中早就纳闷许久了,这个安玲玉今天是吃了枪药了吗?怎么对谭月筝紧咬不放? 再看谭月筝,早已经在她的怒吼之下瑟瑟发抖,但是一双眼睛还是有些坚定。 “怎么了?”傅亦君不满道。 安玲玉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玉指直指谭月筝,“谭月筝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辱骂本宫!” 安玲玉话音刚落,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谭月筝不过是一个太子妃,再胆大也不敢辱骂安玲玉吧? 谭月筝闻言,惊诧异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梨花带雨地哭道,“安贵妃,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这般陷害我?月筝不过是一个太子侧妃,给我八个胆子也不敢辱骂皇上贵妃啊!” 傅玄歌早已经面色不善,他本是坐在傅亦君罗紫春的身边服侍,见谭月筝哭成这样,起身走了过去,为谭月筝细细抹去眼泪,方才一字一句寒声道,“安贵妃,谭丫头不论是品阶还是阅历皆不如你,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便可以任你欺辱!” “太子!”安玲玉柳眉一皱,“她方才确确实实辱骂于我,妾身乃是皇上贵妃,又岂敢妄言?!” “没有啊太子,月筝哪敢。”谭月筝瑟瑟发抖,一头扎进傅玄歌的怀中,这般可人的样子,引得傅玄歌一阵心疼。 莫说是傅玄歌,所有人都不相信谭月筝有这等胆子敢辱骂安玲玉。 安玲玉也是猛然惊醒,她如今的反应,才是谭月筝想要的! 傅玄歌沉声,“安贵妃久经风雨,怕是早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谭月筝不过初入皇宫不到一年,纵然是辱骂于你,安贵妃又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当即愤然起身?你大可辱骂回去,甚至打回去,何至于搞得满堂皆知?” 傅玄歌一语中的。 安玲玉的反应,确实不像是一个久经风雨已经在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所行,若不是谭月筝方才说出八部大秘,导致她心神失守,来不及沉思,她又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 而这,恰巧就是谭月筝需要的。 只见方才还梨花带雨的谭月筝,像是咬了咬牙,下了很大的决心,慢慢起身,看着眼神阴沉的傅亦君开口解释道,“回皇上,方才安贵妃与我说姑姑之事,不但言语间辱及姑姑,更是大言不惭,说是后宫之中,无人可以被她看在眼里。” “月筝不敢忤逆,只是谨慎地道了一句不赞成的话,谁知,谁知安贵妃就言辞间辱骂我谭家先辈,甚至,甚至。。。。。。” 谭月筝涕泪皆下,哭得好不精彩。 安玲玉气急,大喝一声,“你胡说!” 怎知,她这般气急败坏更是让所有人相信了谭月筝所言。 安玲玉在后宫本就以清冷著称,这等样子在别人看来自然是高傲,是看不起她人,更何况,谭月筝不过是一个小太子妃,怎么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 那可是欺君之罪! “让她说下去,甚至什么?”傅亦君沉声开口。 一时间大殿里落针可闻,傅亦君都已经这么开口说话,谁还敢再插嘴? 谭月筝堪堪止住啼哭,颤声道,“安贵妃说,安贵妃说甚至这嘉仪的经济命脉,也有一半在她安家之手,说安家,是什么执嘉仪之什么耳?” 这次,闻言者无不色变。 “执嘉仪之牛耳?”傅亦君面色一下子就阴沉下去。 “对,对,就是这句话。”谭月筝颤颤巍巍,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安玲玉再次色变,哀声道,“皇上,你要相信臣妾啊!这种大逆不道之话,臣妾怎么敢说出来?!” 安玲玉所言不错,谭月筝说得实在是太过惊人,谁敢相信安玲玉对谭月筝说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甚至傅亦君都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谭月筝,已经有些不信了。 安玲玉心中微松,看着谭月筝,涌上来无尽的恨意。 怎知谭月筝似是发现她看来,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继而又是颤声道,“贵妃还说,还说她安家乃是什么八部,便是皇上都动不得。。。。。。” 满堂哗然! 不知情者震惊于那句皇上都动不得,但是有些人,却是心神巨震。 李松水站在傅亦君的身边,双眼圆睁,震惊得无以复加,几大贵妃以及皇后也是红唇微张,而傅亦君,那双眉毛已经紧紧皱在一起! 让他们震惊无比的,是那句,八部! 王下八部,乃是嘉仪秘中之秘,非位极人臣者不知是,这还仅限于知道王下八部这件事情,至于完整的八部名单,便是傅亦君都没有! 他如今知道的,都只有安家,萧家两家浮出水面。 谭月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子侧妃,谭家也是没落许久方才苏醒,这二者,谁都不会知道王下八部的存在! 若不是安玲玉在言辞间威胁谭月筝之时说出,谭月筝又是从何得知! “皇上!”安玲玉神色巨变,傅亦君的神情已经让她的心沉入谷底,皇上明显是已经相信了! 直到这时候,她方才察觉到谭月筝的可怕。 这哪里是谭月筝? 这分明就是回来报复的谭清云啊!这等缜密的心思,这等包天的胆色,能有几人有? 直到这时候,安玲玉才将所有事情尽数理顺。 谭月筝在第一次说出王下八部之后,自己的心神就已经失守,有些慌乱,所以后来谭月筝辱骂自己才激得自己愤然起身,自己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便不能什么也不说,也只能将谭月筝骂自己的事情说出来。 但是能有几个人相信一个太子妃敢辱骂贵妃? 而这不过是谭月筝的第一步,她知道自己平日间在后宫冷眼视人,所以说自己看不起后宫嫔妃,自然引得群情激奋,再言自己妄言安家地位,甚至将一句执嘉仪之牛耳说出来。 这些话,无不是诛心之言。 皇上最反感一方做大,执嘉仪之牛耳这等话便是触了他的底线,自然让他震怒异常。 不过震怒之余,皇上必然会心生疑虑,自己不傻,怎么会与一个太子妃说这种忤逆的话? 这时候,谭月筝再将王下八部之事透露出牛毛。 这才是她最为狠辣的一手。 王下八部之事何其隐秘?宫中如今现身的也唯有安萧两家。更为可怕的事便是,没有人知道自己一直在给萧妃下毒,将她毒得早就朝不保夕,甚至将萧嬷嬷逼得亲近谭月筝,而在所有人眼里,萧妃是被谭月筝的药误杀,萧嬷嬷不对其恨之入骨已经是极限,又怎么会将萧家大秘告之于她? 所以没有人知道,谭月筝早就知道王下八部的事情! 而这,就是谭月筝口中安贵妃妄言的直接证据! 让傅亦君不得不警醒的证据! 可怕。 安玲玉心中只有这二字。除了她,没有人知道谭月筝在转瞬间布置了一个多么精准狠辣的局,而自己,一直自诩为敏锐,却是被她牢牢套住,便是辩驳一句都是如此无力! 大殿喧嚣许久,傅亦君面色阴沉至极。 他确实已经信了谭月筝的话,安玲玉若不是实实在在的八部嫡女,嘉仪贵妃,他都忍不住将之法办了。 “皇上。”罗紫春环视一眼,见几乎所有人皆是对安玲玉怒目相视,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第298章:布防图 安玲玉转瞬之间已经成为众矢之的,罗紫春也不愿意这时候开口说话,但是四大贵妃,江千怡自立门户,李霜情对左冰之死心踏地,她若是再不把安玲玉笼络住,怕是马上就被左冰之声势盖过一头了。 罗紫春咽口吐沫,她知道这时候不管谁开口都只会让傅亦君不喜,但是她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开口道,“臣妾觉得,安贵妃平日间温婉安静,最不喜争斗,而谭月筝所言,句句皆是诛心之言,安贵妃不傻,平日间便不曾表露出这种意思,更是不会在这里与谭月筝说这些话的。” 傅亦君却是根本就听不进去。 仅仅是八部之事,傅亦君对谭月筝所言就已经信了九成,纵然免不了谭月筝的添油加醋,但是安玲玉出言忤逆在他的心里已经是成了定局。 皇上沉默,在一些不知情的人看来,却成了他觉得皇后言之有理。 江流苏一脸解恨的表情,谭月筝今日大出风头早就让她不满,安贵妃对她紧紧相逼江流苏自然是乐得见到,怎知谭月筝竟然是三言两语之间险些让安贵妃陷入绝境。 这般情景,江流苏根本不能接受,如今皇后开口为安贵妃解困,矛头直指谭月筝,她的心里早就冷笑不止。 这下子,有谭月筝好受的了。 可是下一刻,她脸上微微显露的得意,就崩塌殆尽。 因为傅玄歌开口了。 “儿臣却不敢赞同母妃所言。”傅玄歌搂着谭月筝,身子站得笔直,双目有神,毫不畏惧,“谭月筝不过是谭家嫡女,进宫方才不足一载,哪里有胆子敢在父皇面前犯下欺君之罪?!” 傅玄歌的声音清朗若钟鸣,直抵谭月筝心底。 而看那江流苏,却是睁着眼睛,微微失神,像是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流逝,纵然自己拼尽全力伸手阻拦都拦不住。 很多人都是对谭月筝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这还是傅玄歌第一次当众忤逆皇后,与自己的母妃言语交锋。 谭月筝已经令一国太子为她直面龙颜,忤逆母后,不论今日结果如何,谭月筝都是赢了。 这时候,袁素琴的眼中阴冷怨毒之气,已经要喷涌出来。 罗紫春也是对傅玄歌的出言一怔,看着傅玄歌,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李松水轻声开口,“老奴年迈体力不支,但是这阅历却是自信,故而斗胆求皇上听老奴一言。” 傅亦君不曾看他,只是微微点头。 “诸位娘娘,太子爷,这件事让老奴看来,不过是安贵妃与谭侧妃的一点口角之争罢了,谭侧妃性子温婉,老奴是万万不相信她敢辱骂安贵妃的。” 李松水不急不缓,尖声说道,安玲玉登时怒目相向。 可是他却是根本没有看到一般,嘿嘿一笑,“但是呢,安贵妃这么多年,清冷寡言,远离喧嚣争斗,老奴服侍皇上这么多年,还真没有看到过安贵妃出言忤逆,所以谭侧妃所言,想来也不过是自己受了委屈,在父亲求些安慰罢了。” “谭侧妃是太子妃,皇上是太子父皇,谭侧妃入了皇宫,太子便是她的夫君,皇上便是其父亲,女儿尚且年幼,受了委屈跟父亲抱怨几句,也是无伤大雅啊。” 李松水一直在笑,语气不急不缓,将所有人都带进他的言辞之中。 他举重若轻,将所有人的身份简便起来,将一场涉及后宫斗争,危及后宫等级森严之事轻巧地压缩成凡俗间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这样安贵妃就没有说过那些话,而谭月筝撒几句谎也不过是家中幼女受了委屈在寻求父亲安慰。 这个办法说不得很是高明,毕竟将威严皇家比拟成凡俗家庭并不妥当,但是它又是极为高明,因为现如今,这种时刻下,他的这个办法,是至关重要的,所有人都需要他来开口,打破这个僵局。 谭月筝所言,尤其是最后的八部二字,在皇上那里必然是深入心底,皇上必然已经信了七八分,所以他的心里,必然震怒于安玲玉。 但是安贵妃乃是后宫贵妃,地位尊崇,其他人不知道八部隐秘,不知道谭月筝所言意味着什么,因为一个太子侧妃无凭无据的几句话便处置贵妃,在她人看来必然有失偏颇。 更何况,安玲玉乃是八部之一安家的嫡女,皇上纵然心中不满,也不可轻易处置。可是为了保住安玲玉处置谭月筝又与他心中意志不符,甚至会让太子心中不满,导致父子失和。 傅亦君正是进退两难的局面,李松水这番话,正是他所需要的。 “哈哈,李松水所言甚妙啊。” 傅亦君故作轻松,朗声笑道。 这句话,方才打破沉寂许久的局面,大部分人心中皆是放松下来,但是有些人,却是心中不能平静。 尤其是安玲玉。 今日谭月筝所言所行,必然在傅亦君心中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怕是今后,傅亦君会对安家,对自己加以警惕。 每每想到这里,安玲玉都是心头火起,恨不得将谭月筝生吞活剥。 纵然傅亦君已经决定不追究,但是大殿再也难恢复方才那番盛况,似是许多人心中都有了心事,一些敏锐之人,看着安玲玉的表现,隐隐觉得,这件事可能是谭月筝的反击。 只是这样一想,也只是让她们悚然。 这个女子不过是太子侧妃,便要对后宫贵妃动手?这未免也实在是胆大包天啊。 新年伊始,养心殿中主子们妃子们已经热闹了许久,但是外面的侍卫,却是更加繁忙。 越是这种时候,侍卫越是不敢松懈,光玉堂甚至一夜未眠就只能起身领着众多侍卫巡逻,直到这时候,方才有时间休息片刻,回到自己的厢房喘口气。 今日他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见到他但是却装作视而不见甚至为他逃跑创造机会的统领,始终让他捉摸不透,带着心事,他回到厢房,希望让自己冷静一下,仔细将所有事情梳理一番。 但是一进入房间,他的汗毛都是竖了起来。 这里来过人! 光玉堂环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窗柩之上,窗户紧闭着,有阳光从那薄薄的窗户纸上透过来。 他走近那里,细细打量着窗沿,最近他心神不宁,窗户本就许久不曾打扫了,本是灰尘遍布,但是如今,可以发现窗柩中央,有一道痕迹,只有那里,没有灰尘。 这说明有人曾经从这里进来过。 “会是谁呢?”光玉堂心中微微紧张,“难不成是太子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开始对他严密监控了?” 这般一想,他更是心中难安。 忽然,他的眼神微凝,落在了床榻之上。 床榻之上很是整洁,被子被他叠好放在一角,另一面,便是他的枕头,那枕头摆放的很整齐,但是在光玉堂的眼里,却是被人动过。 因为它隆起了一些。 只是细微的起伏,在他眼里竟然鲜明若此。 “什么东西?”光玉堂剑眉轻皱,如今他的局势实在是不能轻松丝毫,若是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在那枕头底下放置机关暗箭也并非办不到。 “噌”的一声,光玉堂伸手拔出墙上挂的长剑,将枕头轻轻挑开,却是一怔。 那底下没有什么暗器机关,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册卷轴,上面几个嘉仪大字鲜明无比——《罗布塔布防图》 “咣当”一声,光玉堂将长剑掷地,冲了过去将那卷轴拿起,细细观察起来。 以牛皮制成,粗线缝制,做工精细结实,放置若干年绝对不成问题。 而上面的字迹图形,皆是以上等石墨书写,历久弥新,不会掉色,甚至有些重要的图案文字以绣法绣成,针脚细密精准,令人震惊! “这便是布防图吗?”光玉堂心中巨震,昨夜为了布防图他冒死潜入军机处无功而返,险些被人抓住,但是今日,这份梦寐以求的布防图就放在他的枕下,怎么能不让他震惊无比。 再看,那布防图下,原来是还压着一封书信。 光玉堂将之打开,登时便呆若木鸡! 那信纸之上,满满的,皆是玄国文字!是他许久不曾见到的玄国文字! “寅儿 你之身世,本王略知一二,此次前来嘉仪皇宫,本是必死之局,危机重重,怎奈何,我泱泱玄国,堂堂皇室,竟然除你之外,皆为朽木。 本王观你言行许久,见你品行许久,深知你当是玄国之希望。如今你之鲁莽,致使傅玄歌心生疑虑,吾本震怒,但念你光明磊落,方决定助你一臂之力。 嘉仪大将朱破云镇守罗布塔,故而罗布塔始终乃我玄国心腹大患,今将《罗布塔布防图》交予你手,万望你早日寻隙归往玄国,将此图呈与景儿,是战之是按捺,皆由景儿决定。 本王潜入嘉仪多年,观嘉仪后代。今世有三皇子,大皇子傅玄道骁勇善战,锋芒所指无不臣服,实乃战之神者,乃玄国大患。二皇子傅玄歌,英明神武,胸有韬略,乃是不世英才,若执掌嘉仪,玄国必危。 唯三皇子傅玄清,为人心思狡诈,贪小利而无远谋,图谋帝位已久,可利用之。 但至少嘉仪三位皇子,二位皆是人中之龙。 反观玄国,诸逆子只知争权夺利,内耗国力,实乃罪人。玄国将来,系于你一肩。 你回国当将此书信交予景儿,其识吾字,必明吾意。” 书信展开,铺展在光玉堂的手掌上,他的眼神,却是扎进那字里行间,他想知道,这封书信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299章:夜访童谣 玄国在此,一定是有别人的。 光玉堂至少如今无比确信这一点。 只是这个人既然是玄国密探,为何却从不与自己接头?既然要帮助自己,他又为何做得如此隐秘,生怕自己看到他一般。 而更让光玉堂悚然的,还是那封信中,那些称呼。 本王,寅儿,景儿。 本王乃是何意?难不成他已经在嘉仪封王? 那么寅儿呢?寅儿是在称呼自己,这般称呼分明是自己长辈对自家后辈的称呼,自己出发前,皇上曾经对自己欲言又止过一番话。 现在想来,指得很可能便是如今这个潜伏在玄国的人。 那么看来,是不是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一辈的人物了?称呼他为寅儿,想来是年岁不低了,但是真正让他惊悚的,是那句景儿。 景儿是谁? 那是玄国皇上慕容景! 他的名字都是玄国的禁忌,而这封信背后的那个人,又是强大或是资历老到何种地步,居然敢对当今皇上用昵称?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做了什么? 在嘉仪潜伏这么久甚至《罗布塔布防图》这等机密之物都是唾手可得,他又为何还在潜伏? 他在等什么亦或是忌惮着什么? 一时间千百个疑问都浮在光玉堂的心头,让他百思却不得其解。 只是细细思索,如今布防图已然到手,自己来嘉仪皇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是时候该离去了。 但是每每想到这里,傅玄歌的思绪就像是被灌进了铁水一般,停滞不前,不再想下去。 他在逃避,甚至他不想离开这里,而这一切的源头,无非就是谭月筝。 他终归是放不下。 这般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已经黑了。 冬日的夜晚本就来得甚早,如今更像是被冻住一般,漫漫的夜空无边无际,甚至繁星都没有,只是偶尔不知谁家不曾放完的烟花冲天而起,为这凝滞的夜色增些光彩。 光玉堂沉默在这夜色里,伫立在异国的寒风里,思索许久,方才提起脚步,隐没在夜色之中,奔着一处宫殿而去。 这里清冷的紧,与日间皇宫中热闹得宛若百花齐放一般的景色不一样,便是大年初一的夜晚,诺大的宫殿里也仅仅是在必经的路途上燃上些灯火。 三三两两的侍卫还在巡逻,只是这些路线在光玉堂的眼里宛若虚设一般。 还有人能够比他更加清楚东宫的侍卫布防吗? 自始至终都不曾有人注意过,一个黑色的身影,被包裹在夜色中,闪过一处处小径,直到隐没在寝宫的窗柩下。 “还是自己吗。”光玉堂看着灯火昏暗的屋子中,一个清冷的女子坐在梳妆台前发着怔。 童谣显然是被光玉堂的突然出现吓到了,而他的那句话,竟然透着些许就为的温柔,她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她清了清嗓子,斟酌一下,似是生怕自己的话再次带上刺,像是那夜一般刺痛他。 “不然呢。” 只是最后说出来的,竟然还是清冷至此。 光玉堂倒是笑笑,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这嘉仪的皇宫在他眼里不过是暂时的囚牢,只要他愿意,以他的地位身手,抓住机会假传傅玄歌之命或是直接闯出去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这般一想,他的心态也就变了。 甚至他还有闲心,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女子,静静地笑了起来。 童谣许久不听到后面有声音,心头一紧,转过身去,只是一眼,整个人宛若陷在了那双温柔的像是阳春三月的目光中。 倒是清冷的童谣,先是有些局促,“你,你过来做什么?” “过年了,家人总是要聚一聚的,异国深宫,能让我卸下伪装的,也只有你了。” “家人?”童谣听见那两个字,竟然是眼眶一热,脸上的清冷渐渐融化开来。 “想家吗?”光玉堂明亮的眼睛里像是拘来了星光,带着童谣许久不曾见到但是不止一次思念的清朗明亮,“你想不想回去?” “怎么会不想?只是,我这等人,早已经没有了家。” 光玉堂进来的时候,似是没有将窗户关紧,有冷风从缝隙中呜鸣起来,细细听来,好像还有些韵律。 “像不像玄国的羌笛?” 童谣眼前一亮,继而闭上眼睛,宛若醉在这晚风中,恨不得将自己扎进那风声里。 光玉堂沉默片刻,心中弥漫开不忍。 良久,他终是道了一句,“对不起。” 这话说的童谣一愣,那张清冷精致的脸蛋在凝滞片刻后一下子垮掉,眼泪破开眼眶涌了出来。 光玉堂在对她说对不起? 玄国的三皇子慕容寅在对她说对不起? “不必。”童谣方才的兴致竟然被这句道歉尽数驱散,不知她是感动还是有些无措,她的脸上只能维持着一张无可挑剔的冰冷,“我本就是你之奴仆,我的命运早就注定,为你生为你死,你不论做什么都是对的,与我又何来对不起之说?” 光玉堂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倒也没有丝毫的吃惊,只是自顾自说道,“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家了。” 童谣闻言,脸色又是冷了几分,甚至整个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去,只留给光玉堂一个冰冷的背影,“我说过了,你大可以离去,但是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不会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怕了,要明哲保身尽快逃走?” 童谣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沉默无异于点头。 “不是怕了,而是,我们的使命完成了。” 光玉堂走到童谣的身后,在她的耳边轻声呓语,“《罗布塔布防图》已经到手了。我们在这里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只要我们回去,就是玄国的大功臣,有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有数之不尽的赞誉拥戴。” “那时候,你便自由了,无论你去做什么,无论你要什么,你都可以得到。” 光玉堂说得蛊惑至极,童谣一脸惊容地扭过身来,撞进他的胸膛,但是来不及害羞,问着让自己心中难以平静的问题,“拿到了?!” “对。”光玉堂郑重地点点头,拿到了。 “怎么可能?”童谣有些难以置信,身子后退了一步,摇着头,“那布防图放置的必然机密无比,你我刚刚进宫不足一年,怎么可以轻易地将它盗出来?” “不是我盗出来的。”光玉堂为她解释着,“这嘉仪皇宫之中,玄国的人马不止你我二人,至少还有一个埋藏的极深的人物,没有被你我发现。” “便是他,得知我的目的,将这《罗布塔布防图》偷偷交给我,让我尽快回到玄国。” 这件事让童谣更是震惊,但是女性毕竟敏锐许多,她眼神荡荡,娥眉紧蹙,生怕光玉堂被人骗到,“这会不会是太子的计谋?” “不会。”光玉堂极为笃信地点头道,“这个人的存在,便是玄国都只有当今圣上知道,莫不要说其他人,嘉仪的傅玄歌,又怎么会知道?还会以他的名义用玄国文字给我书信一封?” “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他?”童谣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希望将这件事情中所有值得怀疑的细节都是抽丝一般的调出来,细细推敲。 光玉堂也是思索片刻,方才肯定道,“他不想跟我见面。他一定是有他自己的使命,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但是他却还有自己的顾虑吧。” “是吗?”童谣这才稍稍放心下来,“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这话倒是问得光玉堂一愣。 “尽快。”最终,他也只是眼神有些躲闪,说出了这般一句话。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一丝犹豫埋藏得谁都不认识,但是女人却是对这种掩饰敏锐得令人发指,仅仅是一个照面,童谣就知道了光玉堂在想什么。 “你舍不得谭月筝对吗?” 童谣的声音复又冰冷下来,往后又退几步,坐在床榻上,将自己的脸蛋埋在阴影之中。 烛光摇曳,但是光玉堂再也看不到童谣的神情。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将后面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安心离去。” “呵呵,后面的事情?” 童谣的冷笑声尖锐得让光玉堂心头发紧,甚至让他心中不安。 “你在这里,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你不放心的,不过是那个谭月筝罢了。”童谣看着光玉堂渐渐有些不自然的脸颊,尖细着嗓子道,“对了,也许我们光大总管还不知道,你那梦中情人,已经成了嘉仪第一太子妃了呢。” 这件事,光玉堂确实不知,如今知道了,竟然是有些失落。 傅玄歌终归还是将她放在了这般显赫的地位了吗? 那么她与傅玄歌之间,是不是已经有了令他望尘莫及的感情? “失落吗?”童谣的面孔忽然有些狰狞,如今谭月筝的每个风光事迹都是她手中尖锐的冰凌,足以将光玉堂刺透,将他打回那个落魄的样子。 “不止这样,她与傅玄歌之间,已经甜蜜到如胶似漆了呢,昨夜你的梦中情人侍寝,今晨,傅玄歌甚至为她与皇后冲撞起来,看这般样子,二人之间的感情怕是谁都拆不开了啊。” 光玉堂妖冶的脸上渐渐苍白,最终,他也只是不发一言,安静地离开了。 诺大的寝宫之中,忽然又是安静下来。 童谣本就不喜有人在一旁伺候,所有的侍婢都被她轰回厢房,光玉堂一走,陪伴她的便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呜鸣的风声。 还有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的嫉妒,悔恨与孤独。 第300章:八部之一,江家 正月十五。 朝堂复朝。 绝大部分大臣皆是红光满面,看样子在家中过年的日子很是轻松欢愉。 有人欢喜有人忧,自然也是有人,并非兴致高昂。 袁宿龙便是死活提不起来兴致,他的脸上,几乎这个年关都没有再笑过,外人看来,他如今仍然是这京城之中军中巨擎,是嘉仪的袁大将军。 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经有些飘摇不稳。 不说别的,便是这两次的巡防职权被剥夺,已经让他略显疲势。 当初朝堂之上,傅亦君便已经剥夺过他一次巡防之权,那次甚至傅亦君已经命人再次寻找有才者接管巡防。 但是事后在他的百般运作下,巡防在所有人手中皆是一塌糊涂,不得以,傅亦君只得将巡防之权又交还与他,只是微微责罚。 但是这次的事情,京城巡防的弊端已经大到让傅亦君忍无可忍,这次的巡防之权,他是万万拿不回来了。 甚至他清楚,便是自己,都已经引起了傅亦君的猜疑。 前朝景况堪忧,袁宿龙本以为还有东宫可以扳回一局,怎知,自己那个本是京城第一才女的女儿,也不是那么争气。屡屡被谭月筝压住一头,这次年关封赏堪堪才得到一个昭仪之位,虽说不低,但是也要看与谁比啊。 至少在谭月筝的东宫第一妃面前,算是败得一败涂地。 每每想到这里,袁宿龙看向谭月筝的眼神,便难掩杀气。 如今的谭月筝,身着一身规规矩矩的正三品官服,位列百官之中,英姿飒爽,前去套近乎之人络绎不绝。 她如今可是嘉仪官场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嘉仪第一女官,东宫第一妃,无论是前朝后宫,皆是三品官阶,这在嘉仪历史上,着实是绝无仅有。 “哼,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看来想做这鸡犬的同僚,还真是着实不少。”袁宿龙终是按捺不住,开口冷笑。 傅亦君还不曾到来,傅玄歌傅玄清应当陪侍在傅亦君前后,自然也是不在此处,袁宿龙开口对自己冷嘲热讽,谭月筝可没指望别人来帮自己。 “月筝入官场时日甚短,虽有建树但万万算不得得道二字。袁大人谬赞了。” 谭月筝丝毫没有生气,反而是有条有理地对袁宿龙开口说道,“袁大人乃是嘉仪国柱,位高权重,在场百官皆是月筝前辈,袁大人自然也是,可是袁大人竟然因为你我私人恩怨将百官比作鸡犬,这未免于百官有些不尊吧?” 袁宿龙素来霸道,敢怒不敢言之者甚重,更不要说敢有人与他当堂冲撞了。 “月筝不过是一介女流,承蒙圣上厚爱,官居三品,但是一直心中警戒自己,这非是月筝真才实学,不过是皇恩浩荡,故而为官当谦虚谨慎。在场百官,比之我一介女流强大者甚众,胸有韬略者更是多不胜数,袁大将军一眼,卑微怯弱如月筝都如鲠在喉,耳中刺痛,更不要说诸位大臣了。” 谭月筝三言两语,说的可谓是气壮山河,不少人被她一说,简直是热血上涌,恨不得大喝一声好。 对啊,谭月筝一介女流都有与袁宿龙一论高下的胆色,满堂男儿,便只能唯唯诺诺吗? 一些心气高傲之人当即响应起来,直视袁宿龙之虎目,不满道,“袁大将军言语间颇有不当啊。” 有了第一个,自然有第二个,袁宿龙可以虎目相视,瞪回去一个,但是架不住后面众人齐声讨伐。 他的一张老脸登时冷若冰霜。 这一切,自然是落在了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的两个人眼里。 “懂得借势,不卑不亢,这丫头,有她姑姑的风采。”吴靖哈哈一笑,捋捋胡须,频频颔首。 他的身边,一身长袍的江羽鲲也是点头赞赏,看似不经意间开口道,“谭侧妃乃是人中之凤,我户部有此人才不用简直暴殄天物啊。” 这般说着,他的一双眼睛,落在了吴靖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上。 “哦?是吗?原来江大人有这般识人之能。” “那吴老的意思便是,谭侧妃应当再升一级了?” 吴靖嘿嘿一笑,“老夫可没有这么说过。” “当升当升。”江羽鲲朗然一笑,“既然吴大人对谭侧妃欣赏,那一会儿便劳烦吴大人开这个口了?” 吴靖闻言,深深看着江羽鲲,江羽鲲也不避讳,就这么直直地盯了回去。 二人之间的沉默,与这大殿的喧嚣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大人有济世之才,为何却偏要入歧途?” “何为歧途何是正道?” “江大人不必再试探了,本官对谭侧妃的欣赏盖是欣赏此人,与谭家无关。” 江羽鲲微微一愣,继而又是笑了起来,“吴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晚生有什么小心思您都是可以看透,尽然您已经摆明了,晚生也不再矫揉造作了。” 话音刚落,江羽鲲脸上的笑容已经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容,“谭家,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你两朝元老这般相助?” “老夫说了,我只是欣赏此女罢了。” 吴靖开口,但是那些话江羽鲲置若罔闻,紧紧盯着吴靖,一字一句道,“谭家,乃是八部之一,对吗?” 他本以为,吴靖会因为这句话面色一变,毕竟八部之事,到现在都是大秘,可是谁知,吴靖的那张脸,丝毫未变。 那上面甚至还挂着淡淡的微笑,有岁月留下的褶皱痕迹,都在皮肤上勾勒出沧桑之感,这股笑容,有着沧桑之感的笑容,第一次让江羽鲲心中没底。 他从来不惧怕面对敌人的,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有弱点,这个弱点,便是每个人的欲。 是人皆有七情六欲,一旦被欲望左右,便破绽百出。 袁宿龙左寒青有欲,他们对权利皆是有着疯狂的欲望,这是他们的弱点。 谭月筝有欲,她的欲无非是谭家,是傅玄歌,这是她的弱点。 傅玄歌也有欲,皇位,甚至是如今的谭月筝,这些也是他的弱点。 这些人,不论强大到什么地步,在江羽鲲的眼里,都不是无敌的,都是可以打败的。 但是吴靖不一样,这个人的欲望,他竟然看不到。 若说是财,但是江羽鲲从未见过吴靖贪恋丝毫的财务,他的府邸都是皇上出资打造百般强制方才赐予他的。 那府邸占地很广,但是在吴靖的手里,用到的面积,竟然不足十分之一,便只是这十分之一的面积,也是装饰的清简无比。 以他的地位,多少人巴不得供奉着,巴不得将自己的金银财宝分出一半供奉上去,但是他却从不收礼,而且出了名的两袖清风。 这样的人,当贪名吧。 他们迷恋的应该不是俗世的黄白之物了,他们迷恋的,应该是有人为他们著书立传,为他们广为传颂。 但是吴靖却不是。 他从不过问民间流言,一切遵从本心,从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曾有人因为家人被其制裁在他京城广为传播他的谣言,一时间流言四起,他却是不辩解,不在意。 江羽鲲曾想过,那他至少要为子孙后代谋求福利吧。 可是这一点,吴靖所为却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吴家有三子,每一个都资质卓越,是济世之才,一旦入了官场,便游龙入海,成就不可限量,怎知但是在吴靖的干预下,这三个儿子竟然天南海北,皆是被远放荒蛮之地当了地方小官,为一地百姓谋求福利。 他不争权,不夺利,无欲无求,却让江羽鲲无从下手。 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这大殿之上,打打机锋,妄图从他的言语间套出些信息。 可是吴靖却是眼睫毛都是空的一般,兜兜转转,只能让他无功而返。 当年的王下八部,江羽鲲知道的如今只有两部。 他一直怀疑谭家是八部之一,不然两朝元老吴靖为何屡屡相助谭月筝? 但是吴靖居然一眼便看出他的目的,直接开口顶了回来,江羽鲲只觉得心中郁结,在吴靖面前,他总是宛若稚童一般,占不得丝毫好处。 见江羽鲲吃瘪,吴靖忽然皱了皱眉头,神神叨叨地开口道,“既然江大人对八部之事如此好奇,我便也不遮掩了,有一件事情,老夫已经憋了很久了,一直在思索要不要告诉你。” 这还是第一次吴靖这么与江羽鲲说话,勾得他不禁好奇心大起,“不知道吴大人要告诉晚生的,是什么事?” 吴靖轻咳一声,环视一眼,方才附耳在江羽鲲耳边,轻声开口道了一句话。 江羽鲲初是微微张嘴,极为诧异无比,看着吴靖的眼睛求证真假,见吴靖郑重无比,那神色丝毫不像是在唬骗自己一般,他的终于再也绷不住,直直后退了一步。 “这是真的?”江羽鲲还是不信,死死盯着吴靖问道。 “自是真的,老夫但凡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吴靖淡淡一笑,他这句话不可谓不郑重,谁会拿这种话当做玩笑? 但是江羽鲲一直还是接受不了。 他与江千怡曾经因为八部之事一筹不展,怀疑来怀疑去,但是如今,吴靖一句话让他险些惊呼出声。 “你江家,就是实实在在的八部之一。” 江家,是当初的王下八部?! 第301章:翻案 “皇上驾到。” 直到李松水标志性的尖细嗓子响起,江羽鲲还迷失在吴靖所说的话中不能自拔。 “江家,乃是八部之一?”江羽鲲喃喃自语,丝毫没有注意到傅亦君微微变了的面色,“江爱卿,你在说什么?” 这一声疑问,比所有人正准备喊出来的万岁还要早,一时间所有的眼睛都是盯着江羽鲲齐齐望去。 江羽鲲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傅亦君这样在意? “啊?”江羽鲲猛然惊醒,惊出一身冷汗,强自镇定,随着众人跪了下去,“启禀皇上,微臣不过是在念叨户部之事。” 傅亦君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缓步到了龙椅之上,坐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后的第一次开朝,需要料理的事情自然是繁多,一个个大臣通禀重事,傅亦君时而眉开眼笑时而愁眉不展,时不时还会问一问两位皇子的意见。 只是傅亦君脸上的神色,却始终没有一种极为满意的样子,便是左寒青这等时常揣测圣意之人也是一筹莫展。 “皇上。” 通禀许多,待得众人皆是歇一口气的时候,吴靖却是越众而出,老神在在,一双苍老的眼睛睿智无比,“臣有本要奏。” 傅亦君来了精神一般,看了他一眼,“吴爱卿有何本奏?” 谭月筝自诩为心里颇为细腻,但是也竟然看不透傅亦君的那等眼神,带着些许的期盼,但是又似乎没有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她总是觉得,今日,傅亦君在等什么,但是,他所等为何物何人,她却是丝毫不知。 环视一眼,莫说是她,便是袁宿龙,左寒青,江羽鲲等,也皆是不知所云。 唯有吴靖,老神在在,呵呵一笑,“皇上,今年,可已经十三年了。”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谭月筝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 十三年并不是一个多么经常可以提到的时间,若是让她来想,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件事与这个年头有关啊! 姑姑! 果然,傅亦君眉眼间流露出几许赞赏。 他一直在等着有人说这样的一句话,甚至多年以前,每年的开朝之局都在等着,辞旧迎新,年关之际,许多事情,方才是彻底算一算的时候了。 这种事,他不能提,毕竟当初下旨的是他,处置谭清云的也是他。 这种事,唯有等待臣子提。 但是十二年,没有一个人敢提出来,没有一个人敢提及。 当年的那件事,如今看来,早就不是谭清云受冤这么简单,当年的种种,牵连的实在是太多,以至于彼时深陷局中的他没有察觉。 谭清云若真的是受冤,受得是什么冤屈?何人所为?做了何事?为何如此? 仅仅是后宫争斗? 便是很多人心里,都不会相信仅仅如此,可以在一日间将整个后宫最大的宫殿近乎除名,这等手段,绝不是后宫之人可以办到的。 傅亦君有心要查,但是却无人敢揭开这个伤疤。 如今吴靖终于开了口。 “皇上。”吴靖身板挺得笔直,面容肃穆,“据臣所知,当年谭贵妃是最后一个见过先皇的妃子,先皇曾经与之交谈许久,内容虽不得而知,但是以先皇之文韬武略,临终前所交代之事,决计不会是小事。” 说到这里,吴靖面露悔恨之意,“臣无能,先皇临终榻前,老臣未能侍奉,先皇病危之时,曾召见老臣,但是踯躅许久,却是不曾开口。料想先皇必有极为重要的话要交代,现在想来,那些话,应该是入了谭贵妃的耳。” 吴靖每说一句,大殿上的众人脸上的神色就丰富一番,各色各式的眼神,表情皆有,最多的,还是倒吸凉气。 敏感的人早就知道,这件事若是被重新提起,怕是接下来的,便是新一轮的势力洗牌了。 而当年的事,除了老臣,在场的绝大部分臣子,也仅仅是耳闻。 这般一来,众人听得更是入神。 谭月筝也是竖起耳朵,这件事情,她已经大概听过安生与傅玄道说过,他们所说的,已经与之前她听闻的相去甚远,如今吴靖所言,却是比二人更为仔细细致。 ‘“绝代贵妃谭清云,那是何等令人倾服,当年那所谓的苟且之事本就证据不足,若是实实在在论起来,谁知道是真是假?便是圣上也不曾亲眼所见啊。” 吴靖所言可谓胆大包天,这话可重可轻,若是傅亦君有心整治,单单这句话就足以治他的罪了。 “而谭贵妃之案,便是发生在那件事不久之后,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有人知道了先皇之嘱托,有意要对谭贵妃动手呢?” 吴靖终于抛出了自己最终的一句话,“故而,老臣恳请,彻查当年谭贵妃旧案,还谭家,还贵妃一个公道!” 这些话掷地有声,使得大殿仿佛空气都是一滞,几乎所有人都在察言观色,他们要看的,是傅亦君对这件事的态度。 “吴爱卿所言,有理。”傅亦君沉思许久,终于是说出这般的一句话。 “臣,附议。” 皇上都首肯了,自然有眼尖的大臣迈出来慷慨激昂道,“依吴大人所言,谭贵妃当年极有可能掌握着先皇遗言,而这些话,必然是关乎嘉仪苍生的大事!必然是关乎嘉仪国计的神策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片刻间谭月筝便见识到了朝堂之上最为本质的状态,所有人都在仰圣上之鼻息,自然,她也不会忽视掉那些不曾附议甚至见到眼前的情况面色有些紧张的大臣。 “皇,皇上。” 贾和硬着头皮开口,若论职位,他决计不算是低的,这时候,级别低的官员,谁还敢发声? 而他,却也是被逼无奈。 那二人,眼角的余光已经逼视着自己,贾和不乐意,但是也知道,这时候,那二位是决计不会去触霉头的,当初的事情他们与自己皆有参与,这时候,必然要有人出来说话了。 “臣以为,谭贵妃之案岁月久远,当年的人证物证皆已经难寻,便是雪梅宫都已经打扫翻腾过多少遍了?” “更何况,当年的事情确凿无疑,谭贵妃不顾身孕与人通奸致使龙胎难产,一尸两命。如此确凿之事何来翻案之说?” 贾和低垂着头,谁的眼睛也不敢去看,话方才说完,他的浑身已经浸出许多冷汗。 “贾大人。” 一道淡淡的声音,将贾和吓得身子一抖。 吴靖果然开始针对他了。 “当年圣上出宫,为先皇超度之时,百官随行,但是老臣倒是记得,有那么一些人托病不曾随行。”吴靖眯起老眼,一步一步走近贾和,低下身躯,一字一句道,“这其中,便有贾大人吧?” “自然,自然。”贾和面对吴靖实在不敢放肆。 “那敢问贾大人,当年谭贵妃血案当日,大人在何处?做何事?” “当年?”贾和勉强抬起头,苦笑一下,“当年那日,微臣在在家中休养。您老不是也说了吗,微臣染病方才不去的。” “是吗?”吴靖一笑。 “自然。”贾和微微紧张道,“那日午时,城西的张大夫为微臣号脉,大人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问。” 说到这里,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提前已经安排过张大夫配合伪装,事实上那日他自然不在家中,他随着众人疯魔一般地冲进雪梅宫,致使雪梅宫遍地尸首,致使一代贵妃含冤而死。 吴靖冷笑一下,道了一句,“贾大人真是好记性,时隔十三年,还能记住是那位大夫在何时为贾大人号脉呢。” 精准! 吴靖一言,实在是精准到可怕,大夫号脉本是多么普通的一件事,贾和怎么可能记了十三年? 袁宿龙一双虎目看似不经意地瞟了吴靖那里一眼,但是眼中的杀气,却是让谭月筝见到个正着。 “他要杀吴靖大人灭口吗?!”谭月筝娥眉急蹙,担心起来,吴靖今日力主为姑姑翻案,她早已感激不尽,怎么能容忍有人对其下手? 正想着,傅亦君的声音响了起来,“二位爱卿不要再争执了,谭贵妃之案当年的诸多疑点如今想来实在是惊心至极,重审此案实在是势在必行,朕心中已经决定了,谁都无需再多言。” “皇上圣明。”吴靖由衷大赞,彻查谭清云一案,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开始,他最为真实的目的,却是深埋此后。 傅亦君的话音未落,谭月筝就已经盯着袁宿龙不放了,果然,吴靖得势,使得他眼中怒火更盛。 忽得,他一偏头,恰巧看见了谭月筝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惊觉被谭月筝看透一般,心下一紧。 如今暗中有交流碰撞的不止她们二人,便是那龙椅之上的傅亦君,也是左手轻轻一摆,在龙椅一侧自然地敲击几下。 这番再细微不过的小动作,却是分毫不差地落在李松水的眼中。他捏了捏拂尘,眼白翻转,轻飘飘地看了贾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