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一章 山神之祭 昏黄的火把照亮了夜,一个个村民捏着火把,似乎围着什么东西。 喧喧嚷嚷的人群,繁星点点的夜空。 还有……疼痛的脑壳。 怎么回事,头怎么这么疼?就像是被锤子砸了一样,让高见忍不住伸手捂住额头。 但是,手没办法动弹。 怎么回事? 然后,突然,周围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醒了!这人醒了!好了,这下好了!” “还好醒了,他可不能死啊。” “总算是醒了,水,有水吗?!给他提提精神!” 等等,自己—— 强烈的痛苦,再加上周围潮水一样喧哗声,让高见勉勉强强醒了过来,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 他迷迷糊糊,隐隐约约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等等,搞什么。 不是怕自己死了吗? “他要是死了,还拿什么祭给山神爷爷?把水拿来,给他吊命!” 好嘛,原来是怕死了不新鲜。 等等? 祭山神爷爷? 啊,这是给自己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国内吗? 这时候,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浇下,高见一个激灵,浑身抖了一下,这一下,终于让高见摆脱了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大梦初醒,睁开了眼睛。 却看四周,竖着几根架子,架子上绑着几个人,身周都是古代的服装,只是破破烂烂的,粗麻布都磨破了,道具做旧都做不出这样的来。 架子上绑的人里,有几个已经死了,还活着的有两个,其中就包括了高见自己。 高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来。 假的吧? 可是…… 那人被划开的肚子,肚子里袒露出来的内脏,还在抽搐着一跳一跳,却愈发衰弱的心脏。 切开肚子的刀刃并不锋利,甚至还有点锈,因此沾染了许多肉丝,挂在上面,只是瞧着都疼极了。 高见曾经吃过潮汕牛肉火锅,新鲜的牛肉,刚刚切出来的时候还会跳。 现在他发现,新鲜的人肉……也会跳。 高见没忍住,一阵干呕。 但是肚子空空,什么也呕不出来,只能感觉胃酸反到喉咙里,引起一阵阵的刺痛。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而已,搞什么啊!如果是恶作剧的话,快点来人松绑啊,能不能旁边跳出来几个端着摄像机的人,大笑着喊:“整蛊成功!”啊?! 只是,那举着火把的村民,旁边收拾内脏的屠夫,还有指挥那些村民的村长,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最让高见感到可怕的……是那些人,好像是自愿的。 他们自愿在那里,被人剖腹,好像作为祭品……是一种荣耀似的。 那个村长背着手,说道:“一个个,都给我注意点规矩,不要冲撞了庙祝,不要对山神不敬,可别丢了咱们村的脸,庙会上,山脚这几个村子,都要出来给山神献香的,要小心再小心!” 高见不是傻子。 他差不多已经知道情况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自己应该是穿越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自己好像是要死了。 于是,高见有气无力的开口说道:“各位……我也可以信山神的,咱们不一定非得……” 听见这话,村长凑了过来:“你也信山神爷爷?” “嗯嗯。”高见连忙点头。 “那就好,山神爷爷饿了,要你做贡献了,你不会舍不得这一身肉吧?” 草! 高见垂下头,看起来是没辙了。 他甚至没办法反驳对方的话,因为那些人真的主动去死的。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想办法。 可自己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又不是超人,哪有什么办法? 看着那帮人布置现场,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的、卖艺的、挂棚脚的,好像还真的把庙会办起来了。 要不是自己是祭品,那这场庙会还真挺热闹的…… 村民们办庙会,还真就没人理睬高见这个祭品了。 高见尝试挣脱这些麻绳。 这时候,旁边绑着的另一个人说话了:“小哥,别挣扎了,这大拇指粗的麻绳,你挣不开的。” 高见听见这话,扭头看向旁边的难兄难弟。 那是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年轻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几岁,头上戴着莲花冠,和自己一样被绑在架子上,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 “道士?”高见开口问道。 “噢?小哥是见过世面的,读过书?”那个年轻道士好奇的问道。 寻常愚夫可没这个见识。 “嗯,读过两年书,对了,我一醒过来就在架子上,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高见开口问道。 这点他真有点奇怪,他只记得自己在睡觉,但一觉醒来,已经在这里了。 “我倒是看见了,你当时晕倒在路边,被这帮刁民绑了,然后就是现在了。”那道士如此说道。 高见沉默。 那应该是自己睡梦里来了这里,但自己运气比较差而已。 “唉。”他叹了口气,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了。 “小哥,别叹气,祭祀山神,要用死肉和活肉,死肉已经在一边摆着了,活肉是要送上去才会死呢,咱们是外来人,外来人,都是活肉。”道士笑道。 “活肉……是怎么个死法?”高见抖了抖嘴唇,问道。 “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还至于被绑在这里吗?”那道士如此说道。 “你倒是看得开啊,咱们可是要死了。”高见苦笑。 “你不也是吗?普通人遇到这个场面,会有这么多闲心在这里闲聊吗?”道士回答。 “唉,我也不想的啊,可还能做什么呢?我加班的时候想过从楼上跳下来一了百了算了,可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死在迷信上。”高见摇头。 “迷信?”道士好奇:“怎么说?” “神神鬼鬼之说,还能是什么?算了,希望到时候不要太痛吧。”高见低头。 “哈哈,我看小哥你也是被绑来的,还读过几年书,这样,到时候我数一二三,你就跑,不要回头,保住一条性命。”那道士如此说道。 “嗯?”高见猛的抬头,看向道士。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庙会之上,只听见当的一声锣响! 下面的村民们纷纷开始跳舞,而庙祝则带上了面具,面具形如鬼怪,眼窝深陷,眼珠外突,嘴微下翘,呈倒半月形,两颗獠牙挺立,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而村长和下面的村民们则敲锣打鼓,开始以一种古怪的腔调用方言唱歌,像是山歌的调子,但又有点区别。 却听村长唱到: “何年何月法门开?何年何月下凡来?” 带着面具的庙祝则跳起舞来,置脚横直,由左至右,一跬一步,脚划半月形,以同样的腔调回答道: “七月十五法门开,七月十五下凡来!” 村长和那些村民们则继续马上唱道: “千里烧香来相请,千人礼拜望神来!” 庙祝回道: “神领人马千千万,统帅神兵万万千!” 村民们继续唱和: “三拜九叩请神到,请神来吃死活肉!” 每句唱词之后,均以锣鼓作过渡,敲敲打打,不断歌舞。 然而,那奇妙的唱词却似乎有种奇妙的魔力,像是能把人唱去西天一样,让人情不自禁的沉迷其中。 高见情不自禁的看着他们歌唱,舞蹈,敲锣打鼓,好像都忘了时间,之前清醒的大脑再度昏沉了起来,一场仪式,把人、神、巫、鬼搅成一气,在浑浑沌沌中歌舞呼号。 甚至到了后面,各种山歌也此起彼伏。 然而,没过多久,就看见周围的黑暗里,走出一头怪异之物。 那是一只,白色的蜈蚣? 不对!那是许多个人挤在一起的肉虫子!大概三四米长,和小轿车似的。 一团阴气,昏惨惨,冷凄凄,周遭旋绕,身上皮血狼藉,血肉泥泞之中,挂着无数的尸骸,却见左边一个人浑身心腹多被吃尽,只剩得一头两足,右边一个半胫已上,血肉焦干,衣服、肌肤,黏结一片。 肉虫子身上许多肢体,有手有脚有头,就像是蜈蚣的百足一样,七手八脚的往前爬行,只是速度有点慢,因为那些肢体还在互相攻击,各自自噬其他臂腕,互相啃嚼,剜肉粘肤,胸腹腿脚鲜血淋漓,争吮解渴。 高见吓得不敢动弹—— 这,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这时—— “献死肉!”村长喊道。 却见旁边的屠夫,用一个石磨接住了半扇人,就头朝下把人往磨眼里一填,转了几圈,就看不见了,只见磨子旁边血肉同酱一样往下流注,黄黑之物当中一星星白的是骨头粉子,看那一个石磨围圆地方,血肉纷纷,如下血肉的雹子一样,中间夹着破衣片子,混在里面流淌而出。 那肉虫朝着石磨的地方走过,将这些东西吸吮了个干净,随后,它的身上也冒出了一阵阵的血气。 死肉,还能吃一阵子。 这时,那道士终于开口:“嘿,小哥,我数一二三,你什么也别管,就往后跑。” “那之后呢……”高见的声音有点抖,其实他还有点晕,刚刚那些村民和庙祝唱的调子还在他脑子里环绕。 道士笑道:“之后你怎么样,我就管不着了,这玩意儿,不好对付啊,我也未必回得来,大家自求多福,各管各命。” “那……道长,你怎么不走?如果你能有拦住他们的本事,你也应该能走的吧……” “我带不了你走,所以如果我走,不就是让你去死,让这妖魔继续活,这算什么?见妖不除,见人不救,那我还下什么山?”那道士如此说道。 “道长——”高见愕然,他没想到竟然得到的是这个答案。 “好了,已经落到这个地步,患得患失也没有意义,我开始数了,一。”道士掐了个法诀。 就在他们小声议论的时候, “献活肉!”村长又喊。 高见抖了一下。 因为那肉虫朝着他们来了。 “二。”道士倒是很冷静。 肉虫亦步亦趋的朝着高见走来,高见只觉得五脏六腑、膀胱、脑髓,都在颤动,像是人在他耳畔慢慢说话。 伴随着那种声音,仿佛有一只只触手抓住了他,缠绕在他的身上,吸住他的皮肤,黏糊糊的,让人无法动弹。 他的胸口突然憋闷了起来,之前因为那些仪式所变的昏沉的脑壳,也有些不受控制。 “三!”道士一声厉喝,让高见勉强清醒了下来。 就这这一瞬!道士法诀掐完,再度喊道:“剑来!” 却见旁边的小屋之中,一口飞剑撞破屋顶!倏忽一下斩断了绑缚高见和道士的绳子。 高见落地,拔腿就跑! 也顾不得惊呼什么飞剑不飞剑的了,支配全身的恐惧已经让他只顾得跑路了,只是胸口的憋闷,头脑的昏沉,愈发严重。 而那道士一手持剑,一手掐诀,毫不犹豫冲向了那肉虫! 一人一虫交战到一起。 剑光沸腾,血肉挥洒,一阵一阵的怪叫声和剑啸声传来。 只是那些事情已经和高见没关系了,高见已经在恐惧的驱使下往外逃去。 只是,才跑了十几秒,高见就听见一声惨叫。 这声音,是那个道士的。 高见撑着眩晕的头颅和憋闷的胸口,回头看过去。 那道士只剩了一只手,掐诀那一只手似乎被某种猩红腐臭的气息所缠绕,正在化为脓水。 高见只觉得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先前胸口的憋闷感,再加上那些跳大神引来的眩晕感,一下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道士没有死,依然在拼死周旋,显然……这只是在争取时间,也是想殊死一搏。 那些村民们没有管高见,而是拿着柴刀草叉,高喊着冲向了道士。 旁边的庙祝,依然在跳大神,那猩红气息,就是从庙祝的手中飞出的。 都在管道士。 自己只要跑,就能活。 能活命了,高见还不想死。 快跑,快跑。 念头催动着高见挪动脚步。 只是…… 心口的憋闷更严重了,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动弹不得。 脑袋上的眩晕也逐渐覆盖了他的理智。 一股无名火从高见心中生气,先前那血腥的祭祀,歌谣与舞蹈所带来的力量,似乎也影响到他了,体内的血液似乎愈发滚烫。 此刻看见那比自己还年轻的小道士拼命的模样,怒火竟压过了恐惧,越过了高见的意识,主宰了他的身体。 在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应下,高见下意识的猛锤胸口。 这一瞬,似乎有龙咆虎啸声在高见的耳畔炸裂。 跳大神的庙祝,惊悚回头,只见眼前赫然多出一柄充满锈蚀痕迹的长刀,朝着自己轰然袭来! 他的身躯反应不及,被长刀刺入心口,然后巨力拖动,砸进了人堆里。 那道士见状,眼睛一亮! 没了庙祝牵制,他终于得空,以心口精血催动飞剑,和这山神换命! 第二章 神韵 高见没杀过人。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手却出乎预料的稳。 他应该是怒火中烧的。 他刚刚拔刀之前,那股憋闷的感觉,就已经让他怒火中烧了。 可是此刻,他却意外的……平静。 手中的长刀,在他选择拔刀的那一刻,锈刀似乎被磨刀石磨砺了一下,虽然不多,但露出了些许锋刃。 他没有直面山神,而是面对之前冷冷看着自己被作为祭品的庙祝。 庙祝依然带着面具,但却跳不起那诡异的舞蹈了。 因为他被高见摁在地上,一刀,又一刀。 似乎就算是能使用那猩红气息,庙祝的身体也还是凡人,被刀捅了还是会死,哪怕是高见手里这把锈刀。 高见很快站起来,没有在庙祝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还记得,自己是来救人的。 那道士和他萍水相逢,却为了他舍命断后,高见不想丢下对方独自逃走。 却见另外一边…… 山神的身躯笨拙,似乎不能闪避,然而它的身体,却像是心脏一样,有规律的跳动着。 这样的跳动,带来了清晰可闻的‘心跳声’,红色液体从中蔓延淌下,这心跳声带着诡异的力量,让人神智昏沉,变的和山神一样笨拙。 那道士已经中招,跌跌撞撞,但仍旧在尽力对抗山神。 他在找机会。 而机会已经来了。 山神下一次出手的时候,他不闪不避,就能和对方换命。 如此一来,妖除了,人救了,也就不亏了。 山神身上的肢体扭动起来。 就是现在。 飞剑带着红光刺出,角度刁钻。 山神扭曲的肢体也已经朝着道士袭来,攻击速度很慢,但因为那诡异的心跳声,就是让人躲不开。 但是,就在这一刻,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小哥?”道士愕然。 他眼睁睁的看着先前已经逃走的那个人,居然拿着一把锈刀冲了进来,并且行动迅捷,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受到那心跳声的影响! 原本,道士和山神之间是五五开的,真要打下去,也只能换命。 不过加上了庙祝,道士便只有一死。 就好像是绝对平衡的天平上,有一边多了一根稻草。 而现在,庙祝被高见斩了,同时,高见成为了天平上的那根稻草!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 道士笨拙,高见可不笨拙! 他压根没听见什么心跳声,自然也没有受影响! 高见冲到前面,没有用刀,刀在此刻已经排不上用场了,他只是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撞!把山神慢悠悠的肢体撞歪了三分! 那些肢体吐出的红光擦着道士的身体过去,而道士的飞剑却一点也没歪。 血如泉涌,流血没踝,心跳声终于停止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所有诡异,包括漆黑的浓雾,也全都散去。 战斗结束了。 高见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算是人生第一次拼命吧? 他在地上坐了十来分钟,这才喘过气来。 天依然漆黑,但四周却安静了许多。 庙祝和山神已经死了。 村民们跑的差不多了,周围都是些残余的木架子,一堆腥臭的血肉,还有一个正在闭眼调息的独臂道士,和一个茫然无措的高见。 之所以茫然无措,是因为高见的手中,多了一口刀。 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的话,这是从他胸口拔出来的。 怎么说?武器种族传说?还是罪恶王冠? 长刀锈蚀的要命,完全就是一块废铁,根本没有光泽和锋刃可言,但刀身与和刀柄浑然一体,像是先天所成,不似后天锻打。 不过虽然锈,这口刀却已经染了血。 回想起今晚那场大战,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当时只是热血上头,现在一回想,自己还真是……勇猛。 这刀明确是从他胸口拔出来的,而且……握着这刀的时候,高见能感觉到,自己好像体力和速度都提升了许多。 但是,远远没有之前那次来的迅猛,现在自己拿着,是比平时强壮一些,但也就仅限于此了,但刚刚的自己,就像一个战神。 除此之外,那就是这把刀还能收回去,只要往胸口一插就行了。 插进去。 拔出来。 来回,反复。 嗯。 有点吓人。 就在这时,那个道士似乎终于调息结束,睁开了眼睛,依然是那般轻松的笑道:“哎呀,这次真是多亏了小哥了,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呀。” 听见这声音,高见立刻走到了那道士面前:“道长别说这种话,这是你救了我啊。” 确实如此,要不是对方豁出命去,自己绝不可能活下来,而且对方还断了一只手。 说实话,一开始就遇到这位道士,真是高见的运气。 “共轭恩人,共轭恩人。”那道士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爽朗的笑道:“不过,没想到小哥也是个异人,我还真是因祸得福,人救了,妖也斩了,好事,好事。” “异人?喔,对了,道长,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我当时只觉得脑袋昏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东西已经到我手上了。”高见赶紧问道。 他已经察觉了,这个世界怕不是什么平静的地方…… 先前的祭祀,山神,还有这位会御剑的道士,都代表了这世界的不对劲。 趁着有个好像很厉害的,不妨多问问。 “不用叫我道长,小道法名白平,你就叫白平就行了。”自称白平的道士倒是随和,然后便说道:“至于说异人,就是说那些天生就有些异处的人。” 他解释道:“你看,有的人天生就跑得快,很正常吧?” “嗯。”高见点点头。 “有的人天生重瞳,身有异骨,也很正常吧?” 高见再度点头。 于是,白平说道:“那,有的人天生就能从胸口掏出一把刀来,也没什么特别吧?” “不对,怎么跳到这里来的?这哪里正常了?!”高见没忍住:“所以,道长你其实不知道?” “抱歉,抱歉,小道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我曾在书上见过,有许多兽类都有天生法宝,想来人或许也有。”白平低头,似乎有些羞惭。 但白平马上接下去:“不过,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多了,放平心,以后肯定能知道是什么的。” 这让高见盯着白平看了好几眼。 这位道士,心好像有点大。 不过也是,对方可是连性命都不要的……虽然对于这点,高见有些佩服就是了。 “那就暂且不提这东西,以后再说。”高见顺手将长刀插回自己的胸口,然后看向了白平那条断臂:“那么……道长,你的伤。” “无妨,无妨,我只需回山,向师门长辈求一求,传我一门单手剑法并非难事。”道士如此说道 不是,这也能无妨的啊? 白平说到这里,一只手掐诀:“那么,小哥,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道长留步!”高见发现对方想走,马上想要拦住他。 这荒郊野岭,人生地不熟的,自己没钱,这世界一看就知道危机四伏,白平走了,自己可怎么办啊! 但只见白平的身体化作一道清风,飘摇直上,高见只抓住了一条腰带,对方就已经消散在了原地。 他抓着腰带,愣愣的看着天上。 然后,突然,十尺之外,一个人影坠到地上,发出一声:“哎呀!” 高见连忙跑过去,发现是没了腰带的白平。 就算高见不会修行也能看出来,对方的伤势太重,飞不了了。 高见连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长,路上危险,咱们还是同行吧,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送你回师门,你看我起码还有把刀呢。” “谢谢,谢谢,那就同行,同行,劳烦小哥了。”白平点点头:“对了,小哥,能不能把腰带还我,我裤子掉了。” “好说,好说。”高见将腰带递给他,忍不住也重复了两遍。 还挺洗脑的。 ———————————— 乡野小路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烤着两块干粮,旁边还有一些野果子,以及一条鱼。 鱼是给高见吃的,白平说他修行要养胸中一口清气,碰不得荤腥,只吃斋。 在篝火旁,白平盘坐在那,口中颂歌: “以火救火方为妙,四处分动同一体。 纵遇锋刀常坦坦,一相光中无二人。” 先前,和道士白平上路之后,都没等高见说话,白平就主动提出了要教高见一点防身手段。 高见疑惑,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只是一如既往的笑着说道:“帮人帮到底,小哥又救了我的性命,看起来也只是普通人,这一路上说不定又有什么危险,我现在的状态不好,倒不如临阵磨枪,教小哥一些手段,也好让我们路上走的顺遂一些。” “放心,放心,小道虽然不能把本门大道歌传给你,但寻常江湖法门都是我外出游历,自己拿到的,你不必担心有什么后患。” “这舍身刀法最是凶猛,入门也最快,我见过你先前杀那庙祝的样子,所以我觉得,我会的招式里,这个最适合你。” 简简单单一首歌,竟然是一道修行口诀。 “这就是……功法?”高见讶异。 他最初以为,这所谓的‘功法’,肯定是繁复至极的,有什么图画,指引,晦涩的话语之类的东西,组成一本厚厚的大部头,说不定这大部头还是目录。 但当白平说完功法的时候,高见都愣住了。 那只是一首歌而已。 二十八个字,就是全部的诀窍,用一种特别的韵律唱出来,身体会不由自主的舞动起来,就和听见某些旋律忍不住跺脚一样。 这舞动的方式,就是练法,练会了,就是招式了。 按照白平的说法,听完诗歌后,每个人领悟出来的练法也不一样,能还原多少这道歌的神意,那就看你的‘悟性’。 所以同样的功法,不同的人用出来是不一样的,甚至可能大相径庭。 “这样就算功法吗?还有……这就是悟性吗?” 白平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这不叫悟性,还能叫什么呢?人接受外部的信息,全靠五感,而五感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视,听二者,而我们为什么要视听?其实是为了摄取外物的‘神韵’。” “一本书的神韵在文字,在图画,一个人的神韵在气,在心,那诗歌的神韵,也在其字,在音律,我念出字来,唱出音律,就是在表现出此物的神韵,你以五感来承接这些信息,从中感悟到的,便是神韵,能感悟多少,就看你悟性多少。” “所以,这些功法,有的写在书上,靠图画和字来表达神韵,有的写成诗歌,靠音律和字来表达神韵,其实本质一样,只是方式不同而已。”白平解释道。 “为什么都有字?是字有什么特殊的吗?”高见问道。 白平则说道:“那是自然,昔者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就连上天都被文字骇到,各类咒语,符箓都需要文字来承载,可见一斑。” “不过,这世上,修行之法万千,也不全是靠文字之类传承的,我就看过一篇功法,藏在果子里,要把果子吃完,靠味觉领悟,所谓神韵,人身五感之妙,全在其中,所以我说了,你身上的异常,以后肯定知道的,这世上奇妙之事千千万万,找对路子就能知道为什么。” “好了,闲话少说,开始练吧,我唱道歌,你看看你能领悟多少。”白平如此说道。 高见起身,从胸口把锈刀拔出来:“那来。” 刚来这世界不过几个小时,已经经历了一次生死,还见识到了那般怪异,就连白平这么厉害的道士都断了一只手。 他确实有些急切,想要尽快获得自保之力,这样一来,或许在路上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再救白平一次。 白平是个好人,他不想好人死。 他想把人好好送回山门。 道歌被唱响,高见惊愕的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产生了某种律动。 他因此而不断挥舞刀锋,手中的刀似乎也散发出了一股视死如归的杀意。 而在一边,白平和高见一样惊愕。 等等,他听第二遍就入门了!? 第三章 天不下雨 而对高见来说,那道歌,让他陷入了昨天晚上,听见那些村民和庙祝唱的山歌一样的恍惚状态。 昨晚祭祀的时候,那些歌谣,就已经让高见头脑晕眩。 而现在也是一样,甚至因为他主动聆听,沉入其中,所以更加是恍恍惚惚。 然而,只是这次有些安心。 和昨天一模一样,舍身刀法明明是极为凶残,以伤换命的法门,昨天那个祭祀也是极为血腥残忍,令人作呕的状态。 正常人听见这些,心一定会乱,会慌张。 高见也是一样。 但是他发现,自己在握住刀的时候,心思无比的平静。 手中的锈刀,是那么的让人安心。 他的心中,似乎有一片‘心湖’,当他握住刀的时候,心湖就会平静下来,仿佛没有一丝涟漪,能够倒映出所有的神韵。 高见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件事。 所谓的神韵,其实是某种指向,而‘悟性’,其实指的就是心湖能够倒映出多少指向的东西。 设想一下,当一个人,写下“世界”两个字。 世界,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世界两个字指向的是什么?又能够在心湖之中,倒映出怎样的风景呢? 有的人的心湖太小,容不下世界。 有的人心湖浑浊,清澈的世界倒映出来,变成了昏黄昏黄。 有的人的心湖波澜万丈,世界映在其中,便也汹涌。 世界需要的悟性太大,太难懂,很多人都会理解错,觉得世界是各种各样的东西,其中未必能领会到写字的人真正想要表达的‘世界’。 而如果写的是‘苹果’呢? 这应该没什么人理解错了吧?虽然可能会拿出千奇百怪,各种不同的苹果出来,但总归都是苹果。 所谓的在五感背后藏着的神韵,悟性,大抵是如此。 但高见拿不准,这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而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心湖又大又宽,而且波澜不起,所倒映的东西无比真切,他可以清晰的看见,在舍身刀法的‘道歌’指引之下,他明确的领会到写这首道歌的人想要表达出来的意思。 然后……他就学会了。 发明神韵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所谓的神韵,根本就是记忆传输!只要你的悟性足够,那就能直接从神韵之中获取到投影在心湖之中的信息。 虽然会因为心湖的不同而有所失真甚至是完全被扭曲,但那是人的问题,不是神韵的问题。 这种手段,真是神乎其技! 他不知道别人复制的结果是什么,但在他这里,简直就和电脑上插了个U盘,然后把‘神韵’复制了一份过来一样。 一边震惊,一边学习。 等到高见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手中的长刀已经变的熟稔无比,明明他昨天之前从来没用过刀,但此刻,锈刀简直就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呃……不对,好像本来也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道长,你看我这刀法,学的怎么样?”高见挥刀,虽然身体没变,但刀法精湛,俨然是浸淫其中许久的模样。 虽然没有修为,但这一身刀法,已然臻至化境。 旁边的白平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说道:“小哥,小哥,你拔刀插回去,或者放下也行,我有个想法。” 高见不明所以,但他觉得,白平应该不会害他,于是将刀插了回去。 只一瞬,高见的眼睛就红了! 在他的眼里,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扭曲了。 漫漫杀气飞,滚滚征尘罩。 恹恹红日惨,隐隐阵云高! 在白平眼里,高见几乎是一瞬间就煞气染身! 就好像是压制已久的煞气,突然爆发出来了一样! 白平已经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情况!曾经有些悟性惊人的师兄就是这样的! 道歌内藏着神韵,神韵内通常都有作者的些许气质,譬如煞气,亦或者佛性。 舍身刀法本身就是以伤换命的刀法,虽然作为普通的江湖武艺不算什么,但聆听神韵,修行的时候,有几分煞气也是正常。 不过,普通人哪怕是掌握了道歌,自己一遍遍念诵,练习,想要彻底掌握这门刀法,也需要几年时间,要是天赋不好,学习个十年不得入门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这些煞气,也是慢慢而来,有个适应的时间。 可高见这个怪胎,只是一刻钟,就将神韵全部接纳,其中煞气自然也囫囵全收。 这可不是慢慢来,而是数年甚至是十年煞气瞬间入体! 学的快,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 白平看着高见,高见看着白平。 白平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于是他马上大喊:“握刀!握刀!” 而那边的高见,他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想要生撕了白平的冲动。 不行,不能杀。 白平是好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高见内心不断默念,控制着自己的冲动! 一直到白平喊握刀,他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握住了那把锈刀。 只一瞬间,他的心灵再度平静了下来。 古井无波。 过了好一会,高见把刀插了回去。 煞气没有了。 他走到了白平身边,再把刀拔了出来,展示给白平看。 刀上的锈迹,变的比之前更深重了,已经到了快要朽烂的地步。 “道长,怎么说?”高见苦笑道。 白平马上羞惭低头:“罪过罪过,那小道暂时就不传你其他法门了,那刀法虽然只是一门外功,但应该够你用一段时间了,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吧,小道山门里的藏经阁,其中搜撰异同,殊怪必举,稽古之文,神仙之事,绝世弘博,其中一定有记载,等你送小道回了山门,我替你进去找找这是怎么回事。” “谢谢道长,那咱们还是赶紧吃饭,吃完饭上路吧。”高见摇了摇头,没有怪他。 毕竟自己这把刀是个什么情况,他也搞不懂。 只是刚刚这么一折腾,他也饿了。 拿起鱼狠狠的啃了一口。 “好,上路,上路,喔不对,吃饭,吃饭。”白平点了点头,也拿烤热了的干粮,吃了起来。 烤热了的干粮散发出粮食的香气,只有一点点盐味,鱼没有油盐,腥臭无比,不过高见也饿了很久了,此刻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却看见白平嚼的越来越慢,似乎是在想什么。 “道长,怎么了?”高见随口问了一句。 “我在想,要不要回去,可我又担心小哥你。”白平有些纠结的说道。 “回去?回哪儿?”高见不明所以。 “之前那个村子。”白平指了指身后。 “啊?”高见愕然。 “那邪鬼虽作恶多端,但他们信他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杀了邪鬼,他们没法种地,要么改投别的妖鬼继续作恶,以血食换一条活路,要么全都饿死,我想回去救救他们。”白平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担忧。 “……道长,我能问问,为什么没法种地吗?杀了那怪物,天就不下雨了不成?”高见完全不理解。 而白平看了高见一眼,似乎是疑惑高见连这个都不知道,不过还是解释道:“下雨?三千年前绝地天通,天神消失无踪,雷公风伯雨师不再降世,这世上早就没了自然的雷雨了,不仅没有雷雨,一切天候,唯有日月依然高悬,其余全都消失无踪了。” “没有风雨雷电?那……”高见惊了。 白平继续解释:“如今的风雨,都是施法祈来的,要么和这些村民一样找个邪鬼来信,以血食求邪鬼下雨,要么由朝廷的祭祀祈雨,我道门中人也有五雷法可以祈雨,而黎民百姓,也就全靠这个才能过活了。” 高见沉默了。 什么鬼啊?! 没有天神,所以不会下雨了?这里居然不存在自然气候? 这片天地……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高见想起了那些‘死肉’,当初说的是,活肉是外来者,死肉是他们自己人…… 怪不得那些人,会主动献身,去当死肉。 原来,如果不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饿死。 杀人,自杀,都是为了活命。 而白平继续往下说道:“其实我这次来这里,也是因为知道这里的村民因为拖欠赋税,遭到了朝廷惩罚,罚其两年不得下雨,想来帮他们祈雨,渡过难关。” “谁知道他们早就暗中信仰了妖鬼,和那庙祝使诈,在我的饭里放了蒙汗药,我这才被他们抓住,只是我将计就计,准备借这个机会近身那个山妖,恰好还碰见了小哥。” “道长,人家都准备杀了咱们吃肉了,你这还要回去救他们吗?”高见苦笑问道。 白平摇了摇头:“恶贼蜂起,皆出于饥寒,无麦无禾,又怎么可能不乱呢?这实在不能怪他们啊,所以我想回去,让他们起码撑过今年,等到他们惩罚过了,朝廷继续降雨,自然就变成好人了,有时候,善恶也不过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小道愿意给他们这个契机。” 高见认真的看着白平。 断了一臂,用布包了伤口,脸上没什么血色,还有点虚弱,看起来比自己小点,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大善人啊。 断了一只手,心里想的却还是救人。 自己初来乍到,就能碰见这样的人,真是运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见的目光和沉默,白平笑道:“当然,小哥心有余悸,不愿回去也是正常的,此行危险,所以小道自己去就行了,你且在这里等我两天就好,劳烦小哥了。” 高见听见这话,却突然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平停下了话语,看向高见。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小道在此多谢,多谢。”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虽然两人才认识半天,但似乎都已经熟悉了双方的秉性。 也就在这时,高见突然发出一声惊异的声音:“咦?” 与此同时,他抽出了胸口的长刀。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变化。 拿出长刀,放在手上,却看见刀上,锈迹已然脱去了半分,从刚刚快要朽烂的状态脱离了出来。 “这是?”高见端详着长刀。 而白平也仔细观看。 两人研究着长刀的状态。 过了一会,白平突然说道:“我好像看懂了一点,小哥,你胸中之刀,唯有用意气磨砺,才能显出锋芒。” “先前小哥决定与小道同赴龙潭,胸中意气顿生,于是便磨砺了刀锋,褪去了些许朽烂,好奇异的刀!” “意气磨砺?”高见摸了摸刀上的锈迹,虽然没有朽烂的痕迹了,但这终究还是一把锈刀,不过虽然锈,却坚固非常。 他笑了一声,然后又把长刀插回了胸口,说道:“算了,不管这些,道长,吃完了吗?” 白平赶紧将干粮塞进嘴里:“吃完了,吃完了,咱们上路吧,速去速回!” “嗯。”高见起身,把白平的包裹背在身上,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一路上,高见终于有空,也有足够的兴趣观察周围的世界了。 通过白平的描述,他清楚的认识到这个世界已经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要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才行。 他一路望过去,这才发现,这附近的田地和山林,看起来是有起码一个月没下过雨了。 瘠土薄获,禾稗同萎。 虽然没到田无禾,野无草的地步,可确实也需要一场及时雨。 旱荒苦楚,还胜水灾,水灾犹有草可食,旱荒却连草都没得吃。 在这个没有自然天候的世界,不靠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确实是半点活路都没有。 走了没多久,他们就返回了之前的那个村子。 就在断臂道士和高见出现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惊动了起来。 几乎所有村民,男女老少都动员了起来,他们拿着锄头,草叉,柴刀,年轻的汉子们拿着仅存的铁器,甚至还有菜刀,有的连菜刀都没有,手里拿的是木棍。 乌乌泱泱的,村口站了大概几百号人,全都紧紧的盯着两个人。 显然,他们觉得高见和白平是寻仇来了。 站在村口,高见看了一眼白平。 白平准备怎么做? “乡亲们!就是他们杀了庙祝!”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指着高见和白平,如此说道。 第四章 泥龙祈雨 看见来势汹汹的人群,似乎是要和高见和白平拼命。 昨天晚上,山神和庙祝被杀,他们哪里见过这个场面,被吓得一哄而散。 可现在,村民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 朝廷不给下雨,山神也没有了。 全村人,虽然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要么饿死渴死在家乡,要么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做奴婢,做佃农,最后累死。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年轻人,他叫王四。 从去年,低山村哪怕饿死人了都交不出赋税之后,天上就不下雨了。 越来越多的人病倒,老弱残病的人一个一个的死,一些人离开低山村,去找其他村的员外,乞求员外收容他们为奴,只要能糊口就好。 留在村上的人也一个个精神恍惚,成天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 家家户户的粮仓内几乎都已空无一物,村里人开始成天在村中搜老鼠、草根和树叶来果腹。 后来,很多人喘不过气、发烧,全身抖的不行。 没有水,没吃的,人会浮肿,手臂或脚上的小块地方会肿胀起来,然后快速地扩大直到疼痛不堪,此时肿胀的地方会裂开,渗出略带桃红色的液体,再转为黄色的恶臭脓汁,招引了大群的苍蝇。 乡亲们只能在村中的那口井去汲几瓢水,用所能找得到的虫子老鼠杂菜煮一碗汤。 而那口井,在一年不下雨之后,也终于要枯了。 就在这个时候,庙祝来了,见到村民堪怜的苦境,他就下跪,跳舞,向山神祈求——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只啜了几口水。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下了一场犹如洪水般的大雨,低山村因此得救,于是全村都信了山神。 山神要血食,他们就给血食。 山神要祭祀,他们就给祭祀。 因为山神会让他们风调雨顺。 至于死人? 要是不下雨,死的人更多。 而现在,山神和庙祝都没有了,就因为眼前的两个人。 王四站了出来,站在所有人的面前,昨天晚上他害怕的逃了,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往哪儿逃了。 既然对方来寻仇,那他就是第一个。 看着村民们这般模样,白平举起仅剩的那只手,说道:“各位,各位,小道并非前来寻仇,而是前来帮你们祈雨!” 王四怒不可遏,指着白平说道:“放屁!你们这些道士又想骗我们!去年就来了好几个道士和尚,个个都说能帮我们祈雨,骗走了金银,骗了吃喝,骗了小媳妇和你们上床,村里只剩的几头牛也骗走了!” “到最后,只有庙祝和山神靠得住!” 白平哑然。 高见在一旁看着,想象的出来。 这里被朝廷剔除下雨名单,肯定会病急乱投医,这时候,就是骗子出手的时候了。 白平要是去年来,他们说不定就欢天喜地的迎接了。 可现在来,他们已经被骗的一无所有,最后是山神以血食为代价给他们下了雨,而白平又杀了山神…… 白平连忙挥了挥手,赶紧弯腰,祈求说道:“小道不是骗子,也不收你们银钱!就求你们让小道试一试吧!” 只是,他弯腰的时候,那个叫王四的一声暴喝:“去你妈的臭道士!”。 然后,他居然拿着柴刀,一刀朝着白平的后脑砍了过来! 哪怕白平有术法在身,可这一下若是砍中了,肯定是活不了的。 然而—— 当的一声,高见抽出刀来,一下将柴刀打飞,然后一脚把王四踢翻! 身后的那些村民见状,马上抄着农具上来了! “小哥,何必——”白平想说什么。 “你住口!”高见一声呵斥,让白平讪讪的闭上了嘴。 紧接着,高见手持锈刀,反手持刀,以刀背应敌,直接冲进了人堆里! 完全承接了舍身刀法的神韵,高见此刻完全就是一个浸淫刀法十年的老手,打这些村民根本就是小题大做。 舍身刀法,招招狠辣,讲究以伤换命,但实际上这些村民根本不可能伤到他,就算是用刀背,他也能在对方动手之前将他们打飞。 白刃交,日光寒。 呜咽气,叱咤风。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几十个村民已经躺在地上哀嚎了,而高见甚至都没怎么喘气。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指着那些村民说道! “你们这些人,无礼无义,畏威而不怀德,禽兽一般的东西!我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这个道士是骗子,他骗你们什么了!?” “他昨天来你们村子,就被你们骗了,给他下药,还绑起来,想要把他献祭给邪鬼!” “他因此断了一臂,不计前嫌,又想来帮你们祈雨,你们不思感恩,反而还想杀他!” “到底谁是骗子?到底谁想害命?!” “对骗子,对邪鬼,你们恭恭敬敬,要什么给什么,对真正的好人,却百般鄙夷,还要取他性命,怪不得天不下雨!似你们这般烂人,活该不下雨!” “若非白平,我才不管你们死活,任由你们渴死饿死便罢!” 说完这些,他走到跌倒在地的王四身边,大声说道:“我今天也断你一臂,让你记住,以前有个断臂道士,舍命救过你们村子!” 他不再啰嗦,挥刀斩下,锈刀虽不锋利,但足够坚固,这一下也硬生生的将王四的手臂砍了下来。 王四发出一声哀嚎。 而旁边的白平看见这些,也没什么办法,只好闭上眼睛,不去看。 做完这些,高见喘了口气,一腔怒火,尽数倾泻。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刀。 长刀之上,锈迹又退了半分,但高见现在却不想理睬这个。 他只是转身,对白平说道:“道长,接下来就看你了,要怎么做,随你心意。” “小哥……唉,能否帮我布置一下法坛?”白平叹气,说道。 “好说,好说。”高见笑了笑,挽起袖子就去帮忙。 毕竟是白平啊。 高见帮忙做些杂事,却见白平在周围画定了七十二步。 以石块和泥土,又薅了村民的一张桌子,筑方坛一张,高二尺,阔一丈三尺,坛外二十步,界以泥线。 坛上画龟蛇,环以天鼋十星,下画水波,龟蛇左顾,吐黑气如线。 这些都是白平一只手画的,而且速度相当快。 却见他又从行囊里取过一个五雷的令牌,然后从东方挖了一捧土,注上一碗净水,和成泥。 他将泥捏了捏,捏成了龙的模样,以树枝洒水龙上。 念了几句高见听不懂的神咒,脚踏罡斗,仅剩的那只手掐了个雷印,取东方生气一口,吐于手中,然后开始画符。 画符并没有用墨水,而是将树枝打在泥龙之上,却见泥龙突然开口,吐出泥水来,身躯也愈发干燥。 沾了泥水,以此画符,然后拍在了先前的泥龙身上,手持五雷令,念念有词:“泥龙泥龙,兴云吐雾,雨若滂沱,令汝归去!” 那头泥龙竟然真的活了过来!化作三尺多长,然后腾云,飞到了天上! 顿时,大风刮起,飞沙走石,天穹有雷霆之响,不过一刻,雨下如注! 大雨磅礴,村民们从地上站起来,相拥相抱,聆听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 雷电交加,轰隆震耳,间歇之际,能听到山林之中,狐狼哮叫,一片蛙鸣。 雨如膏,润枯草,救旱苗。 滴滴点,青翠条,碧玉梢。 似玉盘中有万颗珍珠落,细丝丝装点青山。 杏花红湿阑干,荷花翠盖翩翩,豆花绿叶潇潇。 看见真有雨下,高见怔了怔。 真是神乎其技。 而白平这边,道士累得喘了好大一口气,却没有耽搁,只是转身说道:“解决,解决,小哥,咱们走吧,这条泥龙,足够秋收了。” “好。”高见又把刀插了回去,和白平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四有眼不识泰山,险些误杀了恩人,在这里,给两位恩人赔命了!” 话音刚落,柴刀割破喉咙,往前跪下,额头触地,血流如注,喷洒而出。 白平又叹了口气: “唉。” 高见也没回头。 这帮村民,在此之前,不知道杀了多少‘活肉’。 可怜,却也可恨。 只是希望今天之后,他们以后不要再想着活肉之类的事情了。 —————————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终于停了。 蔚蓝的天空和潮湿的地面间含蕴着苍翠的野花野果香。 而高见和白平,也终于看见了人烟。 准确的说,是县城。 也就是说,步入文明地带了。 对此高见十分兴奋,在野外冒雨跋涉了这么久,可算是来到城市地带了。 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和白平闲聊:“所以,道长,你祈雨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啊。” 白平笑着说道:“原理倒是不难,正所谓,天地积阴,温则为雨,龙驭风云而施德,威合风雷,恩成雨露,卉物敷荣,我以吐纳之法,取东方苍龙之气,温养泥龙,令其诞灵,又以符箓规制,让其无法回归苍天,解除禁制的办法便是下雨,于是雨来,龙归,这就是我的祈雨法了,但其中规制苍龙之气的方法出自五雷法,我却是不能教给小哥了。” “这话说的,教我我也学不会啊。”高见笑笑。 白平说道:“那可难说啊,小哥你的悟性非凡,舍身刀法一学就会,等到了山门,我替你引荐,与我做个师弟,怎么样?” “要出家吗?”高见问道。 他看白平就连吃饭都只吃素,说是要养一口清气,看起来像是要出家的样子。 “自然是要的。”白平点了点头。 出家也没什么不好的,清心寡欲,自由自在。 “那算了。”高见摇了摇头。 修行他很有兴趣,但如果要出家,他觉得不太行。 倒不是他贪图享乐,觉得出家委屈了五脏庙和二弟。 只是高见觉得,如果按照白平那种作风,自己胸口那把刀,恐怕永远都磨不利了。 上次在那个村子,他大骂村民们一通,又斩了王四一臂,出了一口恶气,似乎是胸中意气又多了一分,所以锈刀锈迹少了一分,锋芒又利了一分。 而只有高见自己才知道,他完全是因为手持长刀带来的‘心湖无涟漪’的状态,才能够完整的映照出道歌之中的所有神韵。 白平不知道,只以为高见是悟性惊人。 但高见明白,他能够听一次道歌就完全学会了舍身刀法,全仰赖这把刀。 不管是镇压其中的煞气,还是心湖完美倒映的状态,都是靠这把刀才做到的。 但是,这把刀被这么用,似乎会被逐渐锈蚀,而如果没有这把刀,高见的悟性估计撑不起来修行。 而磨砺这把刀的办法,只能用‘意气’。 胸中一口意气,可磨此刀。 如果出了家,那高见觉得自己和这把刀就可以说再见了。 再三思量之下,修行法固然想要,可他还是觉得,这把刀或许对自己更重要。 除了这些想法之外,他心中似乎冥冥也有一个声音,让他别放弃这把刀…… 高见也说不明白,或许……这第六感的声音才是主要原因,后面前面想的那些,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但那些都无所谓了,以后听见了新的道歌,就知道自己的决策对不对了。 高见和白平相处的这段时间,闲聊之中,他也了解了不少常识。 比如说,道歌这玩意儿,就不是一般人能唱出来的。 就好像画家亦或者书家,在字画之中写出神韵来一样,这些都是需要刻苦练习才能做到的事情。 白平能唱出道歌,其实已经证明他很厉害了。 只是现在他所能唱出来的道歌,要么是属于山门的,要么都是不适合高见的,所以高见暂时还只有舍身刀法一门傍身手艺。 不过高见已经挺满足了。 已经等于有了十年苦修的刀法,还有什么不够的呢? 两人闲聊之间,已经来到了县城的门外。 门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烟浩闹,往来无数,旁边还有许多车马与苦力,正架着担子正往城里走,车上肩上,都是些香货杂色物件,菜蔬水果之类。 路由石板铺成,阔二百步,周围有些自搭的棚子,茶水饮食,箍桶裁缝,修香浇烛,打纸冥器,石木裱褙,应有尽有。 而路尽头是一座大门,悬着一块牌匾,上书“宁泰县城”四个大字。 字中,隐有神韵。 第五章 山下钱货 高见抬头,看见县城牌匾上的四个大字。 字写的……漂亮极了。 势从毫落如酒倾,龙须倒卷鬼眼哭。 字中笔力夺元化,随转目旋卷碧云。 他看不懂字写的如何,却能隐隐约约察觉到其中的神韵。 “这字,写的真牛b……真好啊。”高见下意识的惊叹道,然后临时改口了一下。 还是别这么粗俗。 白平也惊叹道:“好字,好字!点画细如丝发,皆备全身力道,聚墨成线如界,匾上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使透风,转卸皆成扁锋,字势、分韵、草情毕具其中,暗中取势,归于遒丽,奇趣横出。” “小道平时画符也需练字,却还是及不上这牌匾的作者啊。” 高见在一旁闭嘴。 他看了之后的感叹就只有牛比,断然是说不出这番话语的。 这就显得他很没有文化。 不过,他摸了摸胸口。 这字中有神韵,而他的锈刀先前被磨砺了两次,或许……能够领悟一二? 按照白平的说法,有神韵的东西其实不多,白平的道歌其实也不常见,毕竟唱道歌对心神也是一种极大的压力,而且因为理解不同,不同的人唱的道歌也不一样。 按照白平自己的说法,平素里,他在山门修行,也是需要传法长老亲自朗诵道歌,他和师兄弟们就在下面听着,能领悟多少就看自己的悟性。 而传法长老所唱的道歌,也都是弟子们绝对唱不出来的,哪怕是同一个功法,两个人唱出来也有区别,就好像同一个字,有人写的是鸡爪刨的,有的却笔走龙蛇。 字是一样,人却不同,就是这个道理。 眼前字中的神韵,是白平都说自己写不出来的,是很稀罕的。 这下遇到了一个,是不是要拿出锈刀来好好参悟一番? 不过,高见看了看周围。 四周来来回回,闲人无数,从这里把胸口的刀拔出来,估计不太妥。 等到进城,在无人之处,把刀拿出来,趁黑出来感悟最好。 不是人人都和白平一样是好人的。 于是他暂时忍了忍,和白平一路走进了城中。 进城要交人头税,如果是带货物进城,还要额外交商税。 自然是白平出钱。 他们没带货物,所以只是一人两个铜板,高见不知道这是多是少,于是问道:“道长,两个铜板,这是多是少?” “不算多,不过也不少,在启运神朝的话……寻常百姓一年下来,估计能挣个三五千钱的样子,算成粮米的话,大概有一两千斤糙米吧。” “一年一两千斤糙米……”高见微微颌首。 那差不多是能得知这里的钱的购买力了。 意外的挺高。 “对了,你现在身无分文,不过来到城里,总是有要用钱的地方,这个给你。”白平从行囊里拿出一串铜钱,约莫一百多枚铜钱的样子。 一边递钱,他一边说:“神朝如今的圣上,是启运神武至明大孝皇帝,名叫夏邧,你以后记得避讳,这个字不要随便用在别处。” 高见点点头,也不矫情,直接接过。 以后回报便是。 他拿着铜钱,掂量了一下分量,然后仔细看了看铜钱上面的状况。 铜钱整体金色,中间有孔,方便串成一串,上面有云纹图,上书四个大字“启运元宝”。 而且,这上面的四个字,也有神韵! 哪怕这些字都是用钱范直接铸造出来的,也还能看得出来其中的神韵,但是微乎其微,已经几乎无法辨认。 想想看,书法大家写出这四个字,四个字被雕刻师模仿着刻在原版的钱范上,原版钱范被其他工匠拿去复制,做成复版,复版很可能要复制个几万份,过很多很多人的手。 接着各地矿山拿到这些复版钱范,在其中灌入铜水,铜水冷却,还要再磨去水口,打磨光滑,这才成了手里的钱。 然后,这枚钱还要在市面上流通,无数人手里过一遍,早就把字迹磨的隐隐约约了,甚至有的铜钱都磨平了。 最后,才落到了高见的手里。 就算如此,神韵还有残留,足可以见这四个字的原本有多惊人! 想来也是,这可是整个国家的‘钱’,上面的字,定然出自非凡之人! “铜钱而已,小哥没必要看这么久吧?”白平疑惑的看着高见,不明白他怎么盯着铜钱翻来覆去的看。 “道长,这上面有神韵,你发现了吗?”高见则抬起头,说道。 “神韵?要说这四个字的原版,那肯定有神韵,但这不过是复制了许多份,早就错漏百出的钱币而已,哪里有什么神韵?”白平撇了撇嘴。 钱上的四个字和原本的四个字,差别基本上就是云中真龙与土里泥鳅的区别,泥鳅也差不多勉勉强强有个龙形,不是吗? 如果让高见形容的话,那就是真正的航母和五十块钱航母模型的差距。 不过,白平马上又盯着高见,问道:“真有?” “真有。”高见点头。 “嘶——!”白平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用仅剩的那只手拉着高见的袖子:“快走快走,我们去客栈。” 他是很清楚高见的悟性的,能看见自己看不见的神韵也很正常!而如果他真的看出了……那好处可就大了。 这下两人没有再耽搁,一路小跑,就跑去了客栈。 到了客栈,白平马上要了一间房,快速付钱,进房,锁门。 然后,他二话不说,将兜里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大概四五千枚铜钱,分成了四个大串,十个小串,合起来有个十斤左右。 “每一枚都有?”白平问道。 显然,他也知道,铸钱误差太大,显然每一枚都是不一样的。 高见拿起钱,“有的有,有的没有,而且很多都不一样。” 字不一样,神韵自然也不一样。 白平听见这话,叹了口气:“这样啊……那是没什么用处了,白高兴一场。” 高见不解:“白高兴一场,怎么说?” 白平解释道:“这么多神韵,其中必然被工匠,钱范,甚至是用钱的人所歪曲,若是参悟,必然会陷入众多迷宫之中不能自拔,千千万万的神韵,谁真?谁假?越是悟性惊人,越是容易陷入其中。” “我也该想到的,既然神朝敢把钱放出来,他们肯定知道没什么人能从中看出东西,悟性不够的人看不出这里的神韵,悟性太深的人反而会把自己钻进去,说不定就迷失在其中了,唉,神朝手段啊,这也防,我们山门里可没这么多道道。” 然而,高见却突然说道:“我看未必。” “嗯?你别乱来啊,我修行至今,知道神韵的凶险,不是所有神韵都是善意的,许多恶毒的前辈,刻意留下凶险神韵,后人参悟,修行便沦为其食粮。” “还有,很多神韵只是大能者随意,甚至是战斗留下的痕迹,不成体系,根本不是给人系统参悟学习的,贸然去学,反伤自己都是最轻的,搞不好会死的,不是所有神韵都是道歌那样的。”白平连忙提醒道。 他知道高见悟性非凡,但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徒然冒险,没必要。 高见听见白平的劝说,看了看桌子上那么多钱,那数以千计不同的神韵…… 嗯,对方说的有道理,还是别搞这些了。 听人劝,吃饱饭。 “道长说的有理,既然危险,这钱还是别看了。” 白平松了口气:“也好,也好,咱们下去吃饭吧,吃了两天干粮,小哥你也腮帮子也快嚼不动了吧,咱们吃点好的,点两份肉。” 高见也跟着起身。 白平这点也很好,他自己斋戒,却从来不忌别人的口。 两人下楼,此刻正好是正午,不少人正在吃饭。 还没开始吃,高见就已经惊讶上了,此刻饭点,下面坐满了人,几乎没什么空位,店小二忙碌至极,四五个店小二需要负责二十几桌客人上百个菜,却丝毫不慌不乱。 穿梭如流,健步如飞,每人的手上,肩上,都码了四五个光滑滚烫的菜盘子,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却丝毫不沾身,绝不会洒汤泼水。 更有厉害的,一只手把三碗汤端平,汤热如沸水,却不动不摇,平稳如在桌上,亦或者一个托盘,把三十几碗米饭,两两相扣,做成一个宝塔状,快速上桌。 这么些东西提在手上满堂穿花,靠的可不只是技巧,还有惊人的臂力。 白平习以为常,但高见却看的惊讶不已,叹为观止。 除了小二之外,还能看见外面有些苦力和来客栈送菜的闲汉。 苦力身上扛着比好几个人还大的包,起码得有三四百斤,而且闲汉们为了及时把热菜上下腾挪,在人群里跳来跳去,甚至有的跳上了屋檐,招来了一阵阵叫骂声。 似乎,在这里,哪怕是平民,也都有点绝活在身上。 现在想来,之前的那些农民好像也有点庄稼把式。 刚刚高见心系铜板上的神韵,急切的朝着客栈赶来,路上都忽略了这些,此刻看见,却只觉得惊讶。 看见了高见的表情,白平倒是再度印证了之前的想法。 高见,好像确实没什么见识。 但白平也不想追究他的来历,知道高见是个好人就行了,至于见识这些,多说说,他也就知道了。 于是,白平对高见说道:“如今这世上,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只是山上人才能修行,功法已经逐渐普及了下来,市井之中,也多流传着几招练法,若是能进入军队,衙门,或者拜入某个帮派或者门派,修行的机会就更大了。” “普通人也有功法?那我的刀法?”高见挑了挑眉毛,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实力。 白平说道:“不能算功法,只不过是几招东拼西凑的练法而已,不成体系,强身健体,多几门手艺罢了,和你的刀法没得比,你的刀法可是正儿八经的功法,不一样的。” 高见点了点头,看起来,就算是在这里,修行也平民百姓没什么关系。 哪怕只是拜师到某个帮派,也是要点家底的,家里没点产业,还真难,自己这算是掏着了,白平显然出身非凡啊。 “不过嘛,已经比古时好多了。”白平似乎是有点高兴。 他继续说道:“很久很久之前,修行之法难求,真假更是罔辨,求于高山,寻乎海外者众,不过,一来二去,总是有人或是自己琢磨,或是得到真传,总算是修行有成,后来将功法又传于弟子,传于家人,弟子又传弟子,家人再传家人,如此循环。” “这样一来,功法便逐渐逐渐的普及了下来。” “再后来,一些‘仙师’‘国师’,下山和某国朝廷打交道,更是传了一些真法,将自家门派立为‘国教’,得一国香火供奉,和这世俗融为一体。” “许多年前,这山上人,山下人还隔着一道鸿沟,可如今,山上山下,几乎是分辨不出差别来了。” “有个说法,叫‘山上藏着,官府供着。’” “就是说,这世上厉害的人,要么在官府之中受人敬仰,要么在村野山林中潜藏行踪,所以要当心这两个地方的人。” “比如外面这些缉捕,一个个身上都有些功夫在身,一拳一脚有几百斤的力气,奔跑如风,只是尚未打开窍穴而已,你能打几十个村民,但也最多应付两三个缉捕。” “不过主要还是你少了修行法门,刀法只是战法,却不能帮你提升根本,不过修行法,我也只有一本,还是师门的,给不了你,但你要是入了我山门,自然就没问题了。” 白平介绍着情况,指了指外面一群穿着衙役皂服的缉捕,当例子说。 高见也顺着对方指向的地方看去。 确实是有一群佩刀的壮汉在外面列队走来,所过之处,那些闲汉也好,行人也好,全都纷纷避开。 看起来这里的衙役,平素里就有点吓人啊,大家都躲着。 而且……他们从街上,拐弯进客栈了。 小二们连忙上去迎接,却被一把推开,可以看见许多食客酒客也连忙躲避。 高见瞧着对方越来越近,眨了眨眼:“道长,你指的那帮人……好像冲着咱们过来了。” “嗯?”白平这才后知后觉的闭嘴。 那帮皂服壮汉真朝着自己来了。 “仙师。”缉捕们走到了白平面前:“县令有请。” 第六章 试探 就在高见和白平刚刚坐下,正准备点菜的时候,却见一队缉捕围住了他们的桌子。 一共七个人,围的严严实实,吓得周围吃饭的人都走了。 为首的缉捕走到了白平面前,拱手,客气的说道:“仙师,县令有请。” “嗯?”高见见状,把手放到了胸口。 不过没人理他,毕竟高见身上并没有武器,也看不出修行的痕迹。 如果没点想象力,谁能想到高见能从胸口拔出一把一米多长的刀呢? 但是,高见没有修行法,不像是这帮糙汉有几百斤的力道,他所依仗的舍身刀法,擅长搏命,能以伤换命,纯以刀法论的话,白平说,他能打两三个。 没有肉身加持,全凭技术,可见高见此刻的刀法精湛。 这里一共七个人,白平应该能解决掉四个吧? 高见思考着这些。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帮人不是很有善意啊。 但白平却点头说道:“原来是县令有邀,那请带路吧。” 他一点都不慌张,趁着还没点菜,站起身就准备走。 高见也只好跟着。 只是,跟在后面,高见压低声音说道:“来者不善,你准备怎么办?” 白平也小声说道:“咱们才是来者,和官府打交道虽然有点麻烦,但其实没什么危险,你跟着我去就行了,说不定还能混一餐好的,县令找我们,总不能连一桌酒菜也不摆。” 两人偷偷摸摸的说话,但衙役们也没有理睬,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挡,很快就来到了县衙。 县衙分前后两院。 前院办公,后院则是县令的私宅,女眷也都在后院。 换而言之,在前院宴请,那就是公务,在后院宴请,那就是私事。 白平一路上都很淡定,高见见状,也跟着淡定了起来。 看起来白平胸有成竹,估计是有点依仗在身上的。 到了县衙,缉捕们引领白平,前往了后宅。 后宅里,但见花团织锦,绿草铺茵,莺啼燕语,蝶乱蜂忙,水木明瑟。 再往里走,内有一座池塘,曲曲一湾柳月,濯魄清波,对景莳花,递香幽室,池塘倒影,楼阁崔巍,景色十分艳丽。 “县令,能住上这种房子?”高见走在曲径小道之中,忍不住惊叹道。 这可真是进了大观园了,哪怕高见是个俗人,也看得出来,县衙后院是极为雅致的园林,而且……造价绝对不菲。 哪怕以他看惯了摩天大楼的眼光来看县令的后宅,也觉得这地方有点太奢侈,太高档了。 白平解释道:“这宁泰县,一座县城,周围数百个村,乡里不止几何,算下来得有上百万人,帮派门派起码也有几十个,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得以县令为尊,百里至尊之名,可半点不带虚的。” “百里至尊……”高见环顾四周。 他还是有点不习惯,但理智上他是可以理解的,而且高见还推测出了另一件事。 县城的掌控力强,县令说话好用,说明那启运神朝,如今正是烈火烹油的态势,官府的压制力应该是相当大的。 连围在酒楼边上送外卖的闲汉,都会两手轻功,那些村民们甚至能搞到山神这种邪鬼来当靠山…… 那作为镇守方圆上百里的县令,又该是什么样子? 压力好大啊。 现在和白平出家,还来得及吗?出了家,他应该就能传给自己正经的修行法吧? 高见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舍身刀法肯定是很厉害的,自己一次性吸纳了神韵之中所有的刀法精华,他自己也能判断出来,自己的技巧已经非常不错了,能凭这一身的瘦弱凡人的躯体打赢那些动辄几百斤气力的壮汉就是证据。 但他没有修行法,刀法虽利,一个凡人又能发挥到什么地步? 本身修为是基数,刀法或者术法这类的东西是系数,系数再高,基数不够也没办法啊。 突然的,高见有些渴望起真正的修行法了。 但这东西,白平也只有一本,还是他山门的,不可能传给高见。 想着这些,高见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先送白平回山门,之后再想办法搞一本吧。 想在这世界立足,这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想着这些的同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后宅之中,后宅里,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 桌上有鸡有肉,还有一个大肘子,各色时蔬,让人垂涎欲滴。 坐在主位上的县令,看起来没什么威严,虽然并不是那种经典的胖胖模样,但那八字胡和拱手的模样,也和‘百里至尊’四个字看起来没什么关系。 与其说是威严的县太爷,对方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师爷。 县令看见高见与白平到了,立刻起身迎客:“哎呀,仙师,可算等到你了,听闻仙师除掉了低山村的邪鬼,我苦恼此事许久,没想到竟然被仙师解决了,所以听闻仙师来了宁泰县城,我立马便备了酒菜,给仙师洗尘,感谢仙师为百姓除妖。” “仙师高义,断臂救民,本官泪悬,在此代低山村百姓,拜仙师!” 语罢,他躬身行礼,极为尊敬。 白平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单手也没办法抱拳行礼,只是把手伸出来,说道:“不必……不必。” 高见看见白平有些窘迫,知道他肯定不擅长这种场合,于是主动站出来:“仙师嘴拙,还请县令见谅。” “喔,这位是?”县令这才把目光投向高见,似乎之前他直接忽略了高见的存在。 县令打量了一下高见。 穿着普通,似乎就是普通村民的服装,没什么特殊的。 没有武器,也不像是会用武器的样子,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没有修行过的痕迹,气血和凡人一样,体内大穴一个打开的都没有,不管是什么气都存不住。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凡人。 “这是高见,是小道的朋友,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小道恐怕就死在了那邪鬼手里了。”白平出来介绍了一下。 “喔,原来也是一位义士!快快请坐。”县令马上收敛了之前的表情,满脸笑容的伸手邀请高见也坐。 高见和白平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 “能吃吗?”他对白平问道。 他还记得呢,白平有斋戒。 “素的。”白平说着,用筷子挑破了豆皮所做的鸡鸭。 高见这才发现,桌上的鸡鸭鱼肉,多是素鸡,素鸭,素火腿之类的东西,一个个捏的精巧至极,惟妙惟肖,方才高见甚至根本没有看出来这是素的。 于是他也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味道极好,以假乱真,形象和质地都非常逼真,用筷子叨开火腿时,肉丝俨然可见。 吃饭期间,县令嘴也没闲着,一边给白平夹菜,一边介绍着桌上的菜肴:“仙师受了伤,多吃些,都是为仙师所备,你瞧这只鸡,是腐皮为皮,蘑菇为肉、鲜笋为骨,做成鸡状,将腐皮泡软,加秋油,紫菜汤,油中微炙,再煨清汤,有肉之鲜美而无肉之毒,是以叫做‘夺真鸡’。” “这汤也多喝些,是用山药、黄精、百合、地黄、菊花、枸杞,取山珍之灵气,入盐汤焯熟,滋味也是鲜美异常。” “这白菜也是新摘肥嫩,以酱水调和,是家常菜之最佳,这些蔬菜,色青则老,摘久则枯,唯独此刻最是清爽甘脆,嚼之无渣。” “这是城中詹家所制薄饼,薄若蝉翼,大若茶盘,内有松子、桃仁,糖屑,柔腻绝伦,只是不肯传人,所以只有在这宁泰县城,方才有此口福!” 县令一道菜一道菜的介绍,尽地主之谊,献了一次又一次的殷勤,白平看着不是很习惯这种场合,所以都是高见来做寒暄。 白平也就放开了吃,不过,他也不夹那些素肉,只是单纯的吃普通的素菜,蔬菜蘑菇笋或者果仁之类的,凡是做成素肉素鸡的,他看也不看。 县令在旁边,就像是没看见一样,也不恼,仍旧是热情洋溢的介绍,夹菜。 很快,一顿饭吃完,吃了个肚饱。 确实美味,哪怕是高见也得承认,这玩意儿真的很好吃。 就在这时,县令终于说道:“如今餐饭已毕,仙师,可否告知本官,那低山村的邪鬼,真的被你杀了?” 高见看了一眼白平,主动上前接话,点了点头:“确实是我们所杀。” 县令又问:“残骸何在?” “已化为脓水了。” “为何给低山村的村民下雨?” “村民拜邪鬼,全因无雨。” “你可知那里是朝廷惩戒之地?” “下了雨,他们仍是朝廷顺民,绝不敢再欠赋税。” 不知不觉间,原本笑呵呵,说话还带着点讨好的县令,说话已经带上了咄咄逼人的态势。 如果是白平,应该已经被这一连串问住了,就算知道答案,也会被这种态度的突然转变给唬住。 但高见并没有被吓到。 而县令没有因为高见的态度而有丝毫的退让,他说道:“小兄弟敢为低山村作保?你可知越过朝廷,私自下雨,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这下高见不好回答了。 他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但他没有闭嘴,而是说道:“应该是和那山中邪鬼一样的罪过吧,我是外乡人,不清楚神朝律法,敢问大人,邪鬼犯了何罪?该如何处置?” “大胆!”旁边守着的缉捕一声叱喝! 就在此之际,旁边的白平眼疾手快,从高见背着的行囊之中,取出了一块特殊造型的牌子。 那是之前,他做法祈雨的时候所用的五雷令。 然后,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把东西举起来:“我有五雷令,按照真静道宫和启运神朝的协议,我也有兴雨之权,不需报备。” 县令瞳孔微缩。 本来还咄咄逼人的气势,突然就停下来了。 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却见那个县令拱手,恢复了先前饭桌上的谄媚,赞叹道:“仙师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受箓,是本官看走了眼,那就没事了,来人,恭送仙师,和……这位小兄弟。” “多谢县令款待。”高见起身。 他环顾四周。 县令依然是那副和师爷一样的笑容,外面有一些衙役,都有功夫在身。 没有女眷。 他点了点头,然后和白平离开了那里。 原本美轮美奂的园林,在出来的时候,却显得有些阴森了。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高见特意避开了人群。 “呼,这下县令应该没什么敌意了,咱们还蹭了顿好的。”白平笑道:“五雷令对神朝官员还是有点震慑力的。” “这可未必。”高见这时候却说道:“道长,咱们恐怕不能多留了。” “怎么说?”白平有些不解。 高见则解释道:“低山村是因为没交赋税才被惩罚不下雨的,但如果是以赋税为目的的话,不给下雨,那不是更交不上了吗?” “说明,这次不是以赋税为目的,而以常识来看,这或许是一种杀鸡儆猴,那……是要儆那只猴呢?你看这宁泰县城里,有需要吓住的猴吗?”高见问道。 “我们这一路走来,宁泰县城繁荣至极,各种各样的商品都不见少,物资充沛,缉捕们充满威严,一举一动,没有百姓敢招惹的,就连那些门派成员也是如此,宁泰县城真的需要儆猴吗?” 听见了高见的问题,白平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是傻子,只是不擅长这些而已,高见提了这些,点醒了他。 而且,白平知道的比高见更多。 白平皱眉说道:“确实,宁泰县城是个大县,就我看,本地城隍和官府调控天候极好,县令也有威望,是坐实了这百里至尊的位置的,并不是虚名。” “这宁泰县城根本不需要杀鸡儆猴,而且拖欠赋税,普遍的处理方式其实是让村民去服徭役,或者捕蛇,采药充作赋税,而非直接暂停下雨这么重。” 这猜测有了白平的肯定,高见于是继续说下去:“而且……以本地县城的武备力量,若是县令有心剿灭邪鬼,那山神有可能招摇了一年还没事吗?我们祈雨一次县令马上就找到了我们,可见他对宁泰县城的掌控力,那山神祈雨何止一次?他就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再说,那些村民有能耐主动寻找山神吗?肯定是山神和庙祝自己贴过来的。” “再加上他开口直接问山神的事情。” “我怀疑……山神,庙祝,都是这县令明知的,甚至……就是他自己在搞!” (感谢大理石的盟主~) 第七章 字中城,城中字 高见和白平面面相觑。 然后两人拔腿就跑。 快点!趁着对方还被五雷令震慑着,一时拿不定主意,赶紧跑路出城! 但是还没跑两步,高见突然抓住了白平:“等等,不能太急。” “怎么?”白平停下来说道:“快点离开,然后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递送弹劾,豢养邪鬼不是小事,我有五雷令,是受过箓的,我的弹劾一定有用。” 高见则放慢了脚步,说道:“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县令真的私下豢养邪鬼,按照他对县城的控制力度,如果我们表现出慌里慌张的态势,基本就是在告诉对方,我们发现他的问题了。” “你有五雷令,如果你不知道这事儿,那他说不定会顾及影响,让你离去,如果你表现出知道这事儿了,他说不定就要先下手为强了。”高见说道。 如果五雷令真的有威慑力,那么县令在事情暴露之前,应该都不会选择强杀他们。 在宁泰县城,一位受过箓的大派子弟死在这里,肯定是要有人来调查的,宁泰县禁不禁得起查可是,那可两说。 “确实,确实,小哥说的对。”白平冷静下来,也和高见一样缓了脚步。 “而且,我还在考虑一件事……”高见说道:“你说……低山村,是孤例吗?” 白平一怔。 是啊。 宁泰县城可是有上百个村子。 低山村,可真不一定是孤例啊。 但是想确认这点的话,就得调查这上百个村子,或者去偷县城里的机密卷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更何况,不管是受了重伤,断了一只手的白平,还是只有刀法傍身的高见,都不可能对抗县令。 “这样的话,本地城隍,也参与其中吗……”白平低头。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肯定是打不过的,此地不宜久留,就算要弹劾,也得去别的地方再说。”高见说道。 白平则说道:“多谢小哥了,如果只有我一个,恐怕真要被这县令糊弄过去了,那……我今晚先去买马,小哥你去街上晃一晃,装作闲逛的模样,打发一下时间。” 高见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两人只是佯作无事,回到了客栈之中。 白平放下了行囊,只拿了钱,慢悠悠去挑马去了,也不慌张,还故意把行囊都丢在了房间里。 高见在客栈中,将胸口长刀拔了出来,用布包了,拿在手上。 既然情况已经到这里了,他准备去外面,看看牌匾上的神韵,看看能不能学到点什么。 多点依仗,总是好的。 高见独自一人在这县城之中行走。 如果只看县城内的情况的话,这里的繁华简直是难以形容的,用这里来评判宁泰县令的政绩的话,他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县令。 人民安居乐业,各路帮派俯首称臣,不敢造次。 城镇内秩序井然,官府的权威压过了所有地头蛇的权威。 正是因为这些,宁泰县城才是这般模样。 所以…… 为什么,要豢养邪鬼? 高见想不明白,但是一想到那邪鬼的模样,一想到那些村民被朝廷一纸命令,逼的以身饲养邪鬼,他就感觉有些憋闷。 就和最开始他背对着白平逃走的时候一样憋闷。 希望白平说的是真的,只要到了其他县城,他就能上书,弹劾掉这里的县令。 想着这些,高见走到了城门口。 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虽然还没有到落日,不过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 高见用布包着自己的锈刀,一路走到了城门口。 就在这里,很多人正在进出城,高见也是其中一员。 不过,这里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人群聚集了起来。 高见走了过去,发现……是很多麻布裹着的尸体。 很多,起码有一百多具,堆在车上,一车一车的拉过来。 拉车的牛非常健壮,高见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普通的牛,普通的牛不可能拉这么多东西还大气不喘。 拉车赶牛收拾尸体的都是杂役,除了这些杂役之外,还有一些身穿黑袍,手拿武器,体态各异的修行者在旁边行走。 很轻松就能看出这是修行者,因为他们气质就不一样,只是这些修行者的表情不太好,满脸都是阴沉,让人不敢搭话。 只是,这个时候,一个卖豆腐脑的摊主,因为挪桌子来的不及时,挡了这些驱魔人的路,那驱魔人似乎是死了同伴,心情正不好,抬起了手。 然后,这手被高见握住了。 “不至于,不至于。”高见说道。 那驱魔人看了一眼高见怀里的刀,收起手,冷哼一声,走了。 摊主连忙擦了一把冷汗,连连对高见道谢。 “用不着谢,对了,这是怎么了?”高见朝着摊主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顺手买了对方一碗豆腐脑,加辣,加葱,加炒黄豆。 摊主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解释道:“是有个村子,遭了妖魔了,听说全村的人都死了,那些是除魔司的人,听说也死了不少,不过最后还是斩杀了妖魔,这不,都把人拉回来了。” “全都拉回来干嘛?”高见问道。 那人马上回答道:“客官是外地人吧?” “恩?这你也看得出来?”高见挑眉。 摊主解释道:“嗨,外地的除魔司,处理完之后,都是把尸体就地掩埋,但咱们这不一样,咱这野外,有一个妖怪,自称土里大王,是一只豺狗成精,专吃腐食,要是把尸体留在原地,都是他的血食。” “所以啊,宁泰县城的除魔司收敛尸体的时候,都会直接拉回城里,让城隍庙的庙祝做了法事,再全部在城郊埋了,就是这除魔司……忒霸道了。” “烧了不行吗?”高见不解。 摊主叹了口气:“唉,要是事急从权,也就烧了,但要是没事,谁不想入土为安啊?这辈子烧了,下辈子要受苦的。” “你看那些人做白事,都要个全尸,实在没有全尸,还要做木手木脚补足了再下葬,要是身躯不足,投胎后可就是残废了,若是都烧了,可不敢想下辈子是什么样子。” 高见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风俗吧。 不过……亲眼见识了修行者,道士,祈雨,还有那些邪鬼山神的模样之后,高见可不敢说对方说的是假话。 保不齐是真的呢? 话语之间,那些尸体就已经被拉进了城里,原本拥堵的城门外,再度恢复了畅通。 只是,看着那些官差拖拉着的尸体,高见觉得……有点蹊跷。 城隍如果也涉及到邪鬼一事的话,那让城隍去做法事…… 这些尸体真的是拿去埋了吗? 高见深吸一口气,不再思考那些。 他吃完豆腐脑,然后把碗递回去。 那摊主收起碗,递给旁边的女儿。 这家小摊分成前后两部分,后面是女儿在负责洗碗,前面是老父在招待客人。 “现在马上就要天黑了,我们也要收摊了,现在进去找客栈怕是来不及了,客官可有地方住?如果不嫌弃,可以来我家将就一晚。” “这恐怕不方便吧?”高见看了一眼那小女儿,也是十五六岁年纪。 那摊主则笑道:“穷人家孩子,哪有这么多规矩,菩萨都说积德行善哩,最近妖魔闹的厉害,在外面没住的地方,很是危险,我家贴了门神,拜了牌位的。” “多谢老人家,只是我已经定好客栈了,不缺住处,对了老板,你这剩下的豆腐脑只有五六碗了,要不都给我包圆了,我拿回去给人吃。”高见马上说道。 “好嘞!那就多谢客官了,也好让我们父女两个早点回去,她妈还在家里磨豆腐呢,我早回去也能早点帮她。”那摊主笑道,然后把剩下的豆腐脑都给高见包圆,还额外送了许多炒黄豆。 高见提着豆腐,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宁泰县城这般模样,肯定也还是好人居多的。 提着豆腐脑,高见抬头,看向了上面牌匾上的‘宁泰县城’四个字。 握刀之后,心湖澄净一片。 高见这一次,清晰的映照出了那四个大字上的神韵。 这一次,高见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神。 说是神也不太对,反正……他感觉到自己的魂魄飞出了身体,朝着天上飞去。 飞到一半,他往下看去。 他看见了……整个宁泰县城。 整座城,包括城墙外面的市郊在内,方圆十余里。 城墙皆石壁.墙内雕有飞云之状。 四边城墙,各开四道城门,从城门进去,两边皆居民宅子。 往里走几步,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大街,四个大街中心便是内街,内街中央,就是县衙。 县衙内……怎么没看见县令? 东街是衣物布匹,杂货首饰香烛杂手艺之类,西街是客栈车马,便宜的饮食果子,雇觅人力,各种工匠,高见就住在这里。 南街是牛马菜蔬鲜肉,他甚至还看见了正在南街买马的白平! 北街是乐坊青楼,高档酒楼食肆珠宝一类,粉墙细柳,香轮暖辗,不像是穷人能来的地方。 而内街,则有书院,教习场一类练功的地方,可以在这里看见诸多帮派门派的弟子,都在勤练武艺,打熬筋骨。 人极多,极杂,东一堆,西一簇,好生热闹。 但所有的一切,落到高见眼里,却又不显得杂乱,就好像他清晰的摸到了这座县城的脉络一样。 或者说……在牌匾上写‘宁泰县城’四个字的人,他清楚的摸到了宁泰县城的风土人情,汇于笔上,然后这些神韵,被高见全盘接收了。 他飘在半空,感受着所有的一切。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汇聚。 这座城市,好像活的一样,拉车的马夫,送货的伙计,吃饭的食客,在家做饭的居民,袅袅升起的炊烟,拉大粪的,念书的,练功的,做菜的,哭闹的,打孩子的,赌钱的,全都在这座城市里默默的运转着。 先前卖豆腐脑的小贩,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许多人都是和他们一般过活的。 周十余里,户万计,如锦绣春,繁华富庶,五谷桑麻,六畜围饶,一片祥和。 有了他们,这整个城市,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城者,盛受民物也。 芸芸众生,红尘万丈,尽数入高见眼中。 而且,这些所有的一切,所有人的日常生活,整座城市的生机活力,全都汇聚成了一股气。 这股气就像是点燃香之后,香的顶端缓缓飘起来的那一根烟柱一样。 气飘荡在城中南街的菜市口处,竖着飘在空中,高见似乎一伸手就能拿到。 于是他就伸手了。 只一瞬,高见感受到一股巨力朝自己袭来! 他的身躯,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凝聚了一样,高见可以直观的感受到,自己好像变硬了,虽然没有修行法,但他的修为……好像在直线上涨?! 没有修行法,也能提升修为吗?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意念顺着高见而来! 可以感受得到,对方很愤怒! 高见见状,立刻松开锈刀! 刀身上,原先被磨砺了一分的锋刃,再度被锈迹覆满。 心湖涟漪顿起,他马上从那飘在天上的状态落了下来,回归了自己的身体。 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和学习刀法一样,产生煞气,反而一点副作用都没有,只觉得身躯强健了许多。 而且,他还能明确的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气在游走,而且,甚至他还可以控制。 高见将那股气运使到手臂之上。 却见他的手上,隐隐透出一股金色。 高见不动神色,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用手轻轻一捏。 石头顿时化为齑粉,而他甚至都没感觉自己用了多少力气。 这股气,到底是什么东西?刚刚那个意念又是什么? 自己没有对应的修行法,但好像并不影响自己获得修为。 还有,刚刚他似乎看见了整座宁泰县城,就连白平他都看见了,可就是没有看见县令。 怪事,县令肯定是在城里的。 还有,白平…… 等等,刚刚自己看见的东西里面,白平后面好像有人。 他连忙回忆。 回忆之中,故作慢悠悠的白平,确实拿着钱去买马了,只是那副样子,前瞻后顾,一看就知道心里有心事。 而他的身后,确实跟着人! 看起来都是些修行人,但不是官府的,从脚步来看,应该是城里的那些门派子弟。 门派子弟们会无缘无故的跟着白平吗? 高见觉得不太可能。 那么,以县令对整个宁泰县城的掌控力,指挥几个门派,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白平有危险! 一念及此,高见立马飞奔而出! 第八章 碰瓷(第一更) 宁泰县城,南街。 “大师兄,就这人……真的是受箓仙师?”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瞧着白平,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三师弟,不可小觑,连你都知道乔装打扮,难道仙师不知?”另一个壮汉则如此说道。 在启运神朝,最有名的两个势力,一个是朝廷,另一个便是真静道宫。 真静道宫在一千年前,被当时的神朝之主,应天崇道皇帝拜为国教,奉为天师,而真静道宫的仙师则自称臣子,以启运神朝为尊,自此之后,二者便休戚与共。 所以,真静道宫在启运神朝也有些特殊地位,弟子之中,凡是修行有成者,可以被授予五雷令和对应的道箓,统称为‘授箓’。 外界敬仰,便加了个尊称,称其为‘受箓仙师’。 但眼前这位……在三师弟看来,一副偷偷摸摸,瞻前顾后的模样,买个马都心惊胆战的,还断了一只手,面无血色,瞧着马上就要死了。 说实话,这副模样,让这些门派弟子想起了自家最没出息的杂役弟子,也是这般畏畏缩缩,像是从小被欺负大的一样。 真静道宫的受箓仙师,就这般模样?县令不是认错了吧?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手?还是就这么看着?”三师弟看着大师兄,问道。 “先看看,不知道他开的是哪个窍穴,摸清楚再说,去,你去试试他。”大师兄藏在阴暗角落,仔细盯着。 小胖子跳了出来,他也早就忍不住了。 这般仙师,还真教人看不起,他也开了一个窍穴,可以算是高手,今天试试这仙师的成色。 修行者傍身的本事,多半都和开启的窍穴有关,看清楚对方的开启的窍穴,也就摸清楚对方一半的本事了。 而白平这边,他挑选了两匹马,一匹要一千多钱,价格不菲,不过此刻也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付了钱,将马牵走。 如果没有被发现的话,那么明天一早,他和高见拍马离去,也就安全了,到时候往上递上弹劾,此间事便了了。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小心翼翼,生怕惹出什么事端来。 这时,却看见一个小胖子朝着这边走来,迈着大爷步,一步下去,腿要从前到旁绕个大圈,恨不得横着跨过去。 其他人都纷纷避开这个小胖子,白平自然也是如此。 他出门在外,向来是让人三分的。 不过,毕竟手里牵着两匹马,他虽然牵着马躲开了,那小胖子身体却像是会滑一样,在地上横着挪了半步,直接撞到了白平的断臂上。 这是几天前才断的臂,只是堪堪止血,用布包了而已,这一撞不轻,伤口顿时崩裂,包着的布也马上染上了红色。 很疼。 白平连忙伸手点在断臂的血脉之上,封住了血流。 没了血流滋养肉身,会让伤口停止自然愈合,但可以避免失血。 不过白平并没有怪人,撞一下而已,不碍事。 那小胖子嘴角咧开,笑了笑。 这个反应,他很熟悉。 那些门派里的杂役弟子,被他找茬,只会道歉,磕头,自扇耳光,还有过来送礼的,没有敢直说的,活该他们被欺负。 被人打了还过来送礼,这不是号召别人来踩头吗? 于是,那小胖子却没有停下,而是一把抓住白平,说道:“喂!死残废,你怎么敢撞我的?” 白平却说道:“阁下,是你撞的我吧。” 这让小胖子挑了挑眉毛。 这句话,倒是和门派里的杂役弟子不一样了。 “还敢狡辩?我正经走路,你牵着马,不避行人,找打!”小胖子握起拳头,一拳打出! 白平慌忙往后一让。 小胖子也不收拳,一拳打到了一匹马的马头上,只一拳,却见马匹浑身僵直,脑浆迸裂,当场便倒在地上,喘了几口,没气了。 旁边的人慌忙躲开, “敢躲?再躲!”小胖子再上前,又是一拳。 白平再躲,第二匹马也被打死!这次更狠,一拳打在马脖子上,整个马脖子全部炸开,血刺呼啦,吓得周围的人全部都跑开了,偌大一条街,除了还在收拾东西关门的店家,就只有白平和这小胖子了。 这小胖子看见第二拳还是没中,上去便是第三拳! 第三拳,终于打中了白平! 白平用剩下的那一只手挡住,可身形还是被锤退了十几米,在地上划出了一条长印。 “喔,原来开的是气海,怪不得神不足,精不沛,我听说道门法术都要手印,你断了一只手,一身本事废了九成,先前你让我,果然是因为打不过。” 躲了三拳,白平气喘吁吁,终于站定身子,说道:“我是修道之人,道生德于予,故淡然恬然,不与世忤,但我已退了三次,再来,我便要还手了。” 小胖子指着白平嗤笑:“还文绉绉的装起来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有本事的人还忍气吞声的,被欺负的,都是没本事的,有本事的人,不会让别人欺负还一次次让步。 白平怒斥:“德让三次已有余,再有怨,小道也未尝不报!” “让我看看你怎么报。”小胖子笑道,招了招手。 他在虎拳帮当真传弟子,学艺六年,五年就开了一个窍穴,是远近闻名的天才,且不说这人没有受箓仙师的样子,单就说他断了一只手,气血两亏,还掐不了法诀,就算他真是受箓仙师,也只有死路一条。 先前的三让,在他眼里,只不过是白平在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而已。 就像是受了伤的老虎,遇到敌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冲锋,而是怒吼,炸毛,后退,只是想吓一吓人。 虽然还是猛虎,但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可言了。 既然这样,那他可以死了。 他握住拳头,气从檀中穴出,汇入四肢百骸。 只是,下一刻,小胖子突然感觉脖颈一凉。 无声无息之间,一口薄薄的飞剑已经从行囊里飞出,悄无声息的划开他的脖子,斩断了他的头颅。 这道士,不止开了一个窍穴。 他不止气海。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他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第九章 突围(第二更) 白平虽然善良,但并非软弱,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是奔着他的命来的,说什么撞不撞的,都是借口。 单单那两拳打死了自己的马,就可以看出来,他是怕自己跑了。 自己与人为善,没有招惹过任何人,也不曾露过财,突然就有人来杀自己,白平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这是事情败露了,县令动手了。 得去找高见,然后离开这里! 只是,当他准备离开的一瞬间,白平突然感受到后背一股强烈的杀意袭来! 阴影里还有人! 那小胖子还有同伙! 但就在此刻,那阴影之中的锋锐之感并未袭来。 白平回头一看,却发现,高见在自己背后。 而且高见的手上,捏着一个人,正在用锈刀抹他的脖子,只是刀锈的有点厉害,磨了好几下都不破皮,高见气急败坏,改抹为捅,直接给他脖子捅了个对穿。 从头到尾,此人一直都在反抗,但是被高见捏住筋骨,就像是个被捏住的鸡仔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白平清楚的看见,高见的手上,闪烁着金光。 那是神祇香火塑造的金身。 修行法? 不对,没有修行法运转的痕迹,有的只是单纯的香火金身,而且看那分量……像是被人塑像,受了十几年的膜拜一样。 白平上前,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当即拔腿就跑。 一边跑,白平一边问:“小哥,你这是,金身?” “这是金身吗?我不知道,我去参悟宁泰县城那个牌匾,就感觉魂飞天外,有一炷香飘在半空,我摸了摸,就成了这样。” “魂飞天外?!你怕不是以身合城,抢了本地城隍的香火!”白平瞠目结舌! 还有这种事?这也能做的到?悟性还能做到这一步的吗? 以身合城不是需要官印的吗? “以身合城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倒确实是那么回事,我刚才确实是看见了整座城里发生的事情。” 白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真是开了眼界了,以身合城,这可是需要朝廷官印才能做到的,而且,官印这东西,只要有一个人掌握,其他人就都不能用了,小哥你……算了,我也不问,咱们还是先跑吧。” 两人说话之间,快速飞奔。 白平用一只手掐诀,身上有云气环绕,身轻如燕,只消脚尖点地,不花多少力气就快捷如风。 这是道门的轻身之法,练到高深处,可以御风而行,入太虚境,曾有位道门神仙,就有过“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乘天地之正,以游无穷”的记载,被后人敬仰的称之为“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齐万物兮超自得”。 白平没有练到那个地步,但也已经很快了,只是他现在只有一只手,只能掐一个诀,所以不能同时轻身和驾风。 如果有两只手的话,他就能飞了,不至于靠走的。 高见不会这种招数,但有了香火金身加持,他纯靠经典力学也能赶上白平的速度,只是一步一个脚印,把地都踏碎了。 但是他们才跑出一条街,就看见前面堵着十几个壮汉。 是这宁泰县城的缉捕,还有一位捕头。 捕头拦在街道面前,厉声喝道:“当街杀人,哪怕你是受箓仙师,本官也有权将你收押待审,来人,给我拿下!” 高见和白平顿时了然。 那两个帮派弟子,过来碰白平的瓷,但其实他们也是县令拿来碰瓷的。 他们以为自己是碰瓷的纨绔,却不曾想,他们其实是县令手里要摔碎的两个瓷器! 这两人逼的高见和白平杀了人,于是县令便有了充足的理由用朝廷的力量捉拿有五雷令的受箓仙师了! 白平于是停下。 只有一只手,他同时只能掐一个诀,所以必须停下轻身诀,然后掐了个剑诀。 他身后的飞剑随之而出,发出一声清亮的剑鸣! 到目前为止,高见看见这把剑出来的时候,都没人能挡得住。 飞剑术,名不虚传,真是非常厉害。 这一次,也是一样。 飞剑在半空之中几乎看不到影子,只是倏忽一下,就已经取掉了几个缉捕的头颅。 他们那几百斤的气力,健步如飞的速度,还有长年累月锻炼的武艺,在飞剑面前什么意义都没有,他们甚至看都看不见。 然而,只有一只手的白平,在御剑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那捕头一声怒喝!手中的九环大刀叮当作响,猛的撞向白平! 高见同样怒喝,抓住旁边的一块磨盘石,往前丢去。 这一幕,看的周围的人胆战心惊。 那捕头一身横练功夫,铁打的筋肉,钢铸的骨头,一身力道,千斤都不止!撞过来的时候不闪不避,一人环抱的磨盘石,竟直接在半空中被撞碎了! 他威势不减,甚至还加速了。 高见见状,脚下加速,运使香火之气,身体浮现出一丝丝暗金色彩,竟和对方对撞了过去! 当! 明明是两具肉身,撞在一起却发出了两个大铁球撞在一起的声音,声音让人头晕目眩,只觉得耳朵里好像钻进了虫子一样刺痒。 “好功夫!”捕头赞叹一声,胸口檀中大穴之中,内气涌出,浑身筋力再增!环首大刀下劈,朝着高见砍来! 高见握住锈刀,稍稍挪步便挺身出刀,以伤换命! 以火救火方为妙,纵遇锋刀常坦坦! 两人身躯上各自闪过一连串火花,但捕头身上的明显更多。 舍身刀法的妙处,便是步伐,通过细微的步伐变动,虽然没有完全闪开,但已经将对手的杀招化解,让对方一刀砍不死自己,肉身硬抗这一刀之后,把对方捅死! 初次交手,捕头就吃了一惊。 这年轻人,横练功夫不逊色于他,而刀法却胜他十倍! 这横练功夫少不得十几年的打磨,那刀法也至少是十年浸淫,他才几岁?难道打娘胎里便在练功? 既然如此,那就不拼刀法,就拼肉身! 对方那把刀太锈了,不仅不锐利,捅过来说不定就断了,自己的大刀用镔铁锻造,锋锐无比,和对方拼肉身,自己占优! 一念及此,两人再度交锋。 九环大刀再次在高见身上刮起一串金星。 而另一边,高见却没有刮起金星。 因为捕头直接被捅了个对穿,血花四溅。 捕头瞪大眼睛。 对方的刀……一点都不锋利。 但是,好硬。 比他的肉身硬多了,这哪里是什么刀……这根本就是一根棒子。 第十章 门神(第一更) 锈刀虽然锈,切西瓜估计都切不顺溜,但硬的真的硬。 高见早已了解到了这点,之前杀那个帮派弟子的时候,他也是割不开喉咙,只能捅死。 而现在,他也是故技重施,第一刀用砍的,根本砍不破皮,让对方掉以轻心,以为肉身很强,和自己专拼肉身! 这时候再全力捅过去,横练功夫的肉身在硬度上也远逊于锈刀,被高见全力一捅,直接捅穿了! 身上有了缺口,气血流失,横练功夫便破了功,不再坚硬如铁,高见一不做二不休,上去三两下,把捕头给彻底捅死。 然后他怕没死,又把头踩爆了。 这就是计策! 捅完之后,高见啐了一口,说道:“这人练横练功夫,把脑子都练傻掉了,不知道打架靠的是脑子,只会蛮干。” 白平看了一眼尸体。 好像高见也没精巧到哪里去…… 话语之间,那些普通的缉捕,已经被飞剑斩杀完了,鲜血流满一街,尸首到处都是。 收起飞剑,白平对高见问道:“我们撞破了此地县令的事情,他肯定容不下我们,现在应该还在筹谋,你之前以身合城的时候,看见县令在哪儿了吗?” “没有,城里好像没有县令,我以身合城的时候,在城里都没看见他。”高见说道。 “没看见?不可能,咱们亲眼所见,等等……等等。”白平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对高见问道:“小哥,你说,县令还活着吗?” “不至于吧……这可是神朝的县令,有长卷大印,还有气运,等等,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如果有人持官印,其他人是没办法以身合城的?”高见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我说过——”白平反应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 那岂不是说,县令没了? 原本是以为县令豢养邪鬼。 这么一搞……难道是邪鬼豢养县令? 真是倒反天罡! “本地城隍在搞什么?县令管阳间,城隍管阴间,阴鬼搞成这样,难道城隍也没了吗?”白平有些气急败坏。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坏多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是得先出城,而且天要黑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高见看了一眼大街。 不知不觉,街上已经没人了。 可能是因为厮杀而逃走了,但高见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小道也有些汗毛倒竖,快走吧。”白平叹了口气,这里的事情已经超过他的处理能力了,留下来于事无补,白白送命。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出去求援了。 神朝总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不管,那还不乱了套了? 高见和白平赶紧抓紧时间,往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到这里不过二三里路,而且还都是砖石铺成的路,以他们两个的脚力,最多几分钟就走完了。 但这一次,走了整整一刻钟,都没走到。 高见率先停下脚步,握住自己的锈刀:“道长,你见多识广,知识渊博,怎么说?咱们这是,鬼打墙了?” “瞧着像,而且你发现没有,咱们已经第四次路过南街的菜市口了。”白平也停了下来,知道自己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高见扭头,看了看天边。 现在正是夕阳时分,金光洒下,十分美丽,但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散,月亮已经在另一边升起了。 “怎么办?”高见问道。 想也明白,既然是邪鬼,那么太阳落山之后,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找一户有门神的人家!快!”白平当机立断,在街边寻了一个有门神的人家,上去就敲门。 高见马上跟上去,只是问道:“这样不会牵连无辜吗?” 白平则说道:“门神在,就连龙王被斩首后的阴鬼都进不来,寻常邪鬼更是不可能了,就算这是千年老妖,也休想攻破常年受香火熏陶的门神,只是要耽搁一晚上,恐怕有变数。” 高见点头,明白了白平的意思。 的确,门神可以抵御邪鬼,让他们无法进来,却挡不住恶人。 拖延一晚上的话,在晚上的时候,说不定就有厉害的人会赶来了。 “如果来者是人,咱们应该处理的来,恶人不会太强。”高见判断道。 “此言怎讲?”白平问道。 白平已经看出来了,高见悟性出众,而且脑子也很好使,起码比自己好使,关键时刻听他的准没错。 高见解释道:“对方搞出这么大动静,说明对方已经不想要宁泰县城了,宁泰县城已经保不住了,所以,若是活人,他不会用那么多人来拖延到晚上,直接出面干掉我们,然后再跑路,不是更好?” “可现在,他让捕快拖住咱们,又在黄昏之时用鬼打墙迷惑我们,不正是表明……他其实没有一个很强的活人可以驱使,想要杀咱们,只能靠晚上亲自出手吗?” “有理,那就找门神!”白平马上点了点头。 对方如果找不到比捕头还强的人的话,那么就肯定突破不了门神,也就不会牵连无辜了。 既然下定了决心,白平马上开始敲门,一一询问。 “姑娘,能不能让我们进去避避?” “兄弟,我们进来避避,可行?” “婆婆,我们只是想进来避一避!” 白平一个个问过去,但始终没有愿意开门的。 也是,现在高见和白平当街杀人,事情恐怕都传开了,愿意给他们开门才怪。 不过,让这些人惊讶的是,不管是白平还是高见,都没有强闯的意思。 只要表露拒绝,他们就会离开,寻找下一个。 但是,黄昏的时间快要结束了,夜幕越来越近。 “或许这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吧,算准了我们不会强闯,再说……门神所居的房子,强闯也没有用,门神不会庇护闯入者的。”白平叹了口气。 门神是庇护家庭的神祇,贴于门上,能够驱邪避鬼、保卫家宅,可不会理睬闯入的强盗。 然而,就在这时,他们敲的一户人家,却给两人打开了门。 “客官,快进来吧!”那人说道。 高见定睛一看,是自己先前,从驱魔人手里救下的那个豆腐脑摊主。 嗨,到头来,还是要来他家。 第十一章 没了(第二更) 在摊主的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就只是一个单间木屋,后面再带一个院子,有一间小的厢房,放些杂物,柴火之类的东西。 城里大部分人的住宅都是这样,有钱盖砖房子的都是少数。 这些地方,地皮不值钱,人力也不值钱,但建房用的木材和砖头可值钱了,没几个人造的起大房子的。 “多谢老板,我们就呆一晚上就走,你们今晚可以早睡,不会有事的。”白平说道。 “道长,还有客官,你们这是怎么了?”摊主将两人迎了进来。 他似乎也是才回家,还不知道高见和白平遭遇了什么。 “招惹了脏东西,来这里,借门神避一避。”高见坐了下来,说道:“还真是缘分,没想到才刚说了大话,就要靠老板你来救命了。” 老板则一边给两人递水,一边说道:“嗨,这算什么话,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招惹脏东西,也要招惹点帮派,官府要税,帮派要孝敬,走夜路遇到脏东西还要给纸钱,不互相帮忙哪里活得下去?咱们生活在城里已经算不错了,你们两个不用急,城隍庙很灵的,等晚上过去,明天早上去城隍庙里拜一拜,什么脏东西都走了。” 倒完了水,他又递过来两碗豆饭,加了酱油拌了:“客官你是外地人,不清楚情况,我跟你讲,咱们县城可是好地方,县太爷贤明,税收的不多,帮派也收敛,城隍老爷也管得住阴鬼,只是野外偶尔出点事而已,可比外地好多了。” 听见这些话,白平和高见对视一眼,只是苦笑。 这世上的普通人,多半也就是这样,但哪怕这样,也还是有好心人的。 于是,高见摸出了自己的铜钱,也就一百多钱,自己留了几枚零钱,其余拍在桌上,说道:“老板,这个收下吧。” “哎哟,使不得,客官你之前帮我出头,人是要讲良心的,我帮你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能收钱。”摊主马上说道。 “就当是堵嫂嫂的口。”高见说道。 “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起码懂煮豆浆,磨豆腐!”这时候,房子里走来一个妇人,接话道。 “嫂嫂,收下吧,住客栈也要给钱,怎么住家就不给了呢?你们不收,我住不安稳。”高见说道。 话都说到这里了,一百多钱也不是小钱,摊主也没有高洁到那个程度,很快就收下了,然后白平和高见的豆饭里,就多出了两块腊肉。 白平将腊肉夹给高见,一边吃,一边说:“大哥,大嫂,一会我要在这里做点仪轨,可能会弄乱家里,你们最好也别出门,大家都别去院子里。” “道长随意,随意,能做法给我们驱点邪,我们还占便宜了呢!”摊主笑道。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言不发,似乎有点怕生。 现在已经天黑了。 很快,摊主夫妇两个就已经铺好了地铺,本来他们准备去厢房睡的,但还是被白平劝住了,白平说外面有鬼怪。 摊主于是就不出去了。 在这真正有鬼怪的世界上,平民们都很听劝的。 天黑没多久,摊主一家人就睡了,而且睡的很快,他们睡的地铺,把床让给高见和白平了。 说是地铺,其实就是稻草盖一块布。 而白平则开始了自己的仪轨,先是功白,步虚,提科,化坛卷帘,再行赦水咒、赦笔咒、赦墨咒。 他准备用这些符咒,封住大门,度过今晚,撑到天亮。 然后,他拿出毛笔,让高见帮忙磨墨。 高见做完,白平蘸朱点墨,在门缝,窗缝处,开始画符。 符咒种类繁多,数不胜数,高见看不懂,只能看见他画的禳词、咒语、鬼像、神像和其它图形,难以辨认,给人神秘莫测之感。 这便是龙章凤箓之文,灵迹符书之字,不同于世间常书,只能冥中自相参解,其中似乎有神韵。 “对了,道长,你不是说,绝地天通之后,没有神了,怎么这世上连下雨都没神管,但却还有门神?”高见问道。 白平一边画符,一边回答:“天神虽无,人神尚存,你看现在的门神,其实就是秦和罗二位将军,都是启运神朝开国时期的大将,死后被封为神,受世间香火,现在的诸神,都是人神,不见的是电母雨师之类的天神。” 两人看似是聊天,其实是在给自己提精神。 因为,他们都已经注意到了,外面……看不见月亮了。 外边,有黑雾滚来。 鬼妖行行,阴风飒飒,黑雾漫漫! 从窗缝往外看去,但见外面整条街,四方八面,相看左右,尽是鬼妖! 滚滚邪鬼,有的是饿鬼吊筋,有的是火坑跳骸,有的是脱皮露骨,有的折臂断筋,有的是阴鬼拔舌,各有惨状,哭哭啼啼,凄凄惨惨,睹之遍体生寒! 赤发黑脸,青面獠牙,拿着铁索铜锤,武器上鲜血淋淋,哭嚎不已。 有许多鬼火一潜一明,众多异形丑恶,言语难详! 然后,他们朝着高见撞来! 阴风呼呼,却见大门被大风吹动,哐当哐当的响! 这时,却见门口两张门神被吹动,这时候,门窗上画着的符咒,突然闪烁金光! 金光一闪,黑雾褪去。 白平不禁大笑:“阴阳初分,有三元五德八会之气,以成飞天之书,撰为八龙云篆明光之章,前人解成众书之文,画作自然飞玄,结空成符,肇於诸天之内。” “此书为道祖所得,授神符于诸弟子,有纯阳懿德,含五行至理,代寒暑以昼夜,促日月以晷度,其功速,其用博,谓之‘符窍’,正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要知窍,惊得鬼神叫’,今天小道就让你们叫一叫!’ 话还没说完,突然间,黑雾包裹了大门,一只只大大小小的眼睛,从黑雾之中睁开,望向了他们。 两张门神,撕拉一下就掉了! 白平的长篇大论一下就被憋了回去,慌忙拿笔。 高见握刀,一对眼睛瞪着被阴风撕掉的门神。 刚刚被撕掉的门神……居然加入了阴鬼的行列,在风中哗啦哗啦,张开大嘴! 第十二章 我做门神(第一更) 黑雾滚滚,将门神扯碎,于是,本来只有风声的房间内,顿时门框动摇,一股寒冷邪恶的气息蔓延而来。 阴风凛冽,冷气袭体,生冰透骨。 原本还在睡眠的摊主一家人,本来就没多厚的被子,被这一惊,苏醒了过来。 一醒过来,他们看见的便是炼狱一般的场景。 皮脱肉焦,哀怨形声,但见家里,檐端、梁间、壁上、柱里、地内、空中,尽是鬼怪的眼睛! 摊主大叫:“啊!我有城隍庙讨来的门神!”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就软软的倒在了地铺上,竟是活活被吓晕了过去。 旁边的妻子女儿也恍恍惚惚,一言不发,仔细一看,原来也晕了。 也是,寻常凡人哪里见过阵仗? 倒是高见和白平,已经知道了门神为什么会被撕裂了。 摊主之前说了,城隍庙很灵验的。 门神是从城隍庙请来的。 “看起来本地城隍,和本地县令……是一个下场。”白平叹了口气。 阴气开始涌入,高见从门缝往外看去,可以看见,整条街,甚至可能是整座城,所有的门神,都从门框上跳了出来,本来威武的身躯摇身一变,顿时变的奇形怪状,面目可憎起来,然后一齐加入了鬼怪潮水之中,冲击高见和白平所在的房子! 高见看得心惊! 就算他不懂,也能看出来。 有可能,整座县城,所有的门神,全都是阴鬼所化,各家各户祭祀门神的香火,全都被这些阴鬼窃走了! 这整座城,就是一整个人间酆都! 这些阴鬼,坐在城隍位上,然后变化成门神的模样,一张张的被卖到各户家中,享受每年祭祀门神的香火。 “啊!我早该发现的,这些门神的画像,要么闭一只眼,要么多了胡子,要么戴了面具,全都是因为他们不敢变化成真正门神的模样!”白平气急,没想到还有这招! 这下完蛋了。 阴鬼们依然在冲击门窗,却见白平之前写就的符咒不断散发金光,但墨水和朱砂散发出来的光亮越来越少,字迹也越来越晦暗。 门窗的动摇也越来越剧烈,那些眼睛也越来越多。 白平执笔上前,不断的填补损失掉的符咒,可他画的越多,损失的就越多,逐渐逐渐的,缺漏越来越多。 就像是一艘漏水的船,白平不断的堵漏,可是东边堵了西边漏,西边堵了东边漏,堵来堵去,船里的水越来越多,眼见就要沉了。 阴风灌的越来越多,妖鬼们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冲进来。 如果这些符咒完全消耗结束,那摊主一家人肯定死了,就连高见和白平两个人也不见得躲得掉。 高见回头看了一眼吓晕了的摊主一家人。 “他们夫妇二人受我牵连,我岂能坐视?道长,你说门神是人身受香火而成,那……我来做这个门神,又有何难!”高见见状,拔刀,准备推门出去。 “人神都是死后成的!”白平马上提醒道 “我若是能活,那说明邪鬼退却了,我若是死了,正好成这门神!与他们搏命!”高见推门而出,然后将门关上。 白平咬牙,连忙追了出去:“就算是门神,不也有左右两个?我与小哥搭对。” 高见和白平走出门去,关上大门,只见面前妖鬼横行,张牙舞爪! 高见无所畏惧,但觉胸中意气顿生,长刀如遭磨砺,锈迹缓缓剥落,刀锋的最前端的锈迹脱离,绽出一缕光华。 妖鬼们已经涌到了跟前。 高见握刀,白平掐诀,眼前鬼怪如潮,奔涌而来! “道长,我给你护法!”高见握住刀柄,趁着刀锋绽放光华之际,运使香火气,加持刀兵,又将舍身刀法的煞气提振胸中,猛的踏步,一刀砍下! 长刀舍身妖丧胆,虎目睁睁鬼亡行! 貔虎豪雄不肯退,相看白刃血纷纷! 只听得狂风大作,杀声振街,高见的煞气有寻常人习练十年积攒之多,从鬼怪的角度看去,但见他浑身红气阵阵,隐有金光,普通小鬼根本近不了身。 而且,高见还发现,自己长刀之上,最尖端的那一段所绽放的光华,竟然让那些鬼怪睁不开眼睛。 这还只是锈迹脱落了一点而已,如果整把刀全都绚烂如新,那又该是何等威势?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因为小鬼虽然在煞气,香火气,还有刀光之下近不了身,但那妖鬼潮水之中,可不止小鬼。 却见一个赤发鬼,手拿狼牙棒,一只手捂着眼不看刀光,然后另一只手将狼牙棒砸下! 高见闪身避过,然后用长刀的刀尖,一下捅穿赤发鬼的头! 寻常刀剑是伤不到阴鬼的,可高见手中的刀,显然并非寻常。 但鬼怪成堆,旁边的一个青面鬼,拿着长枪,朝着高见刺来。 高见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又被小鬼们的嚎叫扰了心神,躲避不及,眼见就要吃上一枪…… 但高见不止一人,身后的白平,画了三道符,拍在剑上,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一点一晃,出来两股阴阳气,像是剪子一般,将青面鬼拦腰截断。 阴阳气剪并未消失,又向前杀去。 杀人和杀鬼所用的法门并不相通,好在白平根基扎实,武艺略有一二,道术也不曾落下,此刻效率也一点不慢。 可惜的是,他只有一只手,攻守不能兼备,于是高见护在他的身旁,两人一攻一守,挡在门前,如同一块礁石挡在潮水面前。 但见潮水忽来,忽去,激起水花无数,而礁石岿然不动。 如此过去了一刻钟,阴鬼不知散去了多少,高见只记得自己杀了十多头大鬼,小鬼更是无数,可眼前的潮水似乎一点也不见少。 “小哥,你看前面!”白平似乎看见了什么。 高见马上向着前面看去, 前方,飘着许许多多的无头尸骸。 阴气更甚,怨气冲天! 这些头颅,全都是无头鬼。 无头鬼,顾名思义,因为死亡的人皆是被砍下头颅,因而所诞生的鬼物也就没了脑袋,较之一般的鬼怪,怨气更重,杀力更大,比青面鬼赤发鬼还要强大。 曾经有古代大将,击败敌军,将四十万敌军都砍了脑袋,于是那片地方便煞气冲天,有四十万无头鬼游荡。 眼前的无头鬼,虽然没有四十万那么多,但也有上千! 这宁泰县城是什么鸟地方,哪儿来这么多无头鬼的?! 第十三章 上楼(第二更) 高见和白平杀鬼杀了许多,但只算大鬼,也就三四十头的样子。 至于小鬼,有高见的香火金身和一身煞气,再加上刀光晃眼,小鬼们都只是在旁边嚎叫,不敢上前来。 但眼前的无头鬼,足有上千。 当这些无头鬼出现的时候,潮水一般的阴鬼都停下了,仿佛在给这上千无头鬼大军让路。 无头鬼们走在大街上,慢慢的朝着高见和白平走来。 光是这一幕,就让人呼吸停滞,丧失抵抗之心。 怎么抵抗?上千无头鬼,打个锤子,能打到高见累死。 “坏了,这下真要当门神了。”白平苦笑:“这么多无头鬼,这宁泰县城下面是古战场的乱葬岗不成?” “不对,不是古战场。”高见喘了口气:“你看这些无头鬼的身上,有的是布衣,有的是囚服,就是没有穿战甲的。” “有囚服,我觉得……这玩意儿估计不是战场,而是法场,这宁泰县城的菜市口在什么地方?好像是在南街吧。” “是,在南街。”白平也歇息了几口,手里也没闲着,在自己身上,高见的身上开始画符。 高见伸手让他画,同时说道:“我先前以身合城,拿了一些香火气,那香火气飘起来的地方,就是在南街菜市口。”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因为无头鬼们的出现,周围笼罩的黑气也渐渐消散了。 他们终于得以看见,那上千无头鬼大军的来处了。 高见放眼望去,只见在道路的尽头,菜市口出,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柳树。 柳树庞大,几乎参天,枝条极多,垂下的枝条像是头发一样,被风吹动,一根根柳枝在空中飞舞,这让整颗柳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长着长发的头颅。 而柳树伸出的无数柳枝,在这些柳枝末端,插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 头颅就这么静静的挂在柳树上,表情僵硬,一言不发。 一言不发是好事,要是这些头颅开始说话,那估计就要吓死人了。 阴气森森,虽然柳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就是有说不出的恐怖。 那些无头鬼,就是从柳树那里出发,朝着高见和白平所在的方向走来。 白平叹气,随后说道:“我懂了,这柳树活久了成精,以菜市口杀头的人的怨念作为引子开始修行,将菜市口被砍头的人尸身作为血食。” “他吞噬无头鬼们的怨念和血食来修行,无头鬼们的头颅都被柳树插在自己的柳条上,所以受他钳制,供他驱使,最后甚至夺了城隍的性命,吞了城隍,杀了县令,独自掌权,控制宁泰县城!” “菜市口上许多年来,不知多少人被斩首示众,而且他取代县令之后,还豢养邪鬼,在外处的村子里造了许多杀戮,尽数被他吸取,再加上县令的专擅之权,这些年一定多杀了很多很多人,怨念之深,修为进展根本无法想象!” 高见听完,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当看见柳树的时候,结合那些事情,来龙去脉就很清楚了。 于是,高见提刀,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他夺了城隍庙,每年庙会都有祭祀,满城的门神都被他替换成了自己的小鬼,再加上那些邪鬼成的‘山神’,所得到的血食,香火,已经数之不尽。” 白平咋舌:“龟龟,这玩意儿,现在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怪物啊?” 他们两个虽然还没有放弃抵抗,但也知道,眼前的怪物,恐怕不是他们所能敌的过的。 除非让白平去告诉自家师长。 所以,这柳树才要阻止他们离开。 要是让白平离开了,他就瞒不住了,这宁泰县城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说不定还会惹来朝廷和真静道宫的高手来铲除掉他,因此哪怕引来疑窦,他也要将白平和高见留在这里。 无头鬼们依然在朝着高见和白平走来,不慌不忙,似乎已经十拿九稳了。 “难办,难办,怎么说,还有什么办法?小哥你脑子比我好使,有没有想到招数。”白平已经流汗了,但是手里还是稳定的在高见身上画符。 “道长,刚刚说的,无头鬼的头颅被他拿着,所以受他钳制,供他驱使,是你的猜测,还是事实?”高见问道。 白平回答:“刚刚是猜测,但现在看起来,八九不离十。” 高见说道:“你说,咱们闯过去,把柳树的枝条砍了,让这些无头鬼解放出来,得以投胎,他们会不会反水,和咱们一起围攻这棵柳树?” 白平表情微妙:“闯的过去吗?还有,你砍得动柳树吗?这东西可是成了气候的……一地城隍都被他吃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高见反问。 “没有,那便如此吧,我已经给你画了护身符,但能生效多少次我不好说,我以飞剑替你开路。”白平擦了把汗。 “你只有一只手,用飞剑为我开道,你怎么办?”高见皱眉。 白平笑道:“以飞剑开道,九死一生,只顾自己,那就是十死无生,小哥,咱们从山神那里相识,虽然时日不多,但志气相投,你知道的,我虽然怕死,却并非不敢死,再说……我只是开道,要冲过去直面那颗柳树的,可是你啊。” 高见也不再说话。 无需多言,他只是举刀。 他不会飞,必须冲过这上千无头鬼组成的长河,才能冲到柳树附近。 冲过去之后,还要再砍断对方的枝条,这就只能指望自己的长刀了,锈刀在之前已经露出了刀尖,高见只能赌自己的刀尖足够锐利了。 “那,开始!”白平话音刚落,却见飞剑呼啸而出! 声动有风起,气冲上斗牛! 练光摇草木,唯剑夜光芒! 白平不再留手,开启的两个窍穴,所有精气一并灌入,这一剑,几乎和他当初他剑斩山神邪鬼一样! 决绝,顽固,不留半点后手,只此一剑,与人换命! 剑式名上楼,再上层楼。 师尊下山的时候曾说,‘上楼’是压箱底的招数,平时不可用,但没想到他短短几天,用了两次。 通体内气尽数倾泻,两层窍穴的修为,上到三层! 第十四章 停下电车(第一更) 飞剑破空而出! 无头鬼没有头,自然是不可能斩首了,但见飞剑如梭,一个个穿胸而过,一连十个无头鬼被一击穿破! 巨大的冲击力朝着四周散播,如雷霆炸响,许多无头鬼站立不稳,被震翻甚至是吹飞。 除此之外,飞剑路途上还留下了强烈的雷霆之气,至阳至刚,让许多无头鬼往后退去。 此去菜市口,一共百步之远。 这一剑,开了三十步的空地! 高见没有任何犹豫,持刀,冲进鬼群! 他身上有白平刻画的护身符,又有香火之气护体,再加上刀尖退锈那块地方的闪光,以此凭据,他觉得自己有机会。 至于身上的凶煞之气,倒是起不到作用了。 无头鬼本身就是恶煞之鬼,高见身上的煞气根本震慑不了他们。 香火之气闪烁的金身,对这些无头鬼,效果似乎格外的好,不过也是,高见这些香火之气,本身就是抢的那棵柳树的。 或许,这也是柳树如此急迫的想要留下他的原因。 这些香火,少说是十几年积累,就这么一时大意被高见摘走了,怎么可能? 高见这边冲入鬼群,只觉得眼前一阵阴风掠过,浑身上下刺骨的痛,刺骨的冷。 白平高声呼道:“小哥守住气门,当心阴风,五脏六腑被阴风吹了,伤败受冷,久则五色变赤黑,化作烂肠!” 高见闻言,立刻闭气,往前猛冲。 但那冷风还是不断的吹,敲骨打髓,让他浑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不疼痛,身重,胫急,筋肿,以至于不能疾行,足如刀刺,身不能自任。 高见忍痛,面对扑过来的无头鬼,利用步伐躲过第一下,刀锋捅穿一个。 这些恶鬼都是虚体,本来不会为凡间兵刃所伤,好在不管是高见还是白平,手中兵器都不是凡物,能够伤到他们。 无头鬼们只是被白平一剑挫了攻势,但并没有丧失抵抗力,看见高见过来,纷纷扑了过去,从各个方向抓扯高见的身子。 高见的舍身刀法注重步伐,但并不是完全闪避,总是能躲开重大的攻击,却避不开小的攻击,尽管每次都能用刀尖捅死一只无头鬼,可也一直都被无头鬼摸到。 无头鬼的手上好像有诡异的东西存在,碰到高见的时候,似乎有黑气想要侵入高见的身体。 好在高见浑身上下都被画满了符咒,触碰的时候,符咒便会迸发金光,将无头鬼的手弹开,这让高见有了前进的资本。 一条青石板大街,好似黑水江流,恶鬼如水中的触手,高见逆水而行,他们便不断伸手拉扯高见,高见就像是黑色潮水之中飘摇的小舟,舟上有灯,忽明忽灭,缓慢,却坚定的朝着前方走去。 一共百步的大路,却走的步履蹒跚。 每走一步,都要杀掉五只无头鬼才有可能。 白平看得出来,高见这是为了防止无头鬼朝着他过来,想要保住他的性命,只是这样反而让白平心中焦急。 护身符的效力是有极限的,按高见这个速度,在护身符彻底耗尽之前,他最多走到八十步。 后面二十步,要怎么走? 高见也不知道。 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如果想要保住白平,那么很有可能两个人都保不住,如果他直接冲的话,还有九死一生的机会,让他自己活下来,白平去死。 但高见明白,自己做不出舍弃白平性命这种事。 就算这样会让前路更加艰难,他也不会舍弃白平。 如果前面有困难,那就解决困难,而不是解决同伴。 前路艰难,但这并非借口,世事多是艰辛,所以许多人,尤其是聪明人,智者,他们总是给自己许多理由。 目标最重要,舍弃一个东西,都是为了那伟大的目标。 牺牲是必须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大义。 但高见不是智者。 他面前摆着一个电车难题,是让白平去死,还是让自己和白平一起死? 高见的答案是……他要去停下电车。 谁也不死!死的是眼前的柳树! 当他下定决心,要‘停下电车’的时候,意气风发,于是刀尖的锈迹,再度剥落了一点。 但他没有在意这个,眼前的柳树才是要注意的事情。 如果被电车撞死了,那倒一了百了,不用思考那些痛苦的抉择了。 无需多言,干就完了。 不过,却不能蛮干。 力量差距如此巨大,蛮干没有任何的胜算,得动脑子。 他凝聚精神,全心全意,开始调整自己的步伐。 舍身刀法是以伤换命的刀法,讲究的是通过步伐的移动,来让致命伤变成普通伤,让自己以承担普通伤的结果,去换对方的致命伤。 这门刀法是高见从神韵之中直接领悟的,在澄澈的心湖之中,他就像是直接复制了写下道歌的那个人的想要传授出来的经验一样,获得了十年苦修的成果。 根据高见自己的理解,这本质上是他通过澄澈的心湖,无损的复制了对方传递出来的感悟,就和自己练习的结果是一样的。 就好像是读了一首诗,突然理解了作者的心境,眼前好像感受到了作者写诗那一瞬的心情,于是便理解了整首诗的情感和神韵。 虽然身体没有变化,但多出来的技巧是实打实的靠自己领悟的,并非什么灌脑。 但……这终究只是局限于‘作者的感悟’。 而现在,高见要自己修改这部刀法。 他握住锈刀,身心澄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 锈刀的能力是让他心湖平静,这不止能用来倒映神韵,也能让他心无旁骛。 普通伤也不能受,他要必须无伤。 锈刀的刀尖露出了光亮,杀力惊人,只消一下就能打散一个无头鬼,所以不需要追求舍身刀法原本的全力一击,只要用刀尖蹭对面一下就行了。 对活人来说,蹭这一下无关紧要,不过是皮外伤。 对这些无头鬼来说,蹭这一下却足够将他们驱散。 这就够了。 舍身刀法不再舍身,高见的步伐已经变成了自己无伤,换对面轻伤。 反正,轻伤也能干掉无头鬼,并且刀尖的光华更甚,无头鬼们没有眼睛,但似乎也很畏惧刀光。 改变步伐之后,却见便见高见招法一变,轻身腾挪,将大部分攻击化解! 虽然还有一部分实在躲不开,但有护身符在,所以没有大碍。 而旁边的白平已经看呆了。 高见这是在……自创刀法? 不愧是一刻钟领悟舍身刀法的天才,这等悟性,简直是怪物! 无头鬼们的头被柳树囚禁,没有技巧可言,如果高见以这个步伐对付无头鬼们,这一百步,说不定能走完! 第十五章 行百步(第二更) 高见修改步伐,全神贯注。 他握刀的时候,心湖会变的澄澈,非常冷静,用在参悟神韵上,就可以将神韵完美的映照下来。 而用在战斗上,就让他心无杂念。 非要用个形容词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的话……大概就叫‘入道’吧。 不过,有点不贴切。 因为他还有意识,还清晰的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还保持着思考的能力,并非半梦半醒那种‘入道’。 但除此之外,他心无旁骛,整个世界好像被覆盖了一层水银,能够在心湖之中映照出敌人的所有姿态。 没错,是心湖之中。 眼睛看见的场景,耳朵听见的声音,皮肤感受到风和触碰,甚至是鼻子闻到的气味,这些所有采集到的信息,都被映照在了完美的,毫无涟漪的心湖里。 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步伐当中,这让他被打中的次数越来越少。 上千无头鬼,就算开了三窍的高手来,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可是,在高见的长刀触碰即灭的特性和这宛若鬼魅的步伐与刀法面前,似乎也力有未逮。 无头鬼们依然在进攻,他们包围着高见,挥舞利爪,释放着剧毒,将护身符打的频频闪动,摇摇欲坠。 只是…… 第六十步,高见被打中了十七下,斩四只无头鬼。 第六十五步,高见被打中了十下,斩七只无头鬼。 第七十步,高见被打中了六下,斩九只无头鬼。 第八十步,高见……无伤,斩十二只无头鬼。 与此同时,锈刀的也正在被锈蚀给覆盖。 原本光亮的刀尖,越来越晦暗,先前好不容易磨砺光亮的部分,在这八十步里,就被锈迹覆盖了一半左右。 但高见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二十步,只花了二十秒。 当他走到柳树下的时候,无头鬼还剩下二百多头,而他已经直面柳树了。 本来还想解放和策反无头鬼,但现在看起来没有必要了。 走到柳树下,高见深吸了一口气。 覆盖世界的水银轰然而褪,世界再度有了色彩,虽然是黑色的。 无头鬼们似乎不能靠近柳树周围,只能在周围徘徊。 高见毫不犹豫冲了过去,开始斩断枝条:“你不敢让无头鬼们靠近你,因为你怕他们抢回自己的头颅,脱离你的控制。” “而你终究只是一棵树,我来到你的跟前,你又有什么办法阻止我呢!?” 高见速度极快,用锈刀的刀尖,好像美工刀一样,开始剔除柳条! 那些柳树枝条就和无头鬼一样脆弱,被锈刀的刀尖破开,就像是砍断了大动脉一样,枝条乱飞,和控制不住的水管似的在空中不断摇荡,鲜血如瓢泼一般,四下倾泻! 高见被污血喷了一身,顿时身上的护身符开始疯狂闪烁,仅仅过去了两秒钟,护身符的金光直接破碎,高见的身躯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力量,一下倒在地上。 他只觉得浑身乍寒乍热,昏昏沉沉,心胸恍惚,惊悸战栗,手足酸痹,头重目眩。 被这种沉重感压倒在地的高见,似乎听见了柳树的嘲笑。 是啊,你的步伐能躲开无头鬼的攻击。 那躲得开漫天喷洒的毒血吗? 植物在修成人形之前都不会动,但植物有自己独有的,保护自己的办法。 最常见的,就是长刺,下毒。 柳树没有长刺,但是它可以用毒。 中了这怨念恶气所汇聚而成的污血,流入诸脉数道,如箭入身,心腹胀满,不得喘息,种种杂秽,熏极心扰。 原来,柳树根本不怕高见突脸。 高见撑着最后一点气力,支起身子,然后听见了身后的无头鬼们的叫声。 回头一看,无头鬼们,已经冲着白平去了。 而他已经动弹不得。 毒气在他的血脉之中运行,深入三焦,时而身凉如水,冷汗自出,时而如烤火炉,热气逼人,蒸湿交替,乍大乍小,乍长乍短。 柳树依然在原地,随风飘舞,柳条被阴风吹动,就像是人头上柔顺的发丝一样,诡异,阴森,却又带着些许的……美丽。 无奈,绝望,恐惧。 高见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 这力量似乎在侵占他的心神,让他动弹不得,加上毒素侵蚀他的四肢百骸,高见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也是……柳树的手段吗?是在迷惑他的心神吗? 能够杀死县令,干掉城隍,窃取整座县城的香火,这柳树的手段绝对不止这点,说不定高见和白平都没能逼出对方的底牌。 差距太大了。 白平那边,似乎仍然在抵抗,但‘上楼’的那一剑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连画符都做不到了,根本无力对抗那么多的无头鬼。 黑夜依然在持续。 月光洒下,柳树在月光下静静的沐浴着月华。 这一座县城,一座城,上百个村,上百万人,全都是它的食粮。 它就像是一个辛勤的农夫,耕作,然后享受收成。 血食,香火,它全都要。 而眼前这两个人,差点就把他的农田掀翻了,还好这两个人马上就要死了,死了之后,把事情推出去。 它还是县令,还是城隍,还是……百里至尊。 只是…… 就在这一瞬,强撑着的高见,用最后的力气拿出了一枚铜钱。 白平说,参悟这玩意儿,就等于进了迷宫,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不小心就被神韵带偏了。 不过,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还好……自己还有赌命的机会。 还好,自己还有筹码,能够压下去。 高见看了一眼自己锈刀仅存的半个刀尖,希望足够吧。 他已经知道了,不同的神韵,消耗锈刀的光亮是不一样的,如果锈刀剩余的力量不够的话,心湖的澄澈就会消失。 如果真的陷入迷宫,又没了澄澈的心境…… 那,那就拉倒吧。 高见只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心神便沉入了铜钱上‘启运元宝’四个大字的神韵之中。 只一刹那,高见的心神便飘荡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大海。 风浪刮着他的意识,几乎摧毁了他的神智! 第十六章 时有雨来(第三更!) 高见的心智像是被卷入了漩涡之中。 漩涡里,不断传来一种古怪的声音,这种声音就像是菜市场上嘈杂的人声,又像是天地间不明意义的杂音,这个声音渐渐增多,扰乱他的心湖。 神韵传达的信息,非常的杂乱。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枚铜钱。 铜钱在一个又一个的人的手中经过。 “哈哈,美人,亲我一口,就给你买。” “妈妈,我想吃糖人。” “求求你了,求赏一个铜子吧。” “全家就剩这些了,明天我再想想办法。” “赌吧!你就赌吧!都拿去!全都拿去!” 许许多多的对话在脑子里响起,最开始还能听得清具体是什么样子,但很快的,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嘈杂,无比的嘈杂,红尘纷扰,无数的心绪,感觉,思想,情感,尽数涌来! ‘钱’这个东西,承载了太多东西。 高见的心湖好像要被掀起巨大的波涛。 但是,长刀压制着心湖,依然让其平静如镜。 只不过,长刀的锈蚀进度加快了。 显然,在这种压力下,保持心湖澄澈所消耗的‘锋锐’也变多了。 渐渐地,高见似乎要迷失在这无数的声音之中,就算挣扎也无法醒来! 那么多的声音,那么多的欲望,那么多的思念,仿佛一只只触手抓住了他,缠绕在他身上,把他往下拉! 这,就是白平所说的‘迷宫’吗? 高见如此想到。 他依然保持着冷静,不知道这份冷静是长刀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就是这么冷静。 走出迷宫,是有章法的,不能乱。 那么……这个迷宫的章法是什么? 高见凝聚心神,开始分析。 首先第一点,自己想要的不是钱的神韵,也不是那些神韵中的欲念,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字’中的神韵。 所以……摈除掉欲念的杂音。 若是普通的修行者,想要做到这点,需要焚香,凝神,焚的香还得是极为珍贵的帮助静心的那种香。 然后,打坐冥想,小心翼翼的审视内心,一个个的剔除掉自己觉得不需要杂念,整个过程极为耗时。 这个过程,就被修行者们称之为‘闭关’。 但高见在身中剧毒,心神飘摇之际,依然做到了这点,并且……速度超快。 他将那些声音一个个的剔除选项。 然后,摆在他面前的……从成千上万种声音,变成了几百种。 而剩下的几百种,全都是‘字’。 高见分得出来,这几百种,全部都是来自‘字’的神韵。 这些‘字’的神韵,也都来源于那枚铜钱,只是来自不同的地方。 有的是工匠铸造钱范的时候留下来的神韵。 有的是复制钱范的人,心有所悟所产生的神韵。 还有的是学徒们学习制作钱范的时候,所灌注的心血。 还有制钱匠人们,磨制铜钱所遗留的手法神韵。 这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这小小的一枚铜钱上。 一枚铜钱,承载的,是国运的一部分,这么多的神韵,都是国运的一小部分体现。 但是,必须找到自己想要的。 钱范的神韵和写字那人的神韵是不一样的。 但是……这就没那么容易分辨了。 如果说之前分别的都有很大差异,那在你自身水平不够的时候,你又该如何分辨这这么多字形的神韵,谁才是最初的那个原作者的呢? 若说是一一比对,那就算你比对出了不同,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你的见识。 很显然,高见……没有见识。 他懂个屁的书法,他根本不明白这些字的区别,也找不出这其中的差异,这字到底是某位工匠写的,还是宗师大佬写的,他根本就分不清楚,在他眼里,这些神韵,都很厉害,根本分不清楚谁更厉害。 就像是个小孩子,觉得地球和太阳都很大,却不知道哪个更大。 毕竟,能够雕刻钱范的工匠,一定也是大师级别的人物,高见哪里知道哪个大师比较厉害? 不过这点,高见早就想好了办法,虽然这个办法不一定有用就是了。 “既然是书法,或许有共通之处。”高见将自己先前领悟的‘宁泰县城’这个四个字的神韵,回忆出来参考,对比。 都是字,起码能够帮自己去掉一些不一样的神韵……吧? 不管如何,也只能这么做了,这本来就是赌。 然而,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却在迷宫一样的神韵集群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明显的吸引力。 “这是?”高见不明所以,但他觉得……好像赌对了。 他顺着这个吸引力,从杂乱的神韵集群里,准确的找到了一个神韵。 当他看见那个神韵的时候,他就‘领悟’了。 神韵之中传来的信息,清晰的告诉了高见‘为什么’。 为什么呢? 原来,写‘启运元宝’四个字,和写‘宁泰县城’四个字的,是同一个人。 他年轻的时候,写了‘宁泰县城’四个字,等到笔力大成之后,又给启运神朝写下了‘启运元宝’四个字。 当高见以‘宁泰县城’的神韵作为引子的时候,就在‘启运元宝’上面,找到了这种相似之处。 真是运气。 刀尖快要被锈蚀侵满了。 于是,高见毫不犹豫,投身进入‘启运元宝’四个字的神韵之中! —————————— 神都,阳京。 此刻,在阳京之中,正有一场宴会。 诸多朝廷重臣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开玳筵,荐瑶觞,丝竹骈罗,顿足起舞,柷音高歌,好不欢快。 这是朝廷大宴,是秋祭之后下来的宴席,乃是启运神武至明大孝皇帝亲自主持的大宴。 宴席之上,斗酒赐浴,觥筹交错,但见金华满地,就连天上都有人,许多饮酒之人跨彩云飞,有万顷波光天图画,滟滟银潢贯碧空。 王孙公子,重臣勋贵,聚在此地,亭台阁内,九十里苍松,青山叠翠,观阙嵯峨,缥缈笙歌,疑是蓬莱。 天厨特敕呈上佳肴,金盘玉碗,山腴水豢,凤髓麟羹,更飘来仙音一片。 只见皇帝赐酒,与臣同乐。 唯见户部尚书,得酒不饮,朝西南方向,噀之,帝诏问:“李尚书,何故不饮?” 尚书曰:“臣家乡突有妖灾,臣以酒为雨救之。” 与此同时—— 高见突然看见天上下雨了。 只见天上时雨从北来,犹有酒气。 第十七章 贪钱 天上下雨了。 高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好像领悟了什么东西,但只是一瞬,整个铜板的神韵就突然扩大。 扩大到了他读不懂的地步。 他的心湖……根本倒映不出这个东西,他的修为还远远不够,他的心智也难以理解这样的事物。 他只是听见了一句话:“报信有功,这枚铜钱就送你了,你……不一般。” 这一句话之后,天空就落下了雨水。 刹那之间,高见觉得浑身轻松。 得到雨水的浇灌,高见只觉得,身上的剧毒好像消失了,但消耗的体力依然没有补充。 于是他握刀,猛的起身,想要和那柳树决死! 但他站起来才发现…… 眼前,好像变成了地狱。 不过不是那种人间地狱,而是对鬼来说的地狱。 就是那种,鬼在地狱受苦受难那种。 却见之前整条街的各种鬼怪,这一瞬间,都好像是身着火炭,满圈之内红如炭炉。 众多鬼怪,那些小鬼,阴魂,赤发鬼,青面鬼,无头鬼,全都是一副烟熏火燎的样子,眼睛都向外冒着浓烟和烈火,显得非常恐怖。 天上的雨水落了下来,触碰到鬼怪的身上,发出了嘶嘶的响声,就像是被沸油泼了一样,冒着气,打着滚儿,摇头侧足,咂嘴舐唇,站着痛,坐上更痛,倒下更是浑身开烧,痛苦不可名状。 街道上,天空的黑雾中,无数鬼怪皮脱肉焦,益加苦楚,只有跑跳不休,发出恐怖的惨叫声,哀号惨泣,怆地呼天,翻滚在地上,然后缓慢渐毙,哀怨形声,不忍见闻。 胸腹腿脚肌肉易尽,而苦焰难消,又俱倒地,齿脱牙落,唇碎舌烂,啼哼渐绝,诸魂渐次,尽成枯炭。 而除了这些鬼怪之外,还有那棵柳树。 柳树不会说话,但高见看见对方身上冒出了滚滚黑烟。 那些黑烟涌出,布散开来,如珠乱滚,渐滚渐大,黑烟之中,无数的残魂冲天而去,就好像一个装满了魂魄的气球被人扎爆了一样。 这些残魂,应该会投入轮回吧? 却见柳树的精气也随着黑气一并泄掉,先前还耀武扬威,展现恶鬼气魄的柳树飞快的干枯,明明是被水浇着,却变枯了。 柳树枝条上的人头也跟着枯萎,不多一会,整棵大柳树就化作枯木,所有柳条尽断,只剩一根主干。 过了几秒钟,主干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只有中间的树心依然留存。 “这……这是哪位闯过两关的宗师出手了?”在一旁的白平,被雨水浇了,也觉得精神抖擞,但依然气虚。 毕竟出了一剑‘上楼’,浑身法力精气都打空了。 于是,他走到了高见的身边,看着高见。 很明显,那些事情不是他干的。 那就肯定和高见脱不开关系了。 “不知道,我就是找了一下这玩意儿的神韵。”高见摇了摇头,拿起先前那一枚铜钱。 只是,铜钱变了。 上面的锈迹已经全无,隐隐闪着光芒。 “这……这是法宝?”白平瞪眼:“而且看起来品级还不低,起码也是两境以上的珍品。” “这就是法宝?”高见拿起那铜钱:“之前有个声音告诉我,这玩意儿他送我了,我好像……会用这个东西,刚刚学会的。” 高见拿着铜钱,轻轻一抛,却见铜钱中心的孔洞陡然产生一股吸力,将白平吸了进去。 不过,白平很快就自己跑了出来。 他跑出来之后,有些心惊:“这里面什么鬼东西?里面有贝宝珍珠,黄金丝楠,各色法宝,无数财富,但我刚刚进去摸了一把,就化作了蛇、蝎、螫、虿等百种毒恶物件,要人性命,还好没什么阻挡,我直接跳出来了。” 高见点了点头:“果然如此,这东西……神韵里告诉我,这个叫‘贪钱’,中间这个孔,叫做‘钱眼’,只要祭起,就能将人吸入其中,掉进钱眼。” “若是道心不坚,被其中的财宝迷惑,产生贪欲,就掉进钱眼出不来了,受百毒折磨,内有吸力,和贪欲对应,贪心越大,吸力越大。” “但要是清心寡欲,那自然一眼识破,起不到什么作用。” “还好小道没什么贪欲,不过下次别拿我试宝了!” 高见大笑:“抱歉抱歉,死里逃生,只是心中有奇,想试试而已,再说,这东西我只要倒过来就能把你放出来,没有危险的。” “不过,那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高见指了指柳树。 柳树的主干裂开,中间露出了树心。 白平走向前去,摸了摸,看了看。 然后他说道:“这应该就是这妖物的树心,是他一身精华所在。” “这妖物是柳树,本是瑞树,有古人曰:展禽之家有柳树,身行惠德,因号柳下惠,人谓之瑞柳,本身能够驱邪,以柳条鞭打,可以驱赶邪鬼。” “这妖物应该就是以自己柳树出身,克制阴鬼,所以取阴鬼的怨念修行,控制无头鬼,所以才修成今日的气候,不过,他死后反倒怨念尽散,这树心成了宝物。” “我看《抱朴子》曾言:杨柳此物,断植之更生,倒之亦生,横之亦生,所谓生之易者,莫若斯木,这树心多半也有这个功效,若是炼制成丹药,应该能回生肉骨,要是炼制成法宝,则能护身避鬼。” 白平侃侃而谈,尽显自己受箓仙师的知识水平,高见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些他根本没听过,而且他原本的世界也没有这些。 “回生肉骨?”高见看了一眼白平的断臂。 白平则继续说道:“这树妖厉害,全是仰赖小哥才解决,树心就由小哥你拿去吧,恰好你身无长物,也无亲无故,需要些许银钱立足,有了这个,再加上小哥你的本事,还有那枚铜钱,倒是不怕无地立足了。” “好。”高见点了点头,上去三两下,劈开断树,拿走了树心。 然后,他来到白平身边:“这东西分给了我,现在,送你了,你说可以回生肉骨,想来你师门也不缺丹师,拿去炼丹。” “啊?给我,小哥你身无长物……”白平愕然。 “大丈夫何患立足?我在哪里过活不得,只管收下,咱们得走了,柳树一死,鬼打墙消失,其他人可要来了。”高见笑道。 第十八章 三关九窍 太阳升起来了。 城市又活了起来,人们再度行动起来。 宁泰县城再度恢复了活力,只是这一次,人们有些疑惑怎么城市里的气氛不对了? 虎拳帮,轻剑堂,三掌郑家,诸多这些本土势力聚在了一起,加起来几十个帮派,足足千把号人。 之所以聚集起来,是因为,他们发现……县令死了。 尸骸倒在县衙里,干枯如柴,不像是昨天才死,倒像是死了很久被风干了。 城隍庙也塌了,城隍的神像都垮掉了。 满城的门神,一夜消失无踪,大家的门口都少了点什么。 这些江湖帮派马上接管了当地的秩序,并且派马,向州城朝廷汇报这件怪事。 此事载于《宁泰县志》,曰:“启运二百四十六年,周溪,漳州人。启运二百三十五年知本县,政教并举,士宜民安,恤孤独,抑豪右,立心正大,为政宽平,士民咸德之,忽暴亡于妖邪,民思之,为祠以纪遗爱。” 又曰:“启运二百四十六年,菜市口瑞柳一夜枯死,士民以为灾,虎拳帮,轻剑堂,三掌郑家动借库银,傩而去灾,御妖邪,后三年,人口急增,人言灾妖已消也,感三家之恩,旌为‘义民’。” 至于昨晚的雨,还有晚上的打斗声,三家都默契的没有提。 妖邪已死,新的县令也会很快上任,他们会如实对新的县太爷汇报三家的功绩的。 而此刻,解决事情的两个人,此刻已经跑远了。 虽然马被打死了,只能靠腿跑就是了。 “你说,咱们要是留下来,是不是就成了大功臣了?说不定会被朝廷发奖彰呢。”白平笑着说道。 “虚名而已,留下来徒增危险,少不得要和当地人做过一场。”高见摇了摇头。 “未必,未必,也可能会被奉为座上宾,受宴款待啊。”白平打趣道。 “你在乎吗?” “不在乎。” “那不就得了。” 两人大笑。 高见快意,只觉胸中锈迹再除一分。 他和白平都不在乎虚名,在宁泰县城得到的奖彰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还真准备在宁泰置办产业不成?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送白平回山门。 至于别的,其实没什么所谓。 再说,就算有赏银之类的,全部加起来,估计都没有那个树心的十分之一值钱,更不可能比得上高见的那一枚‘贪钱’了。 不谈贪钱这个法宝,这树心可是整个宁泰县城凝聚出来的结晶。 白平的掂量着,轻声说道:“这颗树心是‘破关’了的四境高手,所以树心价值也因此而飞涨。” “破关?四境?这是什么说法?”高见有些好奇。 白平也解释的很清楚。 他说道:“凡世间修行之人,多是以成仙为目标,而成仙,有三关要过。” “人身有三座丹田,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 “每修成一座丹田,就算是‘过了一关’,正所谓“意守少腹育元丹,丹炉火炽闯三关”,三丹田为精、气、神之舍,最是神异。” “有诗云: 神关气关与精关,三关一簇都穿过。 溪山鱼鸟恁逍遥,风月林泉共笑傲。 上丹田叫“神关”,在头颅,分成三个窍穴,是百汇,玉枕,泥丸。 中丹田叫“精关”,在胸口,也分三个窍穴,是膻中,大椎,绛宫。 下丹田叫“气关”,在小腹,依然三个窍穴,是尾闾,命门,气海。 一关有三窍穴,所以又叫‘三关九窍’。” “开了一窍,就被称之为‘一境’,像是我,我就开了气海,百汇两个窍穴,就是所谓的‘二境’。” 高见点头,一边走,一边继续听着白平叙说。 三关九窍十二境,再加上其上的‘地仙’,一共十三境,这就是如今的修行体系。 每一境每一关都有其妙用。 若是三关皆过,打通人身,距离成就地仙就不远了。 所以有句俗话叫:“一撞三关透,仙乐频频奏。” 成仙三关,根据功法和个人修行的不同,可以随意择取闯关顺序,各有妙用,于是就演化出千万术法和手段。 比如说,闯过了神关,那就能修成神通,类似御剑术之类的术法,就会变成‘以神御剑’,将心神凝聚在剑上,剑就如同自身手臂一样控制,精准妙毫,哪怕给葡萄剥皮也非难事,而且还会变聪明,头脑聪慧,思考速度倍增。 闯过了气关,那一身法力充沛,术法威力倍增,这时候用类似御剑术的法门,便成了以气御剑,虽然不好控制,但杀力极其恐怖,飞剑动辄纵横数里,粗暴的很。 若是闯过了精关,那身躯便龙精虎猛,耳聪目明,生机气血充沛,寿命延长不说,就是断手断脚,只要及时将残躯接上,也能立刻恢复,不留痕迹,同时心力也会提升,不管是思考还是干活,都久干不累,耐力惊人。 像是很多智者,思虑万千,最后心力耗竭而死,就是因为他们开了神关,却没有开精关,导致心力跟不上脑力,最后思考把自己累死。 不过,像是御剑术类似的法门,单纯靠精关就无法运使了。 按照白平的说法,那柳树,多半开的就是‘气关’。 至于说一棵树哪里来的‘三关九窍’,其实这就是妖物们要修成人形的原因。 人身小天地,天然近道,头圆象天,足方象地,四肢象四季,五脏象五行,人体对应万物秉阴阳之气,肖天地之形,为万物之灵。 妖物们也有关窍,但天生残缺不全,树木有气关,却没有神关和精关,因为他们没有精血和天生的神智。 像是四脚着地的兽类,比如猫妖鹿妖之类的妖物,有精关和气关,而且还很强,但却没有神关,因为他们有气血,并且精气惊人,远胜于人,但没有天生的神智。 因此他们要化成人形,才能继续修行下去。 而像是猴子之类的,便三关具备,和人类似,但不如人。 人偶尔也会有天残地缺的,会少一些关窍,那种人就没有修行资质了。 还有一些天生异种,像是真龙,麒麟一类的,也是天生三关齐备,但数量太少,不像人这么多。 关卡能衍生出许许多多的法门和用处,像是神关和气关都闯过去的话,肉身虽然孱弱了些,但神气皆足,依然用御剑举例,那时候,飞剑不仅威力巨大,而且羚羊挂角,如臂指使,若是能看得见的话,那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也不是难事了。 除此之外,窍穴本身也有妙用。 像是白平,他虽然一关都没闯过,但开了气海,百汇,两个窍穴。 气海让他得以以气驭剑,也能施展法术,百汇则是头颅阳脉之会,能让他神清目明,学习和反应速度都得到极大的提升,所以他才能背下这么多奇闻,掌握这么多法术。 至于高见……他一境都没有,一窍未开,全靠十几年的香火气打架,属于比较不好分类的类型。 没有修行法,连窍穴在哪儿都找不到,更别说闯关了。 第十九章 修行法 “三关九窍啊。”高见感叹般的发出了声音。 “开窍闯关,越往后越难,只是我也没见过后面的风景,就不能和小哥细说了。”白平如此说道。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拿到修行法?”高见抬头望天。 随着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高见觉得,修行可能是必须要做的。 单纯靠长刀,这里领悟一点,那里领悟一点的野路子,肯定是走不长远的。 白平则继续邀请:“小哥你现在虽然没有修行法,但已经靠刀法和以身合城的香火之气,有了比一窍还强的实力了,说实话就缺个引路人,你开窍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小道多嘴再问一句,要不要加入真静道宫,与我做个师弟?” “那还是算了,出家吃斋,清心寡欲不适合我,你看我这性子,肯定少不了惹是生非。”高见笑笑。 真静道宫很好,但高见清楚的知道,这东西不仅不适合自己,而且还会把锈刀也废了。 高见现在已经断定,自己胸口的锈刀肯定是宝物,自己如果想站稳脚跟,就要好好使用这东西。 尽管很多次,他其实都没有太在意锈刀带来的结果,因为那个时候他意气一起,其他的都懒得管了,但不可否认的是,锈刀的确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像真静道宫要求的那些,不适合高见。 白平很多时候都敢于站出来,但大部分时间里,白平其实都更愿意低头认个错,把事情揭过去,哪怕他自己占理,或者他更强。 他不愿意和人争执,也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上面。 换个说法,白平愿意为别人出头,却不愿意为自己出头,还要避免‘嗔念’出现,否则会影响修行。 高见可忍不了,所以他分析之后觉得,真静道宫的情况,应该不适合自己,也不适合锈刀。 他得另外去地方寻觅出路。 还好有点本事傍身,不至于找不到路。 两人继续闲聊着,沿着路边走。 却见路边清波荡漾,芦花飘扬,衬着远山耸翠,古木撑青,乡村中炊烟直上,一行行白鸥秋雁掠水而过,溅起微澜。 远处有禾麦,黍稷,绿油油,沿着河边一路延伸,足有十数里。 十里禾麦栖野鸡,一溪流水泛秋红。 润滋菜甲盼秋来,料得秋来定丰收。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自然的风雨雷电,但是有朝廷控制基本的下雨时令,在朝廷力量足够强大的情况下,风调雨顺简直太正常了。 也因此,这世上,在秩序正常的地方,尽管地主和各类徭役依然普遍存在,可真正饿死的人并不算多,大部分人也都有两手早就已经说不清楚什么地方而来的练法,作为自己的家传本事。 但是,系统而完善的功法,以及能够与修行法的完美适配的法术,武艺,神通,这些依然只掌握在大势力手里。 这些大势力,包括了朝廷,世家,大宗门,大帮派。 从作为根基的修行法,能够指导人打通关窍,获得神异和基础属性,高见称之为‘基数’。 再到合理使用这些神异的武艺,法术,乃至于炼丹,炼器之类的手艺,高见称之为‘系数’。 二者结合,就能衡量一个修行者的水平高低。 白平之前拿自己举过例。 他的修行法叫《三元八会混洞太无元高上章》,是真静道宫的‘三洞法’的其中一洞,根据白平的介绍,高见了解到,他的开窍是有路数和技巧的。 三关九窍,入门弟子先在师门的丹药辅助之下,先开‘气海’,蕴养法力,这法力是施展法术所必须要消耗的根本。 然后,在法术的帮助下,他们可以汇聚灵气,加速聚气的过程。 有了师门长辈提前炼制的丹药和法术的帮助,他们一般都能在三年之内打开第一窍。 第二个窍穴一般是选择百汇。 百汇是神关的三窍,和气海并不一致,如果莽夫来搞,说不定就沿着‘气海’‘尾闾’‘命门’三个窍穴,一路试图闯过‘气关’。 可这样太难了。 真静道宫的修行法,经过研究,发现,先借助气海之威,打开百汇,利用百汇带来的神思速度,提升气海法力的运行效率,再去打开‘命门’。 命门这个窍穴,为元气之根本,生命之门户,打开命门,可以显著延长寿命,提升生机和气的活性,但是涉及经络较多,比较复杂,如果没有百汇的帮助,想打开这里非常困难。 如果头铁直接来开命门,所花费的时绝对没有开了百汇来的快。 所以,有了百汇的帮助,开命门便容易了许多。 然后有了寿命和神思的提升,身体年轻的时间大大延长,就可以慢慢水磨工夫,把尾闾也打开,最终一鼓作气,三窍合一,闯过气关,来到四境。 如果没有修行法指导,也没有师门长辈,开始的气海没有丹药辅助,要苦耗许多年。 再之后,也不知道先开百汇,头铁莽命门,就算天资卓越,莽开了,那时候你多半也五六十岁,身体年轻的时间过去了。 毕竟,命门可以延长寿命,却不能让你重返青春,你二十岁开命门能活到三百岁,要到两百岁才会衰老。 可你六十岁才开命门,你还是活三百岁,但却是以六十岁的状态活过去的,身体不复年轻了,这个状态,再开尾闾就很麻烦,说不定就过不去了,只能坐等寿终。 这中间的门门道道,全都是前辈们拿命趟过去的。 修行如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旷野之中,步步危机,而修行法,就是前辈们用命摸索出来的安全路径。 散修不如有传承的大派修士,就是这个原因。 更别说和修为配套的法术和武艺了,比如白平的那些符咒,别处可是学不到的。 开了什么窍穴,这个窍穴适合什么样的法术,匹配什么样的武艺,比如白平开了气海和百汇,所以他就修行了驭剑术,以气驭剑,再加上他学习画符和一些基本的法诀,都是需要用到法力和神思的技巧。 这都是师门长辈给他定制的。 高见想要踏上修行路,这么一套系统的东西是必须的,靠自己摸索,那成本太高了。 那在哪儿找呢? 高见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 天空之上,突然有一只黄雀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第二十章 折纸神通 一只黄雀非常突兀的朝着高见和白平飞来。 之所以说突兀,是因为那只黄雀根本就是一路上直奔高见,一点弯都不转,直愣愣的朝着高见落下。 高见立刻拔刀。 但白平却说道:“那上面有朝廷的金印,是折纸神通,应该没有恶意。” “神通?和法术有什么区别?” 白平则说道:“区别可大了,闯过了‘神关’,能修成‘神意’,是谓之‘神通’,神通,一是神,和心神有关,二是通,多半都是以心神通于事物之中,和法术不是一个门路,我们所练道歌,那些字画,其中的‘神韵’,也是要闯过神关才能写出来,也算神通的一种。” “你看这折纸神通,就是以心神折纸,折出来的纸鸟也好,纸人也好,都活灵活现,能够行动,甚至战斗,非常玄妙。” “换句话说,这纸鸟是破开了神关的高手所制成的东西,但怎么会来找你?”白平有些不理解。 “宁泰县城的事情吧。”高见随口说道,然后伸手,接住了那只黄雀。 仔细一看,这黄雀果然是纸折的,但折的极为细致,惟妙惟肖,自然可爱,如果不拿在手里把玩,决计是看不出这是纸折的。 黄雀在高见的手中啾啾鸣叫两声,然后自动解体,变成了一张信纸。 信纸上写着简短的话语: “妖邪篡逆县令,擅改大诰,僭拟罪名,所行所为污蔑朝廷,令百姓遭罚,错怪朝廷,罪无可赦,本应协力征剿,以安国土,然则当地驻官失察,致使延误,险酿大祸。” “然则幸而有忠,解县民倒悬之危,除县之害,扞乡之患,任侠之雄也,古言道:‘野无遗贤,万邦咸宁’,为使贤能不遗乡野,宝不蒙尘,特遣信一封,持此信往沧州都城,可任官职。”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后面盖了一个官印。 官印阴刻九叠篆,上书四个大字:“行尚书印”。 “道长,尚书……是个什么档次的官儿?”高见问道。 “尚书……?在真静道宫大概属于三洞洞主那个档次吧,起码也得是两关之后八境大能,距离成仙也没差多远了,要说权力……也算是启运神朝上层了,这种人怎么会……”白平不太理解。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字很眼熟,有点像铜钱上的笔记,尤其是这个‘宝’字,笔锋几乎一模一样。”高见指着笔迹,和铜钱上的笔迹进行对比。 “也就是说……哈哈,恭喜,恭喜。”白平拍了拍高见的肩膀:“小哥,你不想出家,这下有出路了。” “出路啊,启运神朝行事怎么样?我怕我进去惹祸啊。”高见有些自知之明,所以提前问了一句。 白平笑道:“放心吧,不敢说神朝上下都清白如玉,但大部分地方应该都还挺好的,不谈别的,你就看周围这十里禾苗,你觉得如何?” “官府理不理政事,看天候风雨就能看出来了,不过我也是山上人,和山下还有隔阂,这些都是书上看来的,具体怎么样,还得小哥你自己进去看看。” 高见环顾四周。 十里禾苗已经开始结穗,今年一定是个丰收。 确实,就从这里的风调雨顺,就能让高见信一次。 而且在这个牛鬼蛇神的地方,应该也需要神朝一直护持万民,不然就以这个妖鬼浓度,普通人怕是会活的很艰难。 “神朝的修行法如何?”高见问道。 “这么说吧,神朝的国库里,有真静道宫的三洞法。”白平说道。 高见沉思。 显然,作为一个对基层实际掌控力非常强,看起来国力正当鼎盛的朝廷来说,收集天下功法显然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而且……真静道宫似乎还很支持这件事,也就是说,自己可以在神朝的国库里找到非常适合自己的修行法。 再说,还是一位尚书,亲自邀请自己过去,很显然,启运神朝已经知道了在宁泰县城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似乎没有声张这件事,毕竟如果想要声张的话,现在就应该赶紧让自己回宁泰县城。 高见猜测,这肯定是因为这里面或许还有什么利益牵扯,而这位尚书不希望自己搅和进去,所以希望自己去沧州。 但也说不通啊…… 高见有些头疼。 平心而论,他其实是想去的,但是又担忧会有些事情,说不定就会涉及到什么阴谋,一位尚书亲自点名,中间没点谋算和蹊跷,高见是不信的。 似乎是看见了高见的纠结模样,白平突然说道:“小哥,想去吗?” “想去。”高见没有隐瞒。 “怕?”白平再问。 “怕。”高见点头。 “这不像你啊,面对上千无头鬼你都不怕的。”白平有些讶异。 听闻此话,高见突然愣了一下。 来到这个世界,其实也才不到十天时间。 从知晓山神邪鬼,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自然风雨的情况,再到真正直面邪鬼。 人有时候,好像是拥有的越多,就越怕。 高见突然摇头,给了自己一巴掌:“前些天我还在和自己说,人要解决的是困难,而不是解决自己,结果今天就忘了!” “既然想去,那便去,有什么问题,去了再说,哪有没去就东想西想,把自己吓倒了的?” “去!”高见一拍胸口,当即下了决断! 上千无头鬼要自己性命都都不怕,只是和尚书扯上了关系,就缩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好男儿要有胆魄,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心中疑虑顿破,豪气已生,将思虑抛之脑后,只想赶快送白平回山门,然后去沧州,正式踏入修行路。 白平也看出来了,于是点头:“那我们快些走,到了下个县城,我们就可以骑马赶路,不多时就能回山门了。” “好!”高见回答。 二人于是加快步伐,穿过河流,走过十里禾麦,朝着下一个县城走去。 举远高飞从此去,青山低头为探看。 一路秋光正好,正是扶摇意气,不藉仙人仙杖,亦登仙山! —————————— (感谢肥肥的盟主!今天有第三更。) (怎么本章说这么少,不会没人看吧?) (新书期,大家点点追读,帮忙推推书啊,新书期追读很重要的!) 第二十一章 告别 (第三更) 时光飞速,已是一月有余。 送白平回山门的路上,没有那么多的波折,他们很快赶路到了阳春县城,买了一匹良马,跑过去。 这个世界的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据说一日可行四百里,日夜兼程八百里。 高见当时听见都惊了,这马只需要两千多钱而已,也就普通人半年或者一年的收入就能买得起。 倒是养马成本有点高,需要掺杂灵草和一些精粮,一年下来就算不怎么跑,也得一两千钱,不算便宜。 据说这只是普通的马,还有更高档的妖兽混种,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随后,两人共承一匹,马不停蹄,一路赶回山门。 而他们赶回真静道宫的山门,这一个月的时间居然奔行了一万五千里之遥! 每天都要赶几百里的路。 哪怕一路上喂了很多灵草和药材,喂了普通人都吃不起的上等灵米,甚至在野外的时候,高见还想办法还掏了几个妖鸟蛋给他加餐,依然把马都累瘦了。 这匹马到了山门的时候,看着就像是蒙着一层马皮的骷髅一样,有点吓人。 怎么说呢,高见总觉得这匹马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幽怨。 但高见也只能摊手。 他也没辙,实际上,他也瘦了很多,黑了不少,这样赶路,马受不了,人更受不了,高见感觉自己都快死了。 白平的钱都给马花光了,后面高见和他吃饭都只能靠打猎摘果。 但是,这种情况下,白平依然白白嫩嫩,一点变化都没有,据说这他功法的养生效果,让高见羡慕不已。 修行法啊,修行法。 不过,这一番苦楚下来,总算是……到了。 这一路上,白平也和高见说了许多这世上的知识。 比如说,启运神朝一共十州,人口不计其数。 还有修行到三关九窍,各个窍穴的效果。 又比如许许多多的风土人情,修行常识,各种妖邪的辨别手段之类的。 高见对此如饥似渴,记在心中。 而且,或许是巧合,也可能是尚书知道这事儿,真静道宫的山门,就在沧州,距离沧州都城大概两千里左右。 两千里,其实根本就不算远,骑马也就几天时间的路程而已。 “呼,到了。”伴随着白平这句话,高见放松下来。 脚下的马好像也听懂了,直接垮了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愿意动弹。 高见环顾四周。 周围是一片青山,而他们所处的地方,似乎并无什么神异。 但白平带着个高见,强行牵着马,来到山脚下,掐了个法诀。 只一瞬间,拨云见日! 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座山,原来只是障眼法。 掐诀之后,四周的障眼法消散。 楼阁玲珑五云起,山在虚无缥缈间。 可以看见,在天空之上,漂浮着许多的浮空岛,就好像一座座‘灵峰’。 这些灵峰各自悬在自己的空中,慢慢的运行着,根据固定规律的运转,隐隐透露出‘阵势’来。 高见不知道阵势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除了这些之外,有许许多多的悬空的符咒,一重接着一重,可以看见有许多飞行法宝在天上,有的是鸟儿,有的是楼船,有的是葫芦,有的是长剑。 当然,更多人是掐了轻身诀,飘摇而上,乘风而行,不过高见也看得出来,这种应该是买不起代步法宝的人。 仙山楼阁,玉阙瑶池。 青冥紫气,彩错疑画。 氤氲绿波,仙禽缥缈 丹照白霞,树生奇彩。 银阙空碧,辉映灵光。 看着眼前的一切,白平笑道:“小哥,这就是山门了,这一路多亏有你,否则我怕是不死在山神那里,也要栽在宁泰县城里面,多谢救命之恩。” “哪里,道长不仅救了我几次,还告诉了我许多知识,高见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高见马上摇头。 “好了,我们就不纠结这些事情了,小哥,你我意气相投,这次也非永别,感伤什么?日后相见,再叙情谊。” “好!一言为定!”高见伸手,握住白平剩下的那只手。 “一言为定,对了,虽然不能让你上山门,不过你在此等候一二,我有东西送你。”白平说道。 “什么?”高见疑惑。 “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一些路上用的盘缠,你现在身无分文,如何行路?你且等候一二。”白平说完,掐诀飞天。 此处似乎有某种清风在始终环绕,只要有轻身诀,那便能飞上天空的浮空岛。 可惜高见不通法术,自然是上不去的。 他在下面等了一会。 大概过去了一个时辰,白平就再度落了下来。 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此处有十金,值十万钱,还有一封信,信里有地图和地址,你可先去此处买些路上需要的东西,这里是山上人的交易之所,能买到许多山下买不到的东西。” “此外,我去藏经阁问了,里面的书妖也不知道你的刀是什么情况,这个我怕是帮不了你了,但他们说,海外有无肠国,其国人无肠,食物吃下去在腹中并不停留。有靖人国,国人身长不满一尺,儿童只得四寸。有两面国,国人都长着两张脸。” “这些奇异族类都有存在,胸口长刀也不算什么稀奇,或许以后就知道了,不必记挂在心上。” 白平将东西递给高见。 “多谢。”高见也不推辞,只是沉沉的点了一下头。 白平放开那匹瘦马的缰绳,一拍马屁股:“去,此处洞天福地,灵草满山,吃个肚圆,我带你上山,你有仙缘了!” 马儿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被拍之后,飞奔而出,朝着山野里去了。 然后,白平用单手行礼:“小哥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高见回礼。 两人分别,高见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身后清风卷起,落叶纷飞,为友送行。 但见遥山叠翠,远水澄清,捎云蔽景,蓄雾藏烟,诸灵峰隐于云雾内,不见了踪影。 既是萍水相逢,难免别离,只希望日后再见之时,已是另一番气象! (感谢炼狱233的盟主!) 第二十二章 尽有斋 离开真静道宫,高见再度回到凡尘俗世。 行走在路上,高见真正的,自己独自一个人在这世上穿行了。 不过,有了之前一个多月的赶路历程,再加上路上白平所说的各种知识,已经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足够的理解,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不过,现在他准备按照白平说的,先去看看他说的那家‘山上人’用的店铺。 “尽有斋,这名字倒是起的挺大的。”高见看着地图上面的路线和名号,如此想到。 他现在兜里有十金,换成铜钱的话,足足有十万钱,不算少了,据说买一匹日行千里的灵马,也不过十金就够了。 当然,也有那些价值万金的,只是那种就不用想了,不是现在的高见能够接触到的档次。 而且,让高见最震惊的是,这钱,在修行者之中也能用,甚至能拿来换天材地宝,换各种法宝,甚至是请各种高手来给自己帮忙,譬如聘请武师,或者让有能耐的道士给自己做法之类的。 这点,最开始让高见无比惊异。 不过是凡俗金银,就连普通人挣钱,挣的也是这些铜钱,而这些铜钱……居然能拿来换修行者的物资……这合理吗? 这两者之间,不应该是有一道巨大鸿沟的吗?凡间金钱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存在意义吗? 不过,后来解释之后,高见才知道。 在修行者之中,以物易物自然可以,也是普遍存在的交易方式。 但是,铜钱,银钱和金钱,全都是启运神朝发行的货币,不是寻常金银。 就好像高见手里的铜钱一样,上面的字都非同凡响,并且还携带的有‘气运’。 这气运,实际上是启运神朝的国运和财运所在,有启运神朝的国运作保,自然他们发行的货币也有价值。 货币本身也有防伪机制,钱范也好,材质也好,都是机密中的机密。 启运神朝以自己为担保,保证这些钱币有足够的价值,能够在启运神朝内买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再加上,神朝确实威慑力足够,金钱这种一般等价物又特别方便,所以,哪怕是山上人,久而久之,也都开始用钱,而非以物易物了。 整个经济体系,俨然是以启运神朝的经济运转为中心发展,各个市场和势力之间的交换因此而变得方便起来,神朝也因此愈发昌盛,算是互惠互利吧。 而且,高见还听说了,因为这种原因,所以还产生了‘币值’一说,神朝的钱币价值并不是固定的。 国运昌盛了,钱币就值钱一点,能换的东西就多一点。 国运衰落了,钱币就贬值一些,能换的东西就少一些。 如果国灭了,自然也就全部变成废铁了,毕竟对修行者来说,金银和铜铁一样,都只不过是普通的锻造材料,只是稀有度略高而已,其实没有任何太多的价值。 金钱的价值,都凝聚在启运神朝本身的国运之上。 而且,高见还得知,除了神朝之外,其实还有别的国度。 海外有国,西域有国,南疆北荒甚至是东海,都有会铸币的势力与国度存在,还因此而诞生了汇率系统,听说有些钱庄的修行者,专修此道,以此牟利,为自己修行路谋取资粮。 只能说……还挺厉害的。 不过也是,看白平就知道了,开了百汇穴后,神思敏捷,学习速度也会增加许多,自然不会有那么多蠢人。 白平也不蠢,只是有些善良纯粹,加上脾气好而已。 分析判断了一下局势,高见走在路上,心中盘算着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没什么产业,所有东西都背在身上,还是很好算的。 如今,高见身上傍身的手段,一是香火金身,这是死去的城隍的遗物,从柳树那里抢的,对神道修士来说有许多妙用,但对高见来说就是提升身体素质,抵御鬼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二是两套刀法,一是舍身刀法,二是自己修改过的刀法,已经不再舍身,但也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就暂时叫‘不舍刀法’好了,不过刀法没有配套的修行法 三则是那个法宝‘贪钱’,使用这个东西,需要消耗‘气’,而没有修行的话,要么使用香火气,要么使用人体自带的精气。 香火气用了就没了,自然是不能拿来催动法宝的,精气只要吃饭睡觉休息就能恢复,但如果用精气使用法宝,最多两次就会力竭,刀都拿不起来。 这一切的一切,想要解决,都需要一个完整的,成体系的修行法。 嗯,先去买点旅行的必需品,然后就跋涉两千里,去沧州都城报道吧。 高见预定好了行程,然后加快了步伐。 旅行的必需品,就买个坐骑吧。 以他现在的脚力,运使香火金身的情况下,一天能跑二百里左右,不过这需要强行军,也不持久,还很累人。 有坐骑就好很多了,坐骑一天跑二百里也不算什么,基本上可以算是一半时间在散步,比较轻松。 尽有斋并不远,距离真静道宫的山门,大概有一百多里,高见一路小跑,也就一个白天也就跑到了。 等他到的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马上就要入夜了。 不过据说这里是通宵营业,随时随地都开门迎客。 靠近尽有斋,高见环顾四周。 这里选址不错,旁边有一条大江,唤作‘白山江’,江中水族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沧州多水,之所以叫做‘沧’,就是因为此处水系很多,大江就有四条,水网密布,水运极其发达,种田也很好,算得上是富硕之地。 不远处有一座启运神朝的县城,叫‘江信县城’,算是沧州都城的陪都,是一个大县,足有几百万人口,而且这里距离沧州都城也不远,也就一千多里,对修行者来说不算什么。 尽有斋选在这里,夹在其中,显然是两边生意都想做。 高见逐渐走近,看见了野外之中,一个占地相当广袤的庄园矗在这里。 走到门口,可以看见门上有一副对联 上联:应有不应有。 下联:尽有斋尽有。 横批:应有尽有! 第二十三章 奇异世界 尽有斋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周围的客人也不见少,不过大多是人形,但高见发现,偶尔其中一两个似乎是化形不得要领,总是会留点尾巴或者耳朵在外面,教人知道他们其实不是人。 很显然,虽然大家都喜欢化形成人,但尽有斋的客人显然是两边都有的。 但高见没怎么在意那些,他现在看着这座庄园大门上的对联,忍不住惊叹了一下。 “名字就已经够大的了,这对联可真是……”他自言自语道。 然而,这句话刚刚说完,却见门内,走来一位绿衣童子。 童子鼻直口正,一双元宝耳齐眉,滴溜溜一双眼,笑眯眯的走到高见面前,作了个揖:“客官可别觉得口气大,凡是来过尽有斋的客人,没有说我们徒有虚名的,尽可进来走两圈,瞧个新鲜,反正也不要钱,权当消食。” “也好。”高见点了点头,往里走去。 童子见状,马上在前引路:“客官是对什么有兴趣?” 高见没有说自己想买什么,而是答道:“我听你所言,所以就进来随便看看。” 那童子也不嫌弃,依然笑眯眯说道:“如此甚好,那客官不妨随我脚步,走一圈外边儿。” 高见点头。 于是,童子在前方引路。 没走两步,高见就看见了一棵大树,大树上攀附了许许多多的蝉,起码上千,不过这些蝉却不叫,而是老老实实的趴在树枝上。 “客官,此物名叫蕃珍树,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春秋结一次果,果实如醴露,三桠五叶能滋灵草,养灵虫,地产奇珍在其周围,都能更加繁茂。” 高见看见这棵大树,其上絪缊杂错,荫碧条纳曜,吸霞而发荣,枝叶都好像玉制,那些蝉都以树汁为食,所以也显得碧绿透明。 “你就在上面?”高见问道。 绿衣童子马上作揖:“客官好眼力。” 他话音未落,却见其中一枚绿蝉从树上下来,落到地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绿衣童子,迎接另一个客人去了。 仔细一看,四周所有客人进门的时候,都会有绿衣童子童女相伴,想来全都是这树上的绿蝉了。 “客官移步,咱们继续往里走,说不定就遇见什么想买的了呢?就算没有,看看新奇的物件也是好的,还能与三五好友当个谈资。”童子邀请高见继续往里走。 高见点头,不做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再往前去,看见外面挂着一副山水画,画中神韵极浓,几乎满溢而出,显然,这是法宝。 于是高见驻足停留了一下。 见高见停留,童子马上介绍道:“此物乃是山高水远图,是一位两关大宗师倾力所画。” “正所谓,竖画三尺,实当千仞之高;横墨九寸,实体百里之迥,此物祭起之后,人身即在此处,亦不在此处,尽管看起来人还站在原地,但是实则两边已隔了百里之远,寻常法术都会因为触及范围不够而落空,碰也碰不到。” “不过其中神韵危险无比,客官切莫参悟,已经有好几个人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直接当面参悟,神魂犹如落入九天,困于画中,还得请高手把他们捞出来,耗资不菲不说,这些人此后还患上了恐高的症状,飞都飞不得了。” 高见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还没那么蠢。” 他已经知道神韵这玩意儿其实是很危险的了,不要随随便便参悟。 若是类似道歌之类的功法,学学还行,但什么杂七杂八的神韵都参悟,那会把自己弄死的,而且危险不说,效果其实也不一定好。 比如说,大能者炼制法宝留下来的神韵,战斗留下来的神韵,不仅危险,就算你克服了危险,领悟了神韵,其实……也就那样。 比如说高见曾经去参悟了‘宁泰县城’四个字,哪怕规避了危险,得到的其实也只是一次观看宁泰县城内部的机会而已。 至于香火气,那是他从柳树身上抢的,和神韵没关系。 而且,就算是功法,也并非绝对安全,很多大能者传下功法,其实不是为了留下传承,而是为了撒网钓鱼,你随着他的功法修行,等你修成了气候,他就来把你吃了,因为你的修行法,其实不是修成仙,而是把自己炼成一枚大药,专供别人吃的。 行走在外,没有来头的神韵,还是注意点好。 高见此刻锈刀的刀尖还是锐利的,他准备把这些都留给之后的修行法,这些路边的神韵他是不准备碰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继续顺着绿衣童子的介绍往下看去。 绿衣童子也不嫌烦,一路上都殷勤的介绍着各种各样的宝物。 “此符由真静道宫的一关真人所制,外珍五耀,内守九精,能压伏邪气,制百鬼。” “这是北方荒中枣林所产的干枣,那枣林枝条都有一里余长,子熟赤如朱,干之不缩,气味甘润,殊于常枣,食之可以安躯,益气力。” “这是灵树若木的种子,在灰野山,有赤树青叶,名曰若木,其碧叶玉津,果实食之灵智,种子种下后,好生照顾,只需四千年就能成材,往后十年一结果,在宗门之中可是一笔极好的投资。” 高见看出来了,这人介绍的东西,确实是没有准备让自己买。 这些应该都是这处尽有斋放在展示柜里吹牛的,用来展示自己实力的。 而真正要拿出来卖的东西,对方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看…… 这倒是会做生意,不推销,只是展示自己有多厉害,如果客人有想买的心思,见识了这些东西,对尽有斋的货物水平就不会低估了,自然就更容易在尽有斋消费。 不过高见本身就是准备在这里买的,此刻只是在这里长长见识。 尽有斋占地面积极大,起码得有上千亩,高见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听绿衣小童吹了半个时辰,嘴巴都没停过。 怪不得用蝉来当导购,蝉这玩意儿本来一叫就是一天,说再多也不觉得烦。 不过,就在这时,高见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卖坐骑的地方。 “客官要买坐骑?那进来看看吧!”童子马上殷勤引进。 (过几天恢复4K字一章,2K我写着也别扭) 第二十四章 马牛 高见来尽有斋,就是为了买坐骑的。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旅行,高见已经深刻理解了坐骑或者载具对于旅行的重要性。 靠腿跑那是真受罪啊。 此刻听那只蝉吹了半个时辰,高见涨了见识,自然也要开始做正事了。 而那只蝉也不嫌烦,毕竟蝉这东西叽叽喳喳一天也兴致盎然,看见高见有想买的心思,他马上又转过去开始给高见介绍灵马。 “客官,尽有斋的坐骑,最次也是灵马,都是精挑细选,喂养灵草,从小以马术操练,不知您想要哪种?” “不急挑选,不妨多看两匹。” “您看这匹黄山,前看如鸡昂,后看如蹲虎,立如狮子,日食三十斗,能日行八百里,只是脾气略微暴躁,只要六金。” “再看这匹雪练,性情温顺,行止循良,骤走不晃,毛鬣轻润,能日行六百里,乘坐其上,几乎没有摇动,哪怕在马背上睡觉也不会醒,八金即可。” “这匹赤军,头如渴鸟,腹下有逆毛,眼红而有光,如穴中看火,能日行千里,有一丝水族血脉,行走水上而不坠,只需十八金。” “这一匹就厉害了,名叫走龙,毫毛朱鬛,眼中紫缕贯瞳,头高如龙颅,汗赤如血,日行两千里,能腾云,能喷火,是匹不可多得的战马,如今五百金即可。” 绿衣童子一口一个‘只需’,‘即可’,但仔细想想,一个平民家庭,全家一年也就两三千钱的入账,也就是全家人一年所有花销,零点三金,而且还能攒点,已经是不穷的人家了。 而一匹灵马,少说也要全家人不吃不喝攒二三十年才买得起,那匹赤军更是要一家人辛苦干六十年不吃不喝才买得起。 至于走龙,高见看都没看,玩意儿肯定不是自己现在能买的。 这还只是买而已,都不谈养了,这些灵马,养的价格可不便宜啊,多养几年,都够买一匹的了。 高见的视线在那匹雪练上看了又看。 说实话,他对速度要求其实不是很高,日行六百里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除了灵马以外,还有不少别的坐骑,比如鸟,鹿,又或者其他异兽,高见根本认不出什么,只是有点像是狮子,但有翅膀。 这些东西,打眼一看,没有低于三位数的。 自己这十金,在外面的确是一笔巨款,但如果拿到尽有斋这种地方,怕是把白平掏空了也买不起这里多少东西。 这地方,名字真不是白起的。 真是应有尽有啊。 而且看外面,这里似乎也不是总部,而是一家分店。 一家分店都有这个水平,不敢想本店是什么档次。 高见一路浏览灵马,这里摆着的灵马就有数十匹,高见仔细挑选之后,最后选择了……最开始推荐的雪练。 该说不说的,舒适度就是比速度要强啊,坐骑这玩意儿主要就是要舒服啊。 就在高见选好了马,准备付钱的时候,却听见了旁边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一声,就像是要拆家一样。 高见连忙朝着那边看去。 却看见,一头牛头上绑了一根稻草,被拴住了鼻环,使劲儿牵拉想要拖进尽有斋,除了牵拉鼻环,还拽它的角,又推它的屁股,怎么也拽不起来。 老牛被扯的疼了,鼻环几乎将鼻子撕裂,也不从,使劲儿翻腾,刚刚突然一发力,撞到了旁边的墙上,这才发出了轰隆一声。 可以看见有别的绿衣童子,一溜小跑,跑到那牵牛的人身边,拱手说道:“客官客官,手轻些,手轻些,这是别人的货。” “别人的货?你们这里还能寄卖?”高见看了一眼自己旁边这个小童。 他马上回答道:“确实可以,虽然是尽有斋,但偶有缺漏也是正常,于是我们老板便开辟了草市,只要拿来这里,插上草标,都可在此售卖,不过尽有斋负责维护,还要出位置,有了争执还要调解,所以要抽一些流水而已。” 高见轻轻点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路边摊’了,在这里买卖,尽有斋不管,只负责抽水,打眼了就是自己的错。 那这里是闹什么? 高见继续看,却看见那个买家被尽有斋劝说之后,有些气急,走到一个老人面前,伸手说道:“你这牛你自己拿回去吧,我不买了!把钱还我!” 那老人衣着破旧,看起来不怎么富裕,嘴唇嚅动两下,连忙跪下,给那人磕了一个头,说道:“老爷,你让我再试试!” 然后他走过去,先拿袖子把牛鼻子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抱住这头老牛,哭道:“牛啊,牛啊,你救救妮儿吧……” 他哭的悲惨极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并没什么形象可言。 老牛也跟着一起哭,牛眼中涌出眼泪,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呜声。 哭了一会,牛突然站了起来,自己咬住了鼻环前的绳子,走了一节,又退了回来,前肢跪地,向着老人的方向又跪了一遍,斗大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然后咬着绳子,主动走到了先前的买家那里,拱头,希望对方牵住绳子。 那买家皱眉,先前他看见这头牛半跪在地上,眼泪冒着热气哒吧嗒吧往下掉的样子,像是也不忍心,只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买了,买头牛,搞的我和坏人一样,你还是找别人给你买吧。” 然后,他要走了买牛的钱。 高见看见了,一共三金。 对眼前这个老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头老牛,看刚刚的力气,也不是普通的牛,不过就算有异常,也就这样,远远没有到达化妖的地步,只是有了些灵性而已。 而闹了这么一出,周围的人也就都差不多散了,只剩下那头老牛和那个老人,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无助。 高见皱了皱眉,不过思考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思考,这到底算不算‘意气’呢?能不能磨刀呢?科研一把。 这么想着,高见走了过去,问道:“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五章 晚上生意 其高见虽然觉得这老牛和老人很可怜,不过老牛能值三金,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说明这老农其实没有看起来这么穷。 能值三金的牛,平时干活又该多出多少产值?反正肯定比普通牛要猛多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老农其实根本不能算穷人,反而是属于凡人里生活比较好的那种了。 因此,其实在一开始,他并不准备帮忙。 毕竟他不是白平那样的人。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这个时候出手的话,能磨刀吗? 这也算见义勇为吧? 高见这么想着,于是站了出来,走到了老农和老牛面前。 “你这牛,我买了。”高见如此说道。 “多谢大爷!”那老农连忙跪下,涕泪横流。 高见把人扶起来,问道:“怎么回事?我看你舍不得,有什么事情非得卖了?” 老人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哭哭啼啼了起来:“乡下人也知道,再穷不卖看门狗,再富不宰耕田牛,只是……没办法啊。” 原本他都绝望了,以为闹了这些事情,牛是卖不出去了。 要是牛卖不出去,妮儿就赎不出来了。 还好……还好。 只是,苦了这头老牛。 这原本是他爹养的牛,小时候爹要干农活,他就负责放牛,每天都骑在它背上放它吃草。 这一放,就是一辈子。 他还记得,山坡上,年幼的他叼着一根偷摘来的麦苗,嚼杆子,嘬里面的汁液,他吃杆,把穗给牛吃。 一人一牛,偷偷摸摸的在山上逛着。 逛着逛着,放牛娃就长大了。 他变成了握着犁耙,驱使牛犁地的庄稼汉子。 老牛很能干,能拉比别的牛多五倍的地,庄稼汉子咬着牙也跟着干,于是置了田地,娶了妻,生了子,到了现在,颐养天年。 可惜,事到如今…… 老牛既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恩人,但他还能怎么样呢? 而高见,只是买下那头牛之后,又将绳子丢给那老汉,说道:“这头牛我买了,送你了。” 语罢,他丢下钱,也丢下了绳子,只留下了惊愕的老汉和老牛。 高见转身离去,在众人眼中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不管怎么说,好人好事是做了。 然后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锈刀。 嗯。 没变化。 太刻意了,不能磨刀。 仔细想想,每一次磨刀的时候,其实他脑子里都根本没有去思考磨刀这件事。 虽然白平猜测是胸中一口意气,不过高见其实也拿不准。 但现在看来,或许确实是如此。 当你刻意的想要为了好处去展露某种‘豪迈’的时候,其实还是搞的蝇营狗苟那些事,毫无意义可言。 科研的差不多了,高见揣着剩下的七金,准备买一匹次点的马。 至于身后的老汉和老牛,高见不准备再做牵扯,好事做到这里也就够了。 钱已经给他们了,好好回家颐养天年吧。 这么想着,高见正准备回去找那绿衣小童。 刚到那里,这时候,太阳落山了。 绿衣小童突然摇身一变,化作飞虫模样,在空中旋转了两圈,说道:“客官,请走吧,到晚上了,尽有斋晚上不做人的生意了。” “嗯?我马上买了就走,不行吗?” 小童化作的飞虫嗡嗡翅膀:“真不行,晚上对客官来说不安全,您要是二境的大高手,我当然不多说什么,现在最好找个地方歇息歇息,尽有斋外边就有客栈,贵是贵了点,不过可保你们一晚无忧,明日早上再来看马吧。” 高见听见这话,同时也感受到了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气袭来。 扭头一看,在他的身后,许许多多的邪鬼,妖物,已经步入尽有斋。 许多魍魉山精,不一而足。 有狼鬼飘风,好似无体重。 有蛇怪一身两头,穿着人之冠服,摇尾晃头。 有独角鬼,身小而而独足,足向后,跳跃行走。 有魂魄状如美女,而持镜,但身躯半透明。 有青面鬼衣物狼藉,筋骨盘蹙,身尽青色。 有夜叉鬼,赤发猬奋,全身锋铄,臂曲瘿木。 还有虾蟆,鱼头人,各种水族,各种鬼怪,奇形异状,其中不少都显看向了高见。 这些还都是有形之物。 高见隐隐感受到一些阴风传来,显然,这种就是需要阴阳眼或者法眼之类的法术才能看见的东西了。 俗称叫……鬼魂,实际上属于阴鬼一类,不喜欢接近有阳气的活人。 高见觉得……晚上的尽有斋,好像确实,不太安全。 白天做人生意,晚上做妖鬼的生意,还真是十二个时辰不休息啊。 于是,高见点了点头,任由对方将自己领出去。 显然尽有斋有规矩,所以也没什么妖鬼对高见出手,尽管高见感受到了不少妖鬼都对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欲望。 食欲。 快走吧。高见如此想到。 四周也可以看见绿衣小童们纷纷带着人离开这里,不过有的是小心翼翼的走,有的是大摇大摆的走。 高见属于大摇大摆那种类型的,看的旁边的绿衣童子都有些愣。 小童看着高见,虽然他一直都对高见特别恭敬,但那只是职业素养而已。 童子看得出来,此人身上并无什么特别的气魄,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武夫,一窍未曾开过,也就是刚刚踏入修行路不久的雏儿。 这其实是大部分修行者的常态,习练武艺十数年,有了一些本事,但没有开窍,能行走江湖,却算不上高人。 开窍一事,可是非常难的,几乎八成的修行者都会被刷在这一关,能开窍的,在很多门派里都可以被列为真传,继承门派了。 要知道……就算不开窍,修行武艺,有千斤气力也不在少数,开了一窍,那可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大高手了,如果这人有师门,起码也是他师父辈的实力。 而夜叉鬼,就是这样的大高手。 但是,这不算什么高人的人,怎么底气这么足,看见妖鬼浑然不怕,甚至还反过来去打量那些妖鬼。 他不知道那些夜叉鬼普遍都有高于寻常武夫的实力吗?更别提更厉害的无头鬼之类的了,那些可是能达到一境的。 在村子里,那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第二十六章 破庙 高见自然是不知道绿衣小童在想什么,他只是打量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妖鬼。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没有敌意的妖鬼。 没错,虽然高见可以感觉到这帮妖鬼很想吃了自己,但他们并没有敌意。 就像是面对桌子上的一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你会有敌意吗? 不会的,你只想尝尝而已。 其中还有一些水族,像是蛤蟆,螃蟹,鲶鱼之类的,不过他们就没有食欲了,只是和高见一样好奇。 似乎,水族也很少见人类? 这不合理吧?这个地方的人不算少见才是。 高见考虑着这些,被绿衣小童一路护送到了外面几百米处,一个客栈。 “外边危险,客官还是住在这里,明日再来买马比较好。”小童笑道。 “这里也是尽有斋开的?”高见问道。 “那是自然。”小童点头。 “那还挺会做生意的。”高见有些好笑,尽有斋的老板还挺有意思。 “这里一晚要多少钱?”高见再问。 “只需一金。”小童说道。 然后他又马上补充:“已经很便宜了,尽有斋在此处,所以妖鬼们也会常来此处,一晚上说是千鬼万鬼都不稀奇,若是护不住自己,还是住店好些。” 高见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那我不住了,只要明早再来就行了吧?” “客官,性命要紧,性命要紧!”绿衣小童连忙劝说道:“你修为尚未开窍,去了外面,可是要被妖鬼盯上的!” “放心吧。”高见随口说道,然后离开了客栈。 那绿衣小童看见劝不住,也只好一声叹息,放任高见离去了。 该劝的都劝了,就这样吧。 等他变成了鬼,说不定还要来尽有斋买东西呢! 而高见这边,他自然是不怕的。 无头鬼都砍死了这么多,就这么点邪鬼,高见其实没放在心上。 那客栈那么贵,傻子才住啊,大不了睡野外。 之前和白平那风雨兼程,一个多月的旅行,他们大部分都是风餐露宿,所以高见已经很习惯住在野外了。 走到外面,阴风阵阵,很显然,周围的妖鬼,有需要买东西的,都正在朝着尽有斋赶来。 高见摇了摇头,找了个背风的山脚坐下。 旁边还有一座破庙,似乎以前是祭祀某个山神的,但估计山神没有了,所以变成了破庙。 这种事还挺常见的,高见在路上见过不少,这世上,确实是有许多‘山神水神’之类的东西存在,有的是某些精怪占山为王,自立为神,享受香火,有的则是朝廷敕封的正神,各有好坏。 好心的,享受了香火就真的庇护一方。 有些坏的,那享受了香火,还要要求血食。 高见到目前为止,还没看见朝廷理睬这些。 在旅途中,听白平所说,不是山神太强,而是刁民太多。 毕竟很多山神水神,让高手去剿他,反而会激起民变,那些平民死活都不会让你杀了神的。 杀了山神容易,怎么安抚民愤却是一件难题。 据说,有些极端的情况下,杀一个山神,得把山脚下十几个村屠灭一半才行。 山水神祇不少,这种破庙数量自然也不少,基本上每隔百里都能遇见那么两三个,也算是一种特别的风景线。 只不过……高见一直很好奇,怎么会有那么多刁民?山神和朝廷,谁更亲呢? 没有自然天气,百姓们总得靠点什么。 考虑着有的没的,高见将锈刀从胸口拿出来,然后推开破庙的门。 “嗯?”高见发出声音,破庙里,竟然已经有人了。 一个老农,一头老牛,相互依偎,似乎是准备在这里睡一晚上。 高见推门而出,吓了他们一跳,但看见是高见,那老汉松了一口气,马上站起来:“恩人,真巧。” 高见点了点头:“不用管我,就就在这里坐一晚,明天我就去沧州了。” “恩人,吃饭了吗?我这里还带了点烧饼,咸菜肉沫的。”那老农没有听高见的,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还放着两块烧饼,很显然是他准备留到回家的路上吃的。 “不用,你留着吧。”高见摇头:“我有吃的。” 语罢,高见也不再理睬他们,只是拿起锈刀,开始练习。 这是他最近在旅行之中养成的习惯,就算通过了神韵直接学会了刀法,可是久不练习,还是会忘记,会生疏。 就算你的记忆力很好,刀法之中的神韵始终不忘,可是身体会忘的,到了危急关头,身体慢了这么零点一秒,可能就是死局。 所以,还是要时常锻炼,让身体记下来。 看见高见有些冷淡,但那老农却没有退后,而是在一旁,看着高见练刀,同时说道:“恩人,刚才鬼怪来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问恩人的名字,我一家老小这次都要谢谢恩人!还请恩人把名字告诉我,我回去立生祠,给你供起来,只要老汉在,一定日日上香!铭记恩人!” 高见停下手里的刀:“不用,我只是随手而为而已,不必记挂在心上。” “恩人可以不记挂,老汉我却不能不能记挂,你救了牛,等于是救了我的兄弟啊!”那老汉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说道。 “那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把你的兄弟卖掉?”高见决定暂时休息几分钟,说完话再练。 听见高见问这句,老汉答道:“我也不想……可是,没有办法,如果可以,老汉真想把自己卖了……就算是让我去死也行。” “我之前听见你说妮儿,这妮儿是谁?是因为她吗?”高见又问。 “不敢瞒恩公,妮儿是我的孙媳,怀着我的重孙子,只是家里最近遭了难,我卖了田地和这老兄弟,准备在暗地里使些钱,算是帮她把难避过去,能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如果不是她……唉。”老汉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那你拿了钱,回去把难避了就行。”高见点了点头。 家家都有难处,不必问的太清楚,只要能把困难解决就行了。 不过,就在这时…… 一股阴风,突然吹开了破庙的大门。 高见起身,看向门外。 “噢,正好练刀。”他自言自语道。 第二十七章 提醒 老汉的年纪大了,耳朵迟钝了,没听见高见的自言自语,但他也察觉到了不对,马上连滚带爬的离开,跑到了牛的旁边。 然后喊道:“恩公!我这牛儿能驱邪,躲在他身边就不怕了!” 高见扭头看了一眼那头牛,却见那头牛也半蹲了起来,眼角也流出了眼泪,只是并非先前那种大颗大颗的泪珠,而是淡蓝色的粘液,衬的它的眼睛也似乎有些幽幽的蓝色。 “你躲好就行。”高见说着,淡然的走到了破庙的门前。 破庙门口,有一头妖怪,一头鬼怪。 看不出是什么妖,但是丑状骇人,面孔巨大,深目倨鼻,厚唇广舌,鬓发鬅鬙如蛇虿,舌头甩来甩去,旁边还摆着十几条鱼,他伸舌卷取,咀嚼如风雨声,鱼血鱼肉飞溅,腥臭扑鼻。 旁边那一只普通的夜叉鬼,齿如戟刃,容貌狰狞,也在吃鱼,只是不像刚刚那个囫囵吞吃,他吃一半丢一半,旁边一片骨肉狼藉,血甚多,唇吻间犹有血痕。 这一妖一鬼,吃着鱼,然后斜眼觑了一下高见。 那妖魔故作文雅的说道:“哎呀,磨兄,这吃鱼都吃腻了,还是人好吃,本来是想去那些村里抓一点来的,没想到能在尽有斋附近找到不住客栈的人。” “是啊,石兄,鱼肉只有气血,没有精神,味道较之人肉差远了。” 两妖鬼,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里的鱼。 高见看了他们,摇了摇头:“你们两个,没吃过人吧?” 这话让两个妖鬼愣住了,然后他们马上长大嘴巴,露出獠牙和舌头,异口同声:“好大的胆子!今天就拿你开开荤!” 话音刚落,他们就朝着高见冲了过来。 毕竟高见身上气血一点都不充沛,完全就是一个凡人的模样。 面对两个冲过来的妖鬼,高见单手持刀,然后,在他们靠近自己的瞬间,往后稍退一步。 接着,出刀。 刀光,好似月光。 一声清脆的刀剑交击声。 只一瞬,两个妖鬼就呆在了原地。 这一下,足够要了他们的命。 不过,好几秒之后,两只妖鬼摸了摸自己的身子。 怎么没伤口? 两个妖鬼迷惑了。 明明是开窍一境之后的实力,却像个普通小鬼一样,缩头缩脑的,不断寻找身上的伤口。 全因为,刚刚那一刀,实在太惊艳,哪怕他们不通刀法,也知道刚刚那一刀不是自己能够挡下来的,而且……那刀尖,也散发着一股让他们心悸的气息。 不过,马上两个妖鬼就明白了为什么。 那一刀,砍的不是他们。 就在刚刚那一瞬,高见的锈刀劈开了一根金针,同时用精妙的步伐躲开了两头妖鬼的扑击。 两头妖鬼也明白了,有人在利用自己,让自己去分散眼前这个刀客的注意力,然后藏在暗中偷袭。 但刀客没有中招。 两个妖鬼因此吓得浑身筛糠,马上用尽全力,跑远! 以后还是只吃鱼吧!这人肉酸的,不好吃! 而高见从头到尾都没管这两头妖鬼,虽然他们是一境,但对高见来说构不成威胁,身上也没有血气,说白了,这俩根本没杀过人。 从一开始,刮开庙门的阴风,就不是他们。 “不愧是能从宁泰鬼柳那老怪物手里走出来的人,两头一境的妖鬼都碰不到你,还劈开了我的飞针,不过怎么了?那位真静道宫的受箓仙师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高见盯着声音的来处。 嗯? 怎么什么都没看见?明明都感觉到气息了。 高见心生警惕,好厉害的匿踪之法! 理论上来说,高见将香火气凝聚于双眼之中,他是可以看见各种阴魂邪鬼的,但他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无礼之徒!装模作样,是想羞辱咱家吗!?” 那声音气急败坏了起来,又是两根金针飞来! 高见挥刀,再度打飞两根金针,这才是终于看见了金针的来处。 一只金毛老鼠,长得有点像……金丝熊? 这只金丝熊,站在石堆之中,几乎无法辨认。 以高见的目力,看见对方不是难事,但高见一直觉得是什么强大的鬼怪,这种东西一般都非常显眼,而忽略了在乱石堆中的一只金丝熊。 “阁下是谁?你先前三根金针,都没有杀意,你只是想和我聊聊?”高见双手握刀,盯着金丝熊。 那只发出老人声音的金丝熊,双手背在后面,昂首阔步,走了过来:“小友,咱家是白山江鼠山长老,名唤舒坚,人送外号金毛鼠。” 高见不说话。 不好说,有可能会笑出来。 怎么说呢……这只仓鼠,有点可爱, “我就知道,无礼之徒!早知道就不来提醒你了!吱!”那仓鼠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目光,疯狂跳脚,气的人话都不会说了,吱吱直叫。 “咳咳,前辈,所以,你到底是来找我做什么的?先前以阴风吹来,我还以为你是敌人,此刻却又说是来提醒我,是想提醒我什么?”高见马上面色一正,如此问道。 “哼。”那仓鼠昂起头冷哼一声。 果然,还是有点可爱。 那只仓鼠继续往下说去:“沧州都城是藏污纳垢之地,你通风报信,解决了那鬼柳,可是惹的沧州城有人不高兴。” “朝廷腐败到这个程度了?”高见皱眉。 “不一定是朝廷,但多的也不能说,比沧州,我们鼠山要好得多了,你若是想找地方——”那仓鼠还准备往下说。 不过,高见打断了他:“不必多说,前辈,沧州我是一定要去的。” “为什么?”仓鼠不解。 他所言非虚,沧州的确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不然那鬼柳靠纯粹的血食晋升四境,所造的杀孽得多大,焉能活到今日? 他从一处隐秘所在得知了高见的存在,起了爱才之心,所以特来告知一二。 一境都没有,刀法却能练到如此纯熟,寻常一境都不是对手。 这种人,死在沧州,可惜了。 “为什么?”高见答道:“若是那鬼柳都是有人在背后催生……那就更该去了,这说明,有人欠我朋友一只手。” 第二十八章 袭杀 高见的这个答案让仓鼠愕然,瞪大小眼睛盯着高见,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高见能说出这种话来。 “你是这种人?你身后那个老牛,你分明就不怎么理睬他们。”仓鼠如此说道。 是的,那老农老牛,一看就知道很可怜,就算拿了钱回去,怕是也有一堆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高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这种人吗? 或许一开始不是。 但是,他这条命是白平救下来的,当时高见真的已经绝望了。 可是白平对他说,让他只管跑,别的不用管。 那一刻,高见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后面……那自杀在他们面前的那个农夫,高见不知道叫什么,就是低山村那个。 那一幕,也给了高见极大的冲击。 所以,高见的动机,其实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仓鼠说老牛和老农,可说到底,其实是因为没有到那一步,所以高见并不觉得需要自己帮什么忙。 但如果鬼柳背后都有人…… 那么,高见觉得,他就得去。 这就够了。 那仓鼠多看了几眼高见,然后又看了看别处。 于是叹了口气:“那我就不劝你了,如果你有命活着出来,来白山江鼠山,我请你喝酒。” 仓鼠转身离去,四肢着地,钻进乱石堆里就不见了。 几分钟之后,高见确认对方离开了,也准备回破庙里,练练刀,准备睡觉。 但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 杀气! 强烈的杀气传来,让高见如芒刺在背! 和之前的金针不一样,这人,是真想杀了高见! 却见高见腾挪步伐,险之又险的擦过这第一下。 这么快?! 那仓鼠说的是真的,沧州确实有人不想让他过去,居然这么急吗?是因为尚书的那封信暴露了吗? 还是说,尚书的信,本来就是公开的? 但没让高见反应,下一发攻击已经来了。 高见这次没有继续往后退。 这次再往后退的话,他就要退进庙里了,届时一定会牵扯到老汉和老牛。 所以他猛的压低身子,朝前冲了三步。 但那攻击如影随形,立刻又来了。 高见已经避了两次,若是再来一次,他这一口气已经快用光了,再也闪避不开,想要回气,必须得抓住时机喘息一口。 但对方根本没有给高见这个机会,接连三次,高见甚至连攻击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见,纯粹是靠着直觉在闪避。 而第三次,闪不掉了。 这一次,避无可避! 还好…… 高见立刻挥舞手中的长刀,一声低吼! 砍中了! 他一刀砍中了那道攻击! 火星四溅! 高见的身体也因此而被沉重的往下压去,高见膝盖触地,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地面也跟着下沉了整整两寸! 还好锈刀足够坚硬,如果是普通的玄铁长刀,这一下绝对折断甚至是崩碎! 下一次攻击也因此而迟钝了一下。 很显然,敌人也对此惊讶至极,这一击居然被挡住了? 这刀拿什么做的? 高见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是,迄今为止,他还没碰见过可以撼动锈刀的东西,就连那修至四境的鬼柳也做不到。 挡住这一下,就在对方惊讶之际,高见趁此机会赶紧回气,同时看向了攻击的来处。 不是阴鬼,不是妖邪。 是人。 一个身穿灰衣的男人,蒙了面,拿了一把长弓,在八百步之外,用箭指着高见。 八百步。 赶得到吗? 高见横刀,香火金身加持,快步突进! 跑得越快,就越不容易被打到,只有冲到对方面前,才能伤到对方。 高见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一边利用步伐腾挪,时不时的寻找掩体,一边尽可能的加快速度突进! 那人看见高见的动作,没有别的动静,只是挽弓,搭箭。 一箭。 两箭。 三箭! 六个呼吸,连续三箭! 同时,他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三箭,都被高见硬吃了下来,他用长刀,尽数挡了下来。 这人,真的没开窍吗?而且,那把刀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做的?又长又薄的刀身,还是锈的,就算是仙金神铁,吃了四箭也该弯折了吧? 他用的箭头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境蛟龙脱落的牙齿,一箭价值百金,但打在他的刀上竟然连锈迹都打不掉? 那是李尚书赐的宝物吗? 他来不及多想,再度挽弓,一箭流光,好似彗星刷夜而过,白线横空,冷湿蛟腥气扑面而来,好似有恶蛟凶猛撕咬,咬住高见的长刀不放,不断甩动,让高见的长刀几乎要脱手而出。 但是高见还是握住了长刀,毫不犹豫的继续往这边冲来。 以这个速度……他冲过来之前,自己能把十箭射完。 同时,他也感觉到手指一阵刺痛。 蛟龙脊骨,蛟龙筋所制成的反曲弓,再加上十只蛟龙牙箭,一箭可以射爆一座房屋,十箭下去连山头也能削平一层。 这样的弓,他只能拉十次,所以只备了十支箭,之后再拉就会伤到筋骨,蛟龙的血腥气也会渗入他的身体之中,让他至少一月不能作战。 现在已经射了六箭。 要不是那把刀,对方早就死了,如果不是那把刀的格挡,第三箭的时候,高见的身躯就该被蛟龙牙箭撕碎。 这位灰衣人产生了一丝焦躁的情绪。 不过是个一境都没到的东西,怎么这么难杀?光是十支蛟龙牙箭就价值千金了。 一头三境蛟龙,骨头和龙筋可以做三把弓,足够大的牙齿可以做三十支箭。 在一个高见身上,花费了三分之一条蛟龙。 而且,他居然还生龙活虎的朝着自己跑过来…… 那就只能受点伤了。 真是,杀一个没开窍,一境都不是的小子,居然要受伤,希望回去不会被笑吧。 这么想着,箭手引气入体,将蛟龙的凶煞之气引入自己的气海。 下一箭,要他死。 而高见那边…… 他的手臂已经发麻了,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 箭矢的巨力,就算有香火金身,也让他全身发麻,最多再接一箭。 要怎么办才能近身? 他的脑子急速运转。 与此同时,破庙内,那头老牛,焦急的站起身来。 第二十九章 全具忠义! 高见正在和刺杀者交战,一声一声的炸响,让老农缩头,抱住老牛,一动不敢动。 他没有出去,因为他知道这样才是安全的。 老农出来过很多次,都是靠牛儿才安然无恙的,只要晚上找个地方躲起来,有牛儿在,邪鬼就不敢随便靠近。 他就是这样,才能来到尽有斋的。 老农很清楚,自家牛儿很有灵性。 而现在,老牛却突然站起来了,神情焦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从牛脸上看出焦急的,但很明显就是这样,它看起来很急切。 “牛儿,怎么了?外面发生什么了?”老农似乎有些害怕。 而这牛头,看了老农一眼,轻轻用额头磨蹭了一下老农,轻轻呜呜了两声。 然后,他伸出蹄子,点了点老农身上踹在胸口的袋子。 里面装着高见给他们的三金。 “怎么了?”老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牛再点了点三金。 “你是让我保重三金,好回去救妮儿?”老农和老牛待了一辈子,猜出了他的意思。 老牛点了点头。 “等等!”老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老牛一甩身子,让他跌了一跤,摔在了地上。 然后,却见这头老牛,眼角含泪,望着老农,然后头也不回的往青石上一头撞去,只一下,青石崩裂,老牛的头上也流出血来。 “别!咱们不要他这三金了!”老农慌了,连忙上前。 但老牛轻轻一拱,就将他拱倒,又跌了一个大跟头。 老牛再撞,整座破庙都好像在抖,而他的头也跟着破了个大口子,可以看见牛头的头骨。 第三下,第四下。 破庙咚咚作响,只见第五下,头颅已碎,脑浆迸出,血染青石。 老农坐了起来,六七十岁的人,却哇哇大哭,将三金丢在地上,抱住尸体不知所措。 ———————————— 却见高见这边。 第七箭,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高见咬牙,鼓起浑身气血,凝聚所有香火气,脚下步伐腾挪,以所有的技巧卸力! 第七箭落到他的身上!被锈刀接住 这一箭,好似飓风挟洪涛,鼓鬛正湍悍! 有风大作,江水四溢! 旁边的白水江似乎都受到了某种气机牵引,喷沫溅花,潮水撞击河畔,溅起数丈,好似半空雪舞,怒雷震荡! 锈刀坚不可摧,但高见却并非坚不可摧。 高见的金身当的一声碎开,香火气萎靡不振,缩到了身躯内部,一时半会再不能调动。 虎口崩裂,手臂骨折,长刀脱手而出,高见更是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浑身上下像是被锤子一寸一寸的砸过来,疼痛不已,根本无法起身。 那箭手也嘴角溢血。 不愧是三境蛟龙,哪怕是死了也这么厉害,他堂堂两境高手,引蛟龙煞气入气海,靠自身气机引动蛟龙之气,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操作,却让他受伤不轻。 两个月之内,他是别想再用气海了。 不过,高见居然还没死。 还好,虽然没死,但和死了也没区别了。 只要一支普通的箭,就能轻松射穿他的喉咙,让他去死。 谁让他胆大妄为,居然敢接尚书的任命。 真当沧州是什么人都能来插手的地方不成? 箭手再度搭箭,不过这一次是普通的精钢箭头,准备杀掉高见。 只是,这一瞬,天空之中,再度刮起了一阵阴风!! “什么东西?”箭手愕然,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对他出手?看不见他身上的城隍符吗?那可是城隍亲赐,盖了大印的。 不过,就在他惊愕的这一刹那,一头浑身燃血的牛鬼从半空浮现,一头撞在箭手身上。 那牛鬼,赫然便是先前那老牛死后所化。 卖出一身报老主,拼将一死报恩人。 全具一腔真血气,只论忠义不论生! 箭手本来就气海受创,被牛鬼撞这一下,顿时飞出三丈开外! 牛鬼身形也晃动了一下,变的虚幻了一些。 顶着城隍符冲这一下,对刚死的新鬼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于是他阻挡箭手之后,马上转身离去,化作一股风,飞速来到了高见的长刀旁边。 阴风卷起长刀,又卷起高见。 高见浑身疼痛,几乎无法动弹,但恍惚之间,锈刀入手,自己也骑在了一头牛鬼身上。 几乎是瞬间,轰的一声,高见的血气也跟着燃烧了起来,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高见依然,是对方燃烧的血液,点燃了自己的气血,让自己重新有了活力,尽管这是透支精气所致。 高见摸了摸牛角,深吸一口气:“我定不负你。” 牛鬼只是发出两声哞哞,然后冲向了箭手。 而箭手那边,再度挽弓。 他要再射一发蛟龙牙箭!哪怕这会让他再度受创! 他已经气急,居然被逼到这个地步,简直是奇耻大辱! 高见燃起气血所带来的力量并不强大,远远不如那香火金身,所以,哪怕这一箭没什么玄妙,还是将高见的刀打飞了,连带着牛鬼都更加虚幻了几分。 高见则更加衰弱,没有窍穴的坏处显露了出来。 对方只损了气海,还有一战之力,但高见却几乎已经变成了凡人。 没有香火金身的肉身,锈刀被打飞,一身刀法也因为酸软无力的身体而无从发挥。 牛鬼也虚幻无比,虽然他自戕以换取鬼身,得以加入战场,可对方身上的城隍咒,光是靠近就是在磨损牛鬼的神魂。 而箭手也清楚的意识到了这点。 一个刀客,连刀都没有了,那还说什么? 再说,那把刀应该是尚书赐予的宝物,没了这个,他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于是,他弃掉弓箭,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 擅使弓箭者,俱是身长力大,近身也是一把好手,高见这幅凡人之躯,他一只手就能打死。 而高见这边,没有刀,却依然骑着牛鬼冲了上来。 对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站稳架势,短剑架在身前,就等高见过来送死。 却见高见这边。 在即将接近箭手三丈范围内的时候,突然从怀里丢出一枚铜钱。 铜钱汲取高见的精气,中间的空洞化作‘钱眼’,生出一股吸力! 箭手一时不察,掉进钱眼! 第三十章 应下 箭手惊愕。 尚书赐予的宝物是那口刀才对,他哪儿来的第二件宝物?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一下被吸入了钱眼之中。 这一下,他只觉得眼前昏昏沉沉,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先前好像发生了什么?但是记不太清了。 只是,睁眼一看,却发现眼前有一座门户。 轻轻钻进,四处一望,里面尽是缎绣彩凤,云飐画辕,地下翡翠铺路,两旁羊脂为墙,青帷裳,星光璨,景象无比绚烂。 再往里看: 铜螭首,紫罗表,绯绢里,诸伞盖,金浮屠。 大莲座、黄宝盖、红宝石、青金缎、沉香木。 还有一件大衣,紫丝缨,红绢项,绿云头,涂金束带,金衔玉方版,有珍珠,猫睛石,佩绦如带色,上衔绿宝石,后金花,嵌绿松石四块。 再看旁边,有金椅、神杌、香盒、洪炉。 还有许多法宝,有伞、扇、幢、幡、旌、节、氅、麾、纛、旗、钺、星、瓜、杖,俱是价值千金。 只一下,他眼里便只剩下这些,之前的事情,俱都忘记了。 只能看得见无数财宝,养护室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在这钱眼中钻来钻去。 他迫不及待的将大衣穿在身上,握住法宝…… —————————— “呼。”高见喘了口气。 然后,将手中的‘贪钱’往下一倒。 一道脓血从钱眼流出,落到地上。 一个大活人进去,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两不到而已。 一身气血,两境修为,多少值得吹嘘的东西,都只不过是这一汪血水。 高见瘫坐了下来。 牛鬼再次化作风,将锈刀卷起,抛到了高见的手里,然后在高见面前站着,身形虚幻。 高见摇了摇头,撑着虚弱的身体站了起来,收拾了一下战场。 旁边还有些小鬼小妖,毕竟刚刚的动静太大了,引来了不少人观战。 但是在目睹了之前的战斗之后,都不敢上前来。 虽然高见一副一窍未开的模样,但的的确确斩杀了一位二境高手,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二境高手啊。 在一座县城,百万人里,这也是属于最顶尖的强者了,比如就看周围,这么多小鬼小妖来尽有斋,里面也没有二境的。 若是再进一步,到了三境,那就是有资格闯关了。 但凡闯过一关,哪怕整个沧州也数不出多少来,俱是一方豪强。 高见捡起敌人掉下来的弓箭。 也就只有这个了,其他的都被贪钱融掉了。 真的是……贪钱。 高见拿着弓箭,试着拉了一下。 嗯。 拉不动,和拉固体的三角锥一样,一点都不带动的,不知道香火金身恢复之后能不能拉。 再看那剩下的两支箭。 箭头好像牙齿一般,一股腥煞之气扑面而来,让人禁不住的皱眉。 高见收起,坐了下来,歇了口气,然后对着旁边的牛鬼说道:“你身上居然还有怨气,是心里有什么牵挂没有散去吗?” 牛鬼点了点头。 “是关于那个妮儿的事情?”高见又问。 牛鬼再点头,眼睛里微微泛出点蓝色来,像是眼泪。 看得出来,老农之所以能够把这头快成精的老牛卖掉,也是因为老牛也对那女孩感情很深呀。 “你的事,我管了。”高见拍了拍胸口。 牛鬼立刻前蹄跪下。 高见想要搀扶,但他现在没有香火气,根本碰不到阴鬼之物,也只能作罢。 于是高见只能说道:“好了,你快点投胎去吧,等太阳升起来,你可就要魂飞魄散了,而且在人间留的太久,会招来阴差的。” 阴鬼之物,除非是成了气候的,否则白天只能躲在坟地,幽谷之类的地方,不然被阳光一照,哪怕是什么两三境的大鬼,也是立时暴毙,魂飞魄散。 阳光乃是太阳之精,太阳清通澄朗正真之精气,降结而红光耀耀,光明盛实,布照四方,神灵御之,也是如今唯二存在的自然天象之一,不管是什么邪鬼都难以对抗,只能说是成了气候的可以苟活而已。 按照白平的说法,绝地天通之后,天神消失无踪,所以这世上才不会下雨,不会打雷,不会刮风,唯有日月依然正常升起。 牛鬼摇了摇头,只是化作风,飞回了破庙里面。 似乎,他也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高见摇了摇头,其实他是想去客栈里住的,现在他觉得一金不贵了。 但既然牛鬼回来和那老农叙旧,他也走到了破庙里面。 走进去,老农守着牛尸,哭哭啼啼的和牛鬼说话。 高见在一旁说道:“要说话也去客栈里说吧,这里不安全。” 其实,纵然高见现在是凡人之躯,但普通的一境鬼怪,面对高见的刀法和长刀已经绽放光芒的刀尖,依然不是对手。 但如果还有一个二境呢?是吧?虽然几率很小,但谁能保证呢? 去了尽有斋的客栈,起码可以保证安全,尽有斋应该是不会为了这些事影响到自己的声誉的。 老汉点了点头,然后问道:“牛儿能一起去吗?” “能吧,不过也就今晚了,太阳升起之前,他要投胎了,我们明早把他安葬了,让他投个好胎吧,下辈子享点福。”高见说道。 老汉重重的点了头。 随后,高见带着老汉,重新回到了不远处的,孤立在荒野之中的客栈。 客栈依然在营业。 “两间房。”高见摆出两金。 店小二连忙收下,给高见开了房。 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在座的人,都感知到了刚刚的战斗。 就连白山江都收到气机牵引而震荡的战斗,那是来自二境高手的威势。 显然,胜者是眼前的刀客。 高见也不想管那些,他现在浑身酸软,累得要死。 其实,要不是老牛自戕化鬼增加了他的机动性,再加上贪钱的偷袭和对方的大意,其实他根本不可能是这二境箭手的对手。 但无所谓了,对方已经死了。 而且,就这么看起来,自己这沧州还非得去不可了。 躲来躲去,反而会被他们伏杀,他们不会放过自己的。 但是一旦自己真到了沧州,他们反而不敢让自己死了。 那时候,自己就有喘息的机会了。 最起码先拿到修行法。 第三十一章 修行法? 安排了那老农的房间之后,高见独自回到了房间内。 这里的客栈装饰相当豪华,室静闲安,红壁翠帷,坐堂伏槛,错落其间。 毕竟住一晚要一金,是该有这个水平。 在这儿住一晚,够一家平民干半年多的总收入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又吃了一些东西,高见在床上躺下。 这场战斗让他精疲力尽,所以躺下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 在获得修行法,靠自己炼出气来之前,贪钱得用精气催动,高见现在就属于精气耗尽的状态,寻常来个女妖都做不到吸这么干净。 起码也得是狐妖才有这个水平。 所以,只是一沾枕头,他就眠了。 只是,睡着之后,高见感觉……自己并没有睡着。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类似于清明梦。 他很清楚自己睡着了,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还清醒着,他的神智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 而在这种状态下,高见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人。 说是老人吧,他其实没有那么老,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但也不能叫是中年人,因为他明显已经出现了衰朽的迹象,但只不过是开端而已。 不过高见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高见,对吧?”这人突然说道。 高见惊了一下,自己这是在梦中吗? 应该是在梦中吧? “你是在做梦,我以入梦之法,入你梦中,见你一面。”那人如此说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驺方。” “等等,我好像记得你,你身上有个气质,我有印象。”高见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回忆了一下,然后瞪眼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写‘启运元宝’和‘宁泰县城’四个字的人,你身上有那些字的神韵!” 高见在握刀的时候,心湖澄澈,对神韵的倒映让他能够一次性理解神韵之中的许多信息并且记住。 而现在,他在眼前这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看见过两次的神韵气息。 “是我,本官目前官居二品,任启运神朝户部尚书。”李驺方点了点头。 高见深呼吸了一口。 这可是大人物啊,自己手里的那张纸鸟,就是对方发给自己的吧? “前辈入梦……是为了什么?”高见有些紧张的问道。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给你道个歉。”这位老者轻轻低头。 高见悚然一惊。 不会给自己埋坑吧? 李驺方继续说道:“之前的事情,你也看见了吧?沧州有人想杀你,而且他们已经动手了,是下死手的,这都是因为我给你下的调令。” “你真的要去沧州都城,所以他们要对你下死手,这点是我的错,我之前还以为他们没有猖狂到这个地步……但是我错了。” 高见点了点头:“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现在哪怕我退,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去沧州任职,他们反而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毕竟……在他们眼里,我背后也是有一位尚书的,对吧?” “是。”李驺方点头:“你说的对,也说明我没有看错你,能够在不开窍的情况,从四境鬼柳手中活下来,甚至还通过一枚铜钱联系到了我,现在还格杀了一位二境,确实证明了你的过人之处。” “而如今面对这般危机,你还敢向前,说明……你是个好人。” “有能耐,是好人,若是我还不现身,就太过于倨傲了。”李驺方说道。 “我不是好人。”高见强调了一下。 “好,换个说法,你起码还有良心。”李驺方笑道。 高见这次没有反驳。 李驺方说道:“所以,趁着这个给义士道歉的机会,我想要传授你一门修行法,正好契合你那惊人的悟性,你可愿学?” “我能问一下吗?朝廷的实力应该很强吧?你为什么不自己来?你不是尚书吗?”高见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如此问道。 李驺方沉默了一会,说道:“朝廷现在……有问题,你还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和你说说。” “你知道朝廷现在的官学吗?”李驺方问道。 高见点头。 在那一个多月的旅行里,他见过启运神朝的官学。 其实很不错,大概几十个人一个班,一个官学十几个班,由官学聘请的教习负责教导读书识字,经典修行,武艺锤炼之类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人上得起的吧?”李驺方又问。 “恩,是要有点家底。”高见点头。 官学的价格极为昂贵,一月需要好几万钱的学费,还需要托关系才能进去,至于私学,以至于加入门派,那更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了。 平民,是没资格修行的。 李驺方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一位官学教习,一个人要教四五十名学生,就这样还是很多学生求都求不来官学的名额,可是还有的人一出生就拜入名门大派,以真传弟子的身份一对一秘传,许多高姓门阀的子弟,更是有无数四境以上的老师围着他一个人打转。” “高见,你悟性惊人,却没有修行法,导致到现在还在一境外面无门可入,可是,有很多天赋还不如你的小孩,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三境了,只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老师,系统的教学和许多的天材地宝,你却到现在还没一境,你做何感想?多少天才埋没了?” 对方如此对高见问道。 高见有些感觉,他确实是因为修行法苦恼过一段时间,但毕竟不长。 如果真有那种天赋极佳,却一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修行法的话……那恐怕,真的很痛苦。 “沧州糜烂一片,血祭无数,妖邪横行,朝廷却根本不理不睬,也不征讨,因为朝廷的力量还在内耗,明明海外已有敌人,五姓望族却依旧沉溺于内斗,使我处理沧州,只能靠高见你这样的义士。” “堂堂神朝……糜烂如此。” 李驺方叹息着说道。 高见听完这话,有些讶异的看着李驺方。 他是真的惊讶对方能说出这一番话。 于是高见问道:“李尚书……我没想到你能这么说,所以,你突然来找,要做什么?” 李驺方摇了摇头:“我具体要做什么,就不方便透露了,但我希望你能去沧州做点事,我为你作保。” “要做什么?”高见问道。 “不用问我,你去沧州,你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比我吩咐你做,动力会足很多,我相信,你想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是一样的。”李驺方答道。 “只是,沧州我插不进手,也动用不了太多力量,而如今沧州淫祀不断,人神不和,偏偏朝廷抽不出力量来……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这张面皮,还有一部修行法了。” 高见自诩不是好人。 但李驺方有一点说的对,他起码没有丧掉良心。 李驺方一席话,让他迟疑了一下。 于是,高见拱手:“我不知道阁下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我先去沧州看看,而且,就算前辈你不说,我也一定要去沧州的。” “好,有义士这句话就够了,我这就传你一部修行法,你可愿意?”李驺方同样拱手,还礼。 第三十二章 《玄化通门大道歌》 高见终于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份修行法! 而且还是尚书亲传! 梦中传功,听起来有点像是某些传奇故事,但事实就是这样。 随着在梦中的一股奇妙神韵传来。 高见闭眼,接受神韵。 然后,他的身体,握刀。 一瞬间,心湖澄澈。 功法的所有信息,纷涌而来,平静的心湖全部接受,一点也没有浪费。 高见的心湖倒映出了许多的信息。 原来,这门修行法,全名叫做《玄化通门大道歌》。 名字听起来很玄,实际修行起来也很玄,所谓‘通门’指的是‘众妙之门’,而玄化,则是玄之又玄的显化。 光这个名字就听得出来,这门功法的立意多高。 而实际上,这门功法,是八百年前,官学学子们考入太学的标准功法,准备推行到全国的官学之中,而如今已经遭到了废除,束之高阁。 太学,是启运神朝的最高学府,八百年前,里面的学子,每个人都要修行这门《玄化通门大道歌》。 按照神韵之中的信息,这套功法并不是什么绝世神功,隐藏秘籍之类的。 不过,这门功法,在很多地方都比不上那些大门派的命门真传,也比不上五姓望族们的家传功法和阁楼私藏。 但是,这门功法最初的开发初衷,是让那些资质平平,资粮也不充足的普通人,通过勤学苦练,一样有机会修行。 这部功法,可以让人在没有那么多灵材的辅助的状态下还能稳步前进,甚至炼到打通三关九窍的地步! 这是一套正大光明的功法。 不透支身体,不铤而走险,不拔苗助长,不操之过急。 或许你天赋不够,但起码能让你修行,根本不挑你的天赋,任何人都可以拿来修行,哪怕一境也练不到,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功法的问题。 因为,只要你天赋足够,他也不会埋没你的天赋,或许没有那么‘贴身’,但他绝对足够让你闯破三关。 高见感受着这套功法的时候,甚至能够感受到其中神韵隐隐透出来的痛心疾首。 据神韵里的信息,曾经的一任皇帝呕心沥血,搜集天下功法,前后经历四百年,一共三位十三境地仙,十位十二境大宗师,八十多门派的功法创始者一齐聚拢,就是为了创造出这门修行法,希望推广到整个启运神朝。 没有任何修行门槛,却有机会修行到十二境的功法,而且中正平和光明正大,若是成功,神朝国祚必将延续万万年! 奈何皇帝驾崩之后,五姓世家和小皇帝却将这门功法束之高阁,不肯再传,神朝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也逐渐糜烂成这样。 还好……这项行动却留下来了一点遗产,让神朝最普通的农民也有了一些‘庄稼把式’,一些练法逐渐普及开来,砍柴的杀猪的都有两把刷子,就是高见看见的那些。 这全都仰赖于先皇和曾经那些大宗师的传法。 可惜,如今…… 功法本身分作四个部分。 总纲,基础,博物,志异。 总纲,微言大义,道清修行关节,告诉你怎么修行,让你‘知其然’。 基础,阐述修行原理,让你‘知其所以然’,其中夹杂了许多必备的修行知识。 博物,有关于修行的许多扩展知识,但都是确凿无疑的,可以帮助你多了解情况。 志异,一些风闻,传说,奇闻,真伪不知,权作参考,属于课外阅读。 四部合一,功法本身分作十二个不同层次,分别对应三关九窍十二境。 高见开始试探性的领悟第一境的功法。 心湖映照神韵。 以极快的速度,只不过两个时辰而已,高见虽然满头汗珠,但完全领悟了功法的第一篇。 他开始尝试破境。 或许是香火气的支持,也可能是刀法的积累,只一瞬…… 膻中穴开,破开一境。 海量精气涌入体内,身躯开始得到精气的温养,肉身急剧强化。 他开始稳定境界。 至于第二境的功法……锈刀完全锈蚀,不够用了,他没办法直接复制神韵的理解,只能暂时搁置。 但仅仅一晚,他已经学会了第一层功法,破开一窍,进入一境。 旁边的李驺方深吸一口气。 这速度……说明对方真的学会了第一层的总纲,这般天赋,真是惊人!真是天生就契合这门功法! 至于后面的那些知识,肯定是需要时间慢慢吃透的,这个不急。 而且,开窍的速度也远超常人! 就算是有之前的积累,也未免太快了。 或许,自己没有选错人。 野有遗贤啊。 这门功法,真的要重见天日了吗?高见的悟性他已经见识过了,能通过一幅牌匾,一枚铜钱就联系上自己…… 人老了,总是忍不住相信天命之类的东西。 或许,这门功法,就是在等他吧。 —————————— 第二天一早。 高见从梦中醒来,梦中的李驺方早就消失不见了。 高见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了两件事,一是窍穴,二是锈刀的状态。 他昨晚打开的窍穴是膻中穴,为气之所会,宗气之所聚,能够让他气血倍增,精气十足。 而锈刀,则已经完全锈蚀。 理解《玄化通门大道歌》并不难,这门功法的门槛本身就低,但是……当参悟神韵的时候,却能发现其中根本就是一座宝藏! 这门功法,蕴含的信息太多了,虽然是傻瓜也能练,可就和手机一样。 手机也是傻瓜操作,但里面的东西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这是一个黑箱功法,而高见映照神韵,可以看清这些黑箱的细节。 高见昨晚只领悟了第一篇的内容,破开了一境,锈刀就已经完全用完,彻底锈蚀,必须再磨才行。 但就是这一点点,高见受益匪浅。 这么说,在一境的修行内容方面,他觉得自己可以指点白平。 虽然他除了一境的内容之外什么也不会就是了。 此刻的高见,不再是修行文盲,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由三位十三境地仙,十位十二境大宗师,八十多门派的功法创始者一齐认真教导的高徒! 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高见握了握手。 如此强大的力量! 去吃早餐吧。 早餐是客栈提供的,不需要额外花钱,毕竟在这儿住一晚要整整一金呢。 但你也可以点餐,用一些更稀有的食材。 比如说一些灵米,高见在旅行中见过一次,叫做青粱米,米粒粗大,易舂,香美,据说吃一餐,十日不饥,种植方法比较特殊,品种也很特殊。 白平曾经和高见说过,在最初开始修行的时候,这些食材都是必须的,因为最开始聚气,都是以人身的精气为引。 人若是只吃五谷杂粮,那引气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下一次的精气?所以都要辅以各种各样的类似灵芝山珍,灵米之类的食材,才能够更好的入门。 不过那些都要等高见有修行法之后再说了,毕竟每种修行法所需要的辅助食物都不一样。 高见背好弓,拿起箭,这些他现在都用不了,不过价值不菲,可以拿去卖。 一路走到外面,看见了老农。 老农对高见嚅了嚅嘴唇,却没有说话,看得出来,他一宿没睡。 高见则主动对他说道:“尸体还在破庙里,我去挖坑。” “好。”老农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分工合作,高见挖坑,老农负责收敛牛尸。 不多时,老牛就被两人安葬在了此处。 老农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来早就做好了卖掉老牛的准备,可见到这一幕,还是有些茫然。 但高见走到他的面前,说道:“他昨晚告诉我,妮儿的事情还有执念,我对他说了,这事儿交给我。” “你也可以交给我。”高见如此说道。 老汉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见见状,转身:“之前没告诉我的事情,你一会路上可以告诉我,我先去趟尽有斋,你现在可以组织一下语言,整理一下要说什么。” 语罢,他直接离开。 没必要多说什么,他看得出来,老汉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而这个时间,高见准备去尽有斋把昨天的东西买了。 之后,去完成老牛的遗愿。 第三十三章 差一点 再次来到尽有斋。 还是昨天那个绿衣小童。 只是这一次,他显得恭敬了许多。 昨天其实已经很恭敬了,但那种恭敬,其实基本上都是职业素养。 而今天,绿衣小童是真的对高见有些敬畏了。 眼前的是一位二境高手。 虽然他伪装成了一境的样子。 不对,昨天不还是没开窍吗?这人喜欢每天换一个伪装吗? 真是恐怖如斯!这人怕不是个千面杀手?他真的只有二境吗? 绿衣小童都不敢想了。 他赶紧低头,询问来意。 高见也不浪费时间,只是将身后的弓和箭拿出来,说道:“收吗?” “当然!客官请往这边来!”绿衣小童马上在前面引路。 一边带路,他一边压低声音:“这些东西,尽有斋一直都是收的,只是客官……下次,收敛着些,大家都看着你怎么拿到手的,你就这么拿进来,不好办。” “下次注意。”高见点头。 绿衣小童只觉得牙疼。 这人还真准备来下次啊? 话语之间,高见已经进到了庄园之中的一个单间内。 单间内,一个老头坐在其中。 典中典之鉴定师。 高见已经有点期待会和对方进行怎样的对话了。 “要在这里鉴定吗?价格在那里。”对方指了指墙上挂的价格。 要十金。 “这东西值十金吗?”高见问道。 “肯定不止。”老头回答。 于是高见拍上去:“请。” 老头接过蛟龙骨弓,又接过蛟龙牙箭,看了一眼,然后启动了一个法宝。 之后,他开始仔细观察,分析,用针来取样,观察样品,还弄了一些类似于试剂之类的液体涂在上面。 再后,老头拿出毛笔和纸,按照特定格式,写了一封非常专业的鉴定书,还盖上了他的私人印玺,上面还有尽有斋的印戳。 之后,他把鉴定书递给高见:“看看吧,如有疑问,可以另选他处进行二次鉴定,鉴定费十金,柜台付账。” 高见拿起鉴定书。 “受委托,鉴定三境宝具一套。” “鉴定结论:蛟龙弓箭。潜蛟龙骨龙牙所成,炼制法为罂瓮法,确为三境。” “鉴定内容:重二十五斤四两六钱,长三尺六整,内髹红漆,外髹黑漆,夔凤相缠,下饰云雷纹,曲弧内凹,形制反曲,辅材蛟龙筋中段。” “四十石可开,能引动水气,开气海者能够发挥益处,其他窍穴无法催动神异。” “箭头用蛟龙牙左脸下长齿两颗,箭杆用春秋木,尾羽为二境鹏羽。” “估值:箭矢一根百金,弓身九百金。” “鉴定人:沧州白山江尽有斋甲辰四分号,水陇山。” 高见看完这一套,忍不住感叹。 哇去,这也太专业了。 根本就没得挑刺的啊。 他还准备搞点什么鉴定的拉扯之类的,结果对方这么专业,搞得他都挠头了。 “那就这样吧,可以就在这里卖吗?” 老者提醒道:“可以啊,不过要先说好,直接在我们这里出手,这一套,尽有斋只能出八百金,客官您也知道……这是赃物,而且还是见了光的赃物,是要折价的。” “好。”高见也不计较这些,他也知道,着急出手肯定是要被压价的,合情合理。 真想卖出一千一百金的价格,那得自己蹲在尽有斋蹲个两三年才有可能了,不如直接出给尽有斋,让他们挣这个钱吧。 尽有斋干活很麻利,很快就把钱兑了出来。 而高见也立马买了坐骑。 坐什么白练。 昨天那匹价值五百金的走龙! 全款提马! 胯下神骏的走龙,配上了马鞍。 高见直接骑着走出了尽有斋。 紫缕贯瞳,汗赤如血,日行两千里,还能腾云,能吐火! 如此帅气的坐骑,高见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他骑着马来到了老农的身边,让他上马,然后说道:“指路吧,你家在哪儿?” —————————— 快马霹雳上青云,马蹄跸跋黄尘中。 似腾云,云还低,鼻尖出火耳生风! 这匹走龙,实在是神骏,奔腾起来速度非凡,而且冲刺的瞬间,高见感觉自己都像是撞到了墙上一样。 可惜,老农坐在背后,高见不敢加速,不然怕是要让他死在这里。 还好,慢慢加速之后,虽然前面的风依然刮的人难受,但维持在日行千里的这个速度,也不至于被吹飞。 日行千里,对走龙来说,不过是一路小跑的速度而已。 据说和白平那样的修行者,这时候掐个定风诀,所有的空气阻力都会消失,那时候这匹龙驹的速度将会提升的更可怕。 大家都喜欢坐骑,还是方便啊。 这比两条腿强多了。 这样飞了大概三百多里地,也就花了半个时辰多一点。 “恩公!我们村就在下面!”老农大声喊道。 天上风大,噪声太多,不大声根本听不见,而且他从来没上过天,此刻骑在马上,身体都是抖的。 但是老汉显然也从小都练过一些庄稼把式,这世界人人都有,所以还算是能受风。 “好。”高见拉着缰绳,引导走龙逐渐降下。 在下面的村子里。 只见一头高九尺的高大神驹,足踏云雾,鼻尖喷火,以一种极其傲慢恐怖的身姿,降落这个村子。 整个村子先是沸腾,然后变的寂静,只见许多胆子大的年轻人都朝着这边靠过来,却不敢接近二十步以内。 高见没有理睬这些,他在老农的家门口停下,然后下马。 刚刚下马,看了周围一圈,老汉马上就问道:“乡亲们?河婆呢?!河婆哪儿去了?” 其他人看见了老汉,脸色十分惊异。 但也有人马上告诉他: “老柴,河婆都走了,你家妮儿也被带走了,你钱凑够也没用了。”旁边有人回答道。 老汉顿时脸色唰白。 “告诉我地方。”高见拍了拍马背。 老汉如梦初醒,赶紧给高见磕了个头:“谢谢恩公!河婆住在白山江的上游支流,叫清水河,从东边走,距离这里不到一百里!都在清水县里!不远!妮儿名字叫柴妮,清水河只有一个河婆!” 高见点头,立刻策马,飞天! 第三十四章 刁民 走龙昂头,嘶鸣一声,随后立刻冲天而起,脚踏云雾,口鼻喷火,朝着东边飞去。 高见策动走龙,加速!奔驰! 砰!走龙的短时间加速直接让空气中发出了一声强烈的爆炸声! 走龙日行两千里,这说的是他保持一个匀速,在长途奔袭中不损害身体健康的速度。 但如果是极限冲刺,走龙的速度甚至可以达到这个数的五倍! 虽然不持久,维持一天就能要了走龙的命。 但是,地上要走一百里,在天空之中路程差不多要缩一半以上。 以此刻走龙的速度,几乎可以说是一杯水的功夫就到了。 伴随着强烈的爆炸声,还有令人牙酸的呼啸,高见抵达了白水河的码头上。 这就是他不带上老农的原因,如果带上对方,对方估计已经死了,这个速度不是普通人能够承担的。 倒是走龙,它满脸的兴奋,口鼻不断喷火,脚下马蹄踩来踩去。 显然,这么一次全力奔驰让它兴奋极了,它在马厩里待了太久。 高见却一点都不兴奋。 他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分析出宁泰县城的问题,也能从这些线索里分辨出这次的原因。 祭祀,还是血祭。 真是……沧州的局势,真是烂的难以想象。 血祭难道已经成为常态了吗? 难道朝廷已经丧失对天气的掌控力了吗? 莫非民众想活命,想种地,难道只有血祭妖邪才行吗? 李驺方说的东西,是真的啊。 高见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不仅仅是为了老牛,高见自己对这种活祭也看不过去。 落到码头中,码头非常热闹,各种各样的人都在这里运行,水运成本天然就比空运和陆运要低,沧州水网密集,更是天然就适合水运,因此大部分货物还是走的水运,所以,纤夫,力工,各种船只,商人都聚集在这里,高见的到来非常的显眼,但并没有到所有人都避开的程度。 更多的人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毕竟这里是码头,作为交通枢纽,类似高见这样从天上落下来的并不算少,有的是鸟儿,还有的是机关兽,虽然他们都没有走龙那么帅,但是也足够让这些习惯于异兽的存在了。 走龙神骏无比,在这里也算是鹤立鸡群,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若说走龙是跑车的话,码头这些机关和被役使的灵兽就是挖掘机和龙门吊。 这也是启运神朝让高见感觉到割裂的点。 明明如此发达的修行者广泛的存在于世界上,连天候都能够直接控制,这么一看各种工业水平也低不低,那么,血祭这样的事情……居然还不能禁绝。 到底要烂到什么程度才能变成这样? 朝廷之力,不是一根手指就把一个地方妖族弹死了吗?何必搞成这样?难道平民对朝廷来说不重要吗? 一切的答案,或许在沧州都城内就能够得到解答吧。 但当务之急,是找到柴妮。 老牛拿命救了高见,高见昨晚就说了,这事儿他管了。 高见骑着走龙开始奔走。 祭祀是很大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只是问了几个人,很快他就得知了祭祀的举行地点,不过并不是今天,而是明天。 还好,赶上了。 在询问了祭祀准备的地点之后,高见立刻策马而去。 ———————— 祭祀地点是在清水河的上游河边,一处水流和缓的河道。 祭祀清水河的河伯是每年的大事,只需要两个人作为河伯的新娘,就能保佑渔夫丰收,保佑河流无灾,保佑水运安稳。 今年的祭祀也马上就要开始了。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准备好了,各种祭品,还有河伯的新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而且,这次连沧州都城里的大人物都来了。 毕竟,清水河的河伯,是属于白山江水族的一部分,听说是那位白山江龙君的好友兼属下的曾表侄孙子的外甥。 沧州世家和白山江水族一贯同气连枝,没有白山江水族的配合,这一州水网都不得安宁,什么水运,什么风调雨顺,想都不要想。 州城准备祈雨,可若是水族搅乱天时,那雨落不到地上,就会被那群蛟龙打散。 蛟龙善水,你想下雨,没有他们点头是不可能的。 所以,祭祀必不可少。 此时此刻,码头上,一艘小舟,在清水河的一条支流河畔慢慢靠岸。 一位身穿白袍的贵公子下了船,在祭祀周围好奇的观察着。 这让他东边瞧瞧,西边看看,四处都好像很新鲜。 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的、卖艺的、挂棚脚的,这些可都是沧州都城没有的景色。 那些大城市搞这些,都弄的特别花哨,一个个的什么幻术,或者各种光效,术法都用在上面,场面大是大,却没有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巧。 一条会飞的庞大纸龙固然好看,但吹糖人也别有一番趣味啊。 “公子,小心些。”一位老者有些担心的看着年轻的贵公子。 “阿叔,不用怕,这个地方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贵公子笑道。 他环顾四周,看见有个小孩走丢了,正想上去,却看见旁边马上有个大妈走上来,牵着小孩,四处吆喝,很快便找到了母亲,一边道谢,另一边摆手,一片其乐融融的模样。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事情,比如路人帮忙捡东西,大家干活互相搭把手,都很和谐。 “阿叔,我看这下面也和你说的不一样嘛,你说这些人都是刁民,可现在一看,这不是挺好的吗?”贵公子说道。 “公子只看见了一面,你再看那边。”老者指了指河边,河伯新娘所在。 贵公子看了一眼。 有两个新娘,看起来细皮嫩肉,哭哭啼啼,只是坐在原地不敢动弹,一看就知道家境其实还可以,没吃过苦,没干过活。 “河伯新娘,都是富农家的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吗?”老者问道。 贵公子摇头。 于是老者解释道:“这些贱民,你若是穷得无路可走了,他们会帮忙。” “可你若是有钱了,看你过得太好,他们又会使坏,年年河伯的新娘子,都是这般选出来的。” “他们不会坐视你饿死,可又想看你活的比他们差。” “你说,是不是刁民?” 第三十五章 又是血祭(假期快乐) 贵公子听完这话,点了点头:“喔,我懂了,阿叔你让我来看,就是看清楚他们的本性,看清楚他们沉沦的原因?” 贵公子好像看出来了。 他们见不得人好,可又见不得人坏。 所以,他们一边会救助活的太惨的乡亲,一边又会拼命把爬上去的同乡给拉下来,比如把富农的女儿送去当河伯新娘。 这样的结果,自然就是这么一伙人,生生世世的沉沦在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们想要的。 这些人上不去,下不来,就不会上去威胁到他们的位置,也不会落到底层彻底摆烂。 而是会互相争斗,互相之间消耗自己的力量,他们就会持续不断的辛勤劳作,但却始终不能得到真正的积累,永远困在这里,一直挣扎着,如此才能够为世家所用。 “我明白了,这就是驭民之术啊,多谢阿叔教导。”贵公子马上对老者行礼。 “公子聪慧,老夫只是提点一二而已。”老者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贵公子的回答:“不过,公子还是要注意,这次来是为了和左家联络感情的,莫耽误了正事。” “我明白。”贵公子点了点头。 不过,他马上又指着远处的一匹高头大马说道:“这人也是都城里来的吗?怎么骑着这种宝马,难道还有世家要过来插手吗?” 那老者看了一眼,也吃了一惊:“嗯?那匹马,应该是西域来的天马后嗣,据说这种马匹汗出如血,有‘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的传说,这匹马血统不算纯,但也起码价值三百金以上。” “许多年前,元狩孝武皇帝曾为了此马远征西域,灭十三国,取得骏马万匹,皆是上品。” “这应该不是普通人能骑的,或许是水家的人,公子最好静观其变,看看此人准备做什么,不过也别轻易树敌。” “是,我晓得。”贵公子仔细看着那匹西域骏马,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被看的那个人,自然是高见。 高见已经找到了码头,并且找到了祭祀的河伯新娘。 按照高见打听的消息,河伯新娘,将会在河婆的引领下,坐上一艘漏水的小木筏,然后被推入清水河中。 那之后,她们就能前往河伯的洞府里享福了。 高见不知道这些村民是不是真的相信河伯洞府里是为了享福,但不管如何,村民们都很相信这个说法。 起码,他们都这么说的。 新娘子被打扮的花枝招展,坐在河边,没有护卫,很多人路过都会顺便道声喜,唯独新娘开心不起来。 两个新娘,互相对坐,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根据高见所知道的信息,当初河婆选到了柴妮。 于是老农就想把自家快要成精的老牛卖掉,换成三金,贿赂河婆,让她换个人选。 河婆答应了,可是老农去了几天没回来,于是河婆等不及,就把人带走了。 带走了没一会,老农就赶回来了,可惜钱已经没用了,人都已经走了,还好高见飞快的赶来,还是在祭祀的前面一点时间抵达了这里。 不过河婆的祭祀已经定下来了,再继续动手,就不是贿赂的事情了,而是要抢走河伯的新娘,这是要惹出祸来的。 还好。 高见不怕。 只是需要策划一下,高见不清楚河伯的实力,他也不可能直接把人带走。 人带走好办,直接现在骑着走龙,抢了人就跑,那多简单,河伯肯定反应过不来。 可那样的话,老农一家又该如何?柴妮以后又该如何?难道让他们跟着高见? 这必然是不现实的。 况且,临时替换一个新娘,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那样救了一个柴妮,却害了另一个,这算什么? 所以得好好计划一下。 想着这些,高见已经将整个祭祀现场记入脑海之中。 然后,高见走到了河伯新娘的地方。 这里虽然是河道旁边,却根本没什么人经过,哪怕有人必须经过,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毕竟……这里是河伯的新娘子,而且马上就要祭祀了,寻常乡民都不敢和这边扯上关系。 晦气。 高见来到这里,看着两个没什么精神的新娘子。 “你们两个,谁是柴妮?”高见问道。 其中一个比较富态的小媳妇动了动,但没有回话。 至于另一个,则根本没有反应。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们估计也没心思说话了。 “我受人之托,来救你走。”高见蹲下来,压低声音说道。 那个富态的小媳妇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你是公公请来的人吗?他是不是已经把牛卖了?是不是可以换我走了?!”她着急问道,有些失态。 旁边另一个比较瘦的,高见都清晰的看见,她露出了一脸惊愕,随后变成了怨毒。 是啊,明明是同病相怜的人,但一个马上就要走了,另一个却要死了,不怨恨是不可能的。 柴妮根本不管,只是抓着高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急,你们两个都能走,只是需要你们配合一下。”高见如此说道。 “我……我也能走?”那人的怨毒消失了,变成了喜极而泣,眼泪流了出来。 “姐姐!”柴妮马上抱住对方,两个人抱在一起,一起哭了起来。 两个人一边哭,一边拿眼睛偷偷瞟着高见。 高见注意到了这点。 显然,这两个人确实很可怜,哭泣也是发自内心的。 但其实,还是有一种做给高见看的默契。 只是那一瞬,她们就判定了,高见是个好人,她们很明白该用怎样的姿态对付好人,这并非说她们有什么坏心,这只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无可厚非。 高见很理解,而且,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她们两个,而是为了那头老牛。 不管怎么样,老牛牵挂这个,那这事儿就交给他吧。 他对老牛说过,绝不负他。 而且,对于血祭,高见自己也看不下去,他在被绑在柱子上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个心情吧。 “好了,别哭了,现在按我说的做,中午献祭的时候,你们把这个带在身上。”高见递出去一个铜钱。 不用问,是贪钱。 第三十六章 安心 高见接着说道:“等见到了那河伯,你们就咬破手指,沾上血,把铜钱往上抛去,高喊一声救命。” “然后,我就会来,对了,此事你们不可与任何人说,否则的话,你们就真的只能做河伯新娘了。” 两个女人点头如小鸡啄米。 而高见这边,在这里停留的太久,似乎引来了注意。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老妪走了过来。 老妪拿了一根鱼头拐杖,通体香木所成,头上带花,身上也穿着一环套着一环的服饰,臃肿但华丽,看着像是即将举行仪式的巫觋一样。 实际上,她确实是即将举行仪式的巫觋。 这就是河婆,和河伯沟通的大人物。 “你留在这里这么久,做什么?”河婆冷冷的眼神扫视着高见。 如果是普通人,现在她已经动手了。 可惜眼前这个人坐骑非凡,看起来修为也有一境,不好打起来。 “看新娘可怜,过来说说话。”高见起身,看向那老妪。 “可怜?她们两个要去河底的水晶宫里享福哩,哪里可怜了?别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河婆走上前,不着痕迹的挤开高见,伸手摸了摸两个新娘的妆。 她摸着新娘子的脸:“瞧瞧你们,要出嫁的人了,还把妆哭花了,知道你们心里高兴,但舍不得家里人,但也要注意体统,还有,谁家新娘子随便和外人说话的?都注意点分寸。” “还有你,也是一样。”她回头,看了一眼高见。 高见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 河婆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目送高见回到了走龙的身边。 好神骏的马,此人估计有点家世,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门派真传。 她盯着高见,确认高见走远了,这才吩咐了旁边的村民几句,让这里的看守更加严密了。 不过,毕竟祭祀一年一次,所以她也没有太在意。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意外。 而两个新娘子,互相之间看了一眼,神色里充斥着紧张和心绪。 那个陌生人靠得住吗? 他只给了咱们一个铜钱?行吗? 得亏没有什么人会盯着新娘子看,否则一定会发现她们的不对劲。 很显然,这两个人并没有足够的觉悟和心理准备和高见一起拼命。 然而,就在此时—— 高见脚踏走龙,走龙冲天而起,喷火踏云! 却见高见放声大笑,骑在走龙身上,伴随着强烈的音爆,朝着水面,猛的斩出一刀! 刀光夺日光,但见飞絮乱投,好似雷霆乍响,震撼激射,势极雄豪! 河中鱼虾竦鳞而上升,水之相击似潮拥渡头,潮波汨起,濞焉汹汹,有万面鼓声,只见骏马踏浪花而起,浑然不怕蛟龙怒,河边水鸟惊飞,跳鱼直上。 “哈哈哈!”高见发出了肆意的笑声,然后骑着马走了。 这一幕,引起了无数人的注意,几乎在河边所有人都看见一个人骑马挥刀,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也可能只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厉害。 “真爱炫耀。”旁边的贵公子皱了皱眉头。 家里可一直教导,在外不可张扬,不可招惹祸端,不要为无所谓的小事与人争吵,失了体面,还容易树敌。 这人真没家教。 河婆看见此人,脸色不满。 这样做,是给自己脸色看? 罢了,看他样子也要走了,反正留不了多久,快些滚开比较好,反正砍的是河,又不是人,不知道在装什么。 河边的力工啊,摊贩之类的,则敬仰畏惧的看着飞走的高见。 这就是大人物啊……真厉害。 还有的则鄙夷无比,就像是看见了开跑车炸街的纨绔子弟一样。 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但不管怎么说,高见在这里是留下印象了。 同时,那两个新娘子看着这副模样,刚刚的心中的不安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那一刀,让他们安下心来。 那个人好像很厉害。 应该不会骗我们吧? 两个新娘子眼中的慌乱也逐渐平息下来。 只一下,两人都看着有了许多底气,不再那么惧怕了。 至于高见这边,他飞出了河畔,又顺着河道飞了五十里左右,在岸边一处水鸟聚集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样一来,应该能压下人心了吧? 虽然有点招摇,但高见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直接单纯的让她们配合自己,高见敢打赌,自己百分之一万要被出卖,这帮人信不过的。 不过……就算信不过,他还是要出手。 贪钱已经交给了那两个女人,根据高见的判断,以她们两个人的浑身精气,应该能催动一次,虽然这一次就足够让她们两个人大病一场,虚上半年,甚至半年内会被迫斩赤龙,可总比死了要好。 只要好好吃饭,多吃点肉和补品,半年之后,活蹦乱跳一点问题都没有。 贪钱如果能够将那所谓的河伯吸进去,那就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那高见将会趁着他被吸力所困的瞬间,将其斩杀! 没错!高见觉得想要阻止这一连串的血祭,不如干脆杀了河伯! 诚然,这绝对会导致混乱,靠河伯庇佑的渔民,还有白山江水族有可能的反扑,全都是问题,本地官府是应付不来的。 他们要是应付得来,也不至于妥协成这样。 但高见也做好了打算。 杀了河伯,他将会立刻前往沧州任职。 有了这身官皮,白山江水族肯定会选择息事宁人,不会报复当地百姓,他们就算想报复,选择也得把自己弄死了。 等自己死了,他们自然会大摇大摆的重新回来收受血食。 那时候,所有的压力,都是高见自己担了,不会影响到这些平民百姓。 至于担这些后果的结果? 笑话。 只管来就是了。 高见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比如和白平比,他肯定是做不到的,白平才是真正的好人。 但他比较好的是,还没有丧掉良心。 都准备好了。 高见感受着自己的膻中穴。 开窍之后的第一战,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就连脚下的走龙,好像也有些兴奋的不断原地踏步,喷出烟来。 毕竟,走龙可是战马啊。 第三十七章 杀人者,高见! 过了一会,太阳升起。 伴随着一声洪亮的:“新娘子上路!” 随之而来的便是,车尘马足,作戏敲锣,聒耳笙歌,一霎时锣声响亮,喊声四起。 随后大炮三声,金锣九下,大鼓百响,满耳咚咚。 起立探望,却见整场祭祀,密密层层,千头攒动,万声嘈杂。 一会儿又喝道一遍:“新娘子入台!” 敲锣放炮如前,又是一阵鼓钹,接着钟铃摇响,看见河婆在旁边念念有词,似乎在唱些什么颂词。 而另一位庙祝则站出来,高喊着说道:“河伯接亲,大开筵宴,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 于是, 登时锣炮齐鸣,吹打赞礼,有人抬出宴席来,没什么雅观的,但都是乌龟大鱼,贝壳螃蟹,全是些渔货。 只有一口大锅里,炖着一头斩开了的老母猪,虽然高见看着腥臊,但其他人未曾到口,便觉得香气扑人,好像那肥油十分可口似的。 却见许多人来,陆续各拜各礼。神婆旁边的学徒赶指手画脚点拨,一众夫役拥上客堂,络起绳索,扛起新娘,开始巡游。 但闻一声炮响,众夫役发喊上肩,神婆旁边的小子敲锣喝道:“开席!” 鼓钹之声再响,这次却没什么人理,人都往宴席那边去了,一个个抢着吃鱼吃肉,不过螃蟹之类的倒是没人吃。 平时大家吃螃蟹都吃吐了,只有最穷的人才会吃螃蟹,就连鱼也得靠盐提味,如今这桌宴席里,最受欢迎的还是肥肉,咸鱼还有白饭。 这些才是养人的东西。 随着仪式的进展,各种撒花,铺路,两个新娘子面色紧张,被抬着送到了河边。 河边早已布置好了现场,两艘船,船上俱是新鲜花卉,闪缎褥子,大红绉的幔帐,只等新娘子坐上去了。 两位新娘战战兢兢的坐上去。 “送娘娘!”河婆亲自喊了一句,然后,两个壮汉将船往外一推。 推出去,这场一年一次的仪式,就结束了,他们也都能拿到赏钱了。 两个新娘子在不停的发抖,现在……还来得及吗? 她们不住的往周围看去。 却见对岸,那匹神骏的天马,打了个响鼻,跃跃欲试的跳着走,好像已经迫不及待。 而在它的背上,一个青年人怀中抱刀,淡然看来。 那冷静的目光,让两个新娘子一下就有了主心骨,握紧了手里的铜钱。 小船慢慢的飘到了河中央。 河中央,却浮起一条耀眼的金色乌龟。 这就是清水河的河伯。 金色乌龟张口,乌龟脑袋上露出了人性化的笑容,那笑容很放肆,甚至都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 “二位娘子,入我腹中来,我带你们去洞府。”乌龟如此说道,张开了大口。 就在此刻,却见柴妮和另一个新娘子手拉手,两人咬破指尖,狠了心,把性命放在脑后,将铜钱抛上了天。 铜钱飞天,那乌龟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陡然暴怒! 这是法宝! 是谁在算计他? 一股吸力传来。 乌龟的修为足有二境,开了两个窍穴,可身躯依然不受控制,逐渐缩小,他根本拿眼前的贪钱没有办法! 岸上的高见松了口气。 确定了,哪怕二境的高手,也只能在贪钱的面前折戟,只要中了,就只能靠道心才能从中脱出了。 到目前为止,他吸过三个二境的高手。 一个是重伤的白平,一个是之前来杀他的箭手,还有一个就是眼前的河伯。 这三个,一个都没抗住吸力,只有白平道心澄澈,不贪钱财,进去就直接跳出来了,一点没伤到。 只是,就在此刻—— 那河伯突然从贪钱之中飞出! 他浑身的金光已经散去了大半,身躯大半都腐蚀成了脓水,可还剩下半条命,从贪钱里爬了出来,大吼道:“你敢杀我?!我可是——” 高见听也不听,双手举刀! 膻中精气涌出,浑身气血沸腾,香火金身浮现,双手持刀,一口意气,奋力一斩! 刚刚才从贪钱里爬出来的半残河伯,直接被斩下头颅! 高见才没心思听你啰嗦。 “何方小贼!敢暗算河伯?!”却见岸边,有位白袍贵公子的旁边,一个老者突然暴起! 河伯是白山江水族的一员,也是这附近的门面,若是闹翻了,总是不好的。 因此,这个老者在看见贪钱翻转的一瞬间,就立刻出手! 只是……这人能跑得过马吗? 偷袭的高见,只是一瞬间就到了对方的面前。 走龙这次连嘶鸣都没有,脚下腾云,眨眼的瞬间就已经来到了老者的身边! 高见的刀也已经捅到对方的喉咙上。 极致的速度,带着无比巨大的冲量,直接捅了上去! 锈刀现在是完全锈蚀的状态,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锋刃可言,切西瓜都不顺溜,但依然极度坚硬,当棒子用一点问题都没有。 高见这一下,完完全全就是拿着骑枪在冲! 一境的修为,香火金身带来的肉身力量,再加上膻中穴涌出的内气,加持四肢百骸,让高见更是力道倍增! 此刻的他,在走龙这一瞬间爆发的速度加持下,几乎可以称得上势不可挡! 不过,长刀滑开了。 这是……武艺?还是术法? 高见不知道,只是看见对方身体上覆盖了一层油腻腻的粘液,身体也极其柔韧,这一下捅在精铁上也能捅个窟窿,但捅在对方身上,却滑开了。 但毕竟势大力沉,就算滑开,剩余的那些力道也将对方撞开,直接撞回了岸上。 老者都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高见骑马一冲,撞了回去! 有了高见出手,阻止了对方,河伯掉入水中,已是一具尸骸。 高见将贪钱拿到手里,收入怀中。 两位新娘子倒在地上,面色苍白,一身精气几乎空虚,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那老者盯着高见,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旁边的贵公子拉住了老者,微笑摇了摇头,让他退下。 周围的人都惊了。 包括河婆,还有诸多夫役,围观者,渔船上的渔夫,靠水吃水的人们,一概惊慌失措! 河伯死了? 河伯死了! 这可怎么办啊?! 高见却抢先说道:“杀河伯者,沧州都城,高见!如果有意见,就来沧州都城找我!” “你这狂徒!”河婆癫狂了。 高见一拍马,走龙直接飞速而至,一脚将河婆踢死,炸成稀碎。 走龙可是战马。 “杀人者,高见坐骑,走龙!有意见,还是找我!” 语罢,他将贪钱往下一倒,河伯的脓血流出。 然后他将两个虚脱的女人放在马背,策马离去,整个过程连十秒都不到,只留下一堆杂乱无章的人群,还有一个饶有兴致的贵公子和暴怒的老者。 第三十八章 波澜 沧州城的官场,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境修为,但是借助法宝之利,靠偷袭杀了清水河的河伯,然后公然宣扬“杀河伯者,沧州都城,高见”。 对平民们来说,消息还没传开。 可是对沧州官场来说,消息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因为其传奇性而传遍各个衙门了。 之所以说是不大不小,是因为这事儿可大可小。 一个二境的妖物,放一百年前,杀了也就杀了,算得了什么?就是杀的白山江龙君的那群龙子,白山江水族也没人敢说半个字。 可现在不一样了。 白山江水族,如今可是沧州官府的财神爷,朝廷拨下来的款项年年缩减,地方上入不敷出,那能怎么办呢?就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 那位龙君做主,开放了水道,还拿出了龙宫珍藏,资助官府。 再加上沧州水运发达,自然是要吃水,因而也就和白山江水族有了许多牵扯,如今沧州的世家,多多少少都有点白山江水族的关系。 而清水河河伯,怎么说也是白山江水族的人,维护着清水河的水运和鱼获,甚至成为了正神,由他们和左家负责降雨和其他天候的控制,不管是世家,商人,渔夫,上上下下,都得靠这些水族吃饭。 如今,河伯被人杀了,这事儿是大?还是小? 起码现在,还没人说得清楚。 沧州内城,一片园林之中。 “今日,大人能给我个交代吗?我曾孙子死后,那人说是你们的人,到底是不是?这是官府的意思吗?”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沧州西门家里,淡淡的说道。 虽然他的话语很客气,但语气却不怎么客气。 启运神朝,做官有许多途径,譬如征辟,又比如文武大典考核,再比如举孝廉,举贤能。 其中,以举孝廉,举贤能的人数最多。 而诸多世家,譬如眼下的西门家,因为家学渊源,累世经学,其中孝廉,贤能者辈出,时常被选去做官。 西门家在世家中属于末流,但也不是寻常刁民所能比拟的。 平民家修行个一境都是人中龙凤,但世家子弟一境的满地都是,可见其教导有方,当官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般贤能,自然也就在官府之中任了许多官职,所以在沧州各地官府之中,都能拿出自家子弟出来说两句话。 在龟丞说话之后,他的对面—— “龟丞说笑了,此事怎么可能出自官府?西门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但官府之中的刀笔吏,典史,多是出自我家,查阅卷宗这点能耐还是有的,稍等片刻,定有结果。”一个中年人战战兢兢的在下面,虽然话语不卑不亢,可说话之间,还是有些战栗。 如何能不战栗? 白山江龙君的龟丞,五境大妖,在整个沧州都算是大人物,跺跺脚西门家就没有了。 而这种妖物,今日居然登门拜访西门家,希望查阅卷宗…… 听说,是他最喜欢的曾孙子,一只天生异种的金血龙龟,目前在清水河当河伯,然后给人杀了…… 杀人者自称高见,是沧州都城的人,骑着一匹西域天马。 妖物查询官府的卷宗,这当然不合规矩。 但规矩毕竟是死的,人总不能和规矩一样去死。 所以西门家直接答应了下来。 目前正在查阅卷宗。 很快,西门家的管家就赶紧前来禀报:“老爷……都查完了,沧州都城,没有叫高见的官员,是不是还要查一查吏员的名单?可吏员数十万,这查起来……至少需要十个时辰。” “龟丞……您看?”西门家的家主擦了擦汗。 那位佝偻的老者点了点头:“我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给你们十个时辰,我就在这里坐着等。” “多谢龟丞。”西门家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倒茶,陪着这位五境大妖一起等候。 —————————— 与此同时…… 在一处村子所在。 “好了,你们两个,下马吧,在这里安顿一下。”高见将两个虚脱的女人丢下马。 这两个人基本已经累瘫了,贪钱汲取精气启动一次,差点让两人死掉。 因此她们甚至都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因为跟动不了 此处是那个姓柴的老农家里。 老农一见高见带着自家妮儿回来,立刻就就扑了过来,检查妮儿的安危。 确认了柴妮没死之后,马上又千恩万谢的磕头感谢:“恩公!我一定给你立生祠!香火不断!日日记挂!” 高见则说道:“那些你随意就好,你们拿着钱,赶紧收拾东西搬离此地,去其他地方,找个偏僻处躲一躲,水族应该不会把你们当回事,你们要担心的是你们平时的乡亲会不会拉你们下来,他们在背后嚼舌根,你们就真没活路了。” “还有,她们两个损失了精气,多吃点肉,多晒太阳,晚上不要出门,不要见风,好生照顾她们,等那个姑娘恢复了就让她回去,事情还没结束,我先走了。” 他说完,踢了一脚马腿,马不停蹄,马上朝着沧州赶去。 办了事,现在该收尾了。 如果自己藏了起来,那么要找人背锅,肯定是会寻到老农家里,那时候事情怎么样,自然可想而知。 所以,他得快点。 去沧州城,去领了官职,然后一个人把这件事扛下来。 两个新娘子不算什么,高见才是罪魁祸首,只要高见露面,压力自然就到了他身上。 至于害怕? 笑话。 于是乎,没有任何停留,直接朝着沧州都城赶去! 不多时—— 沧州都城。 这里是整个沧州的中心,人口汇聚之所,足有上千万人聚集在这个地方。 沧州水运发达,各种水网密布,而沧州都城,就是这些水网的中心点。 白山江在这里分成三道,成为了三道重要支流的发源地。 因为这里独特的地理条件,所以这个地方,曾经还是白山江水族的龙宫。 在这里,就可以轻易的控制白山江以及其涉及的所有水网水脉。 不过,现在此刻是启运神朝的沧州都城,很多年前,沧州建州,白山江水族被驱逐出去,风光不再。 只不过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以高见所看见的一切,这个地方,早就被白山江水族渗透的差不多了吧?白山江水族做梦都想重回此处,重新回到他们的‘龙宫’。 此时此刻,已经是杀死河伯之后的第四个时辰。 天色入夜,高见已经来到了沧州都城,并且第一时间选择了入城,报道。 第三十九章 沧州内外 沧州都城……怎么说呢。 高见本来以为,这个地方会更加的繁华,更加的宏大。 就那种……县城都已经很繁华了,那么沧州都城,很显然应该更繁华才对。 县城不过百万人,沧州可是千万人以上的人口聚集,这种超巨型城市,一定是各种资源汇聚,全州所有的县城的人才汇聚,不繁华都是不可能的。 可映入眼帘的,却并非繁华,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这……就是沧州城?”高见走在沧州城内,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具体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好像是当他决定一个人扛下来的时候,刀尖就又光亮了半寸。 好事,这个时候,有半寸光亮,足够当高见的底气了。 于是他再度抬头,直面那压抑的沧州城。 沧州城内,没有城墙,或者说,很多年前修建的城墙,实际上在城内,而且还是最核心的内城区域。 这座城市是如此的庞大,不断涌入的人口堆积在这里,导致了各种各样的建筑从城内蔓延出来,然后,城外变成了城内。 这个过程不断重复,不断蔓延,就是如今沧州的模样。 建房子这件事,对于修行者来说没什么难度,只要城市往外蔓延,也不会缺建材,因此,整个城市就这么堆积了起来。 外面的这些建筑很明显是没有规划的,都是想怎么盖就怎么盖,人们随心所欲修建房屋,完全无视别的建筑。 街道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小巷子盘旋扭曲,隐藏的居所,地下室到处都是,所有建筑风格都毫无顾忌地挤作一团,根本不成方圆,也全无规矩可言,污水横流,没有配套的净化设施,高见甚至没看明白,这个区域的人靠什么挣钱? 这里看起来甚至没什么生产措施,他们靠什么活呢? 总而言之,宁泰县城和这里一比,都算得上是干净整洁,充满活力。 起码那地方还有正常的生产和娱乐活动存在,虽然时常就有地方被鬼柳所操纵的妖魔祸乱,但基本的社会秩序是有的。 鬼柳是个好农夫。 而这里的农夫……或许是有什么难处吧。 或许以后会知道吧,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前往内城任职再说。 穿过七绕八拐的外城,在一众人羡慕的目光里,走龙很快就靠近了内城。 一路上,高见看着外城的情况。 “秦爷,别,别,再缓两天,等我赢了一定还你——”一个声音传来。 高见看见路边有两个男人拉拉扯扯。 瘦弱的那个,浑身上下所有的钱都被一个壮汉抢走了,而周围的人熟视无睹。 “卖烧饼,烧饼!欸!小混账!停下!”一个卖烧饼的人挑着烧饼开始叫卖,一堆脏兮兮的小孩,抓准了机会,上去就抢走了几个烧饼,让那人气的跳脚。 街边挂着一个“三钱一次”的木牌子,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揽客的,也没有任何宣传,就是个黑洞洞的房子,不断有苦工和别的什么男人走进去,臭气熏人,传来阵阵不雅之音。 甚至有许多牲口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看起来臭气不止是人在贡献。 车夫们累死累活,脏兮兮的河水里,有人撑船,不断叫卖着各种物资,其中销量最好的就是某些布匹。 布匹,粮食,永远是基层人的最基础需求。 这座城市,真的有些出乎高见的预料。 他根本没想过,在这样一个有着超凡力量的世界,会有这样的场景,他还以为大家都是宁泰县城那副样子呢。 生产力并不算低的世界,却搞成了这样。 高见不是好人,但看见这个场面,还是有些皱眉。 他有点理解李驺方说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启运神朝,或许真的有点问题在的。 没多一会,他就走到了城墙所在。 是的,沧州城的城墙是在城内,按照历史来说,里面的才是曾经的沧州城。 而外面的那个沧州外城,是在往后的许多年里,被聚集而来的人潮逐渐发展成这样的。 外面的城市不需要任何的凭证就能进入,不过往里走却似乎需要缴纳些东西,高见看了一下,内城是有守卫的。 但守卫没有拦他。 走龙就这么昂首阔步,抬着蹄子就走进了沧州内城,那些守卫就好像没看见一样,反而在盘问那些进去卖东西的商人。 高见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 没有凭证,走龙就是凭证。 当他真正来到内城的时候,他才终于看见了自己的预想中的东西。 刚刚走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机关兽,由精钢打造,银光闪烁,十分威武。 再看周围的街道,布砖花卉,台榭繁华。 旁边有水流,旁边有一亭,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设了几张短几矮凳,有摊贩卖酒于此,不少人在此解衣小酌,佐酒的有各类肉脯,还有鲜菱雪藕这些水产。 继续往前走去,一路上,地面干净,气息清爽,似乎有某种东西隔绝了外面的臭气,一阵阵灯彩眩眸,笙歌聒耳。 路边的店铺,老板和善,路人温良,各种大楼动辄十几层,金顶缨络,商矗云霄。 绿化也做的很好,楼角红墙有松柏掩映,画栋飞檐,五彩绚烂。 毕竟是以水闻名,所以可以看见许多人工湖,叠以青石,围以白木栏,能够瞧见很多少年人,一个个喝了点酒,高兴的在街上东拉西扯,插花结彩,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少年豪兴,不倦不疲。 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繁华锦绣,不外如是。 继续前进,走到了白山江旁边,这条大河足足宽有二十里,水声如鸣金鼓,所以也有一座二十里长的大桥飞跨江面! 江心有镇江兽,而且不止一尊,银铅锡碧,马犀象僰,铁牛铜鸡,隐隐组成了阵势,锁住了江水的奔腾,让白山江温和无比,几乎没有什么溢出的迹象。 水中亦有水兽,乌龟大鱼之类不说,最惊人的是还趴着一条蛟龙晒月亮,但大家似乎都见怪不怪。 水面之上商船忙碌,楼船画舫则闲适无比,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遥望,惹来一片呼声。 甚至高见还看见了一些鲛人和蚌女,在水中沉浮,似乎是在忙活什么。 沧州都城的繁华,都藏在内城里。 内外不过一墙之隔,却宛若两个世界。 这么想着的时候,高见就看见一匹奔马从街边掠过,大声朝着旁边的城门卫所冲去,还大喊着:“报!清水河河伯被杀!” 第四十章 高见!!! 高见看着这一切。 说实话,现在看来,启运神朝的修行技术和各类法宝非常惊人。 那些大型楼船,动辄十层高,其上各种阵法,运转起来声势浩荡,可载小山而不沉。 天空之中也能看见偶尔掠过的飞舟,灵禽,或者类似于天马这样可以飞的坐骑。 地面上也有一些灵兽拉着车。 地面的车辆都是畜力的,可能是因为在地上行走的人财力不怎么样。 修行体系,绝非只是提升个体实力的一种东西,而是一种遍及所有事物的技术体系,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科技树。 而现在,这种科技树,似乎只惠及到了一部分人。 沧州外城,沧州内城,宁泰县城,还有清水河旁边的小镇。 一个地方,一个模样。 但所有地方都和沧州内城没得比。 这里是真正的锦绣繁华。 高见行走在这里,叹了口气。 “您为何叹气?”一个人突然搭话道。 高见朝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蓝色皮肤,没有头发的光头,皮肤看起来非常光滑,不像是人类。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对方身上散发的似乎也不是妖气,这不是妖。 “阁下是?” “噢,忘了自我介绍,阿弥陀佛。”这人双手合十,说道:“在下是一位天人,来自福爱天。”这个蓝色皮肤的光头如此说道。 高见瞪大眼睛。 他听白平说过。 天人众,一种来自域外的生灵,数千年前出现在了神州大地上,那时候的神朝还是威行鸿绩孝明皇帝,接见了这种奇特的生灵。 天人据说不杀生,不吃肉,不妄语,不诳言,性情平和,普遍有着蓝色和金色的皮肤,没有毛发,寿命很长,据说很多天人都是几百上千年前就待在神朝了。 不过寿命虽然长,但他们修行天赋很差,境界普遍都很低。 天人的数量极其稀少,但是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天人众其实很多很多,得按百亿来算,但实际上能够来到神州的极少极少而已。 高见只是听说,从来没想到过在这种地方会亲眼见到一位天人。 但他还有要紧事,只是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而已,告辞。” 高见拱手,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天人告辞。 稀奇是稀奇,可他还要忙着拉仇恨。 天人看着他,略带好奇,像是看见了什么珍宝一样,目送高见离开。 这时,却见旁边一位身着华贵的公子走了出来,对天人说道:“非想老师,您在看什么?” 这位公子哥,赫然便是当初在清水河畔的那位。 “没什么,和路人说说话而已,走吧。”被叫做非想的天人如此说道,转身和公子哥一起离开了这里。 “对了,非想老师,你说如今的神朝机会很多,是什么意思?”那位公子问道 “就是说,现在神朝对于很多方面都很松弛了,和一千年前不一样了,许多世家和门派想要往上攀登,或许会容易很多,只是……乱局也会更多。”非想如此说道。 而另一边,高见已经走远了。 他一路小跑,不理睬路上的事物,沧州都城的景色已经见识的差不多了,该跑快点了。 在城市里人多,走龙跑不了全速,为了避免撞到人,只能在大道上溜达。 而且,高见发现走龙也飞不起来。 这里似乎有阵法禁止飞行,但天上随时随地都可以看见有人在肆无忌惮的飞,应该是身份不够。 差不多一刻钟后,他赶到了沧州城的都府。 信里也没说在什么地点报道,高见琢磨着,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名声起来,所以他选择了都府。 来到都府,理论上说,这里是整个都城的政治中心。 显而易见的,这个地方,人很多。 高见骑着走龙,昂首踱步,走了进去。 居然没人拦。 走龙在此地发挥的作用,就好像是一个提着梯子的修理工一样,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能够畅通无阻,压根没人拦。 但是,就在高见走入其中的瞬间,他怀中的折成黄雀的那张纸,突然飞上天空! 明明最初只是一只黄雀,纸也不过巴掌大小。 但现在见风就涨,越来越大,不多时,一张纸竟然膨胀到方圆一里多,遮天蔽日,将大半个都府建筑群都用阴影盖住了! 却见都府建筑群之中,瞬息之间飞出几十个修行者,各个仪态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全都威仪万千,各有一番气象。 有人面如美玉,看着不过十六岁,身周花团锦簇。 有五色云自北方来,却见人在云中坐。 还有人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携一犬,快步赶来。 有人身周环绕飞鸟数万,翔覆其上,流云彩霞,霏霏统其左右。 有人身后站着许多神人法相,威武勇猛! 有人巨目方颐,身长九尺,手大尺余,一身战甲,向天怒吼。 还有人生朱阳之羽,体备圆光之翼,振翅而翔,挡住那张纸。 各式各样,一下涌出来这么多,一看就知道全是四境以上的大高手,给高见都看呆了! 如此多的术法,如此多的花样…… 然而,下一瞬,这些所有人,全都收敛声息。 因为那张纸展开了。 上面原本的字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另一行字: “时人高见,为野之遗贤,俱秉正气,能雪不平之事,为使才为国用,特此征辟,举贤能至沧州都府,望请定夺。” 简简单单一行字,但搭配上这张纸以及上面的尚书印,就让整个沧州内城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沉默之后,便是沸腾。 大家都在争相讨论:“高见是谁?” 这谁啊?怎么没听说过这人啊,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怎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沧州也没听说有姓高的世家啊? 就连那些匆忙赶出来的修行者们也都懵了。 这什么啊? 而有一部分听说了新消息的人,则开始传播杀河伯的事情,场面一时嘈杂。 没办法不嘈杂,尚书印都动用了,尚书亲自征辟,大张旗鼓的举贤能到了这里,什么人有这个资格? 然而,就在大家都一脸懵逼的时候,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怒吼。 “高见!!!!” 随着这一声怒吼,一个庞大的神龟法相出现在了天穹! 白山江龟丞,五境大妖! 第四十一章 出头 查了一整个白天,白山江龟丞都没找到有叫高见的官吏。 其实他也能想得到。 沧州没有什么姓高的世家。 而如果没有姓高的世家,那么大概也不会有姓高的官吏。 但其他线索都不好办,他还是寄希望于能够直接在沧州找到人。 他都准备走了,因为他早就已经吩咐了属下们从其他方位开始查起,现在不知道追查到什么地方了。 此仇必报! 他的子孙以数万计,但有出息的却没有几个,清水河河伯有罕见的返祖血脉,一身金壳,有传说中的‘金鳌’的一部分特征。 金鳌,头尾似龙,身似龟,全身金色,传说中,驮着蓬莱仙岛的巨龟,就是金鳌,有‘蓬莱正殿压金鳌,红日初生碧海涛’的美称。 虽然这不是真正的金鳌,但哪怕只是一些特征,也能够继承他的衣钵了,以后在白山江水族里,一定有一番成就。 但是…… 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被一个路过的小子杀了。 他犯了什么错?! 明明他按照自己平时的嘱托,老老实实护持一河的水运,驱赶鱼群给渔船,让他们风平浪静,渔获满满。 这河伯,他做的没有半点问题,一年也就收十来个血食而已,从不得罪任何人。 龟类修行缓慢,需要慢慢来。 他什么都做到了,为什么还要杀他?! 龟丞一想到这里,就感觉气血翻腾。 但是,就在此时,天空之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时人高见——” 一瞬间,惊喜就涌上了他的脑海。 没有思考的余裕,他的法相直接升起。 一头巨龟的虚像漂浮在沧州都城之上! 千岁妖龟,五色具焉,其雄,额上两骨起,似角,背上有字章,皆鸟篆文字,此为龟历之文,太古时期,一头神龟的背上甚至刻录了一部完整的功法和志异,被称为《洛书》或者《龟书》,那是天生而成,先天之法,可见龟类的神异。 高见握住刀柄,看呆了。 这头巨龟发出了怒吼: “高见!!!” 高见悚然一惊,从发呆状态苏醒! 什么东西?! 一股令人惊骇的声浪传来,高见立刻拔刀,往地上一插,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饶是如此,他也觉得头晕目眩,气血沸腾,双目通红,血管鼓胀,整个人好像要被这一声吼炸了一样! 膻中穴中,许多气血流出,充斥四肢百骸,让他的精气在这一瞬间护住身躯,香火气也开始附着在身躯之上,让他的肉身带上了些许暗金色,而这些暗金色不断闪烁, 随着吼声结束,高见睁开眼睛,怒视眼前的巨龟,大声呵斥道:“老乌龟!尔敢杀我?!” 巨龟恼怒的低吼! 但是,他却真的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一步。 因为,他看见了那张纸,以及上面的尚书印,还看见了属于人族官府之中的那些高手都聚在这里。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高见,是尚书征辟的人,神朝如今有些积弊,让白山江这些势力稍稍抬头,但也就在沧州本地而已。 尚书,可是神朝中枢的大官,他一时踌躇不前,不敢真的杀了对方,可又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他低吼着说道:“高见,还有在座诸公,我来为我孙讨个公道!” “他身为白山江河伯,兢兢业业,万民敬仰,一心为公,整条河流没有不敬爱他的,高见,你肆意妄为,滥杀神朝册封的正神,是何居心?你要辜负神朝信赖,弑杀正神吗?” 高见环顾四周。 先前出现的那些人,全都静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显而易见的,他们其实和这头老乌龟一样,被尚书印镇住了,现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么,就让他们表态吧。 于是高见,说道:“吃人的邪怪,有何公道可言?每年借娶妻之名,吃掉少女,这也叫做正神吗?” 龟丞盯着高见,说道:“他的正神之位乃是诸公盖印所成,你是在说整个沧州,在座诸公,都错了吗?” 龟丞没有说吃人的事情,而将话题转移到了诸公身上。 好啊,高见要用官府来压我,那你敢反驳你身后的那些沧州高官吗? 若没有他们的默许,我们能吃人吗? 你若是回答错了,那你还想在沧州立足吗? 高见回头看着那些威风凛凛,术法登天的高官,只是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是,他们都错了。” 此言一出,许多目光都盯向了高见。 高见好似芒刺在背,这些目光甚至带有法力,压的他几乎动弹不得。 但高见反而盯着他们,继续追问:“诸公,你们哪一位,敢站出来说这是对的?” 诸多高官,眼观鼻,鼻观心,缄口不言。 目光收了回去。 一境小辈,竟让沧州诸公不敢接话。 若是平时,有个一境小辈敢这么说话,那他肯定已经死了。 但高见此刻立于一位五境大妖面前,头上还悬着尚书印的黄纸,沧州诸多高官,真不好说什么,如果不是眼前的是龟丞的话,他们说不定还要夸赞高见两句少年英雄。 但龟丞在这里……白山江水族,可是沧州诸府的财神爷呀。 “诸公不说话,那此人还没封官吧?那么擅杀河伯,影响一河水运,清水河是左家的区域吧,左祠祭,耽误一河水运,一年下来起码损失百万金,该当何罪?”龟丞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此说道。 此言一出,周围的高官皱了皱眉。 百万金,绝不是一条河的收益,这老龟要从其他地方下手。 被叫做左祠祭的那位没有说话,权当没听见。 然而此时,却见高见嗤笑:“没有了河伯,是不是河就没了?” “什么河伯,一只水里的老乌龟,他不过也是河的外来者,占水为王罢了,水还在那儿,鱼还在那儿,为何他死了,水运就没了,渔获也没了?” “说得好!”这时,先前那巨目方颐,身长九尺的巨汉从后面走了出来。 “……镇魔司司马倒是豪气,这也是您家中的意思吗?”龟丞眯眼说道。 沧州诸多世家,论实力不好说,但没有不靠着白山江水族吃饭的,他们子孙花销的金银,他们的珍宝,他们维持家族运转的各种资粮,全都得靠白山江的水运! 水族断了他们的水路,他们就养不起世家! 那被称为镇魔司司马的人走到高见身边,哈哈大笑:“老龟,你头昏了不成?老子是流官,家在越州!” 老龟沉默了一会,然后平静了下来:“好好好,既然二位如此认为,那……就让各位的同僚来劝你们吧,今日叨扰了,告辞。” 第四十二章 发难 众目睽睽之下,老龟选择了退却。 高见一直盯着老龟龟壳上的东西,一看就知道在记忆什么,好像要记住老龟的模样。 老龟自然也盯着高见,将对方也牢牢记住。 他当然可以出手,打死高见算数,但他却没有那个胆子。 那封黄纸,以及尚书印下,他实在是……没有勇气,甚至几次三番被那个一境呛话也不敢多说两句重话。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让沧州的那些官员,自己处理高见吧。 等到他们家族入不敷出,等到他们的法宝没钱蕴养,丹药无法批量产出,灵兽都吃不起灵材,子孙后代嚷嚷着没有钱用的时候,他们会出手帮龟丞报仇的。 也不用他们做什么,只要他们放高见出去,高见自然会死在无名小妖的手里。 老龟退却之后,全场的目光依然集中在高见身上。 “高见,是吧?我是沧州知府,你有什么能耐,得尚书赏识?”最前面那位面如美玉,十六岁左右的人主动开口问道。 “一战,斩七百无头鬼。”高见没有隐藏,直截了当。 “噗——!” “嗯?” “嚯……” 旁边诸公,包括因为被这般动静惹来的路人,都瞬间盯紧了眼前的高见。 没别的,这话实在是耸人听闻。 无头鬼这种鬼怪,修行方式和活物不同,没有窍穴,但也至少是一境的程度,偶尔还会蹦出来二境的。 一般来说,七百无头鬼,怎么得都有几个二境的特殊个体。 而高见只有一境。 他说自己能斩七百无头鬼? “说谎被拆穿是要死的。”这时,那位形体改易,毛发怪异的人盯着高见,有些不善。 “他说的是真的。”这时,有许多神人法相立于身后那位官员,走了出来,淡淡说道:“高见,在沧州西边,宁泰县城出现,在此之前没有籍贯。” “斩二境血肉聚合邪鬼一头,和真静道宫弟子白平携手,在对方的符咒帮助下,斩无头鬼七百,各色阴鬼四百,夜斩千鬼,引动四境鬼柳,最后鬼柳枯萎,但具体怎么做到的,我就不清楚了,高见,你知道吗?”那人看着高见,如此说道。 高见盯着这尊身后神人法相的官员,拱手问道: “敢问长官是?” 那人收起了身后的许多法相,淡然说道:“我是沧州祠祭,左浪,一州城隍,各地山水正神,皆由我掌管,凡祭祀其列在祀典者,丧祭贵贱有等,皆我定其程。” 高见点了点头。 自己来的时候,被人伏杀过,不知道来者是谁,这么多人,只有这个人站出来说认识自己,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而且……他还是掌管祭祀的官职,那么鬼柳吞噬城隍的事情……? 高见心中想着这些的时候,这位名叫左浪的祠祭却没有停下。 他继续看着高见,问道:“所以,高见,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祠祭你不是都说了吗?”高见反问道。 “我说的是,你凭什么能做到这些?”左浪追问。 之前站出来帮高见说话的那位镇魔司司马却没有在这时候多说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很想知道,高见是怎么做到的。 一境,杀七百无头鬼,如果没点猫腻,说出去鬼都不信。 “我就靠手中之刀。”高见依然是握着锈刀,如此说道。 “是吗?”左浪轻轻颔首,却见他的身后,一尊神人法相突然出手! 神人法相铠甲如鳞,宫锦战袍,身上金花簇簇,手持一把长戟,似乎是某处受了香火的战将,死后受了香火成神。 如果说高见身上的是一缕香火之气,那么对方的金身,就完完全全是由纯粹的香火之气组成! 高见那十几年的香火之气而已,对方那一身,起码有几百年的积累! 这是几十倍的差距。 神人法相出手,长戟挥出,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气昂昂长戟,尖似一点流星,直奔高见! 只一瞬间,气魄尽展! 壮士有慷慨,明甲有精光。 身死魂不灭,英灵震苍荒! 神人法相展现出了生前英灵该有的气魄和武艺,这一击,高见只能用长刀硬接! 因为,不管是舍身刀法,还是他改良之后的步伐,都挡不住,也躲不开这一击,高见的刀法有十几年的功夫,已经是不弱了。 但是,他面对的是一位英灵,对方生前不知道浸淫战斗多少年,武艺非凡,高见这十几年的刀法,属实是没办法和对面正面交锋。 当的一声! 长刀毫发无损,高见却被击飞三十步,反震之力已经撕开了他的虎口。 这神人法相,起码有三境修为! 而高见作为底牌的武艺也好,香火之气也好,在眼前的英灵面前,被完全压制。 显而易见的,左浪一眼便看穿了高见的根底,特意使用了一个在各种方面都完全克制高见的神人法相出手。 左浪站在原地,任由神人法相施为。 而那位镇魔司司马,虽然没有出手,但脚下已经做好了准备,显然随时可以动手。 其他人则基本上只是看着。 他们都很好奇,高见要怎么赢? 高见斩杀七百无头鬼的战绩是怎么做到的? 英灵继续进攻,长戟将高见牢牢压制! 高见的武艺完全跟不上对方,舍身刀法虽然不错,但毕竟只是普通功法,难以抗衡这样的对手。 神人法相步步紧逼,眼见高见就要落败,司马已经准备好救人了。 不然的话,左浪真的会杀人的。 最后一招!避无可避! 神人法相长戟挥出最后的杀招! 司马脚步挪动! 然后他停了下来。 这必中的一击,高见竟然躲开了! 躲开了还不算,他甚至还反手一刀,将神人法相的金身破开一条裂缝! 那是……什么? 其他人紧蹙眉头,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只有高见知道,这是推演之法。 他算出了对方的攻击轨迹。 哪儿来的? 当然是龟壳上的! 五境大妖龟壳上所记载的先天推演之法! 龟类本身就有神异,正所谓灵龟负书,其名为《洛书》,所以能灼骨而知吉凶,故钻龟揲蓍,兆见数著,与意相应,则是神可谓明告之。 其他人都以为高见是在看那老龟的相貌,实际上,高见是在映照龟壳之上的神韵! 高见的长刀在参悟《玄化通门大道歌》,已经将所有的长刀的光亮都消耗了,可是清水河一事,又帮他磨了点刀。 而就在刚才他苦苦支撑的时间里,他其实是在将这些用到了那龟壳之上的鸟篆文字上,参悟其中妙处! 第四十三章 落定 参悟着那些鸟篆文字之中的神韵,高见的心湖再度进入到了绝对澄澈的状态。 所谓占卜,即问天地。 人问天地,天地报应,是自然之有为以应人。 然而,天与人同道,欲知天,乃以人事,人怀天地之气,天地之气,在形体之中,神明是矣。 人将卜筮,告令蓍龟,则神以耳闻口言。 若己思念,神明从胸腹之中闻知其旨,故钻龟揲蓍,兆见数著。 那五境老龟身上镌刻的占卜之术,其实就是‘问自己’。 但这不是一般的问自己,而是通过人身小天地,暗合外部大天地,引导天地之气入体,和人身小天地形成循环,这时候你再通过天地之气进行占卜,就能通过自己的人身小天地,得到大天地环境中的反馈。 如此一来,高见就能得到‘下一个动作’的吉凶。 这个法门不能揣测过去,不能占卜未来,也做不到掐指一算就知道很远之外的事情。 但是他可以感知到近在咫尺的吉凶。 这是周围的‘天地之气’告诉他的,他已经和周围的环境联通,周围环境的安危就是他的安危。 这是五境大妖依靠自己先天的天赋所开创出来的独门法术,对修为要求比较低,但是对天赋要求很高。 一般来说,没有对方的亲自教导,那肯定是学不会的,这极其考验悟性。 就算龟丞亲自教导,没有许多年的苦工和足够的天赋,也学不会。 但高见学会了。 心湖澄澈,完全倒映出了龟壳上自然诞生的那些神秘的鸟篆文字所代表的意义。 所以,高见避开了那必杀的一击,因为他提前动了。 而且,他还开始了反击。 他已经发现了英灵的弱点。 如果是正儿八经的英灵,是会保持生前的神智的,只要有香火熏陶,他的思考几乎不会受到影响。 这就是死而为神的好处。 要是这尊英灵的神智是完好的,那么高见什么小动作都没用,因为具备思考能力,他可以随时转变自己的战斗方式。 但是,眼前的英灵,本质上是神人法相。 左浪,显然不会容忍自己的神人法相是活的,英灵的神智早就被抹去,只不过是一具傀儡而已。 可怜,堂堂英灵,死后成就金身,本应该享受香火,却被炼制成神人法相。 但这也给了高见机会。 神人法相,就目前的状态,打不到他。 诚然,高见也打不动神人法相,三境的金身几乎不可摧毁,就算站着让高见打个十天十夜也未必能伤到对方的皮毛。 或许给高见一两年的时间能打死对方吧。 但不管怎么说……高见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步伐再度启用,而这一次不再是相形见绌,而是妙至毫巅。 妙,当然妙,毕竟他完全是自带占卜使用步伐,所以每每看上去都是险之又险的避开,始终在刀尖上跳舞,英灵却完全碰不到他! 尽管这并不轻松。 高见感觉自己撑不了多久,最多一刻钟,他就要力竭了,不管是占卜还是步伐,亦或者闪避和攻击,都是需要消耗体力的。 不过……足够了。 “差不多行了吧?还有什么要证明的吗?”旁边的镇魔司司马果断出手! 他出手的瞬间,宛若山倾! 那双大手,手中似乎攥着山根砸下来一样! 高见的占卜只感觉浑身发毛! 凶!凶!大凶! 快躲开 要躲开! 但躲不开! 只一下,神人法相崩碎,碎片化作光流重新回到了沧州祠祭左浪的身后。 高见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还好打的不是自己!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刚刚,天地之气似乎正在疯狂的提醒他,有不可阻挡的东西要来了! 左浪表情有些不悦。 但那位玉面知府拍了拍手,笑了笑:“好了,好了,诸位不要伤了和气,既然高见是尚书亲自举贤能而来,又展现出了自己的本事,那大家还有疑问吗?” 周围没有人再反对。 实际上,已经有人开始往外通传消息了。 多半都是一些势力的眼线,还有什么小道消息之类的,这些人鼻子最灵。 虽然他们不知道高见展现出来的是什么能耐,但就目前表现出来的实力,杀七百只无头鬼,绝对没有问题。 没有家世,全靠自己,一境就到了这个程度,这是真正的天才,如果配合上合适的修行法和配套的其他术法与武艺,日后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怪不得尚书会说‘野有遗贤’。 “那么,高见,你想去哪个衙门任职?” 高见轻轻拱手:“知府,我愿去镇魔司司马麾下。” “喔?为何?那可是个苦差事。”知府问道。 “因为司马是流官。”高见答道。 镇魔司司马立刻开口大笑! 确实好笑。 估计整个沧州都城,只有他这里受到沧州本地世家的影响小一些。 不过笑了一会,他就不笑了。 因为也只是小一点而已。 要用人,你就不得不用世家或者门派子弟。 你想提拔别的人,那别的人也得能用才行,平民们大多不堪一用,想要找有能力会办事的,最后还是得落到世家的头上。 “好,那就由镇魔司司马负责,其余人等,散了吧。”知府如此说道,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其他人也各自施展手段,回归了他们原本所在之地。 高见的事,要处理也不是现在该处理的。 时日方长。 而高见这边,他看着镇魔司司马。 这是个非常高大的壮汉,手也非常大,似乎有点天赋异禀的意思。 就和白平说的一样,总有些人长得会和别人有点区别,像是有的人天生重瞳,有的人手长过膝,有的人脑后有骨,有的人耳垂过肩,还有的人胸口能拔出刀来。 有的人手掌比较大,也很正常嘛。 “好,高见,你就跟着我来。”司马如此说道。 这话说完,天空中的那张折纸立刻自动折叠,很快折成了一张精细如生的黄雀,乘着风飘走了。 高见对黄雀行了一礼,然后看了一眼整座沧州城。 其实,在来沧州之前,他对于沧州没什么感觉。 但是真正见识到了沧州的情况之后,高见觉得…… 启运神朝的烈火烹油,国泰民安,都只不过是表象而已。 第四十四章 司马 想着这些,高见牵着走龙,跟着镇魔司司马离开。 他走的很远,而且没有用术法或者武艺之类的加速,就只是普通的走路而已。 一路上,他也在和高见聊天:“高见……是吧?你也看见沧州的模样了,为什么还想留下来做官?” 高见回答道:“我杀了河伯,得罪了白山江水族,如果不做官,就只能遁逃了。” 司马又问:“遁逃有什么不好?起码自由自在。” 高见摇了摇头:“我倒是能跑,但我杀河伯救下的几个人怕是就要被牵连了,我做官,白山江水族就只会找我,那些小虾米他们应该是不会理睬的。” 司马有些惊讶:“你倒是……有些豪气,你真不怕得罪白山江水族?” 高见笑笑:“司马,你可知,我在来这里之前,路上已经遭到了一次伏杀?有一位二境箭手,拿着蛟龙骨弓,蛟龙牙箭,还好被我反杀了。” 司马也露出了笑容:“你在点祠祭左浪?” “我可没说。”高见摇头。 司马也说道:“此人掌管各地城隍,土地,山水正神,消息灵通的很,而且因为他掌管山水正神的关系,和白山江水族的关系也是最近的,左家的家传之法和各类收藏都擅于祭祀,沟通鬼神,他们……整个家族都和鬼神的关系比较好,祠祭这个位置,他们占了大概五六代人,一千五百年有余了。” “多谢司马。”高见停下脚步,拱手致谢。 “我只是和你介绍一下以后的同僚而已,谢我做什么?快走吧,到我的衙门再说。”镇魔司司马笑道。 二人不再言语,而是一路从内城来到外城,再从外城来到城外六十里左右的地方,一个山头内。 高见从这里往里看去,可以看见两座山脉,中间一个峡谷。 山脉之上,驻扎着许多岗哨,可以防止敌人登山,岗哨之间互相连接成阵势,两座山脉,都勾连地气,形成了一座大阵。 具体多大高见不知道,他开的是膻中穴,不是玉枕穴,目力只能看见十多里之外,再远就看你不见了。 如果打开了玉枕穴,那么将会耳聪目明,感官敏锐。 据说开了玉枕窍,用牛尾巴的毛系住一只虱子,离着一座山看虱子,虱子能和车轮一样大,可以清晰看见虱子身上的毛。 不过玉枕穴暂时不在高见的考虑范围内。 倒不是说他有开窍路线了,实际上,《玄化通门大道歌》没有固定的路线。 作为设计出来,预计人人都能修行的功法,他和其他功法不一样,根本不曾预设过有任何的闯关线路。 像是白平,他们的功法,都是根据功法的特征,先挑人,确定你的天资适合这门修行法,然后你再来修行,这样,修行法之中就可以规划开窍和闯关的顺序,按部就班修行就可以了。 可是《玄化通门大道歌》不行,他只是在里面介绍了每个窍穴的特征,某个窍穴开启之后,可以帮助下面哪个窍穴开启,然后每个修行者根据自己的特征,自己去选择开窍顺序。 不过普通人哪怕学了《玄化通门大道歌》也很难自己抉择,因为组合与开窍方法太多,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还得靠求教老师。 这也是《玄化通门大道歌》预想中的办法,因为本身就准备大开官学,让每个人都能修行,自然也有教习来帮学生参谋。 可惜,最终在世家的影响下,这本功法束之高阁,官学也没能推行开来。 但高见和普通的学生不一样。 此前就曾经说过了,在通过神韵完全领悟了《玄化通门大道歌》的一境功法的时候,高见已经从神韵之中,得到了来自前辈的感悟。 那是来自三位十三境地仙,十位十二境大宗师,八十多门派的功法创始者所留下来的属于一境的感悟和理解。 之前高见就说过,单论对一境的了解,白平不如他。 所以,高见的打算是安顿下来之后,他要拿一段时间出来,专门仔细研究一下自己的开窍路线。 还好,应该马上就能安顿下来。 他继续跟着司马行走,穿过了山脉,来到了峡谷之中。 整个两座山脉,加上中间的峡谷,就是镇魔司的所在地了。 高见环顾四周的军营,这和他臆想中的镇魔司差不多。 他听说过镇魔司,了解过一点常识。 主官被称为‘司马’,官职正五品,和知府同级,理论上不受知府统辖,掌控一州镇魔司大大小小所有事务,有独立财政,独立人事权,说是一支只服从朝廷中央的独立军阀武装也不成问题。 之所以说是军阀,是因为镇魔司的特殊架构。 镇魔司分成除魔卫和黄泉卫。 除魔卫是货真价实的军队,擅长军团作战,通常是作为围剿妖魔的基本力量存在,也是镇魔司九成力量的聚集之地。 大部分镇魔司的人,都会在除魔卫任职,各级军官,再到下面的士兵,这一整套配置是为了和大规模的妖魔势力做军团战争准备的,而除魔卫的成员,也被称为除魔人或者驱魔人,如果出现妖物,一般都是他们结群出去处理,数百人,结成阵法,可以说寻常妖魔绝对不敢轻撄其锋。 可以说,镇魔司司马,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独立军阀。 在宁泰县城,高见就看见过他们打完收工的场景,不过那时候他们应该是打了败仗,可惜……现在看来,其实都是被鬼柳操弄,沦为血食而已。 想到这里,高见突然对镇魔司司马说道:“司马,我在宁泰县城,曾经看见过数百镇魔司兵马战死,但他们的死好像有蹊跷,是由当地鬼柳操弄,刻意去送死,以镇魔司的尸骸作为鬼柳的血食。” 但是,司马的回答却让高见惊了。 他淡然的说道:“常有的事。” “常有?”高见皱眉。 “镇魔司不受地方衙门待见,文官们嫌烦,又钳制不住我们,所以,我们是孤军,圣上也要求我们成为孤军,哪怕孤军死伤会很惨重。”司马轻声说道。 高见突然回想起了那一天,那个除魔人对小摊贩的冷漠态度。 或许……那不是冷漠。 第四十五章 二境的路 镇魔司当然是孤军,因为镇魔司的军事力量是独立的,也不受地方财政管制,他们的钱粮都是朝廷拨款。 这在当地文官集团看起来是什么……那就不言而喻了。 皇帝不可能容许这样一支武装力量和文官集团媾和在一起的,天然在制度上就要给他们使点绊子。 通过这样的制度,镇魔司成为了几乎独立的孤军,只能依靠朝廷,而不能依靠当地的文官集团和世家的力量。 “只是,我有个问题,司马,如果按你这么说的话,兵员从哪儿来?修行者不是大白菜,如果损伤的烈度这么大,补充没有那么快吧?”高见皱眉。 司马抬手就是一巴掌,敲在高见的后脑上,打了他一个趔趄:“这也是你能问的?好了,军营到了,老子不给你带路了,那边,演武堂,你在那儿等着,一会会有别的人来带你,去什么位置,干什么事情,有什么章程,都问他,别怕,他是干净的。” 语罢,司马离开,从头到尾甚至没有告诉高见他的名字。 但是没走两步,他就马上倒了回来,问道:“对了,你准备当多久的官?” “啊?”高见不解。 “你这种人,当官当不久的,说个数,别到时候不声不响跑了,我要吃挂落。”司马如此说道。 “不知道,到时候会和司马说的。”高见笑了。 “那就行。”司马离开,这次没有回头。 高见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其实他还在想镇魔司的兵员一事。 不过,镇魔司作为独立武装,肯定是有自己的秘密的,这些就别去探究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抗下白山江水族的报复。 是的,得扛下来,不能躲。 躲的话,老牛一家肯定是没活路的,要一直在白山江水族面前跳,让他们眼里只有自己。 再说…… 高见也并不准备就这么看着白山江水族继续。 正如高见所说,山水天生就在那里,几只鱼啊乌龟啊占水为王,就说自己是水神,要收过路费,而且收的还是血食。 这可不行啊。 高见自己就当过血食,知道其中可怖和绝望。 越是经历过,就越是不想让别人去经历。 当然,这也不能直接上去鸡蛋碰石头,还需要从长计议,起码先把一境的路子摸清楚再说。 于是高见加速,三两步走到了演武堂,在外面把走龙栓好,大步进入其中。 演武堂内,空无一人。 高见还有点惊愕,他进来的时候已经在想象这里面有一堆大汉在里面挥汗如雨,哼哼哈哈的不断练武了。 但实际上,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只有一堆练功用的道具,像什么铁人桩,千斤石,万斤石之类的。 但他也懒得管,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开始在脑子里思考。 如今,一境了,得想一想自己的开窍路线。 他当初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膻中窍,是因为膻中作为宗气之所汇,开了膻中穴之后,气息绵长,耐力充沛,力大无穷,适合他如今的这些武艺。 而现在一境之后,这些武艺已经不够用了,舍身刀法在一境并不算是高明,他是否还要继续走武艺这条路? 思考了一会,高见觉得,还是要走武艺。 既已经打开了膻中,转修别的已经来不及了,再说,高见也觉得武艺挺顺手的。 那么下一个,按照寻常武者的思路,应该打开的是大椎或者绛宫,或者是气海,修成武道内气。 精关三窍,膻中,大椎,绛宫。 大椎为手足三阳、督脉之会,督脉为诸阳之海,统摄全身阳气,修成大椎,一身阳气充沛,炽烈如火,威猛无比。 绛宫则是‘心力’之所聚,打开绛宫,心力倍增,不管是思考还是活动,都精力充沛,精不驰,而神不疲。 不过高见通过自己对神韵的研究,认为这时他应该修行神关的泥丸。 泥丸,能混合百神,十转回灵,虽然是神关,但能提升的不止是神意,更是可以因为神的提升,进而提升对身体的掌控力和活性。 而且,膻中的精气,也能辅助打开泥丸,让开窍的难度降低。 所谓‘精神’二字,其实就是精关和神关的牵扯,二者之间本就有联系。 有了膻中和泥丸,高见推算自己应该能大幅度提升肉体的活性。 那么,就先开泥丸。 只是,这泥丸不是说开就开,高见的一窍那么顺利,只是因为他有了舍身刀法的武艺积累,再加上香火气对肉身的强化,所以才能一晚上打开一窍。 而在现在,两者在开第二窍的时候,起到的作用已经不大了,高见也只能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说实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修行’。 之前的进步,其实都是通过锈刀感悟神韵,一步登天做到的。 但现在不行了。 因为,开头的东西,很多不需要积累,实际上你也没地方积累,压根没有给你积累的余裕,想通了就入门,想不通就没办法。 这一切只需要‘悟’,就好像数学题一样,一个关节想开,那么整道题都明白了,写下答案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但是现在的东西类似于作文。 哪怕高见已经想明白了怎么写,知道了自己的主旨,遣词造句,他还是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 锈刀可以帮他澄澈心湖,领悟前人经验,却不能给他灌顶,帮他修行。 不过,这种感觉……不坏。 高见的心思沉入自己的体内,每个人的血管和经脉长得都不一样,自然内天地也不一样,所以每个人也必须针对自己的情况来想办法搬运气血和精气,去一点点的冲击窍穴。 他可以看见,精气和气血正在他的体内不断循环,时不时的就有一些通过鼻孔,嘴巴,尾闾之类的地方泄露出来。 这叫‘漏’,是气血和生气损失的地方。 如果修成尾闾,那么就可以一定程度上阻止‘漏’的进展。 再看胸口,那里的膻中穴形成了类似‘泵’一样的形式,精气流到这里,便会得到加强,进而强化全身,这就是开启膻中的效果。 不过这种强化是全方位的,也就是说……其他的窍穴,也会被强化,哪怕它们没有被开启。 所以开启窍穴是越来越难的,修行难度也越来越高。 高见是第一次修行,但他很熟悉这些东西。 修行法的神韵里都教了。 就差实操了。 (从明天开始,我会把两章合成一章发,这样阅读起来更顺畅,我也写的更顺畅,不需要常常断。) (希望大家每天都点点追读啊,新书没有追读会死的) (本书是传统仙侠,从现在开始,世界观会逐渐铺开,作者对长篇的把控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在快节奏面板系统的感官刺激里,留一点时间给故事吧,最多十五章,世界就要拉开帷幕啦。) 第四十六章 藏经阁 修行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而且不是坐下来就能做的。 特别是高见修行武艺,在前期,需要搬运气血和精气去冲击窍穴,想要纯靠意念,打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得起来,用特定的方式来运动身体。 这个被称之为‘练法’。 白平常说,民间凡人多流传着几式练法,其实就是说的这种把式。 通过特殊的姿势,气血运行的方式,将气血和精气汇聚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然后冲击窍穴。 这就是修行的方式之一。 高见起身,一招一式,用练法锤炼自己的身体,压制气血,然后凑成一团,冲击窍穴。 这就是所谓的‘搬运气血’,一招一式全是苦工,偷不得懒,你骗鬼,他就骗你,谁也饶不了谁。 不过,这种修行还挺有意思的。 高见逐渐沉浸在其中,都说练功枯燥,但高见却并不觉得。 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他便大汗淋漓,气血和筋骨都开始疲惫。 高见收手,他知道,这就到极限了。 再练不会进步,只会伤身。 听说有些天赋异禀的人,一顿饭能吃肉十斤,每日练五个时辰都不会觉得累,这种人修行武艺,自然进步神速。 疲劳值上限都不一样,每天的经验值凭空就比你多几倍,这就是天赋啊。 而当高见修行的差不多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擦了一把汗。 汗如雨下,却异常畅快。 怎么说呢,高见这时候才多出了一种“自己在这世上修行”的实感,在那之前的力量,都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没有半点感觉。 或许,这就叫根基吧。 等到他睁眼舒气的时候,这才发现,在数百步之外,有人看着他。 “抱歉,久等了。”高见拱手,有些不好意思。 练功练的入迷了,竟然让别人站那么远等。 他看得出来,对方之所以站那么远,就是因为不想打扰自己,要是进到百步之外,自己肯定就察觉到了,会中断练功的过程。 在高见说了这话之后,对方这才走了过来。 走近一看,高见可以看见,那是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有满满的大胡子,但看起来并不暴躁,反而给人一种儒雅张飞的感觉。 他走上前来,对高见说道:“有传承?” “稍微有点。” “看得出来,很多没传承,或者传承是在四境以下的武夫,只知道冲精关,却不知道,若是没有神关的窍穴支撑,没有了武道神意和武道内气,等到了四境之后,全靠肉身的气血,一个窍穴也冲不开了。”那人笑着说道。 高见点了点头,这点他也是知道的,这也是神韵之中学会的。 光靠练法和自身的精气,闯过一关,来到四境就是极限了,在那之后,因为修行者自身强大起来了,窍穴也变得无比坚固,仅凭肉身的气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冲破其他窍穴了。 所以,他们的路就断了。 必须在前期,根据自己的功法和道路,结合气关或者神关,养成神意,或者炼出内气,才有继续往前的可能。 没错,这就是反直觉的一步,最在乎肉身和精气的武者,却不能第一个开精关,得优先开气关或者神关。 修行之路就是如此,步步危机,走错一步,万劫不复,一个个的思路,一部部的修行法,都是那无数的前辈用自己一生的努力试错试出来的。 他们试出一个错,就代表此生再没有任何前进的机会了。 然后,后人便能沿着其他路,目视着他们的失败和尸骨继续往前走去。 从这个角度来看,《玄化通门大道歌》确实是一门极好的功法,不能推行下去,确实可惜了。 “我再确认一下,高见对吧?”那位身穿官服的男人说道,同时他也在打量着高见。 “是我。”高见点了点头:“司马说,来这里报道就行了,他说你还是干净的。” “我是干净的吗?还真是……对了,忘了说了,我叫王隆,是除魔卫的校尉。”王隆苦笑了一下,对高见说道。 一境的修为,这在镇魔司里差不多是个百夫长级别,待遇和九品官差不多,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任何的特殊之处。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司马刚刚已经明确说了,这个人在四境的鬼柳手里活了下来,还持有李尚书的尚书印。 李尚书是户部尚书,掌管神朝的钱粮,可以说是整个神朝最大的实权官员之一,是整个神朝的财神爷。 高见点了点头:“王校尉。” “叫我名字就行了,实在不行,我痴长你几岁,托大你叫声王哥也行。” “那,王哥,不知道司马是怎么安排的?”高见有些好奇的追问。 他确实有点好奇自己之后是怎么安排的,毕竟……他其实对做官没什么执念,如果真要给他安排什么要紧官职,那他还是觉得很麻烦的。 王隆听见高见的说法之后,苦笑了一声。 这个叫做高见的人,被司马要求加入镇魔司的另一个成分,黄泉卫,并且……上来就要给他校尉衔,并且给他开放藏经阁。 这种待遇已经是惊天的高了,可王隆没有一惊一乍,甚至有点沉默,乃至于苦笑更多了。 于是,他说道:“好,这是你的印信,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黄泉卫校尉,官职七品,开放藏经阁权限,现在咱们是同僚了。” “七品?”高见惊了。 搞什么,自己是什么皇子吗?还是说是某人的私生子啊? 上来就给自己七品的官职,这合理吗? 不是九品起步的吗? “对一个一境的人,安排这份职位,确实有些苛责了,但司马说你顶得住是你该得的,你顶不住……那也是你该得的,你招惹的麻烦太大,需得用猛料。” “替我谢谢司马,高见记恩。”高见拱手。 显然,对方知道高见要什么,并且抬了高见一手。 高见铭记。 王隆听了这话,却只是咳嗽。 他咳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咳咳,不谈这个,还是来说说你的职权吧,黄泉卫……这个位置比较特殊,实际上,咱们镇魔司,只有你一个黄泉卫。” “只有我一个?”高见挑了挑眉毛。 黄泉卫是干什么的,他确实是不知道,但听镇魔司的说法,这东西似乎不是常设单位。 也就是说,平时是没有需要黄泉卫干的活的。 王隆点了点头:“是,我来和你说说吧,黄泉卫这个名字,其实来源于阴间,镇魔司分作两卫,除魔卫负责阳间,黄泉卫负责阴间,不过……时至今日,这项职能虽然还在,但是因为人手不足,可是实际上的执行,已经分给了各地正神,城隍。” “而现在,给你一个黄泉卫校尉的官衔,其实就是让你去和左浪手下的正神们对垒,凶险万分……”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知道司马是怎么想的,将这种事情丢给一个一境的年轻人? “噢,原来是这样。”高见一拍手,满脸平静 王隆有些惊讶。 这人不怕死的吗?他接到这么个差事,居然没什么反应。 “这下真是要替我谢谢司马了,好,印信我接下了,什么时候任职?” “马上任职,辖区就在……沧州外城,等等,你不担心吗?”王隆问道。 “担心什么?司马把我派在这个位置上,才是对我的看护啊,那就告辞了,我去赴任,对了,有衙门吗?” “没有,不过你是军官,倒是有间屋子是你的,这是钥匙,对了……性命要紧。”王隆劝说道。 高见点头:“多谢王哥,那我就去赴任了,对了,马放哪儿?” “交给马倌吧,不过你自己的马,要你自己出钱买食料了。” “明白,告辞。”高见拿着钥匙,立刻出动。 他差不多已经明白了司马的意思。 黄泉卫因为人手不足,差不多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了,突然把他叫过来,其实是给了高见退路,虽然看似局势难如登天,可实际上,如果高见不想干了,马上撂挑子跑路,也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而除了这条退路之外,如果高见真的想干,那么这个职位,所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这是司马对他的某种扶持吧。 高见在心里感谢了一下,然后……跑向了藏经阁。 磨刀不误砍柴工。 舍身刀法已经不再适用,得换一套。 玄化通门大道歌毕竟只是修行法,而且没有配套的武艺,法术这些,所以高见得去自己找,而镇魔司的藏经阁,想来一定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这些法门,对高见来说,可就是自助餐。 高见很快抵达了藏经阁,在提交了自己的印信之后,他进入其中。 高见皱了皱眉。 藏经阁外面倒是有看守,可是里面……也空无一人。 搞什么? 演武堂里没人也就算了,可能是去出任务了,但藏经阁里也没人,这合理吗? 说起来,自己在镇魔司里,本来也没看见太多人,是出任务去了吗? 之后再问问吧。 镇魔司的事情,高见初来乍到,也不好多问,决定先放在后面。 反正没人也是好事。 藏经阁内分成几层,高见看了一眼,这里都是些一境二境的法术,武艺,更高层次的就没有了,应该是需要单独获得。 内里有许多的防盗措施,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观看,除此之外并没有做太多的限制。 甚至就连抄录都可以随便抄录。 抄录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这些功法,全都有神韵,或者说,什么书籍,图画,这些全都只不过是‘载体’而已,想要真正写下一部功法,只能靠神韵。 你能抄出神韵来,那也是你的本事,那说明你学会了,你记在脑子里了,这时候你想传给别人是拦不住的。 至于你没学会,单纯的抄录那些字和图画,那完全没用,根本就无所谓。 而神韵,对高见来说,就是明牌。 普通人修行这些功法,需要先领悟神韵,有个第一印象,反复阅读,仔细理解,一点点揣摩,然后慢慢练习,将神韵吃透彻,如此就算是‘练成’了。 这一套下来,快的三五个月,慢的十年八载。 而高见,在锈刀的帮助下澄澈心湖,他只需要……一刻钟。 修行法偷不得懒,可是这些成套的武艺,其中的神韵,对他来说只要领悟,那么作者制作时候的感悟,都会全部属于他。 按照表现来说,这就是最顶级的悟性,纯粹的因为心湖宽阔而澄净达到的效果。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某些武艺,需要身体达成某种特别的状态,比如说毒掌,要以某种毒物浸入皮肤什么的,高见没办法跳过这个过程,只能理解,不能使用。 可如果只是需要领悟其中真意,明白某些用法和技巧,那么高见就手拿把掐了。 他转着走了一圈,用脑子里的一境理解,给自己挑选功法。 三位十三境地仙,十位十二境大宗师,八十多门派的功法创始者,一齐来给高见做参谋! “阴鼠栖冰术?夜为柔,生化以退,其着有盈虚,其分有幽明,倒是巧妙,可惜不适合我。” “藏刃法?将某一部分的肉体刻意控制气血枯竭,关键时刻爆发,取‘枯苗得雨,勃然而兴,鸿毛遇风,飘然而举’之意,讲究一瞬爆发……只是平时会伤身,不好。” “五行生克赋?大哉干支,生物之始,本乎天地,万象宗焉。有阴阳变化之机,时候浅深之用,故金木水火土无正形,生克制化理取不一……” “通过变化身体五行,用气血引导人身自带的五行之力,千变万化,以此克制对方的招数,只是学习过程艰难,需通解五行之妙,否则难以做到适时变化,没个四五年难以入门。” 高见眼前一亮。 这个好! 刚好适合他,而学习难度大,神韵难以理解,这对高见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于是,他当即沉入其中。 心湖澄澈,倒映神韵,五行之妙,烙入心底。 第四十七章 外城乱相 五行生克赋的功法立意相当巧妙。 人身本来就自有五行,譬如五脏,就是肺金、心火、肝木、肾水、脾土,能够作为阐释天地万物联系的基本法则,也是‘人身小天地对应外界大天地’这一说的证据之一。 太阳火忌林木为雠,栋梁材求斧斤为友。 火隔水,不能熔金,金沉水,不能克木。 活木忌埋根之铁,死金嫌盖顶之泥。 甲乙欲成一块,须加穿凿之功。 壬癸能达五湖,盖有并流之性。 樗木不禁利斧,真珠最怕明炉。 弱柳乔松,时分衰旺,寸金尺铁,气用刚柔。 陇头之土,少木难疏,炉内之金,湿泥反蔽。 假如死木,偏宜活水长濡;譬若顽金,最喜红炉煅炼。 剑戟成功,遇火乡而反坏;城墙积就,至木地而愁伤。 癸丙春生,不雨不晴之象;乙丁冬产,非寒非暖之天。 乙木秋生,拉朽摧枯之易也。 庚金冬死,沉沙坠海岂难乎? 万物初生未成,而成久则灭,其超凡入圣之机,脱死回生之妙;不象而成,不形而化,如是而已。 通过了解五行生克的用处,引动自身身体内蕴藏的五行之气,然后观察对方的五行运转薄弱之处。 举例而言,对方喜饮酒,肝火旺而木伤,便以心力聚集体内火气,轰击对方肝脏,打断对方体内的五行运转,破坏掉五行的平衡,进而直接让对手失去战斗力,甚至是直接死掉。 立意巧妙,用起来也需要经验,这本来是一部很难入门的战法,需要足够的经验作为前置条件。 而这些经验,此刻都被高见‘倒映’在了自己的心中。 他好像能够感受作者在写这些的时候,倾注的那些理解,他将自己对于这部功法的理解,把想要告诉读者的东西,统统倾诉在了书中。 一刻钟后,高见睁眼。 好。 真是精妙。 他伸手,握住锈刀,心力被特定的方式逼出,混入精气内,心火从此而出,却见锈刀的刀刃之上,微微泛红,摸上去还会有些许的温热。 并不烫手,也不会出现燃起来的这种特效,这些火气在外部的表现并不炽烈。 但如果打入对手身体,对方应该就会立马心跳过速,甚至火气过剩而马上开始发烧,若是打在了木气之中,搞不好还会让其肝脏直接报废,只能回去等死。 至于烧不起来,应该是高见自己的原因,如果他心力强盛,气血鼓动如龙,那让长刀燃烧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高见一直坚持了一会,大概坚持了两三分钟。 他就感觉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心火外出,导致体内五行失衡! 他立刻停止运功,外泄的心火之气立刻回流,重新构筑五行,内天地逐渐稳固下来。 虽然还有些生疏,不过,确实学会了。 掌握了这个法门,高见提着长刀就出去了。 这次,高见准备看看沧州外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一次,没看的太真切。 ———————————— 此刻,沧州外城内。 沧州都城内,九成的人口都在外城,而这种地方,自然也需要神祇和官员进行管理。 尤其是神祇。 各路正神,城隍,和负责城隍的各路巫祭,都是不可忽视的。 其原因也很简单,他们负责打雷,下雨,刮风。 如果没有他们,沧州外城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 就现在这样,其实都已经很痛苦了。 在三岔街,土地庙。 “今天的血食到了吗?”一只半人半鼠的存在,坐在街头的土地庙里,语气拿腔作势的说道。 这半人半鼠的土地神肥硕巨大,足足有两米多高,又胖又大,一看平时就没少吃。 “到了,土地公,都是新鲜的。”一个巫祭如此说道。 然后他挥了挥手,后面一班衙役,拖着一个大车进来,车上装着七八具尸体。 那半鼠土地公看了看车里的人,叹了口气:“唉,这帮人啊,没事告什么官啊?这衙门哪里是讲理的地方?不过没了你们,我倒是要饿肚子了,善哉善哉。” 然后,它又拿出一些红包,递给那些衙役:“嗨,也是辛苦了你们,每日还要帮我拉来这许多血食,一些礼物,收下收下。” “多谢土地公!” “土地公大气!” 几个衙役喜笑颜开,拿了红包,纷纷离去。 这土地神依然是坐在神位上,抓起一具尸体来。 尸体上全是伤痕,看起来没少被折磨,就连指甲都全被拔掉了,头发也全部被拔掉了,头皮青肿一片。 “嘿,还帮我拔了毛,去了爪,讲究,讲究!”土地神笑着,对旁边的巫祭说道:“对了,你们之前说什么来着?有个人当众和祠祭过不去?” 那些巫祭马上说道:“是啊,土地公,那可是我左家的老祖宗,您也是知道的,他对咱们,还有各路正神,都是极好的,他受了气,咱们也不能看着不是?所以家主就吩咐我们,让我们告诉您,土地公注意盯着点儿,” 土地神很是豪迈:“好说,交给我,有什么事情我会汇报的,那人叫什么来着?” “是个使刀的,身形匀称,大概七尺高,叫高见,之前闹了很大动静,内城都看见了,只是外城还有些看不见,现在入了镇魔司,长这样。”巫祭比划着高见的特征,旁边则有另一个递上了一副画像。 画中正是高见,画的惟妙惟肖。 “你们去吧,我看你们也恶心,就别伺候我了。”这土地神摆了摆爪子,甩出一片血迹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腥臭的飞溅痕迹。 “是。”巫祭们微微躬身,然后后退离开了土地庙。 等到他们走出土地庙的时候,里面已经只剩下嘎吱嘎吱吧唧吧唧的声音了。 仔细一看,却看见,这座土地庙是建在一片漆黑的小巷内。 小巷藏在一片乱麻建筑堆里,阳光也被旁边盘旋上升的建筑给遮住了,阴森湿冷。 土地庙是这里最气派的建筑,但也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而已。 这就是沧州外城。 土地庙大概几百米开外,一栋小楼旁,十分吵闹。 几十个汉子在东家的门口聚集,义愤填膺的大喊:“放人!放人!你不给工钱,我们不给你干活,天经地义的事!凭什么抓人!” “放人!放人!放人!放人!” “快放人!” 而在那栋稍微宽敞的建筑里,一个壮汉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管家吩咐道:“不用管,别报官,这些人没什么本事,只不过一腔血勇,朝天喊两声,血气散尽了也就各回各家了,要是报官,这帮东西不得吃老子半条命?” 就在这帮闹事的力工旁边,几个龟公路过。 窑子里的窑姐今天又死了几个,被龟公们抬了出去。 一个年轻的龟公好奇的问道:“爷,别家死了人都往神庙送?咱们为什么不送?” 老一点的龟公说道:“窑姐一身都是病,肉臭的,没有谁家神愿意吃的,要吃也是吃那些高档地方的小姐,不过人家养尊处优,就没那么容易死了。” 龟公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产婆拉着小车从他们旁边挤过去。 “来来来,都让一让,都让一让!”在接生婆的旁边,拉着一辆破车,车里堆着许多婴儿,很显然,都是难产死掉的。 “哎哟,这么多人,又是多少人家免了税啊?”一个路人看见,如此感叹道。 “最近药不多了,都得靠硬挺,这些都是没起名字的,要给城隍庙送去呢,城隍老爷是好人啊,难产的婴儿能用来来减税,多给了好多人活路。”产婆笑着说道。 就在产婆旁边,一个世家子纵马而过,吓得周围的行人纷纷躲避,嘈杂的街道都安静了许多。 此时此刻,又有雨来。 各路人家,开店的也好,住宅的也好,大家都纷纷拿出桶来接水,仔细一看,能发现这里不少房子都有聚水的设施。 沧州城虽然河多,可是外城的河多半都污浊腥臭,难以使用,因此净水都得靠雨水这类的外源水,还有专门的水车去别的地方拉水进来卖。 “欸,下雨了,下雨了!这个月第四场雨!准是三岔水神的第九房小妾在吹枕边风,唉,萍儿姑娘是个好人,嫁给了水神也不忘了咱们!”有人喊道。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 水神是以前三岔街的财主老爷,因为积德行善,所以死后被选入了城隍庙,供成了这边一条小溪的水神,享受香火,手握这一小片地区的降雨之责。 财主老爷不喜欢血食,就喜欢纳小妾,上任河神十年来,这是第九房,是三岔街出了名的好姑娘,人美心善手灵巧,做女红是一把好手,靠刺绣养活了老父老母,后来嫁给了河神,也是一桩好事。 在这外城,人生百态中的九十九态,尽显于此。 还有一态是什么? 是富贵态,那得进内城才看得见。 “让一让,让一让,劳烦让一让。”一个挑着担子的挑夫,看着前面一个穿着普通黑布衣服的男人,习惯性的喊出了让一让。 那人走到路边,让出了一条路。 他看着挑夫走过去,叹了口气。 此人,正是高见。 高见真正行走在沧州外城,而不是之前的紧赶慢赶。 他漫步在这座城市,感受着这座城市发生的事情。 生离死别,在这里不过是最基本的,甚至生离死别的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生离死别的感觉。 高见刚刚亲眼看见一对父子,父亲欠了一笔债,儿子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讨债人来了,还不起钱,于是拉去疏通河道,在外面喊的很大声,高见也是这时候看见的。 河道污浊无比,下面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被堵住了,只能潜下去摸索,去一趟就能免债。 父亲收拾整理了一下东西,告诉儿子家里的东西都放在什么地方就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债,自然也就免了。 疏通一次河道,死了两个人,第三个才终于成功。 而不管是父亲还是儿子,都没有露出太多悲戚的表情。 冷漠。 但,这种冷漠,或许是在沧州外城的生活的必需品。 如果没有这种冷漠,人又怎么受得了呢? 可就算如此,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沧州城,不断的为外城添砖加瓦。 而且,这里的出生率并不低,一家人通常都会有三四个孩子,而且夭折的更多。 高见走在这里,脚步愈发沉重起来。 高见一直都自问自己不是白平那种老好人,可是这些事情,还是看得他脚步沉重。 最开始,他在血祭里面当祭品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 然后,来到了宁泰县城,他又觉得这个世界十分奇妙,充满了生机。 可是在遇到鬼柳之后,他发现这世界好像危机四伏。 解决了鬼柳,见识了尚书的力量,世界又变的宏大起来。 那之后,两个人开始了跋涉,前往白平的山门,高见在每个地方都只是只看表面,在一个城市很少停留两个时辰,一路风餐露宿,只觉得这世界人好多,好繁华,许多东西都相当惊人,比如操控天候的力量,又比如日行千里的灵马。 而当他见识完这些之后,再在沧州外城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却发现……这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高见看着这些,只觉得心好像有一股火发不出来。 老牛的死,白平断手,好像都和这些息息相关? 那么这些,又和什么相关呢? 就在想这些的时候,突然,旁边飞过来一个人,是被人打飞过来的。 高见伸手将对方接了过来。 然后就听见旁边冒出来一句:“哪里来的臭穷酸!我教训徒弟,要你管?!知不知道规矩?!” 却看旁边走过来一身纹身的壮汉,身后挂着一个招牌,写着‘振翅武馆’四个字。 武馆里面有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壮汉就堵在门口。 刚刚这个飞出来的人,就是从门口出来的。 但他似乎没什么大碍,感激的看了一眼高见,然后就起身,拍了拍尘土,怒吼道:“你学了张家拳!就要守张家拳的规矩!哪有你这么教人的?!” 第四十八章 伸冤 那壮汉听了这话,不屑的啐了一口:“放什么狗屁张家拳的规矩?老子教拳教的好好的,你说你是我拳法的正宗?正宗怎么被我打成这样?哪里来的骗子?” “我……我——!”那个年轻人被骂了一通,说道,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很显然,他确实打不过这个壮汉,虽然没有被打伤,但也仅限于不会被打伤了。 想要做到他之前想做的事情,凭现在的武力,估计是做不到了。 高见扫了一眼。 这个年轻人,也是一境的修为,其实不算差了。 而对面的那个壮汉,能在这种地方开武馆教拳,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而且,看二者之间的手指,手腕,肩头,还有肌肉的强弱,都能看出来,他们平时的练法其实是差不多的。 也就是说,不管谁是正宗,但他们练的功法确实是差不多的。 于是,高见说道:“别的不说,你徒弟确实要被你打死了,师徒一场,没必要。” 说着,高见就准备走进武馆内,把那个被打倒在地,动弹不得的徒弟救出来。 “我教训一个有辱师门的废物,关你屁事?!”壮汉提气,膻中穴中精气涌出,却见一双肉掌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散发着气血。 然后,问也不问,直接握成拳头,一拳打向高见! 高见看了一眼,步伐挪动,轻轻往后一缩。 此人所练拳法刚猛,用的是肝中生机,应该他的练法,能够以木气催发肌肉,让肌肉生长,所以才长的这般壮实。 而木气太盛,就会压住肾水,就像是那些打了激素,用来催发肌肉的壮汉一般都有点雌化一样。 所以…… 退了一步的高见,拳上凝聚脾脏土气,趁其不备,轻轻一拳打到对方的腰上。 以土气再压肾水,直接将水气压到最低! 这一下,直接肾水失守,壮汉只觉得浑身无力,体内五行混乱,浑身无力,一下跪倒在地,肾水下泄,竟是不受控制的尿了出来。 在旁人眼中,就是这个壮汉声势威猛的冲向高见,高见只是往后一退,轻轻一拳,壮汉就不受控制的跪了下来,之后甚至当众濑尿,再也不能起身! 这是什么功夫? 其他人都看傻了。 包括刚刚那个被击飞出来,自称张家拳正宗的年轻人也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功夫?还是说,这是法术? 高见没管这么多,只是说道:“管人之前,先去换条裤子吧。” 说着,他走进武馆。 其他众多弟子马上往后退去,像是沙丁鱼群避开鲨鱼一样,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高见看着那个快要被打死的徒弟,把他搬了起来,搬到了外边。 没人敢拦他。 在沧州外城就是这样的,看谁有本事,就能欺负别人,不欺负别人的就是怂人,就会被别人欺负。 你要真把别人欺负了,那你反而会成为别人敬仰的对象,就好像你做对了似的。 就好……欺压别人应该受到全部人的奖赏一样。 曾经在宁泰县城,那个打白平的小胖子是这么想的,而在这里,这些人也是这么想的。 而高见没管这些,他只是把快死的人背了出来。 “走吧。”他对那个自称正宗的年轻人说道。 “多谢前辈,在下张一元。”对方马上拱手致谢。 对方这么厉害,称呼一声前辈一点问题都没有。 高见点了点头,然后问着自己身后的那个小徒弟:“兄弟,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 那个人受了伤,舌头肿了,说话也浮囊:“谢……谢,大……” “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说了我也听不清楚,这样,你先坐会,谢谢,缓口气。”高见把放到了旁边,让他坐在一个巷子的角落,靠着墙壁稍微喘口气。 然后,他看向张一元,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问题,张一元叹了口气,捏着拳头:“真是世风不古,泥沙俱下,武馆开得越来越多,可武者越来越少,多出来的只是一帮学武之后的暴徒!” “只要给钱,就教拳,什么强盗绿林,土匪盗贼,给了钱一样照单全收,还能大摇大摆的挂着某某传承的招牌招摇过市,拉帮结伙,坑蒙拐骗,甚至是欺人强抢,作风与匪贼无异!” “我张家拳的拳风,都给这些人败坏了!” “喔,你的意思是,你家拳,有人学去了,还借此开了武馆,结果都做些鸟事?”高见明白了,从对方的话语之中,梳理出了事情的经过。 张一元点头,叹息:“是,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实际上,我今天也是第一天到沧州,家乡遭了灾,到沧州来寻口饭吃,一看有人挂着我张家拳的牌子,就想进去看看,说不定是同门师兄弟。” “唉,结果……”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太明白,这世界怎么变成了这样。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对高见拱手道:“噢!抱歉,一抱怨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让前辈见笑了。” “没什么好笑的,你这样的人现在少见了。”高见说道。 说话之间,他蹲下来,拍了拍那个徒弟后背。 先前张一元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没闲着,而是在观看这个小徒弟的气息变化。 看了一会,他确定,这是血循喉咙,挟舌本,因为气血被打断淤积,所以喉咙则肿,塞气不通,喘不过气来。 确定了原因,他以火气,催发对方的心火,让对方浑身气血加速,冲通淤积,于是喉咙便不再塞气,虽然依然是肿的,但能说话了,过一会应该就好了。 实践了两次,高见发现,五行生克这玩意儿,真的很好用啊,开创这门法门的那位前辈还真是天才,作为一门武艺,这东西确实有点全能了。 “多,多谢两位,救命之恩!”而那个小徒弟,能喘气之后,连忙跪下,磕了两个头,感谢高见和张一元的救命之恩。 “不用,我只是气不过那人这般霸道而已,他收了你多少钱财?”张一元把人扶起来,看起来还有些气愤。 那小徒弟挠了挠头,说道:“师……他……他说要收我二百钱,就能教拳,可以先学再给钱……我就学了一个月,先用积蓄交了一百钱。” “我想学门手艺傍身,就答应了,平时就在码头扛包,前天发了工钱,就能凑齐二百钱了,但工头没发钱,还把我们大哥扣了,我就想请他帮忙,钱发了工钱就补给他……” “然后,然后就……幸亏大哥来得及时了。” 说完,他又赶紧磕了个头。 而高见听了这些,心中差不多理顺了事情。 张一元则皱眉:“他收了你一百钱,居然还打你?” 小徒弟则说道:“他说我学了拳,还欠他一百钱。” 张一元更是气愤:“你学的什么拳!?这一身气血未起,半点入门的痕迹也无,这人纯粹就是骗子!简直有辱我张家拳的名声!不过你既然交了百钱,还是拜了张家拳这块牌子,愿意和我学拳吗?” 那小徒弟嗫嗫嚅嚅的说道:“……我,我没钱。” “你在张家拳下的牌子磕了头,已经交过钱了,我就不再收你的了,你只管来学!”张一元拍着胸脯说道。 “你自己都没有在这里立足吧,现在就承诺吗?”高见在旁边问道。 张一元则毫不犹豫的说道:“好男儿何必瞻前顾后?前辈你帮我的时候,可曾考虑过后果?我一身功夫谈不上多么俊俏,开个武馆吃饭还是没问题的!再说,他拜了我张家拳的牌子,就是张家拳的弟子,没有和之前那个畜生一样违逆门规,我就不能坏了规矩。” 这让高见扫视了一眼这个人。 “好!”高见拍手,叫了一声好。 就连他的精神都提振了一分! 自从来到沧州外城之后,他走了半天,所看见的都是些蝇营狗苟之事,所遇到的都是些烂人和蠢人。 总算是遇到了一个好汉子! 于是,高见拿出一金来:“兄弟,这个你收下,你在沧州尚未立足,有了这个,加上你一境的修为,立足不成问题。” “这……在下何德何能?”张一元有些惶恐。 “你有这份气魄,自然是有德有能,只管收下,以后再还我不迟,我叫高见,你以后会经常看见我的。”高见将钱递给对方,心中总算是有了些底气,高兴的走了。 不能不高兴。 高见本来以为这世界都烂透了,或许只有白平这样的山上人才好些。 可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汉子! 看见这样的人还存在,高见觉得,自己去做接下来的事情,底气都足了。 自己不是一个人! 看着高见兴冲冲的步伐,张一元也有些愕然。 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人。 不过…… 也有些快意。 这世道,好人受苦,坏人得利,他见过太多,也因为自己的性子吃过不少亏,家乡遭灾之后,他变卖了家产,孤身一人来沧州这座大城市闯荡。 还能撞见这等汉子,真是运气! 张一元目送高见离去,眼中满是钦佩。 那么……此刻高见要做什么呢? 他要去审鬼。 黄泉卫的职责就是这个,在黄泉卫的职能还存在的时候,他们负责追杀诸多犯罪的阴鬼,而对于有犯罪嫌疑的阴鬼则会提前盯梢。 具体什么叫‘有犯罪嫌疑’的,就是说,这人活着就怨气很大,死之后,黄泉卫会去看看这人有没有化作厉鬼。 而如今…… 高见自己觉得,这整座城,全都是厉鬼。 但却不闹鬼。 为什么呢? 因为神的势力太强了。 各地城隍,土地,还有巫祭们,早就把厉鬼们打的生活不能自理,死的再冤,再恨,在神光之下,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就是高见想的办法,就算他再气愤,锈刀再神妙,但他一个人想搞动沧州都城,乃至于许多城隍,土地,山水正神,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有什么力量是高见现在可以用的呢? 高见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也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要替怨鬼们伸冤。 有什么怨念,有什么冤屈,交给高见! 高见知道自己现在毫无根基,独身一人。 因此,他准备纠结全城的鬼怪,来和这些山水神祇,以及山水神祇背后的那些祠祭们掰一掰腕子! 但是,前提是这些怨鬼要是能用的,如果都是一些丧失神智,只会杀杀杀的怨鬼,那高见就只能靠自己前进了。 是的,靠自己。 不论如何,他已经看见了这么多事情,那么他就不会一走了之。 他一直在沧州城内走到了黄昏时刻。 黄昏之时,阳气衰弱,鬼怪们逐渐开始露头。 高见换上了官服,将官印挂在腰间,牵着走龙,行走于街道之上。 俗话说的好,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就算泥像也还要刷点儿金漆才更像真佛,能镇得住小鬼,所以高见穿上了堂堂皇皇的官服,带上走龙,腰间佩着自己的锈刀,放入鞘中,乍一看确实是个威武气魄的镇魔司校尉。 从现在开始,黄泉卫不斩鬼,而是要为鬼伸冤。 等到太阳西沉,高见牵马提刀,行走于阴森的小巷之中。 污秽的河流不断流淌,传来阵阵声音。 晚上的沧州外城,还是比较安静的。 作为修行者,高见是可以感知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的,这是人体本能的第六感,修行之后可以得到强化,而且,高见还拥有香火之气,更是可以感知这些气息。 他一路朝着深处的乱葬岗走去。 其实沧州外城,没有正常的丧葬体系,因为……很多尸体,都送去当‘血食’了。 无数血食喂养起来的正神体系,就是沧州本土世家‘左家’的最大依仗,也是他们身为祠祭的本钱。 但是,有些东西,正神们是不吃的。 像是得病太多的病死这,像是早已腐烂的骸骨,这些东西,自然就统统扔了。 这些,肯定也无人收敛,毕竟……活人已经够难的了,实在没心思去照顾死人。 困难,但就是这样。 这些地方的汇聚之所,就是乱葬岗。 高见走到这个地方,几乎可以闻到浓浓的怨气和冤屈。 于是,他轻声说道:“我来……给你们伸冤了。” 只一句,乱葬岗突然暴动了起来。 第四十九章 仅此而已 我……叫什么名字? 好像不记得了。 但就记得,好痛,好恨。 最后,好像是要劝夫君……劝夫君……劝夫君什么? 腐臭味传来,那是垃圾和身体烂在外面里的味道。 身上有许多地方长的癣开始发痒,头逐渐变的痛起来。 衣物泡在水里,衣服和袜子等等东西都泡一起,不知道泡了多久?水都已经变色了。 等等,好像不止衣物。 自己也泡在水里。 为什么? 记忆模糊不清,身体瘙痒,沉重的抬不起来。 而这时候,它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来给你们伸冤了。” 只一句话,它就醒了。 醒过来,她却发现,自己的全身已经泡浮囊了。 没有那么痛苦,可是有一种难以抵抗的瘙痒。 它开始抓挠自己的身体,谁知身体早就发胀肿了起来,皮薄如纸,只是一抓挠,登时皮破肉烂,鲜血淋流如雨。 可它却不觉得有什么痛的,反而觉得畅快,更是用力抓挠。 这般畅快之下,心中悲戚似乎愈发沉重了起来。 但又不知道哀伤的是什么,不由得原地哭了起来。 皮破腥血流,身伤时时裂。 青斑腹肚胀,鼻孔有沙泥。 浑然不觉痛,只是心伤伤。 霎时间,鬼哭啾啾,阴风阵阵,愁怀万缕,泪不能干。 这一哭,周围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垢面蓬头,愁眉皱眼,俱化作无尽哭声,在这郊外之中,滴滴血泪流下,好似下了一场血雨。 若是凡人在这里,光是听闻这鬼哭血雨,怕是就要魂胆俱丧,动弹不得。 这幅场景,着实有些壮观。 无数鬼怪,无数残骸,他们搞不好都说不清楚,也记不得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可就是哭,好像有无尽的悲戚说不出来。 哭声不绝,瘴烟之内,血肉糜烂,淋漓满地,看不见几具完整的尸体,狂魂怨鬼,不得解释,惹得阴风重重,不见天清日朗。 骨若有知,呻鸣於野,沧州城曝尸以万数,呻鸣之声,又何其盛焉? 这里也不是什么‘岗’,准确的说,这只不过是沧州外城那无穷无尽的扭曲小巷之中的一处死角而已。 这依然是在城市内,周围是因为过度违建,而导致垮塌废弃了的废墟。 没有规划的城市就会出现这种废墟,时常被当做垃圾堆使用。 这些垃圾里,什么东西都有。 来到此处,高见站在血雨之中,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是,他是准备来的,这是计划好的。 可是…… 当他真的说出那句话之后,当眼前的众鬼被唤起的时候,高见却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些尸体…… 他们不是什么古战场遗骸,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也不是什么惊天冤屈,怨气震霄。 他们就只是出生,然后……死去,或许他们自己都有些麻木。 有多少爱恨情仇,有多少生离死别,又有多少真情流露? 但这些都没有意义。 都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一点不错,沧州外城有千万人,也就是说有千万个不同的故事,千万个主角。 可惜,对世界而言并非如此。 眼前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东西,所有的悲欢喜乐,崇高低劣,其实都没几个人在意。 下面的生生死死,眼前众鬼啼哭, 有的是遍身死血淤紫黯色,或鼻有血或清水出。 有的是伤处有血肿,皮破处四畔赤色,骨并筋皮断折。 有的是骨折,肠脏出,大片浮皮,紫赤,皮肉紧硬挛缩。 有的是身体光肿,面黑,有青黄脓水流。 有的是遍身上下尸胀臭烂,蛆虫往来咂食。 有是是三四次经火,肉色皆焦赤,有旧疮疖瘢,新伤旧伤一并覆盖。 一座乱坟,土野狼藉,竟没有几个全尸! 唯一一个全尸,就摆在最外面,应该是今天下午才有人拖过来丢掉的。 而且,高见还认识。 他今天下午,就听说过这个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也是眼前乱葬岗中,最先苏醒的,似乎也是唯一一个还具备比较清醒的意识的。 鬼死后,如果久久不入轮回,那么就会变成孤魂野鬼,逐渐残缺,逐渐忘记自己是谁。 如果它执念和怨念很深,或许还会记得自己要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知道自己想要,这样受到驱使,说不定还能修成鬼怪。 但如果怨念被时间磨灭了,那他们就会变成纯粹的阴魂,一种不知何来,不知何去的阴魂,变成厉害的鬼怪出场的时候周围围绕的阴风。 这座乱葬岗,阴魂占多数。 而眼前的女人,运气很好,她下午才死,所以神智最清醒,只是有些茫然而已。 人死之后,多是如此。 看见对方苏醒,高见顶着血雨,走上前去,蹲着下来,握住了对方的手,阻止了她自己抓挠自己的肉身。 再挠下去,就没有人形了。 就在高见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怨气袭来。 眼前的女鬼露出了獠牙,苍白的面庞显露出了敌意,双目漆黑,瞳仁扩大覆盖了整个眼白,来自鬼魂对活物下意识的攻击性瞬间充斥了周围的乱葬岗! 幽鬼之类,失其所居,丧其骸骨,相与悲怨,天生就具备强烈的敌意和攻击性! 但高见没有停下,而是轻声说道:“萍儿,你叫萍儿,全名是刘萍,是三岔河水神的第九房小妾。”高见说道。 说着,他看向周围的乱葬岗。 天阴雨湿,凄神寒骨, 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 其他的冤魂还在暴动,但是他们似乎都没有神智,或者说不够清明。 只有这个叫刘萍的,因为尸体还算完整 “我是刘萍……我,死了?” 噢,对。 我死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身体不再瘙痒,一股强烈的剧痛和窒息袭来! 很多鬼怪都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但如果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能让他们回忆起来很多事情,不过……这是有风险的。 回忆自己的死状,会让很多鬼怪失去神智,毕竟他们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完整的思考能力。 刘萍被高见提醒了之后,她想起来了。 她希望夫君下点雨。 因为她知道,大家都没水喝,全指望买水和雨水。 买水太贵了,要十钱才能打来一桶,一桶只够全家人喝的。 因此,很多人,如果不下雨,都不会洗澡。 但这样的话,身上会生疮,如果再不洗,疮就会烂掉,流血流脓,然后就是发烧,起不来床,很多人都会这么死掉。 所以她经常劝说夫君,多下点雨。 她答应了夫君好多事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答应了。 只希望多下点雨。 但是今天下午之后……她被丢进了河里。 或许是因为要有第十房小妾了吧。 窒息感压迫着刘萍,痛楚令她完全失去了人形,只能听见剧烈的嘶吼,还有不断闪烁的魂魄,似乎正在受到强烈的折磨! 如果是白平的话,肯定有往生咒之类的手段,帮助他们解脱吧。 但高见不会。 高见只有两个办法帮他们解脱,一个是让他们魂飞魄散…… 另一个,就是眼下他做的这个。 感受着刘萍那强烈的痛苦,高见握住她尸体上的手,握的更紧了些,说道:“我来帮你伸冤了。” “有什么冤屈,就告诉我。” 刘萍的身躯开始扭曲。 能说吗? 能信吗? 窒息感,痛楚,难以想象的瘙痒和无法形容的压抑,再加上四周的鬼哭血雨,一片狼藉的乱葬巷好像地狱一样。 能信吗? “相信我。”高见紧紧握住。 能信。 刘萍睁开了眼睛。 停止了哭泣。 随着她的停止,四周那些早已丧失了神智,化作普通阴魂的孤魂野鬼们也跟着停下,只剩下几个寥寥的哭声。 “那人……是本地的水神,有牌位的,先生,你——”刘萍终于恢复了一星半点的神智,开口说道。 “水神吗?那碰巧了,我前两天才杀了一个河伯,专业的很。”高见松了口气,笑着说道。 —————————— 当高见离开那座乱葬的垃圾堆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知道了情况。 其实,没有什么超乎想象的展开,没有什么那种难以置信的恶行。 财主老爷,因为积德行善,被乡里人当做恩人,死后被供奉了香火,当了神。 很正常。 老爷当了神之后,作风和以往一样,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就是这样。 烂大街的故事,说出来都丢人的小事,刘萍自己也不是什么绝世美女,只不过是长相清秀一些。 酒桌上拿出来当谈资,都嫌弃这种事情太小了,显得有点鸡毛蒜皮。 没有坑杀四十万的血腥,也没有屠灭十三国的气魄,就连做坏事都不如那些声势动天的大恶人。 所谓财主,家资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二三十金而已。 说他的什么享受,其实算来算去…… 不过是几户人家的闺女而已。 不过是几百家人日常的孝敬罢了。 不过是平日里随手拿走的几个馍馍。 不过是路过的时候顺手抓的几只鸡。 不过是让你过去帮忙做点工,拉点磨。 不过是反抗的时候踢你几脚,家丁打你一顿。 甚至就连剥削都显得那么没有含金量,还处于原始的强掠阶段,比起那些精妙的金融手段不知道差到什么地方去了。 仅此而已…… 过年吃的白面馍馍被顺手抢走了,整个年,一家人坐在破屋里喝稀粥,面对面说不出话。 做工劳累了一天,回家一看,发现自己家的活还没干,又撑着再干一遍。 家里的鸡被抓去吃了,原本几天一个的鸡蛋没有了,孩子问以后什么时候能吃鸡蛋。 被家丁打了,手指被碾子轧断了一节,好不容易养好之后,做工的时候更费点力。 如此,而已。 仅此而已,但就是逼死了十几户人家。 就害死了七八个闺女。 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有时候丢了只鸡,没了几个馍馍,人也就活不下去了,感觉日子没了奔头了。 说起来都是小事,有时候一年也就几百钱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 都是这么过来的。 谁让财主势大呢?谁让他和当官的关系好呢?谁让他交得起供奉呢? 但有时候啊……就是过不去啊。 过不去,那就这样吧,一个想不开,也就这样了。 说来不稀奇,到处都是这样死的人。 就连刘萍说起来的时候,好像她自己也不那么怨恨了。 这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好像就不大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连受害者自己都觉得好像当不起这么大的怨恨。 高见只是沉默的听着。 他回想起了,他最开始遇到的那个低山村,他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要自杀在白平面前了。 宁泰县城一片宁泰,到处好像都没什么大事。 沧州城也是一样,他和白平和过客一样路过的时候,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不对的事情,路过也就路过了。 神朝如此宏伟发达,奇观遍地,各地看起来也富硕,粮食生产一直都不低,养得活这么多人口,而修行法也较为普及。 乍一路过,就是如此富饶美丽的国度。 因为这些都是小事。 在神朝如此庞大宏伟的基调面前,几只鸡,几个馍馍,几个闺女又算得了什么? 等到听完之后,高见只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于是,高见离开了。 留下了原地的阴魂,不断吹拂着垃圾场。 三岔河水神,位置很清楚,神庙也很清楚。 高见牵着走龙,一路走去,已经是晚上,可以看见神庙前面,有许多敲锣打鼓的人,应该是在迎亲。 这边,喜气洋洋,花重火明,荷包绣鸳鸯。 那边,败冢荒丘,天阴鬼哭,夜雨似血腥。 这让高见轻笑一声。 还真是巧了。 上次,也是一堆人敲锣打鼓。 “你在这儿等我几分钟。”高见拍了拍走龙的脖子。 走龙打了个响鼻。 他是战马,所以不怕厮杀,不怕血迹,所以不用担心受惊乱跑。 高见穿着一身校尉的官服,走进了成亲现场。 拔刀,锈刀刀尖一寸,光洁如新。 第五十章 袭来 等高见收刀归鞘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拿着水神的脑袋。 肥头大耳的,拿布包起来和猪头没什么差别。 这所谓的河神,体内的香火之气弱的难以置信,还不如高见的。 没有杀其他人,任由他们跑走了。 高见找了块布,包着人头,又顺了一点成亲的时候用的香烛。 他把这些香烛削去了上面的喜字,然后带着回到了走龙身边。 翻身上马,高见说道:“走,回去。” 走龙闻言,轻嘶一声,脚下升云,速度加快,虽然没有飞起来,不过晚上人少,还是可以加速的。 不过几分钟时间,他已经赶回了那地方。 走龙在原地停下。 它有天马血脉,浑身气血旺盛,这身马血割了拿出来都能泼死普通的小鬼,靠得太近,这些鬼怪受不了的。 高见则走了过去,将神头放在地上,然后在这堆垃圾里挖了点土,堆成一个小包,插上香烛,看着烟气缓缓升起。 等了一会,高见说道:“冤,我帮你们伸了。” 话语刚落,神头突然被黑雾侵蚀,很快便化为飞灰。 黑雾之中似乎多出了一道金影,在黑雾内撞来撞去,却怎么也出不去。 而刘萍的鬼魂出现在了高见的面前。 比起之前,她现在怨气少多了,看起来除了有些肿胀之外,甚至已经有了几分活着的姿态。 怨气散尽之后的鬼魂,多是如此。 她款款下拜,似乎想要说什么:“恩公……” 高见则伸手,打断了她,说道:“你先别说话。” 刘萍当即住口,低头,听着眼前的恩人说话。 “我看这整个乱葬岗,只有你一个人还维持着基本的神智,这应该是因为你尸身完全,没有被当做血食吃掉或者被捣毁尸体的原因,被当做血食吃掉的,当鬼也会先天残缺,难以起势,而你就是这个幸运儿,或许是因为你是水神的小妾。” “但是,你看看后面的那些人,他们连当鬼都当不了,所以……你可别怨念散尽之后,就去投胎,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他们也说两句话,他们已经说不了话了,如果你能借助整个乱葬巷子的阴魂的力量,说不定能上一层楼。” “而且,我已经查过了,像这种乱葬巷子,沧州外城有不下五百个,里面,许许多多,都是和你一般的人。” “留下来,帮帮我,也帮帮其他人,让你们这样的鬼,少一点,怎么样?”高见如此说道。 这些怨灵如果怨念散尽就走了,那么高见永远也成不了事。 但怨灵,必须要有执念才能留在这世上,若是执念散尽,怨灵也就投入轮回去了。 高见要给他们一个新的执念。 刘萍听完了这些话,突然说道:“恩公,我们其实不是没有执念,你或许觉得这些怨鬼,心中只剩怨念了。” “可你想想,世上只有怨念的鬼,能有多少?我也有父母,有兄弟……” “这世上的事情啊……苦也苦,甜也甜,怨散尽了,不代表恩偿完了,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你,但只请恩公吩咐就是。” 这话说出来,却不曾想,高见愣在了原地。 他只觉得自己心肝都颤了一下。 这世上的事,苦也苦,甜也甜。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锤子一样砸在了高见的脑袋上。 是啊,这些鬼……不对,这些人。 这些人,他们不是什么报仇机器,实际上……高见和白平,在这世上路过了许许多多的人家,他看见的,大多数是幸福。 旅行中,他看见孩子们嘴馋了,大人会从房梁上扒拉出来一个熏了很久的咸鱼或者腊肉,一边骂他们嘴馋一边洗干净外皮,给他们煮了。 他看见年轻的母亲会去山上挖一些口味不一样的浆果和树根,用来给家里换换口味。 他还看见,出去撑船打渔的少年,会对着在河边洗衣服的少女泼水,嘻嘻哈哈,不觉有什么困苦的。 高见和白平骑马,从这些地方路过,高见当时觉得,这里也挺不错的,对神朝的印象相当不错。 所以在一开始,高见才会觉得,自己在启运神朝当个官,说不定很好。 一直到到他看见了那些正神做的事情,才又觉得,这世界坏的离谱。 这些普通的人们,好像有着普通的生活,但实际上却基本上都是血食预备役,或者成为交税的机器,成为‘国运’的一部分。 然而,刘萍这一句话……却让这个世界,在高见的眼里,一下鲜活了起来。 这世上的事,苦也苦,甜也甜。 真是当头棒喝。 “我明白了。”高见重重的点头:“那就多谢姑娘了。” “这世上的事,苦也苦,甜也甜,我只是希望,苦的少点,甜的多点。” 高见说着。 他甚至觉得,其实对方的生活没有多甜。 毕竟,他听过一个说法。 心中充满痛苦的人需要多少甜才能压制生活的苦涩? 答案是一点点就够了。 人不需要出人头地,不需要流芳百世或者遗臭万年,也可以获得幸福,哪怕这幸福只是困苦生活中的一点点装饰。 但高见觉得太少了。 哪怕是多一点呢? 是吧?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苦的太苦了,甜却没有多少,姑娘,我会去寻其他的怨鬼,你们受了冤屈,遭了罪,我来帮你们洗。” 高见刚想继续说下去,就听见外面的走龙突然发出一声强烈的嘶鸣:“律律律——!” “这边!他往这边儿来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高见,他又杀了一个水神!” “快点,都跟过来!” 一堆嘈杂的声音传来,还有火光传来。 高见挥手:“姑娘,躲起来吧,你还不成气候,接下来的,交给我就行。” 语罢,高见拔刀而出。 刘萍眼前只觉得亮光一闪,忍不住后退。 她强撑着睁眼,只觉得高见那把刀……刀尖一寸半,好似太阳一样,让她痛苦万分。 于是她直接消散,躲进了垃圾堆的废墟之中。 看不见刀光剑影,只听见金铁交鸣。 几声惨叫之后,几道人影倒飞而出。 可以听见走龙畅快的举起蹄子,口中喷火,站在高见旁边,期待着厮杀一场。 而高见却没有贸然冲过去,他只是举着刀,看向前面的人。 第五十一章 护法神 人挺多的。 可以看见几十个没开窍的士兵,组成了一套高见都看得懂的浅显阵法。 但是,虽然浅显,可搭配这些士兵身上的全身甲与精钢长枪,这几十个士兵,围杀两三个一境还是绰绰有余的。 带领这几十个士兵的,是一个修为达到一境的队长,看起来开的也是膻中穴。 而另一边,还有两位。 一位是修为一境的巫祭,目光炯炯有神,看起来开的并非高见看过最多的膻中,这感觉……对方开的是玉枕? 玉枕窍,升清降浊,开则耳聪目明,五感成倍提升,敏锐无比。 高见听说过,巫觋们开启玉枕,据说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感官,如此在举行祭祀仪式之中,就能够更容易的感应到神灵和万物自然之灵,听到这些灵的低语,进而和天地对话。 没开玉枕,很难真正通过祭祀沟通天地,毕竟连感应都感应不到,那就更别提沟通了。 在巫祭的旁边,则有一位正神,应该是对方请来的。 正神一身绛色红袍,战靴云嵌,腰间勒一条水蛇蓝带,手持一杆漆铁钩镰枪,铠甲炫曜,其势甚盛,绣以金银,其光为神光,压迫一切邪鬼妖怪。 神祇的修行不看窍穴,具体方略高见也不明白,他没有神祇的修行法,一些香火气也是从鬼柳手上抢的,但单看对方的金身,至少也有二境的水平。 这尊正神似乎是和那位巫祭一起来的。 却见那尊正神阔步向前,站在士兵们面前,将钩镰枪往地上一顿,说道:“吾乃沧州水系护法神,左舟望!镇魔司校尉高见,同为沧州任事,为何袭杀同僚?!” 护法神,顾名思义,是这些正神之中专门司职战斗的正神,其存在便是为了护持其他不擅长战斗的神祇,而护法神之中最厉害的一批据说被称之为‘灵官’。 听见对方对自己的话语,高见提刀向前。 护法神眯了眯眼睛。 对方的刀尖,好生晃眼。 于是,这位名叫左舟望的护法神呵斥道:“止步!再前一步,断不饶恕!”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士兵们也举起长枪。 而高见摇了摇头,把长刀收归鞘中:“你们还真敢和我打不成?” 这句话说出来,护法神的脸上就露出了些许恼怒。 确实,若是平时捉拿弑神要犯,他肯定不会废这么多话。 但眼前的高见不一样,他身后站着尚书,是一位尚书亲自征辟过来的人,就连老祖宗对付他都得好好考虑一下。 不管对方做事怎样,自己这边是不好得罪一位尚书的。 哪怕高见做事比较出格。 显然,高见也知道这点,所以他摆了摆手:“你们心里也清楚,我杀的神不是什么好货色,你们也没那个胆量对我出手,所以,撤了吧,别浪费大家时间。” 高见这幅样子,让那位护法神身上金光闪动,气的说不出话。 这厮,好生嚣张! 就算不弄死他,也要杀杀他的气焰! “大胆狂徒!吃我一枪!”左舟望挺身向前,钩镰枪带着神光,刺向高见! 一位全副武装的二境护法神,含怒出手! 钩镰枪划破空气,声如裂帛。 高见盯着对方的枪尖。 有五行之气,但是浑身上下,除了香火气之外,其余全是菁纯的水气。 想要以五行生克的办法对付神祇,似乎并不好用。 神祇的金身非常纯粹,基本上都是某种菁纯的气和香火气构成,然后神魂占据其中而构成的,人身具备的五行循环,并不存在于他们身上。 只能硬打了。 高见的香火气也覆盖身躯,让皮肤变成暗金色,膻中穴的精气流走全身,手持长刀,上前迎战。 这让左舟望心中一喜。 神祇金身,强横无匹!寻常武夫根本不可能及得上,哪怕高见也有一丝香火气,但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要直来直去,那他今日把高见的腿打断,提回去,此人以后定然不敢再造次! 他猛的加力,钩镰枪速度再增! 原本就已经像是流星,此刻的枪尖甚至和空气摩擦出了火星! 势若闪电的一击! 旁边的士兵们甚至什么都没看见,因为这速度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观测能力,靠眼睛他们完全捕捉不到这个速度。 只有那个队长还能勉强看清,心中惊骇无比。 好快的速度,这就是二境神祇的金身! 一声轰隆作响,钩镰枪刺入大地,五步之内,地面像是水面一样波浪翻滚! 力贯五步,泥石如水! 但他毫无喜色,而是马上抽枪,横扫! 再度横扫,风卷狂沙,刚刚被掀飞的泥石被刮飞到空中,有几个石块恰好被钩镰枪扫到,瞬间就化为齑粉,半点踪影都找不到。 横扫之后,他面色凝重了起来,随后猛的转身,往身后下劈! 这一劈,直接挥出一道气浪! 气浪如实质一般,在小巷子里犁出一条十步长的沟壑!甚至打爆了一户人家的墙壁。 但还是没打中。 这让左舟望表情严肃,开始思虑对策。 直来直去,是打不到高见的。 高见身法妙至毫巅,运使之前从那老龟身上领悟的龟卜法,人身小天地沟通外界大天地,形成回路,占卜吉凶,在什么地方能躲开,天地会告诉他的。 然而,气浪依然在前进。 被打爆了墙壁的一户人家,瑟瑟发抖,想要离开,却站不起来,只能看着气浪朝着自己涌来。 本来已经躲开了的高见,却突然出现在了气浪面前,挡在了前面。 长刀硬吃气浪,高见连退五步,这才稳住身形。 好大的力道! “你们,快点跑。”高见对身后的那家人说道。 他们赶紧离开,甚至都没和高见说话。 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勇气,战斗的余波已经把他们吓到了。 而看见高见挡住了气浪,左舟望则长舒了口气,大笑道:“哈哈,你露出了弱点,你输了!” 语罢,他挥舞钩镰枪! 朝着旁边的房子砍去! 你喜欢挡,那就来挡啊! — — (唉,合章之后就开始掉追读了,都是4K字,分两章发和一章发就有这么大区别。) (大家,虽然章节数变少了,但是字数没有少啊……不需要养书的,再养就养死了。) 第五十二章 左家 左舟望已经发现了。 自己力大无穷,金身坚固无比,高见毕竟只是一境,步伐再怎么神妙,也难以企及这般金身,这是自己的优势。 但是……问题是,打不中。 而现在,打中了。 因为高见有弱点,居然去帮人挡。 那么高见就死定了。 左舟望再度振奋金身,怒喝一声:“天撼地撼,天关开,地户裂!” 这似乎是某种咒语,随着他的念出,他身上的香火气骤然沸腾了起来,金身变的更加闪亮,其力量更是倍增! 对高见来说,香火气只不过是提升肉身的力量而已。 而对于左舟望这个正牌护法神来说,香火气可不止用来塑金身一个效果,他们是可以学习咒法,施展神咒的! 这就是‘体系’的力量。 早在修行之路最初的许多年里,时常出现那些天资绝顶的超级天才,横空出世,然后便力压同辈,他活着,其他人便永无出头之日。 然而,到了现在,经历上万年的演化,历代修行者前辈呕心沥血的完善,先驱们拿命填出来了那么多的错路和岔路,现在的修行,早不是千年前可比了。 一个年轻人,就算在娘胎里练功,也不太可能强过那些老人。 而高见再怎么天资卓绝,悟性惊人,面对自己这样一尊百年香火熏陶的护法神的积累,也必然相形见绌! 如今神咒一出,他的力量成倍增长! 来挡啊,高见。 你不是要救人吗? 他也根本不看自己到底砍的什么地方,反正那地方肯定有活人就是了。 只要高见敢挡,凭他一境的修为,这一下足够让他躺在地上,任人宰割,届时找一只小妖来,断了他的手脚筋,破了他的膻中穴,这人也就废了。 再把小妖扣下,尚书下函来问,那也是因为高见废物,干不了镇魔司的差事,被小妖整成这样了,小妖就关在牢内,任由处置。 左家在沧州势力盘根节错,尚书就算厉害,也远在天边,还真能亲自下来得罪一州世家吗?这事,不还是不了了之。 就算要承担什么压力,哪也跑不掉。 尚书插这个人进来,本身就是要有动作,沧州诸多世家总得有点表示才行,左家不过是先动手而已。 老祖宗可是很讨厌这个人的。 气浪犁开地面,铺垫的泥石被掀飞,墙壁被撞开,里面一户人家,父亲抱住几个儿女,蜷缩成一团,没有妻子,可能是因为老婆跑了或者死了。 这种家庭在沧州外城数不胜数。 但就在这一刻—— 在他挥出这一枪的同时,他就已经感受到了‘击中’的触感。 左舟望心中一喜。 此人果然是傻瓜,打中了! 等等…… 手感不对——! “天撼地撼,天关开,地户裂!”伴随着同样一声厉喝,高见的声音传来。 同样的咒语,同样的咒法,高见体内的香火之气燃起! 力道同样倍增! 高见本来都以为在这个阶段没用了的舍身刀法,在此刻再次发挥出奇效! 以轻伤,换重伤! 以普通伤,换对面的命! 以一境,强杀二境! 以火救火方为妙,纵遇刀锋常坦坦。 他扭转步伐,以燃烧之后的香火之气加持力道,不顾香火之气的损伤和消耗,将自己的力量拔升到和对方相同的地步! 接着,故意受伤,换来出手的机会,钩镰枪的枪杆打到了高见,被高见利用角度卸力。 不接枪尖和钩镰,那么这一下就只是往下劈的棍子。 用锈刀的坚韧接第一波,让棍子滑落,再用身体接住。 高见已经贴近了对方身边,卡在发力的死角当中,只要角度合适,步伐正确,这一棍下去,力道能消去七成,最多打断几根骨头。 而锈刀已经抵住了对方的眉间。 此时此刻,锈刀的刀尖一寸,锋锐无比!还加上香火之气燃烧,和神咒带来的暴增力道。 咚的一声。 护法神的脑壳啵儿的一下炸开,香火之气的金身下面,是泥胎木塑。 泥胎木塑被打碎,阴魂砰的一下炸碎。 一具金身神像,跪倒在地,那一身金色迅速蜕化,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泥胎。 原来,这就是死后受香火的神祇的真实样貌。 不过如此。 高见活动了一下手臂,皱了皱眉。 肩胛骨断了,肋骨也断了一根。 但他没有任何表露,只是转身,看向那几十个人:“还等什么?要和他一起吗?” 那几十个士兵连带队长忙不迭就跑了。 一起跑的还有旁边的居民。 先前战斗不过十来秒钟,他们还没来得及跑,现在战斗结束了,他们也就全都跑走了。 这个世道,拿那一个月一千来钱的工钱,卖什么命啊!这狂徒就留给那些世家子吧! 而那位巫祭则留了下来,先是拱手行礼,然后对高见说道:“阁下肆无忌惮的杀戮,不怕坏了规矩吗?” “什么规矩?”高见问道。 “沧州世家的规矩。”那位巫祭如此说道。 高见嗤笑:“你们坏的了百姓和国法的规矩,我坏一坏世家的规矩,怎么了?” “百姓太小,国法太远,而世家,不大不小,刚刚好。”巫祭盯着高见说道。 “我告诉你,百姓不小,国法也不远,比如你看,你们还是不敢公开动我,对吧?甚至都找不出一个高手来杀我,因为高手动手一定有痕迹,你们怕被国法牵连。”高见笑道。 巫祭深深的看了高见一眼,再度弯腰,然后说道:“其实我们和阁下不必为敌的,告辞,这几日,还请阁下养伤之余,好好思虑,什么才是对这些小民最好的选择。” 语罢,巫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缓缓后退,退到了拐角处,消失在了高见的视野之中。 高见看着对方离去,长舒一口气。 真疼啊。 哪怕靠对方的发力角度和步伐挡掉了七成以上的力道,依然让他气血震荡,骨头也断了好几根。 但还好,硬碰硬斩了一个有正经传承的左家神祇,自己现在还是有点实力的。 还好,在对方施展神咒的那一刹那,高见抓住机会,握住锈刀,让心湖倒映出了对方的神韵。 非要说的话,这也是一种‘悟性惊人’,那么高见就是在看见对方施展的一瞬间,强行通过那股神韵,直接复制了对方的招数。 这是有风险的,比如说,对方的神韵不够,他自己也没练到家,高见自然也就不可能学到什么神韵。 再比如,对方这是一个陷阱,其中神韵引向的是某种可怖的陷阱,像是幻觉甚至是魔念之类的,高见也得歇菜。 甚至说,对方如果察觉到了高见那一瞬间顿悟的破绽,马上变招,直接冲锋高见,他也要遭重。 不过,高见觉得吧,左舟望应该没有这个水平,所以他胆大妄为,在战斗中强行利用锈刀倒映神韵。 还好,成功了,甚至收获了一门神道法门。 只是有个问题…… 高见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香火气。 彻底用光了,没了。 施展这种神咒,是需要消耗香火气的,高见本身也就只有一缕而已,如果全部用完,也就彻底没有了。 对正常神祇来说,他们本来就有固定的香火之气来源,所以消耗也没什么,但高见是用一点少一点。 不过无所谓了,本身也就是添头而已。 就是这个法门没用了,浪费了锈刀的光洁罢了,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办法,他忍不了,高见当然杀了这人会有后患。 但是,如果他今天不出手,以后再做这种事,就会有很多人来拦他。 倒不如一次性解决。 毕竟……沧州外城,还有五百多个乱葬岗呢,高见可做不到视而不见。 至于拦了之后怎么办?高见自有办法。 眼见四周的人差不多都已经跑完了,只剩下后面的鬼魂们,还有从藏身处出来的刘萍。 高见打了声招呼:“你慢慢蕴养阴魂,这个乱葬岗死的人……只有你有神智,可别辜负了他们啊,我受了伤,回去养一养,你也养一养。” “走龙,回镇魔司大营。”高见翻身上马。 走龙溜达溜达就走了,也没有停留。 —————————— 沧州内城,一处大宅院中。 说是大宅院,倒不如说这里是一处迷宫,占地方圆三四里, 迷宫中有十余座楼阁,各处都有不同风景,一处宅院,竟有十几种不同景色,春夏秋冬四季,高山流水,雪原花海,尽在其中。 左右芙蓉,绿竹夹水,秋兰幽崖,园林得致,可以看见许多假山流水隐于花间,拘于水际。通泉竹里,按景山颠,或翠筠茂密,苍松蟠郁,美不胜收。 十余家之不同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奇思幻想,点缀天然,水木明瑟,庄严野逸,万片丹霞,千重红锦,好不烂熳。 这里是沧州世家,左家的宗家。 左家是巫觋世家,姓氏源出官名,左家始祖以祭祀帝轩辕的衣冠的事迹最为著名,自古以来便有子弟在各处流传,擅长沟通妖鬼神祇,祈雨祈福。 整个沧州,祭天祭地祭神祭社稷这些事情,多半都是左家的人在做,沧州祠祭也是左浪目前在任职,已经是第五代了。 此时,在其中一座楼阁的二楼,一个房间内,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的左浪正在这里饮茶,闭目养神。 在他面前,则有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站在面前,说道:“老祖宗……” “这是这几天高见的行踪,已经杀了一个护法神,受香火之前是分家的一个庶子,叫左舟望,还杀了三岔河的水神,那也是每年都给左家孝敬的实诚人,而且……之前那个刺客,或许也是死在他手上的,原本以为是鼠山动的手,但高见,也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翁都有些叹息。 二境箭手,来自燕阁这样的大组织,开了气海和玉枕,专门练习射法十五年,能耳听十里,千步之内蚊虫莫能逃。 但就这样死了。 本来以为高见是不可能做到的,或许是鼠山那些妖怪出手了,但现在看来,或许真和鼠山没关系。 高见真的在一境就正面格杀了二境的左舟望。 “杀性很大啊,底气也很足……求利吗?”左浪闭着眼睛,啜了一口茶水。 老者回答:“不像求利,此人到现在还没有干过求利的事。” 左浪点头:“从燕阁里再请一个刺客,告诉燕阁,他们已经失败了一次了,这群人有任侠意气,被如此一激,肯定会拿出真本事的。” “要请三境吗?”老者问道。 “那就是燕阁的事情了,他们不会多收钱的,这些人自诩为任侠,傲气的很。”左浪睁开了眼睛,双眸之中,隐有神光,但似乎有些压制不住,所以透露出了些许的金光。 “那我就去办了,老祖宗,对了,和白山江水族那边?” “水族那边暂时拖着吧,尚书到底要怎么做还不清楚,所以别太跳脱,被人抓了把柄不好,杀人的事也都交给燕阁,不要自己动手,就算别人都猜到是我们做的,拿不出证据那就是没有,别被吓到了。” “是,我这就去联系燕阁。”老者低头,准备退出去。 “等等。”左浪突然伸手,叫住了老者。 “怎么了,老祖宗?”老者顿时惶恐不已,躬下身来。 左浪摆手说道:“先别直接去找燕阁,至少这几天别去,去找负责外城的子弟,让他亲自送药给高见,他昨天晚上不是伤了吗?找药师配一副药给他。” “再请他来左家赴宴,如果他不愿意,在八珍食楼给他定一桌宴席送去,声势要大,传出去多一点,就说他帮了我左家很多事。” “老祖宗,这是?”老者有些不明白了:“若是想要拉拢他,恐怕已经太迟了,如果是想用这种招数栽赃他某些东西,那他只要再杀我们两个人,不就撇清关系了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只是在做些无用伎俩而已,瞒不住其他世家的。” “瞒世家做什么?骗那些愚民就行了,让那些巫觋和神祇,多多宣传一下高见。”左浪随口说道:“然后,让那些神祇最近用点力,多造点孽,这次不抽他们的水。” “高见所行所为,我看不过都是为了这些愚民,那就让他知道,这些愚民其实记不住做事的人,他们只记得住讲故事的人。” “给他们讲讲故事,让高见好好看看,他想救的,究竟是一帮怎样无可救药的蠢货,然后高见就会好说话了。” “杀高见简单,但总归是有麻烦,按我说的做,先诛他的心。” 第五十三章 主祭 高见躺在床上。 他现在在镇魔司大营内,属于校尉的专属小屋之中。 镇魔司大营,普通的士兵是住营帐的,而校尉这种军官则有自己的单间小屋,只是也不大,每个人也就一个二三十平的屋子罢了。 二者都在峡谷之中矗立,不过是一个临时的,随时可以撤走,一个是永久居所。 在旁边,王隆端来了一盆水,说道:“怎么出门一趟就给自己搞成这样?你招惹什么了?外城虽然乱,但应该没几个打得过你的吧?” “惹了点神,谢谢啊,王哥。”高见对王隆笑道。 镇魔司内,他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负责来给他讲解和送印信的王隆,没想到受了伤,主动来照顾的还是王隆,这让高见有些感激。 王隆则在水盆里洗了一下绷带:“小心点,你背景大,但背景大,挡得住大人物,却挡不住小苍蝇,有时候一不小心就阴沟里翻了船,到时候就算你背景大也无济于事了。” “多少青年才俊都是这么栽的?老的不敢打你,那是因为老的有家有业,不敢豁命,你遇到几个愣头青,被人指使卖了性命,你千金之躯,他浑身烂泥,和你换命也是赚的呀,还是低调点。” “王哥,你莫不是王姐?”高见听见对方的絮叨,调侃道。 王隆则骂道:“去你的吧!过来我给你正骨!你小子卸力倒是学的精,这个棍印,打实了不得被打成两半啊?” 高见坐起身来,王隆熟练的上手,摸骨,正骨,只是轻轻推拿两下,高见错位的骨头就被正了回来。 还好不是粉碎性骨折,那样的话就不是正骨能搞定的了。 用绷带加夹板固定好,王隆嘱咐道:“最近别和人动手,伤了骨头,就算你开了膻中,精气充沛,自愈速度快,也少不了个把月休养。” “行。”高见点头,然后有些好奇的问道:“对了,王哥,镇魔司内怎么没人啊?我看见都是些文职,人都去哪儿了?” “最近有仗要打,都调出去了,现在也就剩一点执勤的了,不过具体去哪儿军机要务,你就别问了,老老实实干你黄泉卫的事吧。”王隆看了一下自己扎的夹板,满意的点了点头。 镇魔司毕竟是军事部队,有个跌打损伤筋断骨折什么的很正常,基本上人人都会几手外伤处理。 “多谢王哥,伤好了请你吃饭。”高见再次感谢。 “那我就先走了,你躺着吧。”王隆没有过多寒暄,端着水就准备走了。 王隆端着水走出来,来到外面的空地。 哐当一下,他手里的水盆就砸地上了。 他看见,在不远处,大概二三里外,有轿子,四五乘叠联而来。 轿子相当奢华,蓝顶,外面装圆匡蜊房窗,八个角皆是镀金铜火焰,带仰覆莲座,轿帘乃是镂空铜云朵,每一个轿子都由四个昆仑奴抬着。 那些昆仑奴,不着上衣,浑身漆黑,筋肉虬结,抬着轿子,缓慢行来。 王隆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捡起水盆,朝着高见的单间内冲去。 “高见,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人家来找你了!”王隆推门说道。 高见还在床上调息,养伤,听见这话,立刻翻身坐起来:“怎么了?谁来了?” “我怎么知道谁来了?你自己看吧。”王隆侧开身子,往外指了指。 高见探头往外看去。 却看见,外面一队轿子,平稳而且速度不慢的正在朝这边靠过来。 高见说道:“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不过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高见坐了起来,把锈刀的刀鞘摆在一边。 现在有了刀鞘,高见一般都是把锈刀放在外面的,这样比较正常,总不能时时刻刻插在胸口。 虽然插在胸口的时候,锈刀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印子,就好像是融入身体了一样,但高见不想暴露锈刀这个特性。 拿在手里就好了。 王隆也没走,而是站在一边,有些紧张的看着那队轿子一直走到高见的小屋面前。 轿子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那十几个昆仑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而最前方的轿子内,走下来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 “哟,王校尉,还有高校尉。”这个男人走了进来,拱了拱手,然后说道:“在下左百仓,见过二位。” “左百仓?等等,噢噢噢噢!你是那位!?”王隆听见这个名字,反应了一下,然后突然瞪大眼睛。 高见马上蹭上去,压低声音:“什么人?” 王隆也低声回应道:“沧州外城的主祭,整个外城上千万人,几百号神灵,全城大祭的香火怎么分,全都得听他的。” 高见了然,点了点头,再度坐直身子。 左百仓自然看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但没有打断,而是站在原地,等他们说完。 说完之后,左百仓才继续说道:“高校尉昨天因为神祇之事受了伤,家中特地遣我来给你送些药来。” 说着,身后有人上前来,递过一个盒子,盒子中放着三粒丹药。 左百仓介绍道:“这是养精丹,高校尉习武,体内精气旺盛,服下此丹,不消三天即可痊愈,人之息与天地之息原是一体,相资而生,此物乃是借天地元气补人之元气,没有药毒,不伤身体,只管服用就行。” 王隆侧头过去,低声道:“真货,一颗十金,三颗就是我一年俸禄。” “那就多谢主祭了。”高见起身,也不推辞。 敌人送的,不拿白不拿,拿了之后再鉴定也不急。 左百仓继续笑着说道:“先别急着谢,俗话说的好,药补不如食补,虽然有了药,但多吃些好的,也能为校尉增补身体元气,更好养伤,所以,我做主,特地去八珍食楼订了一桌宴席,考虑到高校尉身体未愈,就不邀请你去外面走动了,所以直接给你端了过来。” 语罢,他拍了拍手。 他身后的轿子之中,钻出来几个侍女,仔细一看,才发现轿子内居然有几张桌子,桌上有菜有汤。 那些昆仑奴抬轿的时候,桌上的菜汤,竟一滴都没有撒出来,而且还冒着热气,就像是刚刚做出来的一样。 侍女们各自搭手,小心翼翼的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凑成一桌宴席。 而王隆听见八珍食楼四个字,咽了一下口水,马上又低头对高见说道:“一桌二十金,你我劳累一年也只够这么一桌。” 左百仓率先坐下,招手,说道:“来,王校尉,高校尉,都坐来尝尝吧,也让我犒劳犒劳二位平素镇魔驱鬼的辛苦。” 王隆看了高见一眼。 高见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的坐下,说道:“那就多谢左主祭好意了。” “欸,谈什么谢,高校尉行事为义,我也是钦佩的很啊。”左百仓伸手,给高见夹菜。 一边夹,他一边介绍道:“这道菜为是八珍食楼的招牌,就叫‘八珍补元汤’,要用八种精怪来做,用孔雀去肠,狗去肾,狸去正脊,兔去尻,狐去首,豚去脑,鱼去乙,鳖去丑,调以滑甘,食之能补中气,益精气,最是适合高校尉受伤之后补身体了。” 乙是鱼眼后鳃的骨头,又称乙骨,丑则是老鳖体内的消化器官。 王隆看的直咽口水,但没有先动筷子。 他也看得出来,这一桌子菜,怕是没有那么简单,自己蹭饭归蹭饭,可别把自己蹭进去了,那是要出事的。 倒是高见看起来镇定自若,虽然肩胛骨断了,但并不影响他夹菜,他也一边夹一边说道:“吃吃吃,不用在意那些虚的,今天不谈事,只吃饭!” 说着,高见反客为主,反而开始介绍起来:“一看这桌子菜,就知道左主祭没少叮嘱吧?你看这盘卤鹅,我听说鹅中,金头鹅为上,小金头鹅为次,其余花鹅者,不能鸣者,飞有翎响者,其肉微腥,皆不及金头鹅,这一盘鹅头,只取头冠和脖颈,想来得七八只金头鹅才能凑得出来吧?” “再看这一盘五禽羹,应该是用了白雄鸡,蒿雀,鹌鹑,寒鸦,鹁鸽五种鸟熬制的,白雄鸡疗狂邪,安五脏,治消渴。蒿雀味美于诸雀,用以提鲜调味。鹌鹑补五脏,实筋骨,耐寒暑,消结热。寒鸦主瘦病,筋骨羸弱者食之壮骨。鹁鸽能调精益气,解诸毒药,一羹五禽,疗效与味道兼并,左主祭,有心了,有心了。” 听见高见这么说,王隆瞪睛,盯着高见不放。 不是,大哥,你真懂啊? 左百仓也挑了挑眉毛。 此人……不是说是乡野村夫吗?这些事情,可不是乡野村夫能懂的啊。 正所谓食不厌精,吃这方面,向来都是修行者们比较关注的一点,经过烹饪之后的各种珍禽猛兽,天材地宝,不仅效果能够被加以调和,味道也会变好。 但这些,可不是一介白丁有资格去研究的东西。 “都看着我做什么?吃饭啊,都吃,吃。”高见夹着筷子,开始吃饭。 他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玄化通门大道歌》,作为一本全方位入门级别的修行法,准备推广到整个神朝的普适功法,这本修行法的一境内容,高见已经全部吃透了。 这本书里虽然没有文史之类的东西,但在博物方面还是加了不少货的。 换句话说,在一境的内容方面,高见已经是个标准的八百年前的太学学子了,而且还是各方面考满分的那种类型。 现在的高见,可不是没见识,他只是不认识文史地理,风土人情这些而已。 “对对对,吃饭,吃饭!”王隆也不再纠结那些,反正都坐下了,不吃也不行了,干脆尝尝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一定吃得上一桌的八珍食楼的佳肴。 左百仓将惊讶藏起来,也开始吃饭。 不过都没人带酒,想来也是顾虑到了高见有伤。 一顿饭,赤米绿葵,紫蓼红蕊,水陆珍馐,一桌之费,盖中人十家之产。 不过,效果自然也是极好的。 单说味道,就美味异常,肉类鲜而肥,甘而腻,酱醋及鲜汁三物合为一处,味道难以言说。 而那些素菜则清香自呈其美,而汁之鲜味无穷。 高见最惊异的是其中一味斑子鱼,味之甘美,几同乳酪,又柔滑无骨,真至味也。 除去味道,再说效果。 人修行,最初就需要利用体内的精气,而补充精气最快的办法,其实就是吃。 吃的好,那自然精气补充的就足。 天天吃肉的人,肯定比饭都吃不饱的人精气更足,修行起来更顺遂。 这些东西,精气俱足,高见吃完只觉得浑身精气充沛,恢复的速度都更快了,原本可能要修养一个月的骨折,现在估摸着最多七天就好了,他的气血也得到了快速的补足,距离蓄积到下一个窍穴的进程都加快了。 这一桌二十金,果然是有点东西。 如果搭配上对方送来的药,高见的伤在三天之内活蹦乱跳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吃的效果,也仅限于前期了,据说到了后面,除了某些特殊的修行法之外,大部分人的修行靠吃已经完全不够了,只能说是个添头。 但是,后面的事后面再说,高见也不在乎这些,这一桌靠他自己可是舍不得买的,再加上他确实受了伤,这么美美的吃上一顿,又能养伤,又满足了口腹之欲,岂不美哉? 至于别的什么,比如说左家的目的…… 那再说吧,高见其实不是很在乎。 他们有阴谋,那就只管来就是了。 一顿饭吃到后面,大家都默契的不谈别的,只是说些奇闻轶事,酒桌逸谈。 不过,当大家都吃饱之后,左百仓突然说道:“高校尉,你听说过燕阁吗?” “啊?”高见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王隆。 王隆费力咽下嘴里的狍子肉,擦了把嘴,想说话,又打了个嗝。 他尴尬的又喝了口汤,顺了口气,然后低声对高见说道:“是个刺客组织。” 听闻此话,高见目光一凛。 “高校尉来之前,受过一次刺杀吧?”左百仓笑道。 第五十四章 仙剑! 左百仓突然提到了燕阁,让在场的气氛从之前的融洽再度变的紧张。 左百仓则介绍道:“燕阁,以燕为名的刺客组织,在辽东那边很有名气,最近也在沧州开展了生意。” “这组织很有名的,据说是神朝诞生之前就有了传承,来自被神朝灭掉的一个小国,名叫燕国,据说此国太子打算以刺客救国,曾刺杀神朝始祖,不过结局众所周知,失败了,而且死的很惨,国灭身死。” “然而燕阁却没有灭掉,而是继续发展到了现在,左家已经查清楚了,刺杀高校尉的,就是燕阁动的手,还请高校尉小心些,说不定不止这一次。” 这是左百仓和高见说的最后一句有意义的话。 那之后,侍女们收拾残羹剩饭,本来是想倒掉的,但王隆强烈要求要打包起来,他带回去明天吃。 然后,左百仓坐回了轿子里,那些昆仑奴抬着轿子,离开了这里。 王隆提着一堆食盒,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左百仓的背影:“高见,左家好像想和你议和啊,是不是答应比较好?和世家闹成这样可不好办。” 高见没回答王隆。 这桌是为了和高见和解? 唏,可以和解吗? 你在开玩笑吗?当然是不可以。 所以高见换了个话题,说道:“我想去内城遛个弯,看看左家大宅的样子,王哥你和我一起吗?” 王隆点头:“也行,吃这么饱,消消食也好,大白天的,只是你的伤不怕吗?” 高见笑笑:“不碍事,我还没去内城看过这些世家的样貌呢,也去长长见识。” 两人商定,王隆似乎觉得高见是为了看看世家的威风,判断一下局势,自然也欣然答应,主动选择了带路。 两人选择了骑马,各自乘上自己的马匹。 两匹都是灵马,不过走龙昂头,趾高气昂,对王隆的马匹不屑一顾。 王隆的那匹马则低着头,不敢和走龙正面对视,只是在前面带路。 但骑马的两个人都没有在意这点,一路说说笑笑,谈着一些逸闻,走向了城里。 从镇魔司营地的走到了外城,两人就看见了一群纤夫和力工。 他们聚在河边,喊着“放人!放人!还我工钱!还我工钱!” 王隆见状,摇头说道:“还在闹啊,都闹了四五天了吧?也差不多了。” “这是在闹什么?”高见问道。 王隆解释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这帮力工的大哥被人抓了,最近一直在闹腾,但这种事常有,闹不了几天,终归是要吃饭的,挺个四五天,肚子饿了,还是要去找活干。” 高见点头,从兜里抓住一金,随手朝着正在喊话的人群丢过去。 高见瞄的很准,刚好砸到了领头的人的身上。 黄金砸到他,引起了这帮人的注意,他马上朝着高见看过来。 然后立刻喊道:“多谢恩人!绝不私吞!” 高见于是又丢了一金过去。 这下所有纤夫和力工都察觉到了一点,可他们并没有因为钱而引起暴乱,而是纷纷朝着高见作揖,并不像是没有组织的样子。 高见点了点头,又丢了十金过去。 这些钱,够他们不上工也能吃上饭,和工头撑到最后,甚至能够去自立门户了。 觉得他们‘饿了自己会回来’的人,算盘可就不灵了。 于是,力工和纤夫们没有乱,但被他们围住的那栋小楼里的人却急了。 那是一个壮汉,似乎有点功夫在身上,穿着一身员外服,丝绸所制,有点不伦不类的。 他掀起员外服的宽大袍子,从高墙上跃起,一下冲到高见面前来,拦住高见的路,吼道:“什么人多管闲事?!你知道我在给谁办事吗!?” 高见骑在走龙背上,穿着镇魔司校尉的官服,就这么看着他。 走龙的蹄子在地上划了划,鼻子喷出一口火焰,也和高见同一个眼神,就这么看着眼前的那个拦路壮汉。 对方看见走龙和高见的目光,男人后退了两步,冷汗流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想了不到三十秒,他最后还是让开了道路。 哪怕他知道,这一退,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些力工和纤夫,要自立门户了。 走龙走过失魂落魄的壮汉身边,眼睛都不侧一下, “东家!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那个带头的力工大声喊道。 但是高见已经和王隆离开了这里。 王隆有些苦笑:“这多管闲事了吧,这些力工和纤夫的工头,背后都是有人养的,谁没个后台?你这样怕是要得罪人啊。” “是吗?这些事,世家分得,我分不得?你看,他们还叫我东家呢。”高见笑答道。 “你要真想做这件事,我也不说什么了,但你要是玩玩而已,可就办了坏事了,真让他们独了门户,开始好办,过个把月这帮人就得被吃干抹净了,现在这世道,背后不站点人,生意不好做的。”王隆摇头。 一时善心,帮得了他们这一次,但如果把这帮力工纤夫的心气勾出来,觉得自己能独立门户了,那下次见到这帮人的时候,只能在阴沟里了。 没一个活得下来的。 好心未必能办好事啊,把背后势力看轻的结果,只有一个。 高见则还是那般轻松:“放心吧,这帮人不简单的,就是这沧州的卫所士兵,看见十金扔在地上也保持不了队形,但这些纤夫还站得住……这说明,他们那个大哥,是能人啊。” “能人,就没那么容易死。” “行吧,反正和我这个小人物没关系,你们斗法吧。”王隆无奈,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两人话语之间,高见和王隆已经走进了内城。 一切的恶臭,酸腐,蜘蛛网一样盘旋的小路在这一刻结束。 内城的道路宽敞,而且规划有致,什么地方跑马,什么地方走人,都是有规定的,来到这里,速度就快了许多。 于是,高见和王隆加速,朝着世家们的庄园跑去。 不一会就到了。 王隆在前面带路,在这附近介绍着一片片园林的主子是谁。 他指指点点:“喏,这一片园林,就是左家的,左家对面,是水家,水家就是知府家,是沧州最大的世家,别家都是什么祠祭,什么典史之类的传承,只有水家,一直传承的都是最正宗的修行法,一手水法出神入化,知府的位置也从无旁落,都快千年了。” “这沧州最大的世家有四家,有个说法是‘一颗头,两条腿,一只长手当两只’。” “一颗头,就是说的水家,牢牢站在龙头的位置上,动摇不得。” “两条腿,说的是王家,刘家,王家是工匠炼师之家,对官场涉足的比较少,但他们造的楼船是沧州一绝,据说能卖到东海去,远洋航行也不在话下,在那边也有不小的份额。” “刘家则是武师立家,沧州的军事分两块,一块是咱们镇魔司,独立武装,只听朝廷的,另一块就是刘家了,刘家的子弟,基本都要去各地武备学堂学过一遭再回沧州的,各个都尉到下面的校尉,十个得有五个是刘家的人。” “这两条腿,撑起了沧州官场的基本运转,按照常理来说,还有事务,和祠祭两只手的。”王隆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左家的招牌。 高见了然,但还有些疑惑的问道:“喔,左家一只手干了两只手的事情,但事务系统,应该就是典史之类的了,左家应该不擅长这些吧?” “左家是不擅长,但还有一些小世家和一些书院啊,像是西门家就专出刀笔吏,他们家传功法破神关也有一手的,处理各种卷宗和信息都很麻利的,现在也是靠着左家在吃饭。” “想好事西门家之类的小鱼小虾大概有几十家,但都没资格在内城修园子,你估计也不会和他们有什么冲突,但他们要么靠着水家,要么靠着左家,目前的沧州,差不多就这么个局势,而且各大世家之间盘根节错的,没了他们,沧州还真就维持不下去。” “所以我说,高见呐,你心好,但想办好事,还是不能和世家撕破脸皮的,不管做好事还是做坏事,但凡是做事,就和世家脱不开的。”王隆劝说道。 高见点了点头,问道:“你是王家的?” “旁系的一个不肖子而已,学不来炼师的技法,在家里说不上话,就跑来镇魔司了,当个文职,混混日子。”王隆也没有隐瞒。 “也不错。”高见说道。 他在听着王隆介绍这些的时候,同时也在环顾周围的地形,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店铺,似乎是想要记住周围的模样。 “看了这些就差不多了,对了,要不要去白山江最著名的景点看看?那地方,保证你去了收获满满,我跟你说,有人去了之后,直接当场升了一境的都有!”王隆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推荐道。 “什么景点?”高见有些好奇。 当场破了一境?那得是什么效果,这种宝地还能被做成景点? 王隆卖了个关子:“去了就知道了,不远,出了城,以你我的速度,来回也就一个时辰,中午就回来了,而且,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想在沧州做点事,那儿去看了,估计能对你有点启发。” “喔,这么推荐?那看起来是不得不去了,动身吧。”高见也不耽搁,驱策走龙,就准备出发。 王隆则看了高见一眼,继续在前面引路。 带高见去那个地方,真的就是他一时兴起而已,因为那地儿平时不会有人专门去的。 可是,他和高见相处下来,觉得这人不错,真要和左家硬碰硬,肯定是会吃亏的,但就这么劝,怕是劝不动。 让高见去那地方看看,说不定能让他知道事情是需要转圜余地的,这样也不至于和世家碰的头破血流。 自己真是太机智啦! 心中这么想着,王隆策马加速。 走龙轻松的赶上,反正王隆的那匹灵马就算跑死也不可能跑得过走龙,甚至走龙没有腾云飞起来。 两人迅速出城,在野外开启了奔马模式。 两匹灵马,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来到了白山江的中游区域。 还没到,王隆就兴冲冲的说道:“此处唤作断龙峡,白山江的主流就在这里,上游所有支流都会汇聚到这个峡谷,景色如百川归海,壮观至极!” 高见饶有兴致,骑马继续赶上。 不过一会,到了地方。 这地方,果然壮观无比! 许多小河流汇聚成大河,大河再全部汇入白山江,隐隐有百川之统汇的气魄! 白山江在这里,才真正汇成一条大江,江面宽三十里!两面环山,山高入云! 江面之上,有江海大船,有风樯奔驶之势,落雁飞凫,皆风帆之衬,一艘艘楼船和货船宛若水面巨鲸,动辄高百丈! 两边山边,有许多瀑布,清泉洒下一片白雾,如乳液葩浆,有怪石嵌空,龙盘虎踞,绿竹青松,崆峒幽奇,登临险隘,不可名状。 在这条大江旁边,还有一座巨大的码头,其中夫役十万人,码头之上,诸多仓库宛若长城。南北行旅,皆集于此。 沧州城内装不下这么多东西,所以他们就在这个地方修筑了码头,楼船们也多从此过,也只有三十里宽的江面,才撑得起这般楼船通过! 巍巍楼船壮心目,千里飘河共北风。 东流百川恒奔注,两岸见山不见峰! 巨大的山水,如此的震撼人心,走龙和高见都似乎有些按捺不住,直接腾空飞起,从天空往下俯瞰,更显壮阔。 而王隆的马不会飞,只能在下面高呼:“高见!往前飞,断龙峡的前面,不过十里,就是我说的那个地方了!” 高见点头,和走龙快速飞向王隆所说的地方。 刚到那里,高见就愣住了。 断龙峡的正中间!有一座巨大的石桥,石桥也长三十里,就像是两座山峰,其中一座的山被人砍掉,然后顺势倒下,恰好被另一座山接住了一样。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 而这座石桥下方,悬挂着一口长剑。 剑的旁边,有一块从石桥下面延伸出来的石碑。 石碑上有字: “凡蛟龙走水,不得从此过!” 高见瞪眼!惊骇莫名! 有三尺剑悬于白山江上,凡走水之蛟龙,路过皆斩! 上架感言 突然被编辑通知今天中午十二点上架,猝不及防…… 还好平时就有存稿,我今天趁这个时间再爆点更,上架当天,凑足两万字,更新五章,每章4000字。 并且今天凌晨的这一章免费章节,已经正常更新了。 也就是说今天,此时此刻更新一章免费,中午十二点更新四章VIP章节。 之后一个星期,每天都会更新两章,共8000字。 以上,希望大家能够点一点首订,谢谢大家! —————— 说完更新,再看看高见。 当前的绝境,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似乎整个世界都是黑的,找不到任何破局点。 似乎只要左家杀了高见,之后的事情也可以任由他们叙说。 世家们盘根错节,而高见独身一人。 且看,高见如何在这种绝境之中,挖出生路来吧。 也请看看,这世界逐渐拉开的帷幕。 消失的天神,难以揣度的世道,多姿多彩的修行法和考据严实,天马行空的诸多传说志异,以及……野夫于这般世道中,提刀而行。 不会有机械降神,不会是都合主义,也不会有降智情节,请君且听我——娓娓道来。 (顺便宣一下群,书友群815632723,大家有什么剧情和设定上的疑问,可以直接找我。) 第五十五章 天籁(求首订!) 仙剑悬于白山江上,凡走水之蛟龙,路过皆斩! 高见看见这口长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剑长三尺三寸,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悬挂于此而已—— 仅此而已。 于是,蛟龙不敢前,三十里宽的大江,走水龙门,由此而断。 好大的气魄,好锐的剑意! 一股豪气对高见扑面而来,让他情不自禁升起了对挂剑之人的敬仰。 好气魄! 若高见也有如此仙剑,定要将剑挂在左家门口,整肃一州祭祀! 可惜,挂不得。 与此同时,高见尝试着感悟其中神韵。 但只是一瞬!高见猛的后退! 其中神韵,险些吞噬他的神魂! 高见甚至都没有真正接触,只不过是感知了一下气息而已,就有一种浑身上下如同刀割一般的触感。 ……太危险了,这个神韵不是给人参悟的!这种就是白平所说的,只不过是留下来的剑意,压根就没有准备给人看过! 而且,锈刀的光亮,也远远不够。 但是这些神韵和气意并没有外泄 这把剑真的就只是平平无奇的挂在这里而已,一点都没动弹。 高见叹了口气,看起来现在自己没能力接触这种级别的神韵。 这把剑,没人去动,都让他挂在这里,那就让他挂在这里吧。 高见转身,策马,骑着走龙离开这里。 不过,看了这口剑,高见隐隐意识到一件事。 白江山水族的领袖是‘白山江龙宫’,其中又以白山江龙君为首,换而言之,对于白山江这一条大江来说,蛟龙们已经被变相囚禁在了这里。 白山江水族实质上的领袖,那些蛟龙们,完完全全丧失了离开的可能,除非他们愿意舍弃这里的根基,孤身前往其他江河发展,然后再行走水。 这很危险,蛟龙走水需要消耗水运,别地儿的蛟龙和水族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让外人过来消耗自家的底蕴。 贸然前去,要死的。 高见想着这些,回到了王隆的身边。 接着,高见说道:“白山江这一江的水运如此富蕴,就是因为没有蛟龙能够走水,所有的蛟龙都窝在龙宫里面,因而蕴养出了白山江水族?” “是。”王隆点了点头,表情露出了惊异。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所以,白山江水族的情况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富蕴的水运,再加上强大,却不能走水,只能淤积在原地的蛟龙,加上因为水运昌盛不断诞生的其他水族,让白山江水族强大到了一个另类的程度。” “嗯。”王隆表情有点变了,开始上下打量高见。 而高见没在意这些,只是皱眉继续说道:“随着这种情况愈发强烈,白山江水族必然面对严重的内卷,毕竟大家都出不去,只能留在原地卷生卷死?” “内卷?”王隆第一次听这个词儿,但他联系上下文,很快就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 高见则继续往下分析:“所以,左家这种专门司职沟通山水神祇的巫觋家族就出手了,他们通过设施神位,拉拢白山江水族,提供了白山江水族所需要的晋升未来,让白山江水族除了内卷之外还有一条新的出路。” “所以,左家的势力因为白山江水族而得到了巨大提升,变成了‘一只长手当两只’的情况,而白山江水族也需要左家来为他们提供晋升的可能性,二者互相联手,让原本的山水神祇,几乎全都被白山江水族所取代……” “这就是沧州的现状,对吗?这就是王哥你想告诉我的?”高见盯着王隆问道。 王隆目瞪口呆。 原本王隆的打算是,等高见见识了这么一幕之后,再慢慢揭开背后的缘由,再加上之前看过的沧州内城的诸多园林,劝他放弃和左家为敌。 毕竟,左家势力真的很大。 但他什么都没说,高见全靠猜,就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现在像是看怪物一样看高见,神色古怪的说道:“嗯……我确实,只是想说这些。” “多谢告知,我现在明白左家的位置了。”高见感叹般的点了点头。 本来他还在思考要怎么才能解决问题,莽撞和世家硬碰硬显然只会送死,但现在一看,思路清晰多了。 真是要多谢王隆啊,了解了这些,他就能更好的出手了。 王隆也松了口气,看起来高见应该是知道难度了,估计能够让双方和解了,于是笑道:“你能明白就好,那咱们就回去,你好好养伤。” “嗯。”高见点了点头。 二人结伴,重回大营。 王隆不知道去哪儿了,而高见,则开始了日常的修行。 有了药的帮助,再加上那吃进去的一肚子山珍海味,高见的气血充沛无比,愈合速度根本就是怪胎一样。 只是第二天,他的伤势就已经痊愈,而一肚子的灵材还没消化完呢。 不过高见已经准备好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他已经完全了解了形势。 左家,和白山江水族联手,在沧州扩大势力,现在很显然无人能制,但碍于朝廷在过去许多年里建立的权威,还有其他世家的压力,他们差不多也只能维持局势到这个位置了。 鬼柳之流,恐怕就是左家的手笔。 这偌大一个沧州,有多少鬼柳?又有多少河伯? 而且,高见说过。 左家欠他朋友一只手。 ———————————— 第二日,高见休息了一整个白天。 到了晚上,高见就已经再度来到了沧州外城。 这些天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那就是帮沧州外城那五百多个乱葬岗,一一伸冤。 每一个乱葬岗,每一个他找得到,还保持着神智的冤鬼,他都不会跳过。 高见相信,这些乱葬岗,都是冤的,他们不是罪有应得在这里受苦的。 而这期间里,高见不准备和左家暴露敌意。 没必要,现在没有颠覆左家的实力,跳来跳去反而像个小丑,没必要。 所以,今天晚上,高见再度来到了第二个乱葬岗中。 他站在乱葬岗所在,依然是那般阴风。 而这次,这里的鬼已经成了气候,其中已经诞生了一头吸纳了所有阴魂的厉鬼,那是一头无皮鬼。 所谓无皮鬼,就是身上皮都被剥掉了。 高见看见的时候,都心颤了一下。 无皮鬼,身赤无皮,如着红衫一般,黏在地上的的脓血不断流淌,似乎痛入骨髓,无皮肌肤碰着尖利砖石砂子,陷入肉中,痛攒心肺,血益倾注。 “我……好痛。”无皮鬼朝着高见爬过来,似乎已经丧失了神智。 高见蹲下来,说道:“我是来帮你伸冤的。” 无皮鬼愣了一下,痛楚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下。 于是,他说道:“你……帮得了我什么?” “是谁剥了你的皮,是谁害你们那么多人死在这里的?告诉我,我帮你伸冤。”高见郑重其事的说道。 无皮鬼听见这话,这次愣了半晌。 好一会,他才说道:“是……振翅武馆的教头,他很厉害……我好怕,我好怕……我好痛啊。” 无皮鬼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哭声凄惨,浑身颤抖,赤色的肌肉在地上摩擦,让人感同身受,头皮发麻。 振翅武馆? 高见突然回想起来,他认识这个名字。 他之前结识过一个叫张一元的人,就是在振翅武馆门前,而那个振翅武馆……差点打死一个学拳的年轻人。 于是,高见再度点头:“交给我吧。” 高见起身。 一个时辰后,他拿着香烛,将一颗人头放在了乱葬岗里。 “我给你带来了,你好受些了吗?” “如果你好受些了,那就帮帮我吧。” 无皮鬼开始恸哭。 过了一阵,他收敛了哭声:“我……一定帮你。” 高见点点头。 该去下一个了。 一夜之间,如龙破川,沧州外城,血洗恶巷。 只一晚上,一共三十七颗人头,被摆在了一个又一个的乱葬岗的面前。 等到天光微亮,高见甩了甩自己的锈刀。 锈刀之上,三寸光亮,夺目不已。 但他却没在乎这些,只是收刀归鞘,看向天空初升的朝阳。 阳光照到他的脸上。 这一晚上,真是痛快。 这些冤鬼,其中的故事,让高见心中沉重的要命,所以,他每一次接下他们的泪水,然后去斩掉那些人,都只觉得快意。 早就该有人来做这件事了。 杀人不偿命,本本分分的人倒要去死,变成鬼了还要受苦,没有这样的道理。 高见还发现一件事。 他今晚宰掉的三十七个人,都是人,没有神。 在沧州外城这种地方……坏人比坏神多啊。 不过也很正常,神能有多少?沧州外城千万人,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不到的神祇吧,差不多万人一个的程度。 而坏人,可就不知道多少了。 高见收刀,准备回大营。 如今刀尖有三寸光亮,所以他准备回去好好参悟一下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二层。 有了第二层,和第一层对照,高见觉得自己突破二境应该要不了多久。 然而,就在此时,高见在小巷子的路口,却看见之前,给高见送药和送宴席的左百仓。 他站在巷口边缘没什么人的地方,似乎是在等自己。 “啧。”高见忍不住咋舌。 左家实际上统御着诸多神祇,在沧州城内,甚至是在整个沧州,都很难逃过对方的眼睛。 自己这一晚上做的事情,左家应该也都知道了。 “高校尉,这一天天的,很忙啊。”左百仓上来,笑着说道。 “左主祭,怎么了?”高见也跟着笑笑,拱了拱手。 “没什么,就是钦佩高校尉,为民做主,不过,这似乎是黄泉卫的职权之外吧?”左百仓说道。 高见则讶异的反问:“怎么会是黄泉卫的职权之外呢?” “左主祭,你想想看,这些阴鬼,留在沧州城内,是一大隐患吧?其中不乏怨鬼甚至是厉鬼,往日里都是靠诸多神祇压制的,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而现在,我身为黄泉卫,清除这些鬼物的隐患,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高见说的头头是道,让左百仓也微微颌首:“但……高校尉杀了这么多人,不怕追责吗?律法可是管的到的。” 高见则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嗨,左主祭说这些做什么?这外城要真是律法管的到,何至于有这么多乱葬岗?” “我都懂,放心吧,我只是见不得这些事,不是没脑子,真到了有些时候,我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左百仓听见了这句话,终于释然的笑出来。 然后,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那就请高校尉继续履职,如有需要,左家一定配合。” “多多照拂,多多照拂。”高见也回以微笑。 左百仓心情极好,指了指路边:“外城食物粗劣,但也有几家早餐别具风味,一起吃了再回去?” “好说,好说。”高见欣然同意。 左百仓让开道路,和高见一起从小巷里来到了阳光下。 清晨的沧州外城,早就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打更人一手执铁牌子,一手用器具敲打,唱着现在的时辰,告诉大家清晨的到来。 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 沧州诸多河流,虽然水色漆黑,但还是有人划船而过,橹击水声,搅碎了倒映在河上晨日光影。 木匠、铁匠、箍桶匠、贩油的、卖鞋的、画扇的。 一个个店铺打开,有针铺、颜色铺、牙梳铺、书籍铺,诸行、铺席买卖商贩,都已经早早到来。 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们早早赶来开始做生意,干活计,这样才能维持自己明天的生计。 这些人卖力的叫卖着 拜他们所赐,早市诸色物件甚多,不能尽举。 沧州外城,哪怕乱成这样,但毕竟也是上千万人的家。 高见和左百仓在清晨的阳光之中 此之谓,和光同尘。 左百仓很高兴高见能和光同尘,这样就不会横生出那么多枝节了。 两人点了两碗汤饼,虽然没有什么珍奇食材,但此刻是秋季,秋季清晨之会,呼吸白若秋练,此刻来上一碗热汤饼正好,虽算不上鲜美异常,但盐重味足,也别有一番滋味。 哪怕是在这种条件下,人们也总能找到办法让自己好过一点,吃的好一些。 就好像刘萍说的一样。 这世上之事,苦的苦,甜的甜。 困境中的人们,总是擅于寻找生活中那一丝丝的甜。 “外城的早晨,很吵吧?”左百仓听着那些叫卖声,似乎有些困扰。 高见只是吃面,却不回话。 那是人声,是活着的声音。 这种声音,比什么天籁加在一起还要好听。 第五十六章 根基(求首订) 吃过早餐,左百仓主动付了钱,然后告别了高见。 其实高见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那碗汤饼,也不喜欢嘈杂的早晨。 但他也愿意‘和光同尘’。 只要高见不找事儿,不搞那么多事情,左家其实很乐意和高见和平相处下去…… 吗? 高见对此持怀疑态度。 就好像他对左家态度缓和下来了,但实际上,高见只是在积攒力量而已。 左家是不是这样呢? 毕竟,高见知道,有一头五境的老龟盯着他呢。 这头老龟不敢自己动手,人老了会颓,老龟也没有那种拼死的心气,更别说拼死杀的只是高见这种一境的喽啰。 所以他只会给左家施压,就看左家觉得,白山江龟丞的关系,和自己的命以及背后的尚书的脸面,哪个更值钱了。 不过,高见自己分析之后觉得,应该暂时是后者,但如果自己拖得太久,拖个几年时间,尚书的名头被大家‘习惯’之后,左家就该出手了。 是的,习惯。 人是一种很擅长习惯的生物,哪怕是尚书这么可怕的名头,多过一段时间无事发生,也就习惯了。 习惯之后,就很难再升起敬畏。 那时候,高见就不重要了。 所以,高见要在他们习惯之前,就先下手为强才行。 思考着这些,高见溜达着回到了镇魔司大营之中。 大营内依然是门可罗雀,几乎看不见什么将士,也不知道都去干什么了。 高见活动了一下肩膀,因为他充沛的精气,所以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只有一点隐痛而已。 那么,先补觉,等脑子清醒一点之后,高见准备参悟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二篇了。 三寸光洁的锈刀,应该够吧? 这么想着,高见陷入了梦乡。 一觉起来,已经是中午过去了一点时间了。 起身,随便吃点东西,然后进行每天日常的锻炼,练习步伐,刀法,还有五行生克赋的各种诀窍和小花招。 挥汗如雨,但收获也不小。 高见不缺理解,通过心湖倒映的神韵,全都是作者本人的理解,高见对这些东西的理解,就和写功法的人一样深刻。 但他需要时间来磨合,每日这样的练习,都能让他把脑子里的理解和身体的记忆磨合在一起。 因此,从外人的角度来看,高见的进步速度可以说是快的惊人。 别人需要一边思考一边练习的招数,说不定还得想办法经历生死之类的去‘悟’。 但高见不需要悟,或者说,他已经悟到了。 他只需要练习,将悟到的东西练会就可以了。 等到练习的差不多了,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下午了。 洗漱一下,换身衣服,盘腿坐在床上,将锈刀放在膝盖上,手握刀柄,确认了一下足有三寸的明亮刀尖。 于是,高见闭上眼睛。 《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二篇,讲述第二个窍穴关键,以及修行方略,还有对应的博物志和逸闻传说。 心湖澄澈。 高见的心湖又大又宽,平素里波涛不小,想要澄澈下来也更难。 如今有了修行的诸多常识,高见也知道是个什么回事了。 心湖又大又宽,是一种天赋,但有天赋不代表一定是好事。 大而宽的心湖,说明高见思维活跃,能考虑的东西多,脑袋瓜聪明,但同时,也更容易掀起波澜,而且这些波澜也更加巨大,更难平息。 而小一些的心湖,就好像那种笨笨的,但执着的人,他们或许更加容易入门,因为心湖虽小,但平静起来也更容易,倒映的东西虽然不多,可一点点来,总是会有进步的。 总比大而宽的心湖,却因为涟漪,什么都学不进去要好得多。 毕竟,心湖若是有了波澜,倒映的东西便不真切,那么不管是学习还是思考,效率都会变的很低。 如果心湖掀起巨大的波涛海啸,说不定人还会昏死过去,或者直接变的癫狂,失去理智和思考的能力。 这时候,道心便是镇印。 一枚镇印,能轻易将湖中波澜抚平。 一颗稳定的道心,能够镇压心湖,让心湖平静下来,所谓‘处事不惊’,便是如此,不会有什么东西能轻易扰乱你的心湖,让你不管是思考还是参悟,都更加的迅速。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你不是死人,心湖总是会有涟漪,总是会有这么些那么些的杂念和欲望,就好像大海一样,潮来潮去,极少才会有平静的时候。 所以才有‘闭关’,‘冥想’‘焚香沐浴’之类的东西,这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湖平静,对另一些人来说,练剑,杀人,或者处于生死之间,也能有类似的效果。 而高见有第二枚镇印。 他的锈刀,和道心一样,能让心湖重归平静,而且是能让心湖平静如镜,完美倒映出一切神韵,思考也不会影响到这种状态。 说实话,这种状态下,高见冷静的像个杀手。 通过这个状态,高见又大又宽的心湖得到了完美的利用。 《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二篇,映入高见的心中。 三位十三境地仙,十位十二境大宗师,八十多门派的功法创始者,一齐汇聚的神韵,开始给高见讲课。 编言贯物,宛然成章。 稽古之文,编杂之部。 万物具存,万名具列。 似地擎山,如石含玉。 山生耸峻,玉生无瑕。 大道之机,如是在中。 高见修行,但见宝月满丹田,霞光照灵慧,许多黑铅之精,白金之髓,隐水中阳,昧火之炁。黑白往来,阴阳归正,二物俱含。 《玄化通门大道歌》第一篇和第二篇在高见心中盘旋,互相印证,以一种相当巧妙的方式为高见指出许多条修行的道路来。 这门功法,几乎契合所有修行者! 好似登山。 那种专精的功法不一样,是前人通过冒险,先确认出一条路来,这条路已经被他们走过了, 然后去慢慢挑选有资格去走这条路的人。 比如说这条路上有个洞,是个捷径,但只能身高一米七以下的,体重一百斤以下的人才能钻进去,那么他们招收的弟子,就全是这个规格的,因为只有这种人才能修行这本功法,其他人来了,看见那个洞,只能哀叹自己天赋不行,体质不够修行神功。 捷径越多,需要挑选的人要求就越多,需求的体质就越刁钻,能够有资格修行的人,自然也就越少。 这种功法不差,那些找出来的捷径也是很厉害的,一路顺着走过去,其他人还在山脚,他已经通过捷径来到山顶了。 缺点只是对天赋有要求,可以修行的人很少而已。 而《玄化通门大道歌》不一样,这门修行法就好像是遍照群山,告诉你山丘是什么样子的,捷径是什么样子的,你看看自己的身形,自己的毅力,自己判断,或者让师长帮你判断,应该走什么路。 所以,可以指出来非常多的路,有好有坏,全靠你的悟性,或者有师长指点,看看师长的见识怎么样。 这部功法,原本就是准备让官学的教习来帮助普通人指点道路的,也能让普通人找到适合自己的办法。 就算碍于见识和智力,没有那么适合,但起码也是能走的路,至于到底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了。 但这恰好发挥出了高见的优势。 锈刀沉静心湖之后,那惊人到可怕的‘悟性’,在第二篇和第一篇的携手之下,高见几乎透见了脚下的路。 二境之内,他已经找到了自己修行的‘最优解’,高见甚至有种错觉,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拿出比这更适合高见自己的路径了。 当然,高见知道,这肯定只是错觉。 天下之大,高见才哪儿到哪儿啊?他懂的东西不过局限于一境和二境而已,要知道,二境的最优解,未必是整体修行的最优解。 但不管怎么说,这已经足够了,已经足以说明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玄妙。 “原来……气血不应该从第二根肋骨走,而是从这里绕行,能带出更多膻中精气。” “精气这么用,效率太低了,若是让膻中精气在脾脏精纯一遍,精气可以更加强盛,力量或许能够提升三成。” “我决定走泥丸的道路是没错的,只是泥丸不能这么开……我这种方法太慢了,效果也不是很好。” “泥丸位于头脑之中,鼻气通于天,天者头也,脑为元神之府,而鼻为命门之窍,人之中气不足,清阳不升,则头为之倾,我想快速正立泥丸,应该寻找到强化元神和鼻之中气的丹药或者宝物,这样的话,三个月内,二境有望,就算没有宝物,以精气水磨一年,也能晋入二境。” 高见根据自己的心湖倒映出来的诸多神韵,贪婪的吸收着其中的感悟,知识,以及留下神韵者的理解。 很快,一条通往二境的道路被高见编织出来。 正当他准备欣赏的时候…… 突然,吹来一阵风。 心湖涟漪大作,沾沾自喜的心境在这一刻让高见的心湖被吹出褶皱。 先前那完美的心境破碎。 高见睁开眼睛。 锈刀已经完全锈蚀,不复光亮。 “也好,收获已经足够丰厚了。”高见握了握手。 虽然功力上什么也没有提升,但仅仅只是优化了一下已有的架构,高见觉得自己至少强了一倍。 运功路线,精气的精粹程度,协调身体内部的诸多部分。 仅仅做到这样,就比之前的自己强了好多。 更别说,还找到了通往二境的道路。 留心一下关于元神和鼻之中气的宝物吧,高见觉得自己现在急需提升实力。 不管是左家,还是白山江水族,高见想做这些事情,都得先提一提自己的修为。 一念及此,他不禁又回忆起了那把挂在白山江之上的仙剑。 正是这把剑,给了高见最终下定决心的勇气。 因为那把剑证明了,不管白山江水族多么威势赫赫,终归不过是困水之蛟,笼中之虎而已,而左家,甚至只能依靠这种囚徒才能作威作福。 那么,高见分析觉得,他们的地位肯定不稳,就好像水中月一般。 稳固的根基,应当像是水家一样,终古不移,如山有定体,沉稳厚实。 而左家气相虚浮,虚浮则动荡,动荡则有错乱,而今怙气恃权,虚浮以傲,以黔首平民为虫蛆,皆不足为意,对神祇以耀以夸,对富贵染之如病,吞之如钩,虚浮谲诡,诳生罔死。 所以,高见在看了那把剑之后,做出判断,左家此刻不过蠹世之蝎也,方今狐假虎威,为驱为豺,为蛟为蛇,殊不知声势之后,却藏着不知道多少准备颠覆他们的力量。 只要自己善加利用,不仅能为沧州平民除去血祭这一大害,还能帮白平报仇。 那么,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今天也去帮那些孤魂伸冤吧。 高见睁眼,看着天空逐渐落下的夕阳,快步朝着那诸多的乱葬岗走去。 这些人,都是沧州外城一步步留下来的血泪。 哪怕没有左家,没有好处,高见也会帮他们的。 手里拿着锈刀,高见来到了第三十九座乱葬岗。 这里也是沧州外城那无数扭曲的和蜘蛛网一样的小巷子里的一片垃圾堆。 而这里…… 阴风阵阵,一个有保持着神智的鬼都没有。 高见叹了口气。 其实他有预料的,大部分乱葬岗,有神智的鬼都只有一两个,最多的一个乱葬岗有七个。 这五百多个乱葬岗,总有几个是没有线索的。 只是希望这些人,能够安息。 高见坐了下来,把香烛点上,拜了拜乱葬岗。 不过,就在这时候,一阵阴风刮过来。 高见定睛一看,发现是刘萍,他第一个伸冤的女鬼。 “噢,是刘萍啊,你和那些阴魂合一了吗?修为提升不少啊,怎么突然来这里?”高见笑道。 而刘萍则低身对高见行礼,恭敬的说道:“刘萍见过恩公,恩公昨天做的事情,已经在阴鬼之中传开了。” “现在,沧州那些孤魂野鬼,都感恩恩公。” “嗯,我也要谢谢你们,不去投入轮回,却留下来帮我。”高见点头,回礼。 这些阴鬼怨念散去,本来已经可以投胎了,但他们依然留下来,就是为了帮助高见,要知道……高见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他们魂飞魄散。 但他们还是留下来了。 “恩公,这里的阴鬼已经彻底被磨灭了心智,但是……我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死的,但就算恩公出手帮他们报仇,他们也帮不了恩公了,恩公还要帮忙吗?” “义不容辞。”高见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没别的原因。 这些阴鬼的经历……大多闻者流泪。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天人非想(求首订) 乱葬岗中,刘萍再拜,周围隐有鬼哭之声。 “我们……能遇到恩公这样的义士,真是三生有幸。”刘萍低着头说道,语气似乎在哽咽。 “好了,说说是什么人做的吧,不管神智泯灭与否,我能帮的,就是一定帮。”高见如此说道。 刘萍点了点头,收敛了一下情绪,保持着鬼身,说道:“此处之所以所有的神智都被磨灭了,是因为……这里死的都是那些可怜人。” “可怜?”高见重复了一遍,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他马上摆手:“噢,不用管我,你继续说。” 刘萍闻言继续说道:“这附近都是钉棚,每个月都要死好多人,残骸都摆在了这里,官府的巫觋来这里做了法,磨灭了她们的神智,说这里的阴气重,做了法,她们就不能化作厉鬼作恶了。” 高见点了点头,他知道周围的情况。 如今沧州外城区的地形,高见也差不多知道。 这附近是那些便宜的窑子,所谓‘瓦舍之所’便是这种地方。 据高见所知,这一行可谓是上下分明,为首的叫“清吟”或“班子”,出入皆是贵人,只有内城才有。 次一等的叫做“茶室”,或者‘书寓’,也是风雅一时,外城只有极少数地方有这样的红粉之处。 再次一等的,叫‘草台’,人们常说的“草台班子”,其实就是第三等的‘草台’和第一等的‘班子’的合称,用此话来暗喻某处上不得台面。 最下者,才是最下层人称的‘窑子’,也叫‘老妈堂’,还有一些俗话,称其为叫‘打钉’,所以这些流莺暗娼也被称为‘钉棚’,就是用于打钉的棚子。 大点的地方,那些雕楼画舫,或者有成本开出一间类似酒楼的地方,都不会在这里,这个地方是那种便宜的‘私娼’的聚集地。 换而言之,这里就是钉棚,最便宜的地方,也是死人最多的地方。 年轻漂亮的,最次也是在草台,甚至还有些能嫁给达官贵人做妾。 年老色衰,肥胖臃肿的,才会到钉棚来。 不过,很多钉棚的女人,其实都年轻漂亮过,但她们或是过了气,或是嫁给人做妾之后被人抛弃,亦或者其丈夫亡故,被赶出家,流落在外,便也只能当起钉棚,最多不到三年,肯定会因为贫病交加而死于草棚。 正是因为来这里的都是老的,丑的,所以这个地方死人才特别的快,快的出奇,每天都能搬过来许多。 “这里的可怜人,没什么仇怨,多是贫病而死,又被做法抹了神智,如今虽然阴风阵阵,但什么都没有了,恩公……你知道她们该向谁报仇吗?”刘萍对高见问道。 该对谁报仇呢? 是谁杀了这些女人? 好像谁也没杀,但又好像谁都动了手。 高见一时也答不上来。 他只能蹲下来,点燃了香烛,说道:“这……我就帮不了你们了,不过,如果我的事情成功了,像你们这样的人,会少很多,真的,相信我。” 没了左家,没了白山江水族们不断渴求的血祭,以神朝调控风雨的能力,发挥出该有的活力出来,让人吃饱饭不是什么问题。 吃得起饭,哪里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去钉棚呢? 就算真要去做这行,也该去茶室,书寓之类的地方,做个受人追捧的小姐,而不是三钱一次的垃圾桶。 将香烛都弄好后,这时,高见抬头,看着眼前的刘萍说道:“你……不是刘萍吧,不过放心,我高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随着高见的话语,眼前的刘萍开始融化。 融化之后的刘萍,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肢体,其中好像凝聚了无数的怨念,无数的委屈,可又找不到人。 委屈什么呢?好像什么都不委屈,可又好像事事都委屈。 怨恨谁呢?好像谁都怨不上,但又像是人人都该埋怨。 一腔屈怨,无从发泄。 浑身血泪,流与谁看? 这是……目前为止,高见遇到过的,最强的怨鬼! 怪不得专门有巫觋过来做法镇压,这头怨鬼,在源源不断地钉棚耗材的不断浇灌之下,已经到了二境以上,甚至靠近三境了! 来自怨鬼的强烈威压朝着高见压来。 不过高见却不动不摇,他只是说道:“是啊,这里的阴魂都没有了神智,不过从所有失去神智的阴魂里,却孕育出了你……你想报仇,也想发泄,可你不知道向谁。” “我也不知道你该向谁报复,但我能给你承诺的,就只有这个,不知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高见如此说道。 “谢……谢,就算救不了我,也请救救……后来人。”那一团扭曲的肢体,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高见听见这话,拱手行礼:“决不食言。” 他心中有些钦佩,比起自己,眼前的怨鬼,或许心更好。 怨鬼逐渐消散,但高见知道,它会帮自己的。 那么,下一个乱葬岗吧。 高见提刀继续。 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 每一个乱葬岗,都有一个让人不忍侧目的故事。 或是让人愤怒,或是让人悲伤,在这混乱的沧州外城,这些地方,就是悲欢离合的具体体现。 喔,不对,没有欢,也没有合。 有的只是早已来临的死亡,和死亡之前痛苦的人生。 高见每次,都只觉得心中沉重。 他现在甚至有点想要赶紧结束这件事,因为这样的话,那些怨鬼就能早日投胎了。 早点投胎,对他们来说,可就是早日解脱。 他们因为高见多留一日在这世上,就要多受一日的折磨。 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又是一夜过去,高见吃了点早餐,回去睡觉。 到了中午,起床,吃饭,花了十几金为走龙买了一些灵材,不然他都要饿瘦了。 之后的时间,练功,按照早就定好的修行路线开始水磨工夫。 日日锻炼,才能日日进步。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不知不觉,人便脱胎换骨了。 如今两天过去,高见已经清扫了六十五个乱葬岗。 那么,继续。 第三天,九十四个。 第四天,一百三十七个。 第五天,一百八十五个。 …… 第九天,三百二十四个。 …… 第十三天,五百一十七个。 到了第十三天的清晨,终于只剩下了最后那么一点。 按照高见这些天的统计,只差两个了。 斩下那个杀人如麻,自以为是的帮派头子,高见甩了甩锈刀上的血迹。 刀尖五寸散发光芒,都是过去十三天的积累,高见甚至没来得及用。 他每天的时间都排的满满的,每天都加快速度,再加快速度。 一想到这些人还能活在世上,他就觉得自己休息都是一种罪过。 他最近了解到了沧州外城的太多恶心事,已经到了高见说出来都觉得恶心的地步了。 终于,已经快解决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当他清扫完这些所有五百一十九个乱葬岗之后,愿意帮他的阴鬼数量也已经算是成了气候了。 一境的四百八十一位。 二境的三十八位。 十三天来,高见声名鹊起! 现在他去内城,已经会有人对他作揖,甚至是指指点点,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 原因很简单。 十三天,一个人,解决了五百一十九个乱葬岗之中的所有阴鬼,让其不再作乱。 曾经黄泉卫还在的时候,都没有这个效率,如今管辖阴鬼的巫觋们,也大多都是封印或者驱逐了事,效率远远没有这么高。 因为,乱葬岗的阴鬼这种东西,想要灭杀,实在是很难,怨气不散,磨灭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 而且,想要杀一个一境的阴鬼,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是四五个一境的修行者一起行动,保证不会出意外。 就这样,时常还会被阴鬼换命,折损人手。 更别说二境的阴鬼,就需要四五个二境的修行者了。 清扫这五百一十九个乱葬岗的阴鬼,需要一百个二境,两三千个一境修行者一起行动,光是调配这么多人手,就要花好几个月了。 所以,高见作为一个一境,一个人,十三天解决了五百一十九个乱葬岗,根本就是匪夷所思的战绩! 然而,高见却知道,其实不需要这样的。 这些阴鬼,没什么坏人,他们只是受了冤屈。 好好说话,他们其实都能听的。 可是,没人听他们说话,所有人想的办法都是直接灭杀。 高见只是听听他们说话,帮他们伸冤,仅此而已,就解决了沧州一大难,成为了诸多衙门传说里的人物。 但是高见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乱葬岗还剩最后一个,也就是高见到现在也没能解决的,是所有乱葬岗里,唯一一个三境的阴鬼,但是被巫觋们下了封印,无法离开原地,但负责此事的巫觋们也难以磨灭其神智,只能将他困在原地。 这位三境的,最是凄惨,受的苦也最多,他甚至没有名字……因为,没人给他起名。 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怨鬼,按照衙门的说法,叫做‘孽婴’。 那是怨念的集合体。 沧州这个地方,生下来养不活,或者根本不想养的幼儿太多了,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的孩子被白山江的那些支流冲走。 一直到某一次偶然,一些尸骨恰好堆在了一起。 于是,这头庞大的鬼怪就诞生了。 孽婴听不懂话,无法理解信息,也不知道高见说的是什么,对外界有着天然的恶意,只想着把自己的恶意全部倾泻出去。 高见也没办法,这最后一个,他到现在也没解决,只是靠近那个封印,就会遭到恶意袭来,还好巫觋们的封印足够强,孽婴也没有可以思考的心智,只有纯粹的本能,所以它才一直没有往外席卷。 “唉。”高见吃着早餐,叹了口气。 最后一只怨鬼,要怎么办呢? 说实话,他对孽婴提不起来任何的恶意,这只是一个个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啼哭的婴儿所聚合而成的,甚至他会对外界有残酷的行为,仅仅也只是因为外界袭来的诸多恶意而已。 要怎么办呢? 高见没有头绪。 如果实在没有头绪的话,就先跳过吧,不能拖太久。 不能让左家习惯自己的存在,那样的话,自己就危险了。 一边吃早餐,高见一边思索着要怎么办。 “施主在苦恼什么?”这时候,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从高见身后传来。 高见一手握刀,马上转身,警惕的看向身后。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气息! 然后,看见了一个蓝色皮肤的光头,站在高见的身后。 光头穿着普通的服装,除了皮肤是蓝色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外城卖烧饼的。 他是一个人来的,周围没有别的人。 而且,因为对方的到来,导致周围的人流都变少了,一个蓝色皮肤的人似乎有点吓人。 “天人……”高见皱眉。 他见过这个天人,就在他第一天入城的时候,就在内城碰到过这个天人。 “高见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你可以叫我‘非想’。”这位天人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非想?阁下找我有什么事?”高见有些警惕。 这种异类存在,不知道目的的情况下,还是小心点好。 “阁下是不是想要解决那头孽婴?”非想说道。 “是。”高见点头。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高见现在在内城的很多衙门里,其实算是名人,到处都流传着高见的传说,眼前的天人知道一点也很正常。 外城倒是没什么名气,因为太乱了,太苦了,大部分人没有心思关注自己一日三餐之外的消息,所以高见不怎么出名。 “高见先生有慈悲心,所以我也想帮帮先生。”这位天人说道。 “帮我什么?”高见看向眼前的天人。 “在天人诸天中,有护法二十诸天之一,其名曰‘鬼子母神’,能安抚幼孩,我愿为先生做法,唤来鬼子母神的神力。”天人如此说道。 “为什么?”高见依然警惕着。 “因为高见先生有慈悲心,沧州这么大,你是我看见的第一个,所以,我来帮高见先生渡过难关,毕竟……白山江水族已经出手了。”那天人行礼,如此说道。 第五十八章 一流人(求首订) 早餐摊子上,蓝色皮肤的天人,突然出现在高见的面前,说要帮忙解决高见的问题。 这场及时雨来的太及时,以至于高见甚至有些怀疑对方的动机了。 但是,这位天人的回答却是,高见有慈悲心,所以他要帮高见。 高见看着这个天人,天人非想和善的笑着与高见对视。 高见于是说道:“非想,你说我有慈悲心,可你知不知道,我这十三天杀了多少人?” “不知,但五百一十九座乱葬岗,至少也有一千个人吧?而且我听说你还杀了十几个本地神祇,造成了不小的混乱。”非想答道。 “我造了这么多杀孽,这也算是有慈悲心吗?” “算。”非想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你这慈悲心可有点宽容啊。”高见轻笑一声,吃了一口汤饼。 等高见嚼完咽下,非想才对高见答道:“菩萨也有忿怒相,金刚伏魔,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如何算不得慈悲心?” “你倒是比我粗暴多了,对了,你刚刚说,白山江水族已经出手了?”高见问道。 非想坦然的承认:“嗯,已经出手了,左家在对你的事情上有些阳奉阴违,白山江水族迟迟看不见你死,有些急切了。” 高见盯着天人,反问道:“连这些事情都知道,非想,你是什么人?” 名为非想的天人答道:“我现在是水家的门客,受水家老太爷之托,为水家公子上些博物课,增长他们的见识和眼界。” “……那多谢你的提醒了,我会注意的。”高见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那鬼子母神的事情,高见先生是怎么想的?”非想问道。 “可以试试,就多谢非想大师了。”高见换了个称呼,接着一口喝完早餐剩下的那点汤饼,起身问道:“要怎么做?” “都由我来准备就好了,高见先生只需要今晚重新来这里就行了。”非想答道。 “好。”高见表示明白。 然后,高见转身离去,走远了。 他也不啰嗦,反正也不可能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倒不如看看对方想做什么。 而对于对方所说的,白山江水族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件事,高见倒是有些在意。 白山江水族可能真的已经不耐烦了,但他们应该不会主动出手,落下把柄。 最大的可能,要么是找某些刺客组织,要么就是给左家施加压力,毕竟左家和白山江水族是关系最密切的盟友。 左家会动手吗?或许会,而左家就算动手,也应该不会露在明面上,不会使用巫觋和神道法门。 所以…… “燕阁?”高见边走,边念叨出了这个名字。 不管怎么想,白山江水族和左家,所能动用的手段,也就只有这个了。 而在另一边—— 一位贵公子出现在了天人非想的旁边。 “非想老师,这人怎么样?”贵公子如此问道。 非想则说道:“古来有义士,乃一流人,俱秉天地正气,为人雪不平之事,霜锋怒吼,雨血横飞,最是世间第一快人,第一快事。” “只是世人偶然学得几路拳,舞得几路刀,便自命为侠义起来,不是贻祸身家,便是行同盗贼,却把个侠字坏了,我在沧州行走这么久,也没见过几个。” “这时再说,甚可慨然,不过……这真正义士的一流人,世间虽少,却也不能说他竟是没有,公子眼下,不就见到一个了吗?” 这话说出来,贵公子瞪大眼睛:“非想老师,你对此人评价这么高?” “不高,一点也不高。”非想摇头:“公子,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知道,不就是平了五百一十九座乱葬岗吗?非想老师你也能做到吧?再说了,任何一个三境的修行者,都能轻松做到吧?这种人,沧州也有点数量的。”贵公子有些不以为意。 “公子,你错了,他做的不是平掉五百一十九座乱葬岗,他是想平掉的是从古至今,从现在到未来,甚至可能是百年之后,沧州所有的乱葬岗。”非想摇头说道。 那贵公子却评价道:“我看不像,你口中的一流人,是快人快事,如果他提刀闯入左家,如彗星袭月,白虹贯日,斩了左家的那些蝇营狗苟,倒是算得上非想老师你这般评价。” “可非想老师,瞧瞧他,明面上和左家妥协,行事小心翼翼,一步步都是算计,眼下收集阴鬼为他卖命,暗中削弱神祇在底层的掌控力,我看他不像是个义士,倒像是个谋士,缩头缩脑,算不得义勇,更算不得什么一流人。” 非想双手合十,看向已经走远的高见背影,说道:“这就是我钦佩他的地方啊,公子也看出来了,此人并不是什么无脑莽夫,气血上涌便不顾生死,轻易去左家送死,除了成全自己的义勇之名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公子可曾听闻过不占的事迹吗?” 那位贵公子点头。 不占,一位古人,他是一个胆小鬼,听闻自己的国都被人颠覆后,拿起武器准备上战场,在出发之前,他手抖的拿不动餐具,上了车抓不稳车把,一到战场就被吓死了。 不过,他还是前往了战场,所以被赞为‘义勇’。 但是,高见和不占,又有什么关系?高见可不胆小。 非想感叹般的解释道:“公子你也看得出来,高见是个聪明人,他很理智,做事也是最理智的方式,可是,若他真的‘聪明’,他与世家搞好关系,结交上下,以他的天资,以尚书对他的举拔,何须如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早就每日声色犬马,放肆快意了。” “但他没有,公子发现了吗?这样一个非常理智的人,却做着最不理智的事情呀!就好像往昔的不占一样,明明是个胆小的人,却做着最勇敢的事情一样,这样的人,如何算不上一流人呢?” 那位贵公子听见这话,挑了挑眉毛。 这个说法倒有些意思。 一个理智冷静智慧的人,却做着如此无谋之事,甚至都没什么好处,确实不愧为一个‘义’字。 于是,贵公子说道:“那……按这个说法,高见倒确实是一流人了。” “的确如此,所以我才想帮他一次,而且,水家最近也有些看不惯左家的作风了吧?公子觉得如何?”非想问道。 “如何?这我可说了不算。”贵公子轻笑一声:“且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吧,不过非想老师,你不是不杀生吗?” “今晚之后,他会一鸣惊人。”非想如此说道,然后,他沉沉的叹了口气: “可恨,我不能杀生。” 贵公子沉默。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天人众,从不诳语。 所以他把反驳的话憋了回去,只是看着高见的背影。 一流人……吗? 这么一看,当初他在清水河河伯那时候做的事,倒确实有几分彗星袭月的气魄。 —————————— 高见这边,他没有管那些。 回家,睡觉,吃饭,喂马,练功。 平稳的日子。 不过应该是最后一天了。 解决完所有的乱葬岗,高见就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对高见来说,时间不多,必须在左家下定决心之前动手。 如果左家先手,高见肯定没有活路。 从他以身入局开始,事情就已经决定了,高见要么做到头,要么死在半道,没有全身而退这个选项。 不过高见倒是显得很平静。 他早八百年就想清楚这些事了,只不过……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进来而已。 对他来说,理智分析之后,有三个原因。 老牛死前最担心柴妮,高见被刺客袭杀,老牛拿命换了高见的生机,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高见也得趟一趟。 左家催生了鬼柳,鬼柳培育了山神,导致了白平断了一只手,白平和高见生死相托,说什么也得来。 李尚书救过他的命,还给了他如此神妙的修行法,既然李尚书让他来看看,他就来看看。 但如果抛弃理智,纯粹只用本能来回答,高见就只有一个答案。 他看不过。 左家和白山江水族,他们搅乱天时,利用世家在官场的力量和祭祀的权力,搅乱了天时,让普通农民连种地都种不了。 不能种地,想活下来,就只能靠血祭。 白山江水族和各地的邪鬼,摇身一变就成了山神,水神,享受起祭祀的血食,在白山江被仙剑阻隔的情况下,依然能够过的滋润。 于是,白山江水族支持左家,左家分润祭祀,在沧州越做越大,成了如今的态势。 这样的行为,高见看不过。 他看不过,就是要来管一管。 所有理由都成立。 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高见可不觉得自己是个理智的人,他只是比较聪明而已。 今晚之后,他将在沧州城站稳脚跟。 夕阳西下—— 高见挥刀,刀身六寸光亮。 这都是过去十几天里积攒的份额。 他收刀归鞘,已经是完成了今日份的锻炼。 今天锻炼的量只有平时的四分之一,这是为了给晚上留力,只能算是热身。 洗个澡,换了身衣服,高见骑上走龙,拍了拍马脖子:“走,出发!” 走龙立刻吐出一口浓烟,一溜小跑的朝着沧州外城奔去! 等等残阳彻底落下之际,高见出了镇魔司大营。 不过这时候,却看见王隆在大门口站着:“高见!” 高见停了下来,看向王隆:“王哥,怎么?” “你就差最后一个乱葬岗了是吧?”王隆说道。 “是啊,就差最后一个了。”高见点头。 王隆叹了口气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就连我这种蠢人都看出来了,你做完今晚这事儿之后,肯定会有什么很大的动作,今天晚上如果有觉得你是威胁的人,肯定会出手拦你的。” 高见再度点头,确实如此。 不管自己的目的暴露与否,但动静这么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高见肯定是想搞点什么事情出来。 如果对高见有敌意的,比如白山江水族,又比如左家里面的某些人,他们或许不知道高见要做什么,但他们肯定觉得高见可能要做点什么。 既然他们已经对高见有敌意了,那么对于高见的‘大事’,说什么也是要来搅局的。 所以,王隆劝说道:“要我说,今晚你就别去,放他们一波鸽子,然后明天,或者再找个时间去,这样事也能办成,也没什么危险,性命要紧啊,高见。” 高见笑笑,答道:“王哥,你知道吗?人无信不立,我今晚不去,之后再去,哪怕我事情做成了,我在沧州也永远都站不稳了。” “你到底要站稳什么东西?”王隆皱眉。 “今晚之后,不靠尚书手书,这沧州我也有立足之地。”高见答道。 王隆哑然。 他实在是疑惑,高见凭什么? 他拿什么站稳脚跟?他要怎么做才能在左家的敌意下站稳?就凭他一境的修为吗? 不可能的,光是左百仓就已经是三境了。 高见再怎么能打,也打不过左家的。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该怎么劝说,其实他想说,就算不做这些,你老老实实在镇魔司大营待着,做你的校尉官,一样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 但看见高见的背影,他好像又觉得,对高见说这些,有些不合时宜。 于是,王隆只能看着高见策马离去。 不是,那天带高见去看悬桥仙剑,他不是说自己懂了吗? 他到底懂了什么啊?怎么还在和左家杠? 有什么必要呢?荣华富贵不好吗? ———————— 秋残天气,日落波平,一路烟尘。 高见一手握刀,一手牵着缰绳,很快从镇魔司大营跑到了沧州城的郊外。 这里,距离沧州外城,还有三十里。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水箭,突然从旁边的河流之中袭来! 水箭如飞剑! 高见出刀,斩碎水箭! 水箭九成力道被锈刀挡掉,其他的则化作许多水珠,水珠溅射到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弹珠一样的小坑。 砸在高见的脸上和走龙的身上,都打出一个个红印子。 走龙反应极快,如电掣,一个急刹转向,嘶鸣一声,腾空上天! 飞上天空,却见一头巨龟藏在水中!刚刚就是他发出的水箭。 那么大的身体,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就是龟息法吗? 巨龟两三米长,浮上水面,但见水面好似火沸,江水光红,白烟和水浪泛起,就像是被煮开了一样。 但实际上水面并没有煮开,那是巨龟眼睛的红光。 “好身手,我的水箭寻常二境也是一击毙命,但你居然——” 话音未落,走龙已经一脚踩在了他的头上! 锈刀那六寸的光亮一刀直接捅穿了龟壳! 废话真多。 第五十九章 一巷血雨 锈刀开锋之后,其实格外锋利,并且坚韧无比,高见到现在为止都没碰到过能够折断锈刀的事物。 而且,这巨龟的龟壳,其主要的气属水,但而其他四行却隐藏于龟壳之中,只是为水气提供周转而已。 然而,龟壳坚硬,但水气却主要是流转,说明这水气之中,必然深藏了其他事物,高见以五行生克赋,看破对方龟壳下的五行之气运转,利用锈刀的锋锐,掐断水气运转,抓住破绽,一刀刺破龟壳,搅乱壳下的五行运转! 既有蛮力,又有巧力,还有锈刀的锋锐以及走龙的瞬间爆发冲锋提供的巨力加持,哪怕这巨龟应该是二境之中比较强的,也被高见一刀捅死! 高见收刀。 这时,旁边又是一位两境的妖,从水中窜出! 蛇妖身长三丈,上身是人,下身是蛇,拿一把软剑,面色惊慌。 除此之外,更是有一队虾兵,四五十只,从旁边的水里冒了出来。 那蛇妖没有说话,直接朝着高见袭来! 她实在是不敢再聊了。 本来是龟蛇两位水将,带着一队虾兵前来伏杀高见。 结果龟将上来一句话没说完,就给高见偷袭捅死了。 这人才一境啊! 龟将还是以防御著称的,一身水行龟甲,硬抗二境高手的攻击也不算什么,怎么就被捅死了?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她看高见终归才一境,就算有什么高深功法,终归是有短板的,就用自己擅长的迷踪幻形,让对方的迅猛招式发挥初步胡来。 而且他还有法宝,要小心一些…… 那蛇妖朝着高见盘旋而来! 蛇妖以一种迷幻的身法冲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手中软剑更是闪出许许多多的剑光,好像是水波迷乱,粼粼生光,让人只觉得眼前混沌,看不清事物。 虾兵们在旁边结成阵法,趁着高见被迷惑,准备以阵法之利将其团团围住,不得脱出! 看见蛇妖飘忽不定的身法,高见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运使龟占法,通联大天地…… 眼睛虽然跟不上,心中已然先知! 再一刀刺出,正中蛇妖的尾巴! 蛇妖刚想脱出,眼前已经多出了一枚铜钱,她反而只觉得目眩神迷,坠入其中。 此刻,交战不过三秒。 那群虾兵阵法都还没结完呢。 走龙吐出一口火焰,发出快意的嘶鸣,带着高见,即刻冲锋! 冲完一轮,回头再冲! 一连七轮,七进七出。 龙马七出胆不寒,满地狼藉皆血肉。 腾风掣电血微溅,一腔意气勇豪纵! 龟蛇两位妖将,虾兵都没怎么发挥出厉害之处,就已经被高见斩绝! 明明是万无一失的安排,两位二境妖将,还是互相之间有配合的搭档,能成龟蛇之态,其中有许多神异。 再加上一堆布阵所用的虾兵。 这个阵仗,来围杀一个一境武者,说大材小用都算轻的了,如果把这个阵势放在外面去,说是这是为了围杀三境的,也绝对有人会信。 然而,谁也不敢去想,高见的规格已经远超所谓的‘一境’。 他这个年纪的普通一境,不可能有十几年去锻炼刀法,不可能通识五行,甚至能举一反三,更不可能领悟五境大妖身上的先天之法,哪怕只是领悟了皮毛。 舍身刀法和高见自行改进的刀法,寻常人要十几年积累,五行生克赋,不苦心钻研读书研究个一二十年,也不可能做到这般纯熟,五境大妖身上的先天之法,普通一境连做梦都不会梦到这个档次的东西! 就算有人有,那碍于功法问题,其实有些法门是不能修行的,像是修一股清气的道门正法,去修行靠血食的妖魔法门,根本走不到一路去,功法和这些术法不能契合。 然而这些,高见全有。 因为有《玄化通门大道歌》。 这门功法,包容性极强,甚至有足够的底蕴去支持高见运行这些法门! 高见一身妖血,单刀匹马,再度向前! 白山江水族毕竟山高水远,不可能派出太强的妖怪,不足为惧。 毕竟他们要真的派个三四境的大妖过来,且不说高见值不值这个钱,恐怕沧州诸多世家就要提前紧张起来了。 所以,高见判断的是……真正的难关,还在进程之后。 左家对自己的态度应该是割裂的,今晚会有很多人看着自己的表演。 自己要立足,就在今晚。 同时,也希望那个天人众能活着出现在自己面前。 关于对方会不会食言,高见倒是不担心。 众所周知,天人众从不诳语。 高见纵马,径直走进城中。 沧州外城,还是那般漆黑,污秽,透着隐隐的臭气,扭曲的巷子,如果有人喝醉了了的话,在其中,估计真的会分不清楚上下左右。 不过高见很清醒。 甫一入城,直奔那最后一个乱葬岗! 只是,刚刚入城,在第一个拐角,走龙就主动停了下来。 高见下马,在扭曲狭窄的城区小巷内,骑马反而会导致腾挪不及,影响施展。 并且城区内禁飞,高见只能穿过去。 将刀垂下,高见看向了那曲折的小巷子中。 这一刻,天空突然下雨了。 黏腻的雨水落下,污水从排水沟里涌出,汇入河中。 高见知道,这世上没有自然的雨水。 如今这场雨,是人神和巫祭们给的一个警钟。 退去吧,退去,今晚就不会有事发生。 “恩公……前面有人。”耳畔有幽幽鬼声传来,但并不真切,应该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并且只响了这一声。 “呼,比我想的人要多啊。”高见挽了个刀花,雨花和刀花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副短暂却绚烂的银画。 接着,他走入阴暗的小巷之中。 刀尖七寸,锐利刺眼。 雷霆作响,隆隆隆吵的人睡不着觉。 排水沟不断冲刷出来的污水,逐渐变成了红色。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就像是深夜里的铃铛一样,偶尔还会传来‘蹦蹦蹦’的弦声。 猛虎破关。 蛟龙洗巷。 血雨交织。 小巷一夜听风雨,黑衣踏尽繁弦声。 试拂霜刃如血色,看回首,黑云压压,落落穷巷,河里饥鱼得满腹。 走龙在风雨中来回踱步,口鼻喷烟,像是按捺不住想要冲进去,但小巷子太窄,他这种高头大马,进去甚至都转不了弯。 过去了一刻钟。 只听见风雨潇潇,马蹄急切。 随后,尖锐的马哨传来,之后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声音:“走龙,过来。” 走龙随即挤进小巷,快速穿了过去,来到小巷的另一边。 另一边,高见垂着长刀,浑身湿透,一身黑衣像是质量不好,掉色了,在雨水的冲刷下,从高见的脚下延伸出一片暗红色,随后被雨水冲的无影无踪。 走龙快速来到高见的旁边。 接下来是一条大道,算是外城的主干道之一。 这条路由青石板铺成,阔六十步,四周都是迎街的店铺,高见常来这里吃早餐。 而现在这里漆黑一片,只有在雷霆偶尔的闪光之中,才能看清楚这条大街的一星半点。 走龙喷出一口黑烟,眼睛看着前方。 高见甩了甩长刀,往前走去。 前方,有人提着一盏灯。 灯中并非火焰,而是一颗夜明珠,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相当刺眼,但却也照亮了黑暗,让四周的环境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昏暗沉沉,勉强能看清一点东西。 那人走了过来:“一位二境,三十位一境,还有若干武者,竟然都没拦得住你,高校尉,你可真是厉害啊。” “呵。”高见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那人问道。 高见答道:“我笑阁下无谋,左家少智,窄巷之中,纵然埋伏人手,又能如何?不过三五人近我身前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再多的人也不过土鸡瓦狗,若是在此处大街埋伏同样人手,人数优势得以发挥,我哪里会赢的这么轻松?” “原来如此。”那人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说完,打了个手势。 旁边的店铺之中,闯出来几十号人! 除此之外,还见旁边突然窜出一蛇一虎,两头妖怪! 蛇妖蜿蜒,身长数丈,接近十米,一人环抱粗细,身上棕黄暗斑,舌头一伸一吐,发出咻咻的怪响。 虎妖足有三人多高,一身肌肉虬结,利爪凶牙,嘴角还挂着碎肉,显然是刚刚还在吃人。 而且,还有两颗没嚼碎的头颅卡在他的牙齿上,显然是出来的匆忙,没有剔牙。 两头妖怪,身上都隐隐有香火之气。 毫无疑问,这是两头‘土地神’。 本来应该被镇魔司杀掉的东西,却堂而皇之的享受着人族的香火,被顶礼膜拜,称之为‘神’。 真正的天神,到底去哪儿了? 若是雷公电母雨师之类的东西都还在,何至于连天候都被操纵,何至于连种地都会被人钳制? 天神不存,人神和妖神却大摇大摆的坐在神位上。 高见不是崇拜神灵的人,可看见那两头妖怪身上的神光,却突然有点想念那种贡几个水果就下雨的天神了。 然而就在此时,旁边的蛇妖已经冲了过来,口中腥臭无比,毒液酝酿完成,一口喷出! 毒液混着雨水,噼里啪啦落下! 然而高见舞刀如伞,雨水和刀刃相撞,叮铃作响,而雨水不透分毫。 “水泼不透,好身手!”虎妖见状,赞叹一声,随后冲向前去,发出一声怒吼! 常言道虎啸龙吟,二者都是极有威势的声音,却见这虎妖发出阵阵吼声,形成层层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外震荡! 若是寻常修行者,一声之下,必然头昏脑涨,神魂动摇! 然而却见高见一手舞刀,身形猛的向前,撞进了老虎怀中!另一只手直接一拳打进了他的喉咙里! 老虎吼到一半,被这一拳打进去,顿时憋了回去,剧烈的痛楚和憋回去的气流,让他眼珠充血,几乎要瞪出眼眶来。 但这更激起了老虎的血性!他强压痛楚,巨口猛的闭合! 你敢伸手进来,那我就咬断你的手! 再说,只有一只手,也敢和大力妖魔角力吗!? 高见的手被咬住,猛虎直接准备撕扯,将高见的整只手都撕掉! 就在此时,高见却随着对方走了一步,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将撕咬的后撤力道完全卸掉,与此同时,舞动的长刀调转方向,一刀捅进了虎妖的眼睛! 虎妖闭眼,金身浮现!想靠眼皮上的金身挡住刀锋! 但锈刀没有什么停滞,轻而易举的就捣穿了他眼睛,连带着后面的脑髓和脊柱一起捅穿! 生死博弈,只在一瞬,猛虎撕扯的瞬间棋差一着,便落了个身死的下场。 这一切,只在眨眼之间就发生了什么,甚至蛇妖都还在酝酿下一泼毒液,虎妖就已经被捅穿。 那什么香火金身,什么强横的妖魔肉体,在锈刀的刀锋面前就和纸一样。 连龟壳都挡不住,想靠眼皮挡住? 是不是在开玩笑啊? 高见将虎尸甩开的同时,眼睛已经看向了那个提着灯的男人。 是个巫觋,一境,开的是玉枕窍,提升的是感知,但身体只比凡人强一些,也就几百斤气力而已。 巫觋感知和神意优秀,但却身体孱弱。 气血涌出。 破绽就在眼前。 …… 其他人都还愣着呢,因为他们只看见了高见和虎妖碰撞到了一起,其他的,都被虎妖的身体和昏暗的雨夜遮住了。 而那位巫觋,他的感知非常灵敏,所以他是全场第一个察觉到高见瞬间击杀了虎妖的人。 他瞪大眼睛。 等等,不对劲。 高见看向了自己! 这个巫觋反应过来了! 可是,他不够快,他的身体太孱弱了,跟不上自己的感知! 他露出了惊恐的眼神。 他想要喊叫,但这需要时间。 他想启动腰间的护身玉佩,这也需要时间。 他想往后退,这需要的时间就更久了。 而高见已经从猛虎身上抽刀而出! 走龙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撞破雨幕! 高见未卜先知,一只手抓住马鞍,身体被走龙的极速带动! 只一瞬,说不清是捅进去还是撞过去,高见和走龙,直接把巫觋整个人撞碎了! 随后,他眼露冷光,看向了蛇妖和周围的武者。 众人齐刷刷的退了一步。 这时,虎妖的身体才缓缓倒下。 第六十章 ‘天\’何在? 一只蛇妖,还有诸多人族武者,看着高见。 高见也看着他们。 双方大眼瞪小眼,而高见甚至弯下腰,把巫觋的那颗夜明珠捡了起来,挂在了自己腰带上。 这样就看得清路了。 高见翻身上马,走龙往前跑了起来。 就这么穿过了蛇妖,穿过了人群,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了。 蛇妖和诸多武者,没有动弹。 不敢出手,没有那个勇气出手。 只能看着对方的背影在黑夜里慢慢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这些人,在目睹了那一刹之后,根本就生不起对抗的意识来。 如果高见因为幸运而在战斗中击败了虎妖,蛇妖或许会感觉到无奈与不甘并尝试再次挑战。 如果凭借什么天赋神通而获胜,那么他或许会羡慕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并且逃跑。 如果高见是因为虎妖自己的失误而获得了胜利,他们则会懊恼为什么刚才没有正常发挥,并马上开始反击。 但是…… 高见没有展现出神通,没有展现出幸运,虎妖也没有任何的失误。 而他的修为也只是普通的一境,法力和精气也没有任何的特异之处,说明对方的功法不是什么特殊的神秘功法。 普普通通的一境,击败虎妖的,是精湛的刀法,妙至毫巅的神通,加上几乎完美的战斗意识和临场反应。 他钻研了战斗的每一处细节,从而完全地碾压了虎妖。 旁观者甚至不会有任何负面情绪产生,只会如见到艺术品般感到激动或者茫然。 那些茫然的,如果想通了,就会赞叹那流畅的身手与出色的意识,在一眨眼间就找到了最佳的策略。 如此一来,敌人就会知道自己的对手不可战胜,并且击败他们的,是他们不曾付出的坚持与汗水。 要多少次的厮杀,才能锻炼出这种程度的战斗本能呢? 所以,提不起反抗的心思,只能目睹对方往前去。 高见骑着马,轻而易举的来到了乱葬岗的地方。 这次路上没有人阻拦他了。 来到了孽婴所在的乱葬岗。 周围贴着一些符箓,摆着一些神像,还用黄纸封锁了现场。 这是巫觋们所做的封锁,而且没有道士之类的影子,看起来在沧州,道士都在山上,还没有深入世俗。 或者说……在巫觋们的把持下,道士很难深入世俗? 而在乱葬岗的旁边,那位名叫‘非想’的天人众,已经站在了旁边,似乎等候多时了。 他那一身蓝皮肤,实在是很难忽视。 “高见先生,这一路走来不轻松吧?要歇一会吗?”非想走上前,说道。 雨水依然在哗啦啦的落下,浇的人浑身冰凉。 高见摇了摇头:“不要浪费时间了,快点吧,你说以鬼子母神来安抚孽婴,要怎么做?” “我做法降神,让你身上凭依鬼子母神的神力,如此一来,你便是鬼子母神的人间化身,以鬼子母神的神力,度化那只孽婴。”非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这么简单?”高见挑眉。 “简单吗?以凡人之身承载神力,我做不到,沧州也没人能做到,鬼子母神是煞神和善神二合一,有两面相,一面是护婴,一面是食子,贸然承载两面相,轻则撕裂神魂,重则魂分两重,互相争夺身躯,很是危险,高见先生还要尝试吗?” “有机会吗?”高见问道。 “有,高见先生有慈悲心,但也有杀戮心,心境暗合鬼母子神的神力特性,不会一开始就被撕裂,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个提议。”非想如此解释道。 “那最后一个问题,天神们……不是都消失了吗?鬼子母神又是哪儿来的?人神还是妖神?”高见盯着非想说道。 “鬼子母神只是为了方便你们理解的称呼而已,实际上,鬼子母神并不是神,而是天人众信奉的二十诸天之一,其中有大梵天,功德天,韦驮天,摩利支天等等,鬼子母神在其中为第十五天,可以称之为鬼子母天。”非想答道。 “我们被称之为‘天人众’,实际上,名字就来源于这‘二十诸天’,诸天并非神祇,是自身觉悟而来,不是神祇信仰,也不是你们所理解的‘天神’。” 听见非想这么说,高见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来吧。” “先生不问问成功率吗?如果失败了,可是要神魂撕裂的。”非想有些惊讶于高见的干脆。 “问了我就不做了吗?”高见翻了个白眼,走向前去。 非想哑然失笑,然后行了个佛礼:“先生坦荡,非想钦佩,切记,鬼子母神有暴恶母,爱子母两面相,融其神力的过程中,不可失了杀意,却也不能没了慈悲,一体两面,一心两相,如此才能融合神力。” 语罢,非想让高见站上前来,他已经在地上设置了一个圆盘。 圆盘之上,神韵浓郁,似乎是在指向某位强大的存在。 高见没有去参悟这个神韵,他怕死。 昔日,他通过铜钱上的神韵,直接勾连到了李驺方李尚书那里,还好人家脾气好,但这鬼子母神,听起来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还是让非想来吧。 高见走上去。 非想则说道:“高见先生,脱下上衣。” “这么麻烦?”高见于是拉开衣服,露出精壮的上身。 练武之后,高见明显壮实了许多,身体匀称,但威武雄壮,肌肉如同铁打,骨骼仿佛钢铸,一身血气在血管和肌肉之中游走,再加上他刚刚战斗了两场,身体早已热了起来,肌肉充血,气血如同熊熊烈焰,哪怕是在寒冷的雨夜,也能感受到一阵热气逼人,阳气充沛,站在他周围就好像站在火炉旁边似的。 就这一身气血,寻常阴鬼就近不得身。 非想则上前去,拿出一根画笔,在高见的背后开始绘画。 “高见先生,不要动,我将鬼子母神的画像绘于你的背后,如此就能将神力引入你的身躯之中。” “不会被雨水冲掉吗?”高见问道。 “我用的是朱砂,紫铆,百花霜,金粉,再加上菩提根脂,以鲸龙胶调和,遇水不溶,见火不化,千年不褪色,这些雨冲不掉的。”非想开始在高见的后背上绘画。 他用的画笔很细,在高见身上描绘之后,这些颜料似乎开始吸收高见的精气,并且逐渐发光,在高见的身上显现出了一副瑰丽的画卷。 随着画卷的逐渐铺开,光芒也愈发绚烂起来。 “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得顶着这幅画了?”高见问道。 “当然不会,虽然不怕水,不过用烈酒一冲就掉,我已经带好了酒。”非想如此回答。 就在他们聊天的同时。 却见不远处,一个披着蓑衣,打着伞的人走了过来。 对方自己提着灯,不过却不是什么骚包的夜明珠了,就是普通的琉璃灯笼,有伞和琉璃挡着,不会进风。 走到跟前来,灯光露出了那张高见很熟悉的脸。 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传来:“唉,高校尉,你明明和我说好的,怎么今天就变卦了?我听说,你这样的人都是一诺千金,虽死无悔,你怎么就说话不算话呢?” 来者,正是左百仓。 沧州外城的主祭,三境巫觋,百汇,玉枕,泥丸三窍全开,只差一步就能闯过神关,炼成神意,能够修行神通。 左百仓提着灯笼走到了高见前方十尺,似乎是在等待高见的回答。 高见则保持着上身不动,任由非想在自己的后背上刻画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不应该正好相反吗?我答应了这些阴鬼,说要帮他们,所以我来了。我答应了左家不和左家起冲突,我也做到了,倒是左主祭,你们为什么要拦我呢?”高见反问道。 “高校尉怎么还倒打一耙?谁都能看出来你是在收服阴鬼,而你想收服阴鬼,之后要做什么,还用想吗?左家已经给你让了一步,你杀乱葬岗的那些阴鬼仇人的时候,其中不乏地方小神,我们都让给你了,没有追究。” “而你,只要在今天退一步,明天再来,这就是你退的那一步,大家都各退一步,之后就相安无事了,你有了根基,左家有了宽心,大家都好过。”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偏偏要今晚来?”左百仓看着高见,语气逐渐严厉起来。 是啊,高见只要不在今晚来,那就是对外面释放了一个信号,那就是……他其实不愿意为这些阴鬼拼命。 不管是阴鬼,还是左家,都可以得到这个信号,谁都能看出来,高见退了,就算他明天再来,那也是事后的事情了。 阴鬼们或许不会怪他,但恐怕不会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和高见一起做某些事情了。 于是,高见有了根基,左家也能放宽心,之后,大家就真的相安无事了,高见说不定还会得到左家的酒席吃呢。 可是…… 高见今晚来了。 他今晚来这里拼命,就是在告诉那些阴鬼,他要那些阴鬼在以后,帮高见拼命! 这左家和白江山水族,可就坐不住了。 但高见没有回答左百仓的问题,他只是看了一眼周围的雨,说道:“艮下为山,坎上为水,山云为雨,及未当雨而雨,常寒之罚也,这场雨的下法是亡法,夏杀五谷,冬杀麦,下则杀人,兹谓不仁,是天罚的路数,左家有什么资格代天行罚?” 左百仓的瞳孔里露出了些许的惊讶。 本来他觉得高见能认识很多食材,已经算见多识广,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一般祈雨,凡人只知雨来,却不知雨其实还有各种各样的分类。 祭祀以应雩龙,为雷雨,秋夏之雨,与雷俱也,从春秋之术,则大雩龙,为怒天,此雷雨之难。 祭祀暴雨谓之冻,小雨谓之霡霂,久雨谓之淫,霪雨谓之霖。 仲春之月,祭祀而出始雨水,是春雨,万民以喜,谓之醴泉,贵如油。 雨水不时,行秋令,则暴雨总至,行冬令,则雨潦为败雨。 各种各样的雨,下下来是有不同的效果的,这也是祈雨之术的神妙所在,这可是一门大学问,不精通祭祀仪轨,是很难分清楚这些的。 雨不只是水从天上落下来而已,雨是天象,代表了上天的意志,代表了自然规律的显化和对这片天地的掌控。 而今晚的雨,是一场类似于‘天罚’的雨,是常寒之罚,下则杀人。 自然雨水早已消失的今日,落下来的雨不再是天意的感应,而是人为的操纵,左家今晚下这场雨,是为了以亡雨镇压阴鬼,压制高见,是以天罚来压制高见这条路。 没想到高见的见识居然如此广博,认出了雨的由来,并且还质问了左百仓。 左家,凭什么代天行罚? 但这个问题,却让左百仓笑出了声:“嗤……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然后问道:“天?高校尉,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现在哪儿还有‘天’啊?” “我左家世代为巫,到现在也有祭天之术,怎么,要不要我带你去祭坛,你亲自去祭祀一下,帮我问问,天,在什么地方?!!”他抬高了音量,一手指着天空,大声喝道! 天在什么地方? 或许作为巫觋的左家,才最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天神不见了? 他们去哪儿了? 既然天神们不见了……那巫觋们,只能靠人神和妖神了。 高见看着左百仓,虽然对方没有回答,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既然天都不在了。 那左家作为曾经侍奉天神的巫觋,代天,又有什么问题? 巫觋不再是神的附庸,而是神的主人,他们掌握着祭祀,可以敕封神灵,可以主导香火,可以操纵天候。 他们做着和以前的‘天’一样的事情。 如今的沧州,神只不过是巫手中的玩物,可以任意驱使,任意册封,任意废黜。 这就是左家,这就是巫觋! 高见叹了口气:“所以,左主祭,你还站在原地做什么呢?不动手吗?” “动手做什么?我还等着你去解决那头三境孽婴呢,那东西我也觉得棘手,一直处理不了,既然高校尉有心,不如就去试试。”左百仓伸手,微笑着请高见往前。 第六十一章 鬼子母相 雨还在下。 黏腻的雨水落到地面上,溅起些许的水花,已经入秋的天气很冷,让人浑身发抖。 这般雨夜,第二天沧州外城肯定会有很多人生病。 在这种地方,想找个靠谱的郎中是件难事,就全靠自己身体硬挺了。 不过这世界终归还是有点活路的,因为各路庄稼把式,家传手艺的存在,大家都有那么几手练法,身体都还挺好的。 气血充沛的情况下,风寒应该是死不了的。 但那些本身就已经受了伤,或者因为饥饿和劳累而身体虚弱的人,他们或许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在深邃漆黑的雨夜之中,左百仓,非想,高见,在乱葬岗面前站着。 非想忙着在高见的背后绘画鬼子母神的神相,工笔勾勒,一笔一划之间,惟妙惟肖,随着进展,这幅画也开始逐渐发光。 左百仓在旁边静静等待,似乎是想要驱虎吞狼,让高见去对付那三境的孽婴。 左家也知道非想擅长度化,非想在城中还是颇有名声,说过解决孽婴的办法。 左家出了几个巫觋和武者,试图承载鬼子母神,大部分都死了,活下的那几个人都变成了疯子。 高见承载不了鬼子母神,那直接死掉,或者疯了,那一切无事发生。 如果高见承载了鬼子母神之后,能和这头孽婴同归于尽,那自然最好。 要是高见杀了这头孽婴,那出来之后,自己收拾掉高见就好了。 高见确实很惊艳,一境的修为,靠一些武艺和术法就能够强杀二境,数次搏命,但数次都毫发无损。 这完全得益于他几乎完美的临场发挥,以及几乎是未卜先知的战斗直觉,或许这就是战斗天才吧。 不过,虽然不知道这种直觉是哪儿来的……但这种直觉,在左百仓面前不顶用。 百汇窍提高思维速度,玉枕窍提升感官敏锐程度,泥丸混合百神,十转回灵,提升对身体的掌控力和活性,以及加强对外界灵性和神韵的感知。 三窍齐开,高见的所谓战斗直觉带来的反应,在他面前都和慢动作一样,神关带来的‘精神’连携,让他的躯壳也不弱于高见,甚至还要强上很多。 精神两关,本身就是有关联的,神意强大了,对身体的掌控也会变得更强,巫觋是比武者的身体要弱,但三境巫觋和一境武者,那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并且……这还只是身躯的优势而已。 巫觋真正强大的点,在于沟通万灵,驱使鬼神。 所以,不知道怎么输。 他站在这里,高见就已经没有活路了。 唉,其实不想这样的。 高见本可以融入世家的体系之中,何必呢……年轻人,就是愣头青,既然喜欢抛头颅洒热血,那就真的把头颅抛掉吧。 而高见这边……背后的鬼子母神,已经让他感觉有些吃力了。 按照修为是‘基数’,手段是‘系数’的算法,高见的基数并不高,只是普通一境而已,玄化通门大道歌并没有那种珍稀功法有的特异效果。 像是有的一境功法能带雷霆,有的可以御风,还有的气息深厚,都是修行法自带的特性。 玄化通门大道歌,作为普适性的功法,没有这些特殊效果,高见的一境修为,真就是最平常普通的一境,只是光明正大,根基深厚而已。 但,高见的系数着实高得离谱,已经到了他这个级别不该有的水平了。 一境的情况下,大家都拼命的提升修为,开启窍穴,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学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学也只是浅尝辄止,除非特别喜欢,很少有人在一境就去精进那些。 比如刀法,如果一个天赋最多到三境的武者,有修行法,他是花十年时间,将刀法练至高见这般纯熟,还是花十年时间晋升到三境呢? 有脑子的人肯定都会选后面这个,刀法在这中间抽空练练就行了,不能当主业,等遇到瓶颈,或者寿元足够了,再去钻研刀法,看看能不能突破什么的。 然而高见不一样。 他真有十年的刀法,也有十几年才能炼成的五行生克赋,更有一境修行者这辈子投进去,都不知道能不能学会的龟卜法。 这一切,没有半点影响高见的修为进展,这也是他此刻能够干掉二境的原因。 但这些……在面对背后的鬼子母神的时候,起不到什么作用。 承载鬼子母神的神力,只能靠硬顶。 高见没有再和左百仓多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鬼子母神逐渐随着画卷在他的后背展开。 如此的,沉重—— 他可以感受到,来自另一层面的力量正在汇入他的身体。 高见脚下的石砖,开始咯吱咯吱作响,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压力。 “完成了,高见先生,撑住啊。”非想画完最后一笔。 他将鬼子母神的瞳孔点上。 顿时,高见背后神光大作,一副鬼子母两面相,展现出来! 一面相为天女形,手持树枝,长袍大袖,雍荣华贵,怀抱婴孩,慈祥满目。 另一面相为饿鬼形,戴五彩缨络,黑蓝皮肤、血盆大口,长发直立,肌肉暴突,手抓住小儿的脚腕提了起来,凶神恶煞,浑身骷髅! 神相作成,高见只觉得身后好像有一座大山!直接被压的单膝跪地!四周的地板都是大青石,颗粒细腻质地密实,敲之作金石之声,就是壮汉用大锤舞动也未必会碎,但重压之下,纷纷迸裂! 高见的神智之中,涌出了无穷杂念! 高见感觉……自己像是是经受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折磨! 恐怕人类都还没有发明出这种骇人听闻的刑罚,难以扼制,无止境的痛楚正在他的脑海之中泛滥成灾,不仅看不到战胜它的可能,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一二! 他的头脑里,浮起了千百个人的影子,如同鬼怪一样在他的眼前迷乱。 许许多多的鬼影在他的身旁环绕,不断的发出低语。 看起来是因为高见被痛苦折磨的昏了头,于是出现的幻觉。 但是,高见清晰的察觉到,这不是幻觉。 这些人影,都是真的。 这些是鬼子母神神力的投影。 一群又一群的鬼影,在高见的面前不断的飘荡。 这些鬼影发出了嘻嘻的笑声,他们互相拉扯,互相拽住对方,形成了一条好像绳子般的浓烈黑影。 这条绳子勒住了高见的脖颈。 似乎是要将高见提起来,吊死在某个未知的高处! 高见的意识被这些鬼影覆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危险。 怎么会有危险呢? 不会有危险的,现在的感觉……很温暖。 就像是一个婴儿在母体内,浸身于羊水之中。 潜意识中,似乎是重回到了母亲的肚子当中,重新回到那种幸福安宁的状态下。 高见的耳畔回荡着古怪的声音,像是呼唤,又像是天地间不明意义的杂音。 渐渐地,高见觉到自身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沉,身躯像是渐渐失去感知,不想挣扎,不想醒来。 就好像是冬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外面是强烈的冷空气,里面是温暖的被窝。 好想就在这里睡下,等会再起床。 鬼影越来越多,他们在说话,在诅咒,高见身上的鬼影越来越多,仿佛有一只只触手抓住了他,缠绕在他的腿上,身上,吸住他的皮肤,把他往天上拉! 旁边的左百仓摇了摇头。 就这?而已? 连鬼子母神的神力降临都撑不住,后面可是还有神魂双分呢。 高见说的那么厉害,不过如此,也就是刀法巧妙了些,根基不稳,终究是难成大事。 非想看着高见,有些疑惑。 不至于啊。 高见先生的道心,应该是非常稳固的,怎么会连第一波都撑不过去? 是自己画的太用心了,引导的力量太多了吗? 是比对那些人用心点,非想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画过,引导的力量是给左家人画的三倍不止,但高见先生不应该这么脆弱才是? 那高见先生是为什么? 而高见这边……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背后的鬼子母神,开眼了。 三倍? 错了,三十倍都不止! 似乎是以高见为媒介,来自域外的鬼神之力,如洪水一般冲刷而下! 鬼子母神似乎在急切,似乎想要抓住高见!似乎高见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样。 高见的身体被提了起来,被那些鬼影抓住,似乎要从某个缝隙被强行挤出这个地方,被抓到另外一个地方! 但这时候…… 高见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怖,让高见下意识的抵抗起来。 他的神智没有恢复清明,但他的本能却在抵抗! 这种抵抗,让高见清醒了那么一瞬! 非想没有看错,三十倍的神力,高见的意志也能清醒一瞬!他就是有那么硬。 但也只有一瞬,一瞬之后,他的神智恐怕会被摧毁。 他的心湖已经疯狂涌动了起来,在神力的作用下,高见又宽又大的心湖,像是被一颗冰做的陨石砸了一样,波涛翻涌,所有的水都飞溅而出! 陨石压住了心湖,把水都排了出去,于是,心湖干涸,神魂耗竭。 这种情况下,昏迷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昏迷才能保持最后一点心力可以被保存下来,等陨石消失,还有回复的可能。 但高见苏醒了,那么他最后一丝心力也将耗竭。 然而…… 一瞬,够了。 高见握住了锈刀。 那颗陨石,碎了。 轰隆一下,无比澄澈的镇印降下。 水面平静,当然平静,因为陨石已经被压成了粉末。 紧接着,便是液化。 陨石开始液化成水,填充高见的心湖。 他的心湖变的更加纯净,而且……变的更宽,更大了,好像是因为陨石砸的。 普通人被这么一下,内心受到冲击,定然神智受创,重则心智破碎,轻则失忆混乱。 但是,锈刀犹如一尊无敌的镇印,将所有的这些都压下去了,甚至连余波都没有留下。 而锈刀,六寸光亮,还剩三寸。 但高见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 心内完全澄澈,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变质了? 与此同时,神力流转在他的体内。 “这算是,成了?”高见看向非想。 神力性质非同寻常,外界难以揣度,所以根本就看不见高见到底承载了多少,只能看见高见身后的神相散发神光,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 所以非想只是松了口气,说道:“是,请进去度化那孽婴吧。” 高见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左百仓。 左百仓微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有些发毛。 是神力的原因吗?可是曾经承载神力的左家子弟没有给他这种感觉的。 高见没有说什么,他感觉到神力在快速流逝,还是快些吧。 于是,他走入了乱葬岗。 刚刚进去,却见有物蠕蠕然,顶砖而起。 有黑毛一团,好像人的头发一样。 这一团带毛肉块,自土中起,阴风袭人,渐起渐大,先露两眼,瞪睛怒视,再露口颐腰腹。其黑如漆,颈下血淋,鲜血满地,有儿声,大恐啼泣。 硕大的婴儿躯体,根本就是一头血肉巨婴! 高见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孽婴的攻击性很强,而且无法交流,有一次高见甚至差点被孽婴杀了。 但这一次,有鬼子母神的神力在。 所以,高见只一伸手,却见背后的鬼子母神,展现出饿鬼相! 却见鬼子母神,犹如饿鬼张口,生啖增恚,吃下无穷目耳鼻舌牙齿,手足骨髓心血肉,邪贪、邪瞋及以邪痴! 饿鬼相之中,隐隐展现出诸多异象,孽婴只觉得自己似乎展转堕于恶道之中,于八大劫堕于地狱受大苦报,十六劫中堕阿修罗,九千劫中生堕鬼神,十二劫堕饿鬼中受饿鬼苦,万四千劫生处喑哑,万六千劫母胎伤堕,万二千劫生作肉团。 恍惚之间,孽婴吓的哇哇直哭,犹如普通婴孩,受惊莫名,痛哭流涕。 于是天降血雨,皆是血泪。 于是,鬼子母神一转,又展现出慈母相。 高见的身上宝光庄严,他走上前,轻轻将形容恐怖的孽婴,揽入怀中。 于是,孽婴止啼。 困扰沧州许久的三境鬼物,就这么……安静的抱着高见。 第六十二章 二境! 高见抱着孽婴。 时隔这么久,过了这么远,借助鬼子母神的神力,他才终于和孽婴说上话了。 这一瞬,他感受到了……孽婴那无尽的痛苦,以及孤独。 所在这一瞬间,高见几乎奇异的感觉到,孽婴那庞大的肉体,重量开始变轻,有一种纯精神的性质填充进了那巨大肥硕而恐怖的身体。 一种使人感到不安的幻象,出现在了高见的面前。 尸体,许多尸体。 尸体,只有尸体。 尸体,全是尸体。 一具具面容相似的尸体直挺挺的躺在腐烂的河流之中,随着河流的污水缓缓流落。 这些尸体,全都非常小。 有的被夺去四肢,有的则被拦腰斩断,而另一些则以更加残忍的手段被摧毁,有的被压成一团模糊不清,只能看清脸的肉丸,有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蜷缩在一起。 在水流的冲刷这些,这些尸骸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 就像是发酵过之后的卤水豆腐,脂肪和肌肉组织都已经液化,变成了粘稠的奇怪流体,暗褐色,汁水横流,戳一戳就会爆浆。 所有的这些,高见都纳入眼底。 而这些所有尸体,形成了一股死亡的恐惧感,不停的压迫着高见的神智。 如果是个普通人的话,早就呕吐不已,抓紧全力逃走了。 但高见没有跑开,而是仔细观察着一切,继续用手抚摸着孽婴。 无法出生的怨念。 出生之后的痛苦。 茫然无知的恶毒。 不知利害的愚昧。 孩童是世上最单纯的生命,也是世界上最恶毒的生命。 正因为其纯洁,所以它才恶毒。 那种茫然无知的恶意,汇聚起来,全部化作可怖的力量在此处汇聚。 有多少孩子呢? 沧州有千万人,每天都会生下成百上千的新生命,其中大概三分之一会夭折。 或死于难产,或死于营养不良,或死于接生手法不对,或者干脆是养不起直接丢掉了,还有的则是娼妇之子,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这所有的一切在污浊的白山江支流里飘荡。 每天成百上千,如今已经有多少年了,汇聚了多少无辜纯真的亡魂了呢? 最终汇聚出了一头恶鬼,孽婴。 孽婴有着天然对周围散发的恶意,有着索取周围一切的贪婪,也有着婴儿茫然无知的纯洁。 当这一切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一头无法沟通,无法交流,甚至还非常强大的血肉巨婴就诞生了。 这头巨婴的怨念和倾诉,沧州从未有人真正接纳下来过。 有的人没心思,大部分人没能力。 而现在……高见,既有心思,也有能力。 “乖,乖……”高见抱住巨婴,低声劝慰。 就像是母亲抱住孩子一样。 温暖,安全。 巨婴的阴气开始弥散。 随着这种阴气的弥散,就像是鬼王带领百鬼出现一样,所有的乱葬岗都连通了起来。 高见借助鬼子母神,竟将孽婴安抚了下来。 孽婴的怨气正在不断消散。 “啧。”外面的左百仓不悦的咋舌。 高见居然没死! 鬼子母神相在左家子弟身上画过十几次,没有一个能成的,可高见居然成了! 孽婴天然的恶意,几乎没人能扛得住,但……高见居然抗住了。 甚至,鬼子母神的神魂分裂特性,他也抗住了。 一个一境而已,他吃了什么东西这么猛?传说中一颗就能打通三关的九转仙丹吗? 而且……看那孽婴的反应,高见不会收服这头巨婴吧?那样的话,可就有点麻烦了,孽婴在三境里本身就算是不差的,如果再有百鬼相助,可能真的要有点棘手了。 他有点想直接动手。 但是,那头孽婴还在那里,直接动手打断的话,反而会招致祸端。 不过左百仓深吸一口气。 作为三境巫觋,他还有办法。 这附近,还有镇压百鬼的符咒和阵法呢。 高见是走进了阵法之中,而这些巫觋所布置的符阵,其实就是左家制作的。 想依靠百鬼?高见,你想的挺好,可惜,算不过左家。 左百仓动身,拉开天人非想,施施然的走到了符阵旁边,双手掐诀,神魂出窍,连通符阵。 这是解逐之法,传自上古逐鬼之礼也。昔颛顼氏有子三人,生而皆亡,一居江水为虐鬼,一居弱水为魍魉,一居欧隅之间主疫病人,各有驱逐之法。 他此刻用的,就是驱逐虐鬼之法。 先点燃卷柏。 然后,左百仓念道:“沧州外城,千五百一十四神,听我号令!” 语罢,他将点燃的卷柏丢向天空。 随着烟气冒出,四周开始出现一个个虚幻的神灵。 有蛇有鼠,有木有花,有虎有虫,有鸟有蛙,也有人。 各种各样不同的虚幻形象,都是由香火之气凝聚而来,这些神祇恐怕早就做好了准备。 “木位在甲寅之地,火位在丙巳之地,土位在丁未之地,金位在庚申之地,水位在壬亥之地,各按神位。” “内营四门,每门五十四神,合二百一十六神。” “外营四门,每门百零八神,合四百三十二神。” 他指挥众神金身,分门别类,组成阵势。 一群一境的土地神,五位二境的五行神祇,按照仪礼的规矩,各自按照不同的方位行动,身上的神气也被牵连到一起,和符咒连携,形成了一座驱鬼的大型仪式。 而左百仓,作为主祭,他郑重的从怀中拿出一个石质的面具。 这是傩面,是驱鬼逐疫的仪式所需要的用品。 傩面通常都刻成了某位‘神’的模样,有些是人神,比如说钟馗、门神。 而极少部分,则是‘天神’。 通过戴上面具,以特定仪式,来将自己‘伪装’成某位神灵,具备那些神灵的威能。 刻制傩面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能只有其形,还必须有其神,要有神韵在其中,才能够模仿的足够像。 想要留下神韵,必须要破开神关才行,至少也是四境高人才能做到。 这一枚傩面,就是左百仓压箱底的东西。 这枚傩面,刻制的是“石敢当”。 正所谓“石敢当,镇百鬼,压灭殃。官利福,百姓康。风教盛,礼乐昌。”石敢当是一种妖神,能驱邪辟鬼。 在他将石敢当的傩面戴上脸的时候,左百仓浑身上下,气质浑然一变。 他似乎不再是人了。 他不再是巫觋左百仓,而是镇压邪祟,驱鬼祈福的石敢当! 石敢当出现的那一瞬,整个沧州外城的阴气都被下压,乃至于沉到了地底。 诸多一境二境的妖鬼,全都蛰伏了起来,不敢抬头。 石敢当在众神簇拥之中,屹立于此。 煌煌扈扈,照曜钜野。 阴鬼尽暴,股战胁息。 妖邪之属,惊而跳骇。 粲粲石华,孤映明霞。 他散发着神光,被众多神祇拥在正中。 巫觋被称之为‘神主’,而此刻,他被众神簇拥的画面,丝毫不愧对这个称呼。 左百仓静静的看着下方的孽婴和高见。 只要等高见将孽婴降服,他就可以出手,将高见打死。 趁此机会,说不定能将怨气散尽的孽婴一起打死。 与此同时,左百仓还能感受到许许多多的目光。 内城的大人物们,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所谓这里的事情。 还有那些阴鬼,说不定还有妖族。 那就正好,让他们看看左家的威势,是何等壮观!让他们看看,沧州万神所簇拥着的左家,有没有‘天’的威势! 而在高见这边…… 众多阴魂,众多目光,等待着高见将孽婴释放而出,借助孽婴和诸多阴魂的力量,正面对峙左百仓! 真是令人感到惊讶乃至于有些可怕的能力,来沧州不过十三天,就以一境之力,布局出了足以对峙三境的局面! 但是…… 此时此刻的高见,却通过鬼子母神的神力,感觉到了,孽婴的痛楚和无助。 婴孩希望自己能够出生。 他想要出生。 尽管他已经无法再出生,孽婴未有生,先已死,在阳间已经逆转不了。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轮回。 回死转生,让这些无着的魂魄重入轮回,不再受这世间煎熬。 但是这样的话……高见就会失去一个三境助力,显然,脑子正常的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可高见觉得,他做不到让一个无助的婴儿为自己去拼死,哪怕这婴儿其实很强。 “睡吧,睡一觉……你就可以出生了,下次投胎,别来沧州。”高见轻声说道。 随着高见的话语,孽婴身上的痛楚似乎都消失了。 他静静的睡着了。 怨气,阴气,尽数散去,不再有掣肘,如此……重入轮回。 孽婴消散了。 高见只剩自己一个人站在那些驱鬼符咒中间。 “什么?!”左百仓愕然,甚至愣在了原地。 沧州内城似乎也起了一些骚动,但太远了,只能隐隐感觉到一阵气息的混乱。 远处的白山江,也掀起了一些小波涛。 高见,真的将自己的三境助力送走了!? 他不要命了不成!? 高见,你在做什么?没有了孽婴,要如何对抗三境的左百仓呢!? 左百仓没有任何犹豫! 既然高见自己送走了孽婴,那他就陪着孽婴一起去吧! 石敢当的身躯坚硬,力大无穷!在沧州外城的众神神气加持下,和真神无异,左百仓念动咒语,却见一座大山虚影砸下! 山岳高耸!有气从山顶起,气冲星斗,直插云霄! 有限蛮隔夷,峻危之窍,如轰雷,如地震,毫不犹豫的就是全力出手,似乎要直接打死高见,不留后患。 傻瓜才会试探,打一个一境要试探什么? 山岳虚影落下,地面轰然一响,哪怕是十里之外的地面,都轻轻掀起微尘,好似有快马奔过一般震颤。 这并非单纯的巨力,而是石敢当蔓延地气所致。 而在最中心,一片烟尘之中,高见半跪在地上,锈刀往上,硬生生抗住了这一下! 左百仓瞳孔放大!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高见则站了起来,轻声说道:“石敢当是驱鬼辟邪的神,我身上没有邪气,也没有任何阴鬼附身,你的符咒大阵和石敢当,都是为了驱鬼,应付孽婴而做的准备,现在孽婴投胎了,你的镇压,对我来说无效。” 左百仓怒叱:“那也不可能!就算正气和符咒对你无用,但这一击也足以将你粉碎,凭你一境的修为——等等。” 不对,他的感知发现了,在这一瞬,高见不是一境! 高见,突破了! 此前就曾说过,泥丸位于头脑之中,鼻气通于天,天者头也,脑为元神之府,而鼻为命门之窍,所以快速正立泥丸,应该寻找到个能够强化鼻之中气宝物。(详情见第五十五章) 而现在,高见找到了。 他已强化了鼻之中气,以鼻气通天,破开了脑中泥丸! 泥丸破开,精神混合,回转百灵,肉身能被精神完全操纵,虽然身躯没有变化,但可以打开所有潜藏之力,发挥出数倍之力! 人的肉身,在没有被精神完全掌控的时候,大部分力量都是潜藏起来的,还会被各种不同方向的肌肉互相掣肘。 而泥丸打开后,这些潜藏的力量,全部释放! 非想在一旁恍然大悟,双手合十道:“那是我们天人众所说的‘六根’,他看起来是打开了鼻根,有‘鼻嗅爱’的说法,一切众生,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于六根门头放光,他释放孽婴,却暗合了身上的鬼子母神的慈悲神力,得神力相助,以鼻根的法子,强化了鼻之中气,还真是巧妙,这是巧合?还是计算呢?” 是巧合,那高见或许是天命所钟。 是计算,那高见可就有点可怕了…… 但不管是哪种,都让高见有了正面接下石敢当一击的能力! 毕竟,巫觋的‘大力一击’,在没有克制的形态下,对武者来说也就这样吧。 巫觋终归还是依靠提前布置和克制来战斗的,真让巫觋上去面对面拼刺刀,那可太难为他们了。 而提前布置的,克制孽婴的符咒,对高见完全无用! 高见抽刀,一刀砍在符阵之上! 神光遭到重击,纷纷动摇! 高见再斩! 众多维持阵法的神祇已经开始感觉到吃力了,纷纷看向左百仓。 这个阵法,对高见没用,还不如他们一拥而上! “你最好快点找出克制我的法门,不然我可要出来了。”高见看着左百仓,如此说道。 左百仓的眼神认真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屠神 在很久之前,鬼子母神,就是靠‘嗅觉’在王舍城之中一个个的寻找婴儿,捉去喂食给自己的饿鬼婴儿们。 而现在,借助鬼子母神的神力,高见完全打开‘鼻根’,以鼻之中气贯破泥丸,突破了二境! 两个窍穴,膻中,泥丸。 膻中宗气所汇,提升全身的精气,加强整体的强度,是武者常用的第一个窍穴。 泥丸混合百神,十转回灵,增加对全身的掌握程度,以及‘灵性’的感知。 所谓‘见神不坏’,所说的‘神’,就是泥丸之中的‘百神’。 之所以叫做‘百神’,就是指的人身的‘身中神’,人体周身各有所镇之神,内至精血筋骨,外至肢百节都有所司之神镇守其间,《内景经》第七章云:“至道不烦诀存真,泥丸百节皆有神。”,并且,虽周身百节皆有神,惟泥丸之神为诸神之宗。 人们时常用‘六神无主’来形容慌张,就是说,自己的身中神都已经吓得到处乱跑了。 打通了泥丸之后,高见只觉得,自己此刻已经‘见神’,身中诸多力量都可以调动,能够随意控制身体,体内一切力量都洞察分明,其他未曾打开的窍穴也分外清晰! 昔日,有十分力道,只能发挥出五分,这五分还要互相内斗牵扯,打出来只有三分。 而现在,十分力拧作一股绳,能打出十二分力来。 见神不坏,不外如是! 而且,眼前压制孽婴所用的符咒,对高见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压制力可言。 这么多的神祇,但实际上他们的力量都拿去构造镇鬼驱鬼的结构去了,高见一身正气,阳气气血更是充沛,完全不受影响! 只是两刀,他就已经快要斩破这些阵势了! 左百仓沉下脸,解开了阵势,他知道,这阵法针对不了高见,他需要再想办法。 在那之前,就让沧州百神,去拦住高见吧。 左百仓一跺脚,祭祀结束,他也从神气加持的石敢当状态之中掉落,傩面褪下。 沧州百神,终于获得了自由,可以自由调配神力。 诸多妖神,人神,解放出了实力,几百尊土地神灵,冲向了高见! 高见站在乱葬岗上面,下面都是冲锋而来的土地神们。 说是土地神……不如说这是一群一境左右,偶尔有二境的妖鬼,再搭配上极少的人族修行者。 围攻吗? 如果是普通的二境,恐怕会很头疼。 但高见不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握住刀柄。 吉,吉,凶,闪。 凶,闪。凶,闪。吉,斩! 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操作,也不需要看敌人的招数或者假动作,连携动作之类的。 闭上眼睛,跟随吉凶进行躲闪和斩击。 就这么简单。 身周的天地不断汇报着高见的吉凶情况,再加上他的步伐和刀法,甫一碰面,高见的周围就刮起了一阵血肉旋风! 有了泥丸对身躯的掌控,高见持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发力点,他此刻根本没有发力死角可言,刀法圆融的情况下,刀的灵活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的身体可以在各种奇异的角度出刀,可以在各个反关节的地方发力,这就是打通泥丸,掌控百神的效果之一! 泥丸还有种种奇效,但是他是武者,所以暂时用不到,像是道士或者巫觋,就能够利用那些了。 然而,已经够了。 长刀斫阵,犹如星河自澹! 却见亮亮刀光,断开了夜空! 单刀奋勇冲重围,挥刀一跃入敌中。 翔旋喋血掠腥风,催阵云黑无眠梦。 雄姿飒爽酣战来,霜锋灿烂尘蔽空。 力强刀锐断连肩,刀光电落渠魁穷。 万夫辟易不敢当,猛虎驱羊气雄雄。 俄看敌势如冰消,人散马乱不敢同! 高见时而飞落空中,时而趟地翻滚,时而在墙壁上飞檐走壁,但不管怎样,所过一路尽是霹雳声,空中只有白红两色,白是刀光,红是鲜血! 五位二境,数百一境,看起来气势汹汹,然而根本挡不住高见! 龟卜法,再加上刀法的步伐,给高见在群战之中带来的优势太大了。 高见几乎永远不会陷入被‘围攻’的境地。 哪怕有几百尊神,其中还有二境,但通过对局势的选择,靠着足够的灵活性,高见一直都可让自己处在一对二,一对三这个程度上。 而且……高见甚至有点想笑。 这些所谓的‘神’,太弱了。 其中有些人神,甚至是大腹便便,除了挥洒神力之外,战斗意识和战斗技巧根本就是一坨,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财主之流,缴纳了大量的贿赂,才被左家册封为神的。 其他的那些妖神,多半也是如此。 还有一头老鼠,肥的要死,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油,高见只是吼了一声,就被吓得动弹不得,站在原地被高见一刀捅死。 这般神祇,就是‘沧州百神’? 真是笑死人了。 沧州外城是一片烂地,武备松弛,但松弛到这个地步,高见都想笑。 刚刚开始那一头虎妖,一头蛇妖,就已经是左百仓手底下最强的二境了吧? 这帮臭鱼烂虾,在二境的高见面前,只能阻挡脚步。 高见杀完他们需要一点时间,仅此而已。 甚至都不需要受伤,因为他们的攻击太慢,太弱,根本就没有什么配合可言,一看就知道,在曾经的战斗里,他们都只是在巫觋的控制下充当神力电池,而从未亲身厮杀过。 但有一点,让高见格外的惊讶。 这些神,哪怕被这么杀,却也没有后退。 为什么? 按照他们表现出来的水平,早就应该战意崩溃,全部四散逃开才是,然而……他们却并没有逃跑的意思,甚至还在一窝蜂的往前冲。 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勇气,有的只是恐惧之下却奋不顾身的去死。 高见看了一眼在群神背后冷漠的看着,正在布置下一个针对性仪式的左百仓。 神位,不是那么好拿的啊。 左家已经通过神位,彻底掌控了这些下级神祇的生死! 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在左百仓的命令下,他们只能来送死!哪怕他们知道自己不是高见的对手,也只能送上去。 这些下级神祇,在左家眼里,就是电池,牲口,储备粮。 人神,是死后成神,那些财主觉得自己用贿赂,让左家帮自己成神,死后也能享受好日子,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被圈养的猪。 那些妖神也是一样,依附左家,成就了妖神,每日血食敞开了肚子吃,沧州外城上千万人,每天死的人都是这些妖神享受了。 当野妖的时候,哪里有这个待遇?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左家用平民百姓当猪饲料,把神祇当猪,而他们自己,高高在上的坐在祭位上,俯瞰众生。 天,已经没了。 曾经站在天神旁边的‘巫’,理所当然的站上了‘天’的位置。 高见没有大规模的群体杀伤手段,所以,只能一个个的杀过去。 哪怕这些酒囊饭袋不是他的一合之敌,但好歹也有六百多个。 哪怕是六百多头猪,杀过去也要一点时间。 就实际情况来看,这些下级神祇,确实拖延住了高见的脚步。 一刻钟,高见花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他拖着刀,刀尖接触到地面的那一段,后面有一条笔直的血线。 雨依然在下,高见的黑衣周围扩散的暗红色水晕的面积愈发扩大。 等到高见拖着刀,从乱葬岗之中走下来,走到了左百仓的面前的时候,左百仓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在雨中,似乎是有些遗憾的说道:“高见,你确实很厉害,配得上尚书一句‘野有遗贤’,但是,你终归只是一个二境罢了。” “你若是胸怀大志,就该低头,然后慢慢成长,以图大事,暴露的这么早,何必呢。” “你斗不过左家的,我算你再强十倍,把我杀了,左家上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主祭,还有老祖宗,你单刀匹马,拿什么斗啊?” 而高见,他甩了甩刀,说道:“如果我说,今天晚上,我不仅能杀了你,还能在沧州站稳脚跟,让左家动不了我,左主祭,你信不信?” “靠什么呢?靠你那群阴鬼?别吧,你的那些阴鬼,甚至不如外城百神有用呢。”左百仓笑道。 “那就试试看。”高见摆出架势。 高见刚刚就感受到了,对方其实早就已经酝酿结束,掐好了法诀,随时可以让某种东西出现在这里。 他是站在原地,等着高见杀光了那些下级神祇之后,过来和高见聊天的。 不然的话,高见才懒得和他聊,肯定是三两步上去一刀刺死完事儿。 “好。”左百仓点头。 下一刻,一尊香火金身在他身后浮现! 那是一尊三境神将! 是左百仓在拖延的一刻钟内,从左家调遣出来的吧。 神将威武,阔面重颐,彪腹狼腰,着金光铠甲,拿一杆虎眼鞭,身高二丈,精神抖擞,身上神光乍现,照耀分明,射冲斗府! 神将动了起来,行动之间,浑身上下有金钟撞动之声,天鼓鸣时之响,举手投足似若天火之力,有覆沧海之威! 神力沸腾,虎眼鞭往下一抽,刹那之间在演化无数鞭影,如密雨,似疾电,有骋开弦劲弩之势,举武扬威! 高见猛的往后一撤!躲过第一击。 刚刚他躲过的地方,地面三尺以下,俱化熔岩! 水蒸气大量蒸发,四周被白烟淹没,难以视物! 但神将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二丈高的身体,动起来虽然有金钟之声,但速度却快的拉出残影! 神将没有神智,但武艺依然超凡脱俗,非同寻常! 三境的神将,金身坚硬无比,力大无穷,虽然没有那么多神异手段,可偏偏最是克制高见这样的武者。 高见硬碰硬,根本碰不过对面! 这就是巫觋的强大之处,三境的巫觋,被高见突脸说不定会死,但如果给他足够的拉扯空间,他既能针对阴鬼们布置符咒,也能以神将克制高见这样的武者。 巫觋们手段繁杂诡谲,是出了名的。 先前好像无敌的高见,这一瞬就陷入了苦战! 锈刀碰撞身躯,火星点点,锈刀和对方的金身都毫发无损,只有高见的手被震的发麻。 而那尊神将毫无迟滞,一举一动之间,毫无花哨,也没有虚招,有的只是一下接着一下,势大力沉,速度奇快无比的挥鞭! 乱葬岗的垃圾堆并不算大,被金身神将几鞭下去,地面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化为熔岩。 高见依靠着龟卜法还能够提前预知,得以闪避,但他闪避的空间正越来越少。 当整片地区都变成熔岩之后,还能朝哪儿躲? 左百仓站在后面,说道:“金身之坚固,靠你是突破不了的,投降吧,你就地自戕,我做主,可以将你以祭祀成神将,保留神智,世受香火,这样也不算死。” 高见的速度比金身神将慢太多了,毕竟双方有一境以上的差距,所以,只要金身神将在,高见不可能有任何办法突破到他面前来。 而且,他身上还有护体用的法宝,高见那枚铜钱也不可能生效,甚至站着让他砍两下也不会有事。 巫觋的战斗就是如此,步步为营,一切都在计算当中。 区区一个二境武夫,不过是瓮中之鳖,网中之豸罢了。 左百仓知道,高见肯定还有后手。 但他也有。 巫觋的手段源源不断,不是武者那三板斧能比的。 以高见的体力,最多再撑两刻钟,而看地面熔岩化的速度,最多一刻钟他就只能逃窜到居民区了。 高见会吗? 左百仓觉得不会,所以不管高见有什么手段,都只能在这一刻之内拿出来。 想着这些的时候,左百仓感觉到,四周的阴气开始升腾起来。 “噢?到最后,还是只能依靠那些阴鬼?真是狼狈啊。”巫觋笑了笑,然后开始布置仪式。 镇压阴鬼,那可是巫觋的老本行了。 如果高见只是想靠这个,那是行不通的。 第六十四章 我本村乡一野夫 高见依然在苦苦支撑。 他手臂发麻,关节疼痛,浑身上下的精气已经几乎要被打散。 那虎眼鞭,太重了。 高见此刻的肉身,哪怕有泥丸和膻中,也承受不了三境神将金身的巨力。 这尊神将,怕是至少有三十万斤巨力!高见根本就是被对方当陀螺抽,如果不是龟卜法的未卜先知,加上步伐进行提前闪避,只要被正面敲实一下,他估计就要死了。 还好锈刀坚固无比,若是普通的刀,哪怕是什么玄铁所成,挨了一鞭也要当即崩碎。 锈刀能够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看起来甚至没什么压力,只是高见的压力巨大。 不过……高见并没有什么绝望的神色,他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四周的阴气已经升腾了起来。 左百仓笑笑。 镇压阴鬼,手到擒来而已。 却见他挥手洒下一些符咒。 都是符,但巫觋们所用的是符咒,而道士们用的则是符箓,而符箓术,其实最早就是从符咒术发展而来的。 其中,最关键的区别在于,‘箓’为一种秘文,是天赐的符命之书,为道祖所得,授神符于诸弟子,乃是龙章凤箓之文,灵迹符书之字,其主要神异在字形。 而‘咒’则来源于‘呪’,是巫祝们的某种敕令的真言,其主要神异在于咒语的音律。 不过通用的则是‘符’,这倒是大家用的都差不多。 但见左百仓念念有词。 符咒升起,分作五百一十九团虚影,然后飞上天空。 像是烟花一样,在天空炸成一团,然后各自落向不同的区域。 却见这些符咒的虚影落到了五百一十九座乱葬岗。 满城阴气,随之镇压。 “想靠这些阴鬼作为后手,高校尉,你还是考虑的有些不周到啊。”左百仓仍旧是微笑,对着正在被神将打的到处逃窜的高见喊道。 高见没有理睬他。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的数着数。 “三步……” “五步……啧。” “四步,还不行。” 高见感觉自己是在进五退三,他一直在找机会靠拢左百仓。 正面和金身神将对打,是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胜算的。 闪避的区域越来越少,可以周旋的余地慢慢缩减…… 有什么办法? 最后三步,怎么才能走过去? 他的汗水越来越多,天上的冷雨依然在下,在地面的岩浆蒸腾下变成白雾,整片区域雾蒙蒙的,几乎看不见任何事物。 高见完全只能靠龟卜法来闪避。 神将没有神智,也没有通常意义上的五感,所以根本不受影响。 然而……就在此时,高见听见了左百仓的话。 左百仓说,高见考虑的有点不周到。 就在说话的这一瞬,高见吹了一声马哨! 走龙一声嘶鸣!撞了过来! 高见感觉到了,对方在施咒! 走龙的速度极快!其本身也是一头妖兽,这样直接撞过来,巫觋的身躯肯定是稳不住的。 所以,左百仓往后侧了一下。 巫觋的感知非常敏锐,走龙跑动的时候,他早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只往后退了一步,他就轻松避开了走龙,甚至还伸手一推,将走龙掀翻在地。 别小看三境啊,哪怕不以肉身见长,也不是一匹马能够撞倒的。 “两步。”高见心中念道。 然后,他不再躲避!将刀负在背后,以刀做盾,受了一鞭! 只一下!高见筋断骨折,肋骨至少断了一半! 但也是这样,他朝前冲出了两步。 距离够了! 高见咬牙,划出一片雪亮的刀光! 刀光的最远端,恰好能碰到左百仓! 左百仓挑了挑眉毛。 就这? 还以为什么呢。 这样,连他的护体法宝都破不了。 左百仓的反应速度远超高见,所以看见高见这么做了之后,他只是敲了一下腰间的一块玉牌。 玉牌扩张出气意。 不作山中相,韫玉独深藏,这块玉佩是韫玉,取其‘独’之意,雕刻成太平无事牌,谓之‘无事’。 平时,韫玉的性质可以隐藏气息。 到了关键时刻,太平无事牌则能够抵御攻击,保人‘太平’。 太平无事牌的太平气意,挡住了刀光。 根本就是毫发无损。 但下一瞬,高见怒吼一声:“天撼地撼,天关开,地户裂!” 巫觋的神咒! 需要消耗香火气的神咒! 左百仓瞳孔一缩,不对! 高见哪里来的充足的香火气来释放神咒? 等等,他在现场当着自己的面凝聚香火!? “他怎么会知道聚集香火气的法门?!”左百仓心中惊骇!面色彻底变了。 然而高见才不管对方的表情,只见神咒增幅双手力道,刀尖神力加催,力道暴增! 香火气组成的金身,让他力量暴增,与此同时再加上神咒之力,泥丸鼓动全身! 舍身一刀! 太平气意飞速膨胀,似乎要将刀刃弹开! 但下一瞬,锈刀那锋锐的刀尖成为最后一根稻草,贯破气意,高见再进一步,左百仓的肉身! 符咒被破,身后即将一鞭砸死高见的神将失去根基,在击中高见之前,化作金光消散。 高见没有犹豫,再度下斩! 只是…… 手感不对! 高见眉头一皱,心中凶铃大作,猛的后撤! 却见原地的左百仓尸骸,竟变成了棕色。 自己斩中的是个泥人! 而那个泥人尸体上喷出毒烟,腥臭无比,险些就让高见中了招,还好占卜吉凶,躲开了这一下。 高见马上环顾四周,却在二十步以外,看见了捂住肚子上伤口的左百仓。 “高见……你怎么会有聚集香火气的法门?而且……你的香火气,是哪儿的?”左百仓的表情彻底从之前的儒雅,变成了阴毒,眼神像是针一样刺向高见。 “是啊,我怎么会知道呢?”高见轻笑,将刀插在旁边,伸手拉紧腰带,固定住断掉的肋骨不要乱跑,防止扎进肺里,然后如此反问。 而……与此同时。 柴家老汉,和柴妮,以及这一大家子,正对着高见的生祠牌位,认真祭拜。 沧州外城,刘家一家人,也在祭拜高见和自己家的小女儿,或许不太记得刘家人是谁,不过这家的小女儿,叫‘刘萍’。 各种各样的人家,不同的家系,都在祭拜自家的亲人,都在祭拜高见。 五百一十九座乱葬岗,有多少人死? 高见自己都数不清楚。 但这就是高见希望阴鬼们‘帮的忙’。 高见从一开始就不希望这些阴鬼来战斗,他也很清楚的知道,阴鬼们其实在战斗上发挥不出什么效果来。 要是能发挥出效果,沧州早就被他们占了,而不是被几个巫觋就轻易的镇压在原地,甚至超度都懒得超度。 因为超度需要复杂的仪式,但镇压可就简单了,符咒一拍就完事儿了,至于阴魂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关他们什么事?难道他们还能跳起来打我? 哈哈,不要逗人笑了,变成鬼了就能报仇,想什么呢? 所以,高见不求他们出来帮自己拼命,只希望……他们给自己的家人托梦。 然后,以高见给予他们的办法,进行一场仪式。 随着这场仪式,此时此刻,高见的身上被覆盖了一层香火金身! 这就是高见要阴鬼们帮忙的事情,解除那些阴鬼的怨气,破开他们的封印,然后利用阴鬼托梦,传讯他们的家人,临时塑造一尊在沧州,左家祭祀以外的人神! 这位人神,就是,高见! 这十三日,看着高见在各个乱葬岗里面每日奔走的,不只是左家和白山江水族,还有沧州外城的许许多多人! 沧州有千万人,不可能每个人都知道高见做了什么,但,这些阴鬼的亲人们肯定知道的很清楚。 左家曾经说过,愚民们只记得住讲故事的人,这话是对的。 但……他们最相信的,是自己的亲人,亲人讲的故事,最可信。 阴鬼们受高见所托,在高见抚平他们的怨气,解除他们的封印之后,他们终于能够动弹,能去为自己的亲人托梦,在梦中嘱托自己的亲人祭祀高见,凝聚出了这些香火! 这些人,都亲眼看见了高见在做什么,高见是在为他们的亲人收敛尸骨,为他们伸冤! 高见所斩,都是一方恶霸! 高见所杀,全是一方邪神! 这所有的一切,既是高见心中所愿,也是沧州外城众生所憎! 五百一十九座乱葬岗,高见记得清清楚楚,他去坟头献上了一千七百六十七颗头! 有妖,有神,有人。 这十三日,这一千七百六十七颗头,就是此刻这些人,愿意祭祀高见的原因! 左百仓有些想不明白,他甚至惊慌失措了起来。 到了现在,事情终于超乎了他的掌控。 不可能! 沧州有人祭拜高见,这是小事,无所谓。 但是,法门是哪儿来的?! 控制香火气,乃至于祭祀,仪轨,各种各样鬼神的信息和规制他们的方法,都是左家秘传,整个沧州没有别人会! 这是巫觋的传承,外人怎么会有!? 不过只有高见自己知道。 自己当然会有,起码二境内的东西,自己‘可以有’。 玄化通门大道歌,是昔日的神朝皇帝,搜罗天下许许多多的修行法,请来了三位十三境地仙,十位十二境大宗师,八十多门派的功法创始者一齐聚拢,将这些东西拆解,就是为了做出一部能够普及到整个神朝,惠及万万代的修行法。 自此之后,神朝国祚,万万年不止。 整个工程耗资无数,神朝百年财税,有三成花在这门修行法上面,主导此事的一位地仙,更是为此心力耗竭,死后谥‘文正忠武’四字。 这些,都是写在玄化通门大道歌的序章里的事情。 但高见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这门功法被束之高阁,甚至偷偷流出来的神韵,还是户部尚书李驺方在梦中传法给高见的。 高见是聪明人,他当然知道这背后代表什么。 因为锈刀的存在,他也得以在短时间内领悟了第一卷和第二卷的内容,也就是几乎所有常见的一境和二境的东西,高见可以说,自己就算不精深,起码也属于‘略懂一二’的水平。 尽管其中没有什么专门的术法或者特定的战法,因为讲的都是一些原理。 这些原理,已经被高见学会了,甚至可以称得上‘融会贯通’。 包括之前点破巫觋的祈雨术的天罚跟脚,拆解那些符咒,都是如此。 举例而言的话,那就是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个齿轮的设计图,但有关于‘齿轮’这个东西的基本原理和运作介绍。 而他的凝聚香火气的法门,就是在了解了基本原理之后,自己搓了一个齿轮出来,用在这里了。 这是他自制的,适用于一境的香火气凝聚法门。 很粗略。 但够用。 高见的身躯再度浮现出了暗金色,他早在宁泰县城,就已经有了运使香火气的经验了。 此刻,所有阴鬼,连带他们的家族的祭祀,在此刻展现。 “东家!” “恩公!” “恩人……” “高青天。” “高老爷!” “好官……” 种种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香火金身塑造高见的肉身,搭配上他二境的修为! 再度提刀! 高见看着左百仓,杀意沸腾! 漫天的大雨,停了。 不是雨停了。 是雨“停了”。 一股似乎联通周围世界的‘气意’席卷四周,包裹着雨滴,让漫天大雨,停滞在半空! 就连雨滴也被包裹着,动弹不得! 刀光如银光,乍泄如狼毫! 杀意稠如水银,却平静如镜。 人,不能动。 雨,不敢动。 然后,雨水突然往下跌落半寸。 因为——凝固的杀意,动摇了。 九天之上,铺天盖地!漫天雨滴天崩般猛然洒下! 雨动!人动!刀动! 唯有左百仓,一动不动。 但就在此刻,沧州内城,一座神人法相升起。 那是来自左家的真正高手。 已经破开神关的四境巫觋所展现出来的神意! 那道神意在命令高见。 他在强迫高见停下! “杀了他,沧州无你立足之地!镇魔司司马也保不住你的官位!”那道神意如此怒吼道。 高见没有丝毫迟滞。 杀意已出,怎可收手? 布衣之士,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流血五步,赴汤蹈火,以成匹夫之勇。 独服膺于轵深井里,其锐身而护弱民也,于雨夜而屠卿相,出刀之时,必有一死! 高见脚步踏前,刀芒袭上,天穹好似有彗星贯月! 高见一刀斩下左百仓的头颅! 这座外城主祭,沧州外城实际控制者,三境巫觋,就这么被高见斩下头颅。 和那一千七百六十七颗头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向神意来源,一甩长刀,放声笑道:“我本村乡一野夫,大人这话,乡下人听不懂啊!” 高见话音刚落,内城的神意爆发,一道神通升腾而起,化作一根金刺,朝着高见袭来! 第六十五章 清算 金刺朝着高见袭来! 就在此时,城外镇魔司大营之中,传来一声大笑! 笑声极具穿透力,甚至这声音超越了声音本来应该有的速度,传到了高见这边! “哈哈哈哈!”随着笑声,却见镇魔司大营之外,有气血如狼烟滚滚,从百会穴出,上冲二百丈,哪怕是在沧州内城都能清楚的看见那道气血狼烟! 却见镇魔司大营之中,司马赤裸着上身,整个人血凝气刚,肌肉牢密,强壮彪形,一双突出来的金铃眼,两道竖散去的刷帚眉,一双大手,张开五个钉耙指头,抓起一根铁矛,猛然投掷而出! 铁矛破空,发出一声爆响! 而司马投掷的时候,身体筋骨拉伸之间,体内大筋弹动,有如拉动巨弓,崩崩作响。 人似弓,铁矛似箭,这简直就是一张强弓……不对,这根本就是一把长矛发射器! 铁矛摩擦苍穹,划破云层,半空之中的雨云都被气浪生生撕开,好似天穹有星从穹落,当城而坠! 铁矛与金刺碰撞,发出一声强烈刺耳的吱呀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圆形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天上的雨云彻底被撕开,瓢泼大雨完全停下,化作细细的水雾,随着气流弥散到了方圆百里之内,好似给百里之内都放上了加湿器似的。 高见看向城外。 他能感觉到……大地在震动。 “咚,咚,咚。”沉闷的声音响起,仿佛是天公擂鼓,又像是大地脉动。 但高见却清晰的认了出来,这是心跳。 极其强壮的心脏,泵动血液,流淌在全身,为浑身上下的肌肉供给力量! 在镇魔司大营中,司马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好像是铁珠砸在地面,哒哒哒的,又像是玉石碰撞在一起,但不管如何,都不像是骨头发出来的声音。 然后,他朝着天空喊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要吵到大家睡觉!明天我会带着高见,去府衙里,和大家见见面!” 话语传出去,内城那冲天而起的神意,渐渐消散。 整座城,也回归了安静。 哪怕是平民也没有任何人出现,或者发出嘈杂的声音。 但就在此刻,内城之中,一阵术法的波动传出。 高见瞪眼。 因为,随着这一阵波动,整座城市,今天晚上死掉的所有人和妖,乃至于神…… 全都,无声无息的开始风化。 最先化掉的是皮肤,皮肤开始变作白沙。 皮肤化掉之后,剩下的血气像沸油一样剧烈的翻滚着,这些气血将白沙变成红沙。 尸体们纷纷变作一具一具的无皮血人,摇摇晃晃。 但很快,这些无皮血人也开始崩溃,化作沙尘,下方森森白骨,挂着内脏。 再过几秒钟,这些也烟消云散,整个人变作白黄红三色砂砾,狂风一吹,卷起一蓬接一蓬,满空飞舞而下,打在地上,沙沙乱响。 风中不时发出一种凄厉的哨声,听去刺耳极了。 所有尸体,灰飞烟灭,刹那之间,化为白沙。 高见半蹲在地上,用锈刀撑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没了雨水,才能看出来,高见浑身上下,汗出如浆,双眼全是血丝。 不管是龟卜法,还是其他的武艺,都是需要消耗体力和精气的。 今晚这一场车轮战,让高见几乎浑身上下所有底蕴全部耗尽。 不过……好在,站稳了。 不仅站稳了,甚至整个外城,现在也可以说是高见说了算。 因为原本外城的实际控制者左百仓,已经被高见斩了,甚至于沧州外城百神,也已经死在了高见的刀下。 如今外城几乎所有秩序全部崩塌,亟待重建,而这个重建的人,非高见莫属。 但高见自己也很清楚,还没那么简单。 重建秩序,肯定许多世家都会伸手。 而自己想要在左家面前站稳,就需要利用这些世家的力量。 而且,最重要的是,高见在今晚,揭露了一个事实。 左家,对基层的掌控力,太虚浮了。 他亲自利用阴鬼,给左家构筑的祭祀信仰体系撕开了一个口子! 水家,王家,刘家。 你们看左家早就有些不顺眼了对吧? 今日起,想不想分润一口祭祀? 高见可是有祭祀手法的,哪怕看不上这个,也知道这东西可以严重动摇左家在神祇方面的垄断权! 左家其实根本就没有掌握什么基层,他们只是利用神祇进行粗略的统治而已,而如果神祇的塑造权和册封权被其他世家夺走了,左家这座大厦,马上就要动摇! 而高见将会成为这动摇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只是,那都是后话了。 高见很清楚,如果真的当了什么‘官’,拿了权力,那就脱身不了了。 官面身份,既是盔甲,也是牢笼,既能保护他不受伤害,也能让他不能随便轻举妄动。 给了你身份,你就不能太不懂事,搞的事情和今晚一样不好收场,那就不行了。 所以……高见另有想法。 不过,说那么多也没用,起码就今晚,先收拾收拾战利品吧。 高见这么想着,站起身来。 旁边的天人非想,看着高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高先生,今晚之后,沧州外城会变成什么样呢?” 高见停了下来,思索了一下。 然后,他回答道:“会变好。” “那我就放心了。”非想点了点头,拿出自己准备的烈酒,朝着高见背后泼去。 那一尊鬼子母神相消散。 “没有香火气的神相,真奇异。”高见感叹了一下。 “虽然叫神,但诸天和我们天人众,都不是神,我们的力量来自‘觉悟’,而非香火。”非想解释道。 说完,这位天人众再行一礼,转身离开了此地。 而高见目送对方离去。 这才倒吸一口凉气!在原地跳了几下才停住。 嘶! 哇去,好痛啊!伤口被烈酒一泼,他差点没绷住,痛死人了! 算了,现在还是赶紧去收拾战利品吧。 高见撑着伤躯,先捡了那块太平无事牌。 左百仓的法宝,这玩意儿,高见全力一击都没打破,还是靠锈刀的刀锋才捅穿的,相当厉害,不可不拿。 然后是左百仓留在身上的傩面。 石敢当的傩面,很值钱,虽然高见不会用就是了。 还有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杂七杂八的材料和一些符咒,估计都是巫觋施咒要用的,高见看不明白,暂且一股脑都收起来。 骑上走龙,再去城外。 城外,那只乌龟和水蛇,都被高见打死了。 水蛇的剑,乌龟的壳,都是好东西,高见也都全部搬走了,栓在了走龙的后面,然后麻溜的搬回了镇魔司大营之中。 再之后,已经是后半夜。 高见给自己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吃了一颗左百仓送的药,感受着精气逐渐恢复,长舒了一口气。 该睡觉了。 半个多月来,总算是有一个安稳觉可以睡了。 高见一夜无梦,睡的香极了。 但今晚,注定有人睡不着觉。 ——————————— 沧州内城,左家老祖宗,当任沧州祠祭左浪,正坐在大厅内。 大厅内还有其他人。 都是左家的高层。 “我不是让你们传讯那些巫觋和神婆,让他们给愚民说故事了吗?” 左浪淡淡的对下面问道。 下方一个老者站了起来,战战兢兢的说道:“说……说了,我已经吩咐下面去做了,各类祭祀,仪礼之中,也常有宣传……” “常有宣传?”左浪语气严肃了一些。 “是……我们一向谨记老祖宗教诲,在祭祀和传播之中,都夹杂了那些消息的。”老者惶恐不安的回答。 左浪揉了揉太阳穴。 接着,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了,控制祭祀是小事,因为祭祀的本质是控制人心!巫觋掌握祭祀香火,本质是掌握众人之力,巫字的中间,就是两个人字!” “我算是明白了,这十三日,看着高见每日奔走的,只有沧州外城的人,而你们,都只盯着内城这一亩三分地了吧?我都不敢想,眼皮子底下的沧州外城你们都看成这样,整个沧州,那些县城,关隘,村落,你们又管成了什么样子?” “控制人心是很简单的事情,和愚民们甚至都不需要讲任何道理的,他们没有任何理性和常识,也没有基本的思考、计算、推导能力……这些匪夷所思的谣言,基本上也是它们创造的,你们要做的只是把一些话语不断的对他们重复,重复,再重复,然后他们就信了。” “就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都没有做好,让高见找到了破绽,你们啊……真是不知道让我说什么才好。” “看来,整个左家,是要整一整门风了,我这几十年在琢磨破开两关的事情,对家里的事情是有些疏忽了,此事过失在我。” 说完这话,左浪扫了周围的人一眼。 众人全部低头,不敢接话,也不敢做出任何动作。 然后,他指了指那个白发老人:“你,族内事务就不要参与了,去和镇魔司那边吧,把镇守古战场的左青替回来。” “老祖宗,左青可是——”旁边又有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似乎想要说什么。 左浪反问:“可是什么?是怕他回来之后,你们压不住他?” 其他人默然无语,没有再接话。 这种话,再怎么接也是错的。 “左青回来,让他负责这些基础的土地神和地方城隍的祭祀。”左浪吩咐道。 “全部?!”众人皆惊,异口同声的问道。 全部?沧州上上下下数百县城,怕是有十来万个村,涉及神祇何止百万?当然是分配给了十几个不同的族老,各自安排。 而现在,十几个族老的事情,都交给一个人来做? “你们心太狠,做不来这些事,心狠不是坏事,但心太狠,又看不清下面的情况,那就是坏事了,聚不拢人心也就算了,就连传消息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祭祀?”左浪淡淡的说道。 虽然语气很淡,但他显然相当的恼怒。 “这些事情都交给左青,他心软,现在左家就需要他来做这种事,你们就别插手祭祀的事情了,谁要是贪恋权柄和一时的好处,坏了事情……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左浪如此说道。 其他人悚然一惊,只是行礼。 左浪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天色晚了,都回去歇息吧,此事动摇不了左家,但你们要记住,一种祭祀法的出现,,只能算是一个锲子。” “锲子不可怕,但如果有人把锲子敲进树里,然后继续用力,左家这棵大树,或许真要毁在锲子上面。” “自己琢磨吧,等左青回来,他会教你们怎么改的。” 说完这些,左浪走回了自己的阁楼之中。 其他人纷纷下拜,高喊:“恭送老祖宗!” 等到左浪回去,其他人才纷纷离开,只是这一场大戏之后,整个左家的气氛,都显得有些沉闷。 他们走了之后,并未直接离开,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左青真要回来了?” “这人要是回来,那家里的进项怕是要少许多了。” “老祖宗都生气了,你还在管进项?你不如担心一下和白山江水族的关系,左青回来了,肯定要把白山江水族从各地神位里筛一部分出去。” “水族说得上话的也就那几条蛟龙,就算龙君亲自出手,也拿老祖宗没办法,要不是咱们点头,他们成得了什么气候?” “他拿老祖宗没办法,老祖宗拿他就有办法了?这帮水族往水里一藏,就算修为高出一境,也讨不了好,整个水下完全就是妖窟,他们要是搅乱水运,谁有办法?左青吗?”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左青回来已经是板上钉钉,这段时间还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已经准备把我府上今年的花销裁剪到五万金了。” “那不是直接裁了三分之一?这日子还过得下去?” “过不下去也得过,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当心老祖宗生气。” 诸多左家族人纷纷离去,阁楼再度恢复了宁静。 定时更新按错了,提前更新了,今天凌晨只有一章了…… 第六十六章 妖星 神都,阳京。 灵台所在。 灵台,是望气观星之所。 观星,望气,制定律法,测度阴阳,规制五行,这都是监天司要做的事情,而灵台就是监天司最重要的地方。 人眼观星望气终究是有极限的,所以需要建立高耸的灵台,灵台之上更有宝物,阵法,可以增幅目力,哪怕遥远的星辰也可以看得清楚。 望气之术非常玄妙,昔日太古之时,有燕阁刺客入京,于是天现白虹贯日,神朝太祖出生之际,有彤云上覆,有卫师谋灭国之事,见太白蚀昴。 正所谓,积蜃之气而成宫阙,精之积必形于云之气,故曰:占气而知其事,望云而知其人。 王者现身,必有王气,壮士壮举,亦有祲象,盖古者分至主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迨乎后世,其法寝备。瑞气则有庆云、昌光之属,妖气则有虹蜺、牂云之类,以候天子之符应,验岁事之丰凶,明贤者之出处,占战阵之胜负焉。 所以,监天司以五云之物辨吉凶,水旱降丰荒之祲象,以此监察天象。 故大事之事,需升灵台,以望元气,吹时律,观物变。 此刻,灵台上的监天司们正在忙碌。 “月行分一日十四,度十四分,益二十六,盈初。” “荧惑入黄道北三十余度,勾已而行,太白忽犯狼星,狼星在黄道南,昼见经天,与月争明,甚者或许变为妖星。” “又有妖星出世,这是第几颗了?”监天司的司正问道。 “第十颗了,神朝十州,各有一颗,这次是在沧州,内赤外白,两傍有珥,煌煌如月,是光最弱的一颗,不过沧州也是十州最弱的一州。”此刻正在灵台上望气的阴阳家修士如此回答道。 这位阴阳家修士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一年,出十颗妖星,情况他们已经如实汇报给了大内,但皇帝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也不曾派兵清剿,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监天司司正摇了摇头:“嵗星之精变为欃枪,荧惑之精变为天贼,太白之精变为天狗,辰星之精变为枉矢,日之精变为孛,月之精变为彗,这颗妖星是彗星?还是天贼星?” “都不像,这颗妖星上下无别之象,看不出跟脚,应该还没有成气候。”阴阳家修士答道。 司正无奈,只是说道:“还是和以往一样,报上去吧。” “司正,自古以来,再昏庸的帝王,见妖星现世,也没有不出兵清剿的,这些妖星都还没成气候,现在出手还来得及,消息,是不是没传到陛下那边去?”阴阳家低声,试探着想说什么。 但他还没说完,司正就一耳光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注意言辞,我就当没听到。” 司正说完,将记录拿走,离开了灵台。 而灵台下面,站着一位大臣。 户部尚书,李驺方。 “司正大人。”他笑着看向监天司司正。 “啊,李大人,怎么了?”司正立刻行礼,问道。 “如此匆忙,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李驺方发问。 “李大人,监天司事宜都是机密,哪怕您是阁臣,也不能多问啊。”司正提醒道。 “阁臣?阁什么臣,陛下三十三年不上朝,什么臣也没用了,今晚我是来找你喝酒的,去吗?” “好啊,我送完消息就去,李大人可以在此等我。”司正放松下来,笑着说道。 “嗯。”李驺方点头,目送对方离去。 然后,他看了一眼灵台,又看了看天穹。 妖星出世。 可惜,没有灵台的帮助,只凭双眼看不真切。 所以必须得亲自来试试监天司司正的反应,才知道到底出世了没有? 现在看来,已经出现了。 ———————————— “呼!”高见翻身起床,此时,已经日上三竿。 活动了一下身体,有了药的帮助,加上他已经二境,精气充沛,泥丸带来的见神不坏性质,让高见的伤势恢复的特别的快。 每一个窍穴打开,除了窍穴本身的效果之外,都会大幅度的增长身体其他部分的强度,强化整个躯体所有地方。 只不过,修行越来越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打开了一个窍穴,后续所有窍穴都会被强化,进而更难打开,越是往后,就越是困难,不过也越是强大就是了,算是福祸相依吧。 高见扭了扭脖子,转动了一下腰背。 只听见脊椎龙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好似玉珠落盘。 舒畅。 这一晚上过去,差不多已经长好了。 穿上衣服,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还有一些隐痛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妨碍了。 高见将佩刀拿起来,挂在腰间,又把那块太平无事牌挂在旁边。 黑色官服,腰悬长刀,温润玉佩,再搭配上高见挺拔俊朗的身姿,乍一看就是一个威武逼人,前途大好的精英校尉模样。 洗漱完成之后,高见走出了这间小房间。 一出门,就看见王隆端着一碗面,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似乎是在等高见。 “哟,王哥。”高见挥了挥手。 “哎哟,别叫我王哥了,我才该叫你哥,昨晚我牌位都给你刻好了,香都给你点了,唉,现在想来也是晦气,给你了。”王隆从身后的包裹里拿出一块新鲜的牌位,丢给高见。 高见看了一眼,乐了,还真是新的,还没上漆,上面确实有一丝烟熏味。 嗨,昨晚自己收到的香火里,还有这种成色的? 高见转身,把牌位留在了自己房间里,然后出来说道:“不晦气,不晦气,王哥你有这份心,我记下了,对了,王哥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是司马要见我?” “你倒是聪明,嗯,司马让我来找你,带你去他那里,今天你可是要和他去内城,顶得住吗?怕不怕?”王隆端着面碗,和高见并肩而行。 “你说呢?”高见反问道。 “我现在觉得这世上应该没什么东西能让你怕了,唉,真猛啊兄弟,而且……一境对峙三境,临阵突破,然后以二境修为强杀三境,我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王隆苦笑道,摇了摇头。 这战绩,实在太惊人了。 哪怕杀的是一位巫觋。 巫觋并不擅长正面战斗,他们肉身孱弱,专注于神意的修行,突破顺序一般都是神关,气关,最后才到精关。 再加上他们的招数,很多都需要提前布置,很少有能够正面使出来搏杀的咒法。 比起当面打人,他们更擅长召唤群神围殴,或者偷偷在背后扎小人。 但……那也毕竟是三境啊。 说不定还召唤了三境的神祇相助。 王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最后活着出来的是高见,而且甚至没有受什么影响根基的大伤。 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昨晚睡不着,坐起来雕的牌位送给高见了。 高见只是说道:“那些神祇都弱的很,你也看见了吧?沧州外城那些神祇,要么是交了贿赂的凡人,要么就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除了会吃血食什么都不会,你去你也行。” “是是是,我信了。”王隆翻了个白眼。 那些神祇是废物,那左百仓也是废物? 傻子才信。 两人闲聊着这些,很快走到了峡谷深处,一处营帐中。 镇魔司之中,普通小兵住营帐,四五个人一个帐篷,基层军官则有自己的单独营帐。 而校尉这个级别,就有自己独立的小屋可以享用了。 但到了司马,却又变成了营帐,不过规格不太一样,这是一处大营。 营帐高三丈,外有旗帜刀枪。 虽然是用布匹和牛皮蒙的,但乍一看,完全就是一栋小楼。 高见和王隆走入营门,见两旁甲士环列,戈戟森严,绕成一团杀气。 高见环顾四周,有些惊讶。 活人啊? 他还是头一次在镇魔司的驻地里看见这么多活人,平时这里连藏经阁和演武堂都没几个人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在营帐的里面,有一张长桌,桌上堆着许多公文,而司马就坐在那里。 高见和王隆刚刚走进来,他就跟着站了起来,昂首阔步向前而来。 司马踏步而来的时候,一股威猛之气直接压到了高见和王隆的脸上,虽然什么都没有,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座大山朝着自己撞了过来。 王隆熟练的后退两步,压迫感顿时荡然无存。 这个气魄,是武道修行者闯破神关之后,凝练而成的‘神意’。 每个人的武道神意都不同,是根据武者自身的气魄凝练而来,而沧州镇魔司司马的神意就是这个,叫做‘无前’。 神意‘无前’,身前无人,无在前者,行走坐卧,乃至于战阵冲锋之间,在他身前,不可有人。 敌人若在对面,只能退避。 若是不避,那就只能正面承受强烈的压力,在司马具备杀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直接撞死在神意之上,如同前面真有一座山似的。 但如果退避,虽然压制消失了,可司马自身的气魄却会愈发强盛,若是在他面前,万军退避,那他气魄恐怕会上涨到一人敌军的程度。 而高见感受着这股神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高见的身体猛的往下一坠! 肩上,好似有一座山! 站不直身子…… 他一咬牙,再往前进一步! 却只感受到一股庞然无匹的压力袭来,就好像被呼啸而来的火车撞了一样! 受力不住,高见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三步。 于是,压力顿消。 高见摸了摸身上。 毫发无损,就像是刚刚被火车撞了的事情……是假的一样。 不对,那应该就是假的,因为那是‘神意’,是‘气魄’,是完全属于精神上的威压。 “不愧是二境斩三境的人,哈哈哈!我的神意,寻常三境一步都踏不出来,你二境能踏两步,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司马开始还语气豪迈,只是说到英雄出少年的时候,语气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高见却没在乎那些,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司马,叫我们两个来有什么事?是昨天的事?” “嗯,昨天,你拿出来香火修行法对吧?” “哪儿来的?” “自己研发的,独家原创。”高见笑道。 司马深深的看了一眼高见:“那你就咬死这个说法,别改口。” 高见点头。 显然,没人信。 高见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来的余裕去研究巫术去? 不过无所谓了,他也不准备解释,只是说道:“好,那么,司马,出发?” “出发,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你这次可是闹出大事来了,各个世家,那些老怪物未必会出面,但家里现在干活主事的肯定是要现身来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胆子大点,到时候别被吓住,要是吓住了,可就要丢脸了。”司马拍着高见的肩膀,如此说道。 “司马刻意释放神意,也是为了给我提前做做测验?让我习惯习惯?”高见问道。 “聪明人就是好说话,不过没必要事事都说出口,从你扳倒左百仓开始,大家就已经知道你脑子很好使了,有时候藏一藏拙比较好。”司马说着,摆手让王隆让路,带着高见出发了。 王隆端着面碗,给高见挥手。 高见也挥手,然后随着司马走了出去。 “我们是武官,就不坐轿子了,去骑你的马来,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高见说道,然后吹了一声马哨。 不到一分钟,走龙就已经跑到,身上有些伤口,是昨天被左百仓打的,但是不碍事。 而司马则有马倌牵马来。 那是一头大青马,高九尺五寸,长颈有翼,傍有垂毛,青火焰脚,身有鳞甲,横看则泛有五色。 这是一头很粗壮的马,光看体型,感觉比轻盈矫健的走龙要重个两三倍以上。 走龙刻意昂头,似乎是想要和对方比高。 而那头大青马没有理睬,因为它一身马铠,光看就知道沉重无比。 这是一头专门在两军厮杀时冲阵的重装大马,和走龙这种侠客所乘的轻刀快马不是一个路数。 第六十七章 东家 高见和镇魔司司马,骑马朝着内城赶去。 不过今天,路过外城的时候,好多人对高见磕头。 显然,昨天一晚,高见的事情整个外城都知道了,也知道……那些吃血食的神,那些财主化作的神,都死了。 现在,外城的新神,是高见。 “都站起来,别跪。” “不准跪!” 高见一路走,一路喊,只是没什么效果。 也不太可能有效果就是了。 作为活着的人神,不受拜是不可能的。 只能等从内城出来之后,再行处理。 好在,现在拜的人还比较少,外城千万人,真正意识到已经改天换地的没几个,大部分人就算知道原本的神死了,一时也没做出反应。 这种情况起码要持续好几天时间,足够高见来阻止他们的叩拜,也阻止他们的信仰了。 高见可不准备真的去做‘神’。 他准备将这些信仰都转化到其他地方,方便他之后的行动。 看着高见阻止跪拜,司马突然开口说道:“你救了他们,让他们拜拜又何妨?磕个头就能让日子好过,多少人巴不得磕呢。” “司马大人,想要让日子好过,就不能想着磕头。”高见回答道。 这话让司马挑了挑眉毛,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高见,然后说道:“小子,你真要给他们开出太平路来?为什么?这对你没好处吧?” “要是事事都为了好处,司马你又是为了什么帮我呢?”高见反问道。 “我看得起你,欣赏你的豪气,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所以帮你,你呢?你也看得起他们?”司马好奇。 “对。”高见点了点头。 为什么看不起他们呢?因为他们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高见不觉得那些是什么问题。 张一元,还有之前那些力工的头头,这些人,又有哪个不算好汉子? 这沧州外城,足足上千万人,似他们这样的,还有多少? 这些人,给他们一个机会,又能造出多大的风浪? 于是,高见说道:“司马,你们这种,呼风唤雨,搬山填海,可你知道吗……你们呼风唤雨的时候,他们就是风雨,你们搬山填海的时候,他们就是山海,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地方可以看不起他们呢?” “哈哈哈,你有这般见识……真是出乎预料了,沧州外城,怕是关不住你,以后要高升啊。”司马哈哈大笑。 “司马说笑了,我不过一介野夫,这个官啊,估计是当不长久的。”高见微微笑,如此回答道。 司马没有接话。 因为他们到地方了。 内城,八珍食楼。 要谈事,自然是不好在某某人的家里,到时候摔杯为号就不好了。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谈的也不是什么公事。 那么,自然是酒楼最好了,大家吃吃饭,喝喝酒,就把事情给谈了。 就算谈不拢也不算什么,酒桌上的事,怎么能当得了真呢? 高见和司马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马倌,然后走入八珍食楼。 食楼里没有任何的其他客人,似乎早就被清场了。 进入其中,马上迎来两队随侍者,分东西班,引路前去。 高见和司马径直往前,走入大厅之中。 走入大厅,但见众乐备奏,倡伎伶优兼作,击鼓弄曲,气氛祥和。 环顾四周,栏杆,地板俱是白玉所砌,玛瑙装点墙壁,楼阁中嵌有几颗硕大的明珠,哪怕白昼也放光华,空中照耀,又被水晶所制成的晶花折射,光芒闪烁增至十倍,让房间内纤毫毕现,却不刺目。 左右铺设俱是美玉良金,辉煌靓丽。 涂壁脂泥,怪草奇花,华堂彩色,绮罗锦席,丝竹管弦,美不胜收,煌煌灿烂。 其中早已坐上了许多人,有老有少,看起来都是各家说的起话,或者以后说的起话的人。 高见和司马走进大厅的瞬间,四周闲谈的声音都收敛了起来。 坐在主位上的,还是那位看起来只有十六岁的玉面少年。 虽然是少年模样,但他却是沧州知府,水家目前的家主。 “啊,外城的英雄来了,大家都来看看。”知府坐在桌子上,笑着说道。 “小子搅乱了外城秩序,还屠戮百神,算得上什么英雄呢?只求知府恕罪,不要怪责就好。”高见马上拱手,如此说道。 却见玉面知府叹了口气,遗憾的说道:“高校尉为民除弊,又有什么好怪罪的呢?我在内城,处理沧州诸多事宜,却不知外城空虚,诸神蠹政病民,远贤礼疏,耗费钱粮,使本官爱民之意阙,此等皆奸神借以消民果断之心,刚毅之气,蒙骗滥赏,坏法失机,今政之弊,皆由于此啊。” 高见马上答道:“天下之事,有轻有重,有缓有急,知府忙于沧州万机,一时失察也是情有可原,实在不必自责。” 知府摇了摇头,有些自责的说道:“话虽如此,但轻重缓急之别,得其序则治,不得其序则乱,而所不当为者弗论也,夫事之重且急者,不过亲贤爱民、赏功罚罪而已,如今沧州之乱,皆源于轻重缓急失序,这是我的过失啊。” 话语之间,却见旁边有一个老者起身:“知府何错?实乃左百仓奏事日渐迟晚,内外章疏动经累日,甚者或延至半年或终留不出,因循积习,遂以为常,邪妄不经,却也让知府灯下黑了啊,此乃其作为主祭之失责也。” 大家一言一语,不知不觉就把事情送给了已经死了的左百仓。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默契。 却见一位左家人突然说道:“此事不怪知府,确实是主祭之责,都怪主祭不习楷书、字画钝拙,书事不能一一自写,皆是口述,交由外事典史处理,岂料外事典史竟如此懈怠,唉,我看西门家需好好自省。” 此话一说,又见西门家的人起身告罪,唯唯诺诺。 话语之间,高见和司马已经入座。 这时候,却听见知府说道:“咳咳,此事就到此为止,何必絮絮叨叨一直追责?往后慢慢梳理沧州外城的事情即可。” 然后他接着说道:“倒是左家,需要好好内省一下,祠祭掌管祭祀,理当清楚,祭祀一事若是不诚,未必得福,反以得祸,官府出入有清规、斋醮有定数,未曾闻于礼制以外建立坛场聚集神祇者,须知,祖宗社禁之制,至严至密,虽文武大臣勋戚贵人,不得辄入,岂可使胡羯邪妄之徒羣行喧杂?以后妖神之事,要小心些。” 话到这里,却见位于旁边的左浪站起身来,说道:“大人说的是,所当祭者,其鬼不邪,盖谓邪之不能以干正也,请以知府以此为重务,而速赐施行,务使纪纲大震,德化旁通,下结人心,上回天意,为宗社百年无疆之庆也。” “此事重大,酒桌之上还是少谈,祠祭你事后拟文,交于公文即可。”玉面知府说道。 其他人也纷纷建议,各自呈言,一派祥和,大家讲理说情,气氛融洽。 而高见不再接话,只是默默的坐在原地。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实际上,他冷汗都已经下来了。 刚刚那几句对话,看似没什么,但实际上,其中凶险,不亚于昨晚的厮杀。 这几句对话,上来就把大炸弹丢给高见,高见赶紧丢给知府。 那玉面知府估计就想要高见这么说,马上就开始引导话语给左家,周围的演员心里应该也是门清儿。 虽然左家有准备岔开话题,但显然其他世家也早有准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左浪逼的不得不出来说话。 这一说话,就已经坐实了沧州外城那些事情的责任划分了。 还好高见只说了一句。 要是真的插进去这些对话,恐怕很多时候就会被带偏带跑,不知不觉就说出很多很不妙的话语出来。 倒是司马,看见高见的反应,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这种场面呢。” “确实不是很擅长……不过也不是没喝过酒,大差不差吧,就是遣词造句,还有各种气氛不太对。”高见摇了摇头,如此说道。 “已经比我好了,我才是真的懒得理他们这些破事儿,正事不做,整天虚与委蛇,看似高深莫测,实则狗屁不通。”司马不屑:“沧州,不愧是蛮荒之地。” 高见好奇:“蛮荒之地?对了,司马你是流官,别处,比沧州繁华很多吗?” “那是自然,沧州的两关大宗师屈指可数,还有白山江水族这种土著东西,怎么比得上越州繁华?更遑论和神都相提并论了。” “这帮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想得明白,神都开始内斗,是因为神都已经扩无可扩,天下之大,已无神都之敌,而他们连自己窝里的蛇虫都没收拾干净就开始内斗,纯粹是没脑子,还装作一副阴谋诡谲,算无遗策的模样,这般格局,也只能窝在沧州作威作福了。” 镇魔司司马满脸都是不屑,说话声音却压低了,甚至还以聚音成线的手段阻止了别人偷听。 显然,就算是看不起,但他也还是不愿意当众撕破脸皮的,鄙夷也就是私下里的事情,可见沧州没有他说的那么好欺负。 但这些话,高见可不敢回答,他可不会什么聚音成线,只能听着,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等待上菜。 这些对话,没一会就结束了。 很快,菜就端了上来。 宴席排场极大,有百馐、百酱、八珍,各类草木之实、鸟兽之肉,葱、韭、齑、俎,聚秋来禽兽之肥美,五谷之成熟,再加九味调和,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其疾徐,减腥去臊,锅中之变,精妙微纤。 高见只尝了一口,只觉得口不能言,志不能论,确实美味。 米饭并非凡品,软滑膏润,入口流散,化作精气。 汤羹也为珍物,濡润细滑,流泽芬芳,余气芬芳。 菜肴更是精琼,肥彘脆美,柔如春绵,唇齿体润。 再看桌上,馨羹芬臛,凝色生华,鼋羹蠙臛极为肥浓,鸡臛鳖肉其味清冽,水、浆、醴,各有其所,肉滑如银,鱼白如玉,菜黄若金,这一桌菜肴,恰好就叫‘金玉满堂’,正是取名至此耳。 高见还看见一种奇异的大鱼,其鱼大者长四五尺,鳞细紫色,无细骨,不腥,肉紫骨青,味绝香美。 所以他自然是疯狂干饭,这些东西他平时肯定是吃不着的,如今吃了好东西,正好补充精气,方便蓄积气血。 反正冲击三境,也是要积蓄气血的,不吃白不吃。 至于其他人,在旁边敬酒寒暄,樽盈白玉,爵献金浆,那就不是高见的事情了,他其实无所谓的。 你们寒暄你们的,我吃我的,在你们夹菜的时候我不转桌就已经很有礼貌了,更别说现在实际上是分餐制,大家各吃各的,有侍者在中间的大席上给每个人的小桌子上传菜,非常繁琐麻烦,但好像大家都习以为常。 然而,高见无所谓,不代表其他人无所谓。 吃饭之间,那位玉面知府突然说道:“高见。” 高见正在干饭,闻言赶紧嚼了两下,咽下之后,拱手问道:“大人?” “你尝尝这个,你得罪了白山江水族,恰好用得上此物。”对方说着,让侍者为高见送来一枚五彩粽子。 粽子高见很熟悉,但他并不敢把这东西和自己记忆里的东西混在一起。 却见玉面知府说道:“世人五日作粽,并带练叶及五彩丝,皆汨罗之遗风,俱为蛟龙所窃,这枚粽子是八珍食楼的师傅,以珍树之叶塞其上,再以彩丝缠缚之,此二物蛟龙所惮也,你吃上一个,可以辟蛟。” 高见于是回谨道:“多谢大人。” 于是拿下来,拆开粽子,将其吃掉,顿时觉得身周好像有什么东西笼罩,但转瞬即消,好似不曾存在过一样。 等高见吃完这个之后,那玉面知府才继续对高见说道:“如今外城百神已经破灭,万民无着,风雨失调,你有什么见解吗?” 高见立刻抬起头。 戏肉来了。 唉,还是更新了两章,真是输给你们了,我总是心太软。 我要是熬夜死了都怪你们,别的不说,求个月票吧。 第六十八章 码头 吃着吃着,那位玉面知府或许是和其他人已经谈完了,突然就将话题扯向了高见。 而且,还提出了一个对高见来说,特别尖锐的问题。 现在沧州外城百神,已经被高见宰了。 那么,高见你准备怎么做? “下官不过七品,区区黄泉卫校尉而已,沧州鬼神,阴鬼之事归我管辖,神的事情,还是交由大人定夺吧。”高见马上如此说道。 高见很清楚,如果没有沧州其他世家的支持,那么自己现在,肯定是站不稳这个位置。 而站不稳,就会遭到左家和白山江水族的激烈报复。 所以,起码现在的情况下,高见还需要做点官面上的事情。 “由我定夺吗?也好,此事本就是因为我的疏忽,也该由我弥补,那么,高见你除恶神有功,而鬼神之事向来不分家,岂有司鬼而不司神的道理?外城鬼神之事,就由你来全权负责。”玉面知府笑着说道。 在酒桌上,就直接定好了这件事。 “下官何德何能?还请大人收回成命。”高见马上推辞。 那玉面知府立刻满脸不悦:“不得推辞,你路见不平斩杀恶神,已是有德,而你确实掌握了香火之气的法门,这便是有能,有德有能,如何不能任此事?切莫为了贪闲,而放着一身本领不为民用。” 高见则马上回答道:“下官不是不愿为民所用,而是因为,毕竟下官是乡村野夫,没读过几年书,才学远远不够,斩恶虽有余,治民却不足,恐难当大任,还请大人另行派人,我愿为副手辅佐。” 这话一说,镇魔司司马,还有左家,都挑眉瞪眼,有些讶异的看着高见。 这人是不是以前当过官啊?怎么如此熟稔? 这一步以退为进,还给了知府把柄,根本就是官场老手才有的手段,因为知府绝对不可能真的派个人来当主官。 左家看了看司马,心想,或许是司马教了高见怎么说话,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平时也直来直去,但现在看起来,能坐到司马这个位置,还是有些心机的。 而司马则瞪眼,这小子怎么比自己还会?他到底哪儿蹦出来的? 玉面知府则露出了微笑,轻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派个人来当你的副手,不就行了?政事杂务,你交给他来办就行了,为主官者,需一身正气,持身以正,不偏不倚,此人非你莫属。” “苍苍,起来。”他点了点宴席末尾的一个年轻人。 却见一个贵公子起身,行礼。 高见看向那个贵公子。 等等,他认识这人。 在清水河河伯的祭祀现场,他见过这个人。 这时候,知府介绍道:“他叫水苍苍,是我的曾孙,正好擅长这些杂务,就让他来辅佐你吧,这样,你总没借口了吧?” “那就……多谢大人,定不辜负嘱托,沧州外城,绝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乌烟瘴气。”高见如此说道。 左浪在旁边闭上了眼睛。 既然已经输了,那就不要多嘴,徒惹人笑。 等左青回来再说吧。 其他世家,还有知府,都笑呵呵的恭喜高见,然后又是新菜上桌。 丝竹弦乐,优伶娼妓再度进场,翩翩歌舞,又是祥和气氛。 这次,诸多官员才开始畅聊很多事情。 高见在旁边听着,听的满头大汗。 ……他们在谈论怎么用这次的情况,套用到整个沧州去。 用高见的经验,以高见的香火法门,再加上一位‘义士’,将整个沧州大大小小那几百号县城,全都夺走。 当然,他们没有这么露骨。 乍一听,他们说的都是:“恶神乃邪妄,此乃姑息之弊,乃是奸佞之人妨蠹美政,以致贿赂公行,赏罚失当,纪纲废弛,贤否混淆,工役繁兴,公私耗竭,小民困惫,而大小臣僚被其挟制,畏罪避祸,箍口结舌,下情不达,上泽不宣,愁叹之声不绝,灾异积累而成祸,正此之由,幸诸君昭明,洞察前非,彻查诸神,避祸免灾啊。” “知府大人,此刻正是进贤黜奸,明示赏罚当行之事,断在不疑,毋更因循以贻后患,尤望诸巫痛加修省,广求直言,指陈弊政,并加采择,次第施行,以收人心,以回天意!” “恶神冒名僣礼,享祀无穷,惑世诬民,莫此为甚,正该彻查!” 如此种种话语,听上去都是拳拳之心,忠忠之言,但话语之间,无一不是在削左家的权。 一场酒局,所动摇的东西,却远超高见昨晚的厮杀。 但,正是昨晚的厮杀,才有了这场饭局。 高见似乎理解了什么,这或许就是暴力与权谋的平衡点,通过权谋,避免了更大的暴力事件的产生和诸多世家的厮杀。 饭局上说两句,总比真的要做一场要好得多,毕竟都还没到生死的地步,犯不上真的拿命去拼。 但有时候,一场规模不那么大的暴力斗争,却可以奠定许许多多的更大的事,形成一种新的默契。 正是这种默契,让高见得以站稳脚跟。 只是……吃着饭的高见,却觉得格外倒胃口。 这种默契,就是一切乱象的根源。 在座诸公,没一个像人的。 他嘴里的佳肴都不香了,但他还是在吃。 多吃点,积蓄精气。 高见努力吃饭,只听着那些话语。 最终,酒宴结束,大家各自回家,但是大人物们还有事情要办。 司马让高见自己回去,而类似于知府,祠祭左浪这些人,走进了另一间密室里。 高见也收拾东西,走出了八珍食楼,从马倌那里牵走了走龙。 走龙显然也吃了个肚圆,估计也是十几金下肚,也算是沾了光。 牵着走龙,准备离开的关口,就在这个时候,先前那个贵公子,水苍苍,施施然的走到了高见的面前,优雅的行礼:“高校尉。” “水公子。”高见也跟着行礼。 “以后就要高校尉多多照拂了,我没有官身,只是副手打杂的而已,要仰赖高校尉的虎威呀。”水苍苍温文尔雅的打趣道。 “水公子说笑了,单是你这把扇子,沧州就没人敢不给面子。”高见笑笑,指了指水苍苍腰间折扇。 折扇上吊着一块玉,玉上刻着一个‘水’字。 “一块玉,关键时刻又能做些什么?那左百仓身上不也有一块玉,现在可就挂在高校尉你腰上呢。”水苍苍指了指高见的腰带。 高见哈哈大笑,然后答道:“我这般狂徒,世上没几个,遇到了就认倒霉吧,不过对于其他人,这玉佩可就有用了。” “哈哈,高校尉说话倒是有趣,对了,那之后,公务在什么地方接洽?”水苍苍突然开口问了正事。 “我这边暂时还没有衙门,明日的话,就还在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吧,到时候,就劳烦水公子帮我处理一些案牍劳形的事情了。”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只是,高校尉准备做些什么?说是案牍之事,可文书,账目,公文,一概没有,这要怎么做?” “明日,这些自然就有了,公子不用担心,不过,劳烦纸笔还是要公子自备一下。”高见说道。 水苍苍愣了一下。 啊? 自备纸笔? 显然这一手他有点措手不及。 但良好的涵养还是让他马上反应过来,答道:“那是自然,不必高校尉担忧。” 自然吗? 自然个屁,哪有上班办公自带纸笔的?而且连工资都没有。 他来这里,不应该是全面监察高见的各种行踪,顺便掌控沧州外城基本局势的吗? 真把自己当师爷用啊? 但水苍苍没想到的是,说完这些之后,高见就走了。 他就这么牵着走龙离开了。 水苍苍看着他的背影,因为良好的涵养,让他做不出把对方叫回来的举动。 不是…… 正常人这时候会直接离开吗?不应该和他好好说说话吗?高见之前在酒席上不挺懂的吗? 然而,高见还忙着呢。 今天一天,他要去的地方可多了。 而且,今天的事情,让高见又一次坚定了决心。 看看今天酒宴之上的诸公。 他们没有一个真正在意外城千万人的生死,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权势,财富,而外城这么多人,不过是一个数字,一块‘涂了颜色的地盘’,只要这块地区涂的是自己的颜色,有在固定产出价值,那么里面到底发生什么……其实他们是无所谓的。 哪怕高见做出了这么些事情,他们也并不觉得高见做的有什么特别,只当是争权夺利的一部分。 这些世家,没有一个有半点拟人的。 高见牵着马离开,此时是正午,距离一天过去大概还有六个时辰。 第一个时辰,高见策马以极快的速度,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尽有斋。 龟壳,蛇剑,傩面,全部找尽有斋的人处理了。 尽有斋的人消息很灵通,一眼就认出了高见,然后他们很自然的将东西都收了,高见兜里多出了整整三千金。 最珍贵的就是那具傩面,估价整整来到了两千四百金,可谓是货真价实的‘价值千金’。 不过对高见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也就懒得分析这玩意儿的价值了,不如直接换成钱。 而这三千金,他也已经有了用处。 现在距离午夜,还有还有五个时辰。 高见重新回到了沧州外城,毫不犹豫的朝着其中一个码头赶去。 不多时,走龙赶到了码头。 码头之上,纤夫拉船,力工扛包,虽然已是秋天,但他们都不穿衣服,讲究的就围一条兜裆布,不讲究的就见风吹。 浑身血汗,滚落到晒的掉皮的身体上,疼痒难耐,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能靠一身力气混一碗饭吃,已经属于是幸运的了。 再对比一下金碧辉煌的八珍食楼。 滴滴民夫血,化作金枝叶。 高见来到此处。 只是刚到,有人就认出他了。 “恩公!” “东家!我去叫俊哥儿!” 力工马上就有人跑去另一边,在不远处找到了正在扛包的‘俊哥儿’。 高见一看,就认了出来,当时他丢出去的那十几金,就是这人收起来的,而他也没有变成人上人,还是在扛包。 不过高见来了,他马上放下手里的活儿,朝着高见跑了过来,擦了把汗,找了一张兜裆布围着,来到了高见的面前。 “东家,有心思来看看产业了?”他到高见面前如此说道。 “找件衣服穿上吧。”高见说道。 他摇了摇头:“干的粗活,容易把衣服磨烂,这可不便宜,能省还是省点,咱这身子可比衣服耐磨。”他说着,拍了拍肩膀,肩膀上大片大片的老茧,就像是铠甲一样。 “李俊,是吧?别叫我东家了,叫我高见就行。”高见说道。 李俊摇了摇头:“这可不成,你投了钱,叫你一声东家应该的,只是现在还没把钱挣回来,不过现在这片码头已经是咱们兄弟说了算了,有了东家的钱支持,以前的工头没能熬过我们,现在你就是这几个码头卸货转包唯一的东家。” “这片地方,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个四五十金的入账,两三年就回本了,可不少挣。” “这些都是小事,我不抽你们的水,挣了多少,就给兄弟们发多少,我来找你是为了更大的事。”高见说道。 但这话却让李俊瞪大了眼睛。 等等,不抽水? 那一年下来,剔掉上下打点,各种税捐之后,几乎所有力工的收入都能翻一倍! 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儿? “东家,你不是开玩笑吧?那你图什么?”李俊反而警惕了起来。 “别怕,我问你个事儿,这外城有多少个码头?你现在和多少个码头的兄弟相熟,能使唤的动他们?”高见又问。 李俊思考了一下,说道:“沧州大大小小码头上千个是有的,我能使唤的动的,也就周围这两三个吧,其他地方太多,太杂,难办。” “李俊你是个能人,我给你一个差事,让你去统领一下其他码头的人,你能办到吗?” “让他们投到我这里来,价格是一样的,我不抽他们的水,只要在我名下干事,拿多少都是自己揣着。” “那……其他工头怕是要找你麻烦了,东家。”李俊苦笑。 第六十九章 清理 当然会来找麻烦。 高见做这种事,就是在刨其他工头的根。 李俊这两三个码头,一年就能有四五金的利润进账,整个沧州外城,足足上千个码头,就是一年两三千金的进项。 这全都是落到工头手里的钱。 这可不少了。 想要收归所有码头,不仅是个超级大工程,肯定也会招来许多工头的联手抵制。 说抵制,其实是轻了。 大概率是会演变成火并,甚至是暗杀。 李俊有担忧,很正常。 这是要死人的。 不过高见笑了笑:“放心吧,我会亲自上门找他们谈的,你帮我介绍就行了,你应该熟悉吧?” “东家,你要干什么?”李俊感觉到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带路就行了。”高见说道:“上马来,指路。” “你们难道不想过好日子吗?还是说,你敢赌上性命去和工头对垒,却不敢和我走一遭?” 听见高见这么说,李俊咬了咬牙。 他已经听明白高见的意思了。 “东家,我要是死了……” “你死不了,你看我这匹马,日行两千里,遇到事你就爬上来,骑马跑掉就是。”高见笑道。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只要还在沧州干活,总是要被寻到头上的,只是……东家,你真有把握吗?我死了,你这事儿也能接着往下推进?”李俊手有些抖,但还是认真的对高见问道。 这让高见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他看得出来,李俊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死。 但他好像已经准备上马了。 哪怕知道前面是死,他还是没有怕,还是准备和高见一起去。 这让高见深呼吸了一口,露出笑容:“放心吧,你死不了,只是今晚估计是没有觉可以睡了。” “东家,你到底——” 他话没说完,走龙就已经奔袭而出,由静至动,他好像是撞到了门板上,一下就把后面的话给憋了回去。 第一家码头。 “这是哪个码头?工头是谁?”高见问道。 “这里的工头叫周应刚,住那个房子。”李俊说道。 高见点头,下马,提刀而去。 不多时,有人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跑开,高见则走了出来。 “你去和那边的力工说,以后他们跟你干,你不抽水。”高见说道。 李俊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干了,那就不撞南墙不回头吧,现在再犹犹豫豫就没有必要了。 尽管他知道,高见这样,肯定会招致所有工头,乃至于他们背后势力的反扑的。 码头的这些苦工虽然利薄,但那些大人物们肯定不会容忍有人在他们头上作祟的。 只是……这位东家这么有底气,那李俊还是愿意赌一赌的。 力工们过得太苦了。 每日风吹血汗,日晒肌肤也就不提,挣到的钱也很难攒下来,基本只够养活自己,一身伤病,运气不好的年轻的时候就病死了。 要是运气好,活到老的话……那么没有钱,又扛不动包,大概率还是个光棍,那能怎么办呢? 当然只有去死了。 如果真的不抽水,收入能翻一倍,起码能攒的下钱,说不定能娶得起媳妇儿,就算不娶媳妇,有钱治病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李俊就跟着高见来了。 至于说别的什么,以后再说吧。 于是,李俊走向前去,和这里的力工说了几句。 对方显然难以置信。 但很明显,李俊其实是个名人,大概这么多力工,只有少数几个人才敢和他一样起来和工头对抗,甚至还赢了。 虽然是靠高见的资助,但这其实也看得出来,不管是人望,还是一腔血气,李俊都绝不缺少。 所以三言两语,这些力工就信了。 当李俊回来的时候,高见有些惊讶:“这么快?” “多亏了东家之前的资助,他们都看得见的,实际上,我在的那几个码头,力工们钱比以前多得多,大家不是瞎子。”李俊点头说道。 这也是他愿意来这里拼命的原因。 高见,其实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了,已经带来了很多成果,李俊觉得,这些事情买自己的命,够够的了。 所以,哪怕他心里清楚,之后那些工头的联合反扑很有可能让他死在这里,他也没有退缩,还是跟着高见来办这件事了。 而高见这边,他微微颌首:“那,下一家吧。” 于是李俊接着指路:“下一家是三岔河的西岔码头,那边有两个,是一个工头,叫韩盛……” 走龙快速赶到。 “下一个在铜人街,东边,叫张思齐。” “下一个是外城郊区,那边有一段支流,旁边有几个私人货仓,是几个商会联手的自留地,领头的是惠源商行……” 李俊确实是个人才,虽然是个苦大力,但他和普通的力工不一样,不仅能够组织起力工们对工头进行反抗,对这些码头之间的大概形式也有了解。 一千来个码头,好几百个工头,他居然都记得住。 不过高见并不觉得有什么惊讶的。 很多人连几百个英雄池的每个技能都记得,几千张卡牌的效果都背的出来,用点心的话,这些事情并不算难,几百个工头并不算什么太大的记忆量。 可是…… 世上之事,多就困在‘用心’两个字上。 一个苦大力,怎么就会用心记这些了? 这足以说明,就算没有高见,李俊靠自己也能做出一番事情来。 而有了高见,这事,将会更大! 三个时辰很快过去,已经来到了黄昏时分。 李俊已经口干舌燥。 而高见也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今天一天,和太多人打了交道。 差不多一百多个码头的工头聊了聊,杀了一半左右,剩下的都很识相,要么识相的跑路,要么识相的交出码头的控制权。 因此,高见也收获了一大堆账目,文书。 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码头,他今天都跑了一遍。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之后几天大概也是这么个行动情况,对了,你住哪儿?”高见问道。 李俊指了指自己:“我?我住码头啊,怎么了?” “这几天,我和你一起住,免得他们找上门来,找错了人。”高见笑道。 “嗯,只是……东家,你住得惯吗?我那地方,环境可不是很好。”李俊皱眉。 “我在死人坑呆的时间也不少,破点有什么关系?带路吧,对了,要吃什么,我请客。”高见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就三岔河码头那边的肥肠好吃,价格也便宜,我们平时要干大活,要多点油水的时候,就去那边。”李俊说道。 “行,你把码头的兄弟们都喊上,那一圈我给你们包圆,敞开了吃。”高见笑道。 “那就多谢东家了!”李俊马上拱手。 说着,走龙已经到了三岔河码头。 李俊下马,大声吆喝道:“兄弟们!今天东家管饭!吃肥肠!” 东家管饭,在码头并不算稀奇,在李俊的吆喝下,大家都朝着李俊的方向赶来,然后齐刷刷给高见低头,还有些直接下来磕头。 高见则大声喊道:“俊哥儿说那边肥肠好吃,我看那边一排都是饭店,今天就那一排,所有人,敞开吃!管饱!” “谢谢东家!” “东家大气!” 力工们纷纷欢呼,一句接着一句的赞扬涌来,一群人,大概有一百多号,就涌去了那边专门做力工纤夫生意的饭店。 这两个职业都是要下苦力的,要下苦力,那就必须得吃饱,吃不饱下力,那就是在榨自己的骨髓油,磨骨头养肠子,干不了多久就会死的。 所以周围大多都是饭店,卖的便宜,不过东西自然也说不上好。 糙米,杂粮,野菜,下水,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拿来乱炖,而且看起来也不怎么干净。 一群人乌泱泱的过去,一边和店铺老板寒暄,一边跟周围的人吹嘘自家东家的阔气。 而李俊被一群人围着,其他人不断的传李俊的话,说今天做了什么。 只是,说着说着,喧闹的力工们就安静了下来。 因为李俊说的太离谱了。 什么鬼?俊哥儿和东家出去,一天收服了几百个码头,杀了几十个工头? 东家要干什么?这肯定要被别人找上门了吧? 力工们本来还有胆子来和高见寒暄一下,说点吉祥话,夸赞夸赞高见,似乎好像要混熟的样子。 但在李俊把消息都传出去之后,这帮力工都有些战战兢兢,也没人来和高见搭讪了。 倒是饭送上来了,是几个大铁锅煮的杂烩,加了很重的香料,但盐反而没有多少,有很多那种小条的银色杂鱼,还有很多野菜,水藻,蘑菇,加上牛下水,猪下水,猪皮之类的东西,放在一起,大锅炖煮。 一人手里捧着一碗糙米饭,旁边还摆着几个木桶,里面都是饭,大家夹菜,拿汤泡饭,一个人随随便便就吃五碗,也不管什么腥味,反正腥味都被香料压下去了。 高见看得出来,这些人还是有点怕自己,虽然他们吃饭不含糊,但都有些压抑,气氛并没有开始那么欢快。 高见没有打扰他们,也没有真的去和他们一起吃。 说是打成一片,可高见知道,真的要坐进他们中间,那估计他们也吃不下了,还是在一旁等着就好。 他在旁边随便买了一碗面,就这么看着。 大家吃完饭,高见付了钱。 一百多个人吃饭,而且还是敞开肚子吃,也只吃了两千多钱而已,折算下来,也就是零点二金。 再看看八珍食楼的价格。 一碗粥都要一金起步。 高见摇了摇头,起码先从码头的苦力开始吧,他想安稳的离开沧州,就得先从这里干起。 他不想自己走了之后,一切都回到原样。 百鬼成神的事情他正在安排,在那之前,这些码头工人也是必备的。 这些苦力,可以说是最基础的劳动力,也是沧州外城的贫民之中,产出最基本的价值的来源。 可以说,有了这些苦力在码头搬运,负责整个外城的物资流转,外城才有了基本的发展。 所以,说这些苦力和城外的农民是整个沧州的土壤也不为过。 尽管他们挣得不多,可他们实际上承担了沧州的货运的最终端的那一部分,这是很重要的工作。 沧州外城上千个码头,也就是有十好几万人在做这件事。 高见准备掌控沧州外城,那么他说要掌控的第一要务,就是控制码头的装卸和运输,要做到他不点头,沧州外城没有一宗货运的进来的程度。 现在的话,想来那些工头正在和自己背后的老大说话吧?想来明天就会来找麻烦了。 那些背后的老大,应该还没有到接触世家的程度。 世家真正掌控的漕运,不是外城这点芝麻绿豆,而是内城的白山江码头,以及断龙峡的那些楼船。 那边,一艘船的价值,就能顶得上整个外城的码头货物吞吐的价值总额。 外城的码头运输,对他们来说,实在是瞧不上眼。 那么,就等明天去找水苍苍了。 高见想着这些,等着他们吃完。 吃完之后,力工们都纷纷和高见打招呼,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天色黑了,他们又点不起蜡烛,也没什么夜生活可言,自然是早早睡觉,明天早早起床,又干一天。 高见目送他们回自己的破屋子里睡觉,自己则牵着走龙在码头守着。 他坐在码头旁边,听着下面的黑水不断发出声响。 因为没有光的缘故,沧州外城,晚上格外的寂静,只有有钱人的地方才会有一星半点的光。 高见身上倒是有一颗夜明珠,是从左家人的尸体上扒拉出来的,不过他用袋子装起来了,光芒透不出来,所以身处在黑暗之中。 高见在码头上,李俊和力工们已经睡去。 那么……练功吧。 起身,一招一式,开始淬炼身体,搬运气血,将白天在八珍食楼吃的美食全都运化成为精气。 这一套行为,叫做‘炼精化气’。 将精气运化为身体的其他成分,强化肉身,健壮体魄。 当然,化气,不一定必须是气血,像是内气,法力,都可以用精气来运化,这也是所有修行者最初气的来源。 一开始是不可能接触什么天地能量的,平时的天地也没什么能量给你吸,都得靠吃,然后消化变成精气,再将精气运化,炼成其他的气。 高见就在码头外面炼气。 很快,便是第二天。 该去找水苍苍了。 (本章完) 第七十章 狂徒高见 第二天,红日初升。 高见和李俊,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俊背着一大包东西,里面都是昨天从那些工头收缴而来的文书,账目。 有了这些东西,就能够厘清这些码头的运营情况,摸清楚整个外城的物资流动。 “我来拿一部分吧。”高见说道。 李俊连忙摆手:“东家说的什么话?我别的帮不上什么忙,好歹还有一身力气,平时扛包搬物的练出来了,这时候哪儿能让你上手?” 高见则笑道:“什么叫别的帮不上忙,那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我本来叫你只是想找个向导,可你直接帮我把所有的码头力工都劝下来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这话是真的。 力工们和工头,其实是一种畸形扭曲的共生关系。 力工们自己很难团结在一起,他们几乎必须依附工头才能够有体系的形成劳动制度,并且以此为基础进行大规模的工作,来完成雇主的委托。 而工头则利用这点,在其中抽水渔利,赚的盆满钵满。 想要解除这种关系其实是相当困难的,因为没有了工头,那么这些力工必然会有一段时间找不到饭吃。 因为雇主根本不可能去一个个找力工,他们只会去找工头,让工头联系其他人。 没了工头,码头肯定是会停摆的,力工们肯定是会闹事的,这是一个死结。 但有了李俊,这一切就不一样了,李俊拿自己来担保,他们之后不会有事。 李俊的脸面就是有这么大,所以力工们停下来了。 这让高见的行事顺畅了很多很多。 这全都是李俊的功劳啊。 不过听了高见的话,李俊却没有回答,只是扛着包,坐在走龙的后面。 高见见状,也没有抢,就让他扛着。 不一会,两人就走到了内城。 显然,李俊是第一次来。 内城的锦绣繁华,一瞬间就让这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李俊是个人才,但他毕竟出身底层,从未见识过这般场景。 琼楼玉宇,殿阁重檐,栏杆栋梁皆是华丽繁复,李俊看着移不开眼,瞠目结舌,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看见宏伟的大楼,绚烂的马车,大青石铺成的地砖,各种神通术法运转,隔绝了外城的所有气息。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里,才是真正的沧州。 外城,不过是一群泥腿子靠着城墙外面自己修了一堆破烂而已,他们围在沧州城旁边,就像是蹲在豪门大院的墙角外面的乞丐一样,从来不曾走进过真正的沧州城半步。 “漂亮吗?”高见问道。 李俊点了点头,仍旧是说不出话来。 “都是你们帮忙修的。”高见如此说道。 “我们?我们哪里修的起来这种东西。”李俊马上摇头:“这些术法……我只在说书人那里听过,还都是第一次见呢。” “确实是你们帮忙修的,修这些东西,都是外城人来修主干,然后他们点缀阵法之类的。”高见解释道。 李俊摇头:“不可能,东家,你看这根柱子,这得有百丈高吧?这种东西,我们怎么修?我们哪里有这个能耐?” “你们是没有,那你平时拜神吗?之前是不是给工头抽了很多水?”高见问道。 “拜啊……给工头抽水那不是很正常,等等是那些神和工头来修的?”李俊似乎听明白了,瞪大眼睛。 他还以为……工头和百神,地位很高呢。 “你们的工头不是有修为吗?百神也受了你们的祭祀,你们劳作一天,工头什么都不做就抽走一半,剩下的钱,你们还要给神祇凑香火,死了还要把尸身给他们做血食。” “然后呢,你们的工头,那些神祇,还有外城里那些有修为的人,他们就得来城里修这些东西。”高见说道。 这是一环套一环的。 平民们用自己的血汗供养那些基层的神祇和基层的修行者,看似这些神祇和修行者可以作威作福。 但实际上,他们也得来内城,给老爷们当牛做马。 内城的老爷们也不全是真老爷,他们虽然生活非常好,也能活在这里,可其中真正属于世家的,也只有一小部分。 他们也得给世家打工,用自己的修为,用自己的术法。 唯有世家子弟,才是盘踞在这一层层尸骸最上面的统治者。 “贵人差夫行工事,浚河才了又修城。 挑担鍫镬无休日,失业妻儿有叹声。 两个布衫寒透骨,半盂蒸饭冷无羹。 何时休日无事了,只向春田带雨耕。” 高见轻声感叹道。 这首诗不是他写的,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内城的锦绣繁华,不知道要费几许钱粮,可怜膏脂,中间不知陷死了多少冤魂屈鬼。 “布衣者劳瘁艰辛,这才成就了这样的繁华,你有兄弟累死过吗?”高见对李俊问道。 李俊沉默,不说话了,也不看周围。 在外城,谁没几个亲友死呢?每天都要死好多人的,不过……有源源不断的从沧州其他地方赶来的人填补空缺而已。 话语之间,走龙已经赶到了八珍食楼下面,在这里,水苍苍已经在这里站着了。 同时,他也带上了纸笔,在旁边,由一个书童背着。 高见走近,虽然墨块还没有研墨,但已经能够闻到一股幽香。 “用这么好的墨,浪费了啊,水公子。”高见收起了和李俊说话的神色,而是笑着对水苍苍打趣道。 水苍苍笑道:“无妨,我习惯用这种,再说价格也不贵,我知道今天要做许多文书,肯定是不能拿太珍贵的笔墨。” “公子写字作画,一向朴素。”这时候旁边的书童如此说道:“我这一袋子,也不过十金而已,够用两个月了。” 李俊瞪大眼睛,瞠目结舌。 这一个袋子,就十金? 他二十年也挣不到十金! 高见却一脸平静,说道:“既然如此,那公子准备在什么地方办公?” “啊?你不是说你来找吗?”水苍苍表情有些微妙。 “我找的地方在外城,怕公子不习惯,所以我给你把文书都带来了。”高见指了指李俊背后的大包。 然后,他接过大包,把扎口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个大包,摆在地上足有一米多高,里面全都是账本,文书,上百个码头,经年累月的所有数据全部都在这里。 水苍苍沉默了一下。 望了一眼那些文书。 “高校尉,这些,都是?”他问道。 “都是。”高见笑道。 水苍苍盯着高见。 此人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还是说,是想考校一下自己? 水家应该没有得罪他才是。 但是来自世家的教养和内涵,还是让他没有当面质问高见,而是说道:“咳咳……既然如此,我还是客随主便,在外城就在外城吧,不碍事。” “那就好,有马吗?还是说走过去?” “走过去吧,简单些就好,不必铺张。”水苍苍说道,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自然的笑容,看起来没什么架子。 高见点头,于是说道:“那我们走吧。” 水苍苍的笑容有点僵硬,但碍于老祖宗的安排,他还是和高见来到了外城的码头。 一路上,水苍苍的表情先是变黑,然后变绿,接着变紫,最后变红,到最后恢复了原本的白皙面庞,只是白的有点吓人。 之前他的白皙是那种白里透着红的玉面公子,现在就是惨白惨白。 也没别的,一路上他险些被牛粪溅了一身,还好有修为在身躲得快。 又碰见一群河道清淤的,把大粪堵住的河道排开,河流重新通开,溅起来的黑水足有两三米高,他是用术法把水拍回去的。 或许是觉得施法的手脏了,他还让书童去弄水来洗手。 有些倒在街边的酒鬼,没完没了地喝酒,直到打嗝儿和呕吐也不肯罢休,他们在街巷里肚皮朝天,遍地是垃圾和粪便,癫皮狗和野猫乱窜,即使没有下雨也泥泞不堪。 空气中的臭气,污秽,还有各种各样的叫喊声。 而且,因为神祇最近毁灭了,各种各样的死人没有地方去,平时都是当作血食的,如今都只好拉去埋了,所以可以看见有收尸人拉着拖车,一车一车的往外运。 走在这样的路上,让水苍苍的表情像是彩虹轮盘一样。 这个贵公子显而易见从未在沧州外城这样的走过,他最后只能用惨白的脸说道:“猪圈……” 高见闻言,回了一句:“是啊,外城就是猪圈,这些躺在地上的酒鬼就是内城的老爷们养的猪,我就是你们的猪倌啊,水公子。” “现在你是被水老爷打发下来学习养殖秘法了。”高见笑道。 水苍苍深吸一口气。 然后被臭气熏得直咳嗽。 他扇了扇风,用手帕捂住口鼻,这才勉强吸气,接着说道:“高校尉……唉,算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另立神祇?” “处理完码头的事情,就立神祇。”高见说道。 “准备立什么样的神?” “立人神,就用沧州原本的那些怨鬼,大多都有一境水平,并不比原来的百神差。” “这样的话,左家那边应该会让步的,但你准备怎么用这些怨鬼坐稳这个位置?神祇的活,可不好干。”水苍苍有些疑惑。 “他们会比所有神祇都卖力,他们会做的比原本的所有神祇都好。”高见斩钉截铁的说道。 水苍苍有些不理解高见的这种自信。 不过…… 无所谓了。 既然高见准备重新立神,那么,这种对于基层神祇的树立,都肯定要过他的手。 这样一来,水家和其他世家都能得到这种香火法,以后就有办法自己立神了,这在对于各个世家和左家之间的争斗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筹码。 为了这个筹码,让高见控制外城并不算什么。 外城……本身就没什么价值可言。 尤其是他亲自来走这么一遭,完全可以判断出来,这个地方是真的没价值。 走了一会,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码头。 水苍苍自己在旁边找了一家算是干净的客栈,就在那里办公。 那家客栈虽然地板吱呀吱呀的,各种气味也免不了,但起码看起来没什么灰尘,被褥什么的也都洗过。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估计得有一千斤左右的文书。 唉。 “帮我研墨。”他板着脸说道。 书童马上上前,开始研墨。 墨香飘散,让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水苍苍深吸一口气。 这才习惯一点。 而高见则和李俊则来到外面。 “那么多东西,就交给一个人?东家,你莫不是在难为别人?”李俊有些挠头。 “难为什么?他开了绛宫和百汇,神思敏捷,精力无穷,正好干活,我们去给他找活干,沧州还有很多码头呢!” 绛宫窍乃是‘心力’所在,打开则心力充沛,精不驰,而神不疲,是精关的一窍。 百汇窍则能提高思维速度,让人神思敏捷,处理各种感知也能更加迅速。 高见已经看出来了,水苍苍是二境,刚好开的就是这两个窍穴,天生就是坐办公室的料。 那么这些事情就交给他吧。 高见自己则要和李俊继续处理码头的事。 他要争取在这些时间里,将沧州外城完全稳定下来,如此,他才能进行更下一步的计划。 左家和白山江水族吃了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留给高见的时间不多。 他是站稳了脚跟,但并不代表万事无忧。 而且……高见所要做的事情,也不只是在沧州外城。 鬼神血祭之事,绝非一城之忧,看镇魔司司马的样子,这恐怕是整个沧州所有地方都有。 而这一切的源头,来自于左家为了自身的权势,滥用敕封神祇的权限,将白山江水族大批量的敕封为正神,让他们光明正大的享受血食。 高见真正想要做的,是扳倒左家和白山江水族组成的血祭体系。 或许这样做很冒险…… 但正如那位来自福爱天的天人非想所说。 高见是个狂徒,他会用最理智的手段去做那些最不理智的事情。 而且……最关键的是,高见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第七十一章 袭击 十五天。 高见花了十五天,终于把整个沧州外城的所有码头,全部理顺了。 这中间依靠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李俊,这个自不必说。 而另一个,则是水苍苍。 说实话,高见都有些震惊了,水苍苍居然真的一个人就把那些几千斤重的文书全部理顺,分门别类各自整理,其中错漏全数改正。 世家子弟,果然还是有些真本事在里面的。 只是有点副作用。 那就是水苍苍现在一点都没有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形象,他看起来就像是个马上就要过劳死的社畜。 或许这位公子哥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累成这个样子。 现在的水苍苍,满脸苍白,黑眼圈浓重,嘴唇干燥开裂,人也消瘦了不少。 没办法不消瘦,十五天处理了几千斤的文书,他能干完就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了。 “少爷……要不,咱们去找点西门家的典史来干这事儿吧?”书童有些担忧。 “不必,此人定是在试探我,我身负家主重任,岂可儿戏?去给我煮点参汤。”水苍苍挥手将书童斥退。 不过这时,李俊回来了。 听见李俊回来的声响,水苍苍下意识的抖了一下。 以往几天,每次李俊回来,都会背个一千来斤或者几百斤重的文书回来。 他现在听见这个声音就有点……痛苦。 不过水家子弟,岂可就此退缩,他咬了咬嘴唇,干了一口参汤,脸色再度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李俊走进了这间房,看见了憔悴的水苍苍。 水苍苍的眼神唰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眼神看的李俊有些不好意思。 水苍苍马上说道:“完了?” “嗯,已经结束了,水公子,上次就是最后一批了,这次来,是东家让我过来的,说是让您好好歇歇。” 呼! 水苍苍整个一下就松弛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垮了,满脸死气瞬间充满了生机,他直接站了起来,然后坐到了床上。 这种客栈,床和被褥都是陈旧不堪的,虽然在李俊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可不过是一块纯色布匹夹点破棉絮而已,显然是够不上水苍苍的标准的。 但水苍苍竟那些也顾不上了,直接往后一躺,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连衣服都没脱,和衣而卧。 书童见状大惊失色! 可少爷已经睡着了,他也不敢叫醒少爷,急的在原地团团转,而且转的时候还没声音。 或许是从小的习惯,他走路都是踮着脚的,基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李俊却没说什么,既然对方已经睡了,那他就出去干活吧。 如此劳累,是该好好休息,他每次搬东西来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 听说对方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纡尊降贵到这里来干这种活……也不知道东家是怎么招徕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对方帮了忙,李俊就把他当自己人看。 这么想着,书童在旁边伺候着睡觉,小心翼翼的给少爷抓虱子。 李俊则出去干活去了。 因为,今天开工了。 在之前的十五天里,其实这所有的码头,都是没有开工的。 既然没有开工,自然也没有工钱。 这期间所有的收入,其实都是东家给的钱。 差不多十万纤夫,一个人一天十钱,一天就得花销百万钱,也就是一百金,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不过,十钱其实不少了,他们有时候忙碌一天,也就挣个十钱,或多或少而已,一年下来挣个三四千钱,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大家都很满意。 但这十五天,东家已经烧了一千五百金了。 显然这样下去是不持久的,于是在忙活了十五天之后,理顺了所有工头的熟客之后,高见就亲自出面,去找这些急的要死的货主。 货主们也很着急,没有了力工,他们的货物堆积在船上下不来,也不知如何是好,可他们也不可能十万人慢慢找,只能临时招工,搬一点是一点。 而现在,有成规模的力工头子找上门来,他们也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谁是工头他们不在意。 只要有人卸货就行了。 于是,码头在今天完全恢复了以往的秩序,李俊自然也开工了。 “俊儿哥,东家烧了这么多钱,真不抽咱们的水?”有力工对李俊问道。 “放心吧,东家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的人,以后咱们干一天,能拿二十钱!只是大家心里都要记住,这是东家的恩情,咱们不做那忘恩负义的人!” “俊儿哥说的什么话!东家对咱们的好,都记着呢!” “就是,以后东家要我们干什么,绝不二话!” “东家是好人,有义气,俊儿哥也信得过,我们都听你们的!” “就是,就是!” “俺也一样!” 力工纤夫们纷纷拍着胸脯。 他们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却知道这些日子是谁带来的,心中除了敬畏之外,自然也有感恩,有了高见,他们的收入差不多翻了一倍! 他们不明白高见要做什么,但到手里的钱是实打实的,谁要是敢打破这种生活,这些纤夫和力工绝不答应! 码头一片火热,工钱翻了个倍,这些汉子干活的力气都足了许多! 一天的劳作下来,虽然还是血汗满身,但气氛都十分欢快,拿到了工钱,有的人存着,有的人拿来买酒喝,还有的拿来买肉吃,但不管怎么选,大家都高兴的很。 李俊也很高兴,他属于把钱存着的那一批人,但他也没有阻止大家好好享乐一番。 可以看见,码头上的苦大力们都在庆祝,有些相熟的纤夫和力工,把钱凑在一起,买了肉,买了油煎饼,加上下水汤,吃得肚子圆溜溜的。 还有的喝了酒,把一片片海藻扔到别人身上,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互相追打,直到打嗝儿和呕吐。 有的人开始唱起了歌,不怎么好听,但都是最常见的苦大力们的号子。 “四更早起赶码头哦,麻袋布破了可以补哦!” “大家快把包子掮,省得工头抽皮鞭!” “力工病了还要做哦,日做夜做加班做哦。” “到手的铜钱难糊口哦,最威风的是工头哦!” 有人这时候却喊道:“现在没工头了,换一首!” 有个力工放下手里的饭碗,便应和道“我来,我在家里干活的时候,没工头,那边我们是这么唱的!” 于是他开始吆喝起来: “千里冰山怕太阳,嘿哟哟!” “万斤担子怕力强!嘿嘿哟!” “年关搬动一座山!嘿哟哟!” “户户年年有余粮!哈哈哈哈!” 大家也都跟着唱起了家乡的调子和号子。 也不管是不是码头用的,还是夯地用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反正是首歌现在就能拿来唱,一时间,整个码头上上下下,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一想到以后每天能拿二十钱,一年下来得有个六七千钱,大家都情不自禁的高兴起来,还有人琢磨着给高见写歌。 只是琢磨了半天,没什么文化,写不出来什么东西,但也不气恼,只是互相嘲笑,又是一片大笑声。 李俊也在其中,和他们一起嬉笑,搞的他也有点忍不住,拿钱来买了一碗酒,尝了一口,只觉得酸酸辣辣,有股子粮食香气。 舒服! 不枉费他跟着东家跑了十五天在各个码头之间奔走,不枉费水少爷十五天加班加点的清理文书和账目,不枉费东家出钱出力,还要去摆平那些工头! 这日子,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号子声和歌声突然停了。 传来的是一阵惨呼声,还有刮起来的风,风声竟然盖过了众多号子声,让纤夫和力工们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这些贱皮子!以为找到了靠山,就觉得自己能行了!?李俊在哪儿,让他滚出来” 李俊连忙一口把碗里的浊酒喝干净,然后走到了众人前面。 在前面,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众多工头,各自前来。 仔细一看,这些工头都穿上特定的服装或者带上了旗帜,记号之类的,其中有门派,有帮派,有武馆,还有一些商会,都是外城的诸多势力。 很显然,这是打着这些组织的旗号,来报仇来了。 这些工头,在前方簇拥着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看着平平无奇,不过一双手却充满老茧,刚刚的‘风声’,就是从他这里传来的。 李俊面色一变,抓住旁边一个纤夫,说道:“快去找东家!” 说完,他就走向前去,对那些工头说道:“原来是工头们,这位是?” “你们日子好像过的挺好啊。”却见一个工头对李俊,冷冷的笑道。 “是啊,没了各位,日子好过多了。”李俊站在前头,和工头们对峙。 身后的纤夫和力工们都有些畏缩。 这些工头向来是他们的主子,抽鞭子,克扣工钱,甚至是掌控生死,在以往他们都不敢和工头做任何的反抗,因为那只会是死路一条。 虽然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可是…… 那种心底里的畏惧,不是十五天就能散的掉的。 李俊勉强维持着镇定,站在前面没有退后,也正因为他挺直的腰板成为了旗帜,纤夫和力工们才没有溃散。 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 对方是修行者。 是高手,是那种普通人需要膜拜的高手,就连他们平时膜拜的神祇也难以企及的高手。 以前李俊不知道。 但是这十五天,他从高见口中听说过的划分法。 这个样子……或许是叫做‘二境’。 这就是工头们请来的帮手吗? 这……能赢吗?这是东家级别的高手的吧?东家说过,他也是二境。 一想到这里,李俊就有些指尖发麻。 东家这么厉害的人,也只不过是二境而已。 他们要面对和东家一样厉害的吗?这些工头能请到和东家一样的人吗? 李俊咽了一口口水。 但他仍旧是强撑着,面对诸多回来报仇的工头说道:“各位应该知道,现在码头的东家,是镇魔司的校尉,二境高人!” “二境高人?”那个唤风的中年男人笑了笑:“这么巧,我也是。” “把你们都杀了的话,他应该会来找我吧?我很想会会你们的东家啊,找他好久了。” “前辈,杀了他!就是这个人,他和那个高见一样可恶!就是他撩窜那些泥腿子一起撂挑子不干的,光是一个高见可成不了气候!”后面的工头们喊着。 “好。”那位唤风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轻声说道:“风起。” 天空之中,狂风呼啸! 狂风凝聚成一道强烈的气箭,从天而降,似乎是要从李俊的天灵盖上直贯而下!将他整个人洞穿! 好在最后一刹那,李俊直接往旁边扑倒,这一下没有打中,但依然刮到了他的皮肤,却见他的左半边身子瞬间出现了无数的细密伤口。 就像是被刀片组成的电风扇刮过去一样,他的左半身,衣服全部被扯碎,每一寸皮肤都被割破!一瞬间就成了半个血人! 不是那种瞬间的致命伤,但放着不管一样会要人命。 二境的破坏力已经可以轻易的在一招之内打爆一座房屋,给他们一点时间,扫平一条街也不算什么。 所以,哪怕是余波,也让李俊差点死在这里。 但也快死了。 因为他没有力气躲开第二下了。 天空中那刺耳的风啸声接着传来,声音就好像是某种尖锐的哨子,朝着李俊冲去。 然而,就在此时—— 砰! 一声巨响从旁边的客栈传来,却见客栈的窗户被人猛的打开,里面钻出来一个憔悴至极的人头。 那人头头发乱乱的,一脸的不高兴,怒吼道:“外面的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都想死是吧!?” 那颗头看起来肾虚一样,一脸要死要死的模样。 整个场面寂静了下来。 “谁?”那位唤风的中年人皱眉,看向客栈。 什么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不要命了? 发现那是个一脸肾虚的男人之后,他轻轻一勾手指,呼啸而去的风箭,朝客栈袭去! 第七十二章 动手啊 风箭朝着水苍苍袭击。 然后,悄无声息的消散在了水苍苍的面前。 水苍苍的面色非常非常的阴沉。 他本来睡的很香的,他感觉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舒爽的觉。 然后就有强烈的风哨声,打断了他的梦乡。 一打开窗子,想把人叫停,却直接被人冲着脸打了上来,显而易见这是杀招,还好对方水平不够,被他轻易化解了。 同时,水苍苍看了一眼下面,瞬间了解了情况是如何的。 这让他怒气更甚。 平心而论,他其实是挺欣赏李俊的。 李俊躺在那里半死不活,被苦大力们围在中间,再加上那些工头,显然是有些要将毁掉他和高见十五天来加班的成果。 这十五天他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这些码头。 于是,这位公子哥的眼神瞬间就凛冽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那位唤风的二境中年人意识到这好像是个硬点子。 他的风,居然悄无声息的就消失了。 而且……他想要继续唤风,却发现,风已经不听他的指挥了。 水苍苍则从窗户里飘了出来。 他的脚下,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彩虹,让他能够悬浮在了半空。 他淡淡的说道:“风,天地之使也,阴阳之怒而为风,灾风之来,多挟杀气,克日,浊尘飞埃,风声如千人之语,从这些方面来看,你这是灾角风。” “这种风能发屋折木,传闻大鹏起于北溟,而徙南溟也,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期间翅下所用的便是角风,旋风如羊角,拔木,房舍卷入云中,人腾空而坠地死。” “我以虹霓破你的灾角风,虹霓也是阴阳之气,阴阳和则为雨露,怒则为风雷,散则为虹霓,虹霓出则风暴散,所谓‘雨后天晴’,便是如此。” 话语之间,水苍苍已经落到了地上。 暴雨之后,往往有彩虹经天,就是因为风雨皆是阴阳之气的显化,他以虹霓乱气,阴阳不和,于是灾角风自然生不起来。 只一招,水苍苍就完全废掉了对方的术法。 水家的修行法,第一开百汇窍,神思敏捷,记忆力超绝,轻易便可学富五车,为之后打基础。 第二窍开绛宫,精不驰,神不疲,耐力惊人。 如此脑力不竭,可以读完水家藏经阁的万卷书,加上水家的术法,如水一般,无孔不入。 那人似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依然在尝试唤风,但四周的天地已经完全不再回应他,或者说……已经没有了回应他的能力。 而且根据水苍苍的话,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跟脚已经被对方完全看破。 那么接下来的决定就只有一个了。 快跑! 至于那些工头请他所花的百金?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却见这个二境的唤风中年人猛的往后一撤! 然后,他的身体就分成了几十块细小的碎块,在地上滑了一地。 从头到尾,水苍甚至都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就像是自己撞到了几十把刀上,自己把自己切成了碎片。 水苍苍看向了那些工头,然后做出了自己的习惯动作。 他抽出了自己腰间的折扇,唰的一下打开。 水苍苍的怒气似乎是消的差不多了,又恢复了那温文尔雅的样子,看着那些工头,说道:“散了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闹事。” 折扇下,吊着一枚玉佩。 玉佩精粹如月,光洁煌煌,水光嫩碧,犹如春水在其中,有天光直与水相通。 上面刻着一个字:“水”。 水…… 工头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水家的公子? 不可能!谁不知道,水家公子温润如玉,玉树临风,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这个半死不活的散发疯子怎么可能是水家公子?! “少爷,少爷!”这时候,书童才终于跑了出来。 刚刚水苍苍起身的时候,他就已经跟过来了,只是他不会飞,所以水苍苍落到地上的时候,他正在下楼梯。 当这个书童出现的时候,其他人的心也就死了。 怎么说呢,这个书童,很显然也不是凡人,虽然还是个小孩,梳着总角的头发,可这人身上……居然有气血腾出。 这说明,书童也是一境的,就是不知道开的是膻中还是绛宫。 这个年纪,已经是一境修为,在外城的门派里当个真传都不奇怪。 却来给此人当一个书童。 再加上那块水家的玉佩,这些工头,瞬间感觉血都凉了半截。 却见这些人马上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忙着,有的人在撕衣服,有的人扔了旗子,有的人把身上的徽章割掉抛给别人。 这可是水家! 要是被记住了,那他们身后的所谓势力,全都要遭到灭顶之灾! 他们的势力不过是在外城有些档次,可就算他们的宗主,帮主,商会东家,也只不过是在内城给人当狗而已。 能给内城的大人物们当狗,就已经可以在外城作威作福了。 看看那些外城的神祇,给内城的大人物们当狗,就轻而易举的在外城享受血食,吃的大腹便便,满肚肥肠。 而水家公子……哪怕是在内城,也是一等一的贵人。 他们背后的势力,想给他当狗,恐怕都不够格。 这帮泥腿子,到底是干什么了?!为什么会有水家公子给他们站台!? 抱着这种疑惑,所有工头一哄而散。 恐怕这个消息也会很快传开吧。 水苍苍收起折扇,对书童说道:“救人。” 书童马上点头,然后从身后的行囊里找出一枚药丸,给李俊服下。 几乎是立竿见影,李俊瞬间就止住了血,不过想要等伤口愈合还需要静养。 “多谢……公子。”李俊有些虚弱,勉强撑着坐了起来。 旁边的苦大力都想来帮忙,但是因为有水苍苍在,他们都不太敢靠近,而且也不需要他们靠近。 毕竟伤势已经被书童稳住了。 而且……水苍苍当着他们的面,杀了那个如同神灵的高手。 “李俊是吧?好好休养一下,我还指望你以后来给我做事呢。”水苍苍如此笑道。 李俊的表情一下就疑惑了起来。 啥啊这是,怎么突然话题跳这么快? “你有理人之才,虽然说人多力强,不过这沧州外城所有码头内耗起来也是很严重,所谓峻极之山,非一石所成,凌云之榭,非一木所构,狐白之裘,非一腋之毛,而如何梳理诸多人事,却是一门学问,你信近于义,刚毅近仁,言忠行夷,秉志无私,以一身统帅上千码头,上十万人,皆心服口服于你,都知你事无苟免,不为利挠,可见你有才于此。” “所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我想问问你,想不想来水家,为我效力?” “我有这么厉害?”李俊挠了挠头。 其实,他感觉自己也就是说了几句话,费了点口舌而已,真正能让那些工头退缩的,其实是高见。 “欸,不要妄自菲薄,理人之道,在于人和,若人人相猜,互相不服,群下谤议,谗慝互生,如何能够成事?你能成就人和,这便是理人之才,埋没在这乡野之中,可惜了。”水苍苍说道。 “东家对我有恩,公子还是别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吧……”李俊苦笑道。 “也是,只是……高见跑哪里去了?你有叫人去找他吗?”水苍苍停下了话题,转而询问高见去什么地方了。 一般来说,高见走之前都会说自己今天要做什么,防止别人找不到他的。 至于李俊的话题,水苍苍没有继续。 他确实很欣赏李俊,不过也没有到非要不可的地步,相比起来,还是高见的香火法更重要一些。 而且,水苍苍觉得……现在的局面,或许是高见搞出来的。 被他狐假虎威了吗?从此之后,外城的人应该没胆子再来招惹这些码头了吧? 不过,无妨。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而且,这边动静闹的这么大……东家应该看得见——”李俊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 因为高见已经来了。 走龙伴随着嘶鸣,出现在了这片地方,甚至正好把刚刚逃走的那些工头堵了回来。 他们认识高见,他们不敢冲击高见,只能被这么赶了回来。 “我看见这边有术法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高见在马上,大声问道。 “没什么,来找茬的,我已经解决了。”水苍苍如此说道。 就在他说话之间,书童已经在帮他梳头了,他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梳的整整齐齐,死气沉沉的脸也因此而看的好看了点。 高见看了一眼工头,又看了一眼李俊,再看了一眼那些放下心来的苦大力。 他是个聪明人,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下马,从码头找了一根不用的缆绳,然后丢给那些工头。 “高大人,我们可都是——”那些工头似乎还想说什么。 “把自己绑起来。”高见说道。 “高大人,我们愿意赔偿!我们赔!我们去请最好的郎中……”又有人说话,话语有些语无伦次。 但这次,他还没说完,高见就已经抽刀而出,然后投掷了出去。 锈刀直接将对方钉在了地上,把他剩下的话完全憋了回去。 全场寂静。 水苍苍也没说话。 然后,高见走了过去,把刀拔了出来。 那人疼的冷汗直冒,却也一句话没敢说。 如果只是高见,他们还能有反抗之心,毕竟只是一个外来户而已,根基不稳。 毕竟……他们还不知道高见到底做了什么,只知道对方将那些乱葬岗都处理了而已,其他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够知道的。 但背后的水家公子,却让他们一动不敢动。 只一个名头,就足够了。 “把自己绑起来!”高见怒声呵斥道。 工头们没有再说话,老老实实的用缆绳把自己系成一条长龙。 这绑法他们非常熟练,系住一个人的手,然后顺着往下一个人系,这样,一体长绳,能够系住一大堆人,只要牵住前面一个人,后面的就都跑不掉。 他们运送民夫,搬运苦大力去其他地方,或者买卖人口的时候,都是用的这招。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绑住自己。 然后,高见看向那些苦大力们,说道:“他们平时,没少欺负你们吧。” 苦大力们面面相觑,然后点了点头。 这是当然的。 谁会看得起这帮苦大力呢? 毕竟他们一无所有,除了缠着绳子的扁担之外,只剩下不值钱的力气了。 白山江的支流组成了密集的水网,遍布整个外城,这些细小的水网上总是停满了各种船只,一般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面就和拥堵的马路。 这里是是一座水上的贫民窟,苦大力们就在这些水路的码头上搬来搬去。 在水上生活的苦大力,他们大多都是沧州其他地方活不下来,然后来沧州寻一条活路的。 曾经高见救过的低山村,整个村子只有几百人,都是老弱病残。 他们中间的壮劳力呢? 当然就是来沧州外城这样的大城市了。 没活路,只能来这些地方。 俗话说的好,人离乡,贱如狗。 他们没有根基,也没手艺,突然来到这种地方,只能卖一身力气。 工头就是拿他们的力气来卖钱的人。 因为他们没有根基,所以谁都能欺负。 离乡乞讨,卖儿卖女。 眼睛被剜下,只是因为走路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得病了,因为干不动活累瘫在地,然后工钱就被克扣,也不给钱治病,要么靠自己命硬,强行挺过来,要么就病死。 病死之后也只能曝尸,因为没人收拾。 偶尔会有良心的工友帮他们收拾,可工友们自己也自身难保。 过度劳累,累伤到身体变成残废,但还得干活,别说赔偿,就连休息都很难得到。 满身伤痕,长期营养不良,很多不过二三十岁,就连头发也几乎掉光了。 人们挤在水面上,饱受漂泊不定的生活之苦。 饥饿中挣扎的人力车夫、流离失所的灾民、呼号求乞的盲人、骨瘦如柴的流浪儿和疲于奔命的码头工人。 沧州的锦绣繁华,看似距离很近,实际离他们很远。 成千上万的没有活路的农民,背井离乡,流入这样的城市,出卖自己廉价的劳动力。 这些苦大力,向来如此。 所以,高见对他们说道:“有仇的,就报仇,只是别打死了……得留着给其他人呢。” 这话一说,全场都愣住了。 苦大力们茫然的看这个高见。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今天我帮你们出头,只是你们也别吃了独食,一千多个码头呢,你们打死了,其他兄弟怎么办?”高见说道。 这下其他人终于都听明白了。 他们看向了以往作威作福的工头。 第七十三章 风言风语 当天晚上,苦大力们欢快的很。 当那一个个工头被拳打脚踢的时候,他们最开始是笑,是出气,是怒吼。 但打着打着,就有人哭了出来。 有了第一个哭,就有第二个。 很快,大家都憋不住了,一个个能扛起几百斤的汉子,此刻连打人都没力气了,在地上哭的抱成一团,悲戚的声音不绝于耳,互相倾诉,又像是互相安慰。 高见不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很苦。 高见在旁边站着看着他们拳打脚踢,打完又哭又笑,一群人,活像是一群疯子。 不过他并不为这些工头感到可怜,因为他知道,其实这些工头,大部分都有修为在身上,苦大力们其实打不过他们。 高见在这里镇着,他们才不敢还手而已。 那些苦大力哭过之后,纷纷对着高见下拜,不再称东家,而是称恩公。 恩如海深。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个人出来做这些。 看着他们,高见对他们说道:“都起来!” 话音刚落,苦大力们都纷纷站起来。 高见走向前,看着眼前哭作一团,勉强振作起来的苦大力们,大声说道:“以后,不必怕他们!” “我教你们一门修行法!” 这话一出,旁边的水苍苍都愣住了。 高见……是真想搞点事情出来啊? 不过或许是好事。 水苍苍也觉得,这些人过的也忒惨了,往日里他并不怎么见过这些人,所以没什么感觉,但这突然一见,心中也还是有些恻隐之心。 不过……高见的修行法是哪儿来的? 修行法哪儿来的? 当然是高见自己写的。 这些天,其实他一点都不比水苍苍要轻松。 高见深知,想让自己能站稳脚跟,而且还要有余力帮其他人,那么就要有一批自己的铁杆支持者。 这些苦大力,就是最好的人选。 高见并不准备经营自己的势力,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真让他经营势力,光是账目和记人名就能让他焦头烂额。 但李俊可以。 李俊本来也带着这些纤夫在做事,只要教他们修行法,让李俊带着他们。 然后,高见就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自己去闯一闯龙潭虎穴了。 因此,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利用自己的思维,还有玄化通门大道歌这个‘百科全书’的特性,再加上锈刀澄澈心湖的能力,在闲暇时期,心无旁骛的写一门能够修行到一境的功法。 更高境界的功法,高见也没那本事,毕竟他自己也只是通过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二层,了解到了二境的功法具体应该是什么样子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这门功法,确实可以修行到一境,而且不挑天资,天赋只和修行速度有关。 可惜高见无法凝聚神意,不然的话,他其实想把玄化通门大道歌传出去的。 但这门功法太过高深,不通过神意,根本无法领悟,高见只能自己领悟,却说不出口,无法教会别人。 不过纵然如此,高见还是用这门功法带来的广博知识,创造了一门香火法,还有眼前的这一门炼体法。 都是一境的,但都能够帮助高见打破现状。 随着高见说出‘修行法’三个字,苦大力们的表情都变了。 所有的情绪,先前的哭泣也好,欢呼也好,怒吼也好,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先出气,出完气,我教你们练功。”高见如此说道。 苦大力们没有喧哗,他们只是面面相觑。 真的吗? 东家要教他们练功? 假的吧? 一门功法,是可以传家的,是千秋万代,代代不绝的手艺。 谁家的练法不是藏着自己用的?想学一个法门,那得多难? 这么说吧,哪怕只是学一门木匠手艺,也要给师父当牛做马十几年,任由师父打骂,给师父端屎端尿,还要很多年才能学到木匠手艺。 就这,还有很多人求都求不来! 你想当牛做马,还没那机会呢,得师父瞧得上你,你得有点家世和关系才行。 因为……十几年当牛做马出来,你也就成了新的师父了。 木匠手艺如此,那么一门修行法该有多珍贵呢? 反正这些苦大力,突然觉得这世界有点不真实。 看着他们的表情,高见笑了笑:“你们,信不过我不成?” 这话一说,苦大力们猛然惊醒! 眼前的男人,何曾对他们说过假话? 就连这么多工头,他都把人压了过来! 此人,怕是天下第一值得信赖之人!是值得性命相托的。 于是,苦大力们集体跪下。 这次不是那种快速的磕头,而是非常郑重的下拜。 “东家!” “恩公!” 他们杂七杂八的说道,甚至称呼都没有统一。 也没有后面的说辞,因为他们想不出来,也不知道什么叫为之赴死之类的花花辞藻。 但他们知道,以后东家说话,就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去趟。 高见点了点头,然后大声喊道:“都站起来,气还没出完呢,总不能只有你们出气吧?把人给我牵去其他码头,一千多个呢!” “噢!!”苦大力们起身,牵着工头们走了。 而水苍苍,则走到了高见的身边,对他说道:“高校尉,你还真要做这事儿啊……” “水公子,你不也在帮忙吗?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呢,没想到你这么配合。”高见笑笑。 水苍苍一脸正色:“我不介意帮一帮他们,只是有些事情还是别碰到底线的好。” 传统意义上的‘伸出援手’,伸手帮一把这些苦大力,不算什么事,让他们修行,甚至帮他们颠覆那些小门小派也无所谓。 但事情是有界限的。 高见点了点头。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言外之意。 水苍苍或许没来过外城,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这帮人有胆子来找你麻烦,不可能只是自己私自来的,要我说啊,这帮人,其实都是饵。”水苍苍提醒道。 “饵?噢,你是说,有人料定了我会打死他们?”高见反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既然来了,肯定还有后招,现在出了气,之后可要想好怎么接招,啊呜呜啊啊——困了,我回去睡觉,我都十五天没睡了……真是,全都是高校尉的功劳啊。”水苍苍打了个哈欠,又返回了客栈之中。 —————————— 五天之后。 有消息传开了,沧州外城,进行了一次令人惊骇的大暴行。 许多‘文雅人’声称这是一次没有仁心,失去了人性的可怕兽行。 他们说:“粗鄙野人,平日随畜荐居,果然有禽兽行,虎狼心,不知顺逆,一味恃强,竟将好几百人栓成一列,拳脚殴打,游街示众上千码头有余,真是不忍直视!” “尤其是那个高见,狼心狗肺,策反那些力工,让他们反杀旧主,给他交投名状,听说此人还杀绝了外城百神,最近不下雨都是因为他,啧啧啧……手段狠辣,真是让人齿冷。” 一时间,外城掀起了诸多舆论风浪。 很多人都看见,原本衣冠楚楚的那些工头,竟然被那些泥腿子聚在一起,拳打脚踢,甚至有些被活活打死! 而主导这一切的,则是一位新上任的镇魔司校尉,之前闹的声响很大,据说杀了好多神,搞的外城半个月没下雨了! 岂有此理,简直倒反天罡! 一时间,外城的那些有钱人,纷纷传来风言风语。 张崖便是其中一个。 张崖是安祥商会的幕后老板,曾经也是码头的工头出身。 他在当工头的时候,精明能干,带着苦大力们‘打码头’,靠着自己的拳头和计策,一连打下二三十个码头,攒了家底,开了一家商行,当上了体面人。 穿着丝绸,端着茶碗,还拜了内城的武馆当师父,得传授了一套拳法,如今一境修为,拳法老练,手底下也有几个一境的武师,日子惬意舒适,位置稳固。 但是,最近他却有点焦头烂额。 因为原本属于他的码头,被人抢了。 而且那个码头的工头,还是他的侄子,是他让侄子过去当工头,帮自己看着那片自己的发家地的。 但没成想,他人被抓了,自己等人凑钱请了个二境武师,也被人杀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工头被放出来,所以他们也不清楚当天的情况,但想来,有可能的只能是那个高见。 只有那个高见有那个能力格杀一个二境! 他们当然不敢直接说什么,本来都准备忍气吞声了,毕竟格杀二境,在外城足够这么霸道了。 霸道,是需要实力的。 只是,对方还是漏了把柄。 对方居然把所有的工头都绑了起来,拉出去给那些泥腿子殴打,还打死打伤了许多人。 这一下,就有说头了。 因为……一位三境的巫觋,暗中召集了这些人。 据张崖所知,有很多势力,像是武馆,门派,帮派,商行,家族什么的,都有从自己的渠道得到了消息,不过都很隐秘,只有他们这些势力的掌门人才知道,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左家似乎有些不满意,让自己等人帮忙吹风。 张崖果断答应了。 那可是左家! 他们本来就憋屈,想要报复,此刻左家出面拉拢他们,不仅能出气,以后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于是…… 风声,便传开了。 —————————— 李俊正在养伤。 他的伤势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所以躺在床上静养,现在已经是那天之后的第八天了,听说现在每个人都能去学习功法。 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不过,这时,却看见有纤夫奔了过来。 “俊儿哥,不好了!” 一个纤夫冲到了李俊的床旁。 躺在床上的李俊还在疑惑发生了什么,但是当他听完之后,眼珠子都鼓起来了。 “真是……真是——!” 李俊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 太气人了! 本来是一件解气的事情,那帮工头平日里欺人太甚,好不容易出口气,结果却被说成这样。 说这些话的人是没有眼睛吗? 他们平时在码头做苦大力,上压肩膀,下磨脚板,根根毛孔流血汗,码头处处鬼门关,能在码头全须全尾干十年的人几乎找不到。 终日辛苦,所得无几,工头把持操纵上下渠道,控制着工钱的发放,他们这些苦大力哭诉无门。 尤其是纤夫和力工最是苦,肩驮、背负,工作最苦,工钱最低。 但是柴米油盐,无一不贵,他们根本吃不起多少,只能连续几天做工,有钱的时候才能吃点各种不值钱的下水。 而且,就算这样,也不是每天都有工可做。 工头在有工来的时候,就会去招人来做,有些是派发工票,有的则是记名招揽。 只有被挑中的人,才能做一天工。 苦大力们在一个码头找不到工作,只好去下一个码头碰运气,有时候一天跑了十几个码头还找不到工去做,这一天就没有收入。 再加上,船只什么时候来,河上的诸多特殊情况,导致船只来的时间并不稳定。 所以,这些苦大力的工作非常不稳定,风向、潮汐等各种因素都会造成影响。有时没有船过来装卸货,那么大家都没有工可做。 游走在各码头的苦大力们,被称为“野牛”“野马”“野狗”,他们只能到各码头去碰运气,哪里需要人手就去哪里做一天工,生活毫无保障。 既然工作岗位供不应求,那么工头们自然就可以借此肆无忌惮地压低苦大力们的待遇而不愁无人干活。 如果不想当‘野牛野马’,想要在一处码头长期做工,就得维好工头,需要给工头送礼。 每逢年节或工头家里婚丧嫁娶,都得自己自觉点去给他送礼。 李俊就曾经听说过,有个工头,过四十大寿,做了三次,前一年“预祝”,第二年“正寿”,第三年“阳历岁数”,一岁办三次,送三次礼。 还有的工头,生了女儿竟然还要他们这些苦大力凑钱送“嫁妆”。 有些码头,工钱不是每天发,而是做一天工,就发一张票,七天或者十天,拿票去工头那里换钱。 工票就是豆腐块大的一张草纸,非常容易损坏,要是身上揣着的工票被汗水打湿、字迹模糊,工头就硬说工票是假的,这一天就等于白干。 他们连双鞋都舍不得买,平时没活干,不上工的时候,都是打赤脚。 李俊觉得,自己的报复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怎么就要被人说成这样? 听着那些言语,李俊觉得自己睡觉都睡不着。 人言可畏四个字,李俊这时候才感觉到其中精髓。 真是…… 人言可畏啊。 沧州外城有上千万人,码头的苦大力不过十来万,里面还有很多别的不认识苦大力的人,那些裁缝,小工,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而已,不了解苦大力的现状。 所以,对这些人来说,八卦很容易就传开了。 在这世上,名声还是很重要的,有了名声很多事都会好办,李俊就是有了名声,这些纤夫才愿意信服他。 而现在,所有纤夫的名声可都要毁了,如果真要背上这些名声,那大家可是活不下去的。 在启运神朝,如果你不能完全脱离社会而存在的话,那么……名声真的可以杀人。 一个女人丢了名节,真的会被千夫所指,无处容身。 一个男人要是被指责无礼无义,不忠不孝,那也真的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活路。 除非你拥有镇压一切的暴力,否则‘出师有名’是必须要有的。 这就是李俊气愤的原因。 李俊认为自己是师出有名,他们是为了复仇,干的光明正大!以前工头怎么欺压他们的,他们不过是报复回去。 东家也是天大的好人。 结果却背上了这种名声,这让他们怎么接受? “去找东家!”李俊喊道! 第七十四章 封神百鬼 高见此时正在和张一元谈话。 高见在码头的一座废弃仓库,整修了一下,把里面打扫干净,这样就有练武的地方了。 反正一开始也不需要多大地方。 然后,他就请了张一元来。 张一元,就是那个‘张家拳’的传人,有一境修为。 差不多一个月前,高见路过一个叫振翅武馆的地方,那里教拳的人欺负学徒,骗了一个苦大力的两百钱,却什么东西都没有教他。 对一个苦大力来说,两百钱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做了这种事,张一元看不过去,想去讨个说法,却被人打了出来,然后是高见 至于那个振翅武馆的武师,已经死了。 在高见清剿五百一十九座乱葬岗的时候,发现此人在暗地里喜欢剥皮,造出了一堆剥皮鬼,被高见斩了头颅,放在了乱葬岗里祭奠了。 那时候,张一元就因为仗义挺身,让高见刮目相看。 所以,几天之前,高见准备教这些苦大力修行法的时候,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位想要开武馆的好人武师。 于是他就找到了对方,商量一番之后,张一元也惊呆了。 真有人干这种事啊? 真是……厉害。 对于高见的这些行为,他满心钦佩,所以当即拍了胸脯,由他来做这些纤夫的教头。 “高老哥,那就按你说的办,先从这些苦大力里面选一些天赋不错的,让他们先练拳,然后回去再教其他人。” “只是有个问题,想要晋入一境,需要充足的精气和气血来支撑,不然根本打不开窍穴,想要积蓄气血,就要吃饱吃好,修养身体,高老哥,这帮苦大力怕是很难支撑的起这种档次的开销啊。”张一元如此说道。 高见点点头,张一元说的,其实他也知道。 一境的时候想要晋升,充足的气血是很重要的一环,甚至可以说是三分练,七分吃。 如果只知道练,不知道吃,那么很容易就把身体里本就不多的精气榨干,最后气血枯竭,反而给自己练的大病一场。 苦大力们,没有那么多资粮来吃的。 全靠高见养,高见也养不起啊,哪怕刚刚发了一笔财,但光是处理码头的事情就已经花掉了一千多金,他手里现在也不过还剩一千金出头。 走龙差不多两天就要吃掉一金的东西,这还是因为走龙没怎么跑,走龙要是天天猛猛跑,一天吃个两三金的灵材就和吃饭一样。 不过,高见却显得很淡定,说道:“不怕,让他们凑凑钱,我再出点,从十万人里选出十个人来,先堆出十个一境来。” “有了十个一境,挣钱就快得多了,就可以不全靠卖力气挣钱了,那之后,就有余力供养更多人习武了。”高见如此说道。 张一元摇了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高老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善人,但世上不可能人人都是好人,这些苦大力有十万人,总有人没良心。” “这十个人,有一个没良心,那你可就前功尽弃了,我劝你还是把修行法扣住,不要直接传出去,让他们必须效力才能得到完整的修行法。”张一元说道。 “没必要。”高见摇了摇头:“这样做,搞的离心离德,有什么好处呢?” 张一元劝说道:“你这样是要吃亏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良心,有义气的,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不会有丝毫感恩之心。” “扣下一部分法门,他们也能理解,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高见则说道:“我信他们,愿意冒这个风险,就算事后有人背叛,那也是事后的事情,如果在一开始就把他们当做可能背叛的人,那他们背叛也有理由可以说了。” 张一元皱眉,不太理解高见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见则笑笑:“放心吧,我亏得起。” 是的,这是高见愿意这么做的原因之一。 他亏得起。 就算有人真的没良心,也不可能给高见伤筋动骨。 而这种冒险,对这些苦大力的全盘信任,高见觉得完全有必要。 这样双方的信任下来,高见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张一元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这个好似乎,高见拍了拍张一元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家都是这么做的,那些工头也是这么做的,从来都是如此,所以就好吗?” 张一元听见这话,看着高见,顿时心生叹服,不再劝说。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人,他算是开了眼了。 不过,就冲高见这么做,张一元觉得,跟着高见干,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此人,确实是世所罕见的豪义啊。 然而,就在此时—— “东家,东家!”一个苦大力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怎么了?”高见中断了和张一元的对话,朝着那个力工问道。 “东家,不好了,外边儿风言风语都传遍了,有人说咱们忘恩负义,还有的说咱们是禽兽,传的最多的,就说东家你是烂人,带着我们杀旧主,想做垄断生意!这要是传开了可怎么弄啊!”那力工慌里慌张的喊道。 “什么,有人传言高老哥是烂人?”张一元瞪大眼睛。 从他接触高见到现在来看,高见可以说是他遇到过的人里,心地最好的了,好的不像是这世上的人。 不知道要生活在什么样的童话天堂,才能有他这般菩萨心肠,见不得世间苦楚。 是谁说的这种话。 高见听见这些,却如释重负。 嗨呀,终于来了。 他等好久了。 “哈哈,好,终于有了。”高见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 这个反应,让那个苦大力愣了一下。 啊? 他想过东家暴怒,慌乱,沉着的样子。 但怎么也没想到东家居然高兴的站起来,好像就等着这些风言风语似的。 若是让这些谣言散播开了,辟谣可就难了! 到时候你说一千遍一万遍真话,也没有人在乎的! 不过,却见高见这边,轻轻挥手说道:“你去传信,让大家后天腾出时间来,什么活也不要接,让码头停摆一天。” “我要开一场祭祀,祭祀人神!到时候大家都来帮忙,我管饭!” “东家……这是?” “说了你也听不懂,只管去传信就行了。”高见拍了拍苦大力的肩膀。 那力工笑了一下,想了想也是。 于是他点了点头:“那我就去传信了!” 如今,高见一声令下,轻轻松松就能让沧州外城的所有码头停摆。 虽然对内城那些大人物起不到什么威慑力,但是对外城这些势力,还是有相当的影响的,毕竟这些码头和河流,就像是沧州外城这颗巨大肉瘤内的血管。 所有的营养,都要通过这些血管扩散到整个城市。 外面的粮食,布匹,上千万人的吃喝拉撒,每天消耗的物资,都不是一个小数字,外面许许多多的村子,县城,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都是要运到这里面来的。 等力工走了之后,张一元皱眉看着高见:“应该是那些工头搞的鬼,高老哥,你已经预料到了?” “嗯,算是预料到了吧。”高见起身:“那教人的事情,我就全部交给你了,张兄弟,我见过你的义气,信得过你,功法我也都教给你了,放心,报酬一分不会少你的。” “收你的报酬,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放心,我一定倾囊相授!再说,这些苦大力,也都是好汉子,教他们也算是发扬了我张家拳。”张一元拱手,豪气的回答道。 “好!”高见点头,随后起身。 自从进入沧州,看清楚局势以来,高见一直都马不停蹄的奔走,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站稳脚跟。 站稳脚跟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和左家打擂台。 左家和白山江水族勾结在一起,将山水正神的位置发给这些妖邪,导致了沧州血祭盛行,人民流离失所。 高见看得很清楚。 为什么沧州外城有这么多人?因为低山村这种地方太多了,低山村里面的人都跑了出来,汇聚在了这种大城市,乞求活路。 为什么低山村这种地方会多? 因为下雨,打雷,刮风,如此种种天候,大部分都在神祇和巫觋的掌控之下,其他的什么道士之类的祈雨法,其实很少见的,真静道宫的门徒并不时常在外行走。 他们控制着下雨,下雪之类的天气,他们可以人为的制造‘低山村’。 于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低山村被他们造了出来。 他们饿死,或者受尽折磨,然后主动参与血祭,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一州之地的血祭风气盛行起来。 持续个几十年,大家就都觉得血祭很正常了。 就好像沧州内城此刻的模样一样,大家都觉得尸体拿去给土地神吃一吃,没什么问题。 反正都死了,都找不到地方埋,不吃也是找乱葬岗随便一丢而已,讲究点的才会用点布和棺材包起来。 几十年时间,就可以移风易俗,让妖物们吃人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高见想要阻止的,就是这些。 只要低山村们吃得上饭,他们就不会血祭,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涌来沧州外城,这里就不会变成这样,一切都能变的更好。 这就是高见的目的。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高见策划了许多东西,比如说……他一直在等着左家控制那些‘风言风语’。 谣言是个好东西,能杀人于无形。 只是用不好容易反噬而已。 高见快步赶路,码头的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下一步……该是那些阴鬼了。 高见先骑着走龙,回了镇魔司大营一趟。 等他再度回到沧州城里的时候,手里已经捏着一些竹牌。 这些竹牌上都写着名字,画了一些特别的符号,都是香火法要用的符号。 趁着白天,高见一根一根的将这些竹牌插进了那些乱葬岗上面。 香火法最基本的,就是役鬼驱神之道,多数香火法,都具备这些性质。 等到高见忙完,到了晚上。 高见在其中一个比较大的乱葬岗,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然后,高见点燃了香烛。 随着香烛的出现,霎时间,阴风开始刮了起来。 如风炉炊烟,香烛的白烟开始在阴风的吹拂下环绕四周,氤氲鼓荡。 这些阴风寒冷异常,让人瑟瑟发抖,只有在‘烛火’的旁边,才能感觉到一丝暖意,好似冬至日有阳光一线。 紧接着,在白烟的衬托下,许多诡异的人影付浮现在周围。 但见眼前群鬼蠕蠕然。 有鬼皮发脱落,唇口翻张,两眼迭出,蛆虫咂食。 有鬼尸首胀满,骨节缝开,肉色变动,恶汁流出。 有鬼浑身干枯,作青黑色,贴骨皮干,虫不能食。 有鬼骸骨显露,头面瘀血,上下皮肉,一概消化。 各种职业,有男有女,虽然大多都看起来面目可憎,但他们的眼中都没什么怨气,不是怨鬼。 他们的怨,高见已经给他们清完了。 这其中,最像人的是一帮戏班子的鬼,到现在都还没脱掉面具和戏服,因为遮住了面皮,反而最像是人,没那么可怕,看着和普通的戏班子没什么区别。。 好几百只鬼,就这么出现在高见的面前一一浮现,围绕着乱葬岗出现在这里。 许许多多的凄凄惨惨之鬼,骇人无比,出现在这个地方,引发的阴风让四周的气温都开始降低。 整个沧州外城所有乱葬岗的鬼,都被高见邀请到这个地方了。 然而,高见却没有半点害怕的神色,甚至还有些高兴。 “诸位,你们成神的仪式,我安排在了后天。” 群鬼发出了呜呜声,似乎是在回应高见。 “你们,能代替原本的妖神吗?你们能庇护一方吗?你们能做到只吃香火,不求血食吗?”高见严肃的对着这些阴鬼问道。 阴鬼们纷纷点头,其中有些会说话的,像是刘萍,像是那个钉棚出来的聚合体,她们都说道:“恩公,能,我们都是这么出来的,知道那有多苦……” 另一个则说道:“如果我们做神,绝不会和他们一样。” “我信你们,不过……要是你们以后变了,我之前如何斩神,就会如何斩你们,莫怪我不留情面。” 高见的话说的很重,远比他对苦大力们严肃的多。 因为他知道,神的任务有多艰巨,也知道血食对于他们的诱惑力有多大。 血食能够极大的提升他们修为的速度,直接吞吃有情众生,比自己修行要快很多。 高见看他们都点头之后,说道:“你们过来,记好,我教你们仪式,之后你们就按照这个方法做。” (今晚有四更) 第七十五章 茶馆惊闻 风言风语依然在传播。 而其中传之最甚的地方,无非就是两个。 茶馆,勾栏。 沧州外城这么多人,这么多势力,其中有闲钱的数量不算少,有些是都类似于‘工头’这样的角色,手底下压着一帮人,靠着他们的供养过上了自在富足的生活。 还有些,像是木匠,金匠,裁缝之类,这些有一门子手艺的人,生活肯定也比苦大力要强。 而围绕他们,也诞生了另一批专门做他们生意的地方,也就是这些茶楼,勾栏。 茶楼要便宜一些,许多比较富裕的车夫,匠人之类的,就在这里消遣,有些工头也会来,因为茶馆分成一楼,二楼。 一楼是大堂,能喝茶,能听曲,听书,不过人多,嘈杂,一般一个座位费是两三钱左右,再加一杯大碗茶,几块米糕点心,七八钱就能进去消遣一个上午。 七八钱是苦大力一天的工钱,甚至还不到,自然不敢进来,不过对于匠人们来说,他们挣的比苦大力多好几倍,隔三差五过来坐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二楼就是给工头,武师这类不差钱的大人物坐的了,二楼上面不仅有侍女,喝的也不是大碗茶,是专门泡在瓷器里的小壶茶,茶叶多是精选,从这里也能够更轻松的看见下面唱戏,说书,唱曲,甚至还能点名要求某位歌姬,乐师来唱。 坐在二楼,看着下面人头攒攒,下面只能戏台上唱什么就看什么,二楼却能点歌点人,清香雅致,自然享受就上来了,一般来说,二楼上来坐坐都要数十钱,若是想点人点歌,喝壶好茶,再吃点精致的点心,那就奔着上百钱去了。 茶馆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一来是各种人都来这里聚着,互相也没个屏风什么的,一群人就挤在大堂,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虽然看起来,大家说的都不是什么隐秘事,对互相来说都属于常识。 但木匠的常识,和城外伐木工的常识,肯定不是一码事。 你的常识,就是其他人的隐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时候路人随口一句话,就能点醒一个人困扰很久的事情。 两个木匠说话,就算只是说些烂大街的东西,比如潮湿天气的时候,红木比黄木好用,马上下雨了多进一点红木好了。 让一个伐木工听见了,说不定他就能借此多砍点红木,多挣上几十个钱。 亦或者两个工头随便说了说最近哪个码头要上货,那消息传出去,对苦大力们自然是很珍贵的。 但这种消息不知真伪,鱼龙混杂,其实不算多有用,只能靠自己判断。 除了这些消息之外,茶楼传的最多的,自然是各种八卦。 什么地方的女人偷了人,什么地方的男人杀了奸夫,亦或者某人发了财,谁谁谁做了大事,有真有假,但聚集在茶馆这个地方,就成了消息的熔炉。 而现在,茶馆里最有名的传言,便是‘恶校尉怒杀百神,不下雨害死百姓!’,‘毒力工反杀其主,不忠不义是为哪般?’两个话题。 之所以传的这么广,主要是因为事情确实闹得大,还有一些说书的,拿这事儿改编了话本,详细描述了那恶校尉的毒辣之处。 此人据说是来自沧州城外,身后有大背景,所以初来乍到,直接就当了七品校尉! 他一到城里来,每日都骑着那匹高头大马,在城里横冲直撞,但什么地方都不去,偏偏往那些阴邪地方钻,天天晚上都与那些恶鬼邪鬼打交道,据说擅长驱鬼害人。 而且,很多人都看见了,他每天晚上都会杀人,杀完人之后提着人头跑去那些阴鬼邪祟的地方,给他们献血食。 听说他背后的靠山太硬了,所以根本没人能动他! 许多神祇都想出手,因为神祇能够镇压邪鬼,保卫一方安宁,可这些出手的神祇,竟被此人全部斩杀! 没了神祇庇佑,整个沧州,整整半个月没下雨,搞得大家喝水都只能从水车上买,白白费了许多钱。 他还唆使那些力工,让他们把以前的工头汇在一起,拳打脚踢,杀死了好多人。 有说书先生看不下去,便写了个本子,叫《恶校尉》,本子写的惟妙惟肖,把他的丑恶嘴脸完全展现了出来。 《恶校尉》的主角,叫做高义,起名叫了个义字,行事之间却从无义风,专做那些恶事, 这样一来,一个勾结邪鬼,滥杀无辜,杀害百神致使大家喝水都困难的人,便在说书先生口中传开了。 期间也有不少人,说高校尉没有看起来那么恶……他家女儿死了之后回来托梦,都说高校尉救了她们,为此他们还立了生祠给高校尉,,但这反倒坐实了这恶校尉的名声。 你女儿都死了,还回来托梦,一看就知道是被他奴役驱使,你还给他立生祠?还不速速砸了,救你女儿出来?! 这种消息传开,不少人都觉得有理,便砸了高见的生祠。 恶校尉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而这些消息,基本都是以茶馆为中心传播的,主要是《恶校尉》这个话本实在是写的精妙绝伦,气人至极,很是得人心,大家都喜欢听,所以传播的很广。 整个沧州外城,最有名的茶馆,叫做‘月明馆’。 月明馆有大堂七座,每座各能容千余人,每日来馆以嬉者,不下万人。 听戏,听书,听曲,舞剧,南腔北调,各种戏班轮流演出,在月明馆里交替吸引目光。 尤其是那种大戏班中的名角,演那种出了名的大戏,更是热闹,一座馆能坐好几千人,人头攒动,挤来挤去,一票难求,钲鼓喧阗,叫好之声往往如万鸦竞噪。 今天就是这种日子。 因为,《恶校尉》这本话本,今天改编成戏剧了。 由几百人的大戏班,四喜如意班演,来的也是名角,戏名叫做甜福,相当有名气。 大戏班,名角,极有噱头的新剧本,这一下就捅了窝那些戏迷的窝了,还交杂裹挟了一些喜欢看热闹的,追逐风尚的人。 聚齐了几千人围在戏馆里,二楼也坐的满满的。 外面还有许多倒买倒卖的,靠自己的关系,或者别的什么机缘巧合拿到的票,用来高价倒卖给想要看戏的人,有时甚至能炒到数百钱一张票。 数百钱,那可是苦大力干几个月才能拿到的钱数,哪怕对更加富裕的匠人们来说,也不算小钱。 不过总是有人愿意掏钱买的。 热闹至极的月明馆,前前后后聚齐了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卖小零嘴的,卖花的,各种小贩,茶水,点心。 还有戏班的人在绕圈子,似乎是在进行某种开演仪式。 沧州外城毕竟有上千万人在这里生活,如果只有地狱般的苦楚,而没有这些繁华风貌,其他人又怎么会来呢? 有人苦,就有人甜。 还有些人,有时候苦,但是为了这点甜。 如此闹热,走进园子里,只见戏台前有几百张桌子,全都已经坐的满满的了,只有中间七八张桌子还无人坐,桌子却都贴着“恢弘武馆定”‘白山书院定”之类的红纸条儿。 就算如此,不断还有人来,还在不断加桌子,桌子加不下了,就搬张短凳,在夹缝中安插,只要有地方坐就是。 人们彼此招呼,大家都叽叽喳喳的在那里说闲话,因为人太多了,所以说的什么话都听不清楚,只能听见,话题之中高密度的提着‘高校尉’‘高义’之类的话语。 戏班的开场,一般不会直接开始。 按照规矩,,最后一出为主戏,称之为“大轴”,倒数第二,因紧压大轴,称为“压轴”。 压轴之前的,称“中轴”。 再往前,叫“小轴”。 而排在最先的开场小戏,称“开锣”。 这是因为怕前面的演员水平不够,演出乏善可陈,让观众看不下去,所以将精彩的戏,都安排在压轴和大轴上,让观众欣赏完前面的不至于离场,被后面的大戏一直吊着胃口,一直在这看。 不过,压轴很多时候都比大轴更加精彩,因为唱大轴的人,多是老前辈,资历深,但毕竟年老,有些势弱,而压轴则不然,多是如今最有声势的青年名角,资历稍差,但水平多半更好,势头正盛。 再加上大轴往往时间已晚,许多人已经离场,而压轴刚好。 今晚的压轴,就是那一出《恶校尉》。 大家都等着好戏看呢。 不多时,却见走上来一个小厮,拿着一个铜锣,使劲儿一敲! 铜锣声一下盖过了下面的众多嘈杂,让周围为之一静。 这时候,就该让优伶戏角们上台了。 但就在此时,在一片寂静之中,一匹高头奔马,打破了寂静,也打破了安宁。 马上有一个青年男人,黑衣校尉服,腰间挎长刀,威武俊朗。 来者正是高见。 他没有掩饰身份,而是骑着标志性的走龙,来到了明月馆。 来的真是巧。 外面的那些黄牛,里面的看客,都看见一个身穿镇魔司那标志性的黑衣官服,没买票就闯了进来。 已经有人想跑了。 但没人跑。 这时候,没人敢做出头鸟。 就连上面的那个提锣小厮都愣住了。 高见走到了验票看座的小厮面前,说道:“二楼还有座吗?” “没……有!有,有座!”小厮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回答道。 “多少钱?” “七十钱……”小厮语气有些弱弱的。 高见提出一串钱,仔细点了七十钱,不多,也不少,然后放在了小厮的胸前的篮子里。 随后,他走上二楼。 在二楼,已经有人一边擦汗一边从后门离开了。 上头的人,反而比下面的人还要胆小。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走的人并不多,只有那么寥寥几个。 场面虽然有些僵硬,可窃窃私语的人多,走的人却不多。 高见在二楼,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看戏。 —————————— 此时此刻,在后台。 后台里堆着许多道具,都是戏班看家底的本事,这些东西越多,就说明戏班越厉害。 而在后台的中间,有一个已经化好妆的伶优,打扮的和高见好像有点像,但仔细一看又不怎么像。 他就是甜福,是这里的名角。 唱戏的多半都会给自己起个吉利的艺名,用来讨个好彩头,不过甜福的却不是艺名,而是真名。 他是个孤儿,七岁的时候被班主捡到,看他可怜,又觉得他唇红齿白,是个唱戏的苗子,便把他带在身边,从小练习唱戏,起名也是直接按照戏班的规矩起的。 甜福生的是个中性相貌,虽是男性,打扮起来却美如妇人,没有喉结,男女角都能唱,声音像是黄雀一样,婉转动人,因此名气很大。 就在他坐在后台,等着上台的时候,突然有个戏班子的师弟跑了过来,慌张的说道:“大师兄,坏了,正主来了!” “正主来了?高见来了?”甜福表情一变。 “嗯,他来听戏了,怎么办?”师弟抖的和筛糠一样,显然高见的恶名并不轻。 并且他这么怕……其实还有一件事。 戏班的上一任班主,他们的师父,就是在一个月之前,被高见所杀。 当时高见闯入戏班,一句话不说,上去一刀捅死师父,割下头颅,扭头就走,可是吓坏了好一波人。 也正因为如此,四喜如意班和高见是有血仇的,他们才会接这个本子。 甜福挽了挽假发,强作镇定道:“你别急,咱们后头也有人,这次可是内城的老爷们吩咐我们做的事,他不敢对我们做什么。” “吩咐前台的,该怎么演怎么演,不要急,且看他要做什么。” “好,我这就去说。”师弟点了点头,慌张又跑了出去。 很快,外面便传出一阵锣声。 随着敲锣,外边的其他乐器也跟着响了起来,随着乐器,唱腔也开始了,只听随着羯鼓开门,锣鼓交加,有歌喉遽发,字字清脆,声声宛转。 表演开始了。 甜福深吸一口气,看向藏在后台的一个男人。 这人浑身湿透,但并不觉得难受,只是在静静等着。 第七十六章 高见为旗(第一卷完) 高见在二楼坐着,看下面正在唱戏。 说实话,真开了眼界了。 随着大幕拉开,开始唱戏。 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但很快排次变化,四周开始出现幻境。 山水林木,各色家具,恍惚之间,广大幻境出现,犹如影像,且倏忽更变,竟无虚假痕迹,甚至还能看见鲜花乔木,野鸟微虫,好像真的步入了剧中。 而随着角色的出现,美人武者,神祇邪鬼,更是绚烂之极,剧中一切皆如真境,几令人不知此自己正在观剧,一不留神就沉浸其中,恍若真的来到了故事中。 高见看的啧啧称奇,下方也全是惊叹声,显然今天演出的规格非常高,平时是没有这个水平的。 沧州外城的这些人,烂虽然烂,但却有一套完全不一样的科技树啊。 修行法和各种术法结合起来,让这些戏班子也有了超乎寻常的表现力,一个戏班,表演形式居然是幻术! 不过,这些对凡夫俗子来说好像真的,但对于一境以上的人,就能看出明显破绽了,这些幻术只不过是幻光,没有气血,也没有实质的气意存在。 然而,就算只是幻光,如果只是作为戏剧来进行表演的话,也能让眼花缭乱了。 高见看的是目不转睛。 该说不说的,确实厉害。 怪不得有这么多人喜欢看戏,甚至不惜整日游荡在此。 很快,开锣演完了。 然后是小轴,中轴。 这些演的都是经典曲目,多半都是神仙眷侣,侠客义士,帝王将相,是些脍炙人口的戏剧,但有了幻术加持,确实夺人心目,让高见都忍不住思考起来。 就这么个水平,如果是自己的戏剧,那该是什么模样?搞这么大的阵势,总不能把特效给自己整差了吧? 时间慢慢流逝。 一出戏动辄一两个小时,开锣,小轴,中轴,一套演下来,这就是三个时辰过去了,后面可还有压轴的大戏没有演出呢。 戏班确实是个体力活,出演一次就是一天,估计要五六个时辰才能演完一整套,可见戏班的辛苦,也看得出票钱确实值得。 高见也不着急,他就坐在这里看戏,确实趣味横生。 只见台上时而灯火通明,时而雷电交加,台上昼夜交替,花柳烂漫之时,笙歌腾沸之处,全是妙处。 等中轴演完,压轴的大戏,要开始了。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有小厮上来敲锣:“下一场,恶校尉!” 于是,大戏开幕。 开场第一句。 “冤~~~~~呐!!” 只一句,两个字而已,却有数十段缓急,一声中忽高忽低,其中转腔换调之处,百变无穷,让人心神摇荡。 然后,就见一女子上台。 实际上,唱戏这行,女子是不能上台的,所以台上无论男女老少,其实都是男人,不过扮相而已。 那女子做女鬼打扮,高见一下就认出来了,原型肯定是刘萍。 然后,她就开始唱了起来。 声音初不甚大,但极悦耳,只觉入耳之后,让人浑身酥麻麻的,好像吃了人参果,有说不出来的妙处。 声音钻进耳朵里,流到脑子,又顺流而下落到五脏六腑,顿觉得浑身战栗,五脏六腑好像都被声音震的抖了起来。 这种抖,并非是声音巨大的震颤,而更像是被极强的穿透力引发了共振,让你禁不住和声音一起魂牵梦萦起来,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跟着唱腔一起开闭,连呼吸都和台上同步。 唱了十数句之后,可以看见,那女鬼起身,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好似有一汪秋水,顾盼之间,大家都觉得她好像在看自己一样。 连那坐在边缘处的墙角的,人群中坐着一根小板凳里的,还有挤来挤去在外边站着看的,这一瞬都觉得台上女子正在盯着我看! 隔得远的都如此,那坐得近的,自不必说,就这一眼,整个场面便静悄悄的,大家都屏气凝神,仔细看戏。 女鬼仍旧开始唱,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一句高音,又忽然压低嗓子,就像波浪一样,回环转折,婉啭如翠雀,每一个字都好像有三四迭,明明声音没有变大,却节节高起。 只是听她唱歌,嵌空玲珑,如闻花外娇莺,便恍如登山。 初看高山,只觉得山顶通天,爬到峰顶,才见峰上还有峰,再爬再上,峰上之峰还有一峰,如此不断,一直往上,似乎没有止境。 愈上愈险,愈险愈奇,一直到声调极高极高,好像喉咙里牵了一根蚕丝,恍惚间,所有人都跟着紧闭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让蚕丝断掉。 唱到极高,陡然一落! 像是从南天门落到了阴曹地府,让人心脏都好像跳了出来,声音在整个茶馆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 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动弹,生怕将这微弱的蚕丝绷断。 过去了几秒钟,仿佛有一点声音从阴曹地府之中发出,这一出之后,就好像元宵的时候放烟花,一声啾鸣,咻一下上天,随化作无数火星,千百条光带,俱有五色火光,纵横散乱,啪的一下,炸响开来! 这一声唱完,才让人反应过来剧情,原来是这女鬼在哭诉自己遇到的冤屈。 随着最后一声冤屈喊完,这时众人的心才放下来,蚕丝变成钢丝,不再有绷断之危,于是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众人纷纷鼓掌,就连高见也跟着拍手。 确实精彩! 不怪他能成名角,光是这唱腔,就至少有一境修为在身上,估计是专练气息的一境。 看起来,哪怕是戏班,在这世上,也得有点传承,否则你连唱戏都没资格。 不过,大家这时候却发现了一件事。 这般唱腔,这般美貌,很显然,在四喜班里,只有甜福能做到,出场的也就是甜福。 那么……谁来演恶校尉? 这出戏剧,讲的可是恶校尉啊,怎么在女鬼身上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然而,下一幕却更加精彩。 那女鬼讲述自己的故事,讲自己是如何遭罪,如何受尽了冤屈而死,声声婉转,凄美动人,让人潸然泪下。 台下,还真有人因此而哭了起来。 演的是女鬼,很多人看见的却是自己。 那么,按照常理来说,下一步就是恶校尉高义出面,欺压奴役这个本来就已经很惨的女鬼,然后打杀百神,逍遥法外,最后被世家来的高人将其擒拿,绳之以法的故事了。 然后,剧情接着往下演。 只见高义上台。 二楼许多人都看向了高见,而高见却仍旧坐在原地,神态自若的看戏,好像演的不是自己一样。 但…… 剧情就在这里出现了转折。 高义出场之后,并没有欺压女鬼,而是对女鬼说:“我来帮你们伸冤了。” 那之后,就是高见熟悉的剧情。 斩杀邪神,诛灭恶人,十三日斩一千七百六十七颗头颅,以平诸鬼冤屈。 剧情依然精彩,演出依然动人,但校尉却不再恶毒,而是侠义。 这种转折让观众们纷纷愕然。 到底怎么回事? 怪不得今天那恶校尉会来! 一定是他逼迫戏班改了戏本! 好恶毒的人,好恶毒的手段! 这一下,高见好像又成了众矢之的,他只是坐在上面看戏,但好像又做出了什么恶毒残暴的事情一样。 这也是一种阳谋。 当高见被预设成为‘恶人’的时候,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变成‘高见干的’这种事情,大家习惯性的就会把坏事往你头上想。 想来,左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点,他们从一开始就设计了两个戏本,高见当天如果不来,那么演出就会变成高义是恶人。 如果高见来了,那么演出就会变成高义是大好人。 但,就算演出是好人,也反而会加重高见是大恶棍的印象。 那高见要怎么办呢? 下去打断?那不坐实了自己大恶人的名头了吗。 不打断就这么看完,大家肯定都会觉得,这是高见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强逼戏班改掉了戏本,还亲自过来监督。 所以高见才会这么施施然的坐在上面看戏,因为高见知道,戏班不敢忤逆他,他在外城只手遮天,根本没人能拦! 剧情依然在上演,依然是完美的表演,漂亮的幻术,各种令人惊叹的唱腔。 但下面的鼓掌叫好声却越来越少。 谁也不想给这种‘歌颂太平’的东西鼓掌。 再好的特效,但拿来给坏人鼓吹他的善良正义,也没人接受的了。 给大恶人歌功颂德的东西,就算做得再好,也没人喜欢,反而只会让人越来越厌恶那个大恶人。 戏剧依然在演,表演依旧动人,但大家好像都看不太下去了。 已经有人有嘘声了。 当剧情演出到了后面,那些人看见‘高义’受万家香火,塑造金身,挺身而出对抗前来打压鬼魂们的时候,甚至有人站了起来:“小甜福,你不要脸了不成?” 随着这句话,很多人都看向了高见。 甜福也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唱。 这让所有人又看向了舞台! 不对劲! 要知道,在戏班里是有规矩的,上了台,翻跟头的时候,就算摔断了骨头也不能停,就算被人丢臭鸡蛋也要接着唱下去。 台上是不能停下的。 哭,也要下来后台再哭。 要是在台上停了下来,那是坏了规矩,以后可是上不了台了。 按俗话来说,这就叫‘上不了台面’,是废物点心,以后永远也吃不了这碗饭。 小甜福是名角,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只被人说了一句就停下来,莫非是他也忍不了,要停戏明志了吗? 看见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停下唱戏的小甜福,对之前朝自己说话的人说道:“回先生话,甜福今日是豁了命上来的,自然也管不着这些事了。” 这话一出,彻底吸引了周围全部人的注意力,甚至是在场外的人,也踮起脚尖,从门缝,窗户之类的地方往里面瞧。 甚至还有人趴在地上,贴在地上,只为了能够听得更清楚。 甜福早已习惯了被众人注视,依然用他那独特的声线,妇人的打扮,说道:“这次唱《恶校尉》,事情涉及内城,是官府里的大人物在斗,小甜福只是棋子,大家应该都看得清楚吧?” 这话一说,不少人甚至站了起来。 小甜福不要命了?! “但是吧,小甜福知道上台可能要死,但我还是上来了,诸君可知为何?” 没人接话,都在等小甜福自己说出来为什么。 却见小甜福微笑一下,眼角却流出泪来。 他本来就生的美,又没有喉结,这一哭,极为动人,美艳而弱小,惹人怜爱,让人情不自禁的就想安慰他。 能成名角,这脸貌肯定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她半哭半笑的说道:“我来这里唱这一出戏,是为了给高大人洗清楚身上的污泥,在戏台上唱了一半是坏了规矩,但诸君,我这又算不要什么呢?” 说着,他竟伸手,褪下了自己下半身的戏服。 戏服一掉,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却见小甜福的戏服之下,真如同妇人一般,根本没有那玩意儿,但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还插着一根稻草管子。 他褪下下身的时候,本来老神在在的高见突然起身,厉声喝道:“小甜福!” 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 但小甜福竟然回呛了回去:“高校尉!坐下!我连脸皮都不要了,你若是打断了我,就是害了我!” 高见被噎的说不出话来,虽然没有坐下,却也只能看着对方继续说话,但手握住二楼的栏杆,在木头上捏出五个指印。 小甜福擦了把眼泪,接着用那好听的嗓音说道: “师父捡了我回去,教了我唱戏,本是我的恩人,但他怕我变声,切了我的家伙,又见我生的美貌,每日以我淫乐。” “那一日,高校尉闯进戏班,师父本来在脱我衣服,却被他一刀捅死。” “诸位,今日小甜福舍了前程和面皮不要,我不是个男人,今天却要做一做男人做的事,今日我所唱的东西,无一字虚假,我之所以要唱那女鬼,就是因为那女鬼就是我啊!” 随着他的话语,却见后台之中,飞来一道流光,冲向小甜福的后脑! 高见比流光更快。 他猛的抽刀,唰的一下掷出! 流光被打飞,锈刀更是直接往里冲去! 长刀刺入后台,携带的巨力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轰隆一下!却见整个后台下沉了三寸! 如今的高见已经是货真价实的二境,同时还有香火神气附身,肉身隐有暗金色。 二境的精气,比一境强了十倍不止,高见本身千斤气力,二境之后更是来到万斤以上,双手用力,能抬起一辆四五吨重的小车。 并且,高见二境开启的是泥丸,泥丸和精关三窍不一样,不能加强肉身,但是,其作为神关三窍之一,为体内诸神之宗,打开泥丸即可‘见神’,能够看清楚自己肉身的具体情况,看见所有暗伤,也能发挥身体之中的潜能,让那些隐藏的力量都发挥出来。 这也是‘精神’二字的来源,这一切本身就是人体自身的连携。 膻中的精气加强肉身,泥丸释放这些力量,让高见一瞬间的爆发力甚至可以达到平时的数倍不止。 这一击含怒出手,几近十万斤巨力! 再加上香火金身给予的力量,可以说,高见此刻的力道,在二境之中算得上翘楚! 只一下,就听见后台传来一声闷哼。 闷哼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还躲什么,我早就闻到了你身上的鱼腥味了。”高见如此说道,然后从二楼跳了下来。 要知道,在他突破二境的时候,他已经借助鬼子母神的神力,打开了六根之一的鼻根,五感之中,他最灵敏的就是嗅觉。 这么一出,四周的观众们刚刚还愣着呢,等高见跳下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往后想要逃跑了。 这地方,要打起来了! 快跑啊! “都不用跑,他已经输了。”这时候,高见如此说道。 声音在戏班的器具下得以扩大,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因为高见的话似乎带着某种压迫感,他们都停下了脚步。 如今的高见,说话已经带有某种修行者的威压了。 却见高见走了进去。 然后,拖出来一头身上有鱼鳞,浑身湿漉漉的大汉。 锈刀从这人的肩膀刺进去,贯穿了整个上半身,从胯部穿透,将他整个人钉死在了地面。 这人似乎是想要埋伏高见。 不过,此时的高见已经不是寻常二境能够伏击的了,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这么被钉住动弹不得。 “水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你们应该知道吧……甜福做了这些事,这下你们和左家的打算算是报销了。”高见语气有些冰冷。 他是真的怒了。 甜福大庭广众之下做的这些,和当初说的不一样,当初高见只是拜托他把真相公之于众而已。 但甜福似乎知道……单纯的说出真相,人们不会信的。 只有他这么做,大家才会信,才会愿意去传播,这事儿才会变成‘大事’。 一个名角的脸皮和前程,才能换来高见的清白。 他是戏班子的人,最知道人们想听什么,最知道什么消息传的快。 而那个水族,似乎还没从高见的强大之中醒过来。 他只是虚弱的看着甜福:“我搞不明白,许了你这么多好处,你居然还这么做?连你的戏班和前程也不要了,到底是为什么?他不是你的杀师仇人吗……” 赤着下半身的甜福像是哭,又像是笑,他走到水族面前,说道:“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高校尉是好人。” 甜福,其实就是当初那五百乱葬岗的幽魂托梦的‘最亲近的人’之一。 因为,他们的师父,四喜戏班的班主,不止有甜福这么一个徒弟。 也不止甜福一个人遭了那些罪。 只是,甜福有天赋,是名角,是戏班的摇钱树,所以要保持他的光鲜。 而那些‘师弟’们,其中不乏有被折磨致死的。 他们死前,唯一的慰藉,就是甜福。 他们练身段练的浑身筋骨抽搐的时候,是甜福帮他们按摩。 他们被‘家法’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是甜福用自己的钱悄悄给他们拿药。 他们练戏的时候,是大师兄教他们其中的诀窍,不让他们瞎练,免得弄坏了嗓子。 在师父喊着:“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的时候,是大师兄告诉他们,有些罪没必要受。 这个大师兄在,他们才能在戏班子里有喘息之机,他们最感激,记忆最深的人,就是他们的大师兄。 哪怕是死了,他们的鬼魂,也还记得大师兄,最后选择托梦的人的时候,就选择了甜福。 尽管他们都知道…… 自己等人遭的罪,大师兄一样也没少吃。 但大师兄,没有属于他的‘大师兄’。 高见在那天晚上,一刀杀了班主,给戏班的冤魂们报了仇。 而这一次,甜福也记住了这个背影。 当高见和左家找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甜福蹲了下来,把戏服找到,穿上遮住了下半身,然后对周围似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的观众们说道:“各位……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沧州的神,好不好,该不该杀。”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亮的,他们知道神好不好。 就算他们会听信谣言,会被人骗,甚至可能被人骗一辈子,可这种时候,他们好像又能察觉到真心和假意了。 甜福转身离开。 不管如何,从今天开始,甜福不可能再登台演出了。 名角之所以是角,就因为他们的脸面,他们是光鲜亮丽的,就算是蝇营狗苟肮脏无比,也得是后台。 台面上的角儿,不能沾灰。 甜福给自己粘了灰,以后再上台,围绕他的也只会是苍蝇,不会再有人花大钱捧他,不会有人豪掷千钱只为听他一曲。 人家也丢不起那人,请角儿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让人嘲笑打趣自己的。 “等等。”高见喊住了甜福。 甜福转身,似乎有些疑惑。 高见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一把金子,这是他带在身上的所有,大概二十金上下,从戏台上撕下一块布,做了个袋子装好。 高见说道:“找个地方,买点田地,你也有一境修为,虽然只练气息,不练肉身,但活路应该是没问题,去外面,总比在沧州外城这个地方待着好,能多活几年。” 甜福婉拒,笑道:“我正是这个打算,而且我也有些积蓄,不消高校尉劳累,这些钱留着,您还后边儿还要干大事呢,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高见默然。 甜福和那些苦大力不一样,他不缺钱。 但不缺钱的人,一样苦。 所以,高见只能收起钱,郑重的说道:“有事来找我,不管是什么,我给你出头。” 甜福点了点头,转身,不着痕迹的擦了擦眼泪。 要是当初在戏班的时候,有人能站出来对他说这句话,那该有多好。 不过……现在也不迟。 —————————— 一天不到的时间。 另一个传闻飞快的压过了之前‘恶校尉’的传闻。 四喜班的名角甜福,当众脱了裤子,扯下脸面来说了另一个故事。 所有的东西好像都逆转了过来,风言风语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高见一下又被神化了,这次,许多人主动立了他的生祠,因为据说这样,高校尉就会帮你出头! 只要祭拜一下,有事就能去找他! 事情越传越离谱,已经到了高见已经统治世家的地步了。 不管是好,还是坏,似乎在舆论场上都没有‘中庸’一说,要么极好,要么极坏。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波风言风语,被压下去了。 而高见就在第二天,举行了一场祭祀。 这场祭祀进行的很突兀,但来的人也很多,因为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听说这里是在册封神祇,所以来看看是怎么个册封法。 如今高见在外城的声势,可以说是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听信了。 水苍苍也在旁边帮忙。 或者说,整个祭祀现场,基本都是高见指挥,水苍苍执行。 这就是和水家的交易内容,高见会将这一套东西教给水家,换取自己在外城不被世家们干涉的权力,水苍苍就是来学这些的。 所以,祭祀和香火所需要的东西,钱财,也都是世家们负责出,高见只负责动嘴就行了。 这场祭祀,册封百神,靡费万金,高见往自己兜里揣了一些,但世家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好像都习惯了。 仪式正在进行。 可以看见,许许多多的人正在忙碌。 各种各样的仪礼,有祭坛的,有负责绘画的,还有负责呐喊唱词的,一整条街挤得满满的,包括围观的人在内,怕是有十好几万。 而高见,则在上面宣布,册立神位。 通过他自创的香火法,这些新的神祇应该是可以凝聚香火金身的,这样一来,只要左家和高见不出岔子,他们的位子应该是坐得稳的。 “刘萍,主性纯孝,理家尤勤俭,生前为父母嫁恶神,劝神向善,主三岔街下雨四十六次,神不耐其烦而杀之,现拜为三岔街水神。” “郭林,纯善义豪,恶神杀人,挺身而出,不敌而亡,现拜为铜人街土地。” “安长益,昔为东大街小吏,履亩丈量,测度精密,诸弊尽剔,公正有加,因不偏私财主南岁一家,遭其诬陷所杀,现拜为东大街土地,凡争地界,累年不决,由其决断。” “简以字,家贫力学,寒无炉火,手皲裂而抄录不辍,因其才举拔入官府,为典史,因其孤直为民,遭毒杀,现拜为黄坡水神。” “王川,讼师,善援引律令,悉本宽厚,为民争利,遭同行诬告,后被罗姓同行袭击溺死,现拜为柳丝河水神。” 一个接着一个的唱名,一个接着一个的神位,说出来的东西却让人接不起话来。 越是唱名,高见就越是感叹。 哪怕沧州这么烂,终归还是有些人是好人。 世界再烂,都不妨碍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虽然他们的下场不算好,很多都死了……像是小甜福他们,也过的不好。 高见希望,这些人都能有好报。 将他们册封为神,以自己为中心将他们联合起来,就是高见此刻想做的。 高见要把自己打造成一面旗,让这些好人在自己身边聚集起来,发挥出他们的力量,这样……才能遏制住沧州原本的风气。 而随着高见的唱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开始纷纷传递消息,你告诉我,我告诉他。 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比不上这样的速度。 这时候,外面围观的群众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还有这么多好人。 而且,其中有些,外面的围观群众还认识。 大家互相说着自己认识的人,说着他们的风评。 一时之间,竟成了风尚,传的人越来越多。 这下他们相信了,如今所拜的,似乎真的不是什么恶神,因为那些神,自己都认识,不是以前的那些‘狐仙’‘狼仙’之类的,也不是财主们死后的恶灵。 而是真正帮他们做过事,真正心地善良的人成了神。 沧州外城的好日子,似乎真要来了吗? 这场巨大祭祀和册封仪式依然在进行。 许多世家的人也听闻了消息,过来观礼。 当然,说是观礼,实际上观察祭祀本身的流程对他们来说更重要,学到就是赚到。 功法一向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不管是修行法,武艺,还是术法,全都是修行者智慧的结晶。 这些东西才是一个世家的底蕴。 左家就是垄断了香火法和祭祀法,才能掌控沧州万神的。 他们今天学会一个一境的香火法,虽然说不可能取代左家的位置,毕竟左家还有二境三境乃至于更高的香火法,高见的香火法根本比不上,但以后用这招,在很多地方拿捏一下左家,让他们出让利益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场祭祀,惊动全城。 当一切告一段落的时候,高见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旁边的水苍苍突然说道:“高校尉,你说……这沧州外城,似他们这些苦人,你救的完吗?你就能保证自己一直能做这些你想做的事吗?” 他的话,似乎带着些许的感慨。 这些天来,他也看见了以往很多自己不曾看见的东西。 高见笑笑,答道:“水公子,人活在这世上,当然要做一些自己不愿意的事,但是,也肯定是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你,就不曾做过自己想做的事吗?” 水苍苍闻言,一时哑然。 —————————— —————————— PS:今天是上架爆更的第七天,七天更新了二十四章,十万多字,人已经燃尽了,存稿+所有熬夜的成果都没掉了……这已经是我最后的波纹了! 之后恢复每日一更,偶尔两更,不会断更的日子,可以放心追读,谢谢大家…… 如果想要养书的话,点点订阅啊大家,别给养死了,起码让我均订能等来第一个推荐吧……我的剧情很紧凑了,结果还是有人跳订……明明跳订了前后就不连贯了的说。 本书是传统仙侠,既有侠气,也会有仙气,我会精心雕琢剧情的,敬请期待吧。 对了,如果觉得可以的话,希望大家给我推推书啊,谢谢啦!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龙宫拜帖 人活在这世上,当然要做一些自己不愿意的事,但是,也肯定是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水苍苍听见这句话,竟然愣了一下。 人的精神是混乱的,思维是不受拘束的,总是东奔西跑,这里想一下,那里想一下。 水苍苍觉得,如果把自己的内心比作沧州的话,那么沧州的各种维持系统便是良心和理智,良心是沧州里至高无上的道德代表,而理智则影响着这座城市的正常运转。 这两个东西,控制着一个人的行为准则与偏好。 人做什么,全靠这两个东西的限制。 比如,禁止水苍苍去做他想做而又不应该去做的事情。 比如,促使水苍苍总是表现出公认的贵公子的样子。 水苍苍突然释怀的笑了一下。 其实吧,有时候难得糊涂,反而是好事,做一条没有眼睛的盲虫,只知道蠕动求食,虽受饥渴所困,倒还有一丝快乐可言。 可若是睁开了眼睛,那迎来的便只有无尽的折磨了。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 然后,他打开折扇,看着天边已经逐渐下落的太阳。 外城的封神已经快要结束了,已经天黑了。 高见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 于是,他对高见问道:“高校尉,受教了,那么,沧州外城你应该是彻底握住了,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高见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说道:“接下来?左家应该还没有死心,虽然他现在被诸多世家联手挟制,威势大减,但整个沧州大部分神系还是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的。” “怎么,你还想去其他县城给他们一一杀绝?这不太现实吧,狗急也会跳墙的,逼得太狠会反噬的。”水苍苍说道。 高见摇头:“当然不可能,但是这些神系大部分位置,应该都是白山江水族在做吧?我准备就在沧州附近,探探白山江水族的虚实。” 水苍苍有些惊讶:“你不怕他们找几个四境的来把你做掉吗?之前你是无名小卒,现在你可是有身份的人了,贸然前去,不怕死?” “哈哈,怎么会,我很怕死的,不过嘛,我已经准备了拜帖和礼物,光明正大的请人上门提交拜帖和礼物,以镇魔司校尉的身份登门拜访,你说,他们敢不敢杀我?”高见眨了眨眼睛,如此说道。 水苍苍恍然大悟:“这招阳谋,使得,使得,他们绝对不敢明面上杀你,还得好好款待一番呢,不过你准备让谁去登门拜访?” 让人登门拜访,代表高见,这人的身份不能太低,否则高见便是失礼,肯定会被找茬的,现在白山江水族肯定对高见意见巨大,也知道高见不怀好意。 准备是谁呢? 高见盯着水苍苍看。 水苍苍盯着高见看。 水苍苍默不作声的收起手中的折扇,后退了两步,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下面的仪式进行到了一个节点,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却见沧州百神,那些新册封的神祇。 这些神祇已经脱去了恶鬼身,只差请匠人给他们塑造泥胎,以此凭依,收受香火了。 所以,现在他们看起来和生前一模一样,也不再畏惧阳光,看起来就活人一样。 他们拿着自己的神位,齐齐对着台上下拜,异口同声道:“拜谢,高先生!” “先生,大义!我等铭记在心,必不忘先生之恩,此后定为沧州百姓谋福!” 高见则说道:“都站起来吧,不必记我的恩,只要记得你们为何而死,如今又为何而成神的,那就够了。” “我一个人救不了沧州外城,但加上你们,说不定就可以了,各位,请勿忘此心,勿忘此志,将此心此志,传于后人,让沧州外城,代代有似你我之人。”高见也郑重的说道,然后对着沧州百神,鞠躬下拜。 场面一片肃穆。 就连外面围观的人,似乎也在此刻屏住了呼吸,只有那些世家来观礼的人,仍旧是无所谓的样子。 外城而已,一帮子一境二境打闹罢了,如果不是香火法,他们甚至懒得抬眼皮。 他们过得好不好,其实世家们根本无所谓。 从一开始,他们对外城的态度就是……漠然。 两者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内城外城,看似不过一墙之隔,实际上却是天渊之别。 但是,原本想要离开的水苍苍,看见这里,叹了口气。 等高见起身之后,他才说道:“行吧,我帮你去提拜帖,拜帖呢?” “咳咳,水公子,你也知道……我是个村乡野夫,不通笔墨……” “不是吧,拜帖也要我帮你写?你是不是得寸进尺了?” “水公子……” “行行行,得了得了,你把香火法记一份给我回去交差。” “那就多谢水公子了!” —————————— 到了第二天,册封神祇的仪式已经结束了。 如今的沧州百神已经归位,风雨开始正常进行。 只不过这次并不是出于私心,而是真正的‘风调雨顺’。 当天晚上,就有了一场大雨,并且还是带有生气的活雨,是能滋润众生的好雨。 高见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诚然,沧州外城肯定还有很多事,有很多冤屈。 但高见觉得,有了百神来帮忙主持公道,又祛除了左家的诸多影响,外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再加上此刻高见掌握了码头的苦大力们,让苦大力和神祇们联合,就有了制裁整个沧州所有势力的资格。 你只要在沧州外城混,那么在不动用暴力的情况下,百神联合码头工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制裁他们的物资运输往来。 你一个大势力,总要吃饭,总有贸易,但不借助码头,你们要怎么做到这点呢? 而如果要动用暴力的话…… 高见已经充分的证明了,在沧州外城,没人有资格对他动用暴力。 就连原本的外城主宰,左家的左百仓都被他杀了,原本的沧州百神被他屠了个干干净净,一个都没剩。 他甚至还在茶馆一刀杀了一个二境水族。 现在的外城,没人愿意和高见拼刀见血。 那么这样一来,外城算是奠定了基础。 等到苦大力们慢慢修行。 等到百神们建立起根基。 估计要不了几十年,不需要高见,他们也能够在沧州外城站稳脚跟,一扫曾经的弊病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他们自己不变质的情况下。 不过那种事情,高见从来不去想。 变质之后再说,哪有人没做坏事,就提前用做了坏事的预设去揣测别人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高见搏命又算计,得来的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虽然没到十全十美的地步,但已经是高见能做到的极限了。 高见对此已经很高兴了。 毕竟,很多时候,当你想要做点事的时候,当你想要去努力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其实站在茫茫黑夜,自己不知道前路在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偏了,也不知道自己继续坚持下去有没有结果。 大部分人都放弃了。 还有小部分人努力错了方向,发现最后抵达的目标不是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 有一些人运气好,歪打正着,刚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哪怕他一开始的目标不是这个。 只有极少部分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为之努力,最后抵达了自己从一开始就定下的目标。 高见运气好,恰好是最后一种。 所以他心情很好。 此时此刻,在镇魔司大营,高见正在喂马。 天气晴朗,风清日和。 真是美妙的日子啊。 走龙这些天都没什么跑,不过高见没有缩减他的伙食,所以以前神骏威猛的走龙有点发胖,看着整个大了一号,还长了个双下巴。 “这才多久啊,长这么胖?是不是该缩减一下伙食了?你这样还跑得动吗?”高见摸着走龙的马鬃问道。 走龙翻了个白眼,当即离开食槽,然后踏云而行,一下飞到天上百丈,瞬间又折返回来,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速度。 因为速度太快,他身上的肉甩来甩去,一阵抖动。 好一个灵活的胖子! “行行行,那就不给你缩减伙食了。”高见拍了拍马肚皮,圆滚滚,软趴趴的。 手感还挺好,有种捏史莱姆的感觉。 喂完走龙,高见抽刀,开始在一旁练功。 不管怎么说,练习功法,锤炼气血一直都是最好的。 如今刀尖有七寸光亮,但高见暂时没有找到什么很好的武艺或者术法来学习,所以他一直都在温习自己以前学会的东西。 通过心湖直接倒映的神韵,虽然能让高见直接获得作者本人的感悟,但高见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实际情况进行改进,让其变的适合自己,也可以通过锻炼提升熟练度, 舍身刀法就曾经被他这么修改过。 而且,修行法必须自己一点点的修炼,就算明白了怎么做,还是得水磨工夫一天天进步。 高见突破二境,已经是利用鬼子母神的神力开了鼻根,以鼻之中气贯破脑中泥丸,取了个巧导致的。 想要突破三境,说实话,他现在都没拿准破三境该开什么窍穴呢。 按理来说,他应该专注于破开神关,凝练武道神意,但那样的话,他的身体强度可能会跟不上。 但如果专注于破精关,没有内气和神意的支撑,以后的路就走绝了。 可若是开第二个精关窍穴,然后扭过头去破神关,那么虽然身体强度跟上了,但凝聚神意的时候,已经是六境去了。 那会不会有点太晚了啊? 而且,气关三窍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据说打开气海之后,能够凝聚内气,就不需要靠肉身打架了。 到时候可以用内气做出许多神妙的操作,比如最直白的御剑什么的,凝聚内气于物体之上,摘花飞叶皆可伤人,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嗯……三境该破那个窍穴呢? 好复杂啊。 高见的脑子里好像有出现了无数条支线化作的迷宫,之后似乎破开那个窍穴,后续要怎么发展,自己要怎么发展,各种排列组合,不同的效果,不同的突破难度,全都在脑子里徘徊。 “唉,算了,不想了。”他一拍脑壳,干脆将这些杂念丢入脑后。 想那么多也没用,倒不如搞定玄化通门大道歌第三层之后,有了第三层的各种知识和理解,然后再去想那个窍穴最适合自己。 不过,现在锈刀的七寸光亮,依然没办法直接学会整个第三层,估计是因为第三层非常复杂。 高见倒是无所谓。 就算不用锈刀,他自己也可以花时间慢慢学,慢慢领悟。 靠锈刀确实可以瞬间倒映出神韵,但又不是说没了锈刀,他高见就变成了废物。 锈刀的光亮求不来,也急不来,刻意磨刀肯定误入歧途,导致为了刀而存在,为了刀而去行动,那不就变成刀奴了吗? 胸中意气,随心而动,得到了便得到了,得不到就得不到,又岂是货币一般去劳力苦赚的?那成什么了?把自己的心气都看轻了,当做货币一般使用,那样的人,恐怕一辈子都磨不了刀。 所以高见并不纠结,既然锈刀的光亮不够,那他就自己学! 别人不也是这么一步一步领悟神韵,学习功法的?别人学得,他就学不得? 所以,高见现在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每天吃饭,喂马,活动一下身体。 接着就是练功,积累气血,为突破三境做准备。 练完功就是练习,好好练习自己的战斗技巧,刀法,步伐,还有各种术法在战斗中的配合,养成肌肉记忆。 然后到了晚上就开始学习,认真学习神韵之中的诸多知识,一本书一本书的背过去,体悟神韵之中的诸多信息,感受作者想要表达的意。 别的不说,高见还是能够自诩做题家的,不就是通过神韵做阅读理解吗?做就是了,好好领会,揣测,学到的东西一样是自己的。 一天几乎除了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他都拿来做这些事情了,仿佛回到了高考前夕一样的作息生活。 不过,这样大概一个月之后…… 水苍苍又来了。 “你的拜帖,我已经交过去了,他们的回信也来了。” 感谢泤栾的盟主……本来应该加更的,不过存稿已经被榨干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加更吧,我看看我两天能不能凑出一更来。 第七十八章 前所未见,壮阔山河 镇魔司大营,高见自己的小屋所在。 随着清亮的水声,茶水冒出一阵白烟,馥郁的香气传来。 水苍苍一边给高见倒茶,一边说道:“我这水,用的是白山江源头的灵泉,茶是白露石花,这种茶叶只生长在灵气氤氲的山崖的连根大石之上,细密如清晨白露,花朵如露珠一般细小,细看却如真花一般瑰丽,体积虽小,但诸器皆全,在石上无根而生,因为这般奇异,所以唤作‘白露石花’。” “采摘之后炮制,可以做花茶,茶味棱棱,有山石之清气,以灵泉滚汤冲之,色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焕如积雪,香味扑烈,是沧州一等一的好茶。” 高见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一杯一口喝干。 “喂!”水苍苍急了:“此茶需细品,豪饮则其味不正,要仔细摇晃,将重浊凝其下,精英浮其上,方才有好香,好味!” “好好好,我明白了,所以他们的回应怎么样?”高见摆了摆手,直奔主题。 看见高见牛嚼牡丹的模样,水苍苍叹了口气。 以后不带好茶来了,带点茶叶沫子吧。 不过他也没耽误正事,而是答道:“水族答应了,让你赶紧过去,他们已经备好了宴席,准备好好款待你了,喏,这是回信。” 一封鱼皮书,内里写了一排字: “闻高校尉愿往亲临,敢幸不外,薄具菲酌,翘盼临驾,稽候贵降,稍款契阔,白山江龙宫候教。” 这封鱼皮书上面还刻有某种符号,带着些许的神韵,应该是某种防伪措施。 “好事,不过白山江龙宫不是在内城吗?水族就生活在内城?”高见挑了挑眉毛。 水苍苍说道:“怎么可能,现在内城那个叫‘白山江前龙宫遗址’,现在的龙宫在白山江上游,距离沧州城得有三万里左右吧,都出了沧州范围了,我为了你跑这一趟可是很难的。” “那就多谢水公子了。”高见拱手,感谢道。 水苍苍摆了摆扇子:“无妨,我是看你是个好人,又是个能人,这才帮你的,我喜欢和好人和能人打交道,这样不用担心自己被坑,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 “水公子也喜欢好人吗?”高见问道。 “瞧你这话说的,这世上有谁不喜欢好人吗?”水苍苍反问。 “人人都喜欢好人,怎么没人做好人呢?”高见又问。 水苍苍沉默了一会,随后一开折扇,轻啜一口茶水,说道:“好人难做,别人做就最好了,要是天下间只有我一个不是好人,那就最好。” “人人都这么想,还有好人吗?”高见说道。 “所以说啊。”水苍苍感叹般的看向外边儿。 “水公子,也是好人呐。”高见笑了一下。 “行了,别给我扣帽子,你已经糟蹋了我的茶叶,说好话也没用,快点去吧,三万里,很远的,哪怕你那匹天马也要跑十天半个月呢。”水苍苍摆了摆手。 高见点了点:“那就请水公子记得锁门了,我先出发了,外城还劳烦多看着些,有水公子在,我就放心了。” 高见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骑上走龙,没有过多耽搁,直接腾空而出。 走龙养的膘,这下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说走就走,倒是有两分‘潇洒’的意思了。 而留在原地的水苍苍,手里捏着茶杯,透过小屋往外边的青天看去。 阳光明媚,和风悠扬。 自从外城百神换了一批之后,天候就怡人多了,这种天气能让人身心放松的。 哪怕是乞丐也喜欢这种天。 这是高见的功劳。 明明自己还什么都没做,高见就说自己是好人,这可真是受不起啊。 当好人的代价太大,身为水家的长孙,他没资格当好人的。 嗤。 水苍苍一口将手里的茶水喝完,也不管什么细品。 然后,他将茶具收好。 今天没有下人帮他做杂务,不过这样反而比较好,他不太喜欢和高见交流的时候带上那些下人。 收好茶具,锁好门。 走了,回内城了。 今天就不飞了,从外城走过去吧。 现在的外城,没那么臭。 —————————— 天空广阔,当高见乘着走龙在云端奔驰的时候,就更加会生出这种感受来。 很漂亮,很壮观,哪怕骑马很累,他也忍不住心生敬仰。 真的很漂亮。 神朝的景色,和他记忆中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瑰丽鲜明! 该怎么形容呢? 嗯……高见思考许久,终于想出一个形容词。 ‘超越’。 没错,就是超越。 这里的任何事物都具有更突出的特征。 山脉会更加‘山脉’。 大河会更加‘大河’。 树木更加生机勃勃,野兽也显得更加野性,甚至连颜色也更为浓墨重彩。 仿佛一切事物的印象都被加强了。 拿原本世界的‘山’来对比,这里的山,会更加的‘山’。 更加厚重,更加高耸,更加宏伟。 所有的东西,都是在原本的世界之中增加了一层滤镜,就像是现实里拍出来和在视频上看见的区别一样。 视频上看见的,会更加鲜明。 让高见来形容的话,就像是张家界的景色突然变成了阿凡达的景色一样。 一个是原型,一个则更加宏伟。 一切都变得更加鲜明而更加有特色了,更别说……神朝的大地上,真有修行者还有各种灵峰。 高见可以看见,有人御剑飞行,从自己旁边穿过。 天空中有慢悠悠行动的飞舟,也有各种迅捷的坐骑,高见在其中不算差,但肯定也不是最惹眼的那个。 在天穹漂浮的灵峰,于云朵的掩盖之中若隐若现。 有横跨天际的彩虹,彩虹之上还能看见一些云雀在啄食虹气。 有高十里的巨树,如果不是骑乘在走龙的身上,高见甚至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正在这颗树下,巨大的树根如堤坝般拦截了一段河流, 横亘天地的大树,这些枝桠如此宽阔,在上面建造个城镇根本不成问题。 高见甚至飞着飞着,就看见有一条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仔细一看,发现是一条天河正在往下落,而那条天河似乎是更为宏伟的天上降落下来的。 这条天河落到地上,化作一座湖泊,湖泊分出好几条河,绵延不知道多少里,成为了沧州水网的来源之一。 高见想上去看看更高处是什么,看看这座天河到底是什么地方落下来的,但他飞到大概五十里高的时候,天空之中就有罡风,有雷霆,遮住天穹,让他无法上前。 罡风强烈到几乎可以击碎岩石,雷霆的威力也相当巨大,强行飞上去怕是要受伤,所以高见选择了放弃。 但他可以看见,那天上有更加宏伟的巨舟在航行,巨舟恐怕有十几里长,完全无视了罡风和雷霆,淡然的航行在那五十里外的天穹之上。 飞在天上,高见每时每刻都能看见这些东西。 这偌大的沧州,各种奇观无数,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在明确的告诉高见一个事实。 这不是原来的世界。 最让高见感触鲜明的一件事,就是他到现在都没看见地平线。 地平线是向水平方向望去,天跟地交界的线,这是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你不可能无限的看向地表之外,天地之间总有交汇的地方。 而在这里……没有地平线,似乎只要你的目力足够,你可以一直看向天边。 这让高见升起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这地方……不会是天圆地方吧? 大地是完全平坦的平面?所以只要目力足够,目标也够大,就可以看见无限远的东西吗? 就好像是看宇宙一样。 那些星辰都是距离几万甚至几十亿光年的东西,但他们发出来的光一样抵达了地球。 在这片大地上,如果有一座山足够高,足够大,那么不管距离多远,都能够直接看见这座山的模样。 高见现在只是目力不够强,所以隔得太远,就因为空气和别的什么东西的阻隔,导致他看不见远处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向高见展示着这个世界的瑰丽奇雄,也让他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来。 等到沧州的事情结束之后,他想去看看这世界。 他想去这世上最高的山,最深的海,在最壮阔的奇观上,一览风云,去见证眼前这些好似奇迹一般的景色。 一念及此,高见顿时豪气顿生! 他只觉得一阵雀跃,忍不住发出长啸! 走龙好像也感觉到了高见的心情,于是跟着发出了律律声,马嘶人啸,顿觉得天清地朗! 看大地形胜,经天亘地,浊波浩浩东倾,轰雷沃日,鼓茫茫万里,山势迤逦,郁郁苍苍,江山雄壮。 当知此界非凡界,一道幽奇各自分! 好壮阔一片河山!正该去见识见识! 一念及此,不知不觉,锈刀锐利再添一寸! 不过,雄壮完了之后,高见还是乘着走龙回到了地面。 没别的,歇歇腿。 走龙能腾云,不过这并不是飞,而是说,他可以踩在云上行走,可以把云雾当做实体的地面进行踩踏,和在地面行走没什么两样。 并且,他的蹄子还自带云气,也就是说他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腾空而行。 这和飞行各有优劣吧。 好处是这样不需要切换行动逻辑,高见和走龙都不需要另外去学习空战技巧,像什么落叶飘机动,眼镜蛇机动之类的,都用不着,地上怎么跑,天上就怎么跑。 坏处就是……有点累人。 因为走龙依然是在利用摩擦力和反作用力进行跑,所以一定还是会震屁股的,骑马可是累死人的活儿,不扎马步能给你脑子都颠出来。 如果扎马步,哪怕高见如今肉身力量如此充沛,但是以走龙日行两千里的速度的抖动下扎一整天的马步,也还是会累的。 唉,当初就应该选那匹白练来着。 是白练吗?还是雪练? 算了,懒得想了。 反正他现在想要一匹不会抖的马,最好能趴在上面睡觉的。 以前常常能看见在马上睡着的说法,现在想来那应该不是睡着了,那是昏迷休克了,不然这个抖动,再加上大风,谁睡得着啊。 为此,高见不得不赶一截路就下马休息一下。 差不多两个时辰休息个十几分钟,缓缓抖麻了的腿。 但除了这个之外,他还是觉得,这一趟来的很值得。 如果不是乘着走龙,离开沧州城附近,在这沃野苍穹之中奔行万里,他还真没机会看见这些东西。 现在想来,应该是沧州城附近有空禁的缘故,所以这些东西应该都绕着沧州走。 就这样,高见奔袭了十天。 十天时间,走龙有时加速,有时多跑两个时辰,反正每天都不止跑两千里,总算是在十天之后,赶到了‘白山江龙宫’。 据说,这里是第二个龙宫,第一个实际上在沧州都城。 不过,神朝崛起之后,大军碾平了沧州原本的妖物们,因为原本的龙宫,位置实在是太好了,恰好是白山江所有支流汇合的地方,所以被赶了出来。 赶出来了之后,这些蛟龙就又找了一块地方,那就是白山江最大的一个发源地,在这里重新修建了龙宫,和沧州都城保持着距离。 这里的龙宫规格自然比不上沧州内城里面那个,但据说也很惊人。 一路上高见已经看过了不少奇观,不过对于龙宫到底有多壮观,他还是很有兴趣的。 十天已过。 走龙一身肥膘消耗的差不多了,又恢复了神骏健硕的模样,就是看起来有点疲。 虽然这十天他没怎么全力奔袭,毕竟高见也没有急躁到不惜马力的地步,但跑了这么久,还没怎么吃东西,确实让走龙挺不高兴的。 “行了,夯货,别一副臭脸,到了龙宫给你加餐,一会表现的不够英武,担心被人家当凡马,给你喂草料。”高见笑骂道。 走龙闻言,马上抖索了一下,马蹄上顿时生出云气,马鬃耸立,脖子高昂,口鼻喷火,一路浓烟。 这小子,显摆上了。 但高见也正好跟着一起嘚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将刀理顺,抹平身上的褶皱,将玉佩挂好。 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打扮的威武一点,能镇住很多虾兵蟹将。 整理之间…… 龙宫,到了。 今天可能有第二更,如果有就是在白天,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争取码出来,做饭切到手指了,进度大失败,没有那就是明天,明天一定有。 第七十九章 龙宫所在,瘟神神韵? 呜——! 呜呜————! 呜呜呜——————! 三声号角声传来,一声比一声更大,一声比一声更长。 跟着号角声看去,却见在白山江的源头处,一位水妖,手中拿着一个螺壳,吹出了这宏伟的号角声。 白山江有很多个源头,而此处就是最大的源头,是一座湖泊,这里已经离开了神朝的国境线,不属于神朝范围之中了。 湖泊本身就已经身处自沧州之外了,而湖泊的水源则更远。 似乎是从神朝的极西之地的一座雪山而来,那些融化的雪水汇成一条大河,流到此处,恰好此处地势低,于是水日益积累,就成了眼前这座宏伟的巨湖。 这也是‘白山江’名字的由来,因为那座极西之地的巨大雪山,就叫做‘白山’,可以说白山江五成以上的水流,都是对方的雪水融化而来。 湖水据说最深处有二十里,占地方圆八百里,在高见看来说一声‘内海’都不为过了。 不过这里是非凡的世界,所以只能说是‘湖’。 他骑着走龙,意气风发,马骏人挺拔,在号角声的一阵阵中来到湖泊的边缘。 却见水底,突然散发出光芒来。 光线密密,阴影重重。 水面顿时晃动,好像要涨潮了一样,水底的光芒逐渐炽盛起来,就像水底有一团火。 光摇得世界红,水底里有火树花开,过了一会,随着气泡慢慢涌出,在水面上,一朵朵的金莲瓣涌。 紧接着,水面上,那团火光冒了出来。 波浪滚滚! 一瞬间,高见直观的感受到了什么叫“翻江搅海”。 如此雄威,却见对方只不过是浮出水面而已,就倏忽间风雨晦冥,雷电交作,烟云陡乱,洪水横流! 下一刹那,有神鳌出海! 一只巨大的鳌龟从水底浮出,身长百丈,巨大的波涛随着对方的涌现而跟着出现,先前水底的‘火光’,就是对方的双眼! 这是一位五境大妖的真身! 真是比一座小山还大,如此巨兽,简直不可睇视! 却见龟丞双眼泛着红光,虽然是一张龟脸,却极为人性化的露出了‘表情’,那是‘咬牙切齿’! “好久不见啊,龟丞。”高见骑在马背上,拱了拱手,行了个江湖礼:“上次一别,还是上次,龟丞不会把我这般小人物忘了吧?” 白山江龟丞看着高见。 仇人就在眼前,只要轻轻张口,就能将对方咬碎。 但是,水家公子亲自上门,为对方做拜帖。 ……他真的在沧州站稳了,甚至反咬了左家一口。 如今的左家已经惹火烧身,被其他世家联手逼迫,已经腾不出手来。 而且,听说此人来到沧州半个月突破二境,然后格杀了一位三境。 二境格杀三境,又有尚书举拔,还让沧州世家另眼相看,手中还有一些宝物,不管怎么调查,都查不出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就好像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可天上掉下来的人,能有这么些东西吗? 此人的背景,绝对深不可测。 咬下这一口,说不定连白山江水族都要跟着陪葬。 族裔孙子,金鳌血脉固然重要,但龟丞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死在野外,或者被燕阁刺杀,那怎么说都好说。 但要是对方公开下了拜帖,最后死在了白山江龙宫,那事情可就大了。 所以,龟丞沉默了一会,最后勉强牵扯起嘴角,说道:“恭迎高校尉,怎么突然想到拜访龙宫了?” “嗨,就是来看看,这不是才来沧州吗?一直都在州城那片地打转转,没什么意思,现在州城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就来转转,拜访一下龙宫,特此献上薄礼一份,还望能在龙宫浅住一些时日,瞧瞧周围风光。”高见说着,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个礼盒来。 礼盒里装的是一枚夜明珠,价格肯定不低,几十金肯定有的。 这是之前突入乱葬岗的时候,遭到左家围杀的时候,那个带着虎妖和蛇妖来拦高见的一境巫觋死后留下来的,高见当时把这东西当手电筒用。 之后去尽有斋销赃的时候,这东西他留了下来。 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该说不说的,上门拜访,空着手总是不好的,要拿点东西遮手啊。 只是龟丞的眼角抽了抽。 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这种东西,在白山江龙宫,都是拿来当路灯用的,数以十万计。 但高见其实送出去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这一下就是几十金出去了。 都够码头发一年工资了。 唉,是不是应该自己折一千只千纸鹤送过去啊,礼轻情意重嘛。 高见脑子里想着这些,却见那老鳌伸头出来:“还请高校尉上我背上来,我带你入龙宫,龙孙们早就想见见您这位声名鹊起的天才了。” “好,那就多谢龟丞了。”高见点了点头,策马来到老鳌的背上,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对了,我不会水啊!龟丞,这可怎么办?” 可以明显感觉到老鳌深吸了一口气,四周的风都变得剧烈了许多,然后,从他的身下的水中,飞出来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 “这是避水珠,佩上之后,在水中如在陆地,衣衫不湿,至于校尉的马,就留在岸上吧,自有人会照顾,不必担忧。”老鳌如此说道。 人马分离,就不好跑了。 不过高见似乎完全不担心这点,只是笑道:“行,那你可别给他饿瘦了。” 说完,他下马,拍了拍马腿:“去,有你好吃的,龙宫有钱,可不会亏待了你!” 走龙撒着欢儿就走了,旁边已经有人形的侍女等着了,不过高见看见了,那侍女身上有鳞片,应该是鱼妖之流。 而他自己,则跟着龟丞逐渐进入水中。 逐渐来到水中,高见只觉得周围清光冷浸,虽然是白天,但在水中,就好像身处明月夜一样,心胆澄澈,太阳在头顶,在碧水的折射下就像是姣姣明月。 站在龟丞的背上,可以清晰的看见无数游弋着的美丽鱼类,还有蔚蓝色的水,五颜六色的各种奇石 许多的鱼在附近游曳,甚至在高见周围窜来窜去,像是水中成群的鸟雀,在这那些海藻组成的树上穿梭着。 从这枝飞到那枝,还有许多鳞甲尖利的螃蟹或者别的甲壳类,大型的食肉鱼,单鳍鱼,纷纷在这水中惬意的游动着或走动着。 之前高见在岸上,空中,都曾经欣赏过神朝的风景,而如今在水中,更是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美丽。 除了这些凡物之外,还可以瞧见一些鲛人,蚌女,鱼精之类,成群结队,在水中行走,就像是普通的百姓一样。 有鲛人正在牧鱼,就像是人族养鸡一样,驱赶着鱼群在水中不断游走,给它们喂食,引导鱼群的方向。 有蚌女在播种珍珠,将一粒粒沙子丢进珍珠蚌的里面,让珍珠蚌结珠。 一排一排的珍珠蚌,就像是庄稼一样,在水底摆的整整齐齐的,和人族辛勤垦种后的稻田有一样的美感。 阳光在鱼鳞上泛起的点点金黄,在波浪的漩涡中间闪闪发亮,有些软体生物和水母像随风招展的风筝,翻来转去,随波逐流。 现在是正午,阳光从上方投射在水波面上,光线由于水面的曲折作用,像是在三棱镜之中一样被分解,在水底出现了一束又一束的彩虹。 随着龟丞继续往下潜水,逐渐看见了下方的灵石礁,海底如同花一样的海葵、怪石嶙峋的海底山崖、植物、贝壳,这种所有浓淡颜色的错综交结形成了天然的彩色缤纷的万花筒。 这是只有生活在水中的生物才能窥见的一幕。 然而,随着继续潜水,慢慢的,光开始消失了,周围慢慢的变黑。 美丽的浅层水域逐渐消失。 昏暗,阴沉开始取代之前的景色。 死去的灵石礁,沉船,巨大的妖兽骨骼开始出现在深海的海底。 但这远远不是最深处。 龟丞依然在下潜。 深海之中,一切光亮都消失了,唯一的光就是龟丞的双眼,那双如同火焰一般的红色眼睛在黑暗中照亮了前路。 高见禁不住的有点兴奋。 再下去,应该就是白山江龙宫了。 四周的水压逐渐增大,不过有避水珠在,高见暂时还没有感受到压力。 不多时,大概游了一刻钟左右…… 原本的黑暗,骤然消散! 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出现在了黑暗的中心。 仿佛幻觉一般,四周的黑暗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底的那座半透明的宫殿。 高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他觉得最合适的形容词就是‘水晶宫’! 鬱鬱灵府,水灵怪精。 仪卫森列,寒光逼人。 栋宇青红,鳞甲光芒。 水镜舞动,殿宇峥嵘。 宏伟的宫殿,晶光射目,内有灵石支棱,有珍珠、琼花、玛瑙,琳琅满目。 五色晶光,入目炫人,将四周照耀的恍若白昼。 高见这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龟丞已经变成了人形,是个看起来非常正常的老翁,只是有些佝偻。 龟丞伸手,说道:“高校尉,请,龙孙已经备好了酒宴,只等高校尉前去了。” “好说,那就请吧。”高见伸手,示意对方在前。 毕竟高见不认识路。 高见来拜访,白山江龙君肯定不可能亲自来接待他,诸多龙子那也是身份高贵,显然不会自降身份来和高见寒暄什么。 但高见的身份毕竟不算太低,还有水家公子亲自奉上的拜帖,让随便一只水妖来接待也不太行。 所以,龙孙就最合适了。 按照明面上的说法,高见是来旅游的,恰好到了这个地方,于是来龙宫走一趟,属于是闲来没事过来做做客,就好像是名士旅游的时候,顺便拜访一下当地的高门大户。 而白山江水族这边,明面上是身份不低的人前来拜访,他们当然是要尽地主之谊,拉进双方关系,以示白山江水族的大度,以及和人族的友好关系。 不过大家实际上都知道。 高见和白山江水族的关系很差。 但在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一点,那就是高见其实并没有和身为白山江实际掌控者的蛟龙们有什么特别的矛盾。 他的矛盾,是和白山江龟丞的,那头金鳌死不死,恐怕对蛟龙们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对这些蛟龙来说,他们很可能会想要出手调和两边,各退一步。 因此,高见觉得,对方让龙子亲自来和自己见面,应该是有这一层考虑在的。 不过嘛…… 只有高见自己知道,对于白山江水族,他根本没有半点好感可言。 如今的沧州各地,都是白山江水族在享受香火血食,他们和左家的联盟,就是如今沧州境况的来源。 白山江水族和左家,是完全站在台面在做这件事的,他们操纵天候,控制雨雪,以此来操纵普通平民主动献身成为血食,以此来换取白山江水族和其他妖神的协力。 如此,左家才能在世家的斗争之中占据上风,声势越来越大。 蛟龙们或许觉得自己和高见没什么仇怨,有点小矛盾完全可以化解,但高见不这么觉得。 他这次来,就是来看看白山江水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一路上进去,龟丞带路,话很少,也不介绍周围的奇珍异宝,就只是单纯的带路。 路过的时候,旁边有不少虾兵蟹将,龟将蛇将,鱼精蚌女之流,许许多多的水妖,各有形态,主要看化形的水平。 化形差点,看着就像妖怪,化形好一点,看着就像人。 而龟丞这种,化形成人,几乎看不见妖物的形态,完全就是一个人族老者的形态。 高见对此很好奇,化形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妖物非得变成人呢?就连水晶宫都是按照人族的规格修筑的。 如果龟丞变成本体,他肯定是进不来水晶宫的。 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原因,才会让蛟龙们主动化形成人,并且将自己的宫殿修筑成人族的建筑风格? 想着这些,高见最终来到宫殿群之中的一座偏殿。 在此处,一位翩翩公子正坐在主位上:“高校尉,仰慕已久了啊。” “高见,见过龙孙。”高见也随之行礼,看向眼前的白山江龙孙。 —————————— 白山江龙孙,看起来几乎和人族的那些公子哥没什么区别。 他一身金袍,上有吉祥纹,绣工精湛,裁缝雅致,容貌丰神俊朗,双目暗金,隐有神光,正襟危坐,看起来沉稳典雅。 高见看得出来,对方应该已有三境了。 “见过龙孙。”高见上前,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请坐,龙宫最近稍有混乱,迎客之礼荒疏,还望高校尉见谅。”龙孙举起酒杯,饮了一杯罚酒。 “如此景致,谈何荒疏?得龙宫如此款待,高见已经受宠若惊。”高见马上回应道。 “哈哈哈,那就请高校尉与我共饮,宴罢,我遣两个鲛人与高校尉带路,游山玩水,没人陪可怎么成?”龙孙提议道。 高见坐下,摇了摇头:“这就不必了,我喜欢自己一个人逛逛,龙孙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次唐突拜访已是失礼,岂可再劳烦龙宫?” “那些事情不谈,先饮酒,饮酒!”龙孙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再饮一杯,随后拍了拍手。 却见许多美貌的舞姬,歌姬,身上还有没化形成功的痕迹,可以看见她们的原型。 有水母,有鲛人,有蚌女,各色美人,俱是身材窈窕,歌喉出众。 却见她们弹奏音乐,音乐响起,许多乐器一时作响,少女们齐声吟唱,琅琅以歌。 在水中,声音会自然变化,产生各种不一样的震动,这反而衍生出了另一套基于水中的音乐体系。 同理,舞蹈也因为在水中,所以呈现出立体的样貌,再加上她们的鱼尾巴之类的,也是颇为引人注目,就像是潜渊之中,有一尾海豚从中跃向高空。 美人掠水轻浮弋,直上层空翠影高 银蟾出海鱼波跃,芳姿艳态妖且妍。 歌而歌,舞而舞。 蚌女鱼精,载歌载舞。 华筵玳瑁,美酝醍醐 有酒如河,有肉如山。 龙宫繁华,尽显其中。 高见和龙孙饮酒作乐,龙孙还出手以术法表演了一出水中生花的异象,惹来高见惊叹,于是高见也讲述了龙孙的术法的来源和衍生历史,让龙孙也不禁赞叹高见的见多识广。 龙孙又介绍这些舞姬,说她们是如何千里挑一,甚至能在刀尖上跳舞,要不要让高见挑两个带回去。 高见婉拒,只说自己消受不起。 一场宴会下来,宾主尽欢,大家各自欢笑,饮酒食宴,好不欢快。 宴会结束之后,高见笑着告辞。 龙孙起身,送他出门。 两人最后在水晶宫的门口告别,然后各自离开。 就在高见离开之后,龙孙回到了自己的宫殿之中,先前满脸的笑容完全收敛,宴会现场也早已被人收拾干净。 龟丞站在他的旁边,说道:“王孙,如何看待此人。” “如果只是今天的印象,我只会觉得这人很和善,很好相处,见多识广,修为扎实,想来跟脚一定深厚,可以为友,不好为敌。”龙孙如此说道。 “那算上以前的印象呢?”龟丞没有显露声色,依然只是平淡的问道。 “可怕。”龙孙眨了眨眼睛,伸手捂住额头,往后一靠:“杀了燕阁的杀手,杀了你家金鳌,又屠戮百神,还在沧州外城杀了好几千人,把之前那些势力的头头绑在一起,让纤夫和力工们活活把他们打死,不准反抗。” “每一条说出来,都知道此人不是什么善茬,但他在我这里,一点凶性都没露出来,甚至半点杀意都没有,而且他看那些鲛姬蚌女的时候,眼神清明,真的半点想要拿走的意思都没有,此人城府之深,恐怕赶得上龟丞相你了。”龙孙如此说道。 龟丞相马上低头:“王孙说笑了,我大鳌一族世代侍奉龙君,白山江流淌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二心,哪有什么城府可言。” “不是点你,只是形容而已,金鳌的事情我知道,放在我身上肯定是忍不了的。”龙孙如此说道。 金鳌乃是稀罕的返祖血脉,龟丞特地帮他求来了距离沧州都城很近的清水河当河伯,嘱咐他小心行事,不要招惹凡人,也不要回白山江龙宫里面去。 这都为了让他避祸。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金鳌成长起来,一旦金鳌突破精关,肉身成就大妖,那么白山江大鳌一族的前途可就不止是侍奉龙君了。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金鳌在老鳌的运作之下,躲过了龙宫内部的倾轧,没有被沧州的世家们弄死,却被一个路过的高见给砍了脑袋。 或许真是天命如此吧。 龙孙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说回高见,有道云:荆磎之珠,夜光之璧,荐之侯王,必藏之于玉匣,缄之于盒中,不以示人,越是喜欢显摆,祸事就越多,有时候一件小事,出门就变了性质,世人传言,皆以小成大,以非为是,传弥广而理逾乖,名弥假而实逾反,则回犬似人,转白成黑矣,指犬似人,转白成黑的例子,茫茫多矣。” “外界传闻的高见,和我们亲眼所见的高见有冲突很正常,我也不敢确定此人到底是个什么秉性,且看看再说,他这次来拜访白山江已经是胆子很大了,如果换成平常人,是绝不敢来的,可他居然来了,说明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观察他的目的,如果对白山江有害,就让他死在回去的路上,如果对白山江无害的话,金鳌已死,何必还要把自己搭进去呢?”龙孙如此说道。 “多谢王孙。”大鳌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其他动作。 “不必谢我,这件事你就别过问了,等他目的暴露之后,如果有问题,那时候,就请龟丞出手吧。”龙孙说道。 龟丞再度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他差不多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但他也只能接受。 如果没有白山江水族做靠山,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扛得住高见背后的报复。 高见所展示出来的见识,举止,还有底气,都暗示着他的来历绝不简单,想要扛住高见死后的报复和调查,那么只能依靠白山江水族。 老者气短,乌龟擅忍。 那老龟,自然是气短又擅忍。 哪怕是这种事,他也忍得住。 就看高见到底是想干什么了。 只要高见有半点破绽,那乌龟咬人也是很痛的。 与此同时,在高见这边。 高见已经离开了龙宫,毕竟他没有理由在龙宫多待。 这个时间点,他也知道自己肯定会被白山江水族监视,而且多半是由那只老乌龟亲自来看,但以自己的修为,很难发现。 对方毕竟是五境。 但已经足够了。 就这么进去走了一圈,参加了一场宴会,高见已经察觉到了白山江水族的底蕴之深厚,行事之残暴了。 “那些舞姬都是一境起步,而且看起来修行的还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修行法……整个妖修行出来,都只是为了跳舞而已,这可真是……”高见心中暗道,摇了摇头。 根据他的见识,他已经推断出来了情况,此事在玄化通门大道歌之中亦有记载。 修行是为了什么? 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战斗,修行实际上,对几乎所有事情都有提升,这本质上是另一条科技树。 不同的修行法,不同的术法,不同的武艺,能达到不同的效果,包括但不限于八珍食楼那样的厨师,以及那些舞姬和歌姬。 还有一些画风比较正常的,譬如炼师,丹师。 炼师和丹师,其实也分许多品类,炼铠甲的不一定会造剑,学模铸的不一定会打铁,专精疗伤药的,炼制增加修为的丹药可能就不太熟练,大家各有专精。 因为,修行法本身就是有倾向的,你是怎样的修行法,开启的窍穴顺序和位置不同,会影响你的根基,导致你和不同的术法产生不同的契合度。 就像是白平修行一口清气,他对于毒功或者煞气之类的法门,就肯定难以修成结果出来,这和他的修行法相悖。 修行法,一般都是配合术法使用的,不同的修行法有怎样的术法相配,这就是‘师门’的意义。 所以,对于行家里手,见多识广者而言,只要看一眼你出手,就可以猜出你的跟脚,以及你擅长什么类型的东西。 你的前途,也和这些息息相关。 因此,高见也看出来了这些鲛人蚌女擅长的东西,也看出了他们的‘前途’。 她们已经一境了,但她们修行法的整个一境,其修行的方向都在于让她们看起来更漂亮,身段更柔软,她们是把自己修成了‘工具’。 她们是纯粹作为工具而存在的东西,并且……每有一个这样的舞姬,就有一千个藏在后面,被抛弃的‘垃圾’。 能成一境,成为龙宫舞姬的毕竟是少数,背后那些练了这些功法,却没能突破的小妖们,她们又能有什么下场呢? 自然是想都不用想,当然是完全废掉,根基已经打完了,改修是不可能的事情,再也没有修行的可能性,整个人的可能性就此被扼杀。 刚刚有多少歌姬舞姬?高见简单数了数,得有几十个吧。 那背后就是好几万小妖为了这么一只歌舞团而永远丧失了修行的可能性,而在这种世界,这无疑意味着生活的凄惨无着。 简直就像是从小不读书,全心全意的练舞,走艺考,在艺校学习,出来之后当练习生,最后出道失败。 还能做什么呢?不知道,高见没经历过。 从这件事就可以轻易的推导出另一个事实,那就是,哪怕是给龙宫当舞姬,对这些小妖也是极有诱惑力的,是要优中选优,一大堆小妖挤破头报名的。 “这样的话……龙宫其实和世家没什么差别啊,不对,本来就不应该有差别的。”高见摇了摇头。 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些事抛之脑后,因为他出了龙宫之后,此刻站在海底。 呃……要怎么上去? 想了一会,高见想了个办法,他找了一些龙宫旁边的海藻。 虽然不知道这个深度为什么会有海藻,或许是龙宫拿来做装饰品的吧。 然后,以刀法破开内里,但不伤及外皮,只留一个口用嘴往里充气。 避水珠自带水下呼吸的作用,既然这样,那呼点气泡就行了。 一手拿着海藻叶子,往下面吹气,不一会就产生了足够的浮力,就这么慢悠悠的带着高见往上面浮去。 对高见来说这很正常,想浮上水面嘛,那么拿个东西吹气泡肯定是最快的,潜艇的原理就是这样。 然而这一手,却让周围传来了笑声,像是有点憋不住笑的感觉。 高见马上扭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发现,在他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条有点漂亮的小泥鳅。 “泥鳅成精?”高见有些好奇的伸手。 有点稀奇啊,这个深度还有泥鳅,泥鳅不是浅水区的吗?这里都到深渊层来了吧?估摸距离水面得有个五里地。 却见那只泥鳅似乎很生气,啊呜一口,咬在了高见的手指头上。 高见吃痛,往后一缩手。 泥鳅马上趁机钻入了周围的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 高见摇了摇头,没有纠结。 虽然有点痛,但实际上都没破皮,一只小妖精而已,估计是刚开了灵智,还没修行,和老牛类似。 高见毕竟是二境,肉身现在非常坚韧,他的一身肉皮,普通人拿菜刀都割不开的。 不再管小泥鳅,高见手里拿着海藻,慢慢往上浮。 很快,就离开了龙宫的光亮范围之外,进入到了‘黑暗’之中。 这时候,高见突然发现,这些黑暗……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的感官,好像被完全遮蔽了。 这不只是因为深水造成的黑暗,而是带着某种奇异的‘压制’,压制的是所有感官,不只是没有光这么简单。 刚刚被老乌龟带着下来,高见还没什么感触,此刻自己上浮,主动陷入这片黑暗的时候,高见才发现,这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 他有一种……神韵的感觉。 这片黑暗里,藏着强者留下来的神韵! 高见尝试着感知这神韵到底是怎么回事。 通过五感来参悟神韵,是每个修行者都会的,高见打开了泥丸,这种感知会比没有打开神关三窍的更加敏锐。 当他主动开始感知的时候…… 只一瞬,突然高见双目瞪大,胸口如遭重锤! 他脑子里冒出来两个字! 瘟神! 加更了,合在一起发了。 第八十章 龙宫之战 这次的神韵之中,涌来的是画面! 这画面,几乎是让高见‘感同身受’! 他看见了,有一条身长数里的巨大的龙躯,不断缠绕,翻滚,口中喷吐风雷,似乎是在进行战斗…… 那股可怕的威势,几乎是扑面而来! 高见感觉自己不是在感悟神韵,而是站在他们战斗的当面! 而与这头龙战斗的,是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是,神。 起码他给高见的感受,就是神。 那人漂浮在半空之中,身上神光簇拥,沧州各地的土地,城隍,山神,水神,户神,似乎都受到了某种牵引,化作神光,朝着他的身上涌来。 整个沧州,都在举行一场祭祀,祭祀的中央,就是战场的中央! 被万神簇拥着的神,清晰的露出了他的面容,是高见认识的人。 那是……左浪。 沧州祠祭,左浪。 他面无表情,在白山江水族,无数妖物还有一条蛟龙的包围中,独自一人站在这座大湖的湖心中央上空。 面对群妖的咆哮,他于空中淡然而立,轻轻拿出一张傩面,盖在自己脸上。 恶风,热毒,注气,血疮,痈肿。 五瘟之气在他身周运转,在他周围,瘟疫大行! 傩祭,瘟神! 这是‘天神’! 瘟神作为天神,在此刻展现了神威! 下一刻,战场之上,毒烟开始弥漫,将那些在龙躯身周围绕的妖怪们,只一瞬间就被放倒在地,整个白山江源头的这座湖,尽数化作黑水! 天知道这瘟气有多剧烈……战场上的其他存在看着修为都不低,起码比高见要强,然而却当场气绝,尸体迅速干枯,然后变成粉末,撒在地上,就连衣物都变成了一捧飞灰。 而那些有防御能力的,纷纷开始豁出去的逃遁,然而已经于事无补,凡吸入瘟气的妖怪,尽数患病,患者无不昏昏冥冥,身上缠头飞蛇恶疮,医治不灵,但觉头脑胀闷,不消多时,便身躯肿大,裂出黄水而死! 唯有那条龙依然在瘟气之中,却见他张口,吐出风雷白光,和瘟神正面碰撞! 强烈的冲击在高见的脑海中炸开! 剧烈的痛苦袭来,!高见感觉他们两个的攻击不是对撞,而是打到了自己身上! 他就像是被打铁,龙是铁锤,左浪是铁毡,高见是中间那块铁。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天火飞絮,炎虐杂出! 高见在中间,顿时感觉自己的头脑要炸开一般! 不行……要脱出这段神意—— 再继续要去……要死了,会被这段神意侵蚀生机的! 但是脱不出来,沉浸神意之中,接受神韵之中的信息,这可不是你想出来就能随时出来的。 神意是大能者留下来的痕迹,不是公交车。 高见还是第一次被神韵制裁。 总说神意是有很危险的部分,可是他从来没有接受过,所以一时大意,遭了道。 但还没结束。 而一人一龙的战斗还在继续! 又是一次碰撞!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高见只觉得火爆声,呼呼风声在自己耳畔炸开!神力和妖气混合在一起,八百里大湖,无一处不受摧残! 高见连续遭到两下重击,恐怕再来一下就要出事了。 然而,就在此刻,高见猛的惊醒过来! 他浑身冷汗,一阵后怕。 怎么醒来的? 仔细一看,四周已经出现了光芒,天上已经能看见光线了。 原来,在神韵持续的时间,他被气泡海藻拉着飘了上去,脱离了那一段黑水。 离开了区域,自然脱离了神韵。 高见将避水珠从自己身上摘离。 冷水哗的一下淹没了他,同时将他的一身冷汗给刷掉了。 高见的手有点抖。 那段神韵,他确实倒映出来了,但是没有从中领悟到任何功法或者知识,只是清晰的看见了当时的情况。 不是所有神韵记录的信息,都是功法或者招数的。 无用的神韵很多。 有的只是记载了一时气意,比如高人倾诉胸怀,在石碑上刻下诗句,其中也有神韵,但只有气意而已,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还有些是战斗留下来的,就比如眼前这个,是双方争斗留下来的痕迹。 有些甚至是带着恶意的,刻意放出的毁灭性的神意,随意探知就会被其中的恶意所影响,如果自身不够强,受到什么影响都是可能的。 高见任由冷水将自己浸没。 逐渐冰冷的身体,让不断涌出的汗水慢慢的停止,当他浮到水面上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 这次是个教训,要记住。 外边儿不认识的神韵要注意,不能随便参悟,否则落入其中,便再难脱身。 高见浮在水面上,躺着漂流,任由水流冲刷自己,这能让他好受一些。 哪怕已经冷静下来了,但先前直面那条蛟龙和左浪的神韵战斗,还是让他心有余悸。 这样在水里飘着,能让他缓一缓。 然而没过多久,他突然感觉到,下方有什么东西。 好像……还有声音? “呜哇哇哇!别淹死啊!”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水下传来。 然后,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撞到高见的后腰! “噗哇——!”高见差点吐血,感觉自己脊椎被人猛的砸了一下,整个人飞离了海面!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的话,这一下估计能给他撞碎咯! 这绝对不是凡物该有的力量,是妖! 高见马上稳定身形,趁着飞起来的瞬间,将避水珠挂上,然后反转身体,握住刀柄,准备一刀砍死这个把自己撞飞的妖物。 但当他转身之际,却见自己下面有一条半人多长的尾巴,稳稳的拖住了自己,那条尾巴通体银色,最尾部有一块黑斑。 那是鲛人尾。 “呼,还好赶上了?你没事吧?”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 高见定睛一看,却看见托着自己的,是一只鲛人。 长得很可爱,不过鲛人大多都很可爱,看起来还没成年,身体小小的一只。 鲛人不论男女,身体大多都是流线型,身上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凸起,虽然他们也是哺乳类,不过大体上说都很纤细苗条,很适合水中行动。 “你没事吧?”鲛人担心的看着高见。 “我本来是没事的,刚刚差点被你撞出事了……”高见翻了个白眼,然后身体滚了一圈,落回水面。 “欸?”那鲛人似乎有些惊讶于高见的回答,又看见高见飘在水上,显然是会水的。 “呃……欸,噢,啊……原来你会水啊。”鲛人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我看见你从水底慢慢飘上来,然后飘在水面不动了,以为你淹死了,就赶紧过来了,撞到你对不起噢……” 高见此刻感觉自己浑身刺挠。 说实话,因为实在太友善,过于有礼貌了,导致高见有点不适应。 他在沧州外城,别人见他一般都是感恩,乃至于跪拜。 而和大人物们打交道,多半都是虚与委蛇,大家各自打机锋,话里话外全都是潜台词,唯一比较友善的镇魔司司马,也是个行事粗暴,懒得多说的人。 搞到现在,高见几乎没有感受过什么纯粹的善意。 眼前的鲛人,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再加上对方想要救高见的心思,让高见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 “行了行了,没撞死人就行了,以后注意点,不要以这个力道撞过来,不是,你平时救过其他人吗?他们没死吗?” 鲛人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没,没有……救过,平时我都没见过人族。” 高见微微颌首,那还行吧。 “人族很脆弱的,和你们身体不一样,下次注意点,对了,谢谢你了。”高见对对方道谢。 虽然不需要她救,但高见还是很感激的,这种纯粹的善意,高见虽然刺挠,但也不是分不清楚好坏。 那鲛人听了高见的话,有些惊讶:“人族很脆弱?不是吧,人族很厉害的,我见过的人族都好厉害的!” “我一直都听人说,人族是天下最厉害的。” 看起来她完全没有理解自己的冲撞对普通人是有多么大的杀伤力,而这种对人族实力的错误估计,就是高见被蛮鱼冲撞的原因。 然而,却也不能说她错了。 人族的确是这世上最强大的种族,白山江水族说的这么厉害,打得过沧州世家吗?不还是得和左家联手才能上桌吃饭。 “你说的倒是没错,不过你见过其他人族吗?” “以前倒是见过,以前经常都有人开船来这边打渔,他们还挺好的,每次来都会丢很多牛羊下来,我们收了牛羊,就帮他们把鱼赶进网里,牛肉比鱼肉好吃。”鲛人说道。 然后她有些遗憾的说道:“不过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人族的船都不来了,你是我这几年看见的唯一一个人族呢,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来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等会我要上岸,应该能问到吧,如果我问到了,就回来告诉你。”高见说道。 “喔,那谢谢你噢。”鲛人老老实实的低头行礼,然后说道:“我叫梦娘,思梦娘,你如果问道了,就回到海里,然后压低声音喊我的名字,你们人族说话声音小,隔几十里就喊两声,我肯定会听到的。” “几十里你就能听见?你们说话能传很远吗?”高见讶异。 “当然了,我们可是常常隔着几百里说话的,不过我们说话,你们人族听不见就是了,而且我们能发出来的声音也比你们多多了,人族虽然厉害,但说话就那几个调,说话平淡,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心情,感觉你们说什么都一个味道。”思梦娘说着说着,像是有些自得,又像是有些困扰。 高见则恍然,原来是这样。 刚刚他就发现了,鲛人说话的感情好像特别丰富,音调转换特别的快,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她们每句话都在变幻情绪,说话也叽叽喳喳的特别富有感染力,怪不得说鲛人善歌,她们的嗓子确实比人族的厉害,说话的时候各种音频转换跟山路十八弯似的。 同理,在鲛人的眼里,人族说话就特别的‘冷漠’,基本上没什么情绪波动,估计有点像是听机器人说话,完全棒读,没有任何的语气,因为人族的语气对她们来说太平静了,人族唱歌估计也是一样的平静,一点感情波动都没有,自然是比不上鲛人们的。 不同的种族,就算用的是同一套语言,但在表达上都有如此多的不同,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这世界,还真是奇异。 高见再度升起了一种“我已经不在原来世界”的实感。 这种差异,真奇妙。 不过,他马上回答道:“好,我记住了,我回到岸上就帮你问问,如果有了消息我就回来找你。” 既然对方想知道以前来打渔的船队去哪儿了,那问问也无妨,就当感谢了。 “那就谢谢你啦,那我就先回去了!”名叫思梦娘的鲛人转身,头也不回的往水里去了。 一点都没耽搁,完全没有任何的犹豫。 “等等。”高见喊住了对方。 鲛人马上又游了回来,歪着头,一脸疑惑的看着高见。 “你身上,这是瘟气吧。”高见指着鲛人尾巴上的那块黑斑说道。 “嗯?这个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妈妈说这是胎记,我生下来就有了,这没什么特别的吧?大家的尾巴上都有各种各样的花纹啊,颜色也都不一样。”鲛人扭着尾巴,自己看向那块黑斑。 鲛人就和金鱼一样,虽然上半身是人,但尾巴上会有各种各样的花纹,一块黑斑而已,并不稀奇。 “不,这东西很明显是瘟气,瘟气者,秽浊也,凡地气之秽,未有不因少阳之气而自能上升者,春夏地气发泄,故多有是证,你在水中,不应该有这种瘟气才对。” “你们住的地方,是不是特别黑啊。”高见抬头看向思梦娘。 “嗯……没有吧,我们是住浅滩的啊。”思梦娘挠了挠脸。 “这样啊?能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吗?”高见说道。 他先前在神韵之中,看见左浪带上瘟神的傩面,和一条蛟龙争斗。 或许和这个有关。 他说不定能发掘出那场战斗更多的线索。 这可是很有用的。 第八十一章 死寂的天地 平静的水面上,高见正在和一位鲛人面对面说话。 “去我家?”鲛人指了指自己:“可是……我还要牧鱼呢。” “没事,我等你。”高见说道。 “那个……我家其实很远的……” “这个湖也就八百里,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吧?” “呃,其实我家里很破……” “放心吧,我不过夜。” “那个,那个……呃,内个……”思梦娘摆着尾巴,很努力的思考着还有什么说法。 “你们用人族的钱吗?这个,要吗?”高见拿出来一金:“这一块,现在的市价的话……就算是在这种地方,也能买挺多头牛噢。” “欢迎欢迎!大欢迎!”鲛人一把夺过钱,欢喜的摇摆着尾巴,伸头看向高见:“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高见笑了笑。 怎么说呢……鲛人们的情绪实在太丰富了,音调变化也特别大,而且非常容易表露在外面,所以有点好玩。 “就晚上吧,你不是要牧鱼吗?我就在这里等你,你晚上再来找我就行了。”高见说道。 “欸?你不怕我拿了钱跑了吗?”思梦娘非常惊讶。 “你会吗?”高见反问道。 “唔嗯嗯……会不会呢?”思梦娘好像陷入了某种纠结。 高见则不管那些,继续躺倒在水面,缓解他因为神韵造成的痛苦。 闭着眼睛,他开始思考瘟神和龙的事情。 至于思梦娘? 就好像他对白平,还有老牛,那些苦大力一样。 高见想人,从来都是往好的方向想的。 至于对方真是坏人? 哈哈,高见对坏人的态度可直白了,通常都只有一个手段,他不纠结的。 高见从小到大就是这个性格的,没少被通报批评过。 而思梦娘这边,她双手握住那枚钱币,感受着钱币的重量。 她其实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但是,这可是钱啊!这种人族的钱,很珍贵的!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种货币,但脑子里就有这种意识,像是以前接触过似的。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来,神朝的货币,本质上是神朝的‘国运’体现,不谈其作为货币的功能,单是钱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具备着固定价值的宝物。 如果聚集一大堆钱币,让自己变得很有钱的话,就相当于有神朝国运护体,对外能显现出不可见的‘金光’,平常看不见,但用望气术就能看见。 这个叫‘财气’。 一身财气,能延长寿命,还能让运气变好,乃至于起到一定的护体的效果,俗语唤作:“破财免灾”,通过损耗财气来避祸。 这人随手就给了自己一枚。 他不会……很有钱吧? 那自己不是,发达啦?!他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出来,自己都赚大了! 果然,就是说嘛,人族都好厉害的! 法宝厉害,造船厉害,钱也厉害。 思梦娘在水里转了一大圈,高兴的将金币握住,因为她浑身上下都没有可以装东西的地方,只能拿到手里,紧紧攥住,然后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呼唤’。 水波也被这样的呼唤而震颤,随着她的尖叫,下方的鱼群很快朝着这边游过来。 还是先牧鱼吧。 高见则闭上眼睛,松解自己内心被神韵造成的冲击。 说是松解,其实只不过是放松而已,睡睡觉,想想有的没的,学习一下神韵,这个样子,如此来让自己获得一点安全感。 正常情况下的高见,绝对不可能被一个普通的鲛人撞到,更不可能因为一下撞击就差点拔刀把对方杀死。 他之所以反应这么大,全都是因为先前的神韵已经在他脑子里刻下了巨大的印象。 那种战场的氛围,长达数里的龙躯,被万神簇拥的天神傩面,以及被瘟气染成黑色的湖水。 那可不是一点半点,而是整个湖水,全都变成了那种可以屏蔽感知的漆黑。 这样的漆黑,甚至到现在都还围绕着白山江龙宫。 如果能够找到战场的位置,高见觉得,以自己的见识,说不定可以找出左家和白山江龙宫的很多真本事。 这可是天大的收获。 不过那些之后再说吧,现在先老老实实泡一会。 高见一直到下午都在学习脑中的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三层神韵。 学累了之后,他就直接躺水面上睡觉。 等到他一觉睡醒之后,睁开眼,已是漫天星河。 天穹的星星无比明亮,倒映在巨大的水面上,好似星河坠海,融为一体。 在这般美景之下,他的身旁正飘着一个漂亮的鲛人,鲛人正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候,又像是在注视。 “啊,你来了?牧鱼结束了?”高见扭头,看见自己脑袋旁边的另一个脑袋,对方大部分身子都在水下,只有半个头露出水面,眼睛紧盯着高见,水下的嘴唇咕噜咕噜吐着泡泡。 “早就结束了,你睡的好久噢,我等了你两个多时辰了,都快午夜了,你看月亮都升的那么~~——那么高了!”思梦娘从水里浮起来,双手比划着天空的距离。 “那走吧。”高见说道。 “好!那这个我可就不还你了!”思梦娘马上抓住高见的手,拖着他在水面上游动了起来:“对了,我家在水下,你会闭气吗?进水里会游的快一点。” “我有这个,只管下水。”高见将避水珠带上,四周的水自动从他身边滑开。 “哇——,避水珠!这东西好贵的!我看那些珍珠蚌,几百万个池子,三四年才能开出一个避水珠来着!”思梦娘双眼瞪得圆圆的,表情震惊的要命。 一个养珠池有几千个珍珠蚌,一年产一次珍珠,整个大湖周围几百万个的池子是有的,差不多上百亿颗珍珠里,有一颗是避水珠。 当然,除了避水珠之外,还会有别的珍珠,像是夜明珠,如意宝珠,翠珠之类的,但诞生几率都很小,一般都要两三年甚至四五年才有一颗。 怎么说呢…… 自己好像真碰见富豪了。 思梦娘兴奋的抓着高见的手,咻一下就钻到了水里,然后拉着高见快速在水中穿行。 而高见这边,他看见鲛人的表情和声音,有种莫名的爽感。 对方的反馈实在太足了,情绪价值拉满,戳一下能蹦跶的好高,而且没有那种做作的感觉,完全纯天然的惊讶。 人族和鲛人,或许会很合得来啊。 另一边,水下很黑,但鲛人似乎并不依赖眼睛,她小声的发出吟唱,声音在水下回荡,为她指出了道路。 不多时,她就牵着高见,来到了一处水中的悬崖。 鲛人们在水中的悬崖上凿洞,然后居住在其中。 这样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开其他大型妖兽的袭击,毕竟在水里也是有食物链的,龙宫不会理睬这些,毕竟他们就是食物链的顶端。 实际上,鲛人们也是食物链的一环,他们也会养殖和捕食其他鱼类,如此,被其他鱼妖捕杀也是理所当然。 这里是个鲛人聚落,或者也可以说城市,大概有几百只鲛人聚集在这里,规模不算小。 鲛人的数量比人族要少很多。 这也可以侧面证明另一件事。 龙宫用上千鲛人来训练歌姬,然后练废掉九百多个,只留下一个,那是多么奢侈的行为,说是绝根都不为过。 这样的话,鲛人怕是几代人都出不了几个能正儿八经修行的。 他们现在的修行法,完全是冲着把自己练成工具去的。 “到了,这就是我家。”思梦娘高见带着到了其中一个山洞。 山洞里空无一人,也没什么锁之类的,甚至都没有任何的家具。 没有桌子,倒是有一张床,但这张床是直接从地面上雕刻而出的。 把其他地方都凿掉,留下一个类似于‘床’的高台,这样就成了。 除此之外,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家人。 “你还挺朴素的啊。”高见评价道。 思梦娘则自豪的挺胸:“牧鱼人,只要有一个哨子,一群鱼就可以了~,别的东西都不需要啦~,对了,你来我家是要做什么?” “我就是来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瘟气的源头,对了,你父母呢?” “早就死了,我都这么大了。”思梦娘随口说道。 高见没有回话,而是开始环顾四周。 周围没什么光,很黑暗,不过寻找瘟气并不依靠这些感官。 望气术,高见也略通一二。 睁开眼睛,握住锈刀。 锈刀的刀锋开始缓慢锈蚀。 与此同时,高见的心湖完全透彻,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在寻找瘟气。 瘟气是天地之气的一种,正如瘟神是天神一样。 黑暗挡不住‘天地之气’的踪迹,那不是光,也不是气味,而是某种超越了五感的特殊‘标记’。 和神韵类似。 所谓的‘天地之气’,甚至可以理解成一个人的‘神韵’。 招式有神韵,功法有神韵,一把刀有神韵,一幅画有神韵,一本书有神韵,那一个人,当然也可以有。 望其气,即知其人,便是这个意思。 而天地亦有其气,瘟气便是其中之一,如果将天地当做一项事物,一个人来理解的话,这些气,就是天地自带的神韵。 读懂这些,就能够得知天地的情况。 不过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高见从来没有浪费过锈刀的锋锐来做过这种事。 因为没有必要,每一寸刀锋都是很宝贵的,高见还想着攒够了之后,拿去学习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三层呢。 之所以说没有必要,是因为……天神走之后,这些天地之气,早就停止运转了,根本没有看的意义。 这片天地,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雪,不会打雷。 如果这些可以习惯的话,另一件事就更加可怕了。 如今的天地,甚至根本没有四季。 是的,虽然说是‘秋季’,但这些四季,和风雨一样,都是人为调控的,只有在神朝国境之内才有。 如今的这座湖,在国境线之外,所以……是没有四季的。 启运神朝有一座巨大的祭坛,叫做‘天坛’,每到时节之后,都需要人为的举行仪式,以类似傩面的手段,假装天神,然后拨动四季的轮盘,让神朝大地的天候朝着下一个季节前进。 如果不这样的话,季节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至于神朝以外?那就自求多福吧,靠他们自己了。 而且,土地也已经停止了‘蠕动’,正常情况下,土地是会动的,新的山峰可能会隆起,可能会有地震发生,大陆也会漂移,按照高见的话说,就叫‘板块运动’。 而现在,不管是天气,四季,还是板块运动,都全部停止了。 因此,这种寂灭的感觉变的更加清晰,更加让人无法忽视。 天地,是一片死寂。 天神离去之后,一切都停滞了,一切都只能依靠人力来运转。 下雨需要祈雨,四季需要天坛,万事万物都是如此。 所以,澄澈心湖,然后去感悟天地之气,完全是没有必要的行为,只不过是在浪费锈刀的刀锋罢了。 高见以前是这么觉得的。 现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左浪在这里战斗过。 左浪化作天神之中的瘟神,操纵瘟气进行战斗,如今的天地不会自动消化瘟气,那么就一定还有痕迹。 高见,想要看穿左家的真本事! 但当他真的如此做之后,他感受到的东西,却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咙。 高见无法呼吸。 因为……这座天地也没有呼吸。 天神走了之后,天地就真的死了吗? 所有的自然运转都停滞了。 这种窒息感带来的冲击,甚至更甚于之前战斗留下来的神韵,虽然并没有那么剧烈,也没有那么具备毁灭性,可……那种窒息感,沉重的压在高见的心头。 荒凉,死寂。 什么是死寂呢? 万涧枯干,枯茅断苇,陌上霜横,废田鸣虫,瓦砾块垒,皮皴暮年? 不是,这些其实都是生机的表现。 这说明,还有东西存在。 真正的死寂是……一片空无。 虽然好像还有东西,但大地是空的,天空是空的,眼前的巨大湖泊其实也是空的。 全都是空壳。 形容一个人是‘空壳’的时候,会用什么形容词呢? 通常来说,人们会用‘无神’两个字。 双目无神,没有高光了。 这片天地,也是‘无神’。 一切都是空壳,失去了神韵,不再具备任何生气。 没有什么太大的杀伤力,就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淡淡的死亡而已。 静默的,淡淡的,毁灭…… 一切都在步入既定的末日,因为天神们已经不再眷顾这个世界了。 但是…… 高见捂住额头,强硬的逼迫自己从这种毫无意义的寂灭感中脱离出来。 其他的不管,如今人已经推动了四季,接管了天候! 这片天地还能继续活下去,靠人的力量! 既然如此,就不要被这种氛围掐住喉咙。 他可不是为了感受氛围来的,他是要看清楚左浪的瘟气和手段! 第八十二章 痕迹 高见的观察没有错。 或者说,他的运气很好。 神意之中残留的那些黑水,肯定不是战斗所在,只能说是最后利用这些余波将龙宫封在里面而已。 所以高见是准备慢慢摸过去,慢慢去找真正的战斗所在地的。 从思梦娘的地方开始摸,也只不过是从她的尾巴上抓到了一点线头而已,打算顺藤摸瓜。 然而,只是刚刚顺藤,瓜就直接出来了。 他可以察觉到,在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瘟气! 就在下面的深渊之中! 高见的手放开刀柄,睁开眼睛。 他身上的气质也为之一变,被天地的死亡所震慑的高见,此刻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思梦娘躲到了旁边,双手捂住胸口:“呜哇……刚刚你变的好可怕啊,你不会是来杀人的吧?我感觉你冷漠的像个杀手,浑身都是死气啊。” “等等,你不会真的是杀手吧?” 思梦娘的眼神有些畏惧,因为高见在刚刚那一瞬间,就像是变了个人。 那种深沉的死亡,静默的寂灭,似乎无法形容的杀气……不对,不是杀气,因为他没想杀任何人,只是其他人都会死而已。 比狂暴的杀意更加恐怖的阴冷。 “欸,我刚刚就觉得你好奇怪,以前的人族听见我说父母死了之后,都会安慰我的,只有你什么都不问,你不会真的是杀手吧?能不能别杀我啊?”思梦娘啰啰嗦嗦的说道。 虽然她话很多,看起来好像没有多怕,但高见看过去的时候,却能发现她在发抖。 这人……害怕也这么多话啊? 真话痨啊。 高见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好问的,人要是发现自己无依无靠的话,马上就会坚强起来的,世事多是如此。” “好了,你已经带到地方了,谢谢,那我就先走了,告辞。” 高见没有多留,只是说完这句话后,独自走到外面,朝着深渊一跳,就下去了。 倒是思梦娘,闻言一怔。 人要是发现自己无依无靠的话,马上就会坚强起来的。 这话噎的她说不出话来。 只是……也反驳不了。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子,其中还氤氲着神朝国运。 这人是好人啊。 —————————— 高见这边,他落到了下方,果不其然,见到了当初的战场。 运气是真不错,八百里大湖,找这种地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大海捞针,下面的那些黑水不能当证据,能当证据的只有残留的瘟气和地形改变。 而这个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战场。 没别的,到处都是龙鳞的印痕,地形被大规模的破坏,一眼就知道,曾经有龙在这个地方拼命扭动过!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见心中高兴,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 既然如此,那他当即在附近开始了工作。 记录战斗的痕迹,然后,开始分析战斗的进行。 去看看蛟龙和左浪的战斗,双方用了哪些手段,战斗又是怎么结束的。 这样得到的信息也是很重要的。 虽然现在是水里,但并不妨碍高见开始摸索。 这样的摸索之中,时间过的很快。 很快,就是十个时辰过去了。 这十个时辰里,高见除了勘察地形的改变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但这已经够了。 蛟龙的盘旋,神气的运转,击打的弱点,各自的破绽,其实都会显露在这些痕迹之中。 设想一下,一个地方的深,一个地方浅,是为什么? 很显然,说明深的那个地方,遭到的攻击更重。 就像是幸存者偏差的证据一样,查看飞回来的飞机,就知道,机翼被打中不算什么,飞机中心被打中才是问题所在。 通过这样的观察,分析,就能够像分析飞机的弱点一样,找到他们战斗的时候暴露出来的一丝痕迹。 当然,知道了弱点不代表你能针对,但总比不知道要好。 只是,高见有点奇怪,为什么他们不抹掉痕迹呢?他们肯定也知道战斗的痕迹会暴露自己的战斗方式吧? 这些东西记录的太清晰了,高见都没想到这些痕迹之中能够得到如此多的信息,就好像完全没有人打扫这里的战场一样。 还是说,不管是左浪还是那条蛟龙,其实都觉得这些痕迹并不是他们的真实本领吗?被人看见了也无所谓,所以懒得搞了? 但不像啊,他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等等…… 如果这么说对手的话,白山江水族和左家其实是盟友啊,这场战斗应该是沧州和白山江水族还是敌人的时候发生的,那么他们留下这个是有什么目的吗? 真是……古怪。 但古怪归古怪,高见手里还是没停下。 就算是鱼饵,那也得先吃了饵才行。 就在这样的研究和分析之中,高见逐渐逐渐的,好像升起一股明悟。 “这些蛟龙的运动,是有轨迹的……这是在,躲避?不对,是在追逐,蛟龙和左浪,这些痕迹在互相追逐。”高见心中似乎察觉到了某种痕迹。 “这里是他们在往上飞,虽然左浪没有留下痕迹,但蛟龙在这里的转折很不正常,绝对是外力所致,所以是被人打过来的,按发力点来看,左浪在这个位置……” “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位置的?这个路径怎么这么诡异?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到了,关键在于怎么使力道达到这个地方?” 高见分析着战斗,看着左浪和蛟龙的追逐战,心中隐隐拼凑出了一些线索。 这些线索,在他的心湖之中,就像是勾勒素描一样,缓缓形成图像。 高见的心湖,本身就又大又宽,这说明他脑子好使,容量大,这是高见自己的天赋,和锈刀无关,锈刀能做的只是澄清心湖而已。 但就算不澄澈心湖,从高见所做的事情之中也看得出来,他其实很擅长动脑子。 他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出来,就算没有神韵,战斗双方的运动轨迹也开始在高见的脑中形成图像,慢慢描绘成形。 “如果……我这么做的话?”高见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然后,他突然动了起来。 他在模仿。 眼前好像出现了蛟龙翻腾的身躯,而他就是左浪! 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他猛的往后翻腾!借助水力和特别的力道…… 然后高见停在了原地。 “失败了。”他摇了摇头。 如果按照刚刚那么动弹的话,他就被蛟龙抽死了,但左浪避开了。 哪怕他其实已经在模拟中将蛟龙的动作放慢到了自己可以反应过来的程度,也没能躲开。 “不过,如果我以五行生克赋,将体内五行之气流转的方向扭一扭,强行改变发力方式的话?” 高见再度尝试。 五行生克赋主要讲究的是通过人身自带的五行之气,来干扰别人的五行之气,以此达到击破对方弱点的效果。 但如果逆转自己的五行之气,让自己达到‘抽筋’一样的效果呢? 人主动抖动自己的手指,和手指抽筋造成的那种快速抖动,速度自然是没办法比的,又好像是主动踢人,和锤一下自己的神经,让膝跳反射去踢人。 在高见看来,左浪的身法,和这几乎没什么两样,这太怪异了。 所以,他尝试着不让自己主动动弹,而是算一个提前量,在自己需要的时候,让五行之气在对应的位置‘纠结’一下。 然后,他的身体就会和膝跳反射一样,做出极快的反应。 不靠自身的反应,而是全靠提前量。 有用! 速度变快了,虽然这需要高见提前预备,就像是某种触发式陷阱,触发的瞬间,其爆发的速度,会远超过高见平时的速度。 ……只是,膝盖有点痛,这样的触发方式,实在是太粗暴了,得改进一下。 不然的话,只能躲开一次,之后的战斗还会被疼痛牵制,不太好用。 但是如果能够将这种触发机构,做成一连串的‘连携’,触发了这个马上会触发下一个,就可以利用这个特性,让高见提前构筑自己的‘招式’,关键时刻只要扣一下扳机,身体就会自动以远超平时的速度打出一套既定的招式! 如果多放几个扳机的话,甚至能够做成鼠标宏,以不同的扳机应对不同的情况,提前储备自己的动作。 不过当务之急,是改进这种办法。 不能这么伤身,触发要快,要想办法连携起来。 就这样,高见不知不觉沉迷了进去。 这真的很有意思。 比和世家们勾心斗角有意思多了。 他不断尝试改进,不断的研究=左浪和蛟龙争斗的痕迹,让他得以了解二者的运动轨迹,他在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能够跟上左浪的移动轨迹,这样就能躲开蛟龙的动作。 虽然高见知道,他的速度肯定是跟不上他们的,但就像是障碍赛马拉松一样,能跑完全程,就说明自己对蛟龙的身法和左浪的身法都能有了解了。 这就是拿钱都买不来的财富。 十个时辰里,高见一直都在这么练习着。 他越来越熟练,尽管还不够熟练。 但他明显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 两位起码六境往上走的人,所留下的战斗痕迹,对高见来说,不亚于天材地宝! 高见本身的悟性就很厉害,就算不依赖锈刀,他也是天才。 不过,有点累了。 他找个海床,坐了下来。 二境还没到辟谷的程度,练习这些也需要体力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 “老板,饿了么!我给你带吃的来了噢!”这时候,高见突然听见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思梦娘。 思梦娘带着几条鱼冲了下来。 鱼已经被去鳞了,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内脏什么的都还在。 “我看你什么东西都没吃,就打下来了” “嗯?你没别的事可做吗?你不用牧鱼吗?” “老板给了我这么多钱,只带个路怎么行?那不是太贪心了吗?鱼的话,我牧的鱼不能来这么深的地方啦,会死的,那就这样!我先走啦,再不走怕是被大鱼吃光了!”思梦娘来的快,去得也快,只是送了几条鱼下来就游走了。 留下高见留在原地,一脸茫然。 不是,你这玩意儿……怎么吃的? 生的啊喂。 不对,这么看的话,这些鲛人,平时应该也就是这么吃的,从自己牧的鱼群中抓两只来,就这么吃。 想到这里,高见也无所谓了,现在补充体力最重要,于是拿起鱼,就生啃了起来。 有避水珠在,倒不用担心吞下海水,就是鱼的味道着实一般。 但是,也挺好。 思梦娘这小姑娘还挺不错的。 吃过东西,高见继续。 他当然知道此刻龙宫肯定有人在看着他,不过那又有什么所谓呢?现在的龙宫,还要主动保住高见的命呢。 高见继续沉浸在这种创造法门的喜悦之中。 脱离了锈刀的高见,很久都没有体验过学习的快乐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大概六七天的样子。 第一、二天的时候,天上的光还能照下来,思梦娘游过来的时候很轻松,又给高见送了一些鱼来。 第三天,思梦娘游过来的时候有点累,似乎相当吃力,这次送的是鱿鱼,味道比较好。 第四天,思梦娘找到高见的时候,已经浑身脱力了,送的鱼也有点硬,说是别的鱼肉下来会变压扁的。 到了第五天,第六天,思梦娘已经没办法下到那个深度了,她只能在上面大声喊着高见,让高见自己上来。 因为高见在顺着战斗的踪迹,逐渐往下。 战斗是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水下的。 慢慢的,思梦娘已经下不来了。 第七天的时候,她对高见抱怨道:“老板,下那么深做什么?下面很危险的噢!” “没什么,我把这一段勘测完了就上来。”高见吃着鱼肉,头也不回。 他没在意思梦娘的话语,因为此刻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战斗遗迹之中,这对他的好处太大了,他感觉自己就要完善成功了。 第八天,思梦娘没有来,而高见沉浸在工作中,也没想起来这回事儿。 等到了第九天,高见突然被咕咕叫的肚子给唤醒了。 啊……有点累,有点饿。 是沉迷太久了吗? 高见于是抬头。 然而,这一瞬,他突然回过神来。 等等,这是什么地方? 第八十三章 逃离 不知不觉,高见好像来到了很深的地方,有可能比龙宫还要深。 因为高见在龙宫的时候,还是可以看见许多鲛人的,那些鲛人也没什么修为,只是作为龙宫的侍女存在的。 说明那个深度下,鲛人是可以生存的。 而自己目前所来到的地方,别说鲛人了,就连水母都看不见了。 四周一片漆黑,光线完全无法透到这个地方。 昏暗的水下,幽深而黑暗。 这里很冷,水温常年保持在零度或者以下,但是从不结冰,因为这个地方的水压极高,密度和咸度都超过了人类平时认知的大海,普通人在这里只会被瞬间压扁,就好像被压路机碾过去一样,这个地方的水压就好像一头大象在你身上跳舞。 就连高见也有点发毛。 四周的黑暗,还有那种强大的水压,以及隐隐带来的某种压迫感,都好像喻示着某种危险的似乎潜藏在其中。 还好他有避水珠,所以不管是什么水压都碰不到他,这玩意儿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开挂的意思啊……不知道能不能防住水系的术法? 可惜高见只是一介武夫,舞刀弄枪可以,术法啥的暂时不会,而且他的晋升路线里,还没有打开气关三窍之中的任何一个,没有足够的气去施展术法。 到现在为止,高见所打开的窍穴,都是精神,气已经被搁置了。 不过虽然看起来可怕,本能也在说这种黑暗的海底可能会很危险,但理智告诉高见,这种地方一般都不会有什么东西存活的,就算有,他们多半也不不可能具备什么超级强大的活动能力。 深海都那么贫瘠,更别说这里只是一个大湖了,这种贫瘠的水域是支撑不了大型生物的存在的,就算是有什么超级妖兽存在,人家不去环境好,食物多的浅层水域,来这种犄角旮旯做什么? 再说了,就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还能可怕的过白山江龙宫吗?那条蛟龙可是能把这座湖掀个底朝天的。 一想到这里,高见觉得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看战斗的痕迹已经越来越浅了,说明左浪和蛟龙都有些力竭了,再往前一段距离,应该就彻底完成了。 高见觉得,如果彻底完成之后,对自己一定有极大的提升。 这么想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饿了。 于是,他继续埋头,研究起战斗的痕迹来。 —————————— “你说什么?高见主动前往了困龙渊?”龟丞突然把头伸长,看向一只小乌龟。 小乌龟慌忙点了点头:“嗯,老祖宗,他自己顺着龙君和左族长的战斗痕迹,一路往下探索,已经快到困龙渊了。” 龟丞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释怀的笑。 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还在纠结到底要怎么办才能弄死他,这下不用我操心了,留了记录吗?” “留了!都是影像!”小乌龟马上呈上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之上,刻有某些符文……记录了某些信息。 如果高见在这里的话,应该就能看出这种东西的跟脚。 这种记录用的法宝,有几种类型,最贵的是通过神韵。 神韵可以保留各种思绪甚至是感悟,自然也可以用来保留单纯的影像,只是这种方式太过昂贵,只有开启了神关的强者才能使用,但效果也最好,因为可以记录下战斗的真实场面,是‘如临现场’的那种真实,和你本人站在原地类似,如果不小心还会被打伤。 高见在那片黑水之中感受到的,就是这种记录方法的一种原始粗暴劣化版本,不能作为法宝使用。 而便宜的解决方法的话,有的是通过记录光影,还有的则是利用某些具备记录之能的宝物作为原材料。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最便宜的记录的方式,就是通过‘残魂’。 通过炼制阴鬼,无论是什么种族的都可以,人妖都无所谓,让那些阴鬼作为‘眼睛’来记录,之后阅读就是直接搜魂。 搜魂一次就废掉一个阴魂,然后再换一个上来,就好像是换内存卡一样,一个残魂只能记录一次,阅读一次。 而此刻小龟所用的,正是这种换阴魂的记录方式。 “将此物保管好,复制个十几份,拿一份给我看看。”龟丞如此说道。 “我早就复制了百份,所有的备份都在此处,请老祖宗过目。”小乌龟马上呈上一个匣子,匣子内全都是玉简。 龟丞点了点头,目光喜悦:“那就好,这样,他死了之后有人上门来,咱们也不用担心了,他是自己寻死的。” 然后,他挥了挥手:“好,你做事麻利,脑子机灵,此刻自去祠堂领十金,去……呃,洪林县赴任,那边正好缺个水神,好像是他娶妻,结果被一个人族偷袭换命杀了,那人族是当地最厉害的,现在那里已经没什么修行者了,你正好占个缺。” “多谢老祖宗!”那小龟马上叩首拜谢,喜滋滋的去了。 喜滋滋的不仅是小龟。 龟丞留在原地,认真看完了玉简之中记录的影像。 确认高见的确是跟着龙君和左浪的战斗痕迹,一路顺着往困龙渊去了之后,龟丞也是满脸喜气。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纠结了半天,占卜了各种结局,吉凶之类的东西翻来覆去,怎么都拿不定主意,结果——高见自己去死了! 哈哈哈,真是一千个一万个没想到,竟有人主动朝着困龙渊去了! 高见难道不知道白山江断龙峡那口剑的来历吗?那口仙剑可是断掉了龙君的仙路,让龙君此生都失去了化作真龙的可能啊。 估计他真不知道吧,但凡知道一点,也不至于去困龙渊。 不过无所谓了,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已经出不来了。 龟丞心情大好,当即喊道:“拿酒来!去请红蟹君,算了,别请了,我亲自上门找他喝酒!今日不必等我回来!” 老龟高兴的提着酒就出门去了。 很多年前,酒这个东西在水里是没有的,不过和人族交流了一段时间后,水中便也有酒了,而且饮用方法和器具也都和人族类似,搞得水族们喝酒也要佩戴避水珠。 但似乎没有水族觉得奇怪。 在不知不觉间,水族的很多东西都开始和人族类似了。 与此同时,正在‘困龙渊’的高见,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真棒,这种力量的控制,已经十一天了,饿过了之后就逐渐不感觉饿了,于是他也渐渐忘记了时间。 有时候恍惚过来的高见自己都会奇怪,自己有这么喜欢学习,喜欢研究吗?不是吧?为什么会这么沉迷呢? 研究这个,真的很有意思吗? 高见其实已经觉得有些疲乏了,没有了一开始的兴趣,如果按照他自己的想法的话,他现在已经走了,先记下,出去吃个饭,休息一下,然后慢慢继续琢磨。 不急于一时。 可现在,哪怕他这么疲乏了,哪怕饿了,他还是觉得……想要继续研究。 他不想离开这里。 他想继续。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第十四天。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四天了,而这最后的几天,他进步飞快!废寝忘食并没有让高见降低效率,反而他的思维速度越来越快! 一直到最后…… 随着最后一段战斗的痕迹被高见参透,整场战斗在他的脑子里几乎完全复刻了下来。 不一定是对的,但一定是符合高见的‘推演’的,是说得通的战斗方式。 而高见也已经想到了,如果自己在左浪那个位置,该如何躲避蛟龙的攻击,他已经完全通过五行生克赋的扳机机制,为自己定做了一套‘预设扳机’。 预设扳机可以设置超过一百个,用最多五种不同的扳机触发,也就是五行之气各能启动一个,只要启动,身体就会按照预设的行动开始‘抽筋’。 或者说‘条件反射’。 高见可以提前‘准备好’自己的条件反射,到时候他的主观反应只需要扣扳机,剩下的就交给身体自己动。 如果他提前设置的是一套军体拳,他就会原地打完一套军体拳才停下。 但高见做不到那么长的反射,他所能做的也就那么一两个动作而已,毕竟抽筋时间太长了会损伤身体的。 但不管怎么说,高见觉得自己研发出来的这个小窍门,真的非常有用,这是基于身体五行之气的另类用法,还挺不错的。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了解到了左家和蛟龙们的一些本事,对他们的了解也更深了。 运气好啊,两个目的都达成了。 那么,该结束了吧? 可以结束了,可以返回海面了,可以休息了,可以吃饭了。 几个念头出现在高见的脑海之中,让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了一瞬。 只这一瞬,高见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自己不是这么好学的人啊! 自己读书的时候要是能有这个专注力,还能是这样? 有问题。 但是…… 好想留在这里啊。 这里应该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吧? 环顾四周,可以看见许许多多的鱼骨,兽骨,体型都不小,应该是 就在此时,高见听见了一阵水波挪动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发出来的声音。 抬头往上一看,是一条大鱼,身长三四丈,应该是妖兽。 这条大鱼浑身都是骨甲,头上有盾甲,没有牙齿,因为嘴里也是骨板,和头骨连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生活在浅海地区的凶猛掠食者,看那身气血,起码也有两境实力,不然在这个地方早就被水压给压死了。 大鱼似乎已经很久没吃饭了,这个地方也不可能有东西给他吃,已经有点虚弱了。 它似乎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然后,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它一下失去了动力,直直的往下沉了下去,一直掉到倾斜着的海床上,咽气了。 高见看得出来,它是活活累死的。 不愿离去,想要一直徘徊在这里,不进食,不离开,一直在这里游动,于是,活活累死,或者说……饿死。 高见突然感觉到后背发凉。 这条鱼,不就是自己吗?! 得赶快离开! 离……开? 好像也没什么必须要离开的理由啊。 有必要离开吗?一定要离开吗?这里多舒服……啊? 高见伸手,握住了锈刀。 一瞬间,心湖澄澈。 他的神智随之清明,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湖之中,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道黑影,黑影似乎散发着某种思念,某种悲戚,某种……瘟气。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这哭声,是从他的心底生出来的,是那道黑影发出来的。 黑影在哭。 随着它的哭声,瘟气和难以压制的思念弥散开来,在四周扩散,似乎要将所有的事物都吞噬进去,被这种思念感染到的事物,都情不自禁的想要留在这里。 因为你的心湖,已经被侵蚀,你的思绪已经不受自己掌控,这种悄无声息的思念已经浸染了其他生命的心智,让他们无法控制自身,甚至连‘不对劲’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高见遍体生寒! 还好,握住锈刀的时候,心湖绝对澄澈,没有任何杂念,这种思念也被镇压! 高见没有任何犹豫!猛的往上跑动! 锈刀持续的时间有限,刀锋的锋锐消耗速度可是超级快的! 这里的海床是一个斜坡,慢慢慢慢的从浅海斜着下来,游泳远远没有跑得快! 这种高压的水中尝试加速,会急剧消耗体力。 高见的身上浮现出金身,这是他之前作为百神神主的香火气。 精气爆发,气血涌动! 泥丸解锁身体原本应有的限制。 然后……扳机,扣动。 五行之气在体内纠结,一瞬间,他的身体甚至失去了掌控。 不需要掌控,因为五行之气制造的‘抽筋’已经接管了身体,没听说过抽筋的时候还能靠自己动弹的。 但也是因为如此,高见爆发出了原本靠自己的主观动作绝对不可能做到的速度! 哪怕是在这水压无尽的深海海底,他也跑出了百米十秒的速度! 对于没有流线型肉身的人体来说,简直匪夷所思! 快!跑!哇! 第八十四章 拖入深渊 “呼哇!”高见猛的往上面蹿! 奶奶的,他现在还一阵后怕,差点就死在下面了。 好恐怖的地方,那是什么东西? 在深海的海床上跑步非常的困难,地面不知道有什么,水压巨大,阻力也很巨大。 有些人训练,会在儿童池的泳池里跑步,那时候就会感受到什么叫阻力。 而当高见在水底这么跑的时候,其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还好……他的肉身足够强。 大概五分钟之后。 高见感觉到,哭声似乎变小了。 此刻虽然在水中,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浑身上下汗出如注,整个人正在迅速脱水。 于是,他停了下来,准备休息一下。 体力已经在海底狂奔消耗的差不多了,得歇歇气了。 “应该已经脱离了吧?这里已经可以看见海面的光了……应该距离水面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米。”高见这么想着。 海水是分层的,最上面是光合作用带,两百米之后是中层带,一千米以下是深层带,往下是深渊带和超深渊带。 能看见光,说明已经来到一千米,也就是二里地以内了。 如果物理定律还生效的话……应该是没错的。 毕竟这里是个真的不会下雨的世界,高见也有些拿不准,但既然能看见光,就往上游吧。 高见离开海床,开始游泳。 游泳比跑步要轻松一点,尽管速度会慢很多。 这么想着,高见开始往上游。 离开海床,视野马上开阔了许多,身后的哭声也开始减小了。 高见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他能够感觉到,那个地方的吸引力对自己正在变小。 这么想的时候,高见回头看了一眼。 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一条黑影组成的触手,正跟在自己的后面! 这玩意儿还会追人?! 本来还想歇歇的高见马上抽刀,调转身形! 自己已经快没体力了。 而黑影组成的虚无触手顺着海床,爬行的速度比高见更快,跑是跑不掉了,继续尝试跑,不过是让自己在被追上的时候彻底力竭,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不如省着点力气,尝试反击! 高见握住锈刀,停止耗费刀锋。 一瞬间,思念的袭扰再度涌来,但或许是距离太远了,高见没有沉沦,只是感觉到耳畔有些杂音,心情有点烦躁。 现在的心情,就有点像是去外地出差,舟车劳顿三天之后又开了五个小时的会,浑身力竭,有点想回家。 深渊里就是家。 但是,忍得住。 触手追着高见袭来。 高见调整着手感,水中挥刀很困难,而且速度越快受到的压制就越强,人族在水中战斗天生就是要受压制的。 还好,触手的速度也不快。 一刀斩下! 借着还剩余的锋刃,高见顺利将触手斩断。 好,有用! 能砍得动,能亮血条,高见就不怕了! 但接下来的部分依然在蔓延。 高见不紧不迫,闭上眼睛,启用龟卜法。 却见那些黑影在水中分裂!化作类似海葵一样的形态,中间张开一张巨口,想要将高见整个吞进去! 高见仍旧是闭着眼。 在这时候的水下,龟卜法要比眼睛好用的多。 海葵一样的形态,有几百根触手,但其中有弱有强,有虚有实,高见在水中没有那么快,不可能拦截所有的触手。 但有了龟卜法,他只需要拦截那些对自己有威胁的就行了,黑影是由某种‘气’所显化的,虚幻的攻击不一定有用。 没有在脑海里闪‘凶’字的攻击就可以不用挡。 专注于那些真正具备实体干涉能力的触手。 闭上眼睛,高见站在原地,被黑影吞噬。 然而,在黑影内部,那无数的触手朝他袭来的时候,高见动了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他的动作并不快,而是维持着比较轻松的匀速,在水中只要不是太快的运动,那阻力就会减少许多,体力消耗也会变小。 但是,就算不快,黑影似乎也没办法靠拢他。 每一个闪着‘凶’的触手都会被锈刀给斩断,然后落到地上。 而且,高见的速度正在慢慢的变快。 他好像找到了一点窍门。 在水中,如果能够以特定的角度和形状来运动,消耗的力量会少很多。 这样一来…… 高见的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凶!凶!凶! 在头顶! 他立刻睁眼,往上挥刀,同时后撤一步! 锈刀穿过黑影,然后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有东西在牵着高见,把他往外拖! 高见立刻扭转刀柄,锈刀也随之转动,硬生生将对方的嘴巴给撬开。 但锈刀马上又被咬住! 高见咬牙,睁开眼睛,猛的把锈刀往前推,似乎是想要直接通过嘴巴插进对方的喉咙里! 咬住高见锈刀的拿那东西自然也不可能就这么等死,他死死咬住,不停的往前游,和高见角力! 锈刀被钳制住,触手顺势绑住了高见,开始拽他。 因为有东西的乱入,形势突然严重了起来! 高见咬牙,继续往外推刀,就在双方都使出最大力道的时候,高见突然松开锈刀。 那东西猝不及防,收不住力,一下撞了下来。 撞下来的瞬间,高见直接抱住对方,金身亮起,口中吟唱神咒!天关开,地户裂! 力量倍增,他竟硬生生的将对方甩进了黑影之中! 黑影也被打退。 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东西是一只乌龟。 乌龟被黑影缠住,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反抗能力,眼神变的茫然。 他松开口,锈刀落到海床之上,老老实实朝着深渊游去了。 黑影似乎有了猎物,跟着那只乌龟,慢慢的退却了。 高见在一旁看着,不停的喘气。 过了一会,他才上去,捡起锈刀,看了一眼。 还有四寸锋芒,还行。 送回刀鞘之中,挂在腰间。 真危险。 乌龟自己可以理解,估计是那只老乌龟有关系,但那道黑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深渊底下是什么?自己根本就没听说过。 算了,先上去恢复体力,再慢慢从长计议。 高见慢慢往上游去。 等到他终于回到海面的时候,看着阳光。 “呼。”高见终于松了口气。 在深海待了这么久,终于是见到空气了。 就算避水珠可以让他在水里呼吸,身上也不会进水,却也无法停止在水中的那种阻力,那种触感。 这对高见一个地上人来说,可真是太难了。 只是……那深渊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回去看看书,长长见识吧。 玄化通门大道歌毕竟只是博物志,不可能面面俱到,这种地方上的东西很可能就干脆不记载了。 这么想着,高见躺在水面上,只觉得一阵舒畅。 唉,要是能站在地面上,那就更好了,泡在水里这么多天,总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有点饿啊,唉,有点想念送饭的人了。”高见摸了摸肚子,觉得身上有些虚。 刚刚一场恶战,再加上逃命,还有在水底这么久不吃饭,他确实是饿了。 自己下潜的足够深之后,思梦娘就没来过了,想来应该是她下不到那么深的地方。 “思梦娘!”高见于是喊了一句。 如果她在这附近的话,应该是能听见的,鲛人的听力很好的。 喊完之后,高见躺在原地,打算睡一觉,歇一歇。 躺了大概十几分钟。 高见翻身。 然后看见下方的水中,黑影还在,没有完全退却。 还来?! 但马上高见就松了口气,好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抓的是别的东西。 他往下潜了一下。 于是,高见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黑影旁边静静的游动。 那是…… 思梦娘? 高见可以看见,思梦娘正在这里面躺着,甚至还在尝试着朝着深层水域游过去。 “喂!那个鲛人!思梦娘!下面危险!”高见出声喊道。 还好有避水珠,在水里说话也不至于呛水。 只是,说话之间,高见察觉到,对方没有理自己。 没听到? 不可能,那可是鲛人,她们能听见几十里外的声音,平时都靠超声波互相交流的。 那是为什么? 等等,这个区域,对方上次来给自己送鱼的时候,就已经显得很辛苦了。 鲛人是很难潜的这么深的,水压对她们的影响很大,除非有修为在身。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徘徊? 这个疑问刚刚升起来的时候,突然,高见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之前那几天,她是不是天天都坚持着游下来给自己送鱼? 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沉迷了。 也就是说,那时候,自己已经受影响了。 她坚持着潜下来给自己送鱼,在自己旁边,毫无疑问也中招了。 这么一想,她后面几天突然就消失了,说不来就不来,自己当时根本没注意,但以思梦娘的性格,如果不来的话,她肯定会说一声的。 她不是不来了。 她是来不了了。 之所以还没游到最底层,恐怕是因为鲛人的身体不支持吧。 高见很聪明,他已经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不停的往下游去,然后因为深水的水压而昏死,之后浮上来,身体恢复,接着继续往下潜。 如此循环往复,持续到现在。 然后,因为自己把黑影引了下来,她便被刚刚自己引过来的黑影所捕获了。 高见立刻调转身体,朝着鲛人游去。 这可不能放着不管啊! 高见已经打开了泥丸。 泥丸是诸神之宗,统帅所有身中神,可以洞彻身体的情况。 所以高见很清楚刚刚自己消耗的有多大,再加上他本来就很久没吃饭没喝水了,而且……四肢开始疼起来了。 不管是扳机抽筋,还是普通的运动,都是有极限的,这么久已经快到极限了,就算用泥丸打开身体的限制,但并不意味着这是没有副作用的。 经过一场战斗,神咒消耗了一些香火气,精力几乎耗尽,体力用的差不多了,锈刀锋芒只剩四寸,之前的扳机已经让身体不由自主的抽筋了,短时间不能再用。 高见已经清晰明了的理解了自己现在的情况下已经到极限了。 不过…… 那又如何? 高见猛的蹬动身体,朝着思梦娘游去! 高见的游泳速度不快,但毕竟身体素质摆在那里,比慢悠悠往深水里潜的思梦娘还是快太多了。 此时此刻,思梦娘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好像有点饿。 但好像又不饿。 好像有点累。 可似乎也不累。 就觉得应该去深渊地步,去那个地方。 去那里,是为了……回乡。 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自己,让自己回乡。 回乡。 回乡。 所以,她就一直朝着深渊冲去,然后不知不觉的昏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到海面上了,然后接着又往下游。 如此,一次又一次。 至于其他的事情,没有心思去想,也没在意那么多。 就像是专心致志的干活的时候,忽略了身边经过的人那样自然。 本来就是不重要的东西,无所谓了。 就这样,就这样…… 一直到……手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 暖暖的,力气好大。 谁? 谁抓着自己? 不对,不只是抓住,有什么东西把自己抱住了,自己动不了了。 回不去了。 不行,不能这样。 思梦娘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但是随着挣扎,她原本昏昏的脑子也慢慢清醒了过来。 她猛的睁开眼睛。 眼前是个熟人。 思梦娘惊呼一声:“老板——!” “醒了就自己往上游!”高见双目通红,浑身充血,已然是动员了浑身所有的力量! 思梦娘悚然朝着周围看去,却发现周围有无数黑雾组成的触手,老板下半身已经被缠住了,而自己身上虽然也有,但都被老板不断挥刀给砍断了。 “快点往上游,游远点,离开这地方!”高见猛的把人往外一推! 思梦娘却反过来抓住高见,尾巴摆动,不断往上游:“我马上把你拽出来!” “来不及了!”高见看着自己下半身已经被拖住,果断一巴掌打在她手腕上,让鲛人被迫放手。 高见大声喊道:“别下来找我,会死!不用怕,我能出去一次,就能出去第二次!” 随着喊声,他被急速拉下深渊层! 只留下惶恐担忧的鲛人留在上面。 第八十五章 惊动龟丞 高见彻底脱力,精神力量总归是有极限的,有时候脱力之后就算再想起来,也没有任何精气可以让你使用了。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或许还会残留一部分力量,就像是危机时候的大爆发一样。 但高见已经打开了泥丸,能动员身体所有力量,他说没有了,那就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全都榨干了。 此刻的高见,浑身上下,就和瘫痪在床的病人一样,完全掌控不了身体,就算再怎么对身体发出命令,也没有任何肌肉可以回应。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力竭,甚至眼睛都有点发黑,大脑也在充血,心脏的跳动让浑身上下都在禁不住的抖动。 这种情况,什么意志力都不顶事儿了,只能等慢慢休息,等身体拆解自身,恢复一点元气才能动弹。 不过,自己肚皮上也算是有点肉的,储备的脂肪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啊。 不过,思梦娘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不可能拽的过触手,于是往上游去了,脱离了这片区域。 那就行。 至于自己? 哈,再杀出来一次就行了。 高见任由身体被拖拽回深渊,速度并不快,他甚至闭目养神了一会。 他还看见了那只乌龟,应该是在监视自己,结果反而被自己丢进了黑影里,现在跟着黑影往下游,估计也是和那条骨板鱼一个下场。 那高见自己呢? 他暂时还没握住锈刀,他想看看自己能够坚持到什么地方。 触手抓住他,一直往回缩。 很快,高见就再度看见了那条骨板鱼。 然而触手还没有停下。 它依然在往下,似乎还没有来到极限。 四周已经完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感受到幽暗的水。 还好高见有避水珠,水压影响不到他,因为他已经看见那只乌龟死掉了。 修行之后的乌龟,龟壳坚硬,密度远远大于鲛人,没什么浮力,得靠划水才能游起来,鲛人昏迷之后是往上浮,乌龟昏迷之后是往下掉。 所以,当那只乌龟被水压整昏迷之后,他很快就跟着高见往下掉,最终高见虽然看不见,但却可以听见那喀拉喀拉的声音。 很快这声音就没了。 这个过程中,高见还想办法挣扎着把被水压压碎掉的乌龟捡了一部分过来,拿到嘴里啃了起来。 二境妖兽的血肉,蕴含的精气极多,高见饱餐了一顿,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活力。 肚子飞速的运转,消化系统此刻也展现出了自己的全力,开始运化精气,充斥到血液之中,让高见饥渴难耐的肌肉迅速获得养分。 如此一来,大概十来分钟之后,高见握了握手。 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虽然能够动弹了,但最多只有两成战力。 而且…… 自己已经被往下拖了差不多三刻钟。 三刻钟的时间,还没到底。 这得多深啊? 听说这座湖有二十里深,不会是要把自己拖到最底部二十里吧? 说起来,二十里深的湖,也离谱的很啊,一万米深,都是海沟级别的超级深坑了。 高见脑子里想着这些,倒是一点也不带怕的。 事到如今,怕也没有用了。 刚刚那些思考,实际上也是在让高见自己能够忽略脑子里的‘回乡’的念头。 否则的话,他感觉自己会疯掉。 那声音,一直在念叨着‘回乡’。 但凡是听见的人,都会想要潜入深渊。 还好高见现在浑身上下都在痛,脑子里也在不断思考有的没的,这样的痛苦和思考,让他还没有被那些‘回乡’的声音侵蚀。 不过,高见也有些奇怪。 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被‘回乡’的声音给侵蚀,因为他还保有大部分思考能力。 可是,这声音真的有这么弱吗? 自己第一次可是不知不觉就中招了,现在却还能够抵抗,高见可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很强,或者声音很弱的原因。 为什么这一次支撑了这么久? 这么想着的时候,高见突然看见了一只巨大的螃蟹。 那螃蟹自己就会发光,照亮了周围,显得特别的引人注目。 而且,高见还能够感觉到其中的某种力量,一种气血蓬勃而出的力量。 明明那么衰弱了,这只螃蟹居然还在此处徘徊。 ……那只螃蟹,起码是三境!而且打开的全都是精关,不过也是,螃蟹应该也没有神关。 这只螃蟹也和之前的乌龟和骨板鱼一样,就这么在这里徘徊,水压已经对他完全造不成影响了,可他却没有离开,依然不知在此处徘徊了多久。 可见,这样的低语,绝对没有丝毫的减弱,三境到了这里也得中招。 但是高见此刻除了脑中不断作响的哭声之外,竟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他甚至都没有动用锈刀。 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深渊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甚至于说,这种地方,居然没有任何的记载,高见不管在哪里都不曾听说过这个深渊的存在,哪怕是玄化通门大道歌都没有记载。 玄化通门大道歌是八百年前被列为曾经的太学学子的通用法门的。 这说明,这个深渊应该是在后来的八百年内形成的,否则的话,以玄化通门大道歌的博物志的详细程度,怎么也得提两嘴。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等触手把自己拖下去,然后恢复力气,再慢慢的杀上去。 怎么说呢,事到如今,高见竟然特别的放松,一点压力都没有,虽然他知道自己在生死关头,可心中的兴奋却多过危机感。 这让他忍不住敲了自己一下。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样的杀胚了? 但是,他发现自己是真的不怕,也没有任何的担心。 来都来了,再杀出去便是。 又过了一刻钟。 距离高见被触手拖入水底,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到了这时候,四周开始有了光亮。 光亮是一座海底山脉发出来的,那座山脉绵延二三里长,在海底的最深处。 高见已经发现了,整座湖,形状就像是一个漏斗,从最外面的浅海,湖床一直慢慢倾斜着往下,以一定的斜率蔓延四百里,在最深处,也就是漏斗的中央,有整整二十里深。 在这个漏斗的中心,就有这么一座山脉。 山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构成的,但是整体是成盘旋的一个状态,有点像海底有一个巨大的蚊香。 这个蚊香一样的山脉在发光,光亮并不炫目,有点类似于那种萤火虫的淡淡微光,在这幽深的水底显得非常绚烂美丽,也让周围可以轻松的看见事物。 四周还有很多掉落下来的碎石,这些碎石 来到这里的瞬间……高见心中的那些‘哭声’突然就消失了。 触手也跟着消失了,高见一下落到山脉旁边。 他不敢确定,于是伸手握住锈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湖。 心湖平静下来,高见审视自己的内心。 此刻,他的心中,黑影已经完全消散了,再也没有哭声,再也没有别的阴霾存在,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完全正常了。 他看向外面。 这座会发光的海底山脉外围,涌动着黑影。 黑影包裹着山脉周围的空间,浓郁无比,他们不断的蠕动,不断的蔓延,可以看出依然在有许多触手往外伸出去,不断的捕捉听到‘低语’的生命。 只要在深层水域听见那个哭声,就会触动这些黑影,遭到他们的捕食。 正是这些黑影造成了先前的异状,也是它把高见从上面硬生生的拖了下来。 但黑影无法靠近这座发光山脉。 在发光山脉周围这二三里内,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高见摇了摇头,松开刀,然后站了起来,尝试性的看了看山脉周围。 先探索一下吧。 如果没有别的路,那就在这里休息到恢复气力,再想办法闯一闯黑影。 —————————— 与此同时,龟丞刚刚归来。 和蟹将喝了十几天的酒,真是快意,再加上高见也死了,现在自己可算是能放下点心了。 就是可惜了金鳌。 一想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心痛。 龟丞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之中。 但他都没来得及坐稳,就听见有一只小乌龟马上游了过来,大声喊道:“祖宗,老祖宗!不好了!” “怎么了?”龟丞皱眉,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龙宫在此处已享千载安乐,平时哪里有这么多事。 “那个,那个高见还没死!您之前吩咐青灵蜵去接手监视的工作,但他死了,被高见丢进困龙渊了!” 龟丞下意识的驳斥:“荒谬!那高见人呢!?他出来了?不可能,二境是不可能从困龙渊出来的!” 小龟则急着说道:“高见后来又被困龙渊的触手抓进去了,还救了一个鲛人出来,看起来犹有余力!” 犹有余力,也就是说,高见说不定能第二次出来! “我亲自去。”龟丞思虑了一下:“先不要声张,但如果有人非要追查我去哪儿了,对外就说,我发现龙宫贵客误入险境,所以前去救援,希望能赶得上,但不要说我去什么地方了。” “明白!”小龟马上答道。 而龟丞则缩小身子,一点不耽搁,当即朝着困龙渊赶去。 他的心里怒火炽盛。 这高见是属什么的?怎么这也不死? 好在已经留了影像和证据,有了托词。 这次自己亲自出手,杀了这混账,就算有人找上门来,也都是困龙渊的原因,怪不得别人,如果有人追查起来,自己还是功臣呢! 谁让高见自己去了困龙渊?自己是去救人的,只是没救到而已。 龟丞飞快赶到了消息来源附近,已经有许多小龟集结了起来,都是化形成人的样子,大概有几十只,都围在这里,看见龟丞过来,都纷纷口呼老祖宗。 当然,说是‘小龟’,但实际上这些乌龟,最低都是一境,大部分都是二境。 “附近是有个鲛人村落是吧?高见救了其中一个鲛人?”龟丞问道。 “是,老祖宗。”有个龟妖出列,如此说道。 “好,把所有鲛人都控制住,找到他救的那个,问问她,高见是怎么出来的。”龟丞吩咐道。 其他小龟闻言立刻行动,纷纷化作本体,朝着鲛人的聚落去了。 不多时,整个聚落,几百个鲛人,不管是在外面牧鱼的也好,还是在家修整的也好,全都被捉了过来。 还有一些不是这个聚落的,因为路过,而被一起抓了过来。 在鲛人的聚落处,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却见这几个鲛人不停的喊:“我不是这里的,我不是这里的,龟大人,我们只是牧鱼路过而已!和这里无关啊!”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就被抓了过来。 龟丞背着手,走了过来,对旁边的其他鲛人问道:“他们不是这里的?” “回大人的话,确实不是……”鲛人战战兢兢的答道。 “喔。”老龟伸手,轻轻一弹。 那几个喊着自己不是这里的鲛人,直接炸成一团血雾。 现场本来还有些吵吵嚷嚷的,瞬间就寂静了下来。 “好了,现在,大家就都是住在这个聚落的人了吧?”龟丞声音平淡的问道。 四周一片安静,没人回答。 “不说话,你们都不是吗?”他又问道。 这一下,所有鲛人都一个激灵。 “是是是!我们都是!” “我是这里的!”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住这里!”鲛人们反应过来,马上高喊道! “说是就可以了,声音不用这么大。”龟丞皱了皱眉。 于是周围的又安静了下来。 “我听说,你们这里最近来了个人族的客人,还救了你们一个人,是吧?”龟丞又问道。 旁边的鲛人马上指着旁边的,高声喊道:“是思梦娘,是思梦娘,就是她!就是这个!” 鲛人的声音很大,音调也高,这一下让龟丞皱了皱眉。 他再度挥手,指认思梦娘,所以喊的很大声的那个鲛人,再度炸开,变成一堆碎肉。 “我都说了,声音不用这么大,我就讨厌你们这点。”龟丞有些不悦的晃了晃头。 周围再度寂静。 然后,他走到思梦娘身边。 思梦娘浑身颤抖。 “你见过高见,是吧?”他问道。 第八十六章 宝钱 思梦娘已经吓呆了。 尤其是在她旁边,有一个同族炸碎开来,血雾混在水中,将她包裹住,她的腮每每涌动吸水之际,都能够将血雾吸进腮里,感受那种强烈的同族气味,她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鲛人而已。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普普通通,维持生活的也只靠牧鱼,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老板给的金子。 此刻突然遭到了这种事情,脑子里完全是一片茫然,除了恐惧和服从之外根本升不起别的感受。 龟丞走过去,看着因为恐惧和茫然而变得呆愣愣的鲛人。 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是会变呆的,他们会变得立在原地,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大脑完全丧失思考的能力,变成麻木机械的顺从牛羊。 “思梦娘,是这个名字对吧?”龟丞如此问道。 思梦娘点了点头,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你见过高见?” 这个名字,才终于撬动了思梦娘的一丝思考能力,让她突然回过神来,原本失去高光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神采:“老板——” “老板?噢,高见是吧,看起来你确实见过他。”龟丞看了一眼,思梦娘双手握着的东西。 虽然她握的很紧,但从双手缝隙之中,还是能看见内藏其中的金色。 “神朝的宝钱,啊,那肯定就是你了。”龟丞点了点头。 这种鲛人能有一枚神朝的金宝钱,那除了高见应该是没有别的渠道了。 想到这里,龟丞自己也有些失神了起来。 宝钱啊…… 神朝的钱币,有通宝,元宝这些分类,所以一般统称为‘宝钱’,只有神朝才有铸造的能力,本质是这是神朝的国运载体之一,对于神朝以外的修行者,也是一种宝贝,认可度很高,所以成为了修行界的基本货币之一。 这是神朝万年以来积累的信用底蕴,哪怕如今,神朝依然是整个天下最强大的势力,没有之一。 或许有些顶级仙门或者隐世洞天,可以和神朝比一比高端战力,但神朝铁蹄却是他们望尘莫及的力量。 而许多西域或者海外国度,亦或者某些妖族集群,大军不比神朝差太多,但又在高端战力上比神朝差的太远。 只有神朝,同时在高中低三个档次的修行者的数量上,都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是天下毫无疑问的最强,是天下中土盘桓着的万年巨怪。 对这些鲛人来说,神朝的宝钱,他们基本上是没可能得到的。 没错,就连最基本的铜钱也都是看看而已,至于金钱更是想都不要想。 对于神朝平民来说,他们或许已经觉得自己生活的很凄惨了,可是神朝大地,已经是许许多多的神朝之外的居民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就连他们觉得不值钱的‘铜钱’,在神朝外的居民来看,也是宝物。 再比如说,神朝居民习以为常的‘四季’,在外面可是没有的。 没有四季,天候简直恶劣的难以想象,哪怕有其他修行者控制天候,但凝滞的天地之气也会自然的沉积,无法流动,最终凝滞,形成各种各样的绝地。 四季的流转,本质上是天气和地气的流转,就好像人的血液流通一样,死肉和活肉的区别也就在于此。 神朝大地依然是活着的,修行者在其中修行都会更有好处。 可出了神朝国境,大部分地方就是一片死寂,修行者的诞生率会大幅度下降,修行难度也会随之上升,除非是某些洞天或者隐世仙门,才能有底蕴清扫这种沉积。 龙宫也就这些年才有足够的能力而已。 昔日,白山江龙宫每年都会以海量的珍珠,鱼获,各类水中妖兽的尸骸去神朝换取宝钱,然后再利用宝钱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一来一去,神朝各类税金,最起码要抽走四成流水。 而且,很多人想要神朝收自己这四成都没机会,因为他们根本不够资格当神朝的狗,只能在外面做跑来跑去的野狗。 神朝糜烂,这是和以前对比来说的。 对如今的其他势力来说,神朝依然是这世上最恐怖,最强大的势力。 白山江水族不知道花了多少代价,连几位龙子死后的龙珠都不下葬,全部拿去了左家,才打通了左家的关系,成为了左家指定的神祇候选班子,如此才算是以外部人员的身份融入了神朝之中。 仅仅只是这样,白山江龙宫每年获利,远胜以往十倍,每年新增的一境更是过万数。 这位中原巨人,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哪怕那口铁剑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挂在断龙峡,白山江水族从龙君到龙子,龙子到龙孙,都没有任何一个胆敢有意见。 所以龟丞才不敢直接动手杀高见。 所以他现在只是看见了神朝宝钱握在一个鲛人手里,就感觉有些心惊胆战,甚至怅然失神。 但他马上换了副面孔,笑着摸了摸鲛人的头,说道:“原来是这样,你能告诉我他往哪儿去了吗?” “我……我……”思梦娘战战兢兢,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老龟之前的暴戾和此刻的温和形成了冲击,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放心吧,我是来救他的。”龟丞说道:“高见可是我们龙宫的贵客,我们是救人心切才这样的,你告诉我他的去向,我们马上去救人。” “龙宫……?”思梦娘闻言,再度抖了起来。 不可能,老板不可能是龙宫的人! 一想到‘龙宫’两个字,思梦娘就牙齿打颤。 龙宫在水族之中是什么概念,身为水族的鲛人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龙宫是一个……你不进去要受苦,你进去了更要受苦,但你如果有机会进去,还是会拼了命的挤进去的地方。 她的父母都是死在龙宫里面的,而且是抛弃了她,去参加了龙宫对外的选拔,但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她才几岁? 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之后,她就一个人生活了,过的不算好。 她平时也不少接触龙宫的人,因为他们会来征税,她们牧鱼,一半要交给龙宫,否则的话便不允许在白山江水域内牧鱼。 老板……绝对和龙宫没有关系。 龙宫的人是不会像他那么做的,是不会救自己的。 想到这里,思梦娘猛的咬了一口舌头,剧痛让她因为恐惧而震颤的身体勉强恢复了一些掌控。 她看向龟丞。 龟丞站在那里,回答她刚刚的疑问:“嗯,我们是龙宫的人,所以,你只管听就行了。” 思梦娘勉强撑着说道:“大人……他,他往深渊里去了,他说他还能出来,现在,说不定在岸上呢……” 老龟听见这话,却见他背后的浮现出龟壳的虚影,龟壳之上,各种刻上去的符文开始流动。 这是龟卜法。 而且和高见的不一样,这龟卜法更加高深,所能占卜的东西更多。 连高见都能掌握占卜吉凶的办法,老龟作为龟卜法的先天获得者,所能掌握的东西自然是更多的。 很快,流动的符文停止。 “嗯,虽然有点想误导我的意思,不过你没有说谎。”老龟看向思梦娘,如此说道。 “但是,居然想误导我啊?也就是说,你还有什么东西瞒着我,话是真的,但引导的东西是假的?”老龟伸手,掐住思梦娘的脖子。 思梦娘感觉自己瞬间就不能呼吸了,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凉了下来,表情惊恐,想要挣扎,但对方只是在自己的脖子上捏了一下,她就浑身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本来想杀了你,搜你的残魂,但那样的话,好像又会缺点什么,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闪失,那你就和我一起下去吧。”老龟如此说道。 活人的魂魄是很难搜魂的,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保护,魂魄是被人身小天地保护着的。 三关九窍,可都是肉身之中天然存在的事物,这些事物一开始就在保护最脆弱的神魂,所以想绕过肉身直接搜索魂魄,不是说不可能,只是老龟做不到。 一般来说,都是杀了之后,将神魂提取出来再搜索,没了保护,找到记忆残片并不是难事。 没了肉身保护的魂魄,风一吹就会疼痛无比,天上若是打雷,只雷声都能震碎魂魄,若是被阳光晒到,更是瞬间就会熔化,哪怕只是用活物的血泼也会被驱散,脆弱的很。 阴鬼之流,向来上不得台面,要么凭依尸体,或者藏在娃娃,布偶,或者附身在人身上才能苟活一二,显些威风。 要是现了原型,那就算是一境的阴鬼,也不过一盆狗血就能驱散。 换个一境的武者,狗血和打雷算什么?他们如果不受伤,不生病,也不处于怨气阴气汇聚的地方,那么纯靠自己的一身气血与阳气就能逼的同境阴鬼近不得身。 这就是魂魄的天然脆弱性和人身小天地的玄妙之处。 也正因为这个,他才留了思梦娘一命。 老龟放下了思梦娘,说道:“跟在我后面,不用想跑,你跑不掉的。” “其他的鲛人,杀了吧。”老龟摆了摆手。 鲛人们顿时惊恐的嚎叫起来! 老龟立刻皱眉,他就讨厌鲛人们这种情绪拉满,而且尖锐的声音,太吵了。 周围的其他小龟立刻动身,朝着鲛人们游去。 然而就在此时。 “等一下!”思梦娘突然大声喊道! 老龟皱眉,让小龟们停下,看向思梦娘,没有说话。 思梦娘喘着粗气,腮上不断的冒泡泡,努力站直,用全身的力气说道:“你这样的话,我就在这里自裁……让你失去老板的线索。” “放了他们,我跟你下去,不用你威胁也可以。” “噢?是吗?你觉得你能和我谈条件?”老龟眯眼。 思梦娘咬牙,她并不聪明,但是这辈子脑子都没转的这么快过,她拼命鼓起勇气说道:“他们对大人来说什么都不是,放了和杀了又有什么关系?但关于老板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很重要吧?用毫无价值的东西,换取很有价值的东西,这难道不是智者所为吗?还是说,大人为了出一口气,就要舍大取小,杀了人出了气,却有可能错失良机呢?少了我一点线索,可能最后就和老板失之交臂了!” “舍小取大,这才是大人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吗?”思梦娘闭上眼睛,用全身的勇气吼道。 老龟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还把我架起来了,这样我杀了他们,反倒成了愚者了,不过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之后不做隐瞒?” “不敢隐瞒……”思梦娘低头。 老龟背后的符文再度运转。 占卜再启。 一不会,他点了点头:“嗯……不情不愿,但,是真话,那好,把这些鲛人放了吧。” “至于你,跟我来吧,告诉我你那个老板在什么地方,你们是在哪里遇见的?” “是在那边,跟我来吧……最开始,是因为他在海面上溺水……距离这里大概有六十里左右,不算太远。” 老龟和鲛人对话着,身后跟着一群小龟,朝着六十里外去了。 思梦娘低头带路。 老板,你得跑快点啊。 你说能出来第二次,那……最好真的可以出来第二次呀。 —————————— 在那座发光的海底山脉,高见差不多已经把这个地方摸清楚了。 首先是这里的地底,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说……没有能够对高见产生任何帮助的东西在这里。 除了这座发光山脉之外,别的地方都是普普通通的东西,没有任何神异。 山脉的确会发光,这种光芒可以抵御外面的黑影,高见尝试着开采这上面的石头,看看能不能搞一块下来,这样自己就能拿着这种发光石头去驱散黑影,成功跑路了。 但他发现,这发光石头硬的离谱,他只能用锋利的锈刀一点点的往下扣,还好锈刀那堪比开挂一样的坚硬和锋锐能够刨得动这种石头。 可他好不容易搞下来一块,石头在脱离山脉本体之后,马上就会黯淡下来。 “啧,这样的话,可出不去啊。”高见看着外面浓郁如实质一般的黑影,有些头疼。 待在山脉的范围里面是安全,但这样会被饿死吧? 第八十七章 尸骸山脉 黑暗的水底,高见靠在山脉边上,休息着酸痛的肢体。 “饿死在这里,那也太丢人了。” “不过,倒是找到个洞啊,就是看这玩意儿,不太像是能进去的样子。”高见自言自语道。 在那之后,他又经过一番探寻,在蚊香一样的山脉的中央,找到一个山洞。 怎么说呢…… 如果把整个蚊香山脉当做一条蛇的话,这个山洞看着就像是蛇头张开了嘴巴一样。 走进去,就像是被吃掉了一样。 “不会这么巧吧?这里还是龙宫,难不成这座蚊香山脉是蛟龙死后的尸体吗?所以我之前接触到的都是蛟龙的阴魂?”高见苦笑道。 虽然说起来好像有点不太真实,可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真实的。 自己是顺着战斗的痕迹一直追下来的。 左浪和白山江的那条蛟龙显而易见的打了很长时间。 那条蛟龙的身躯确实和小山脉似的,身躯绵延足足数里长,躺地上都有几十米甚至上百米高,巨大无比。 留下的痕迹,也完全对得上这条海底山脉的模样。 再加上这海底的黑雾,氤氲着的瘟气。 怎么看,都像是当初那条蛟龙……被左浪打死在了这里,尸体化作这座山脉,怨念迟迟不散,抓着周围的人不放,吸引他们来此送死。 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根据这些线索,高见大体上可以推断成这样。 主要真的很像啊。 那么,自己现在跳进龙肚子里,就像是自寻死路一样。 可待在外面,难道就不是自寻死路了吗? 高见瞧着附近的那些黑雾,恐怕已经有几百年不变了吧,自己命门未开,就算身体健壮,长命百岁,肯定有生之年也活不出去。 “就算求生路,也不能无谋而求。”高见摇了摇头:“得好好规划一下。” “人身有小天地,龙身显然也有,五脏六腑合以五行,如果这真是龙躯的话,我跳进腹中,寻到龙身五脏,然后开凿气渠,联动龙身五行,催动尸骸最后的活性,说不定可以震散周围的那些瘟气,给我开出一条路来。” “只是,这条龙躯还有活性吗?”高见说着,敲了敲这座山,面露怀疑。 理论上来说,身体还会发光,还能够抵御这些瘟气,应该是还有活性的表现,但都石化了,搞的这点活性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进入体内的话,可就不一定出的来了。 不过,高见想了一会,甩了甩头:“思来想去,瞻前顾后,站在这里就能想出办法吗?其他地方也都找过了,只剩这里了!” 站在原地纠结实在太蠢了,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高见可不认为龙宫只有一个监视者,现在龙宫那边肯定往自己这里赶过来了! 手中握刀,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这条蛟龙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能咋地? 它活着的时候,不也是被左浪活活打死,瘟气至今都不散! 而高见可是让左浪吃了个闷亏,在沧州城大摇大摆的走出来的人! 就算这条龙活着,自己也敢见他,如今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 一念及此,高见一扫疑虑,果断走进山洞之中! 山洞之中,非常空旷,依然有光,内部也会发光, 洞穴很高,最矮的地方也有十几米高,一条路直通内里,周围还遍布着许多细小的小山洞,有的非常狭小,看起来只有拳头大小,甚至还有拇指乃至于针尖大小的。 就算最大最大的,也需要趴着,腾挪着蛄蛹进去。 高见觉得,这些应该是‘血管’。 一整条直通内部的大山洞,搭配上四周许许多多的血管小洞,就是此刻的形态。 只一进来,高见就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如山一样的压力,砰的一声压在了高见的肩膀上,就像是当初面对司马一样。 只是强度比起‘无前’的神意要差太远。 这种压迫感……是龙气? 可以确定了,这绝对是那条蛟龙! 这种压迫并非实质,只不过是精神上的压迫而已,对身体没有任何的影响。 精神上的压迫而已,只要不是完全被击溃,高见可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一条死龙。 这条死龙,比起沧州世家如何? 一个左浪都能把他打死,而高见所挑战的敌人可是左家和其背后的整个血祭体系。 比起这个来,高见觉得这条死龙不过尔尔。 有了这种心理准备,似乎就连周围的压迫都要减轻许多。 “他妈的……死都死了还吓我?左浪活着都没吓到我。”高见骂骂咧咧,完全无视,继续前进。 高见一路骂骂咧咧,顶着压力继续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蛟龙的身体构造,不过可以摸索一下。 “这些血管都太小了,得凿个大的出来。”他想着,拿起锈刀,开始敲击墙面。 根据回声的不同,可以知道后面其他东西的不同。 小血管是进不去的,找一条大点的血管,最好是心脑血管,然后从血管走到心脏。 有了心脏的位置,就可以通过五行方位,定位其他内脏所在。 接着连通五行,强行唤醒这条蛟龙尸骸残余的活性! 如果还有活性的话。 “找到了,就在这里。”高见敲到了一处空腔,然后拿起锈刀,当做凿子,开始硬凿! 这些蛟龙尸骸化作的石头硬的离谱,普通的器具恐怕一碰就断,但好在锈刀的坚固程度非常离谱,高见对此习以为常,拿着就开凿。 两硬相碰,脆的那个输,很显然,蛟龙尸骸输了。 刀锋锐利,哪怕是如此这些石头也能留下刻痕,高见以香火金身加持肉身,先在合适的地方敲出一个裂缝。 然后,找一块石头,作为支点。 将锈刀插进裂缝,开始利用杠杆原理 虽然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都反常识,比如说水蒸气,水循环啥的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天地之气的流转’,五行阴阳之气取代了基本粒子组成了世界的基础结构,但杠杆原理这种比较基础的东西还是依然存在的。 说实话,要是杠杆原理都不生效,高见都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的世界。 但不管怎么说,开始撬吧。 锈刀的坚固再次得到了体现,哪怕是被作为撬棍,以自己薄薄的刀身来撬动坚固的蛟龙尸骸化作的岩石,依然不带变形的。 这玩意儿不会是用强相互作用力当链接材料做的吧? 迄今为止好像还没有遇到能够让锈刀形变的东西,自己也从来没有保养过锈刀,只要不主动消耗锋锐,那么刀锋就从来没有变钝过。 来了这么久,都差不多快习惯这东西的存在了,可仔细一想,这玩意儿虽然是从自己胸口拔出来的,但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探究过锈刀的来历。 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高见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一边用杠杆撬石头。 很快,不到两刻钟,他就撬开了那些大石,利用杠杆原理,高见的万斤巨力可以被成倍放大,反正锈刀拿来当杠杆根本不用担心受不了,只要支点顶得住就行了。 在一点点工程学思想的帮助下,高见只花了一个时辰,就打开了厚厚的石壁,而在石壁里面,不出所料,是一条足够让他在里面弓着身子行走的巨大管道。 这就是血管了吧? 如此庞大的身躯,血管都能容纳自己一个人进来,还真是离谱。 高见联通外界天地,弯腰,进入其中。 走了一会,血管开始分叉,有的地方变宽,有的地方则变的更加狭窄。 高见扭头就走,朝着变宽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的是心脑血管,那里理所当然是整个身体最粗的地方,也就是说,自己的路只会越走越宽,而不会越走越窄。 只要思路足够清晰,那就不会迷路,这就是智力的重要性。 高见换了个方向,道路一直不断的随着分叉变宽,慢慢的,他甚至不需要躬身了,因为这里的血管甚至有两米多高。 可以想象,平时当这条龙运动起来的时候,心脏泵动血液,那些血液在这种程度的血管之中流淌的时候,该是何等的威势。 龙躯之强大,可见一斑。 又拐过一个拐角,血管再度扩大。 凶!凶!凶! 龟卜法的警铃大作! 高见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马上后撤,立刻拔刀! 唰的一下,锈刀荡开了一道波纹。 随着波纹,空气中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类似‘龙’一样的古怪生物。 这东西浑身上下都像是史莱姆,通体成鲜红色,像是粘液一样,但组成了‘龙’的形体,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之上,口器里充满粘液,虽然是龙形却面目可憎,没有丝毫蛟龙的威仪和凶暴。 高见斩开了对方的身体! 但它斩开的部分,立刻融合在了一起,就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样。 对方就这么凭空出现,仿佛是从水底跃出水面捕食一般,被高见挡开之后,落到地面就消失了。 高见皱眉,知道对方并没有消失。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凭空出现,对方是融入了血管壁之中,伺机而动。 高见仍旧戒备。 又过了一会,他突然感觉自己肌肉僵硬,动弹不得。 那只巨大的古怪独眼长龙,再度从血管上面浮现,则张开了大口,想要将他一口吞下! 但突然—— 一声轻响,像是琴弦被拨动。 仔细一听,如果熟悉人体的人的话,就会发现,这并非琴弦,而是人体内的那几根大筋绷紧的声音。 气劲随声传送,空气升腾而起,膨胀,爆发,冲击波之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至,锋芒逼人。 粘液独眼长龙似乎还没有什么反应。 但刀锋之上,却亮着黄光,在铿锵铮音中飞射而出! 粘液长龙被斩断,它扭曲着想要和刚才一样复原,可是那道黄光却阻止了它的身体复原,也让它无法融入血管壁。 每当它准备融入血管壁的时候,黄光就像是一个一块石头一样,融不进去,拖着它也只能待在外面。 独眼长龙依然在尝试躲避。 而高见已经上前,再斩! 连续数十刀,刀风席卷,长龙被断成几十截,每一截的断面上都闪着黄光。 如此一来,没过一会,长龙便彻底丧失了生机,落到了地面,变成了一滩血水。 此时此刻,那些红色的液体才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果然,是血,好事。”高见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他猜的没错,这些东西是血液所化,此刻应该是靠近心脏,心血乃是火气和元气旺盛聚集的地方,所以肯定有火气。 高见以脾脏之土气附着在刀锋,如此一来,断开对方的身体,破坏对方的火气运行,就能让这种生命的火气无法自如运转,最终变成一块一块的在原地蠕动。 而他之所以欣喜,是因为,既然还有这种血液生物存在,说明这条龙躯虽然死,可依然残留着活力! 最起码它的心脏内部还有火气! 那他就有救了,计划所有的条件都达成了,接下来只要通过血管,联通五脏的五行之气,把他这最后一口气给泄掉,就能暂时驱散周围的黑雾了吧? 驱散之后,自己就能抓紧时间出去了。 算无遗策啊算无遗策。 高见沾沾自喜,然后开始收集地上血管壁上残留的血液。 这玩意儿可是蛟龙血,起码也是保底六境蛟龙的心血! 歪日这种天材地宝,这哪里能放过的?再说了,高见此时本来就精疲力竭,只吃了一些龟肉,如今这些龙血,正好补一补元气。 还好这些龙血是凝胶状的,非常粘稠,几乎不会散开,收集难度小了很多。 将龙血收集起来之后,高见切了花生大的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一瞬,高见突然浑身皮肤都通红了起来。 原本饥饿的身体一瞬间就饱了。 而且还不止如此,他浑身的气血都沸腾起来。 鼻血顺着鼻孔流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哇去,是不是有点太补了?有点受不了啊! 身体内火气燃烧了起来! 理论上来说,这种东西应该是要配合药材,仔细炼制,祛除其中的暴烈才能服用的,高见直接生吃,当场心火就沸腾了起来! 第八十八章 宝药 高见觉得自己火啦! 浑身的血管都扩张了,鼻血止都止不住,整的周围的水都变成红色了。 本来只想吃一点充饥,补充身体元气,剂量也不算大。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这龙血好像是精粹浓缩干燥版本! 药力大的离谱啊! 他干脆摘下了自己的避水珠。 避水珠失效,四周的水压猛的往下压来! 高见启动香火金身! 冰冷的海水,恐怖的水压,强行压制高见体内沸腾的龙血! 如果他是直接让水压下来,高见恐怕是顶不住多久的,但此刻有了龙血,高见反而觉得舒服了好多。 龙血对外,水压对内,两边压力对冲,合力自然就变小了,他受到的冲击也小了许多。 不过高见可以察觉到,对龙血来说,水压似乎并不够看。 “五行生克,将其运化……” 高见心中如此想道,盘腿坐下,利用体内的五行之气,开始运化龙血。 这龙血是心血,是心火所在,火气十足,不过如今在水底,利用周围环境的水气,恰好可以平衡克制。 还好,他只吃了一小块,多吃点的话,那就未必了。 不一会,鼻血止住,暴烈的火气也被他压下。 高见重新戴回避水珠。 水压消散,四周的水再度被驱散开来,就连湿掉的衣服都干了。 高见自言自语道:“还好我有分寸,要是贪心吃多一点可就遭重了。” “不过,还好,能出去了,而且也有力气了,这些东西,怕是很值钱啊。”高见看了看那些龙血。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除了心血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类型的血液,分别处于五脏的不同方位。 如果运气好的话,自己说不定能够凑齐五行来着。 那就出发,干活! 高见继续顺着血管寻找心脏以及其他五脏。 而与此同时—— —————————— 在水底,这座龙骸山脉的六十里外。 在这附近,老龟以本体出现在这里,那一座小山一般大小的巨龟,浮现于水面上。 老龟的身上,坐着思梦娘,在他的后面,还跟着一群小乌龟。 不过,虽然说着小,但其实也有一人多大,只是和老龟比起来小而已。 思梦娘咬着嘴唇,尽管她已经尽可能的把步骤变的繁杂详细,可是……老龟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哪怕是这么多步骤,哪怕这么详细,他也以很快的速度完成了所有的勘察,甚至还因此夸奖了思梦娘。 因为思梦娘真的说的很详细,他很高兴,基本上完全掌握了高见在脱离监视之后的所有行踪和动机猜测。 而且和小龟们的情报互相吻合,又加以龟卜法进行推算吉凶,可见不会有什么大错。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现在已经掌握高见的太多情报了,而高见对他的手段还一无所知,这种情报差下,以五境的修为去针对一个二境,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了。 找不到任何的生机,他把自己代入到高见的位置上,不管怎么高估高见的力量,甚至把高见当做一位隐藏的四境来考虑,都不知道该如何翻盘。 人老气短,乌龟善忍。 老龟的形象在外人看来,确实是气短又善忍,什么气都吞的下,什么委屈都受得了,什么丢脸吃苦的事情都是他在做。 但是……如果只是会受气,他又是怎么坐稳白山江龟丞这个位置的? 人老不止气短,还会变奸,这就叫‘老奸’。 乌龟不止善忍,出壳的时候,还会咬人哩。 越是老龟,缩头的时间越长,伸头的时候,就咬的越狠,就越是不会松口,非要撕碎对方不可。 左家一时不察,让高见借了其他世家的势,被撕下一块肉来,老龟可不会犯这种错误。 只是,背上的那只鲛人,对高见的那种担忧都掩饰不住了。 唉,一金而已,对这些人来说就有这种情谊吗? 于是,老龟一边游动,一边开口说道:“你知道,我们妖物为什么要吃血食吗?” 思梦娘一怔:“啊?我们要吃血食吗?我……没吃过。” 老龟笑道:“你当然没吃过,不过马上你就有得吃了,你心思缜密,做事不漏风,虽然一直想救他,但却没在我手里落到把柄,还救了你那些同族,我还是很欣赏你的,虽然你一直站在高见那边。” 他继续说道:“不过,无所谓,一会高见死了,血食归你,你将他吃下,就算是你的投名状了,之后可以来龙宫,为我办事,算你的造化。” 思梦娘没说话,只是有些发抖。 老龟看了思梦娘一眼,追着说道:“你不好奇吗?为什么要吃血食?我和你说,别看你现在这幅样子,等你吃下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离不开了。” “我……不知道。”思梦娘低头,手放在肚子上,不安的揉手指。 老龟则开口解释:“人乃天地之灵长,继承天地灵性而生,天生便有三关九窍,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隐隐暗合,不消炼制,天生便是一枚宝药。” “一枚宝药,可以促进你的化形之路,多吃一些,修为进展飞快,甚至能够弥补三关九窍的缺陷,你们鲛人只有两关六窍,下身是鱼,没有下丹田,缺少气关的三窍,而吃了他,你说不定就能化形成功,生出双腿来,弥补先天的缺陷,只是一个可能不够,得多吃几个,之后的就得靠你自己努力了。” “一位二境的血食,对你一个没开窍的小妖来说,可是天大的机缘,到时候你可别吃的停不下嘴,把肚子给撑坏了。”老龟笑着说道。 思梦娘不说话,也说不出话。 老龟则继续慢悠悠的解释:“以人身宝药奠基,完美化形之后,成仙的路子也就被铺平了,所以我们妖物都要追寻血食,如果不求血食,靠自己慢慢修行,慢慢补足,那需要的日子太久了,水磨工夫,路太难走。” 说到这里,老龟突然停下,然后对思梦娘说道:“你本没有机缘修行,这次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就在这里下去吧,于此处等我,再下去,你也要死了。” 思梦娘连忙从龟壳上下来,悬浮于水中。 “你们就在这里待着,我下去一趟。” “老祖宗,我们也可以跟着下去的!”有小龟自告奋勇。 “你们下去做什么?找死吗?不开神关,被下面的怨念一冲就失了神智,回不来的。”老龟如此说道。 “那……老祖宗,高见不是也下去了吗?这个鲛人还说他上来了,是鲛人在扯谎?”小龟们马上盯向了思梦娘。 “高见和你们能比吗?此人大有来头,一定有手段,所以我才要亲自下去,去救他上来。”老乌龟如此说道:“他可是我们龙宫的贵客,不能怠慢,哪怕下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捞这位上来,给龙孙一个交代。” “老祖宗忠义!”小龟们马上异口同声。 老龟不再多说,看了一眼鲛人,然后扭头下潜。 他的速度极快,以一种非常惊人的速度朝着困龙渊前进。 很快,低语就传到了他的脑海之中。 “啧……”老龟发出了一声咋舌的声音。 然后,他背上的龟壳开始发光,符文亮起,玄奥的字符在上面开始流动。 黑影伸出了触手,尝试捕捉老龟,但老龟亮起的龟壳显然是某种术法,形成了一层阻隔,那些黑影触手总是抓不住他,但他显然也不轻松。 当然不轻松,因为作为白山江水族的高层之一,老龟很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陨龙之地,上一代龙君就是死在这里的! 高见应该已经死了吧? 不可能不死,这个地方,哪怕是他来这里,也有巨大的压力。 每时每刻都在呼唤的尸骸龙君的怨念,以及那更加恐怖的低语,都在不断摧残修行者的道心和神魂。 可是,放不下心。 根据情报,他已经跑出来一次了,还对那个鲛人说:“能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 “我倒是想看看,你要怎么出来第二次啊。”老龟自言自语道。 他很快就来到了那座山脉。 这座山脉,就是上一任龙君的遗骸,据说是被化作瘟神的左浪亲手击毙,尸体落到此处,化作一尊水底山脉,也成为了一处水中禁地。 此处方圆六十里,只要踏进来,就会变成行尸走肉,围绕着此处不断转悠,怎么都出不去。 哪怕是三境,也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尽快离开,一个时辰不走,也要中招,下面那只螃蟹就是这么进来的。 只有破开了神关的四境,才能忽视这种影响。 而那些没有破开神关的四境,在这种低语下,将会受到干扰和压制,发挥不出全力,如跌一境。 老龟就受到了极大的干扰,让他烦不胜烦。 不过…… 高见应该也有同样的困扰才是。 老龟以本体漂浮在那座水底山脉之上,准备在这里等待十天……不,一个月吧,一个月比较稳妥。 一个月还不出来,那基本上就死定了。 至于强闯或者隔空轰击那些黑影,那太危险了,对老龟来说也是要豁命的事情,他不会这么做的。 老龟漂浮在山脉之上,静静的看着下面。 高见出不来,那最好。 他出来了,那就一巴掌拍死,就对外说他没出来。 在老龟的目光之下,只有一座山脉,不过几里的距离而已,高见正在这里哼哧瘪肚开凿血管。 龙身体内的血管弯弯绕绕的,高见花了一点时间,画了一幅不完整的血管地图,确定了哪些地方是自己可以穿过去的,哪些地方最近。 他准备凿穿那些大型血管中间的弯弯绕绕,做一条可以穿行的隧道出来,这样可以方便他勾连五行,榨干这条蛟龙尸骸中的最后一点活性。 这个过程中,他还遇到了其他的龙血,不出所料,是肝木之血。 心火之血,肝木之血,土脾之血,肺金之血,肾水之血,看起来是五脏之中仅存的活性,让这些龙血得以汇聚起来。 如果聚齐这些龙血, 要是没用完的话,那就发达了,一头至少六境蛟龙的五行精血,这得值多少钱啊,拿来炼药,以五行循环之法,让龙血互相化解其中的危险,说不定一颗就突破三境了。 直接吃的话,高见已经试过了。 会死的。 “太阳当空照,小鸟对我叫,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高见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杠杆和锈刀在血管之中开路。 水磨功夫的事情,他已经干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他都靠龙血充饥,饿了就吃芝麻大点,就足够饱腹了。 不过也有缺点,那就是最近他上火上的厉害。 体内闷热的要死,不停的出虚汗,时不时流鼻血,牙龈发炎,口干,失眠睡不着觉,还长了口腔溃疡。 这玩意儿火实在太重了,高见只吃这么点,其中的精气的确足够他饱腹,并且精力旺盛的每天进行重体力劳动。 但问题是上火啊,再过几天怕不是要满脸生疮了。 想吃点蔬菜清火了,可惜吃不得。 “哎,要是有炸药包就好了。”高见叹了口气。 施工速度太慢了,按这个速度,至少还需要半个月以上,他才能联通五脏。 不过嘛,已经很不错了。 半个月而已,起几个水泡,上上火,应该还能撑得住。 不过有个问题。 高见有点怕心火太旺,烧到肝火。 肝为木,心火旺盛,导致肝脏的木气也被点燃,这个时候,就是平时所说的‘肝火’。 肝经火盛,那可就不是长点口腔溃疡的问题了。 到时候可是会气血失衡,浑身都出问题,乃至于黄疸,肝毒,甚至影响情志,整个人都变的性情暴躁,接着暴躁的心情会影响心火,导致心火更盛。 到时候,蛟龙心血点燃的肝火,怕是会越烧越旺,最后体内五行失衡,酿成一场大病。 这种东西可是要命的。 得赶快啊,要不加点班吧。 不过,要保证心情平静,心情太急躁,也会导致心火继续烧起来。 心境……心境…… 高见看向了锈刀的握把。 握住锈刀的时候,他就是绝对平静的,一切心湖的波动都会被抚平。 平静的甚至有些不像自己。 第八十九章 书院,心火,高见(8K大章) 十七天。 高见整整花了十七天,终于在里面顺着几条大血管,凿出了几条路径。 通过这些路径,已经石化之后的五脏也被找到,高见就像是一条寄生虫一样,在血管里钻来钻去,甚至直接打穿尸骸开路。 这期间,他已经杀掉了四只龙血化身,只差肾脏的肾水龙血没有碰到过了。 没办法,毕竟肾脏距离心脏的距离有点远。 “最后的肾脏距离有点远,在体内绕路的话,施工速度反而会更慢。”施工员高见此刻正在琢磨施工路径。 整条蛟龙的尸骸,是盘成了一个蚊香的形状,所以,其实如果隔得比较远,是直接打穿外层的墙壁,走一条直线联通会快很多。 但是,外层的墙壁,也就是那些龙皮,实在是太硬了。 硬的让施工难度无比加大,所以之前,哪怕在体内钻洞会远一点,他都愿意在体内打那些软弱,而不愿意直接去碰龙皮。 不过肾脏实在太远了,而且,恰巧因为龙是盘起来的缘故,肾脏和高见现在的目标以一种非常近的方式贴在一起。 在龙身内部走很远的距离,现在只要打穿两层龙皮,就能够直接碰到。 高见思考了一下,于是决定走直线。 “得赶快啊。”高见张开嘴,吐了一口血痰,还咳嗽了一下,咳声里全是痰声。 现在的他,扁桃体发炎化脓,嘴里全都是溃疡,双眼通红满是血丝。 怎么说呢,心火龙血这种东西,真不能拿来当饭吃啊。 不以其他药物调和,炮制,祛除其中浮躁的火性就直接吃,高见已经深刻体验到其中的痛苦了。 丹师和药师这种职业能够诞生,肯定是有其道理的。 玄化通门大道歌里倒是有解决的原理,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二十里水底下啥也没有,他也没辙。 高见继续拖拉着此刻的身体,一刀一刀的慢慢凿墙。 开凿龙皮的进度很慢,而且高见此刻的身体也不好,只能慢慢利用刀尖凿。 这一点,就只能说全靠锈刀了。 虽然龙皮坚硬,但锈刀的刀尖显然更硬。 如果没有趁手的工具,就好像拿木头去开钢板,你木头打烂了也未必伤的到钢板一分一毫。 但有了锈刀,就像是拿钨钢钻头去开钢板,虽然很硬,一下只能留下一道小划痕,不过积少成多,总是能凿穿的。 只要能凿出来一个口子,那就能想办法撕开,打开的难度就会变低了。 这叫应力分布不均,难以抵抗剪切力导致的变形。 知识就是力量啊。 高见这么想着,终于凿穿了龙皮。 时隔十七天,他终于从尸骸的内部,来到了外面,只要再凿穿对面的龙皮,就能联通五脏了。 他走出龙躯内,抬头往上看。 然后…… 他看见了一头老龟。 老龟浮在黑影之外,眼睛发着红光,就在这样的光亮下,他和高见对视。 “哟……龟丞,上次见面,还是上次,没想到又见面了啊。”高见扯开嘴角,嘴角的疮裂开,一边说话,一边流血。 龟丞眼中的红光愈发亮了起来,说道:“高校尉,原来你在这里啊,你别急,老夫这就想办法救你出来。” 语气很平淡,但其中也有着压制不住的惊愕。 他活着! 居然还活着?!而且还在龙君尸骸上打洞?!? 龙君尸骸就算已经石化变脆了许多,但寻常的精金玄铁敲上去,只会像拿树叶戳钢板一样,除非你能把树叶甩出导弹的速度,不然绝不可能造成任何损伤。 那说明,此人身上的那把刀,硬度比龙君遗骸还要高。 而且,他凭什么能够在四周的黑影怨念里撑过十七天?! 他身上难道还有一件保护神魂的宝物吗?不然的话完全不可能解释他能坚持在其中活动的原因。 那些黑影连他都无法免疫的。 等等……看他现在的状态…… 老龟双眼的红光愈发炽盛起来,他可以清晰的看见高见此刻的状态。 嘴角生疮,呼吸带痰声。 肝火上炎,两颧红赤,浮数表热,沉数里热,气口数实肺癣,数虚肺痿,肝火盛而木气虚,有死血痰注,肝火直攻到天灵盖上来,扯脖子带腮,全都涨了个通红。 老龟一看就知道,这是心火太旺,烧了肝的木气,成了肝火,火克金,又烧到了肺金之气,导致体内毒多,呼吸沉重,痰多,五行已经严重偏离,即将失衡。 心火肝火双旺,水金双亏,完全是中气已败的迹象。 而且,高见现在应该已经不能吃东西了。 肝火犯胃,木来侮土,谓之贼邪,胃脘枯槁,不复用事,惟留一线细窍,又为痰涎瘀血闭塞,饮食不能下达,即勉强纳食,仍复吐出,五脏六腑,皆以受火气,所以食既不入,五脏六腑皆竭。 这个状态下,他活不了多久,顶破天也就再有十几天吧。 但什么情况下,他才会变成这样呢? 毫无疑问,老龟只知道有一种可能。 这让他吐出一口巨大的气泡,发出了震怒的低吼:“混账东西——!你竟然吃了龙君的血肉!?” 一直以来都能忍气的他,却在此刻沉不住气了! “欸……死都死了,死人不如活人重要嘛,紧急避险知道吗?龟丞不会介意吧?还是说,你要闯进来打我?”高见摆了摆手,似笑非笑的抬头,看向龟丞。 听见这话,老龟双眼的红光慢慢平淡下来。 他当然不可能下去打高见。 那层黑影是怨念所化,直接撞进去,哪怕是他也讨不了好。 所以问题来了…… 高见是怎么进去的?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高校尉,护住你神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就这么闯进去,却看起来没什么影响,真奇怪呀。”老龟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高见伸手比了个中指:“死了也不给你啊,有本事你下来拿啊,老乌龟,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装什么呢?要是没了这层黑雾,你早就下来拍死我了吧?” 龟丞看不懂高见的手势,但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尊重的意思。 然而,老龟气短善忍,虽然刚刚失态过一次了,但他还是维持着淡然:“高校尉说笑了,你是龙宫的贵客,此刻身陷绝境,我自当救你出来,只是现在还没办法,还请高校尉忍耐一二,我找到办法,定来救你。” 而高见则放下手说道:“老龟,你现在滚还来得及,你杀不了我的,我打开这处地方,龙气冲天,瞎子也看得见,到时候你再动手,整个龙宫都要陪葬。” 他当然是唬人的,不过他知道,老龟这种人,最好唬住了。 空城计唬不住马超,但能吓退司马懿。 “打开这处地方?凭什么打开?这层怨念你以为你随便就能冲开吗?” “能不能做到,你一会就知道了。”高见说着,完全忽视了对方,然后开始凿龙皮。 刀尖猛的刺向龙皮,看的老龟的眼珠一颤。 这厮——! 龙皮上被挖出一道小凹痕。 高见根本没停,仍旧开始继续挖坑。 老龟又吐出一口气。 没事,就算不进去,他也有办法。 “高校尉,看你口舌生疮,就知道你心火烧到了肝火,如今肝火焚身,看起来就算有保护神魂的法宝,怨念的低语对你依然有用,所以你才会对我恶言相向,所以你才会烦躁的想要找到出路。” 心火旺,影响的可不只是身体,性情也会变得暴躁易怒。 高见此刻的表现,正好契合心火旺的状态,他的心态已经不稳了。 老龟抓到了破绽。 只要让高见的心境彻底被怒火吞噬,不消自己下去,他也会被怨念影响,被自身的心火和肝火给烧个一干二净。 于是,他在上面说道:“高校尉,你在沧州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好事,出了这么多恶气,可见,你是个好人啊。” 高见不回答,只是不断的挖掘龙皮。 “你知道吗?那个思梦娘,已经被我抓到了,是她告诉了我关于你的行踪,不过你应该也不会怪她,毕竟你知道她是被逼的。” “那我再逼一逼她,你会生气吗?”老龟如此说道。 高见抬头,看向老龟。 对方想要勾起自己的怒火。 心头怒火一起,气血翻涌,大动肝火,只会让自己烧的更加炽盛,甚至影响心境,乃至于被怨念的低语给吞噬,或者自己被气死。 完全的阳谋。 只要让高见生气,老龟就赢了。 “高校尉,你是个年轻人,火旺,气性大,不像我这个老乌龟,什么东西都能忍,我要把你在乎的东西在你面前一一撕碎,而你,只能看着我这么做,还不能生气。” “可别生气啊,高校尉……气,会把自己气死的。” 老龟如此说着,开始往上浮。 高见是个好人,好人就最容易生气了,因为他们有太多看不惯的事情,有太多见不得的惨状,有太多无法容忍的不平事。 正因如此,他们才是好人。 来,高见,忍气吞声,坏了自己的心境,还是大发光火,最终被自己的心火所吞噬? 你自己选吧。 老龟浮上水面,只留着高见一个人在水底的山脉中。 黑影包裹着山脉周围,老龟进不来,高见自然也出不去。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老龟要做什么了。 但是,出不去。 仅仅只是这样,高见心中的怒火就已经烧起来了! 他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冷静的人。 “静心,静心。”高见深呼吸,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 必须快点。 他不再顾及气血翻腾,加紧开挖。 挖的越快,就越有机会。 高见正在努力挖掘,而上面的老龟,已经来到了水面之上。 那几十个小龟连忙涌上来:“老祖宗?解决了?” “解决一半了,你们去附近搜一搜有什么小妖,人族,或者别的什么,只要是活物,有灵智的就行了。” “搜这些做什么?”小龟问道。 老龟甩了甩头:“去做就行了,去搜那些可怜的,越可怜越好,父母双亡也好,遭了人灾也好,越凄苦,越悲惨就越好,什么幼童孤女,为了小孩自愿过来的父母老者,最好一个个怨气冲天,浑身都是冤屈。” “把这些人全都抓过来,我有大用。” “遵老祖宗命。”小龟们不明所以,但老祖宗既然吩咐了,那就只管去做就好了。 至于别的,那不需要他们思考。 一群小龟分散开来,各自前去抓人了。 可怜人? 那周围太多了,都不用挑拣,随便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哪里不是可怜人? 这里可不是神朝境内啊,神朝境内的生灵,不管是人还是妖,活的都可幸福了。 小龟们各自飞快离去,有的找到了鲛人部落,有的则找到了一些泥鳅蚌女之类的聚居地,还有的则来到了湖水边上的一些人族聚居地。 生活在神朝境外的人族聚居地,对龙宫来说,也是相当宝贵的资产。 没错,资产。 人族天生灵长,不消炼制便是宝药,很显然是会被群起而攻之的。 但是,正是因为他们天生灵长,擅于修行,因此强者众多,各种大能漫天到处飞,许许多多的门派,国度,仙门,洞天,各自都有庇护的所在,甚至还有启运神朝这般庞然大物,根本无法招惹。 这种情况下,吃人总归是沾点风险的事情。 所以,对白山江龙宫这般势力来说,自己豢养一些神朝国境之外,又无势力庇护的人族,自然就是非常必要的了。 为此,龙宫特地在湖边围了一圈地,大概有个几百里长的湖岸线上,专门让人族繁衍。 这种繁衍很讲究技巧,因为修为越高的人族,作为宝药的效果也就越强。 这点和妖物们其实没有区别,修为越高的妖兽,作为人族手里的素材,也越值钱。 那么,为了让宝药更加有价值,就需要让他们修行,却又不能让他们修行的太厉害,免得跑了出去。 这个中微妙,就是一门需要钻研的技术了,不同妖物饲养的人族,在风俗品性上也有不同区别,口味和效果也不一样。 要说口味,自然是神朝境内的世家子弟,还有那些大仙门的弟子最是可口美味,可惜没几个人敢吃。 几只小龟来到了海岸线。 一位水中夜叉值守此地,守着这些人族。 小龟们上岸,化作人形,对巡海夜叉拱手:“夜叉将军,我等奉龟丞的命令,来拿几个人,有大用。” “原来是龟丞的命令,可有凭证?” 小龟们立刻献上。 “去吧。”夜叉看了之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目标。 那是一座书院。 几个小龟进到人族村落之中。 却见人族村落里,传来了一阵阵朗朗读书声。 这里,竟有一座海边的书院。 可以看见,书院里有一位先生正在读书,教那些少年人识字。 下方的少年人们奋笔疾书,马上开始记录。 课程继续,风声吹拂海边的棕榈树,树叶响动,好似笔声飒飒,还有别院的朗读声,练功的喝哈声,共同构成了书院的背景。 闻鸡起舞不足道,正是少年读书时。 却见一位中年的教师,穿着长衫,站在众多学生面前,说道: “今天我们说‘君子’,古之君子,学足以开物成务,道足以经纶大经,必思任天下之重而不私以善其身,秩之为礼,宣之为乐,布之为纪纲法度,施之为政刑,文明之治洽乎四海,流泽被于无穷。” 下面有学生举手问道:“先生,我们学的,便是君子之道吗?我们学成之后,也能任天下之重吗?” 上面的教师点头:“能,只要你们勤学,一身浩然正气,必能肩担天下,传之以文礼明乐,教化众生,消战止戈。” “不过,现在你们还小,还要从识字开始,要认真,今天早上,教你们这一段话,跟我读‘学者出于心。心为身之主,耳目候于心。若心不在学,则听诵不闻,视简不见。如欲炼业,必先正心,而后理义入焉。’” “学者出于心!心为身之主!” “若心不在学!则听诵不闻!” 下面的学生们立刻跟着读了起来,看起来相当认真。 不过,就在这时候,几只小龟刚好走了过来,在书院的门口停下了。 他们已经化形成功,所以看着和人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和老龟一样,稍稍有点驼背。 那位教师看了一眼这些小龟。 然后,他停下在课桌间巡视,对学生们说道:“诵读十遍,抄写十遍,一会交给王先生检查,不必等我回来。” 说完这些话,他将身上的玉佩,纸笔都放在了讲桌上,走出了门口,来到外面,和小龟们面对面。 他轻轻拉上门,自顾自的朝远处走去。 小龟们跟上,然后拱手说道:“周先生,这次来,是想请你为我们选两个人选,要凄惨的,最好是父母双亡的类型。” 被称为周先生的教师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往后面走去。 可以看见,在海岸往后,有人族的聚居地,围绕着书院一圈,看起来至少有上千人。 不过他并没有朝着聚居地去,而是朝着书院的另一边走去。 几只小龟皱眉,追了上去,对他说道:“周先生,我等敬你一声先生,还望先生不要难为我们。” “我跟你们走,不过要等我一刻钟,可以吗?”周先生头也没回,只是如此说道。 小龟们面面相觑。 啊? 眼前这人可是这个聚居地的头领,如果没事的话,龙宫也是对其礼待的,不会太过于苛责,要是就这么带过去,会不会被责罚啊? “周先生,不需你亲自去,你挑几个孩童就行了,最好是那种父母双亡,还心志坚定,坚持刻苦求学的就行了。”小龟们连忙说道。 这周先生的书院教人是一绝,养出来的人都有一口浩然正气,有文人风骨在身,味道颇为不错,深的龙宫诸多大人物的喜爱,他要是死了,自己等人可不好说。 “也该轮到我了。”周先生头也没回:“你们说要找的条件,我都符合,对吧?” “周先生……”小龟们还想再劝。 周先生则突然停下,说道:“要么你们带走我,要么你们谁也别想带走。” 小龟们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下,然后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周先生随我们来吧。” 而那位周先生,一路走到书院的另一间房,里面有一个正在休息的,年纪比他小一些的人,似乎正在临摹字帖。 “师兄。”那人见周先生来了,连忙起身。 “书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给他们布置了作业,一会你负责检查一下,这些东西你且收好,切记,无论发生何事,勿忘了本心。”他说着,从贴身的袖袋中取出基本已经泛黄的书。 书看得出来已经被翻了很多遍,但也有仔细保养,所以并不破烂,仔细一看,是神朝官学四经中的两本半,以及一本注解。 在神朝的话,这些书不值什么钱,毕竟没有修行法在其中,有的只是一些义理文字,几十钱就能买到。 “师兄,你——!?”那人看了看书,瞧见了后面的小龟,还有周先生,马上意识到了什么。 周先生伸手止住了对方接下来的话,依然平静的说道:“不必劝我,我亲手送走了七百六十四人,事到如今,也该轮到我了。” “那只是迫不得已……若是没有了师兄!”那人还想再说什么。 但周先生打断了他,继续说道:“这世上,从没有什么迫不得已,若是君子,宁舍身命,而终不作不义事,我为虎作伥,终究是骗不过自己。” “只希望师弟如有机会,能回神朝,可否替我去看看山麓书院是什么模样?我只是捡到这几本书,还从来没去过神朝呢,你要是能去,就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衣食足,知荣辱;仓廪实,知礼节,虽有戎马之兴,水旱之沴,国未尝有忧,民终为无害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看看真正的书院君子是如何令人敬仰。”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小龟看。 周先生则放下身上所有东西,只留一身长衫,转身和小龟们离开。 在他身后,书院仍旧读书声朗朗,书院的旁边是一片片农田,农田边上还有正在晾晒的渔网,村民们正在劳作,想着什么时候将自己的孩子送进书院读书,成个有出息的人。 小龟们各自领着人,朝着老龟的方向前去。 半天时间过去了,几十个小龟,同样领着几十个人,回到了这个地方。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有妖,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七八岁,年纪最大的有五十多了。 小龟们排成队列,各自对老龟说着情况。 “我带来的是一对慈孝爷孙,老祖宗,当面让他们自己选一个,看他们互相争吵抢先,应该可以吧?” “我带的是孤儿,是主动跟过来的,只要吃一顿饭就肯过来,不过他吃饱了应该就不想死了,到时候的挣扎恳求,应该也符合老祖宗的要求。” “老祖宗,这是为了替换自家怀孕的媳妇,所以主动跟过来的婆婆,能用吗?” “这是我从鲛人那些聚落找到的,她拼命练舞想被选入龙宫,说是拼死也要来龟丞面前献舞一曲,老祖宗这算数吗?” “这蚌女想把自己的儿子送给我,让我饶她一命,我想了想,还是把她捉来了,让她儿子留在原地,这应该算凄惨吧?” “老祖宗……我带的是书院周先生,他非要过来,说要么是他,要么就别带人走……这可以吗?” 一只只小龟分别汇报着自己的工作情况。 不知道他们经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些人。 而老龟见状,点了点头:“甚好,甚好,诸位,都请到我背上来,你们皆是龙宫的恩人啊,如今龙宫的贵客遭了难,正需要你们帮忙救援,此事过后,诸位皆可得龙宫厚赏。” 老龟如此说道,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只是让他们到自己背上来。 有人不敢去,有人似乎知道什么,还有人不动弹,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知所措,根本就没有动弹。 小龟们见状,连忙驱赶这些人上龟背去,在小龟们的力量下,他们没什么办法,只能各自以不同的表情被赶上龟背。 只有一个人是主动上去的。 那就是周先生。 他第一个率先上去,表情多少有些解脱的神色。 神朝治学有四经,他只读了两本半,他觉得,这就是原因。 书读得少了,所以才做出了这般事情。 为虎作伥,为龙宫培养血食,还自己安慰自己说,这是“无可奈何”。 真的是无可奈何吗? 他其实不知道是不是。 只不过,圣贤书在心中,终究是没办法骗过自己。 龙宫不可敌,如今他只不过是一个一境而已,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破的一境,因为他其实没有修行法。 龙宫倒是给他们提供了修行法,但那种修行法不适合他,他的天赋不够,修行不了,突破一境其实也没什么思路,就只是看书,反复琢磨。 如此,有一天,他恍然大悟,想通了很多事情,随着这些事情想通,他便打开了百汇,之后神思敏捷,自己想到了很多道理。 他看着周围的许多人,摇了摇头。 那些小龟里有二境的存在,人数还有几十个那么多,更别说他们脚下的这只老龟,乃是白山江龟丞。 龟丞啊,那该是何等力量,根本是想都不敢想,根本不可能有反抗的机会。 但也好…… 这样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一种轻松。 至于龟丞说的那些,他早就不信了,龙宫每年都会到他这里来领走一百个左右,从来没有见过回来的。 龟丞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只是自顾自的说完,然后吸了一口气,猛的一下钻入水中。 他的龟壳上覆盖了一层薄膜,刚好将其他人都装在里面,不至于受到外界的影响,至于鲛人和蚌女,那就管不着了,就让他们瘫在上面吧,反正一时半会也死不了,那些人族可是真的会死的。 很快,龟丞就落到了下面。 周先生感觉到自己的耳畔出现了一些低语……不过听不太清。 这些低语似乎被龟壳上的障壁给拦住了。 可以看见,漆黑的水中,还有什么古怪的触手正在浮动而上,从龟壳的障壁上面滑过。 水底的咕噜咕噜声,黑暗之中的红光,那滑过周围的黑色触手,都都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包括周先生在内,这些人大多都只是凡人,周先生在这里面已经算是修为最高的了,所以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大家的哭声和悲愁都被驱散了。 在恐惧面前,什么悲愁似乎都不重要了。 只有周先生无所谓,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跟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活路了,他们无法反抗龙宫。 这么想着,似乎也没什么东西好怕的了,所以和周围其他人比起来,他显得闲庭信步,一如既往的平静。 眼前的黑雾愈发浓重,他们只能看见老龟眼前的红光,那些黑雾的触手也开始变的疯狂起来,甚至老龟都有些压力,时不时的会选择躲避。 每次躲避,背上的人都会被剧烈的摇晃一下,这让他们发出尖叫,抱在一起,似乎想要互相安慰。 “诸位,不用担心。”周先生这时候说话了。 他对那些其他人说道:“龟丞不会让我们有事的,起码……在我们见到那位贵人之前,他会保住我们的。” 听见这话,龟丞突然扭头说道:“周先生,我一直听说你那边的血食很有风味,不少人喜欢正气的味道,没想到你本人也很有一股子书香气啊” “龟丞说笑了。”周先生摇了摇头。 “你不怕吗?”龟丞问道。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周先生说道:“倒是龟丞,到底了,那座发光的山脉,就是你的目的所在吧。” “嗯,你可以好好看看,会有人来救你们的。”龟丞如此说道。 “救我们?”周先生皱眉。 他昔日还抱有过会有人来救他们的幻想,可事到如今。 “对,救你们,然后死在我手里,或者不来救你们,死在他自己手里。” “你看,就是那个人,他叫高见,启运神朝来的,是个好人呐。”龟丞回头,看向下面。 周先生听见神朝两个字,一阵恍惚,忍不住朝下看去。 就在下面,老龟的红光照耀下,的确有一个人。 他穿着官服,身上有很多疮,尤其是在嘴唇附近,面色涨红,正在不断用刀在山壁上凿着什么。 这人,是神朝来的? 与此同时,下面那人察觉到红光之后,也抬头往上看。 第九十章 神朝模样 周先生和高见的眼神对上了。 但周先生发现,高见马上移开了眼神,并没有太在意他。 这人看向了老龟,笑着说道:“老乌龟,又回来了,我看你找了些什么东西?” 老龟则露出了一个人性化的狞笑,说道:“那就让我来一一给高校尉介绍吧。” 语罢,老龟勾了勾爪子,一对爷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了出来,在他指尖的一个小泡泡里悬浮。 爷孙两个互相抱在一起,孙子不停的叫喊,爷爷则紧紧搂住他。 老龟说道:“你们两个,可以选一个人活下去,自己选吧,是爷爷活,还是孙子活,或者,你们也可以让下面的高校尉来帮你们选。” 两人当然是选不出来,这又该如何去选呢? 老龟看着高见说道:“噢,看起来他们好像没有办法去选,那么高校尉,你觉得呢?该怎么选?” “是让爷爷活下来,以全孙子的孝道,还是让孙子活下来,牺牲老迈无用的前人,让后代子孙延续下去呢?” “你有什么建议,可以告诉这两位爷孙吗?” 因为老龟的引导性提问,周先生也忍不住看向了高见,似乎是想从那个凿山的人身上看见什么希望。 但那个凿山的人没有理睬,甚至都没有回老龟的话,他只是加紧速度,也不顾自己累的气喘吁吁,在使劲儿开凿山壁。 周先生不太理解他在做什么。 老龟又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似乎是觉得高见还没说话有些无聊,那个孙子的哭闹也被止住了。 所以,老龟停下了询问,而是说道:“高校尉看起来不想选啊,那就让我替你选吧。” 语罢,他的龟爪轻轻一挥,将指尖的气泡驱散。 气泡一散,巨大的水压轻易而举就将两个人压爆,爷孙二人啪叽的一下,变成了水里的两坨烂肉。 “你看,让我来选,那就是两个人都得死,这都是因为你啊,高校尉,那……下一个吧。”老龟说着,龟壳上又有一个人被捉了过来。 周先生可以看见,下方那个叫高见的人,在爷孙二人被水压压扁瞬间,身上的气质就变了。 尽管因为太远了,看不见对方的眼神,但他恐怕很愤怒吧。 老龟应该也察觉到了这点,他有些高兴的说道:“别生气啊,高校尉,你现在心火烧肝火,再生起气来,两火相烧,当心气死在这里啊。” 老龟有些高兴,毫无疑问,这对高见有用。 那就好。 而老龟的做法,则让周先生脑子里冒出来了一行字。 “君子可欺之以方。” 只有好人才会被这招激怒,只有好人才会在乎这些事情,只有好人才会被这种招数给绑架。 这招只对好人有用,可偏偏下面的那位……应该就是个好人吧。 这让周先生忍不住笑了笑。 听白山江龟丞的对话,这位高见校尉,是神朝来的吧? 这说明,神朝里的人是这样的呀。 他读了那些书,里面讲的道理都很吸引人,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亲自前往神朝大地,看看书里写的道理,教出来了怎样的人。 和他书院里那些孩子比起来,又是如何?和他比起来呢? 书上写的那种君子,宽而栗,严而温,柔而毅,猛而仁,应该是神朝的常态吧,书上说,神朝选拔官员很严格的。 只是想到这里,周先生突然忍不住担忧了起来。 龟丞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拿自己等人的命,去逼迫这个好人吧。 虽然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但如果对方沉不住气,就肯定不是龟丞的对手。 龙宫已经是庞然大物,一个守在书院旁边的巡海夜叉,就已经让周先生失去所有反抗之心,龟丞又该是何等存在? 下面的那位高校尉,撑得住吗? 龟丞这边,则将下一个也一起捏碎。 然后,再下一个。 又是一如既往的介绍。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有多苦,这些人面临什么困难…… 说完之后,让高见选。 高见若不说话,他就隔十分钟让其被水压碾成烂人。 一个,接着一个。 一个,再接一个。 一个,又接一个。 无论种族,无论男女,无论年龄,都不在老龟的可怜范围内,只见一个又一个的可怜人,伤口被老龟撕裂,他们的故事被毫不留情的摆在面前。 他们那凄惨的人生,他们自己最痛苦的东西,被老龟当做燃料,一个个的砸碎在高见的面前,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点燃高见的怒火。 只是,周先生发现。 从头到尾,那位高校尉,都没有露面。 他藏在下面的山脉,自顾自的挖掘着龙皮。 是啊,他也没什么办法吧?周先生这么想着。 虽然能见到神朝来的官员很高兴,但真是可惜了…… 但,很高兴。 很高兴。 神朝来人了。 迟早有一天,龙宫也会被铲平吧。 只要书院坚持的够久,只要能一直存续下去,只要师弟能坚持下去,能传给师弟的徒弟,能一代一代的传下去,书院总有一天能回到神朝。 总有一天…… 在下面…… 高见很气。 他都快气炸了。 心火混合肝火,让高见浑身气血沸腾,他真的很想冲出去打死对面,可那只老乌龟是五境。 五境老龟,自己就这么冲出去肯定会死的。 但留在这里,其实也是一样,很多心火太旺的人,一个着急,心脏当场就不行了,活活气死在原地。 高见此刻就是如此,他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牵动他的太阳穴和后脑,发出一阵一阵的抽痛。 在如今的剧烈运动以及怒火中烧的情况下,他还真有可能被气死。 高见从来都不是什么冷静的人,可事到如今,他却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越是强迫压制,就越是怒火炽盛。 “愤怒只能作为动力,可不能当做目标啊。”高见劝说着自己。 第十一个人死了之后,高见可以清晰的听见‘啵儿’的一声,每一声‘啵儿’,都代表着气泡被抽离,有一个人被水压压成烂肉。 那些人在死前都会在老龟的指使下,表现出很多东西。 他们有的不怕死,有的怕死,可所有表现出来的东西,都让高见觉得很珍惜。 当! 锈刀再度重重的凿在龙皮上。 他真的很用力,用尽全身力气,只为了快点凿穿。 高见的手掌已经被磨破了,血液落到水中,散布了出去。 老龟的鼻子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 血液之中的火气,甚至有点辣他的鼻子,很冲的气味。 这说明,对方的心火已经到了蔓延全身的地步了,以至于新开的伤口之中都能有这个程度的火气。 能辣到自己,可见这火气品质并不低,绝对是龙君的心火之气。 龙君的心火之气蔓延全身,那么……高见快死了。 很好,很好。 真好!!! 老龟发出了一声低鸣,整个龟都放松了许多,杀了高见,他能开心十年,要是高见是被活活气死的,他得高兴十五年。 “下一个。”老龟继续说道:“到周先生了,请吧。” 说着,周先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捆住,一下从老龟的背上被扯了出来,身周裹着一圈气泡,自己悬浮在气泡当中,在老龟的指尖停留。 周先生被扯了出来。 老龟对他说道:“周先生,我听闻你一直敬仰神朝,羡慕神朝君子,一心想要回归神朝,眼下你眼里就有一位神朝来的镇魔司校尉,你可以和他好好聊聊,劝劝他。” “就算不想劝他,你也可以好好对他问问,神朝现在是什么模样。” 老龟笑了笑,然后等着周先生自己表演。 他可以很确定的是,高见忍不住的。 高见是个聪明人,从他在沧州做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此人心思缜密 一个人聪不聪明,能不能分析局势,厘清利弊,这是智力问题。 可分析完利弊之后,要怎么做,那才是此人的品性问题。 谁说聪明人不能冲动?谁说莽夫就必须愚笨? 高见在沧州做的事情,注定了他是一个莽夫,再分析,再布局,他也会去做事,区别只是怎么做而已。 可高见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到。 那么,周先生应该就最后一根稻草了。 如果周先生都不是,那下一个就让那只他认识的鲛人来。 高见只能等死,一切的一切,老龟都算好了。 二境而已,如果不是因为困龙渊外面的怨念黑气,他早就死了,至于有什么手段…… 跨了三境,还能有什么手段? 绝对的实力面前,其他东西都没有用。 他甚至能看出来高见在做什么。 联通龙君尸骸的五脏,强行振奋龙君尸骸的最后一丝活力,将周围的思念给驱散,然后高见趁机跑路。 老龟的眼力不差,他可以很清楚的分析出来,这就是高见的计划,并且他在几天前就用龟卜法占卜过了,这个推论大概是没有错的。 但他跑不掉的,因为自己在听这些人说话激怒高见的时候,可没闲着。 老龟在这些可怜人表演的这段时间,已经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暗中的陷阱不知几何,高见就算猜到了,也察觉不到,甚至就算他察觉到了,也避不开。 这么多的陷阱,不存在破绽。 万无一失。 这个时候,周先生浮在气泡上,看向下面。 老龟依然在介绍周先生的生平。 老龟知道,高见了解的越多,心火就会烧的越旺。 所以他嘴巴不停,就算周先生不说话,他还是会帮周先生说。 而周先生,他站在气泡中,一言不发。 其实他不太想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老龟的枪使,自己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只会加速下面那位高校尉的困境。 就算自己鼓励对方,甚至是自戕于此,以血荐志,都只会让高校尉更加为难。 高校尉需要的是逃出去,而不是被自己逼迫。 但是……他还是有很多话想说啊。 他读了一辈子的书,真的很想书里所说的世界。 不被妖物豢养的世界,不用每隔一段时间就将自己的学生交给妖物们作血食的世界。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 那样的……世界。 从他捡到那两本半的书开始,他就一直用这样的信条教导学生们,在他所在的那个小村子里,几千人,他都是这么说的。 周先生一直告诉那些农夫,人就该这样。 可是他自己却做不到。 他一直都是白山江龙宫的狗,为他们培养出带有书香气的血食,定期输送过去,然后让他们赞赏自己一句“风味不错”。 这样的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在神朝身上啊。 他做梦都想着有一天,神朝会踏平龙宫。 所以…… 纠结之间,周先生的手指甲已经掐进手掌心,血液滴落到了气泡下方的水中,弥散出一阵阵红雾。 他最后还是开口了。 “高校尉,能告诉我神朝是什么样子的吗?” 听见周先生的话,老龟马上闭嘴停止讲述。 他能自己开口,那就最好了。 高见也听见了这句话。 对其他的凄惨的人,他一直都忍住了。 但这个人……或许说说比较好。 于是,他一边凿,一边回话:“神朝……很好。” 高见说了谎。 因为他觉得……这世上,不睁开眼,倒还有一丝温暖可言。 可若是睁开了眼,除了远处山巅的那一束亮光,就只剩下荆棘遍布的道路了。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高校尉,能求你一件事吗?在湖岸南边,有一座书院,很显眼,虽然没什么东西可以回报你……但我想求求你,有机会的话,能不能把他们带回神朝?他们一直都和我读书,对神朝仰慕已久了。” “我要死了。”周先生低头。 “那头老乌龟也要死了。”高见终于认真的说了一句话。 龟丞哑然失笑。 第九十一章 草拟吗!(9K2大章) 老龟笑出了声,真没忍住。 他可是五境,而且是提前有所准备的五境,实在是想不出只有二境的高见到底要怎么才能杀了他。 就算他站着不动,任由高见施为,高见也不可能伤到他分毫。 而在另一边……面对着周先生。 高见改主意了。 当他回答“神朝很好”的时候,他想的是,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人睡在其中,虽然要死了,但还是在幸福的安眠,并不觉得有什么绝望的。 甚至还有希望,他们说不定还在做什么美梦呢。 那么……打破他们的幸福,让周先生认识到自己的梦境破碎,很好吗? 他都要死了,所以高见想要给他留下一点幻梦。 这是高见的理智对他说的。 高见不是莽夫,他是有理智的,他觉得,对这位周先生来说,保持幻想比较好。 可是……当对方真正开口说书院的事之后。 高见的理智崩掉了。 从刚刚开始的那些事情,到现在,已经让他很生气了。 他停止凿山,说出了刚刚那番话语。 于是,惹来了龟丞的哑然失笑。 高见更加暴怒,竖起中指,大声喊道:“你笑你妈呢!” “老乌龟,我必杀你!就和杀你那个曾孙一样!你很宝贝他吧?金鳌啊,还给他寻了一个距离沧州这么近的河流当河神,代价不小吧?就是想着能让他以后融入神朝吧?!” “现在他被老子杀了,你的算盘掉了一地吧?!” 老龟被高见指着鼻子骂,却依然平静如初:“高校尉,话别说的那么激动,你看看你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这对身体可不好。” 说着,他再度伸爪,用了两根龟爪,将另一边的鲛人思梦娘也抓了过来。 “这个你也认识吧?据说,你就是为了这个鲛人才深陷此地的。” “怎么,你想救他们吗?” “好啊,你只要从那里面出来,你就能救他们了,可惜你出不来,你只能寄希望于龙君遗骸最后一丝活力能帮你冲开那些思念,可哪怕是龙君遗骸,也打不过我。” 思梦娘没说话,好像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没说话,看起来昏昏沉沉的,应该是被思念的低语给影响了 “喔,你看,帮过你,也被你帮过的小鲛人,修为太低,已经被思念困扰的神志不清了,这边的周先生,应该也是你看得起的那种人吧。” “那么,高校尉,你说要杀我,准备怎么杀我呢?就算你引爆的龙君最后一丝活力,又能拿我如何呢?”老龟施施然的说道。 就算龙君还活着,他作为乌龟,硬吃龙君一击也不会怎么样。 更别说只有一丝残余的活力了。 高见是好人,是善人,可我老龟不是,所以,什么卑鄙的手段我都会用的。 不管是金鳌,还是龙君遗骸,老龟都很在乎,都为此而气愤,但他和高见的区别就在于,他只会气愤,而不会影响到自身。 “嗯?没反应了吗?”老龟伸头,看向高见,有些好奇高见有什么宝物能够跨三境伤到他。 这世上,已知还没有这样的宝物吧。 越强大的宝物,就越是需要修为来作为支撑,厉害的东西,哪怕给高见,他也用不出其中神异来。 更何况……他甚至都没开气关的任何一窍。 气关三窍,才是能以小博大的关键,没了这个,武者的实力真是一眼就能看清楚,没有半点可以周旋的余地。 而在下面的高见,哐当一声,石壁塌掉了。 他终于凿穿了龙皮。 龙皮内,一条埋伏已久的肾水血龙朝着他扑来! 显然,这条龙血早就意识到了敌人在这里,所以埋伏很久了! 二境实力的龙血扑向高见。 高见后退一步,格开龙血,刀势行云流水,在水中画出一个漂亮的漩涡,龙血挡住了前段,却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斩成了四五段,每段都有木气附着,以木生根,阻断水气,令其无法复原。 “漂亮,好身手。”老龟赞叹道。 确实漂亮,干脆利落,哪怕是在水中也如此飘逸,龙血在二境之中绝对算是强的了,不仅没有弱点,而且还能再生,还自带龙威压制,以及操控水气之能,在这水底更是厉害了七分,就算被打碎了也能重组,端的是难缠无比。 但在高见手中,只不过一个照面,就人切成几段,看起来就和杂鱼一样。 不愧是二境斩三境的天才,光这一手,就让人忍不住为他喝彩了。 而高见却没有任何自得的意思。 他要杀的人,不是二境。 区区龙血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那只老乌龟,现在一定很好奇吧。 好奇自己到底有什么打算,好奇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脱身,好奇自己怎么绝境求生。 不用着急,马上就做给他看。 高见走向前去,看见了蛟龙已经石化的肾脏。 自此,五脏齐聚,只要以之前的龙血作为线路勾连,激活,就能够压榨蛟龙尸骸最后一丝残留的活性,将周围的黑雾在短时间内驱散,让高见可以脱身而出。 具体的线路,高见早就已经做好了,如今只要将肾水龙血洒在龙肾上,然后画线连上之前他所做的线路,就行了。 实际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五脏勾连完毕,所有剩余的龙血也都尽数注入到了五脏之中。 这些龙血,高见只吃了心火龙血的一丁点,一条马匹大小的心火龙,高见最多吃了个小拇指,就已经让他被心火灼烧到了现在,险些死掉。 而这么多龙血,已经被他全数注入到了五脏之中。 这一瞬,四周那些山脉,所散发出来的光,开始忽明忽暗了起来。 这有点像是……呼吸,或者说,心跳。 五脏被最后的龙血所激活,这条起码六境蛟龙的残余生机,浮现了出来! 这股力量似乎要爆发,但还差一口气,需要某种东西激活。 老龟这时候适时提醒道:“高校尉,你失算了啊,龙君的五脏,五行平衡,一分一毫都不差,你吃了那点龙血,已经让五行不均了,要是强行启动,必然水盛压火,失衡之后的下场,高校尉精通五行之术,应该知道吧。” 高见没回话。 他当然知道。 五行失衡,当然是即刻从相生变为相克,轻则无事发生,一阵白忙,重则五行混合,老龟就可以看见蘑菇云了。 但是,不会失衡的。 因为……高见会自己补齐那些心火! 却见高见直接走入龙躯,以极快的速度,在血管之中穿行。 高见的速度很快,他在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行到了心脏处。 蛟龙的心脏处,这里是高见唯一没有泼血的地方。 他闯进了心脏之中,然后割开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洒而出! 高见以自己的血,链接四周的其他四脏! 接着,高见踩在了心火龙血和自己的血上面。 轰的一声! 五脏齐全,蛟龙的残躯活力,在这一瞬爆发! 高见用自己的身体,取代了心脏,以自己的血,补全了心火。 也正是因此,他的思绪在这一瞬扩散开来! 吃了心火会有问题,这点他在老乌龟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可他后来还是在继续吃,为什么?因为饿吗? 他甚至都没有吃其他的龙血用来尝试平衡,而是只专注于心火龙血。 这一切是有原因的。 在老龟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改变了主意,他要以自己的身躯来承载龙血,这样才能算有一部分的筹码! 心跳声,在高见耳畔响起! 以蛟龙只剩下一丝活力的五脏,临时取代自己的五脏!供给自身! 此时此刻,在整个蛟龙躯体之中,远远超越他掌控力的力量开始涌动! 此时此刻,高见自己的五脏,已经完全停摆了。 取而代之的是,蛟龙残余的五脏代替了他体内的运行。 勾连在一起的血液和五脏,并未按照原本预定的道路冲向周围驱散黑雾,而是在高见的体内开始循环,庞然气血流通高见的四肢百骸! 这是远超高见掌控能力的力量! “看呐,他在为你们拼命呢。”老龟笑了笑。 事已至此,这些人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老龟放弃了保护这些人。 他背后的那些啪啪啪啪的被水压给压成了烂肉。 周先生和思梦娘也在其中。 虽然周先生还可以给他们养殖带有书香气的血食,不过无所谓了,再找几个人就是。 至于别的,那就真的没有半点价值了。 “真是无谋之举啊。”老龟的神色认真了起来:“以二境的神魂,去承载龙君的残余活力,你会死的。” “不过,你有保护神魂的法宝吧,不然决计不至于这么做。” “只是,高校尉,你有些蠢啊,你以为我没有算到吗?我早就料到了,你有宝物护住神魂,虽然不能让你完全免疫思念的低语,但以你的性格和自负,绝对会强行纳五行之力入体,借此破局。” 那么…… 就尝尝我早就备好的‘晦’气吧。 老龟打开了自己早已备好的后手之一。 天有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 阴气淫为寒疾,阳气淫为热疾,风气淫为末疾,雨气淫为腹疾,晦气淫为惑疾,明气淫为心疾,六疾过则为菑。 晦气,阴者发用,则自晦而显,正所谓:“晦朔未尝休,身体日疲倦,恍惚状若痴。” 用在人身上,可以让人恍惚,用在法宝身上,则能让法宝变的晦暗,失去神光和威能。 高见未开神关,没有神意可以对抗,必然中招,剥离高见那个法宝对神魂的庇护,不用老龟动手,高见就会撞死在那些思念之上! 老龟早已算好了高见的下一步了,晦掉法宝神光,高见就只能靠自己的神魂面对绝境了。 那么,高见有保护神魂的法宝吗? 他有个屁! 他身上只有两件法宝,那就是贪钱和太平无事牌。 此刻晦气覆盖,贪钱的神光迅速被遮蔽,原本是金色的铜钱,迅速变成了铜锈覆盖的模样。 但除此之外,毫无影响! 高见的神魂没有任何保护!他是在硬抗! 这本来是必死的。 但……高见是莽夫,但不是傻瓜。 他做事从来都是条理分明,安排妥当的。 就在那些他无法掌控的力量冲向他的时候,高见握住了锈刀。 锈刀不能帮他提升任何东西,只能作为道心的镇物而存在,所以其实对他硬抗黑影没有帮助。 他依然是在用神魂硬抗。 不过,锈刀却可以帮他映照神韵。 但此时此刻,哪里有神韵可以映照呢? 当然是有的。 周围那包围山脉,占地广袤的黑影,不就是吗? 高见已经不是第一次直面黑影了。 当初,他第一次逃离的时候,就已经直面过黑影了,那时候,他听见的是黑影的哭声,感受到的是‘思乡’。(详情见第八十三章) 高见握住了锈刀,心湖在这一瞬澄澈了下来,感应到了黑影的哭声。 这一刻,时间都好像缓慢了下来。 高见看向自己的内心。 自己的内心之中,依然有黑影正在哭泣。 那浓浓的‘思乡’的情绪,依然在感染着高见,只是在握住锈刀的状态下,高见不会受其影响而已。 这一次,高见没有选择逃离。 他只是在心中,缓缓靠近了那道黑影。 然后,高见说道:“你……不是白山江龙君,对吧?” “现在和你说话,你应该听不见,不过没事,你马上就醒过来了,我承接黑影,又连通蛟龙五脏,就是为了这个啊。” 高见自言自语道。 老乌龟以为他要利用龙君最后的残余活力,冲破黑影,或者想办法跑路? 错了!! 高见要把整个龙君残骸剩余的力量,一滴不剩,全部都送给黑影! 送给对方,那自己当然就不用承担反噬了! 当然,要是黑影不接受,那高见就完蛋了。 毫无疑问,高见这是在赌! 不过他都快习惯了,每次他碰见的都是远远强于他的对手,不赌能怎么办呢? 他不仅要赌,还要把那只老乌龟,一起拉上赌桌! 压上两方的命! 谁怂谁孙子! —————————— 外面的白山江龟丞,突然发现…… 原本预料的,高见想要临阵突破或者冲破黑雾,亦或者干脆被龙君的力量反噬,亦或者拿出其他法宝,某种记录了前辈神韵的一次性术法之类的,都没有发生。 高见好像根本没有长辈庇佑似的,那些压箱底的玩意儿根本没有。 真正发生的事情是……那些黑影,开始狂暴扩张! 原本被龙君遗骸阻挡的黑影,此刻化作无数狂乱的触手,翻腾水底! 不对!他现在的神魂应该是无保护状态才对!就算他想拼命,他也承受不了黑影的低语!他凭什么承担的? 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了。 老龟猛的往上撤去! 看见暴走的黑影,老龟表情一变,怒喝出声:“这么干,你杀不了我,但你自己一定会死!” “关你屁事,草你妈!”高见怒骂! 高见的神魂在震颤! 此时此刻,他正在以自己作为中枢,作为‘电容’和‘导线’而存在。 高见的计划很简单。 首先,他主动接纳黑影进入自己的神魂,连接到了黑影的一段,并且以锈刀镇住心湖,稳定住黑影的状态。 然后,他连通五脏,同时让自己作为心脏的部位,让真龙的五脏在自己体内运行。 如此一来,以高见作为联通器,黑影和蛟龙残骸这本来互斥的二者,便连接在了一起。 在高见的主动控制下,所有龙血之中的精气和五行之气,经由高见的身体,狂暴涌向了黑影! 如果不是老龟逼迫,高见可不会做这种事。 但既然那只老乌龟觉得自己智珠在握,什么都算尽了,那不妨就来试试! 看看你是不是什么都算尽了! 原本虚弱的黑影,在这些力量的灌注之下。 那哭哭啼啼的黑影,那在高见的神魂内,快速膨胀。 正常情况下,高见的神魂已经被黑影吞噬了吧。 但锈刀镇压道心,让黑影虽然膨胀,却始终无法影响高见半点。 这让高见忍不住看向锈刀。 锈刀平平无奇,并没有神意或者气意附着在其中,所以锈刀并不能算是法宝……也没有受到‘晦气’的影响,变的晦暗。 但是吧…… 虽然晦气好像没什么用处,但锈刀真的没有受到影响吗? 那满布刀身的锈蚀,如果不是晦气带来的,那又是什么东西遮蔽了锈刀的锋芒呢?以至于需要意气才能磨砺? 高见不清楚,不过,这时候他也懒得想这些,这只不过是一瞬之间的杂念而已。 他专注于盯着黑影。 膨胀的力量通过他的身体,让他高见的肉身开始开裂,皮肤青筋暴起,甚至有些血管承受不住,开始破裂。 高见的眼珠变成了红色,这是眼睛的毛细血管爆掉了。 手臂上的青筋膨胀的可怕,浑身上下变的赤红一片,摸一摸就能感觉到细微的血雾弥漫,浑身都开始血肿。 内脏,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高见不为所动。 还在承受范围内。 香火金身可以提高身体强度,并且,他再度摘下了避水珠。 体内五行之气涌动膨胀的压力,和水压,开始了对冲! 这招他之前就用过! 但是,与此同时…… 老龟张开了巨口。 这座小山一样大的乌龟,口中汇聚了难以置信的能量! 老龟不知道高见要做什么,但既然对方没有自灭,甚至开始鼓动黑影,那么他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黑影开始暴动,那么他也没有任何留手的理由了,早就蓄积起来的能量,五境大妖的全力一击!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老乌龟最是深谙这个道理了! 浑身的妖气汇聚起来,精气,内气,尽数! 这一击,足以摧山焚海! 一道难以置信的冲击长驱直入,直接将这水下硬生生轰出一条空白的线来! 这条线内,所有的东西全部被蒸发…… 强烈的能量波动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以冲击波的形式朝外扩散而去! 水蒸气扩张,将周围的水挤开,水体因此而膨胀开来,肉眼可见的强烈波动击穿了物质,扩散带来的水压将四周碾平。 海底山脉被摧毁,旁边之前高见见过的那只巨大的三境螃蟹,虽然已经三境了,但连余波都扛不住,整体都被冲击波变成了一张‘螃蟹煎饼’。 火焰膨胀,高温在水底爆发,岩浆湖在水底翻腾,变为了岩石,水中飘荡着烧焦的气味。 只留下一道依然闪烁着电光的道路,滋滋作响,让人无法靠近,甚至不需要靠近,只是离得不那么远一点,都能感觉毛发被电流给拉扯的感觉。 刚才那一瞬,这里的瞬间温度来到了六千万度。 数千吨水因此而蒸发变成了水蒸气,体积膨胀,造成了可怕的冲击波。 水体膨胀造成的空腔造成的冲击波,在海面形成了海啸,打乱了潮汐,以爆炸中心为原点,所有的水体都朝着外面被挤开,随后撞到了陆地。 数十亿吨的湖水被推动,波速甚至达到了每秒十数米,这些水波会在短时间内抵达湖岸边,在接近海岸的浅水地带,受到阻力影响,速度减慢,高度剧增,形成高达数十米的水墙。 这些水墙,会狠狠的撞在陆地上,接着化作潮汐回弹,又回到爆炸中心,撞在一起,这将会形成上百米高的水柱,然后再度回弹,化作大潮冲向湖岸,如此反复,甚至可能要七八天才会平息。 四周的水温都因此升高了,深海的冷水变成了温水。 在一片白光之下,高见所在的地方,那些黑影都被洞穿! 老龟的表情凝重了一瞬。 高见居然没死!不可能,是什么东西在保护他!? 等等,是黑影?黑影刚刚拨开了那些攻击? 不过,下一刻,他的表情又放松了下来。 虽然没死,但已经快死了。 从这里,可以看见,高见浑身骨头都碎的差不多了,瘫坐在地上,他猛烈的咳嗽着,吐出一口血和内脏碎片的混合物。 可惜老龟没办法补刀,他得撤了。 之所以在一开始他不选择直接这么轰死高见,而是想要利用高见的心火烧死对方,就是因为……这么做是有代价的。 黑影暴动了! 无数的触手朝着他涌来,被破坏之后的黑影化作了暴动的触手风暴,朝着老龟涌去! 老龟已经打开了精关,一身龟肉龟壳坚硬无比,猛的翻身,深海的水压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他猛的往后撤离! 可就算这么快了,还是扑通一声,朝里头陷了进去! 粘稠的黑暗拉扯着老龟的身体,大半个身子在一瞬间就被粘稠的黑影淹没! 无数黑漆漆的触手,死死勒住老龟。 他低吼一声,开始和触手角力! 至于高见自己……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耳鸣不已、肌肉僵直、甚至连骨头也因能量的突然涌入而颤动,他身体的每一点都因过于澎湃的能量而发出哀嚎,身体的一部分爆裂开来,痛苦不已。 但他没有动弹。 说实话,也动弹不了。 刚刚的爆炸,说实话,在一开始他都没觉得自己能活。 只是后来,他就不担心自己会死了。 因为……黑影回话了。 在老龟出手之前就回话了。 就在先前,在老乌龟出手之前的那一刹那—— 在老龟的全力一击还在酝酿的时候,高见就已经和对方对话了,因为是在神魂之中的交流,所以时间显得格外缓慢。 被灌注了所有的蛟龙之血后,黑影对高见说道:“你……是谁?” 黑影的声音非常的虚弱,非常的痛苦,有气无力的,似乎马上就要继续昏睡下去。 “启运神朝七品校尉,高见。”高见如实说道。 如今,启运神朝的名头比较大,所以直接上大名头比较好。 “你要……做什么?”黑影问道。 “你不是蛟龙对吧?你一直在哭,默念的又是什么回乡之类的,看起来,你是被这位龙君留在了这里?”高见说道。 黑影没有说话,它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纠缠之中。 “你想回家对吧,我能带你回家。”高见如此说道。 这一句话,让黑影突然抬起头来,黑影像是想起了什么,随着她记忆的恢复,开始在高见的脑海之中蜕变。 本来是一团什么都看不见的黑色史莱姆,但逐渐开始沸腾,并且浮现出颜色。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其中。 高见愕然。 他认识那个人影。 思梦娘。 而且是长了腿的思梦娘。 不是吧,阿sir,是自己想太多了吗?怎么会是她的模样?要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太想对方了,导致神魂之中的形象变化,那也不对啊…… 自己也没有日思夜想过啊,说实话,思梦娘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个路人,虽然说是长得挺可爱的,但毕竟是鲛人,不在高见的守备范围内。 但眼前的人,不容置疑的,就是思梦娘。 但很快,这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幻。 黑影从思梦娘变成了螃蟹,又变成了骨板鱼,还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鱼,乃至于之前被老龟杀死的人族和蚌妖之类的。 显然,黑影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变成什么样子而已。 过了好一会,黑影的样貌终于固定了下来。 那是一条……散发着彩虹色的小泥鳅。 高见感觉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条小泥鳅迅速恢复成了人形。 那是高见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她抬起头,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对高见说道:“你说,可以带我回去?” “对。”高见点了点头。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我要回什么地方,就敢做出这种承诺?”黑影化作的女人反问道。 “相信这种事,是不需要理由的。”高见笑道。 黑影看着高见,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为什么?”高见反而疑惑了起来,对眼前的黑影化作的女人问道。 那女人歪了歪头:“你不是说,相信这种事,是不需要理由的吗?” “我说的是我这种人,但你不是我这种人吧?” “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相信你,也不需要理由。”女人如此说道。 紧接着,她缓缓起身站起,离开了高见的神魂。 下一刹那,老龟口中的光炮才落到了黑影之上。 所有的蛟龙之血都被黑影吸入其中。 膨胀爆发的黑影拨开了光炮,尽管余波也让高见重伤,但终归是没死。 而老龟本身,则被黑影牢牢缠住! 他开的是精关,一身龟壳和躯壳能轻易撞碎大山,气血凝聚可以煮沸河流,可是黑影根本不侵占肉身,只是牢牢锁住了他的神魂。 老龟因此而被束缚住,只能看着高见拖着重伤的身体站起来。 高见的骨头碎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站起身来,只是有点疼而已。 好吧,不是有点,是相当疼。 但他还是再度竖起中指:“老龟……很好奇发生了什么对吧?我说过,我要你死在这里……而且你死之前,我还要让你死不瞑目啊!” 高见强撑着,继续在被黑影束缚的老龟面前大声说道:“你之前这么忌惮,就是因为你打不过黑影,对吧……也是,你当然不可能打得过。” “以白山江龙君自裁将尸体化作封印,再加上左家老祖宗左浪的瘟气,通过这个深渊,镇压炼化那些黑影!”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左浪的瘟气要是真的想针对龙宫的话,这个湖怎么还会有活口?你们这些老乌龟老螃蟹,一个也活不下来。” “所以,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戏,对吧?区区一个白山江龙宫,何德何能与左家谈判?何德何能让这条龙宫的狗去威胁沧州的诸多世家!?” “我听说,许多年前,你们连龙子死后的尸身都不下葬,连尸体带龙珠,都要孝敬给左家,这样窝囊的龙宫,有资格和左家对话吗?有资格去威逼沧州诸多世家吗?有资格享受整个沧州的血祭体系吗?所以你们肯定有其他的筹码。” “所以,这个就是你们的新筹码吧!” 老龟的瞳孔一缩! 不可能! 高见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全天下除了左家和白山江龙宫之外,没有人知道! 高见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左浪联手白山江水族做了个局,他们是假意冲突,为的是让前代龙君以身入局,借助这场冲突让世家出手,用龙君的战斗和死亡,去掩盖‘黑影’的痕迹。 白山江水族以此作为投名状,用全副身家和左家赌了一把,最终豪赌赢了,于是共享血祭,昌盛至今。 高见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对龟丞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道黑影,喊着想要归乡的黑影,不是你们的龙君怨念,而是一条真龙,对吧?!” 不是蛟龙,不是什么湖中龙宫,而是一条货真价实的,来自东海的真龙! 这条真龙,被左家盯上了,然后左家联手白山江的蛟龙做了个局,将其在白山江的源头镇杀!掳去一身血肉,然后白山江龙君主动自戕,被左浪杀死,以龙宫和左家之战的波动,把这件事盖了下来!随后设置困龙渊,准备慢慢炼化真龙龙魂! 所以,才会留下那些战斗的痕迹!这就是为了给人看的! 高见参悟那些战斗痕迹和之前的瘟神神韵的时候,早就开始奇怪了,这些东西本来可以轻易抹去,白山江龙宫留在这里做什么?(详情见第八十二章) 现在看来,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这并非什么‘欲盖弥彰’,而是开诚布公,向外面宣布,我身子很正,谁来查都可以,我们不掩盖痕迹!不消除证据。 高见放下手,昂高头喊道:“老乌龟,你今天便是要死不瞑目啊!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带着这个秘密,送回东海!” “还有,你很奇怪我的神魂为什么还不破灭对吧?可惜,你不会知道原因了!” 原因是什么? 很简单,高见的神魂,本身就经历过神力淬炼,鬼子母神以常态三十倍的神力,完全变质过他的神魂!(详情见第六十一章) 他之所以有胆量这么赌,之所以敢以超越老龟想象的姿态去接纳黑影,之所以被拖下来也不怕,都是因为这个底气在这里! 老乌龟目眦欲裂!却无法靠自己挣脱黑影! 就连晦气都被黑影给吞噬了。 但就在此时! 一条巡海夜叉,几十只小龟,朝着老龟冲来! 巡海夜叉投出三叉戟,打断了一条触手,让老龟有了一瞬间的喘息之机! 有救!只要这些子孙冲过来再打断几条,龟丞就能脱出黑影的触手! 小龟和巡海夜叉们迅速下冲! 他们闯过黑暗的水,迎面而来的……是一片雪亮的刀光! 闪着白光的刀锋、噬人的气氛,竟将巡海夜叉逼的后退三尺!有几只小龟甚至被直接斩杀! 巡海夜叉紧蹙眉头,他刚刚才将三叉戟投出去,此刻手无寸铁。 但是对方的伤势这么重,凭什么还能动? 算了,自己是三境,也不是没有办…… 他还在思考之际,然而刀光之下,突然传来一股吸力! 一时不察,巡海夜叉突然被吸入贪钱之内! 但只不过一小会,他浑身是血的从贪钱内爬出,恶狠狠的看向高见! 心火烧肝火,再加上那一身的外伤,能喘气就已经是命硬了,怎么可能还有战力?! 却见……高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被老龟余波打的粉碎的骨头,飘在了巡海夜叉和这一群小龟的面前。 刚刚那一小会,小龟们已经死了好几只。 高见身上漂浮着一圈‘太平无事’的气意,挡开了小鬼们的攻击。 “我说……就这么丢了武器去救那只老乌龟,你们当我是死人啊?”高见轻笑着吐出一口血痰,握紧了锈刀。 刀尖,锋芒一尺! 第九十二章 蛟龙齐聚 与此同时,白山江龙宫内,传来了蛟龙吟! 龙宫之中,数十头蛟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尽数冲天而起! 龙气翻腾,整座八百里大湖,水浪滔天!没有一处是平稳的! 蛟龙腾云,霎时间,云水渺莽,风雷翻腾! 水啸狂飙,奔腾触裂,地上之水冲天而起,天上之水无所着,腾空飘荡,怒涛倾注,令人心目眩怖! 在这恐怖的浪涛之中,数十条蛟龙的影子在其中,云雨中,蛟龙跳瀑直上,踏浪花而冲天,龙哮声不绝于耳! 随后,他们都朝着水底的某一处冲去! 正常的大江大湖,是不会有这么多蛟龙的。 蛟龙破关之后,一般都会选择走水,闯一闯入海,哪怕死亡率极高,他们都会尝试去冲刺那座龙门。 但白山江不一样,因为那口悬挂着的仙剑,导致白山江的蛟龙们,此生再无机会跃上龙门,只能聚集在这里。 可是…… 不甘心。 几十条蛟龙,龙君,龙子,龙孙们,不肯接受这样的命运,不肯接受这样碌碌无为,最终困死在白山江,一生从出生起就望得到头。 所以他们开始寻找变数。 他们最开始,开始侍奉神朝的世家,为世家们做狗,一年收获四成都要交出去,还要鞍前马后,只为了获取神朝庇佑。 但……世家真的把他们当狗。 神朝世家太强大了,压迫力太恐怖了,他们哪怕再尽心尽力,也无法让对方抬起眼皮多看一眼。 在神朝世家的眼中,什么蛟龙不蛟龙的…… 除了世家之外,其他东西都只不过是奴仆和耗材,能来给世家当狗,吃两根剩骨头,那是天大的赏赐。 什么白山江龙宫,你老老实实操持水运,那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你做不到,那有的是水族愿意接你们的位置。 白山江龙宫无力改变这样的现状。 一直到有一天。 有真龙匿踪,潜于沧州波涛之下,因为行云布雨从而暴露了踪迹。 白山江龙宫找到机会了。 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们找到了左家,提出了交易。 左家正值世家倾轧之中,焦头烂额,水家势大,他们无力对抗,想要集结其他较小的世家又难,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山江龙宫的交易,让他们欣然应允。 左浪假意和龙宫冲突,率军兴讨,气势汹汹。 白山江龙宫以‘同为龙种’为理由,全家前去祈求那条真龙,希望她能出面,为左家和白山江水族在阵前说和,救龙宫一命。 因为他们猜测,那条真龙是为了凡人而兴雨,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白山江龙宫猜对了。 那条真龙看见左家准备灭绝龙宫,真的出面说和了。 于是,龙宫在背后捅了一刀。 左浪带上傩面,和白山江龙君一起出手,将那条真龙格杀于此。 龙躯被抬走,龙血被收集,龙魂镇压于海底。 白山江上代龙君和几位龙子自裁,再将所有参战的水族和人族士兵击毙,既是封口,也是为了成为祭品。 龙君的尸骸,再加上这许许多多的祭品,一同化作‘困龙渊’,准备在未来的千年里,将龙魂缓缓炼化。 白山江龙宫从此和左家休戚与共,左家迅速成为了沧州的‘一只手’,而白山江龙宫也顺理成章的变成了血祭体系之中的重要一环。 至于龙魂,在彻底炼化之际,将会化作白山江的水运,自此之后,白山江龙宫往后三代,每代必出天骄。 三代天骄,再加上成为血祭体系的一环,真正融入沧州的世家体系,无数的资粮和未来堆积,白山江龙宫认为,迟早有一天,三代天骄中,最后那一位龙孙,将会亲手摘下那口仙剑,重新打通白山江的龙门之路,以后这里,还能再出真龙! 胆大包天的计划,说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是轻的,只要漏出半点风声,甚至只需要一个风言风语中的‘可能’,就足以招致灭顶之灾。 如果只是白山江龙宫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敢升起这门心思。 但左家敢。 身为神朝世家,他们不敢对外说自己打杀了一条真龙,但却真敢在暗地里动手。 就算真的暴露了,左家最多也就多了一个敌人,而不会真的灭亡。 所以,白山江龙宫咬住牙,跟上了这一场豪赌。 他们赌赢了。 已经几百年过去了,没有人来为这条真龙寻仇,也没有人去找这条真龙的下落。 真龙的龙血,龙珠,龙躯,为左家所得,左家借此多出了好几位七境,同时也完全撑起了整个血祭体系。 几百年下来,不管是左家还是龙宫,都因此而强盛了许多。 白山江已经出了两代天骄,已经积蓄了两代天命,只待最后一位龙孙的诞生,他将会积聚三代水运,乃至于沧州持续至今的血祭香火而出生。 这将会是白山江龙宫的天命之子,他注定了将会以蛟龙之身,摘去仙剑,然后闯过龙门,化作真龙! 只要再等个几百年就够了。 只要再等……几百年,等新出生的那位龙孙长大…… 然而,就在今天,困龙渊的龙魂,苏醒了。 是谁? 不知道。 这些蛟龙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感觉到了龟丞的力量,然后……便是困龙渊展现出来的那庞大的思念! 困龙渊出事了! 几乎一瞬间,整个龙宫,五境以上的蛟龙,尽数腾空而起,携带自身全力,朝着困龙渊的地方冲去。 高见太弱了,二境而已,所以龙宫其实根本没多少人在乎他,也就只有老龟算是重视,而龟丞亲自出手,其他人也就懒得理了。 君不见,居然只有一位龙孙因为水家的关系接待了一下高见,然后就把高见抛之脑后了。 在他们看来,一个二境而已,哪怕是什么天才,自己给的规格也够高了,毕竟对方虽然说是可能大有来头,但龙宫这边能够让一位五境全程盯着一个二境,已经充分说明了龙宫的重视了。 有龙孙和龟丞负责这件事就足够了,没必要全部人都来盯着,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没有闲人。 而现在…… 出问题了。 困龙渊出事了。 几十条蛟龙全部放下了手里的事情。 首先轰杀困龙渊外面六十里之内的所有生灵,不能暴露!不能放走!一个可能的活口都不能留!防止他们的神魂被龙魂所趁机感染! 龟丞的气息就在那里,速速去救援龟丞! 与此同时,天上地下水中,所有地方,全部检索。 首先封锁龙宫,将龟族,蟹族这种大型族群关在其中,不允许进出! 龙宫之外的,那些仆从种族,像是鲛人这类,不管错杀与否!不管嫌疑与否,不管身家清白与否,整个湖,除龙宫范围以外的,二境以下水族,一个不留! 蛟龙们的暴走,非常的迅速,他们的选择也很简单粗暴。 龙魂本身很有可能附着在某个水族身上溜走。 以蛟龙们现在的情况,二境以上被附体的时候,他们应该能够感觉到了,几十条蛟龙,外加诸多四境以上的水族,足以监控所有二境以上的水族。 那么,二境以上的,强制送往龙宫监禁,不允许进出,二境以下的普通水族,都杀了。 五境以下的蛟龙和水族去做这件事。 他们很麻利,因为这件事没什么难度。 大量的轰击从天而降,蛟龙们的攻击不断覆盖四周。 攻击的强度都拿捏的刚好,二境最多重伤,不会死,而二境以下,绝对没有生存的可能。 有多少生灵能到二境呢? 一境大概是千里挑一的程度,在神朝内可能会多一点,因为神朝内部修行比较容易。 二境,几百百个一境里面,可能有一个,毕竟能到一境的,说明都有点修行天赋,努努力,在生命结束之前,水磨工夫到二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换而言之,几十万水族里面,只有一个能活。 至于什么普通妖类,连灵智都没觉醒的,那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在水面上,可以看见,恐怖的蛟龙对着水面喷吐风雷,所过之处的生灵尽数爆裂。 巨大的螃蟹,在海底横冲直撞,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又一队的巡海夜叉和虾兵蟹将,眼前所见一切,连一条鱼也不会放过。 体型没多大的水蛇,朝着天空喷洒毒液,毒液落入湖水之中,不消片刻,方圆十里变成一片死地。 各种各样的强大水族开始屠戮,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龙魂附着在活物的身上,趁机逃离。 整片大湖,变成了暗棕色。 血液,尸体,湖底淤泥,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全部被搅浑在一起。 剩余的,最强的那些蛟龙,前往困龙渊! 为首的,便是当代白山江龙君,一头七境蛟龙! 高见从巡海夜叉的尸体上拔出锈刀,抬头从水底看向天穹。 说实话,高见也快死了。 太平无事牌已碎,还好提前用贪钱偷袭,对方又手无寸铁,再加上高见之前领悟的‘扳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然,躺下的就是他了。 龟丞的尸体正在被黑影吞噬。 此刻的水面已经被蛟龙们的力量给完全掀开了,所以他可以清晰的瞧见天空上面的星星。 把锈刀收回胸口,他有些惊叹的看着这一幕。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壮观的场景。 一,二,三,四…… 嗯,大概得有十来条蛟龙吧。 龟丞已经死了,血肉被黑影所吞噬,化作了黑影的力量。 而黑影的黑色也逐渐褪去,触手也慢慢消散,逐渐化作了龙形。 不是蛟龙,而是一条淡白色鳞片的真龙。 鳞片反射着阳光,泛着彩虹。 纤细漂亮,给人一种‘纯白的彩色’的印象。 “应该是跑得掉,对吧?”高见对那条真龙的龙魂说道。 对方要是没把握的话,应该不至于这样。 “我能跑掉,但跑不了多远,我跑前半程,你跑后半程,只是……后半程可能有点远,能去东海吗?” “我答应了你,我这人没有食言的习惯。”高见笑笑。 “谢谢你。”那条真龙龙魂迅速缩小:“最后一个问题,你神魂怎么样?” “你放心吧,闯到这里,可全靠的神魂坚韧。”高见放松了身体。 “那就好。”真龙说完,不再言语。 她没有尝试附着其他生灵,因为她知道跑不掉的,外面的生灵肯定都被灭掉了。 然后,她缠住了高见,身躯开始燃烧。 是字面意义上的燃烧。 脱离了困龙渊,吸纳了龙君遗骸的所有活力,又吃掉了龟丞,将这些力量全部烧尽,连神魂最后一丝魂魄也燃尽,只留最后一丝真灵…… 豁出一切,足够她往外逃窜一段距离了。 许多蛟龙气势汹汹朝着这里冲过来的,天空已经被乌云盖住了。 那条为首的巨大蛟龙,獠牙血舌,黑鳞雷鬣,身周似乎有千雷万霆,激绕其身,撼顿于风烟,电光紫气赫然,威武恐怖,压迫感十足。 不过,只有三趾。 在他的带领下,身后十几条蛟龙,俱是威势巨大,一条条龙影于黑云之中,覆压苍天! 但就在此刻。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白光贯破乌云! “哤!” 周围的所有蛟龙,脑袋里全都冒出一声巨吼! 一声嘶嚎,震耳欲聋! 这是真龙的咆哮! 在这咆哮之中,还有高见的一份。 高见吼道:“白山江龙宫!你们,死定了!” 肉眼可见的声波灌出,震的空气发抖,诸多山岳崩塌,石块如树叶般飘落,正神的身上散发出了这个世界上最顶尖存在的可怕气势,威严神光照耀大千,光芒万丈! 高见这才直观的认识到,为什么真龙会成为传说和尊崇的对象,甚至有一段时间,神朝的皇帝都拿‘龙’来自称。 一生哤吼,低沉的隆隆声就好像被重锤擂打的战鼓一样,龙魂散开,融入云雷之中,突又化一龙,高飞天外,龙吟阵阵,恍如地裂山崩! 这些蛟龙所呼唤而来的云雷,竟全成了真龙的嫁衣,龙魂借助这些力量,化作流光,朝着东边急速而去! 神龙翱翔於天,威压万物,兴风布雨,雷霆满天,风速飞升,气,云,风混在在一起,其驾驭风雷的能力,远不是蛟龙可比! 高见只觉得自己跟着冲上天空,天旋日转,倒影星辰摇动,云影漫漫,波滔天,触龙门! 蛟龙们纷纷吸气,跟着发出吼声。 那是风雷吼声,能直接轰击神魂。 龙魂剧烈的震颤。 哪怕真龙很强,但毕竟只有龙魂,燃烧自己的情况下又被轰击,依然受损严重。 但在崩溃之前…… 却见龙魂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闯入了沧州。 紧接着,沧州的天上,一道微不起眼白线掠过。 一秒钟后,已经闯破沧州。 又一秒钟,这条白线逐渐消散,失去了踪迹。 第九十三章 落下 高见在天上飞。 他觉得自己估计达到了亚光速。 反正他肉眼可以看见,外界的时间变慢了。 没错,是肉眼看见的! 四周的空间好像被拉长了。 高见环顾周围看着周围,可以肉眼看见,外界的时间,和自己经历的时间,不太一致。 他学过物理,这个叫‘时间膨胀’。 这个是相对论,具体情况是,当速度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对于他来说,外界的时间就会开始变慢,当速度越接近光速,时间膨胀的效果就越明显,当抵达光速的时候,外界的时间相对于你来说,将会彻底停滞。 而正常情况下,时间膨胀几乎无法察觉。 想要产生高见的感知都能察觉到的时间膨胀,起码也得有光速的5%吧? 毕竟高见的反应速度还是挺快的。 光速的5%啊…… 三万里一秒。 但实际上,自己的体感时间会长一点,也就是产生的时间差值。 他感觉到云层在自己周围形成了道路,星空被拉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线。 载青云兮上昇,適昭明兮所处。 云霓纷兮晻翳,参辰回兮颠倒。 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如此美丽的时间。 可惜,对高见来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而已。 短短一会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的速度正在显著放缓。 然后,他化作一颗流星,当林而坠! 只听见轰隆一声! 高见在地上摩擦出好一条痕迹,这才险险停下。 “呼……燃尽了。”那条真龙的龙魂在高见的脑海里发出了声音。 高见闭上眼睛,心思沉入脑海,在自己心湖之上,看见了真龙龙魂的模样。 她正以人形的样子,坐在高见的心湖旁边,和他面对面。 她的人形,很漂亮,但年纪不算大,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说话的声音带着那种鲛人特有的情感丰富的语气。 不过,从她身上的其他特征可以看出来,这并非鲛人,而是一条……龙。 心湖之上,龙女坐在旁边,脚伸进了高见的心湖之中,看着好像没什么,但高见总觉得有点别扭。 不过,他也知道,对方必须这么做,才能和自己沟通。 本质是这只是他看见的幻觉而已,实际上只不过是对方的真灵和自己建立了联系而已。 “还活着吗?”高见对她问道。 “活着,不过……严格一点来说,也不算活着,我现在只有一缕真灵,除此之外就连两魂七魄都已经燃尽。”龙女的手指绕了一圈自己的头发,如此说道。 有情众生的神魂,寄宿于神关之中,分成魂,魄两个部分,魂魄本质是也是‘身中之神’的一部分,所以也被称为‘神魂’。 其中,七魄负责肉身的感官,三魂负责神智,思考与本能。 三魂之中的‘胎光’,就是俗称的‘真灵’,这是天生赋予,是娘胎里的一点灵光,出生的时候是天上而降,死后投入轮回的也是这么一点真灵。 其他两魂七魄都已燃尽,那么生灵就会变得无法掌控肉身,就算附身凭依也控制不了任何东西,同时也会丧失大部分思考能力,俗称变笨。 原本能轻松口算乘法口诀,但你丧失两魂之后,思考和本能都会消散,就只有最后的‘神智’仍然存在了。 因此,现在的真龙龙魂基本上已经是完全丧失了一切对外界的干涉能力,也没有任何的自保能力,甚至可以说……高见现在都能弄死她。 “燃烧一切带着我跑路,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啊。” “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是吧?”真龙龙魂说道。 “是啊。”高见点了点头,只是笑不出来。 龙宫周围的东西,应该都死绝了。 刚刚的那种冲击,思梦娘和周先生是绝对活不下来的,这也是高见恼怒的一个原因。 龙宫…… 高见则问道:“所以,我能感应到你的牵引,是因为那条彩虹色的小泥鳅?” 而那位龙魂则说道:“算是……我尝试脱困的一个手段吧,准确的说,那只不过是我残余的本能,并无神智,所谓的引导,其实和没有一样。” “可惜,我太虚弱了,到最终也没能苏醒,还好……你把那些力量灌输给我,让我得以重新恢复一部分神智,也不算是失败吧。” “等等,也就是说……”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真龙在高见的脑子里点了点头。 高见没说话。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老乌龟为了刺激高见的心火,将思梦娘带到了深渊之中,最后甚至杀了思梦娘,但这反而导致了黑影的苏醒,以及他最后的死亡。 而高见,他之前脑子里想着的则是,唤醒黑影,然后利用自己的特异神魂加上锈刀的锋锐,硬扛着出去。就和上次一样。 毕竟黑影去攻击老龟,就不可能实现之前的那种全方位封锁。 但这么歪打正着,好像全都成了。 只是,走龙被留在了原地,周先生和思梦娘已经死了。 说实话,高见现在心情不太好。 “好,那我该叫你什么?” “我的名字,叫丹砂。”她如此说道。 她似乎想要极力保持语气的平静,高见看得出来。 高见摇了摇头:“好,丹砂,那就这样吧,我如果把你送回东海,白山江龙宫会怎么样?” “鸡犬不留,会变成一片死地。”丹砂答道。 高见深吸一口气:“好,那之后再慢慢聊吧,我要出发了,就和之前说的一样,后半程,由我来走。” “会很难走的,他们肯定会派人来抓你,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那种,肯定是不能用神朝的路子,不然一定会被他们知道,能信任的人,会很少。” “那就来。”高见无所谓。 白山江龙宫,高见可忍不了。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白山江龙宫是什么样子,好回去制定对策,但现在……龙宫准备好偿命吧。 高见睁开眼睛,神智从心湖之中回到现实。 现在他看不见丹砂了,不过还是可以听见她的声音。 环顾四周,高见发现自己砸在了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深山老林之中。 浑身都在疼,伤势很重,骨头断的七七八八。 天空是晴朗的蓝天,一朵朵灿烂的白云匆匆飘掠而过,树叶仍绿意盎然,迎风摇曳,婆姿起舞。 崇山峻岭,林寒涧肃,高峰入云,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清流见底。 就现在看来,高见应该已经离开沧州了。 下一个目标,是前往……东海龙宫。 那才是真正的龙宫啊,这趟龙宫之行,怕是要穿越很大一片疆土了。 他休息了一会,勉强自己爬了起来。 走到了小溪边上,洗了一把脸,又喝了几口水。 断的骨头太多了,每动弹一下,疼痛感都会疯狂提醒他不要再乱动了。 高见没办法,只能找了个地方躺下。 先歇歇吧,高见现在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尽管他体内的心火和肝火都已经消除,可疮那些还没长好,又断了这么多骨头,还是躺着等恢复了行动能力再说。 不过…… 也不是没有好处。 他发现,经历了连接黑影和蛟龙血这桩子倒霉事儿之后,他的绛宫窍,快被冲开了。 绛宫,精关三窍之一,在心口,镇心之中央,绛宫不动则精不驰,而神不疲,高见焚烧心火,以自身取代蛟龙尸骸的‘心脏’,这些力量,恰好帮他将绛宫窍给打穿了。 所谓‘心力’,其实就是说的绛宫所镇守的力量。 心力充足,那么不管是干体力活,还是干脑力活,都会更加有活力,耐力也更加充足。 高见觉得,自己距离三境,就差临门一脚,只要这一脚踹出去,就能打开绛宫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一脚该往哪儿踹。 但开窍还是需要精力充足,气血完备的情况下比较稳妥,所以,高见还是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等伤势好了,就正式突破三境。 仔细想想,他从修行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时间,居然就三境了。 自己是不是天才啊? 应该是吧。 而且,锈刀的刀尖,如今,竟有足足一尺! 在深海之中,他以必死的决心,准备挑爆龙宫,和龟丞乃至于所有蛟龙换命,当时只觉得死也值了,并没有想其他的。 毕竟高见从来都不是什么冷静的人。 但没想到,拼死之间的意气,竟一次将刀锋磨砺到了一尺,要知道,锈刀的刀锋拢共也就三尺五六这个样子。 不过高见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意气并不是批发的,是要真的做好对应的准备的,高见当时是真的准备和老乌龟以及龙宫换命了。 他想的是释放龙魂,同归于尽来着。 生死之间豁出性命,独自面对漫天蛟龙,其中甚至有七境,却不畏缩。 这般意气,才磨砺了这么多刀锋。 这么想着,高见干脆眼睛一闭,开始睡觉。 他已经很多很多天没睡觉了,在开凿龙躯的时候,他一天都没睡过,二十四小时工作。 现在终于算是有了点时间,当即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睡吧,我会帮你看着周围的,有什么问题,我就叫醒你。”丹砂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那就谢谢了。”高见回了一句,随后也不再坚持,直接睡着了。 高见睡的很沉。 之前的半个多月内,他承担的压力确实太大了。 先是不眠不休的推演术法,在蛟龙和左浪的战斗痕迹面前,硬生生靠自己的悟性搞出了‘五行扳机’这种很实用的小窍门。 然后还没等休息,就被拖进深渊,开始了凿山之旅。 最后又被龟丞逼迫,在最后的日子还心火肝火一起烧身,弄的一身都是疱。 事到如今,他才算是脱离了险境。 而且也没有脱离多远。 白山江龙宫和左家,肯定会第一时间来追杀他吧,就算左浪和蛟龙们因为地域的关系,无法亲自出手,但肯定也会在暗中立刻追逐高见。 他想安稳的回到东海,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那些都之后再说吧。 先睡再说。 高见这一觉睡的极香,他之前本来一直都是在强撑,虽然没有怎么生死之战,但这么久的持续紧张思考,甚至在最后阶段还想办法整死了龟丞,也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这一下骤然放松,与其说是睡觉,倒不如说他是昏迷了过去。 等到他再度清醒的时候,他发现…… 自己身上好像有被子……等等,睡觉的时候有被子吗? 周围好像不是深山老林了,而是一间茅屋? 这是? “丹砂?”高见在心中喊道。 “怎么了?”脑中传来了丹砂的声音。 “还在那就好。”高见点了点头。 “我现在的真灵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嵌在你的神关之中,所以不用担心,我离开了你是能感觉到的。” “嗯,那不纠结这个了,我这是到哪儿来了?” 但是丹砂没有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来人了。 “阿妈,他醒了!”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高见也顺势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件茅屋之中。 茅屋内的陈设很简陋,一张稻草床,就是高见睡的这一张,还有一张桌子,几个放在墙边的陶罐,里面应该是水。 茅屋就是简单的用树干搭了框架,用泥土组成了墙壁,再在最上面铺了稻草,没有窗户,也没有活页门。 这里的门是一个手动推过来的板子。 很简陋,房子四处都有缝补的痕迹,用稻草混合湿土填补缝隙,新新旧旧的补丁组成了这个房子。 但没有漏风,看得出来,缝补的人很细心,也很爱护这间房子。 高见感觉体内一阵空虚,应该是饿了。 但他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在声音的来处,能瞧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刚刚从门口进来。 “你醒了?你在山上晕倒了,我爹看见你,就把你搬下来了,我看你身上挺多血的,还睡了一天多,还行吗?”这少年主动上前问道,看起来非常好奇,并没什么敌意。 哪怕高见一脸严肃。 高见打量了一下周围,看着这位少年,突然露出了笑容。 之前他那严肃而杀气满满的氛围也消散了许多。 果然啊。 世上还是好人多,整天和龙宫和世家那帮逼打交道,搞的他都神经质了。 第九十四章 阿巴阿巴阿巴 “谢谢了,小兄弟,我没事。”高见尝试起身。 骨折当然是没痊愈,不能轻易做太大的动作,但以高见的身体强度,单纯用肌肉让自己站起来不是难事。 “哎哟,娃子你醒了?来喝口水,怎么倒在山上?”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满脸皱纹,手上还有一些泥,应该是在干活。 高见连忙上前:“多谢大娘,你们把我从山上搬下来的?” “我家男人给你搬下来的,怕你在山上遇到什么熊狼之类的,这年头啊,日子不好过,不过你这身衣服料子不错,也是遭了灾落难吧?”那个妇人将水递给高见。 “是遇到了点事,我马上就走,多谢你们了。”高见接过碗,一口饮尽。 清冽甘甜,让他刚刚睡醒的身体都清醒了过来。 高见放下碗,从自己的腰带里抽出一金来。 高见的钱有一部分是随身携带的,就在他的怀中,袖袋,还有腰带,以及鞋底,浑身上下加起来得有个几百金的样子。 还好一金并不算大,所以其实并不算拥挤。 虽然不太好看,但高见觉得这样比较实用,他要是整个钱袋子,现在估摸着就一毛钱都没有了。 至于别的钱,高见都留在了沧州外城,希望李俊脑子活络点,不要存着。 那一对母子,只看见钱的时候,眼光就拉直了。 他们确实是好人,不过一枚金钱的价值可太大了,普通人肯定坚持不住的。 高见将金钱放在桌子上,说道:“我就先走了,如果有人问起,还望二位就说没见过。” 说完,他强撑着骨折的身子,准备离开。 这里不宜久留,他肯定是要被下五湖四海追杀令的,留下来反而更让他们陷入危险,甚至这个村子都会被牵连。 高见才走两步—— “等一哈,娃子!带两个饼饼!” 后面的妇人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两个玉米饼子,用晾干的荷叶包着:“你衣服料子好,出手又阔绰,我们也不多问,你要逃命,这钱你还是自己收着好,不是小钱,盘缠重要。” 高见笑了笑,只觉得心里高兴。 他收下了饼子,然后把钱往回推:“收下吧,姐姐,我不缺这点,你藏个两三年再拿出来用,最近还是收敛些。” 然后,他不再接话,加快速度离开了这个村子。 离开的时候,高见朝远处看去。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遇到的这户人家住在村子的角落,都靠到山边来了。 可以看见,这里是一个典型的神朝的村子,主要是务农,不过种植的东西并不止是粮食。 神朝内早就已经普及了超级高产的主粮,亩产从千斤到四五千斤的都有,作为口粮绰绰有余,所以大部分种植的其实是药材,灵草之类。 这些东西是作为‘税’而存在的。 朝廷对农民收税,一般是分成两种,一种是收钱,这种最简单,每年有固定的土地税,人头税等等。 还有一种,则是收指定的灵材,特定的药草。 官府会在播种季给农民们发放特定的种苗,农民们只要带回去种上,然后年底的时候交上对应数量的灵材,就算是完税。 例如朱果一类,农民们大量的力气都要花在伺候这些灵材上,之后这些都会被批量收上神朝内。 神朝大地上,根本就不缺口粮,在农家和各类灵植修行者的改良下,各种速生粮食和灵材早就普及了。 只不过,神朝的税很重,十分田,得有八分来种这些灵材,才能交得上税,否则的话,便要自己填补空缺。 自耕农尚且如此,一些佃户就比较惨了,他们佃的田,除了交税之外,还要交地租,自然只能更加节衣缩食,哪怕这种超级产量下,也很难填饱肚子。 这差不多就是高见了解到的,神朝普通农民的现状了。 脑子里想着这些,走出村口,越过一片被砍伐掉的荒地,将将要进入森林的时候—— 这时,却看见一个人,背后扛着一条巨狼,正从村口走来。 那男人就是一副淳朴的神朝农民打扮,看见高见的时候,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狼尸,对高见挥手喊道:“欸!小兄弟,你醒了?真巧啊,怎么不坐会再走?你身上伤势不轻,是遇到了什么妖怪吧?不歇歇吗?” 高见看向那个男人。 认识自己,还背着一条妖怪的尸体…… “啊,大哥,谢谢了,就是你帮我搬回来的吧?”高见马上反应了过来,对对方笑道。 “是啊,看你应该是受了伤昏过去了,山上危险,就把你搬下来了,不多歇歇吗?你看你走路的姿势,骨头断了吧?这要是不养好,会落下病根的。”那男人爽朗的笑道。 看他一身的气血,虽然没有到一境,但已经算是很强的了。 高见想到了自己刚刚胡思乱想的东西,税交不齐,就需要填补空缺。 填补空缺的方式很简单,要么交钱,要么就可以用其他东西来补上。 譬如去捕蛇,采集山珍一类。 乡野之外有异蛇,蛇干可以作为灵材使用,抓捕异蛇可以抵税。 同理,山中之中也有别的材料,人参灵芝,猛虎豺狼,采参人,捕蛇人,打虎人,等等等等,在神朝的平民之中都是普遍存在的职业。 眼前这个大哥,显然就是一位猎户,他所捕猎的妖物,只要采集其中的灵材拿去抵税,就能腾出更多的地种粮食,种蔬菜,让自己一家人吃的好点,能有菜有肉。 只是山林内,妖鬼横行,比较危险,这种属于拿命换钱,很少有能活到老死的。 高见摇了摇头:“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还有要事要办,就不久留了,感谢大哥的恩情,对了,我看你似乎是想要打开膻中穴,但你冲击任脉的方式不对,搬运气血的时候,试着从天突到心俞两个地方运功,会快很多,大哥你天赋不错,照我说的来,是有可能突破一境。” 高见这话,让那男人愣了一下。 这是……练法? 这不都是传家宝级别的东西吗?这人怎么随口就说出来了!? “大哥,这些话你别外传,就当没看见过我,我先走了。”高见说完,转身就走,不准备过多停留。 多留一秒,就多危险一秒。 只是走的时候,高见扫了一眼愣住的对方,又看了看那条狼尸。 猎户,捕蛇人,采参人这些职业很危险。 但……这其实是站在神朝平民的角度来看的而已。 站在妖物们的角度,就会发现,神朝平民也不是啥省油的灯就是了。 因为去过神朝之外的龙宫,高见可以说,神朝的平民都是一帮小超人,哪怕只是民间流传的练法,也可以培养出肩抗几百斤而且健步如飞的猛男,他们没日没夜的冲进山林之中,抓蛇腊干,打虎剥皮,妖物们其实也很痛苦。 两边,都很痛苦。 但是……有什么办法吗? 好像没有什么办法。 高见看向周围,虽然看起来风调雨顺,但这些都是建立在神朝的官员的控制之下的。 天地一片死寂,没有风雨,没有四季,神朝的平民们,极度依赖朝廷官员们来进行祭祀,控制风雨。 地方的官府需要控制风雨,祭祀是很烧钱的东西,收税是必不可少的,但税收多少合适呢?就连高见也不知道。 没了朝廷收税来维持自然的天候,平民们只会更惨。 而别说地方的官府,在中央朝廷,庙堂之上,每年一次的‘天坛祭祀’更是推动整个神朝大地四季运转的必须。 神朝之所以能够人均小超人,靠的就是天坛推动四季运转,让沉寂的天地之气继续流动,这样一来,活络的天地之气才能够流转起来,修行才会变得容易,不会出现神朝境外的那么多的死地,绝地。 对神朝平民而言,朝廷的存续是必要的,尽管朝廷不干人事儿,可没了朝廷,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想着这些,高见离开了村子,迅速朝着森林之中走去。 只能说,每一种现状,其实都是很多很多的原因凑到一起形成的,想要改变,并不是一件两件事可以完成的。 神朝如今可以运转,或许……可能是因为……神朝必须,也只能如此运转。 高见心中想着这些,走进了森林里。 不过这时候,却见身后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小哥!小哥!” 回头一看,是那个猎户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块里脊肉,还热乎乎的,应该是从狼尸身上现撕的。 “伤重了,吃点好的,还有,我不留你,看你孑然一身,拿上这些,野外好走点。”对方追上来,一手递肉,一手递给高见一个袋子。 高见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火镰、火石、火绒三件套,耐磨的粗布,一捆麻绳,一些木炭,一口拳头大小的铁缸,一个皮水袋,一些驱虫的药丸和熏香,还有一件蓑衣,一小袋粗盐。 高见一拍脑门。 还真是,啥也没想就往林子里钻,这不给自己找事儿吗。 “那这个我就收下了,肉的话……我也收下,谢谢大哥了。”高见接了过来,颔首感谢。 可以看见,这个猎户明显松了口气。 接着,高见离开这里,进入了深山之中。 猎户看他消失在了视野之中,便也返回了家里。 只是刚刚回去,却看见妻子在对他招手。 他有些奇怪,三步并做两步,跑回家去,妻子马上上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猎户瞪大眼,赶紧搂着妻子进到了最里面,妻子这才从怀中拿出一枚金钱。 猎户忙向外望去,却只能看见一座大山。 还好他是猎户,他家住在山脚边上,和其他的农田隔得有点距离,不管搬过来还是离开,都没什么人在意。 —————————— 而与此同时…… 丹砂偷偷的通过高见的眼睛看着周围,小心翼翼的判断着周围的情况,以及观察自己现在的处境。 丹砂吓死了。 应该……没有露馅吧? 肯定没有! 他看起来也没有发现。 呼…… 那终于可以放下一点心……了吧? 只有丹砂自己才知道,自己可不是高见看起来那么靠谱,高贵,典雅的龙…… 其实她很笨的。 不过也是,她如果不笨的话,又怎么会被左家算计,被镇杀在海底,以至于都还没长大就死的这么惨…… “丹砂。” 她当时只有六境啊……还是个少女,偶然路过沧州,顺手兴雨布雨而已。 她在神朝的其他地方也这么做过,当时大家都对她感恩戴德,地方主官也出面感谢她,所以她觉得这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没想到,这一次,一开始迎来的也是感恩戴德,当地的蛟龙还盛宴款待了她,并且希望她能够作保,让世家放过蛟龙们。 丹砂当时就答应了下来,她觉得也没什么。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被背后捅刀,杀死之后抽筋扒皮,龙魂被镇入海底数百年。 这数百年,她完全丧失了神智,只是在本能的影响下自救而已。 “丹砂。” 她不断延伸自己的影响,希望能够找到人来救自己。 哭泣,呼唤着人来救自己,最终……好像成功了。 高见来了。 她根本不敢告诉高见,其实高见是被她指引来的。 这么想着,她脑子里冒出了一根彩虹色的小泥鳅的模样。 那也是她的‘思念’。 这也是她无意识状态下所做的。 被这根小泥鳅咬到的人,会更容易的感受到她的思念,最终被吸引到她那里。 只是……好像差点把人害死。 所以丹砂一直都没敢告诉高见。 “丹砂。” 不仅没告诉,她其实还瞒了更多事情。 比如…… 她其实很紧张,她其实根本没有之前看起来那么了高贵冷淡,和高见谈话的时候,她其实都在流汗。 要知道,作为龙魂,她本身就算是一种宝药。 虽然当时说‘相信’,但高见不会把她拿去卖了或者吃了吧……这人准备和龙宫同归于尽的时候,看起来很疯狂啊……真的能无条件相信吗? “喂,丹砂!!!”高见的声音突然传来! “啊?呜哇……阿巴阿巴阿巴!” 第九十五章 直面玄化 高见走在荒野的山林之中。 他找了块地方,把狼的里脊找地方烤了,撒了点粗盐。 狼肉的味道和狗肉差不多,挺不错的。 还好拿了这个袋子,不然孑然一身上山,只能吃石头了。 就算让高见去打猎,寻找猎物也是个麻烦事。 唉,野外生存经验还是不足啊。 这么想来,之前野外生存都是白平整的,可白平是二境的道士,生火也好,打水也好,都是掐个法诀的事。 而高见在沧州也好,在龙宫也好,都没有任何需要野外生存的需要。 的确疏忽了这些。 这也让他突然感觉到有些新鲜。 想着这些的时候,一边吃烤肉,他一边呼唤丹砂,准备问问这到底什么地方,她给自己送过来的,应该有点头绪吧? 只是,喊了好多声,她都没回应。 于是高见加大了“音量”。 当然,脑海之中并没有音量一说,实际上高见只是加大了自己呼唤的力度而已。 但这样…… 却听见了和意想之中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高见眼中的真龙是什么样子呢? 美丽,华贵,虽然看起来年龄有点小,但实际上实力非常强大,剩余的残魂就轻而易举的扼杀了老乌龟,将他一身精气全部吞噬。 而且在她苏醒之后,所展现出来的冷漠,以及黑影肆无忌惮扩张的狂气,仿佛要从海底膨胀到天穹一般的触手,都让高见对这条真龙其实是有点忌惮的。 就算后来谈了关于‘信任’的事情,让高见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坏人,但对于这个曾经强大的高位存在,极有可能是六境以上的真龙,他还是有些发怵。 所以他叫了好多声,都没有加大动静。 只是……他有点怀疑对方要死了,这才变大声了一点。 然后……却听见了一声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啊?呜哇……阿巴阿巴阿巴!”一声完全听不懂,声音也变得很尖锐紧张。 怎么说呢。 有点像哥布林。 高见没见过哥布林长啥样,但这声音真的很像哥布林受惊之后的尖叫,尤其是话都不会说了。 于是高见立马警戒了起来! 他立刻握住锈刀! 下一个刹那,丹砂突然感觉到,有东西从天而降,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难以反抗!甚至是无法反抗! 高见的心湖,稳定的就像是遇到了一位十三境地仙的道心一样,哪怕她是真龙,也在这股压力下完全无法抗衡,直接被压倒在心湖之中,完全不能动弹! “你是谁?!”高见的声音迅速传来! 他的神智一瞬间就沉入了心底。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毫不犹豫的抓住了丹砂,把对方拽到了自己眼前! 高见的眼神锐利,瞪眼之时,充满了杀气。 看见高见那恐怖的眼神,丹砂双手护头,尖叫一声,恐惧的缩成了一团,变成了泥鳅形态,从高见的手中脱离,但也没有跑路,而是落到了心湖之中。 此刻的心湖完全平静,没有‘湖水’的样子,反而像是结了冰,或者说变成了钢板,所以她根本落不到水中,只能在上面和毛毛虫一样拱来拱去。 高见马上把泥鳅抓起来。 虽然有鳞片,但摸起来还是很光滑,然后,高见审视着泥鳅:“你到底是什么人?丹砂呢?” 真龙龙魂去哪儿了?! 这根泥鳅是什么东西?之前那个靠谱的神秘高手真龙呢? “我,我就是丹砂……”那彩色泥鳅瑟瑟微微的低头,不敢直视高见。 “胡扯什么呢?一条六境真龙怎么是你这样子?而且,最开始和我说话的那条真龙也不是这个口气。” “那个……我……对不起!”泥鳅低头。 而高见也冷静了下来。 仔细思考一下…… 他好像确实见过这个泥鳅的形态。 再仔细想想,如果真是老谋深算的恐怖真龙,应该是不会被背刺的,只有傻白甜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背刺吧? 再回忆一下,最初和丹砂见面的时候,对方虽然表现的冷静,淡然,但是吧……好像也不像是深思熟虑的样子。 高见深吸一口气,放开了锈刀。 一切恢复了正常,心湖解冻,再度泛起涟漪,丹砂噗通一下掉进去,再度与高见建立了联系,重新获得了高见神魂的滋养和保护。 然后,高见对着丹砂说道:“我说,你……” 丹砂重新变成人的模样,有些发抖:“那个,我……我真的是丹砂,是龙。” “好,我已经知道你是龙了,所以……你不会是小孩子吧?” “我……差一点就成年了。” “明白。”高见比了个OK的手势:“那我先出去了,我们在外边儿慢慢聊。” 高见抽离大部分心思,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外面。 坏! 狼肉烤糊了。 捏麻麻地,这致癌啊。 高见拿起来,削掉外面嚼糊的一层,把玉米饼子拿出来,夹着狼肉,做了个玉米版本的肉夹馍,一边啃,一边在脑子里问道:“所以,你之前都是装的。” “恩……” “为什么?” “我怕你……小瞧我……” “恩。” 高见点了点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等等,好像在心里叹气,她也听得见吧?毕竟现在是在用心声交流。 算了,不管了。 “那说回正事吧。”高见停止了胡思乱想,开始询问正事:“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是这条龙把自己送到这个地方的,她应该会在一开始就朝着距离东海比较近的地方发射吧?自己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这么远,应该都是她安排好了的距离。 之前他不问那些村民,就是觉得,丹砂应该知道。 “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丹砂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当时忙着跑路,她就是朝着东边把自己发射了出去,谁知道跑到哪儿来的,反正是在沧州以东。 “所以,你不知道?”高见深呼吸了一口。 “不……不知道。”丹砂磕巴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高见想说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她马上在后面补充了。 “算了,朝东走就行了是吧?路上遇到人再说吧……”高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好他素质足够,轻易不会骂人。 不然这条龙指定是要挨骂了。 高见吃了东西,把火灭了,观察了一下天候。 这里的太阳也是东升西落,所以只要观察一下太阳的位置,就可以很轻松的找到东西南北的方向。 “哪个……你不是还有骨折吗?不休息一下吗?” “当然是不能休息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飞过来的直线,很有可能会有人一路追查过来,我昏迷了一天已经很危险了。”高见摇了摇头,起身开始走路。 骨头断了而已,肌肉还在,还有金身,他完全可以在骨头不受力的情况下走动,只不过会比起正常情况慢很多而已。 有点怀念走龙了。 希望它跑掉了吧。 “对了,那个……你,不会把我卖了吗?”丹砂突然怯生生的问道。 “我卖你干嘛?”高见翻了个白眼。 “我毕竟是龙魂,很值钱的……”丹砂试着解释自己多值钱:“很多功法,在破开神关的时候,需要用到魂魄支援,高境修行者的人魂和龙魂最好,灵物之魂其次,妖魂再次,阴魂最次,龙和人一样,都是天生三关九窍的灵长……” “不……龙是天生爬行吧?” “啊?” “没什么,当我没说。” “对了,突然讲这些,你是在推销自己吗?就生怕我不卖你?”高见反问道。 丹砂马上捂住嘴,慌忙摇头。 “放心吧,卖了你,我还怎么去东海?留着你才行啊。”高见说道。 “为什么非要这么急着去东海?明明东海和你没什么关系,我也和你没什么关系……虽然你说相信不需要理由,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要白山江龙宫死。” 高见的语气在这里沉了下来。 诚然,他可以选择通过其他势力,比如将龙魂交给朝廷,让朝廷帮自己传话。 但这样的话,说不定龙魂就会被人卖了,高见自己也得死。 所以,高见不准备这么做。 哈,说好的龙宫之行,原本以为是白山江龙宫,结果变成了东海龙宫之行。 不过,无所谓了。 高见这么想着,在山林之中穿行,一头钻进大山里。 现在已经吃了饭,喝了水,高见已经补充了体力,他打开了膻中和泥丸,膻中的精气可以加速肉身的复原速度,而泥丸喂诸神之宗,可以‘见神’,通过泥丸对身躯的控制,让他的骨折恢复不会错位,肌肉拉伤也不会变成筋膜炎。 见神不坏,确实很好用。 并且,他的绛宫窍,也因为蛟龙血在体内狂霸奔行的缘故,差点就要打开了。 只是现在浑身都是伤,时机不太适合开窍。 等到伤好之后,打开绛宫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而已。 而且,除此之外…… 刀锋已有一尺。 高见觉得,或许是时候参悟玄化通门大道歌了。 他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其实也参悟了不少第三层的情况,再加上一尺的刀锋,应该是足够了。 不过此刻还是得先赶路比较好。 赶路的时候,高见的心情很平静,所以也没有起什么波澜。 本来高见其实心情不是太好的,因为龙宫的事情,他又看见了很多垃圾一样的东西,整个龙宫,高见厌恶至极。 只不过,还好,遇到了一户好人家。 所以高见之前才会露出微笑。 怎么说呢。 这世上要是好一点,高见的心情也会跟着好一点,遇到好人,总是让人心情舒畅的。 要是看见了太多糟心事,高见也会暴躁起来。 所以……白山江蛟龙,等着吧。 把真龙送回龙宫,我就带着龙来杀你们全家了。 —————————— 高见跌跌撞撞走了一整个白天,可能有个五六十里山路吧。 在伤重的情况,走这么远已经不错了。 路上也有一些豺狼虎豹什么的野兽路过,不过高见只是盯了他们两眼,就全都退却了。 二境还是有点压迫感的,尤其是高见现在,满心都是杀意的情况下。 一般来说,野兽是不会随便捕食危险的猎物,毕竟,就算能够杀死对方,也会导致自己受伤。 只要自己受伤了,在野外还是很难办的,说不定就会变成别人的猎物。 高见在野外已经属于非常厉害的了,所以不怎么担心。 三四境的妖物,可不会随随便便刷新在这种地方的,神朝境内不是外面那些地方。 怎么说呢……就算官员们再怎么不当人,神朝内的日子,在神朝以外的那些居民眼中,也属于‘极好’的那种了。 起码有秩序。 不管这秩序是好是坏,但只要有稳定的社会秩序,可以进行稳定的社会生产,就已经超越了大部分生活在死寂天地的生灵们。 等到了晚上,他找了个山洞,生了火。 随后,他开始握住锈刀,闭上眼睛。 “你在做什么?”丹砂突然怯生生的问道。 她白天就很奇怪了,这个人族……到底是靠什么东西,居然能够让她升起‘无法反抗’的心思,白天的时候,将她镇压在心湖之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高见又摸到这把锈刀的时候,她再度感受到了那种让她窒息的压迫感。 “我要学习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懂吧。”高见随口说道,然后握住了锈刀。 这是他格杀老龟,豁出生死的意气所磨砺出的一尺刀锋。 就该用在玄化通门大道歌第三层这种地方啊。 高见没有过多解释,握住刀柄,心湖澄澈。 神韵,倒映在了心湖之中。 而这一瞬—— 丹砂的瞳孔放大。 那是…… 什么东西? 该怎么形容她此刻所看见的东西呢? 那应该是神韵吧,她并不奇怪神韵这种东西,真龙们的很多东西也是依靠神韵记载的。 但是,这神韵,是什么东西啊!? 浩如烟海? 远远不止! 天文,律算,训诂,算学,博物,勘物,舆地,掌故,律法,辨学、术法、兵演,经史理故词章—— 贯串博衍,记载前古,遍阅旧史,旁采笔记,简牍盈积,抉擿幽隐,校计豪厘,上起史前,下终今代!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的神韵啊!? 第九十六章 新的城市 此时此刻,在心湖之中,所展现的景象美极了。 心湖澄澈,而心湖上方,好似有星空。 如星空一般繁盛的文字和信息在天空划过,然后倒映在心湖上,尽数被高见的心湖所映照了出来,不过滑的太快了,所以实际上并没有被记住。 这个叫‘充耳不闻’,或者说‘左耳进右耳出’。 却见上方,耿耿星河曙天,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气象万千。 而下方的心湖,则像是镜子,组成了一模一样,完全对称的景象。 美轮美奂。 但同时,如果直面这幅场景,也极为致命。 只是看了一眼,丹砂就感觉自己仅存的胎光真灵要爆炸了! 她立刻停下感知,缩成一团,不再沾染那些神韵。 但就算闭上眼睛,先前瞟的那一眼,也让她的胎光真灵承受不了,恐怕对于凡人来说,这种神韵只能一点点的凑上去,拆解,一点点的领悟。 就像是蚂蚁吃大象一样,一点点的撕扯,揉碎,然后才能吃得下去。 直接吃,哪怕只是直接吃一点点,蚂蚁也会被整个撑爆。 这种级别的神韵,到底是谁传授的啊?! 想要通过吟唱,功法,画卷,书册,亦或者别的什么方法,想要记录和传递这种级别的神韵,起码也得九境往上走吧!? 这说明……高见的师长,是九境以上的老怪物? 那他在跑什么?直接去找自己的师长,不是轻而易举的就把白山江龙宫给平掉了吗? 哪怕是在启运神朝,或者一些隐世仙门,洞天,亦或者其他的大国,九境以上的大能者都算得上是拔尖的,是绝对的高层。 那他到底在担忧什么东西呀? 而高见这边…… 他根本没有理睬真龙的惊骇,而是静心。 他已经很习惯玄化通门大道歌的出场了,不过那些和他没关系,他自然的无视掉了。 这是‘整部’玄化通门大道歌。 他所需要的只是第三层而已。 很快,划过的东西就停了下来。 第三层到了。 高见开始认真承接第三层的信息。 心湖,开始皲裂。 想要一次性承载这么庞大的信息,普通人只会心湖炸裂,变成植物人。 但有锈刀在。 锈刀的刀锋开始迅速锈蚀,化作的力量,让心湖继续保持着平稳。 大量的信息开始涌入心湖。 在丹砂眼中,这就像是群星坠入心海。 很美丽,但也很恐怖。 正常人的心湖早就爆掉了,但高见却依然平稳,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撼动如今他的心境。 锈刀的锈迹正在飞速覆盖刀锋。 一刻钟。 一尺刀锋,只坚持了一刻钟。 而高见睁开眼睛。 第三层,学会了。 他做出了判断。 下一个窍穴,还真就是绛宫最合适。 该说是运气还是什么? 自己作为武者,已经打开了泥丸,可以见身中百神。 而绛宫,又称神舍,能‘养神’,之所以被称之为‘绛宫’,就是因为绛宫,乃是传说中天神所住的宫殿,故而借名叫做绛宫。 绛宫一开,万神朝其所,恰好能和泥丸配合,一者可见百神,二者可养百神,也是‘精神’二字形成的关键。 再加上膻中的精气进行温养,可以让全身的身中神都得到居所,可以更好的调控,到时候甚至可以做到一些难以想象的操作。 比如说,五脏就是典型的身中神的居所,届时强壮五脏,肝脏可以解毒,人便可以百毒不侵,除非毒实在太猛。 此外,强化肾脏,也有一些特别的功效。 像是脊柱大龙,也是神气所在,到时候浑身上下都会变得更加联通。 再加上绛宫本身就可以增强心力,让人耐力倍增,轻易不会感觉到累,不管是思考还是活动都会更加持久。 可以说,对如今的高见来说,绛宫的确是三境最好的选择。 不过伤势还没好,缓个几天吧。 伤重的时候突破,搞不好突破失败,还要受反噬。 高见睁眼,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知识的气息。 如此强大的力量! 睡觉吧。 高见往后一躺,就准备睡觉。 以他现在的肉身,最多两三天,这一身骨折就好的差不多了,甚至都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突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然后找到城镇,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再找点神朝特有的交通设施,比如大型楼船或者直接上飞舟,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东海。 嗯。 完全没有问题,非常流畅的计划。 高见闭眼。 这时,耳畔传来了声音。 丹砂说话了。 她的语气有点战战兢兢:“那个……你不会师承来头很大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禀报你的师门长辈,让他们来处理呢?” “师门长辈,得了吧。”高见随口说道:“解释起来很麻烦,不过你就当我没有。” 用脚趾头也想得到,李尚书估计是真腾不出手,不然以他掌握的资源,扫平沧州绝对不是什么难事,而不是指派高见过去。 说实话,高见觉得,自己肯定不是对方计划之中的必须品,而更像是一记闲手。 或许李驺方真的从高见身上看出了什么东西,觉得高见能做点事,但他肯定不是把高见当王牌来用的。 从自己再也不能通过钱币之中的神韵联系上对方就可以看出来。 高见对此倒也没什么不满,对方给了自己一枚贪钱,又给了自己一套很适合自己的修行法,已经足够了,毕竟他和李驺方也就是一面之缘而已。 已经足够了。 “没有吗……和我一样啊。”丹砂说完这句,也没有接话,沉默了下去。 高见感觉得到,对方好像有点怕自己。 但那也是理所当然吧,虽然是真龙,但看那样子,毕竟是个小孩子,男子汉大丈夫做人的道理,和她说了也不明白,不必浪费口舌。 很快,便是一夜过去。 高见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身体,很多细小的骨折已经愈合了,这就是武者强大的身体! 那些情况比较严重的骨折,虽然还没有愈合,但也没有到‘完全错开’这个档次。 高见总算是可以不那么用力的跑跑了,不过使劲儿跳跃这种事,依然做不到。 但他已经很满意了,把篝火踢散,用土掩埋了一下,他当即继续出发。 很快,高见就穿过了大山,在山林里走了估计有个一百里上下吧,他站在山巅,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县城。 因为修行者普遍存在的原因,再加上阵法之类的东西,像是木匠石匠之类的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甚至是一些祖传阵法和修行法,所以神朝的建筑普遍都显得不太科学。 纯木质建筑能搭到几百米高,甚至地基都不用打,估摸着也就只有这种地方可以做到了。 规模很大的建筑群,那应该就是了。 高见一念及此,马上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等到了县城里面,买点药,加速恢复,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然后最好能找点快速移动的交通工具。 在路上的时候顺便突破一下三境,十天半个月赶到东海,把龙魂送到,然后带着一车面包龙回去把白山江龙宫给平掉。 皆大欢喜啊皆大欢喜,完璧的计划! 只是,一想到在他面前死掉的,包括周先生和思梦娘在内的那十几个人,还有被白山江龙宫灭掉的那座湖的所有活口,高见就会升起怒意。 只是这怒意很快平息。 生气也没什么用,还是赶路吧。 一路紧赶慢赶,高见可算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县城。 只一眼,就看见县城的牌匾上写着“安水县城”四个字。 看见这四个字,高见就知道自己到什么地方了。 这里是越州! 高见如今也不是没常识的人,他还真知道这什么地方,而且自家顶头老大,沧州镇魔司司马,就是越州人。 神朝有土官和流官制度,一般是直属于朝廷的人,由朝廷直接安排,长卷大印,盖章册封,拿着官印去各地任职,既是朝廷的眼线,也是朝廷制衡当地土官的关键。 土官则是当地的士绅世家,神朝的面积太过广袤,必须仰赖这些当地的地头蛇才能有效的治理,这也是水家和左家之类的家族存在的土壤。 不过,一般只有沧州这种比较偏远的地方才会存在土官,是鞭长莫及没办法才做的事情。 而两京四州,则是朝廷的直属管辖范围,不存在‘土官’这个说法,这里的官员都是朝廷亲自安排的。 两京四州,分别是神都阳京,陪都西京,越州,闵州,贺州,泸州,这两京四州占了神朝接近一半的面积,也是神朝最为繁华的地带。 自己现在是在越州安水,这个地方……算算距离,差不多距离东海有个四五万里的样子。 很近了! 要是沧州的话,可是距离东海百万里之遥! 虽然高见对这个世界已经有所认知了,不过百万里……他感觉听起来还是挺扯的。 可是,扯归扯,事情却真的就是这样的。 不管是神朝的面积,还是这个世界的面积,都让人感觉到非常离谱…… 尤其是,神朝的土地,并不是狭长的地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这个国度,真的是东西南北,各自纵横百万里……这种情况下,感觉想要不依赖土官,也挺难的。 扯远了,高见拍了拍自己的脑瓜,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甩了出去。 现在不需要考虑那些,既然丹砂已经燃尽了一切把他送到了这里,那他走完最后一段路就行了。 高见在天黑之前,总算是赶到了安水县城。 刚刚走入其中,交了入城税,高见就感受到了一股……和沧州完全不一样的气息。 怎么说呢……就是这里,特别的干净。 街道上当然有很多小贩,人口也特别多,但整体的卫生却保持的很好,基本没有什么臭味。 繁华的街道,充斥着活力,可以看见有闲汉蹲在酒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些单子,等酒楼出菜,他们将菜装在食盒里,提着就跑,有些人甚至一个人背四五个食盒。 应该是送外卖的吧。 路中间,车马所行的道路和人行的道路被分割开来,却见车马道中,又分为兽道和机关道。 机关所制成的机关兽或者机关车,在路中间行驶,速度相当快,嗖嗖的。 灵兽们,包括灵马,虎豹,乃至于一些异兽,也在兽道上奔驰,高见还看见一头大象,背着一大堆小孩子和几个成人,慢悠悠的在兽道上走着,身旁不断有矫捷的灵马穿过超车。 大家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奇异的。 高见却看得啧啧称奇。 怪不得出身越州的司马总是骂沧州是野蛮人。 如果是这种地方的话,骂两句也很正常。 走着走着,高见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了巨大的声音,交通也变的很拥堵。 高见于是顺着人潮,朝着那边看去,却看见,在街道的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中间围了一个刑台。 刑台上,几个刽子手,还有几十个案犯,跪在上面。 高见可以看见,那些案犯已经被挑断了手脚筋,绑缚手足,动弹不得,只能保持跪姿。 有一位官员,站在上面,宣读官府的文书。 他声音洪亮,就连高见隔得这么远都能听见:“案犯许仲,百十为群,剽劫杀人于州道中,今既逮捕,即刻问斩,以绝祸患!” “从犯四十五人,按律只斩头颅!首犯许仲,斩头颅,断四肢!” 语罢,他从行刑台上走下来。 那一个刽子手用刀喷酒,上前去,干脆的就是一刀,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刀一个,几十个人,一个刽子手,却根本没耽误多久,不过半分钟,就已经全部斩杀,鲜血喷涌而出!一个个尸体扑倒在地,下方一片欢呼。 就在那刽子手杀人的时候,高见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刽子手……刀法非常的生疏,看得出来,根本没有怎么修行过系统的武艺,修为也不过二境。 但居然让高见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是杀人如麻凝练出来的煞气! 而且,这种让高见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的气息,似乎还不是刽子手的极限。 站在街头,看着欢呼砍头的人潮,高见似乎又看见了神朝不一样的一面。 越州这地方……和沧州,还真是不一样啊。 第九十七章 刽子手 圆直道 看着远处的行刑台,高见恍然之间,好像又对神朝的了解多了一分。 神朝太大了。 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概括完的,也不是‘好’或者‘不好’可以断定的。 真复杂啊,这个世界。 那么大的疆域,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城市,这个庞然大物几乎可以用‘混沌’两个字来形容,高见还远远没有到了解对方的程度呢。 哪怕高见已经在神韵之中学到了许多,可毕竟书上写的和实际上的东西,终归是有差距。 不过那些事情也不是现在要办的,还是先去买药吧。 高见转身离去,也不看那些人的欢呼,寻找药铺去了 只是他不熟悉道路,在街上绕了几圈,又问了好几个人,这才得知了此处一家有名药铺的地址,他便直接赶去。 “你……你不害怕吗?”沉默了好几天的丹砂突然开口说道。 “害怕什么?”高见不明所以。 “现在情况应该很危险吧?为什么……你还敢和他们说话?”丹砂似乎还有些畏畏缩缩的,但似乎有什么动力驱使着她和高见对话。 “那总不能等死吧?不知道路就是要问啊,左家和白山路水族的手哪里会有这么长,你太杞人忧天了。”高见随口回答道。 “你和我见过的人族……不太一样。”丹砂突然换了个话头。 “一样就有鬼了。”高见翻了个白眼。 那肯定不一样。 自己长在红旗下生在春风里,能和启运神朝这种地方一样吗?这地儿的价值观诡异的离谱啊,很多东西在他们眼里都不值钱,而很多高见觉得不咋地的事情他们都会觉得很重要。 高见本来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和神朝的基本价值观不太合拍。 不过,正是这种不合拍,他才要做许多事情。 丹砂又沉默了下去。 高见觉得她好像是有点那个啥大病。 不过无所谓了,她已经不是癌症晚期的事儿了,这纯纯一整个尸体,不对,尸体都没了。 自己只要把她的真灵送去东海就行了,实在不必纠结对方的精神状态。 想着有的没的,高见可算来到了药铺。 药铺富丽堂皇,占地面积不小,人来人往,一看就知道生意极好。 药铺上挂着一个牌匾,用非常牛批的文字写着四个大字:“千金丹楼”。 门匾之下,是一副对联。 上以疗贵人之疾。 下以救贫贱之厄。 横批:保身长全。 高见扫了一眼,就进去开药了。 有了玄化同门大道歌的第三层,高见对药物也算是略知一二。 他这些骨折都算是外伤,只要补充精气就行了。 他给自己开了个方子,都是补精养气的药,拿回去吃吃,把精气补满,在见神不坏的状态下,要不了多久就能自己长好。 所以他直奔柜台,对煎药童子说道:“石龙芮,葳蕤,鹿茸,黄蜜,人参,麦冬,赤石脂,黄芩,茯苓,各三两,用清酒煎,滚八遍,七斤清酒剩两斤,无酒味后,将正剂去渣,再给我装好。” 高见熟稔的说出自撰的药方。 完全原创。 关于这点,高见其实有点感觉到疑惑,那就是……神朝似乎很多地方都和他原本的世界有点像。 尽管这种‘像’是那种似是而非的像,比如这些药,看起来好像是一样的名字,差不多的样子,可实际上成分完全不一样,起效的方式也根本不同。 五行阴阳之气,才是这里的基本逻辑,什么物理定律都得往后稍稍,五行阴阳之气根本不讲道理的。 所以,高见已经习惯了这种似是而非,也习惯了完全不把之前世界的经验当真理。 随意用经验来套,会死的。 因此,这些药方都是他自己研究之后琢磨出来的,这就是玄化通门大道歌第三层的含金量。 高见博士,今天也在沾沾自喜。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突然有个胖子拦住了高见。 那个胖子对高见说道:“先别捡药,你这个药方,是治内外创伤?” “是,怎么了?”高见看向这个胖子。 这胖子……怎么有点眼熟?总感觉他身上有一股腥气。 “方子可以,但不太行,治不了骨头的伤,去掉鹿茸,徒增精气却沸腾气血,气血沸则伤势不稳,反而不好,人参虽然补气,但性情太猛,也不利于伤势愈合。” “精者,形不足温之以气,精不足补之以味,善治精者,先治肌肤筋脉。” “所以最好加上地髓一两,治伤中,长肌肉,关键是可以调和赤石脂的药性。” “最好再加三片青羊脏,益精髓。二钱鸡头实,补中,除暴疾,益精气,强志意,看你的神气很足,应该是开了神关一窍,所以鸡头实是其中妙手,以水九升,煮取三升,去滓,分三次服,最是温养身中神。” “最后再加一丝玉澧,不消炼制直接吞服,柔筋强骨,其实可以多吃点,只是太贵了,一丝就够了。” 那胖子对高见如此说道。 高见听了一下,本来还想反驳。 可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不禁微微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感谢兄台。” “没什么,我们练武动刀的,总是有些跌打损伤,久病成医而已。”那胖子和善的说道,虽然没什么笑容,但看得出来,他脾气不错。 既然已经确定了药方,那么药童马上前去抓药。 高见颔首,突然开口问道:“对了,兄台,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嗯?没有吧。”胖子摇头。 “那你为何出言指点?而且……我看你好像也有点眼熟……”高见有些疑惑。 “眼熟很正常呀,大哥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咱们天水城的名人,刚刚大哥没看见他吗?杀人如麻的大盗匪,咔嚓一下就砍掉了头!”这时候,抓药的童子回来了,马上兴致勃勃的说了一句,还比了一个杀头的姿势,模仿了不知道谁。 然而高见却看懂了,他被提醒了一下,马上看向那个胖子:“先前行刑的人?!” “欸,祖传的手艺,下九流而已,小兄弟不要看不起。”那胖子不好意思的低头。 而高见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个胖哥虽然有些腥气,但不管是态度还是表情,都可以说得上是儒雅随和,亲善友好,和刚刚那个砍爆一堆悍匪的刽子手哪里有半分相似? “怎么会看不起,兄台手刃恶徒,正是快意之事,还有这些药的事,也多谢了。”高见马上说道。 “那就好。”对方点了点头,然后没有再说话。 高见也没继续说。 萍水相逢而已,尽管得了两句指点,很是感激,但也没必要缠着不放。 不一会,炼药炉就将药煎好,放在葫芦里,交给了高见。 高见付了钱,转身就离开了。 这些药,加起来五六千钱,连一金都不到。 神朝的物价还是真是神秘啊…… 说便宜吧,这一副药,是平民一年的收入。 说贵吧,对修行者来说,一金不到确实不算什么,按照沧州那边的经验,一个一境左右的工头,一年也有十几二十金入账。 如果是更高级的修行者,他们也是用的神朝宝钱,那他们的支出和收入又得到什么程度去了? 明明用的同一套货币系统,但上下层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这些药材,应该也是神朝平民们种的吧。 这么一看,神朝平民们在这个经济系统之中甚至还是处于‘不可或缺’的地位,神朝或许极度依赖平民进行大规模的种植和开采劳动,以维系这座庞然大物的正常运转。 就这种诡异的物价系统,到底是怎么维系下去的啊? 想着这些,高见喝了一口药。 好苦。 “好苦……”脑子里的丹砂突然说话了,语气有点可怜兮兮的。 “你能感觉到我的感觉?”高见有些惊讶。 “我现在寄宿在你的神关里,当然可以感觉到,我的幽精已经被烧掉了,胎光真灵没有五感,我现在的感官都是用的你的……”丹砂语气闷闷的,还有点想呕的那种语气。 天生具备神关的生灵,都有三魂,分别为胎光,幽精,爽灵。 胎光是先天一缕真灵,投胎转世也好,神智诞生也好,都依赖于此,所谓的神魂湮灭,也是‘胎光’被人打碎,彻底失去投胎的机会。 幽精则负责身体,内脏,五官,各种感受,都是幽精所具备的功能,没了幽精,人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感知,幽精受损的话,就会出现你明明眼睛是好的,却看不见东西的情况。 爽灵则负责思考,各种理智,心算,反应速度,都由爽灵负责,没了爽灵,就会变得痴傻。 三者合一,就是‘神魂’,而心湖,就藏在神魂之中。 说实话,高见此刻就觉得这条龙魂有点痴傻,估计是和她烧掉了爽灵的原因。 像这种痴傻的孩子,高见很宽容的。 所以他又买了一块糖,放到了嘴里。 “那个……谢谢。”脑子里传来了丹砂的声音。 高见笑笑,没有继续,就这么一口糖,一口药,然后朝着他的下一个目标走去。 下一个目标,交通工具。 自己骑马的速度太慢了,而且也很累,高见准备坐一坐神朝的特有交通工具,飞舟。 顾名思义,这种东西能够在天上飞,而且速度相当快,能一次性搭载许多乘客,很多人出行的时候,多半都会选择飞舟。 飞舟的安全性比较好,而且也很快。 一艘大型飞舟,能日行万里,速度和飞机差不多了,并且还能载货,所以很多大型场合,都是飞舟作为交通工具。 这一切都仰赖于神朝曾经修筑的‘圆道,直道’。 昔日太古时期,那时候天神甚至都还存在,那时候的神朝,按照同一个圆心,一环套着一环,修筑了五个大环‘五环圆道’,以及从圆心出发,纵横八条‘八方直道’。 最初的圆道和直道,是利用诸多山神和天神与神朝曾经的大帝联手构筑的,将地脉和天气勾连而形成。 那时候的神朝,利用了天神的伟力,改变了大自然,通过天神们和他们自己的阵法,制造了巨大的‘天气地气流动’的自然现象。 这些天气地气,会自发的沿着五条环带流转,一年四季按照规律,会有不同的‘天气’在此处运转。 因为地脉被改动,天气也被影响,地气也会改道,由此一来,根据各地海陆的天地之气流速的差异、高原,山脉,平原等庞大地形的动力的作用,就可以形成这样的环带。 环带之中有着源源不绝的‘天气’在按照时令运转,飞舟只要乘上其中,就可以被天气推动,以极快的速度和极低的能耗,在特定的地点之间穿行。 只要神朝内的地形和地脉不发生巨大偏移,那些阵法有人维护,那么这些圆道和直道,就会永远按照这个规律运行下去,循环往复,亘古不移。 这样一来,通过在神朝境内,五个大环组成的‘圆道’,以及从圆心出发,朝着周围八个方位直线前进的八条‘直道’,构成了神朝的大型交通高速公路网络。 不过,后来天神们失踪了。 圆道和直道在一段时间内因为天气地气的静滞失去了作用,报废了一段时间,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神朝后来启动天坛,重新推动了四季轮转之后,这些东西就又有了作用,一直沿用至今。 至于自己的灵马,飞禽这些坐骑,承担的更多的是轿车摩托这个定位,用于圆道和直道之外的那些细枝末节的交通。 可以说,水道,直道,圆道,就是神朝大规模物资和人口流动的基础。 水道自不必说,天然的水脉很好用,而且和圆道直道不一样,水道很容易就普及到每个地方,所以白山江这种水路依然有很大的价值,只是有点慢而已。 而直道与圆道,就是速度超快的空运。 说实话,每次看见神朝这些规模超级巨大的基础设施,以及对方神秘的生产力和居民生活水平,高见都会感觉到离谱。 到底是怎么才会形成现在这么个情况啊? 第九十八章 宋大 通过飞舟,高见理论上可以在五天之后,抵达距离东海海边只有三千里的,第五环圆道的最东边,那里应该是有一座县城的。 然后剩下三千里,只要再买一匹十来金的灵马,不惜马力,全力狂奔,一天就可以赶到。 神朝的圆直道的五环八方,是以神都阳京作为圆心,开始一个个画圆。 第一环的最西边,就是陪都西京,也是‘两京’之一。 然后第二环扩大,之后第三环,一层套着一层,一直到最后第五环的最西边,就是沧州。 然后,还是从神都阳京作为交点,八条直道在这里交汇,分别通向正八方的神朝边境。 五圆道,八直道,基本上涵盖了整个神朝的大型都市,沧州都城也在正西直道的覆盖范围内,也是正西直道的最边缘,高见在沧州内城的第一天,就曾经见过飞舟群通过这条直道,前往神朝内部。(详情见第四十章) 那些十层高超大楼船,载着小山一样的物资,像是白山江龙宫每年出产的几十上百亿的珍珠,还有沧州其他势力的特产,就是通过这样的楼船,一艘又一艘的运往神朝内部。 神朝几乎所有大型城市,都建立在圆直道的旁边,亦或者某些大型水道的旁边,运气更好的城市则是三者都有。 神都阳京就是典型。 堪称神朝母亲河的‘悬九江’的汇集交叉口,就在阳京的内部,实际上,许多年前,阳京就是围绕着这条水道交叉口修建而成的。 悬九江的江面阔五百里,汇聚了神朝西部几乎所有大型水系,像是白山江之类的,都会汇入悬九江,然后悬九江又到下游,分成许许多多的支流,最终入海。 它本身又是所有直道的汇聚之所,只是没有挨着圆道而已,因为它本身就是圆心。 计算着距离,感叹着神朝基础建设规模的宏大,高见来到了安水县的车马行。 越州当然是有圆道的,不过安水县没有,他需要先从安水县开始,骑马到达越州的一座大城“越安”,大概有个一千里左右。 之后,从越安城乘坐飞舟,再到第五环圆道的最东边,然后再在那里下飞舟,剩下三千里靠自己骑马。 唉,舟车劳顿,出趟远门真是不容易,各种换乘,还要东奔西跑,光买票就累死人。 不过,也还行吧。 高见其实还挺兴致勃勃的,早在他骑着走龙在沧州奔袭的时候,那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神朝的规模宏大了,已经想过想要好好看看这壮阔河山的模样。 不过还得先去看看交通工具。 马或许不是最合适的,如果有别的什么法宝之类的,不会留下痕迹,那样就最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高见其实还想和一些急着赶路的商队一起行动,有人遮掩行踪,想要找到自己就会更难。 像是占卜之术,一般都是追踪的气或者因果,只要让自己的因果和气和其他人搅在一起,就会变成一团乱麻,增加占卜的难度。 这就是‘大隐隐于市’的原因之一。 和更多的人纠缠,占卜之术就更难捉住你,这时候想要捉到你,就只能靠传统的缉捕手段了。 不过对应的,因为和太多人纠缠,就更容易留下线索,导致传统的缉捕手段会更容易的找到你。 而高见嘛…… 他果断选择了传统缉捕手段。 比起直接被人用占卜之类的东西逮住,还是让他和别人斗智斗勇吧,躲猫猫嘛,人越多越不好找。 这么想着,高见东问问,西问问,又看路牌,总算是找到了车马行。 这里相当热闹,鸟起兽伏,尘高车往,各种各样的坐骑鸟兽,一些骑乘用的机关,都在这里陈列。 车马行不只是卖东西的地方,这里实际上还是类似于车站的地方。 像是各种大型坐骑,别说那种超大型的爬虫,大象之类的,哪怕只是马,随时随地带着也不方便,还有饲料喂养,和拉屎拉尿等等乱七八糟的问题。 更是有坐骑生病啊,受伤啊,或者干脆是性情暴躁,需要重新驯服之类的东西,都是一般的主人搞不定的。 所以,一般来说,没有固定住处的人,或者没有阔绰到自己住处有专门的驯兽师和马倌之类的人,一般都会选择把自己的坐骑寄存在车马行,交钱让人帮忙保管。 各种机关类型的座驾,也需要保养,上油,换零件什么的,也不是谁都能干的,所以车马行就承担起了这些工作,顺便赚点钱。 高见曾经饲养走龙,也是靠的镇魔司大营内部的马倌,饲料则是他自己买的,如果让他自己照顾走龙的话,肯定是没有那个空闲的。 光是刷毛,修蹄,喂食就得浪费很多时间,高见可没那么空。 由此一来,车马行这种地方,自然就成了坐骑的集散地,高见走在这里,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在动物园里一样。 高见环顾周围的坐骑,大多都是有主的,至于可以出售的商品,上面则插着一束稻草。 “掌柜的,我要去越安,最近有什么快点的线吗?”高见找了一家看起来比较靠谱的,上门问道。 之所以说这里靠谱,是因为这里比较干净,明明是车马行却闻不到屎尿味,牌匾和大厅也不小,像是生意做的比较好的。 掌柜是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他捋着胡子:“去越安啊,阁下是想自己备马找向导,还是租借马匹呢?” “有车队吗?”高见问道。 “车队啊……嗯,容我看看,阁下稍等。”掌柜翻动着书本,看了一眼最近的行程。 “哎哟,阁下运气还真好,今晚就有一个车队,是兴隆商行的车,带着一批货物准备去越安,他们用的是机关兽,山羊形的,擅于越野,路线是从山林里穿过去,走的路近,只是抄近路有些危险,阁下觉得如何?” “他们为什么要招人同行啊?这种走险路的商队不应该招揽外人吧?”高见开口问道。 在高见问出这点之后,高见脑袋里冒出来一个声音:“咦!?” 很显然,是丹砂。 甚至都不用动脑子想,高见也知道,这条蠢龙一定是在惊讶自己为什么能找出这种问题。 这时候,掌柜开口解释道:“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阁下可以亲自去问问,车队就在那边呢。” 说着,他指了指店内,后方的广场。 店内通往后方的一个空地,这里面有许许多多的坐骑,机关,车马行的本钱就在后面。 在空地很显眼的地方,一队正准备出发的人就在那里,在他们旁边,有三四台机关兽,足足有三丈高,上面满载货物,看起来好像连人坐的地方都没了。 高见远远望去,却看见了一个熟人。 刚刚那个胖子刽子手。 他还是那副模样,笑呵呵的,背后提着一把砍头刀,手里则拎着一包药。 这还真是巧了。 高见于是走上前去:“请问一下,兴隆商行是不是在找同行者!” 高见这话传过去,就看见一个女人,面黄有麻子,头发稀疏,瘦猴一样,不怎么好看,但那双眼睛却上下左右扫视,看起来很是敏锐。 这女人站了起来,走到高见面前:“兄弟是想搭车队?” “是,不过看你们是想抄近路,近路可是有点危险,怎么会招外人?这种路线一般都是信得过的人才会一起走吧?”高见不客气的直接问道。 神朝虽然强大,但也没有完全清扫野外,不管是强者还是大军都完全不管这些事情的,哪怕妖物闹出什么吃人事件,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不会觉得官府会出兵剿杀。 偶尔有几个强者出于自己的原因扫荡一下,也不会长久,总会有新的妖物在野外繁殖。 或许,这其实算是变相的‘无成本养殖’? 所以野外穿越还是相当有难度和风险的事情,这帮人准备凑乌合之众去吗? “啊?很有风险吗?”那女人挑了挑眉毛:“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修为很低的凡人,应该是有点本事在身上,你看看我们这一趟,一位三境,八位二境,剩下的人,只有那边那个小孩是没开窍的,而且就连宋大都跟着来了,在这县城里,你不会不认识宋大吧?”女人回头指了指那个胖子刽子手。 高见顺着看过去。 对方也看见了高见,似乎很是惊讶,马上拱手,对高见行了一礼。 高见也马上回礼。 看见这样,那女人便极有底气的说道:“你瞧我们这一行,需要在乎风险吗?路上几只小妖,怕是闻到血腥气就跑了。” 高见没有透露自己是外地人的事情,既然已经因为巧合让对方认为自己认识那位宋大,不妨就这么默认下去。 于是他笑道:“确实如此,这个修为,这个人数,该害怕的是那些小妖了,那我倒是多虑了,可以让我加入吗?” “嗯,不过要先说好了,你要是修为不高,坐这一趟可不便宜,毕竟安全嘛,你什么修为?” “我二境。”高见答道。 “开了什么窍?” “膻中,绛宫。” “武者啊,也行吧,既然已经二境了,那就不收你钱了,只是要是遇到了袭击,你可不能就这么看着。”对方打量了一下高见,提醒道。 “好说,好说。”高见笑着点头。 既然已经确定,那么双方互做约定,也不定什么契书,直接就入队了。 高见走过去,先朝着那个宋大靠近,然后说道:“真巧啊,又见面了,兄台。” 宋大也笑道:“还真是巧,你也是被忽悠进来的?这个商行还真会做生意。” “说不上骗吧。”高见摇了摇头,有些好笑,他也发现了情况。 四周的这些二境,好像全都是互相不认识的。 这么一看,很显然,就是这个商行用一个名头,纠结了一个二境,再二境拉人,一个拉一个,最后凑成了这么一团人。 这样,这帮人就成了自己的免费甚至是付费保镖,那些一境的人,肯定是要给钱才能进来跟着走的。 还真是空手套白狼,一个子儿不出,就圈到了这么一群二境免费给她护航,甚至还有一个三境也来了。 如果这么只骗了几个二境来,那就是乌合之众,相当危险,大家都可能散掉,遇到事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可现在骗到了十几个人,那大家可就沉稳多了,毕竟只要这个集群抱团,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风险,凝聚力也因此而得到了提升。 “嚯,这些人,可真会做生意啊。”高见看了一眼那个黄皮麻子的女人。 如果正常请这么一群二境的保镖,怎么的都得有个几十金的支出,现在近路抄了,一分钱没花,真牛哇。 “商行的人都精明的很,不过他们都算一般的,那些钱庄,票号的人才是真的可怕,十金拿去,在他们手里转一圈就变成了二十金,都不知道多出来的钱是哪儿来的,反正肯定是有人少了十金。”宋大感叹道。 “兄台这话?是吃了亏?” “不吃亏,我干嘛放着老婆孩子不管,去越安一趟?没事谁愿意多跑啊。”宋大叹了口气:“好了,不谈这些了,小兄弟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上吧,应该是要出发了。” “嗯。”高见也没有继续聊。 实际上,他开始找这位‘宋大’聊天,只是为了在旁人眼中坐实自己‘本地人’的身份而已。 这县城这么大,谁也不可能都认识谁,但宋大作为刽子手,是个名人,看平时风评应该也不差,和他熟稔的聊一聊,就可以看起来很像是一个本地人。 神朝有方言这种东西,不过更多是还是‘官话’,只要你讲官话,那大家都听得懂,说方言的似乎都是少数。 关于这点,高见一直都有个疑问,那就是……为啥自己会说神朝的官话? 神朝的文字和官话,都和他以前的世界一模一样。 不过他也没怎么追究。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追究的?还能想出原因不成? 所以他干脆放弃了。 过来一会,商队终于出发了。 第九十九章 奇怪的高见 商队开始出发。 因为大家都不熟,所以只有几个小团体在交流,其他人都只是默默的坐在机关兽上。 这些机关兽,背上的位置已经全部被装上了货物,所以没有坐人的地方。 所以,似乎是商会又租了一台机关兽,是一台腹部中空的牛形机关兽,大家都坐在牛肚子里,也有窗户可以看见外面,这些东西通过已经被规划好的道路,慢慢走出了城。 说实话,还挺新鲜的。 机关兽这种东西,是用来野外跋涉的交通工具,因为野外的地形太复杂,尤其是神朝这种地方,各种地形特别古怪,动不动就是万米高山,超级沼泽之类的,像是车类的地形适应力比较差,所以野外大家都会选择兽形机关。 其实也有多足,乃至于不规则形状的机关,越野能力一样出色,不过似乎造价要比兽形的要贵很多。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机关兽这种东西,其实操控核心是‘兽魂’。 顾名思义,就是单纯的妖兽魂魄炼制而成的控制核心。 机关太过复杂,想要完美操纵其实是比较难的,但只要塞进去一颗兽魂,通过这些魂魄,就可以依靠他们的本能,进行动作微调了。 牛形机关,就用牛妖的兽魂,虎形机关,就用虎妖的兽魂,兽魂们本来就习惯于操纵这种形态的身体,如此一来,操作难度就会大大降低,造价也会变低。 而那种虫形的机关,则碍于昆虫们的天生体质,所以很少。 虫类,极少有天生就具备神关的,天生没有神关,就没有神魂,自然也就没有昆虫之魂。 所以,虫类机关极为稀少,只有那些通过吃人或者修行,亦或者一些意外而化形成功,开启了神关的昆虫才能作为原料。 至于不规则形态的机关,那就不能用兽魂,只能全靠操作者自己的驾驶技术了,自然也就更加昂贵。 都要配高等级驾驶员了,总不能机关也量产是吧?所以就高见所知,但凡是不规则外形的机关,性能都好的爆炸,操作者也一个赛一个的猛。 毕竟机关这种东西,所需要的操作细节和反应速度是很离谱的。 听说有些宗门和学派,就是专研此道,他们修行的道路就是靠着学习炼制机关和驾驶机关而成就的,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墨家学派,以及天工山。 通过机关的窗户,高见可以看见,他们的速度其实一点都不慢,起码一个时辰能走一百多里,并且还是在山地之中行走。 可以感觉的到,这些机关兽在山川之中爬行,涉水,跳动,因为是山羊形的原因,所以也很擅长攀岩,高见数次看见那些山羊机关兽,几乎是垂直的站在岩壁之上,在石缝上轻而易举的行走。 反倒这台他乘坐的,专门用来坐人的牛形机关兽,只能慢慢跟在后面,在山地是远远不如那些山羊的。 不过也不是跟不上,这台牛形机关兽,其实是会飞的,之前越过一段百米远的山涧的时候,山羊们都是直接跳过去的,蓄力一蹦足足百米,给高见眼睛都看直了。 就感觉,这机关兽也不是普通人能坐的。 如果不是启运神朝人均小超人,光是坐机关兽就能把人给坐死,真正意义上的凡人肯定不可能在那种跳跃的下冲力里面活下来的。 一头估摸着得有几十吨的巨兽,一个大跳,飞出去了百米,然后稳稳落地。 只能得亏神朝人的身体素质都是超人。 而自己这台牛形,则是直接飘了过去,不过看起来只能飘,不能飞,而且速度很慢,一百米足足飘了一分钟左右。 这样的行路方式很新奇,高见看的津津有味,有一种第一次出远门的感觉。 眺望着远处的群山,几头机关兽已经逐渐进入了无人区,不过没有什么妖物来招惹。 妖怪们也是有智力的,这种队伍一看就知道这不好惹,所以妖物们也会避开。 人族,毕竟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族裔啊,甚至是和真龙相提并论的。 同为都是天生三关九窍的万物灵长,人族其实和真龙是同等级的存在,虽然天生的力量有所差别,可那只不过是特性的差异,而不是本质的差别。 像是人和妖物,那就是有本质的差异了,妖物多半都三关九窍不全,必须依赖化形,才可以补全三关九窍。 鲛人天生只有两关六窍,猴子天生只有三关八窍,像是植物,有的甚至只有一关,比如杂草之类的,天生就只有气关和气海一窍,其他两关八窍,他们生下来就没有。 所以,他们的修行之路,天生就要难走许多。 更悲惨的应该是虫类,普遍都没有神关,而许多最低级的虫类,是无关也无窍,也就是压根没有踏入修行的可能,除非有什么奇遇,突然开窍了,有了化形的可能。 三关九窍这东西,对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对于很多生灵来说,那是求也求不来的东西。 所以,人这枚‘宝药’,才会成为妖物们追求的对象。 其实宝药不止是人族,真龙,凤凰,麒麟这些,都是天生具备三关九窍的生灵,吃他们也有一样的效果。 就是难度比较高,所以,吃人是最方便,最有可能帮助自己化形的办法了。 就在这个时候,高见脑子里又响起了声音,是一个很羡慕的声音:“那个……你懂的好多啊,而且看你之前做判断,你莫非……是个聪明人?” 显而易见的,是丹砂。 高见的这些心理活动,包括五圆道,八直道,各种机关兽的理解,甚至包括判断那些真假,她寄宿在神关之中,都是能通过心湖直接感受到的,就好像高见在对她说悄悄话一样。 丹砂现在很震惊。 这些日子,其实她一直都藏在高见的神关之中,悄悄咪咪的偷看高见的心思。 她想知道,高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人的所思所想,都会在心湖之中泛起涟漪,如果藏在神关里,就可以看见这些涟漪,能够得知一个人此刻正在思考什么。 当然,只能看见‘此刻的思考’,而无法窥见记忆。 不过进入神关没那么简单,一般来说除了少数特异的功法之外,想藏进神关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自己的其他魂魄都烧掉,只留胎光真灵。 只有胎光真灵这般‘似有若无’的东西,才能够安稳的进入神关之中。 否则的话,强行挤入神关,那人的神关会炸掉,所有的记忆和思绪都会迸发而出,就看那一瞬之间能捕捉到多少。 这种手段,就被称之为‘搜魂’,根据术法的不同,能查看到的碎片数量也不同,这也是一门研究很深的学问。 丹砂当然不可能搜魂,她也没那能力,只不过是因为烧掉了其他的魂魄,所以寄居在这里而已,就和寄居蟹一样。 这个过程中,她一直都在观察高见。 这几天的观察下来…… 她发现,高见这个人……好奇怪啊。 一般来说,聪明人的念头都多,高见的心理波动也特别频繁,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东西。 而且,聪明人一般都会有点坏念头。 聪明人最是知道怎么占便宜,知道怎么害人,虽然他们未必会做,可他们会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怎么做能拿到好处。 可是…… 没有恶念。 高见几乎从来没有升起过恶念,除了时不时冒出来一闪而过的“龙宫的走狗找到我,我就砍死他们”和“早晚带着一车面包龙回去砍死白山江水族”这种念头之外,丹砂发现,高见几乎从来没有过害人的念头。 一个二境,被世家追杀,哪怕变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也不稀奇,疑神疑鬼也很正常,所以丹砂在一开始才会故意装作那般模样,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吓人一样。 虽然说着相信不需要理由,但丹砂根本不信这套,她上一次就是因为轻信白山江的那些蛟龙,所以才会被镇压在困龙渊数百年。 再说,高见其实也不是专门来救她的,而是迫不得已想要利用她来开出一条生路,而她恰好也需要高见来作为载体,帮她走完最后一段路,能把她好好的送回东海。 大家互相利用罢了。 这人是圣人吗? 而且,他出现过最多的心情,其实是‘高兴’‘好奇’‘疑惑’,明明此时此刻正在被追杀,随时可能被白山江那帮人找上门来,可能和一个传承已久的神朝世家永久为敌。 可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些事情! 龙宫和左家的事情,极少极少才会出现,而且这种出现,也极少会和‘担忧’这种情绪挂钩。 这人,就像是没有负面情绪一样。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几乎从来没有‘怀疑’过别人。 比如说,现在这种情况下,疑神疑鬼其实是很正常的,像是怀疑那个宋大胖子是世家的探子,怀疑自己身后已经有了追兵之类的。 她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和高见保持着距离,虽然有好几次都没忍住出声了。 但是一直到现在,丹砂做了一次复盘,才恍然惊觉,最近这几天,高见其实从来没有怕过,也没有担心过自己会被追上。 高见其实思考过路线,想过要怎么走,比如走越安,从宋大身上改变身份之类的,但这些思考都是很坦然的,完全没有负面情绪掺杂在其中。 没有恶意,对陌生人也报以完全的‘善意’,并且愿意相信他们。 就像是高见说过的那样。 ‘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真的是,无条件的相信陌生人,愿意在一开始就‘默认’他们是好人,不去怀疑他们的目的,也不猜测他们是否有歹心。 他就真的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要不是亲眼见过他发怒的样子,丹砂搞不好会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 他发怒的时候,真的……很可怕。 那种整个人都被灭绝一般的杀意所笼罩,完全没有任何怜悯和动摇,不在乎自身的任何伤势,没有恐惧和退缩,似乎恐惧的本能都被他从身体里剔掉了似的。 有情众生是有本能的。 恐惧,求生欲,还有面对高位存在的那种瑟缩。 作为真龙的丹砂很清楚,当她出现的时候,几乎所有水族,哪怕是境界比她高的,也会由衷的感到恐惧。 人族其实也是一样,处于对话音量水平的人族声音,比狮子咆哮的声音更可怕,其它动物听到人声逃跑的可能性是听到狮吼的两倍。 这种本能,既是‘万物灵长’所自带的威压,也是他们长久以来的强大所形成的‘刻板印象’。 人族神朝,东海龙宫这种势力,就是天生高人一等,哪怕是神朝的平民,活的很凄惨,对这些妖物也有压迫力。 但人族有点特殊,因为人族天生比较弱,作为万物灵长之一,虽然他们成长速度很快,可是依然保留着面对强大的瑟缩感,这是为了‘安全’而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逃跑是最有用的保命手段,而恐惧是催促逃跑最好的办法。 而高见,好像压根没有这种本能。 这让丹砂真的很惊异。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他坏吧,可他从无恶意,就好像是从小在没有任何危险的环境里长大的一样,对外界几乎抱有无条件的信任,这种人也能长大吗?不应该早就被人坑死之后吃干抹净了吗?就和自己一样…… 丹砂自己只不过疏忽了一次,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高见凭什么还活到现在啊?没道理的呀。 可你要说他好吧,他身上的杀意一点都不少,那种甚至能屠戮一切的气意,丹砂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 奇怪,太奇怪了。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矛盾。 丹砂根本看不透对方。 于是,思虑再三之后,丹砂决定,和对方好好谈谈。 所以她主动开口,对高见搭话。 她觉得……以高见现在展示出来的心理状态,或许……是可以相信的。 吧? 第一百章 勇者 于是,丹砂主动开口,小心翼翼的说道:“那个……你懂的好多啊,而且看你之前做判断,你莫非……是个聪明人?” “什么叫莫非,我看起来很笨吗?”高见敲了敲丹砂的脑壳。 在心中,一人一龙正在交流。 在外人眼里,高见就像是在发呆一样。 而在二者的眼里,他们则处于心神之中的‘幻境’之中,类似于人正在幻想,只不过幻想的另一端会有人回应你。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丹砂斟酌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我就是觉得,既然你是聪明人,那你为什么这么轻信外人?你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杀吗?” “是啊,我正在被追杀啊,所以我这不是一路上都在掩盖自己的行踪吗?做了伪装,掩盖了痕迹,不留下脚步,不住店,不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还隐藏了身份,名字也没告诉别人,而且还在尽可能和更多人交流,纠缠自己的因果,让占卜我变得更加困难。”高见在心里掰着指头算自己一路上做了什么东西。 这么一看,其实他还是挺小心的呀。 “可是,你不担心吗?周围所有人都有可能是敌人啊,神朝世家的手段很难说的。”丹砂的语气有些担忧。 “啊?”高见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人家又没惹我,干嘛怀疑别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你怎么能不怀疑他们的?你就不怕他们突然跳出来,把你抓回去吗?或者更狠一点,直接偷袭把你杀了!”丹砂马上质疑道。 “那他们跳出来了吗?”高见反问。 “还没有……但他们肯定是有所打算的,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丹砂马上双手握着拳头说道,给自己壮声势。 “是啊,我的准备不是都做好了吗?买了药,进了车队,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比如说猜忌其他人?他们露出什么要害我的痕迹了吗?”高见反问。 这就是当初他对思梦娘,对白平,乃至于对沧州那些鬼魂所表现出来的态度。 正如同当初所说。 高见从不会以恶意去揣测别人,也不会拿这种揣测来压力自己。 什么“他是不是可能害我啊?我得小心点!”之类的念头,高见从来没出现过。 他一般是等对方真的动手了,再去砍他。 “等他们露出来了,那就来不及了,未雨绸缪。”丹砂煞有介事的说道。 “哈哈,惊弓之鸟啊,你虽然看起来很强,不过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呀。”高见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了起来。 这几天其实他也在观察这条名叫丹砂的真龙。 对方的胎光真灵能看见高见的心思,高见自然也能看见对方的心思,双方都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这几天时间,尽管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过,却一直都在进行高强度的互相对视。 只不过,观察心湖还需要仔细专注凝神,所以高见也只是闲暇时间看看而已,和丹砂全天候一直盯着不太一样。 这种互相视奸并不是交流,甚至可以说和交流有本质区别,因为双方都只是单方面的观察对方的心理活动而已,其实并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毕竟心理活动这种东西,其实和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有些人满脑子都是花花肠子,看人一眼连以后小孩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可真正交流的时候,说不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到了行动的时候,脑子更是会直接一片空白。 这是常事。 所以互相观察心湖这种事只能当做‘了解’的途径,而无法真正代替交流。 在这个过程中,高见可以看见,这条龙其实升起了不少坏心思,比如抛弃自己啊,比如偷偷跑路啊,比如指挥高见把一路上她觉得有威胁的人都砍了啊之类的。 其他的念头,大多都是:“他这也知道?!”“他怎么不怕?”“他怎么连这都在好奇?”“他这怎么发现的?” 这种。 说实话。 有点可爱。 真的就是那种小孩子的感觉。 对方所有的惊讶和疑惑,在高见看来,其实都是四个字。 惊弓之鸟。 被背刺,偷袭,然后镇压,所以现在有点一惊一乍的,很没有安全感。 真令人惊讶,明明真龙天生就强大,但她的心,却格外的弱小。 高见觉得自己的心态都比她强。 明明拥有着只靠一条残魂都能绞杀五境老龟的可怕实力,却害怕一些一境都不到的凡人会对自己不利。 而且这种害怕是认真的,她甚至可能会被对方吓到,实际上……她已经被高见吓到了。 真是有意思的小姑娘。 “好了。”高见的心神在心湖之中,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我说会把你带回东海的,路上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怕什么?你怕半天,还能出来教我做事不成?” 丹砂没有拨开高见的手,也没有躲开,只是用疑惑的表情看着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怕?” 高见很想回答道“不怕,就是不怕!”。 不过他忍住了。 而是认真的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已经尽了人事了,你应该也知道吧?该做的事情我一件也没少做,该注意的事情,我一件也没有放过。” “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完成了,如果再有别的意外发生,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那我为什么要害怕呢?因为怕左家?还是怕白山江龙宫?” 丹砂昂起头,没有管高见按在自己脑门上的手,而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问道:“你不怕未来吗?未来可能的风险,随时随地可能袭来的危机,睡觉都睡不安稳的日子,因为你知道,每分每秒都有人在盯着你的命,就算你什么事情都做到了,可你还是很无力,始终处于不安定的状态里,就算这样,你也不害怕吗?” 不安定的漩涡,动荡的未来,随时可能朝不保夕的生活,每时每刻都有人想要杀你。 身处这种环境的人,会时常愤怒,因为他们心中怀揣着恐惧,所以他们像个刺猬一样,以愤怒来伪装自己,他们以为自己沉在黑暗的大海里,随时随地都有疯狂的风浪打过来,让他们死无葬身,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在大海之中的沉浮,充满了空虚,疲惫,衰竭,嘴里发苦,使人衰弱,让人开始感到昏眩。 人在绝望的情况下,会想要做点什么。 可他们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惶恐和愤怒便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所以高见笑了笑,突然把手插到了丹砂的腋下,把她举了起来。 “喂!你在做什么!?”丹砂有些惊慌失措。 “害怕我吗?”高见问道。 “不……不怕。”丹砂的声音有点抖,怯怯的说道,还把刚刚昂起来的头给低下去了。 “你怕我,但我不怕你,明明你应该比我强得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高见问道。 “不知道……不对,我不怕你!”丹砂马上强调。 高见把丹砂放下来,没有管对方的回答,而是笑着说道:“因为他们不如我,你也不如我,那我为什么要怕?” “大言不惭,区区一个二境……我刚出生就比你厉害了,你连我的蛋壳都打不过。”丹砂瘪嘴。 “打不过归打不过,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追杀我?”高见问道。 “因为你不死,他们害怕。”丹砂回答道,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高见掌握了那个秘密,所以左家和白山江的蛟龙们现在的心情估计很不美妙。 “那不就得了,你看,怕的是他们。”高见笑道。 这个答案一下让丹砂愣住了。 她剩下的话都被憋了回去。 这个答案合适吗?不合适,丹砂觉得完全不能说服自己。 但这个答案合理吗?很合理!丹砂甚至找不到反驳的说辞。 毫无疑问,不管怎么看,现在两边尽管实力极度不对称,可害怕却是对面,而不是高见。 “再看看你,丹砂是吧?你不也很怕我吗?”高见把丹砂放下:“所以你看,你们都比我强,却都怕我,这说明什么?” “哈哈,你自己慢慢想吧,外边儿打起来了,我先撤了。”高见说着,就消失在了这里。 他把自己的注意力抽离出来了。 外面打起来了,有妖兽袭击了车队。 “万硕之鼎,不可满以盂水。一钧之钟,不可容于泉流。十围之木,不可盖以茅茨,榛棘之柱,不可负于广厦,所贵勇者,为其行义也。”丹砂轻声说道。 这个人族,好像可以称之为‘勇’。 她听说过,勇者无惧。 所以他才不怕吗?是这样吗? 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强,恈恈然唯利饮食之见,是狗彘之勇。 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恈恈然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 轻死而暴,猖狂猛进,只为一腔血勇,意气上头而不惜生死,是小人之勇。 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君子之勇也。 “勇者不避难——吗……”丹砂陷入了沉思。 那他到底是哪种勇者呢? 她不太清楚,也想不太明白,可能是爽灵已经被烧掉的原因,现在的她是有点笨。 不过,好像不是那么怕高见了。 看看他要做什么吧,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她停止观察高见的心湖,转而开始体会高见的五感,以高见的视角开始搜查周围。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地的尸体。 “好快!?” 她才思考了几秒钟而已,怎么就全死了? 仔细一看,四周全都是狼妖,应该是一整个狼群,其中二境的不在少数,应该是当地非常非常强大的妖族势力,否则的话也不可能有胆子袭击这种车队。 但他们肯定没料到,这个车队里面的猛人太多了。 出手迅猛,气血充沛,刀法凌厉。 就在刚才…… 狼群袭来之际,一头狼王呼啸而出。 狼王一身气血喷薄而出,看起来大概是二境之中的佼佼者,手下还有几十条狼妖,最次都是一境,二境的也有七八条。 这个级别的狼群,怪不得有胆子来袭击。 然后,在车队这边,领头的那位三境出手了。 那不是武者,而是一位炼师?机关师? 高见不太确定,但对方祭出了一件非常复杂的武器,不是常规的刀枪剑戟之类的,而是类似是一面圆盘,上面密密麻麻的排布着一大堆机关零件和阵法。 这玩意儿汇聚能量,一炮就轰死了狼王。 下面的其他狼妖,也被高见跳下车去,两三下砍死十几只,其他的则转身落荒而逃。 一群极度危险,骇人听闻,说不定已经在此处掠食了许多试图穿越这个无人区的强大狼群,就这么死掉了。 一点风浪都没有。 “真是厉害啊,少侠,好漂亮的刀法!”这时候,之前那个黄皮麻子的女人挥了挥手:“上来吧,我们继续出发,你看,我就说,咱们这个车队,万无一失吧?” 高见笑着点了点头,认可了对方的说法。 一位三境,一堆二境,确实万无一失。 不过上楼的时候,高见看了一眼旁边没有出手的宋大。 宋大对他微微颌首,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看不出在台上作为刽子手的姿态。 刚刚的战斗,他并非没有出手。 高见察觉到了,刚刚有一股非常恐怖的气势袭来,压迫向周围,不过似乎是专门针对狼群的,所以没有影响到高见。 但高见还是察觉到了。 他之所以能够轻松斩杀群狼,是因为这些狼群,全都腿软了。 腿软之后,一身实力十分去掉五分,只想着逃,根本没有和高见拼命的意思,所以高见杀起来才毫不费力。 这一切,都是来源于宋大。 高见估计了一下,对方那种气势,如果施加在自己身上,那自己十成力道,还能剩下几分呢? 这人……到底杀了多少人啊? 怎么会积累这么恐怖的煞气在身上? 想着这些,高见又打量了一下机关兽身上的其他人。 那位三境不谈,似乎大家都有点绝活在身上。 嗯。 这下看起来,是真万无一失了。 第一百零一章 神机(加更了) 商队继续出发,大家的心情现在都挺放松的。 很难不放松啊,这一路估计根本就不可能遇到有什么妖物能够撼动这个商队。 想要覆灭这一支商队,起码得有个三境以上的妖怪,带着一大堆二境妖怪吧? 那这种超级妖窟,肯定早就被人灭掉了。 倒不是因为什么为民除害之类的,纯粹是因为三境妖物还蛮值钱的。 为人服务的事情很少有人做,赚钱的事那就是一堆人抢着做了。 没有了危险,暂时也没有需要做的事,出于无聊和检测自己现在的水平,高见则给自己找了事情做。 他正在推演。 高见想要尝试用刚刚那位三境出手的瞬间暴露的那面圆镜,推算出那位三境的跟脚。 这很难。 但是,很有意思。 玄化通门大道歌是一门非常广博的功法,高见知道,那把八十几位功法的创始人,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创造了一门功法。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神朝皇帝是不会召集他们的,毕竟开创功法不算什么,高见自己都能半抄半改的整出一部似是而非的一境修行法呢。 准确的说,这八十几位,是一个‘流派’的开创者,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思路,这个流派的许多功法,都得是从他们这里发源出去慢慢改进的,算得上是某一种类别的‘祖师爷’。 而且,这些思路,玄化通门大道歌里面,都有,只不过是按层数分了阶段而已。 高见现在掌握了第三层,也就是说,三境以内的这些可用思路,上面都作为‘课外研究’记上了。 对八百年前的太学生来说,这些是可选项,自己看看自己喜欢的学学就可以了,不做硬性要求,不计入成绩。 可对高见来说,他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既然记都记了,用一用也没什么问题吧?正好现在尝试一下。 那么…… 形态是圆形,必为圆而不方之器。 再看其中的组成零件的方式,似乎也有规律。 几个大零件等于几个小零件。 五尺,谓之墨;倍墨,谓之丈。 倍丈,谓之端。倍端,谓之两。 倍两,谓之疋。五疋,谓之束。 如果按照这个比例去测算的话…… 还真是,对得上,也就是说,那面并不能反光的圆盘,实际上,上面的各种符文和零件,是度量衡的标志。 这种标志是为了什么? 什么东西上面会刻录度量衡呢? 翻翻书。 还真有,看看…… “圣人防乱以经艺,工正曲以准绳……” “乐器?有可能,正所谓律吕之法,能定阴阳,天时,元辰,正五律。” “漆竹长一尺,六孔,象征十二月之音,物贯地而牙,故谓之管,笙长四寸,十二簧,像凤之身,正月之音也,物生故谓之笙。” “律吕本身就记载了度量衡,度量衡其本俱出,七调为一均,十二均八十四调以为大备,振风荡俗,飨神佐贤,必协律吕之和,其说以五正、二变配五音,迭相为主,衍之成八十四调。旧以宫、徵、商、羽、角五音,次第配七声,然后加变宫、变徵二声,以足其数。推以旋相生之法谓五行相戾非是。” 按十二律之实,约以寸法,则黄钟、林钟、太簇得全寸;约以分法,则南吕、姑洗得全分;约以厘法,则应钟、蕤宾得全厘;约以毫法,则大吕、夷则得全毫。 如果以乐器的方式进行拆分的话…… 高见继续推演,继续分析。 所谓的‘毫,厘,寸’这些度量衡,其本身就是通过十二律吕根源,以纵黍横黍,定古今尺度。 “所以说,那不止是个圆盘,如果将其视为乐器的话,其上绘制的东西也应该与这些有关。” 高见继续翻书,一边翻书,一边借助自己的理解。 那么,那东西,实际上是圆磬。 这人虽然会机关术,也能够操纵这种机关和使用复杂的法宝,但他既不是炼师也不是机关师,而是一位乐师? 只不过,他利用这种东西,在掩盖自己的真实跟脚? 是吗? 高见没有去追逐真相,比如去问对方是不是这样,或者继续观察之类的。 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三境到底是什么跟脚,这只不过是他给自己的一次测试而已。 他看着自己测试的那些成果,突然有些觉得,自己好像真正意义上的变博学了。 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三层,真正涉及到了一些修行世界的‘非常识’,这些东西,似乎是涉及到了一些修行法的大概原理。 而且,这些都是他真正意义上记在脑子里的东西,通过悟性领悟神韵得到的东西,其实就已经是他的了。 现在的自己…… 真牛逼哇! 身体健壮,头脑聪明,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团结,精确,完美! 水桶人啊自己,也太厉害了吧! 就在高见感叹于自己此刻那渊博的知识的时候,脑子里的丹砂又响起了声音:“你还真是……乐观呢,不过倒也没错啦,你好像确实有点厉害。” “所以,你肯定能带我回东海的,对吧?”丹砂的声音似乎终于放开了一些。 “我都已经说过了,我这人没有食言的习惯。”高见答道。 丹砂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大概一刻钟之后,她才磕磕巴巴,低着头,涨红了脸说道:“那我就真的……相信你了喔……你不知道,这很少见的,我的信任就和大何罗鱼一样少见……”她强调着:“已经少见到了你应该反过来感谢我的程度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高见微笑着随口敷衍道。 丹砂不过是一只小孩子而已,虽然这个小孩子有点大只,但高见还是把她当孩子看的,实在没必要苛求太多。 说完这些之后,丹砂再度往神关里一钻。 这一次,她既没有继续看高见的心湖,也没有让高见看自己的,就好像真的消失了一样。 高见则没管那些,他继续跟着车队前进。 车队的速度并不慢,距离越安一两千里的距离,最多一两天就到了。 不过,晚上的时候需要检修机关兽,充能,上油,保养之类的,为了机关兽的可持续工作能力,车队会在晚上的时候休息一下,检修之后,第二天早上出发,然后在第二天中午抵达。 大家都对此没什么意见,包括高见也是。 修车嘛,那也没办法。 于是,在经过一天赶路之后,车队在一处聚居地停了下来。 没错,聚居地。 这里是一处……垃圾场? “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住啊,靠什么活下来的?”高见环顾四周,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可以看见,这个地方,充满了垃圾。 而且并不是普通的厨余垃圾那种,那种一般都被拿去种菜当肥料了。 真正让这里变成垃圾堆的,是零件。 这个地方堆积着海量的零件,大量的报废机关,高见看见了好几台只有半截的大型机关兽倒在荒漠之中,无比壮观。 失去了活力和威严的巨大机械已经被无数暗棕色的锈迹所占领。 被黑色污水所填充的河流,环绕在瘫痪在荒野里的巨型机关旁边。 在河流中,有一艘熏得漆黑的,丑陋的铁船,正以一种完全不科学的静默速度,从黑色的污水河流之中穿到了高见等人乘坐的机关兽旁边。 上面的人看起来也脏脏的,一堆瘦干瘦干的匠人,拿着一些工具,穿着神朝平民常见的麻布短打,坐在船上,各自干着自己的活。 一个缺了几枚牙齿的老头从船上走了过来,说道:“新客人啊?头一次到这儿?” “可不新了。”那个黄皮麻子的女人探头出来:“换了个商队而已,我可就是地工镇出去的,老头,安排几个人手,修一修我们现在这些家伙。” “好嘞,那你们是在镇子里面住?还是在外面?”老头又问。 “我们就住机关里面,不进去里面了,喔,对了,有谁要自由活动的?提前说一声啊,我们要花一晚上检修一下零件。”黄皮麻子的女人回头对牛肚子里的人说道。 高见率先举手:“我,一路上颠的骨头疼,我下去走走,去这个镇子里转两圈。” 那女人点了点头:“行,明天早上之前记得回来,我们就在这里停着让他修,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高见摇头。 玄化通门大道歌里不会记载这种小地方的。 “地工镇知道吧?几百年前,神朝的一位机关师和东海一头老妖生了间隙,打了起来,其中一台五境机关被打碎了,残骸落到这个地方,后来有些贪财的就过来挖,人越聚越多,成了气候之后,后来附近的仙门和县城都把处理不掉的机关残骸往这边送,就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一片废墟的样子,不过也算是一座新成立的仙门,散散步就行了,收着点。”黄皮麻子的女人对高见叮嘱道。 很多修行者,都很喜欢耍威风,还是得提醒两句,这地儿不算是普通人地方,实际上也是仙门之一。 一台五境机关的残骸,还有源源不断别地不要的机关残骸,有人依靠这些垃圾,在此处攒出了一座仙门出来,似乎是专门做机关生意的。 不是所有的仙门都是那种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实际上,修行路途千千万万,什么样的修行者都有,光神朝就有上百个不同的流派,时称‘百家’,神朝之外的偏门异法更是难以计数。 “嗯,我知道了,谢谢提醒。”高见点头,走下了牛机关的肚子。 脑海里,丹砂问道:“你下来做什么?和那个三境和一堆二境待在一起不够安全吗?非要自己下来单走?” “下来隐藏混杂因果,这样反而比较安全,也不会牵连到他们。”高见解释道。 如果背后真有追兵,那么聚在一起就是被一锅端了,而如果下来单走,就算追兵追到这里来,也没办法从车队上找到自己,自己可以依托那些废墟躲猫猫,反而比较安全,下来之后混杂这个地方的因果,就能让占卜之术更难找到自己。 并且,高见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想长长见识,你不觉得这地方很有意思吗?依托一台五境机关残骸发展起来的地方诶。” 丹砂不明所以:“长长见识?你还不够有见识吗?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跟脚,我觉得你已经懂的很多了。” “我懂的东西不过都是空中楼阁而已,读万卷书,行千里路,懂吧?很多时候,书上看见的东西和现实里是对不上的,尤其是我那本书还是八百年前写的,神朝这个发展速度……八百年能出来多少新流派,那可不好说啊。”高见解释道。 话语之间,他已经旁若无人的跳过了那条河流,在众人的目光里进入到了这片废墟之中,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废墟之中。 机关残骸这种东西,都带有各种各样的杂气,这些杂气是机关运行的关键,但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也没有生机可言。 这就代表了,机关废墟到处都是的地方,注定是寸草不生,机关残骸的能源波动,还有各种杂气,都会干扰正常的天地运行,让杂草这种等级的生命无法正常诞生。 “你还……挺怪的,明明是个武者,还是个自称有勇气的莽夫,可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些动脑子事情?” “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知识就是力量懂不懂啊?”高见指了指脑子。 他是武者没错,但科学锻炼,健身先健脑的道理在哪里都是不变的。 “我最讨厌看书了。”丹砂的声音闷闷的。 “这就是你笨的原因。”高见说道。 语罢,他已经走入了这座废墟之中。 刚刚进来,他马上就闻到了一股臭气,而且不是一般的腐烂的臭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矿物毒气的味道。 有点类似于烧塑料的那种味道,这让他捂住口鼻。 这玩意儿有毒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种气味的来源。 一群小孩,浑身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堆小型的机关兽零件,正在火中焚烧。 —————————— 站在远处的时候,还没有看的这么清楚。 真正下来的时候,高见才真正看清楚这块‘山门’是个什么情况。 无法忽视的是天边高耸入云的巨大机关残骸,那应该就是所谓的‘五境’机关的残骸了,肉眼可见的那东西正散发着让人不舒服的威压。 紧密排成的废弃零件拼凑而成的小屋,围绕着那座巨大机关,形成了一座城镇,而且占地面积还不小,方圆几十里应该都是这些小屋。 小屋建立在一座垃圾场的上面,脚下就是一大堆废弃的机关零件。 小屋就是山脚,那座残骸就是大山,大山之上,估计就是那座仙门的山门根本了。 还挺稀奇的,废土仙门啊?而且神朝大地上,居然还会有这样的废弃零件堆积地。 不过想想也是, 垃圾遍地,高人口密度,还有无处不在的毒烟,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大量的零件正在被焚烧,就这么粗暴的丢在地上,用机关兽的润滑油当做燃料,就这么烧了起来,整个地工镇就是一个大大的零件垃圾场,臭水沟就在这些旁边流过。 黑烟滚滚,可以看见,零件上铭刻的符文,所用的那些墨水,正在被火焰焚烧,化作黑烟消散到空中。 当然,东西不会凭空消失,这些消散的杂气都到了空气中,让这里充满了这种特殊的毒气,常年待在这里,肯定是要受影响的。 机关兽的运转显而易见的是需要符文的,而符文需要用到特定的墨水,和一些辅助材料,才能刻在零件上,使其生效。 说起来,高见最开始还非常的惊异,为什么一些特殊的符号,用特殊的材料,画在零件甚至是一张纸上,就能够起到神奇的作用。 后来他想到了电路板。 电路板不也是这样?拿焊料在一块塑料上画出特殊的电路图,于是这个东西就能控制很多东西,甚至能造出精密的芯片来。 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这也延伸出了最初白平和高见所说的那句话。 “文字,本身就是具备力量的。” 显然,这些电路图,符文,其本身就是具备力量的,所以需要把这些东西烧掉,去掉原本的影响,只留下零件本身,然后这个零件就可以卖给别人了。 买这样的零件的人,就可以拿这种清理过后的二手零件,组装自己的机关兽。 这样的垃圾回收很有效率,所以,到处都是这样的地方。 高见可以看见,许许多多的垃圾零件,在此处堆叠成山很多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山中寻宝,背着一个背篓收集垃圾,然后将垃圾丢到这些火堆中。 有修行者正在操纵火堆,看不出师承,似乎是一些江湖术士,以控火诀不断催发火力,让火力保持在既不会融化或者软化零件,但又能烧掉上面已经刻好的符文这个区间,不至于损坏珍贵的零件。 这样的回收站点,似乎就是这个地方的主要经济来源。 高见从腰带里扣出一金来,在街上找了一个正在烧火的江湖术士,把那一金往天上弹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 对方的眼神全程盯着那枚金子,一直到高见把金子抓住之后,他才看向高见。 高见也看着对方。 对方穿着脏兮兮的长袍,年纪三十来岁左右,两撇小胡子,修为看起来是刚刚到一境,但是呼吸虚浮,应该是根基不稳的表现,而且开的绝对不是精关,从他催发火焰的术法来看,此人第一境应该是开的气海。 对方施展的控火诀也很古怪,看起来像是杂糅了道门控火诀和机关术,还有巫觋的一点火灵诅文。 所以高见判断这是一个江湖术士,功法并不是那么高深,是很多东西凑出来的一套粗略修行法,而且凑的很不高明。 “老哥,烧一天能挣多少?”高见问道。 “烧一天八百钱。”对方显然意识到了高见要做什么,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笑出了一口黄牙。 “我是来这里采风的,想写一篇游记,你帮我带个路,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还有这座仙门的大致情况,给你一金,怎么样?” 一金值万钱,就是一位一境修行者差不多半个月的工钱。 很显然,高见已经看出来了,越州这地方的修行者,比沧州的地位低很多很多,但挣的钱却又要多许多出来。 沧州的一境,一般都是沧州外城的工头,武馆馆主这种体面人,他们其实一年下来也只有十几金的收入,有些会多一些,但也只有二十多金。 沧州的一境修行者,一年十几金,而且工作也很体面,地位不低,算是混出头了。 而在越州,工作并不算体面,这种控火师应该是最底层的,但年收入却稳稳的三十金以上,光工资就有二十八金了,而且他们百分之百有外快,一年三十多金非常简单。 那么就可以对比出来了。 沧州果然是个穷地方,工资低,修行者地位相对较高,因为修行者比较少。 而在越州,修行者的工资高,但对应的地位低,同时物价也更高。 就像是大城市的大学生,和小县城的大学生的区别一样。 听了高见的话,对方喜不自胜,谁不想一天挣半个月的工钱,当即一拍胸口答应了下来:“行!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清楚的很!有什么事情只管问我!” “这的活儿能停吗?” “能,随时都行!”他直接结束了法诀,却见那些火焰马上停下。 那些小孩马上不干了,几个半大小子马上叫嚷着:“喂!老邓,我们可是交了钱的!” “行了行了,都给你们退了,还有额外一个人五十钱,自己过来拿,今天我高兴!”这个江湖术士摆了摆手,掏出十几串铜钱,都是挂在腰上的。 还挺能装。 “老爷劳烦多等一会,这些小子都等着钱吃饭呢,我发完钱” 高见看见,这个人退钱,有些是五十,面对一些看起来力气比较小的小孩的时候,却会额外多发几个钱。 说是退钱,高见觉得,好像更像是在发零花钱。 很快,钱就退的差不多了,二十几个小孩,退了一千多钱。 “你是好人啊。”高见说道。 “嗨,指着他们吃饭呢,要是他们都不来我这儿烧了,那才是麻烦事呢,我可全靠这些零件过活了,修行不易,什么东西都贵啊,老爷你来我这儿取材一趟就是一金,也是大花费啊。”这个江湖术士说道。 “听你这话,是瞧出我的跟脚来了?”高见好奇的问道。 “诶,这话可不能胡说,我眼睛被烟熏久了,看不清东西的,老爷有什么问题还是直接问吧。”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没看清楚。 高见则说道:“不用怕,我也没什么恶意,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判断的。” 而这个江湖术士打量了一下高见,似乎是在判断,对方是不是真的。 不过,看了一圈之后,他发现,对方身正气直,没有什么血煞和邪气,于是才压低声音说道:“老爷真要听?” “嗯。”高见点了点头。 “那我就斗胆说了,老爷瞧您这样子,也不是缺钱的主儿,应该是书院里的公子哥吧?来调查这些,是为了文章?” “我不像武者吗?”高见指了指自己。 “不像,你一身书香气,看东西多是好奇,探索,武者都是蛮子莽夫,不会有这种眼神的,还有,读书人一般都和你一样,说话很有条理的。”江湖术士说道。 “噗……”高见的脑子里,丹砂发出了没憋住的笑声。 高见若无其事,一拍手:“原来如此,我还以我配了刀,就像是侠客了呢,原来是知识暴露了我。” “老爷身上的书香气,实在是如暗室明灯,实难忽视啊。”江湖术士马上恭维道。 高见也没有纠正,对方这么认为挺好的,这也说明自己现在的伪装还是很到位的。 “咳咳,那不谈那些,我今天晚上都会待在这里,你带我看看这个地方吧,我很好奇一个机关仙门的运转啊。”高见马上说道。 “老爷是第一次来越州?”江湖术士突然问道。 “是。”高见点了点头。 江湖术士马上自豪的说道:“那就不奇怪了,越州可是以机关出名的,天工山就是咱们越州的本地宗门,所以机关一脉在这里也格外的发达!” 这点高见倒是知道。 天工山和墨家,是机关一脉的顶尖山门和学派,其中天工山作为和启运神朝直接签订协议的大宗门,地位和真静道宫差不多,都是一等一的绝顶仙门。 神朝和许多大宗门都有类似的协议,这些仙门在协议之后,承认自己隶属于神朝,成为神朝国运的一部分,接受神朝的管辖,但同时也会派出弟子在神朝之中任职,在保留一定独立性的情况下,融入神朝之中。 不过这种大宗门的数量也不多,也就十几个吧,一州能有一座都算是运气好的,有些偏远的州甚至没有这种仙门,但神朝核心之地,有些地方一州能有三四座。 这个地方叫地工镇,看这地儿起的名字,就知道是在蹭天工山的名头,这种类似的地名,肯定到处都是吧。 “老爷可惜来晚了,早几年来,之前越州和东海打仗的时候,漫天都是机关,各种船,兽类,还有一些神机!机关铺满海面三百里,不见天光,和东海水妖厮杀,打的天昏地暗!”他手舞足蹈,似乎是想要表现出场面的壮阔。 “神机?”高见发现了一个自己没听说过的名词,于是问道:“神机是什么?” 按理来说,玄化通门大道歌是涵盖几乎所有名词的,但此刻却出现了一个高见不曾听过的名词,这让他马上警觉起来。 江湖术士有些惊异高见的反应,不过还是说道:“啊?老爷没听过神机?那老爷应该是在山中苦读,不怎么了解过机关的发展,神机是这些年巫觋一脉和机关师们合作的产物,说是在朝廷几位大员的协调下,巫觋们拿出了他们珍藏的天神观想图。” “然后,咱们机关师最擅长的不就是拆解吗?像是什么兽类机关,都是吃透了妖兽和灵兽的身体结构仿制而成的,所以天工山把天神观想图吃透了,以天神的构造来仿制机关,以这种方法造出来的机关,就被称为‘神机’。” “老爷你是不知道,之前大战的时候,最顶尖,作为先锋的那台神机,叫做‘三坛海会大神’,硬生生撕掉了东海龙宫太子的肉身!场面壮观的不行!在地工镇都能看见战斗的余波,那真是难以形容啊!” 高见听的眼角抽了抽。 这他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了。 神朝十州中,越州以机关术闻名。 而越州的机关师们,借助朝廷巫觋们留存下来的天神观想图,摸清了天神的躯壳和一部分构造,然后用这些东西作为内核,仿制出了名为‘神机’的超巨型机关。 甚至已经都投入实战中了! 那名为‘三坛海会大神’的神机,已经加入了东海战场,甚至当场生撕了一头可以算是强大的真龙,场面连这个地方都看得见,可想而知战斗本身有多么的壮大。 这应该是这几百年来最新诞生的技术,玄化通门大道歌根本没有记载,毕竟这本书是八百年前写成的。 “喔,对了,谈这些虚的也没什么用,老爷你是想知道什么来着?你是来给自己的文章采风的吧?”江湖术士问道。 “没什么,这些我也很喜欢听,不过说回正事也可以,那我们一边走一边问吧。”高见回过神来,随即说道。 然后,他主动迈开脚步,走进了这个地方。 地面基本看不到任何的土壤,零件早已经覆盖了周围所有地面,黑水和各种润滑油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高见不想踩上去,所以一直在拐弯,还要时不时闪避周围奔跑的小孩,还有到处乱丢的脏水和垃圾。 就在刚刚,一个小男孩正在把一盆脏水倒在家门口的垃圾堆上,差点溅到高见,还是那个江湖术士,赶紧上去开骂,把人赶走。 不过说是赶走,其实更像是保护吧,他害怕那个孩子惹怒高见。 这人挺不错的。 高见接着问道:“这个地方,水从哪儿来?我看见外面还有一些污染很严重的黑河,这里有天然的水域吗?” 第一百零二章 臭气与财富 水从哪儿来,高见还真挺好奇的。 这里的脏乱差,可不止是一点点的脏。 在高见行走在这里这段时间,迄今为止,没有看见任何垃圾或者是废水处理的设施。 或者说,垃圾处理全靠烧,废水处理全靠倒。 之前那条河变成了黑水,估计也全都是这里这么多人生活的污水导致的吧。 堆积如山的垃圾以及居民的排泄物,全部混杂在水中,就高见看起来的情况来猜测的话,他估计,这里的居民们只有在下雨的时候,在此居住的大人小孩们才会相邀在雨水下满的积水塘里洗个澡。 “水?不是有聚水阵吗?越州靠海,水气大的很,这里都是用聚水阵的水。”江湖术士解释道。 “聚水阵不便宜吧?家家户户都用得起?”高见疑惑。 “也不需要家家户户都装啊,一片区域,大家凑钱装一个,然后一起用这里的水,这里的聚水阵基本不停的,随时随地都在放水。”他解释道。 “如果是这种规模的使用的话,就算越州水气大,但一片区域内的水气会被抽干吧?到时候就算有聚水阵也没办法接着抽水了,还得等水气慢慢弥散过来。” “所以要抢啊,实在抢不到,那就忍着呗,毕竟用掉的水气也不会消失,过几天又会消散到周围,又能被聚起来了。”江湖术士显得有些无所谓。 “你也是这样吗?”高见又问,看了一下对方脏污的长袍。 江湖术士指了指自己:“我?我不在这里长住啊,这地儿哪里是能住人的啊?我一般是在这边搜集了足够的零件,然后再跟着附近的商队,跟着他们回安水或者越安,在那边把清理好的零件卖了,挣点钱,换些修行资粮。”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一拍脑门:“喔,对了,说到这个,老爷你要不要换身衣服?” “为什么要换衣服?” 他笑道:“您这身衣服不便宜吧?来这种地方,尽量不要穿太好的衣服过来,因为只要一起风,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可以准备去扔掉了,这地儿天天烧火,空气污浊的很,你看我这身,我平时可不会穿这么破烂,只是因为好东西穿来这里,最后都会被烟气附着在身上,一身好衣服也就毁了。” 由于日积月累形成的积氛之气,直接导致了,如果你来到这里游览,当地人都会让你换一身衣服,免得坏了一身好衣服。 “原来是这样,那换一身衣服吧。”高见也不犟,反正在这里买一身衣服并不贵。 听人劝,吃饱饭。 于是,江湖术士没几分钟就给高见整来了一套衣服,只是这里没有什么新衣服,但高见也不怎么在乎。 虽然有点破破烂烂的,可以看得出来他拿来的衣服已经算是这个地方很不错的了,估计是花了点心思的。 高见在对方的带领下,在一间房子里换了衣服,接着继续往里探索。 继续往里走,高见看见的景色基本就没有变化了。 一些不用的铁皮零件,加上一些泥土,就垒成了一间屋子,冬冷夏暖,能有效提升居住者的忍耐能力。 这样的房子平铺出去,堆积在了垃圾场里,许许多多的人,就这样在垃圾场里翻找着废品零件。 偶尔还可以看见,有一些大型机关兽甚至是飞舟飞到这里来,然后倾泻一大堆废品零件下来,之后又慢悠悠的离开。 显然,他们就是这一地垃圾的来源。 然后就是无处不在的臭味。 屋子后院散发着屎尿臭。 如果有人做饭的话,那么就会弥漫着烂菜和坏油的臭味。 霉臭的尘土气味,空气中弥漫的火烧零件的臭味,夜壶的刺鼻的味道,壁炉里散发出硫磺的臭气,小巷子里飘出血腥臭味,人的身上散发出汗酸臭气和未洗的衣服的臭味。 河水、广场,乃至于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臭气熏天,桥下和地里都臭不可闻,人的任何活动在这里都和臭味挂钩,生命从出生到死亡,没有哪一样是不同臭味联系在一起的。 唯一例外的,就是偶尔从润滑油的黑烟之中还能闻到一些甜滋滋的,似香非臭的奇怪气味,但混合了这种甜滋滋的味道之后,所有的臭味都变的更加浓烈了。 简直像地狱一样臭。 高见还看见了这里的墓地,味道几乎能让修行者昏厥过去。 说是墓地,其实只不过是个堆尸用的坑,人们把各个地方的死者往这里送,不知道多少年,每天都有许多尸体装在手推车上运来,倒在长长的坑里,然后被埋起来。 尸骨被整齐的排列起来,堆积得一层又一层。 很难说他们到底重视尸体与否,但这里很明显没有沧州那样的血祭,人们像是只是出于在这种零件垃圾场的无奈,只能采用这样的方式进行埋葬,毕竟他们没有伤害尸体,也没有随意倾倒,而是认真的把他们清扫干净,排列起来,一层层的堆好。 等到最下方的尸体自然腐坏消解之后,坑就会慢慢低下去,然后再往里放新的,如此就行了。 高见对此非常惊讶,而周围的人却都习以为常。 高见问江湖术士为什么的时候,他回答:“尸骨全整的埋下去,总比烧了好吧?有个全须全尾已经不错了,老爷你看,这附近都不闹鬼呢。” 高见闻言,感受了一下周围…… 确实,甚至不闹鬼。 在这种地方不闹鬼,可见,其实这里生活的人,对这样的待遇是真没什么意见,或者说……他们已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了这些死者最大的尊重。 江湖术士似乎是觉得高见的表情不太好看,连忙补充道:“而且,老爷别看这里这么埋汰,这里的人,可比种地的挣得多!” 江湖术士开始给高见算账:“他们去捡零件,捡了,交给我们烧,然后我们收了焚烧费,又花钱收他们的零件,他们捡回来的那一堆,几十个里有一个能用的吧,他们就把这个还能用的卖给我,一般能卖二三十钱呢,一天多跑两趟,就能够挣上一百来钱,种地哪儿能有这个营收?” “我呢,收了这些零件,拿回去,该修补的修补,该填充的填充,这可是个技术活,一般人干不来的,我修补之后,再拿去卖二手,我也就挣这个修补和来回倒腾的钱。” 他解释着自己的营收,和本地其他小孩的营收。 这其实都是技术活。 零件不一定总是能复用的,那些孩子们,会在一大堆垃圾堆里翻翻捡捡,从充满了碎片和油污的垃圾里找出他们觉得可以用的垃圾零件。 然后,他们用背篓背好,带着这些破碎的机关零件,前往焚烧处,找到江湖术士这样的人,烧掉上面的符文和油污。 之后,江湖术士会检查烧掉之后的零件,有些零件被火烧了会坏掉,有些则本身就有问题,比如说有裂缝什么的,这些都是不能用的。 几十个零件里,大概能挑出来一个能用的。 这一个,就可以卖给江湖术士,一个能卖二三十钱,他们一天运气好的话,能卖出去四五个,有些运气特别好的,说不定能卖出十几个。 江湖术士们则收了这些零件,拿回去,自己用自己的手艺修补一下,再卖给其他需要零件的机关一脉修行者。 毕竟崭新的零件还挺贵的,如果只是练手的话,用二手零件会方便许多,所以并不愁卖,越州有的是机关师。 “所以你瞧,这地方埋汰归埋汰,可真是个挣钱的好去处,在这里,不管是开没开窍,都能混个不错的日子,苦是苦了点,但老爷你看那些孩子,你知道为什么捡垃圾的大多都是这些半大小孩吗?” “为什么?”高见也有些好奇,这里似乎没有看见什么大人,全是些半大小孩在捡垃圾。 “因为普通人不准进来啊,你看这些小孩很惨,但其实他们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天赋的,以后说不定是能进仙门的。”他指了指那座巨大残骸组成的‘仙山’。 五境的机关残骸,再加上这些垃圾场,构成了一座仙门的‘底蕴’。 说实话,画风有点清奇。 “喔,外门弟子,是吗?”高见看向那些孩子。 “嗯,外门弟子,捡零件,赚钱,甚至是自己拼凑一些机关,都是考验的一部分,其中的佼佼者不会一辈子捡零件的。”江湖术士说到这里,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些许的羡慕。 这些小孩,都是仙门们挑选而来的,也只有他们有资格去‘捡零件’。 因为捡零件本身就是一种学习,通过在垃圾场内拾取有价值的零件,在没有任何的帮助下进行学习,有没有天赋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江湖术士,似乎感叹完了,他马上看向高见,换了个话题:“老爷,如果忽视掉这里的臭气和垃圾场,这其实就是一个正常的镇子,你看,那边还有人在做小本生意,卖点炸物什么的。” “他的油好像是黑色的,味道也不对,是矿物油?这东西是拿来润滑的吧,这炸出来的东西能吃吗?”高见皱眉 “嗨,反正没吃死过人,用精气运化一下就行了,大家都有练功的。”他显得若无其事。 神朝的凡人们可不是真正的凡人,这是一个人人有功练的地方,哪怕是最底层的农民也有‘庄稼把式’,纤夫力工没有功法也不可能扛起几百斤的东西飞奔,猎户们更是要追踪和肉搏妖兽。 吃点矿物油……好像也不算什么? 于是,高见点了点头,又看向了脚下的垃圾场,随后抬头,又看向那座巨大的机关残骸构成的大山。 五境机关的残骸构成的大山并不算巨大,不过他们在上面又延伸修筑了许多建筑,慢慢把这座山给建大了。 硬生生靠建筑的数量,再加上他们自己延伸出去的诸多机关,将这座山的高度拔高了好几百米。 “那,地工镇的仙门呢?他们就这么看着吗?”高见伸手,指向了那座山。 “不啊,这附近没有妖兽来袭扰,都是因为仙门的大人们在保护啊。” “但也不是免费的就是了,不管是我们这些烧零件收零件的,还是那些本地在这里翻找零件的,都是要交点费用给他们的,而且别说我们了,这些零件其实对很多县城和仙门来说都很麻烦的,处理也很头疼。” “所以,那些有钱的县城和仙门为了方便处理这些垃圾就会丢到这里来,只是想要把用坏了的垃圾和废品零件送过来,也是要给钱的,各取所需吧。”江湖术士解释道。 高见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运垃圾来丢的人要给钱,捡垃圾的人也要给钱,地工镇的仙门控制着垃圾场,这样就可以坐享两边的收入。 而捡垃圾的人们,收垃圾的人们,倒垃圾的人们,也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各取所需’。 残酷吗? 好像挺残酷的,因为这里的生活条件并不好。 但有什么问题吗?高见一时半会好像也说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不管是被视为种子库的那些小孩,还是这些烧火的江湖术士,收入都不算低,在这片垃圾堆干活实际上已经是高收入了,足够支撑他们的修行资粮。 似乎……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但如果没什么不好的话,为什么会是现在看起来这个模样呢? 大家都很好,但却生活的不好,这问题是出在哪儿? 高见陷入了沉思。 而那位江湖术士,看见高见陷入了思索,也安静的在旁边等着。 这位有钱老爷是来采风的,自己刚刚说的那些东西,应该对他来说挺新鲜的,停下来记录一下也很正常。 而就在高见思考的时候,旁边却突然传来了凄惨的哀嚎声。 这让高见的思考过程突然被打断,他看向哀嚎声传来的地方。 是个女人的声音,而且还有一如既往的臭味。 高见没有思考,直接就朝着那边靠拢过去。 那边是个鱼摊。 第一百零三章 燕阁? 一座机关大山下,围绕着的垃圾场内,有一个小镇,名叫地工镇。 那座机关大山上,可以看见上面隐隐约约写了一个‘璃’字,虽然高见怎么看都像是‘螭’,像是把半边字重写的。 而此刻,在地工镇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子旁边,有一个鱼摊。 这个地方当然也是要吃饭的,这里的污水河流并不少,还能开船,所以哪怕水很黑,一样有鱼。 在这种世界,鱼的生命力一样也很强。 黑水归黑水,鱼照样能活。 因为不能活的都死了,留下来的自然都是生命力顽强的,甚至不少还有妖化的模样,不知道是妖化还是变异。 这个鱼摊发出了一个女人的哀嚎。 高见和江湖术士快步走过去,发现在鱼摊下面,有一个正在生产的孕妇。 鱼摊上堆着一大堆腥臭不能吃的鱼肠和别的内脏。 因为这些鱼吃的东西并不干净,所以在这里,鱼肠一般是不会吃的,他们会把鱼剖开,去掉鱼内脏,刮掉鳞片,然后放在油里炸,算是地工镇的一道特色小吃。 这些堆在旁边的鱼杂,散发出来的气味极其浓烈,不知道发酵了多久,反正那股气味像铅块一样压在邻近街巷里。 这味道不知道怎么形容,摆在那里,半腐烂的鱼肠和那些烧火散发出来的味道一起涌来,就像是某种烂水果和烧焦的指甲与腐肉混合在一道的气味。 哪怕是高见,也觉得这里的气味让他有些头脑发昏。 有点辣眼睛,这味道。 不过,他可以看见一个女人就躺在鱼摊下面,她的临产阵痛已经开始了。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臭味的影响,这或许是因为她的鼻子已经迟钝到麻木的程度,何况她的身子正疼,而疼痛使她的感官接受外界刺激的能力完全丧失了。 “你家男人呢?”江湖术士马上上前问道。 但女人没有回话,或者说,她甚至都没有听见江湖术士的问话。 痛苦让她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婴儿已经出来了一半,但卡在那里了,始终出不来,血淋淋的肉就挂在那个地方,不断蠕动着,让人感觉到有些恶寒。 没有一个新生命出现给人的生机和活力,有的只是一种凉意。 在鱼摊下面生下来的血淋淋的肉,同撂在鱼摊上面的鱼肠,似乎没有多大区别。 都是红色,都是软趴趴的,都包着一层筋膜,上面有白色的纤维束带。 这样的场景,给人一种感觉,就算这孩子生下来,也会被放在鱼肠旁边,到时候,不管是鱼肠,还是生下来的肉,或是其他的东西,都被统统铲走,装在手推车上倒进河里。 江湖术士似乎不想碰她,因为贸然接触生产中的女人是一种不吉利的事情,产房是阴晦气之地,男人贸然进入插手,阳气和阴晦气相撞,不仅对女人和孩子不好,容易导致难产,对男人自己来说也容易冲撞他们的阳气,影响健康。 所以,在有些讲究的人家,妻子在分娩前,必须从燕寝迁至侧室待产,在孩子出生前后的那一段时间,丈夫每日最多两次到门外询问情况,却不得与妻子照面,直到满月,丈夫都无法踏入侧室半步。 这并非什么观念影响,而是切实存在的事实,在这个以阴阳五行之气主导的世界,很多事情的运行逻辑就是这样的。 “老爷,咱们还是去找产婆吧。”江湖术士皱眉:“她这应该是想着自己生,结果难产了,我们贸然去动,不仅自己沾了晦气,对她来说也不好。” 当然,主要是因为会让自己沾晦气。 他真不想去碰生死关,此时正是新生儿和地府交接的时候,随便去碰可是非常非常晦气的,搞不好他两三天苦修都要报废,要是影响到了控火术的施展,那就更亏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对于一些身上养了清气的道门修行者来说,用女子的赤龙血泼他,若是泼中了,是真的可以破掉对方术法的。 同理,准备一堆粪便,用来污秽巫觋们的神像,也可以破掉巫觋们的祭祀。 就和用黑狗血来泼阴魂一样,天下之事,多是一物降一物,讲究的很,各种运势,各种气的运转,相生相克,都是学问。 修行一事,就是这般。 不过,高见这时候却说道:“来不及了,你去找产婆,找药,这里应该有吧?先去买来,该是多少钱我一并给你。” 说完,高见就挽起袖子,走上前去:“放松,我来给你接生。” “喂,老爷!”江湖术士骇的连忙去拉他:“秽血沾了手,你这一身文气可是要被别人笑的!而且你不懂接生,别把人害死了!” “我看着她死才会被人笑,快点滚,去买药,找产婆,我懂不懂我自己清楚。”高见一把推开他,然后上去。 第一手,先疏通血脉。 母之产子,得天地、四时、日月、水火自然之气化,之所以有难,是因为这四种气化出现了差异。 高见看对方的症状,然后开始翻书。 “血虚汗出,筋脉失养,风入而益其劲,此筋病也,亡阴血虚,阳气遂厥,而寒复郁之,则头眩而目瞀,此神病也。” “疏通经络,用武者的推拿法就可以。”高见开始背书。 再看对方,赤呕逆欲死,又有喘急者,此为败血冲肺,必须疏通血络。 高见的手法很好,几下推拿,就将败血揉开。 然后是小孩。 小孩是卡在了里面,从外面调整位置……小心点,不能动到脐带,免得绕颈而死。 小心翼翼的调整位置。 他搞这套还有些生疏,虽然流程都记得,但毕竟事关人命,还是一边做一边确认自己的行动,神韵给予的知识其实已经很熟稔了,但他还是想要小心些。 秽血沾染肉身,阴晦气冲撞阳气,以高见身为武者的气血,如果鼓动气血,大概可以把对方直接撞死。 所以他小心翼翼的收敛着自己的气息,任由阴晦之气覆盖上来。 反正也伤不到他。 这点也是武者的好处之一。 武者不养清气,除了功法之外,也少有罩门,所以实际上弱点很少,最适合当护法之类的角色。 不过局限就是武者的破坏范围比较小,神通也少,看起来比较‘笨’,没有各种各样,花样繁多的手段。 但现在这点就起到了作用,高见并不惧怕秽血。 只是,很快,胎儿就被顺直了,但那女人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 怎么回事? 揉开了败血,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才对,没有她用力,胎儿出不来的,再卡一会,胎儿就得窒息了。 但如果强行拔出来,或者剖腹产,能救下小孩,母亲却一定要死了。 啧,这种专业的事情,还得是产婆来啊。 高见顿时觉得有些麻爪。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目突舌烂,邪气腹痛,血痹,坚积,这是大实大热,光揉开败血不够,不能静守,得用燥金辛烈之气,急走善窜,一次贯通。” “产后虚在八脉,盖八脉丽于肝肾,如树木之有本,心气太虚,不能固胎,小儿禀父之肾气、母之心气而成,胞宫之脉,上系心包,所以需要蒸动命门真火,上蒸脾阳,下固八脉,真精充足,才能稳固。” 命门,气关三窍之一,打开则能够固定生机,减少生气泄露,打开即可延寿,能寿三百,同时这些攒下来的生气也会被留住,作为‘气’继续流转在体内。 人身在外,性命随时随地漏出,这就是衰老的原因,而做到‘无漏’,便是长生之法。 “我没开命门……”高见皱眉。 “我开了。”那个声音慢慢靠近,走到了高见身边,伸手,按住了那女人的血络八脉,随后只见一股生气冲入她的体内,强行撞开了胞宫! 只一下,女人突然苏醒,发出一声惨叫,不再有阻碍,顺利生产了下来。 高见伸手扯断脐带,从行囊里拿出自己之前换下来的衣服。 先前,那江湖术士劝说高见把自己的好衣服换下来,高见就换了一身衣服,原本的那身放在了行囊之中。 如今刚好派上了用场。 他将小孩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住,也不管小孩一身的羊水和污血,先按照经验,使劲儿拍了拍小孩的屁股,等他哭了起来,这才松了口气,随后看向了旁边那个人。 “呼,兄台,多谢了。”高见说道。 来者,是个熟人。 就是那个刽子手,宋大。 高见说实话是有些惊讶的。 倒不是惊讶于对方的医术,毕竟宋大先前在安水县城的时候,已经出手帮过高见配药了,高见对对方的医术还是有点印象的。 只是,这个刽子手……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在机关兽上面,没有下来吗? “不用谢,你衣服弄脏了,这个地方可没办法洗。”宋大似乎看出了什么说道:“还有,把孩子给她妈妈吧,至于你的衣服,应该是不能送他们吧?” “那肯定不能送,洗衣服的话,到处都是聚水阵,买点水就行了。”高见点了点头。 这怎么可能送啊,这衣服里很多钱的,高见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放在了行囊,腰带,袖袋,怀中这类的地方。 这一身衣服里面藏着好几百金呢,拉出来抖一抖,能称出十来斤金子,可见其面料也非常的好,能随时随地穿着这种东西走动都不露馅。 所以,宋大又说道:“你这样,不止会弄脏衣服,还会破财的。” 高见惊讶的看着对方,不过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惊讶的是,对方看出来了自己的钱藏在衣服里面,理所当然的是,他觉得对方看出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人,已经是三次和高见撞在一起了,要说这是巧合,高见自己是不信的。 “破财怕什么,钱这种东西,迟早能挣回来的。”高见摇头,回答了对方的话语。 高见的衣服上缝着金钱,财气被这些秽血污了,再加上还要以金钱中的气运,保住这小孩的命,所以肯定是要损失一些的。 就是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损失而已,毕竟损失的是‘财运’而非直接损失金钱。 两人说话之间,宋大已经将那个女人的衣衫整理好了,让她变的体面了些。 高见也将婴儿照顾了一会,让其停止了哭泣。 不一会,江湖术士就带着产婆赶来了。 产婆带来了干净的布,还有水,以及一些药,显然是江湖术士自己垫钱给的,不然高见可不觉得这里的产婆会做这些。 高见将婴儿身上的衣服撤下来,交给产婆用干净的布包好,又拿出一吊子铜钱递给江湖术士:“我就懒得算了,多了少了你都自己受着吧,现在去帮我找点水和盆来,我要洗衣服。” “好嘞!”江湖术士马上收起钱就跑。 怎么可能少? 这么一吊钱,足足一百整,绰绰有余! 他就知道,伺候这些有钱的公子哥,赏钱是绝对少不了的! 至于高见,他没有看那个江湖术士,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宋大:“那妇人应该是安稳了,孩子估计也没什么问题了,你我的话……找个地方洗手?” “好,不过你支开那人用的理由也是找水,不会觉得重复了吗?”宋大说道。 “理由能用就行了。”高见笑笑。 宋大也笑了,他挺了挺大肚腩,说道:“那就好,我也正好想洗个手。” 一路,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处聚水阵,是自动计费,自动收费的那种类型。 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改装过的,聚水阵将水聚集在蓄水池里,然后通过机关术,设置了一个自动机关的运输管道。 宋大掏了一枚铜钱,丢到里面去。 铜钱上带有的神朝国运触动了机关上的阵法,蓄水池开始放水,哗啦啦的清水从龙头中涌出来。 高见洗了把手,又洗了洗脸。 “我们好像已经连续撞见三次了,巧合吗?”高见一边清理着身上的污血,一边问道。 “最开始是巧合,之后的就不是了。”宋大回答道,同时也在接水洗血。 “你一个有正经公职的刽子手,为什么要突然请假,跟着我来商队?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商队里的?”高见又问。 “有人告诉我的?” “谁?” “燕阁。” 高见接水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百零四章 袭来 宋大是个刽子手。 这点高见一开始就知道了,他亲眼看见宋大行刑,几十个人手起刀落,一点都不带迟疑和停留的,端的是一门好手艺。 对方身上那种深沉的煞气,那种浓浊到自己都会感觉到窒息的血腥味,肯定是刽子手才有的。 不过对方不止是刽子手。 不管是那一身自称是‘久病成医’的医术,还有那种远超普通修行者的压迫感,都让高见浑身不自在。 但现在,对方自己表露出来了他的来历。 燕阁,神朝之中也算是相当出名的杀手组织。 这样一来,那偶尔对高见展现出来的压迫感似乎也能够得到解释了。 在小巷子里的聚水阵水池处,两个人静静站在这里。 这里有两三米宽,有几个开口正在流水,潺潺有声,池子正中间有一股水泉,从池底冒出。 此处并非无人,不远处就搭着凉棚,有一些本地人,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各种人歇息。 有人喝水,那就有人饮茶,有人饮茶,那就有人吃点心。 毕竟,地工镇的人其实收入并不算低,有人来淘金,就有人卖铲子。 围绕着这些捡拾垃圾的‘仙门储备弟子’和零件回收商们,在这里已然是建立起了一套围绕着当地的经济体系的供应链条。 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只要是赚钱的地方,就有人做生意嘛。 而高见和宋大,就这么在一些人的目光之中,平和的走到了水池边上,于市井内做着平凡的事情。 平静而平凡的街头,刚刚做完好事的两个人,就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异常。 但是,只有两个人自己可以察觉到的阴冷气氛,已经开始在周围笼罩。 “燕阁?是要在这里动手吗?还是说找个无人的地儿?”高见开口问道。 如果是燕阁的话,是来追杀他的?倒也很正常,左家和白山江龙宫的手应该伸不到越州这么远的地方。 而如果是他们之中的大能者,像是龙君本人和左浪这种高手出门,应该是需要借口的,不然随便动身,很容易就让人猜出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惊动他们。 这和左家和白山江水族的目的不符,他们希望的是高见悄无声息的死去,而不是闹出来一堆动静。 若是真的动静太大了的话,他们或许能集中力量灭掉高见和真龙,但也有可能暴露,那样的话,就算杀掉了高见和真龙,他们一样要面对东海龙宫的怒火,不合算。 恰好,高见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高见也不希望闹出太大动静,这样的话,丹砂或许能够逃出生天,但自己肯定是要死了,一旦事情闹的太大,白山江水族和左家绝对会优先扑灭自己。 两边都有些投鼠忌器。 这种情况下,高见不会选择大张旗鼓的报官或者拉拢别人来保护自己,左家和白山江水族也不会大摇大摆的派一堆高手来千里追杀。 所以,燕阁这种组织,在这种时候就能起到作用了。 杀手组织的情报网络,还有遍布各地的分店,外加上专业对口,高超的业务水平,来追查高见简直太正常了。 这不……他们已经找到高见了,甚至是在高见第一次进入县城的时候,宋大已经察觉到了这是一位‘目标’。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是我暴露太多了吗?不对吧,如果我真的暴露了那么多,你应该早就动手了。”宋大的语气有些好奇。 “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我没有怀疑过你就是了。”高见随口答道。 他已经洗的差不多了,随手甩了甩身上的水珠。 “既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不怀疑?” “我没有随便怀疑的习惯,疑神疑鬼,乃至于因疑杀人,甚至是宁杀错不放过,这种事我可做不来。”高见答道:“真要来杀我,那就来。” 宋大则叱喝一声:“……愚蠢!提前动手能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我看见你杀狼了,以你的身手,如果提前偷袭我,我接不住。” 接着,他叹息道:“但现在,我站在你旁边,你的胜机不超过一成,这就是你没有提前动手带来的恶果,而你只能自己吞下这枚恶果。” “是吗?那又怎么样?”高见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招数就只管用来,你说不到一成……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了。” 宋大皱眉:“为什么?我不太理解,明明提前动手就可以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却就是要执拗的等到对方主动袭来你才动手,你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死吗?” “我没有那种‘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习惯,说是天真也好,说是狂妄也罢,其实都没什么所谓。”高见一手握住刀柄,已经准备动手了。 真的无所谓。 高见并不想用恶意揣测每个人,在他确凿无疑的得知某个人的所作所为之前,他完全不在乎那些。 而宋大听了这话,拿出了一张绣着花的手帕,擦了擦手。 这手帕和他的画风完全不符,他本来是一个长着胡子的胖子,看起来有些和善,只是偶尔能察觉到他身上有种吓人的气质。 但这张手帕是粉色的,上面还绣着桃花和鸳鸯,就像是女人用的手帕一样。 应该是他的妻子或者女儿之类的人送他的吧。 宋大收起手帕,扭头看向高见:“天真……狂妄?你可能二者皆有吧,不过,我很喜欢,我听说你在沧州干了一件大事,把左家阴了一手,还把很多阴鬼都送了回去。” 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所以?”高见不明所以,不过他放下了刀柄。 对方身上似乎没有杀意,看起来也不像是来杀自己的。 “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对你动手,而是想看看传言是不是真的,不过现在来看的话,传言很真啊,连帮人接生这种事你都肯干。”宋大笑笑:“我的刀,不斩无罪之汉。” “我是来通知你的,关于你的消息,估计已经被传上去了,从我这里开始,就没有再传消息了,所以他们大概是掌握了你现在的行踪,却掌握不了你之后的行踪。” “今晚,你怕是……” 宋大说道这里,高见突然动了起来。 他突然抽出锈刀! 尽管此刻的锈刀,一寸刀锋都不存在,完全就是一根铁棒,但也足够了。 谁说没有刀锋就捅不死人的? 高见的身体扭成一个夸张的角度,脚下连踏几步,猛的回身! 他的重心完全移动,整个人像滑动的蛇般突前攻击!将自己的身体舒展到能够保持平衡的极限。 这一瞬,旁边风尘仆仆的一个旅行者,似乎正在买茶喝。 高见这一手让他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被一刀直接贯穿胸口!尸体扑倒在地,霎时间,周围人皆惊! 突然有人当街杀人,马上引起了慌乱! 这个地方可不是无法之地,璃金门在这里是不准随便乱来的! 小贩出逃,孩子们更是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那个旅行者,死前还满脸不可置信,似乎惊讶于还有人能在如此远的距离够到他,明明看起来还很远,但是高见的攻击像是瞬间就到了面前一般! “你——”宋大有些愕然:“你不是不以恶意揣度人吗?这又是为何?” 不是,这人什么毛病啊? 刚刚还和他一起顶着晦气救孕妇,听起来也像是豪气之人,更是说出了那番话语,说自己绝不以恶意揣测别人。 结果回头就捅死一个路人? 高见则伸手甩掉刀上的血,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不以恶意揣度人,又不是傻,既然你都已经给我说了这些事,我更是连证据都发现了,那为什么还不出手?” “你看,这人身上,有水族的气息吧?我老早就闻到了,只是之前觉得不确定,所以就不把他当坏人而已,可能他是从别的地方得到的吧,但你这么一说,再加上他听见这些话之后的反应,基本上也就是确定了。” 高见说着,从对方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球体。 “你看,龙印雷的符印,这不是蛟龙给的谁信啊?” 符印,是一种通过符箓手段,将术法封印在符箓之中的手段,激发之后,能够施展出弱化版的术法。 作为一种消耗品来说,相当好用,不过符印的封印和解封流程都比较复杂,制作成本不低,而且如果水平不够,是解不开封印的,一般都只能同境使用,高境的符印,低境的修行者是看不懂的。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武者或者炼体之流,平日里不修行术法,低境的符印他们也未必能用的了,纯看个人的术法造诣。 高见将龙印雷揣进自己兜里,这东西是蛟龙喷吐出来的风雷,伟力不小,看起来至少是二境的符印。 就和刚刚被高见捅死的那个人一样。 而宋大,则上下打量着高见,满脸都是惊异:“你……还真是有点意思啊,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蠢笨的愚直之人,没想到啊……” 宋大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高见,有些啧啧称奇。 如果当真是个莽夫,只凭着一腔义气热血做事,他虽然欣赏,却也到此为止了。 可现在,高见明显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豪气,但不是傻瓜,聪明,但仍有义勇。 这很难得啊。 一般来说,莽夫都有豪气,却不擅长动脑子。 而聪明人都喜欢瞻前顾后,选‘明智’‘好走’的那条路。 高见确实是很少见的那种人啊。 “所以,你其实看得很清楚?”宋大问道。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我只是不愿意用恶意揣度他人而已,不代表我会被骗啊,怎么感觉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笨蛋看了?”高见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强调道:“智力和行事风格没有必然关联的啊,我不喜欢怀疑别人,不代表我就一定会被人送进坑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 丹砂在脑子里缩了缩头。 好像被骂了……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啧。 宋大点了点头,说道:“但你这样的话,路会很难走,你看,你刚刚杀了那个人,肯定触动了什么,等一会,会有很多冲过来杀你的。” “而且,其中三境的……不会少,三境可是很厉害的了,县城的县令,也顶破天就是三境了,你准备怎么办?”宋大提醒道。 高见没回答。 只是这一瞬间,宋大发现,高见他手中那把锈刀,刀尖一寸的地方,突然锈迹脱落,变的光洁如新。 然后,他把衣服缠在了腰上。 不远处,可以看见,之前那个江湖术士,正端着一个盆朝这边跑过来,高见之前让他去买水和盆,这样好洗衣服。 现在应该是买到了。 这时,高见再度高声喊道:“老哥!趴下!” 江湖术士不明所以。 但高见已经拔刀冲了过来。 他吓得一哆嗦,马上吓得抱头蹲下:“别杀我!这里是璃金门的地盘,他们不允许随便乱杀人的!我把钱还你!” 只是话才刚刚说完,高见就已经越过了对方,然后一刀捅进了他身后追过来的一名刀客。 “嗯?机关?”高见捅穿那个刀客,却发现,流出来的并不是血和内脏,而是机关零件和一些外泄的能量。 宋大慢慢的走了过来:“嗯,璃金门应该是被买通了吧?就是这片垃圾场背后的仙门,他们的门主可是四境。” “那你快跑吧,还是说你也要来围攻我?”高见挥了挥刀,甩掉血迹。 “你不怕吗?”宋大看向周围。 不知不觉间,机关群已经聚集了起来。 高见的‘不怀疑’,终究还是带来了后果。 数十……不对,起码有数百。 数百台战斗用的机关,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形,可以看见,在数百步之外的天空,一台大型机关上方,一群机关师正在远程控制着机关。 至少都是二境。 三境以上的……有整整三个,其中两台三境机关正在朝着这边逼近,还有一台则是那台承载所有机关师的大型移动堡垒。 “喂,快跑吧,我给你断后。”宋大提议。 “跑?”高见笑了笑。 该跑的是他们。 第一百零五章 正面突破 本应是万无一失的包围。 高见毕竟只是二境。 在左家的使者到来之后,以“追杀坏了大事的小贼”这个理由,很容易就说动了璃金门出手。 璃金门和左家没什么关系,但听说对方是神朝世家之后,马上便毕恭毕敬了起来。 众多仙门其实没什么门槛可言。 但想要真正形成‘世家’,那么最起码也得有一位两关大宗师坐镇吧? 两关大宗师,也就是至少八境,而且通常情况下,修行者根据自己的状态和修行路径,不会选择一关一关的按顺序破开,而是分别开窍,比如高见,虽然三境了,但他分别选择了神关一窍和精关两窍,这样他破开一关的时候,至少也五境了。 如此一来,一位两关大宗师,在极限情况下甚至可能有十一境…… 并且,世家通常在朝堂之上也有官职,麾下的诸多势力更是连绵不绝,一般来说,世家的力量都足以在自己身在的这一州里举足轻重。 启运神朝内部,仙门影响在山上,世家影响在山下,除去那些能够有资格和神朝庙堂订立协议的顶尖仙门之外,可以说,在山下,其他的门派都要矮世家一头。 所以,哪怕只是针对一个二境,在左家的使者的要求之下,他们也动用了宗门之中的中坚力量,除了身为四境的门主没有出手之外,其他几位三境的长老都已经出动。 三境,一县城隍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阵容,去暗中针对一位二境武者,那真是绰绰有余了。 就连那位左家的使者也觉得很满意,这璃金门确实是上心了。 就是不知道高见这个蠢货到底在想什么,本来他还以为追查到对方应该会很难,毕竟他们尝试了占卜之术,却也没有查到什么踪迹。 又尝试性的开始了常规性质的追查,结果此人一路上都把自己的痕迹处理的很干净,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居然没什么人对他有印象! 只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的运气太差了,进城直接就撞到了燕阁的人,而燕阁的人还真就恰好刚刚收到信息,正准备留心。 一切都是巧合。 如果没有直接撞到燕阁的人,说不定还真就让他跑到越安去了,虽然在那边也有围堵,可终究是多跑了一段距离,危险就更大了。 只是运气也是很重要的,高见输在运气上,不冤,这是天命。 在燕阁得到消息之后,花了一天时间,左家就已经派人赶到了这里,越州距离沧州百万里之遥,只花了一天,可见他们还是很急切的。 到了这里之后,这位左家使者,联系了当地的势力,并在一刻钟之前,让璃金门做好了准备。 璃金门的门主此刻正在那座残骸之山的山顶,和左家的使者对坐,宴饮。 当初他不过是一位三境,正在修行的时候,却遇到了天降五境的残骸。 他费尽千辛万苦,利用这个残骸剩余的神通,赶走了想要来霸占的其他周围修行者,又学习残骸之上的许多设计思路,最终借此突破了四境,机关术也突飞猛进。 于是,他借助这般天赐的宝贝,创立了璃金门,以零件残骸为本,吸引周围其他厉害的仙门来这里倒垃圾。 变废为宝,虽然毁掉了周围的青山绿水,却也为宗门打下了根基,璃金门从此也算是在这附近立住了,有了一席之地。 而如今,甚至可能和一门世家打好关系。 真是天大的福分,自己上辈子真是积了德了。 这么想着,璃金门门主伸手敬酒:“使者不用着急,对付一个二境而已,这么多人出手,必定是万无一失了。” 那位左家的使者看了看周围。 虽然下面的环境并不好,不过这座残骸之山上面,依然布置了净身阵和清风箓,还放置了许多能驱散臭气的香草。 所以就上面来说,还算是勉强可以忍受。 虽然只是个小仙门,但对方这般殷勤,还派了门中的中坚力量去围杀高见,再加上那个燕阁的刺客。 下的料已经足够狠了。 “门主如此上心,我自然是没什么好担忧的。”左家的使者也笑道。 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好几位三境一起出手。 而且,还有燕阁的一位四境正在赶来的路上,水族那边也派了人,天罗地网,重重堵截,说一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也不为过。 面对真龙报复这种事,不管是左家还是水族都极为上心。 虽然在越州这么远的地方,有些鞭长莫及,四境差不多是他们能在不惊动其他大势力的情况下所能动用的最高战力了,虽然是雇佣来的。 不过这种时候,雇佣反而最省事。 面对高见一个二境,可以说,左家和水族都已经拿出了自己当前阶段的全力了。 再出更大的力,就要惊动其他人了,要是被越州本地的世家发现了这件事,那造成的损失可就不是一个高见能抹平的了。 到时候说不定要因为这件事被狠狠拿捏一下,这些越州世家的胃口不会小的。 左家和水族,可不会做出那种只派几个人,不留后手的简单追杀。 他们要动手,就要一次性解决! 这位使者一想到,高见在沧州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导致很多村落和县城的土地神都被其他世家插手了进来。 老祖宗为此削减了各家的年金,一下就裁掉了三分之一那么多,让他维持自身的修炼都有点困难,平时里的各种享受也自然都得掉级。 都是因为高见。 真是…… “使者,你看,好像已经动手了。”璃金门门主突然指着山下,如此说道。 左家使者精神一振,马上朝那边看去。 还真是。 从山顶可以清楚的看见,下面已经打起来了。 一台巨型机关兽,搭载着几十个璃金门的几十个二境执事,以及三位三境的长老。 那几十个二境执事,控制着上百台二境机关,还有两台三境的机关。 阵容真是豪华。 说实话,左家使者自己虽然是三境,但面对这种围攻,他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毕竟,机关师最擅长的就是围攻。 虽然单个的机关,相较于同境修行者来说会弱一些,但机关师是可以批量制造的。 在神都阳京,那些大家族子弟的机关师,他们甚至可能会有几百台和自己同境的机关,反正砸钱就行了,批量生产而已。 虽然这几百台他没办法全部一起驱动,因为驱动机关也是需要消耗机关师的心神的,但用坏一台马上换一台,也是一种常规战术。 累也累死你。 只要控制能力足够,同时控制好几台一起上,坏了马上换下一批,始终保持高强度的围攻,这是机关师们的常用战术。 而且,因为这种特性,机关师们最喜欢集群作战,几十上百个机关师,组成一支小队。 也正是因为如此,越州的正规军之中,机关师一般都是成建制规模的,之前和东海有摩擦的时候,漫天遍野的机关,再加上一台神机‘三坛海会大神’,可是让真龙们吃了不少苦头,连一位龙子都被生生撕掉了。 虽然没死,据说是逃掉了龙魂,但这种伤势,起码得养个几百年吧? 越州,本身就以机关闻名。 所以,他端起酒杯,小啜一口,接着擦亮了眼睛,身体前倾,认真观看着山下的情况。 这次好不容易来一趟越州,不妨好好看看,以机关术闻名的越州,是怎样战斗的。 璃金门门主也马上介绍道:“使者你看,我们璃金门的机关术,虽然性能不高,但是造价便宜,入门简单,最关键的是可以利用下面这些废件。” “所以,和一般的机关师最多有一台同境机关不一样,我门内的弟子,普遍都有两三台同境机关傍身,加之平素苦练,同时操纵两台才算的上是优秀,所以不过几十人,却凑出了上百台机关。” “为什么不组成阵势?我听说越州的机关阵列也是一绝呀。”左家使者有些好奇的问道。 璃金门主面露尴尬,但还是解释道:“组成阵势,需要机关出自同一根底,璃金门的机关术只要求拼凑机关,不求根底……所以用不了阵势。” 左家使者微微颌首。 听明白了。 废品凑的,只能各自为战,组成不了阵势。 虽然略有些失望,但应该也够了吧? 他往下看去。 只见高见刚刚出手,一刀捅爆了一台二境人形机关,并且一脚把一个一境的江湖术士踢了出去。 这时候还想着救人,真是……活该去死啊。 你以为这里是沧州吗?!还会有镇魔司司马来救你?! —————————— 与此同时,在下方。 高见的气息狂暴攀升! 本来他是准备等到伤势好了再突破的,毕竟那时候突破才没有风险。 不过也没什么办法,这世上总是有意外的,谁能想到他能直接撞到一个认识自己的燕阁成员? 这种几率……倒霉就倒霉一下吧,又能怎么样呢?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然而……正如高见所说,他已经‘尽人事’了。 尽人事,除了他之前注意到的所有细节之外,还有一条,就是确保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啊! 他已经做到了细节,那么就算运气再不好,高见也随时保持着自己有一战之力! 除非敌人真是强到不可思议,那是真没办法。 但现在嘛…… 一百多台二境机关?三台三境机关? 还有一帮躲在三境机关体内,正在进行操纵的羸弱机关师。 就这? 绝境? 谁说的,让他站出来! 手握锈刀,他就像是一道暴风! 此时此刻,却见他体内的绛宫,正在缓缓变化。 绛宫的心力缓慢渗透,让高见的头脑得以更加清晰,身中百神有绛宫可住,发挥出了更多的力量! 绛宫窍主心力,能承载百神,故用曾经天神的宫殿‘绛宫’来为其命名。 心力强,则不会感觉到疲惫,有些智者不开绛宫,每日思虑,就容易‘心力耗竭’而死,但有了绛宫窍,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就会小很多。 而承载百神,则能在完全程度上激发身中神灵,有书云:“六腑五藏神体精,皆在心内运天经。”就是说的身中神于绛宫之中,可以得到完全运发! 泥丸可见百神,绛宫承载百神,此刻,在高见看起来,自己的肉身之中,犹如一座绛宫天庭,全身各个区域之中,升腾出许许多多的神灵! 如神附体! 脑,发,皮肤,目,项髓,膂,鼻,舌 喉,肺,心,肝,胆,肾,脾,胃,左阴左阳,右阴右阳。 四肢百骸,骨骼内脏肌肉—— 分形作百,化躯入千,合宴于混黄之中,共景于紫房之内,托形炁于千涂。 头上精气滚滚而出,气血如狼烟,身中神出窍,于高见背后形成一道道虚影! 那是身中二十四神! 而今,高见可不是什么软脚虾! 早在龙宫之际,他拖着重伤之躯,虽然是靠着法宝偷袭,但依旧格杀一头三境的巡海夜叉。 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刚刚突破二境,就杀死了一位三境巫觋左百仓。 高见基数虽然不怎么样,可是武艺之类的系数,那可是高的离谱啊! 却见那些机关兽没有扑过来,而是酝酿一番之后,直接吐出成形的术法,许多道火流直奔高见的面门! 不止是火流。 各种各样的术法。 有太阳精微,色泽金,阳仪化物。 有法天雨,缤纷而下,新霽之气也。 有大射,自内发外,贯坚入刚,象物之生。 有阴失明,月蚀之暗气宣发。 每种术法都不是单纯的能量倾泻,而是某种天地之气的象征,某种对道的应用,每种术法,实际上都是其开创者的智慧结晶。 却见高见掌握住长刀,手腕下压,刀锋舞动。 许多术法组成的光流,在碰到他之前,就已经被刀气打散。 人身之气血,能够冲散这些术法。 若是高品级的武者,振奋气血,浑身上下如有金刚体,甚至能做到万法不侵。 紧接着,他整个人猛的前突,直接撞进了术法洪流之中! 刀刃白光,术法洪流,高见气血,三种颜色,交缠不休! 高见要正面突破! 第一百零六章 那个男人——理智的怪物 脚步错落,刀锋与术法之间的光流形成了一幕绚烂的伞状流体,泼洒而出。 一股咸腥从喉咙里涌出,在高见的嘴里泛出一点铁锈味。 同时,还是有海量的光流在他的身上撕拉出一条条伤痕。 他竟然选择了正面突破! 多么无谋的举动。 无谋到大家都不觉得会有人这么做。 那么…… 既然大家都不准备这么做,就说明大家都对此没有准备。 高见已经看见了。 如果自己选择躲避,那么在自己的左边,有十七只机关兽正在那边埋伏,随时准备扑过来。 在右边,则排布了陷阱,并且还有几台机关正在瞄准那个地方蓄力。 如果跳起来,有一台三境机关的直线攻击刚好可以扫到自己。 就算后退,也会被密集的术法洪流给淹没。 那么,正面突破,就意味着,他只需要闯过一道关。 那些机关师都惊了。 对方一个二境,据说身上伤势还不轻,面对上百道二境以上的术法,竟然选择了正面突破! 而且…… 他成功了! 高见猛的往前大踏步冲去,一瞬之间爆发出了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 香火金身亮起! 看见高见的气血和术法洪流相撞的那一刻,不远处,那些机关师莫名感觉到后背一寒。 “隆!” 随着一声脆响,术法洪流四射蔓延,却没有和预想一样真正重创高见。 精湛的刀法,充沛的气血,香火金身,还有锈刀那几乎不可摧毁的特性,竟让他从术法洪流中冲了出来! 但是,下一刻,机关师们已经做好了反应。 高见是当着他们的面冲进术法洪流里的。 反应再慢,也能调遣一些机关来挡住他。 不过毕竟事出突然,守备并没有那么森严,只是临时调遣了两台二境的人形机关堵在了那里。 但应该足够了吧? 对方刚刚冲出术法洪流,锐气已挫,两台二境机关,足以将他的脚步拖延下来,马上,其他的机关就会包围上来了。 然而,却见战场中央,高见眼中精光暴闪,前腿朝前猛的弓起,借助全身力道,身如利箭,一刀砸下! 不是砍,是砸! 只见第一台机关顿时崩碎,裂纹一直蔓延到脚底心! 整个机关都被打碎。 然而……第二台机关的攻击已经袭来。 此刻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阶段,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高见会硬吃这一下,然后被顺利拖住脚步。 一切都—— 等等!发生了什么?! 却见高见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无法想象的诡异角度,强行扭转了身体! 速度远超常人的想象!甚至比他先前冲刺的时候还要快! 五行生克赋,正在体内勾连! 先前,高见在海底,自己琢磨出了一门‘扳机’的小窍门。 利用五行之气,让身体按照特定的方式‘抽筋’,只要扣动扳机,身体就会根据体内勾连的气,像是被释放的弹簧一样动起来! 坏处是动起来的瞬间,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好处则是,速度很快。 连高见自己都反应不过来的那种快,并且还能强制身体转向,做出通常情况下做不出来的诡异变招。 在这种变化之下,高见再度挥出一刀! 白刃长驱直入! 那台机关勉强托住刀身,算是接住了这记横劈。 可高见的眼中精芒渐露! 再往前一步,顶开那台机关! 那台机关试图前压,要和高见角力! 高见直接弃刀用手,一拳打在脖子上,再变招,前冲,顺势将对方的机器脑袋直接拔了出去,然后用脚后跟稍稍一带,刚刚脱手的锈刀被脚后跟踢飞,落入手中,再度冲锋! 说时迟,那时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他选择正面突破术法洪流开始直到此刻,只不过半秒时间而已! 留在这里被机关海围攻,那肯定是死路一条。 突破点在机关师本体身上。 距离承载所有机关师的那台大型三境机关兽,还有大概三百步的距离。 高见甚至有点好笑了。 感觉武者确实有点问题。 他每次遇到这种境地,脑子里都在算步数,因为他必须贴身近战。 这就是武者的宿命吧,总是在冲锋的路上,战斗一开始,别人就会和他拉开距离,而他则会想办法冲到对方身边。 毕竟,相较于其他修行路径的人来说,武者的远程手段相当乏力,对高见这种刀客来说,投掷基本就是他的全部远程手段了。 不过,相对应的…… 一旦让高见近身,那这些机关师可就要遭老罪了。 高见的身躯泛着暗金色,汗水和着血水一同滴下,只顾前,不顾后!面对身后的术法,甚至连格挡都没有做! 脑海之中的龟卜法正在运转,那些身后的攻击,没有一个是能致命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管! 高见的速度极快,三百步的距离,最多八秒! 因为他强行突入术法海,又打掉了拦路的机关,所以,眼前的是一片坦途!直线加速,甚至还能更快! 唯一的阻碍,就是那台三境机关! 那些机关师们有些着急了。 但为首的那三位三境机关师依然沉着镇定:“不要慌,不要慌!他只有二境!” “我们可是在三境机关的内部!” 语罢,他控制此刻众人乘坐的三境机关兽。 这一台典型的兽形机关,是狮子状,通体琉璃宝色,有水透入腹膜之下,与火意相感而成,体型巨大,如傍山势,能驱流水湿滋之患,而火气又循级透上,乃是取水火既济之意。 这台机关兽动弹了起来! 三境的力量迸发!大地砂石震动,风沙卷起,从中传来了可怖的尖啸! 水火相济,形成一道道气意,从狮子口中喷出! 一道虹光沛然从天而降,霎时间大地崩裂!万物尽摧!仿佛怒涛拍岸,潮水涌出,如惊瀑裂岩,临空降下,江浪潮翻,势走极端,强横的以绝对力量碾压。 气意如雨落下,落地之后直接爆开,泛着妖异红光的水火之气将大地溶解,重组,旋转,随后……沸腾。 出现在高见眼前的,是收割机。 水火气意,组成了一道旋转的气意漩涡! 如同收割机一般旋转的水火气意,带着大地的尘土和泥沙,甚至将周围的房屋一并卷入其中,水火气意包裹着的那些杂物,一个个都像是剃刀一般锋利。 真真正正的如同奔腾之势!轻而易举的就将眼前的一切笼罩其中! 这是三境的力量。 一台三境机关兽的全力喷吐! 四处都是飞溅的水火气意,简直就是一场沸腾的暴雨,再加上本地的那些污臭气体,那些不断跳跃着的火舌,混合在一起。 如此而来的,液体火焰,持续不断的奔腾翻覆,当空而来! 而高见,却不闪不避,就好像对术法洪流一样,直接撞了进去! “什么?!” “嗯?” “哈啊?” 不管是机关师,还是在山巅观战的璃金门门主,亦或者那位左家使者,还有背后根本没有想到高见会冲锋的宋大,此刻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那是三境的机关兽的全力喷吐,并且还是正面冲来的。 刚刚的术法洪流,能够正面闯过去已经很让人惊讶了,凭什么这一下还敢闯?就算是铁打的也得被融了吧? 然而…… 有一个人,不对,有一条龙,却没有发出惊讶的表情。 丹砂可以连通高见的五感,看见高见的心湖,所以……她此刻感受到了高见的感受。 疼痛,这是当然的,毕竟受伤了嘛。 恐惧?根本没有,她从来没在高见的心中看见过恐惧。 而此时此刻,高见心中的情绪是……轻快。 没错,不是被围杀的愤怒,不是面对强敌的绝望,甚至都没有人被围杀的那种焦虑。 这些负面情绪,统统都不存在。 只有轻快的心情。 就像绞尽脑汁,刚刚做完一道数学题,又像是正在攻克一个非常难的boss,死了几十次终于打赢了的那种轻快。 丹砂可以看见他的心湖,此时此刻正在飞快的运转,不断的计算力量,计算距离,计算肌肉该怎么动,刀该怎么挥舞,气血要怎么运转。 但这些,统统都是‘轻快’的一部分。 这个人……在享受。 他在享受此时此刻的战斗。 这人……疯子吧? 丹砂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明明是个好人,却享受战斗。 明明从来不招惹事端,对路人都很友善,却有着如此凶暴的内心。 明明是个擅长思考的聪明人,但却自愿的做些蠢事。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是聪明人还是笨蛋? 不明白。 但丹砂知道一件事…… 那些机关师,惨了。 高见和那道水火气意所组成的收割机正面撞上。 火花四溅! 那道水火气旋,硬生生被从中撕开! 破坏力雄浑,威力万钧,互相对撞的气劲,当空而炸! 在废墟和灰烬之中升腾而起的气血,足有五丈高! 五丈气血之中,神灵沸腾! 人身中三关六府百二十关节,合计三万六千神,一齐在高见的气血之中浮现! 精气贯绛宫,身中神于泥丸之下,归入绛宫! 三境,破! 若奔猛浪,暴如虺蛇。 锋刃在前,人身在后。 长鲸大龙,涌如波涛。 荡涤水火,勇威凌空! 高见直接冲破了气旋,同时借助气旋遮掩,临阵突破! 就连突破本身,也在高见的计算之内。 先前通过龙血,承载蛟龙心脏,他就已经到达了突破边缘,几乎随时随地可以冲开绛宫。 他原本就想着,要么等到伤势完全痊愈之后再突破,要么……就在对方措手不及之时,再行突破,吓对方一跳。 而现在,很明显,不少人都被吓到了。 高见却胸有成竹,三境之下,他的速度再次加倍! 巨型机关兽足足有十丈高,和一栋小楼差不多大小。 并且保护森严,几乎没有外漏的东西,就算是窗户上的玻璃也坚固非常。 可惜……高见手里拿的是锈刀。 刀尖的锋芒,直接轻而易举的切开了玻璃。 不是砸碎,而是切开,就像是玻璃刀切开玻璃一样轻松惬意。 高见撞进了一群机关师的内部。 那些二境的机关师们,有些反应快的,已经停止了对外界机关的操控,拿出了自己的防御机关。 那三位三境机关师瞪大双眼,也同时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四周突然充斥着一股骇人的气魄! 一股森寒的杀气袭来!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势,只有那些杀人如麻,从尸体堆里打滚出来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氛围。 在这样的血腥之中,高见似乎能隐隐约约看见幻象。 暴出的白眼球,腹腔有些暖洋洋的,应该是内出血了,膝盖发出战栗的声音,球关节或许碎了,天穹在下火雨,大煎锅似的战场散发着正在烤人的热气。 死亡,到处都充斥着死亡。 这里……是战场? 血腥的往昔,凝聚成怖惧的噩梦,让人感觉浑身战栗 所有的人,包括机关师和高见,都感觉到有一股重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世界仿佛被寒冷所凝固,眼睛开始模糊。 一层血雾盖住了眼睛,世界变成了红色,寒意灌入自己的身体,冰凉无情,仿佛是要吹灭人身三盏阳火。 高见握住锈刀,虽然他感觉到了这种气势的压迫,也看见了幻境,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连龙君威压都是正面吃下来的,区区二境的煞气,影响不到他。 但对于那些机关师,那就惨了。 哪怕是三境,也被这样的气势给压住了那么一小段时间。 而这一段时间里,高见舞刀如龙。 几十个二境机关师,三个三境机关师? 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在他们本身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和几只鸡没有区别。 所以…… 当高见从那台三境机关下面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浴血。 他朝着宋大打了个手势表示感谢。 宋大摇了摇头,没有回应,而是转身离开。 不受自己的杀气和煞气影响? 这人……有点可怕啊,还是说,他经历过比自己更可怕的战斗? 算了,仁至义尽了。 与此同时。 在山上,那位左家使者猛地起身,对面前的人说道:“门主,请出手吧!” 第一百零七章 四神将 璃金门门主现在有点懵。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当时这位世家使者的要求,是围杀一个二境武者,这点是自己确认过了的。 确确实实……是二境,并且还是武者。 要知道,武者其实是不怎么强的。 因为武者本身破坏范围小,同样的四境,有些土行一脉的道士搞不好都能用术法来搬山了,而武者扛个几百万斤的东西都累得够呛。 道士,巫觋,机关师,阵师,炼师,读书人,兵家,或者一些奇门偏门的修行者,乃至于一些人神,妖神之类的香火道。 这些,基本上都能够应用大规模的天地之气。 能够大规模应用天地之气,就能够实现搬山填海,造陆飞举之类的神通,乃至于凝气成真,入梦传法,再有壶中日月,掌中山河之类的奇妙手段。 而武者不一样。 武者什么都没有,他们的力量完全来源于自己的肉身,那一身精气和气血就是他们的全部倚仗。 很少能用术法,没什么大规模杀伤手段,非要说有什么好精进的,也只有那一身武艺和神意了。 所以,杀死一个武者造成的损失会比较小,武者能造成的破坏也比较小。 毕竟武者会的手段也就那些,虽然近战很强,可终究是手段单一了。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二境武者,上了三个三境,根本就没有悬念的事情,竟然……让他杀绝了门内所有中坚战力! 几十个二境,三位三境,被他一锅端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瞳孔抖动,满脸不可置信,完全不敢去想,自己一手创建的仙门,这就被人全灭了。 现在的璃金门,除了他一个四境的门主之外,就只剩下几百个一境的小鱼小虾,在下面聚集着的没开窍的筛选弟子了。 “门主!杀了他,一切损失,左家照价!不消三十年,璃金门还能重建!开启神关的法门,左家可有不少!”左家使者抓住了璃金门主的衣领,一声怒喝! 这一声大吼,总算是让璃金门主回过神来了。 “当真?”他认真的看向这个只有三境的使者。 “当真!我和你一起动手!我知道门主是机关师,你去启动机关,我来拦住他,不让他逃掉!”左家使者马上起身,朝着下方跑去。 璃金门主深呼吸一口。 事已至此,损失已经损失了,如果真的再什么 临阵突破三境…… 很厉害。 但那也只不过是三境而已,他可是四境机关师啊! 泥丸,百汇,玉枕,绛宫四个窍穴,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打开神关。 只要闯过神关,哪怕是在越州州城,他也有一席之地。 这样的他,如果真的能拿到一个世家的支持的话……那么今天的损失,似乎不是无法弥补的,尤其是,左家好像是巫觋世家,他们对于打开神关,是有很多经验的。 哪怕这些经验并不是机关师留下来的,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对他来说,价值也不会低。 那么,就只有一条路了吧。 璃金门主将刚刚深吸的那口气沉沉吐出。 高见绝不简单。 这点他很清楚,二境的时候,临阵突破三境,初入三境,就能表现出那么恐怖的实力……甚至还让世家都愿意付出这么多代价去追杀他。 怎么想这个人背后也肯定有很大的势力。 但已经无所谓了。 既然已经出手,已经选边站了,那就要一次性搞定,直接将对方按死在这里!不能留下后患! 璃金门主心思下定,缓缓飘了起来。 在他的控制之下,脚下这座‘山’,开始发光。 来自地脉的能量开始接入其中。 要知道,这座山,本质上是一台五境机关的部分残骸。 这台五境机关,是神朝与东海日常的摩擦之中损坏的,其中一块残片从东海那边飞了过来,被余波轰飞万里之遥,插在了这个地方。 其中依然遗留着一部分五境的构造,他也正是通过这些构造,才突破了四境。 璃金门的整个山门,都是他的‘机关’! 力量开始传导,地脉,以及汇聚起来的其他的气,开始运转。 需要一点点时间,当这台机关启动的时候,除非那个叫高见的人再次临阵突破到四境,否则断无生存之理。 要是对方真的再次突破,那他就认了好吧,遇到这种怪物,输是很正常的。 而在外面—— 而对于高见来说……他当然也知道武者的弱点。 但,也有好处。 就好像先前说过的一样,若是有些蕴养清气的道士,被秽血泼了一身,甚至可能能破掉他一身的道法,不洗干净会很受影响。 像是这种‘罩门’,武者基本上是没有的。 武者不受环境影响,没有什么弱点,无法针对别人的同时,也不能被任何人针对。 想要击杀武者,要么用手长的方式阴死对方,要么就知道靠蛮力正面压倒。 那就试试吧,看看能不能靠蛮力压倒自己。 此刻已经入夜,月亮无光,暗影遮蔽天空,那些黑色的河边,幽幽水波荡漾在整个沿岸里,压住了白天那些零件烧了一整天的火热气,倒是显得有些寒意。 此刻,人都在逃。 大家都察觉到了巨型机关动弹的声响,也察觉到了这里的战斗,凡人们已经意识到了这里有修行者在战斗。 收拾细软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不管男女老少,大家都在想办法逃窜,躲避。 而高见没有逃,他把锈刀扛在肩上,正在加速朝着那座‘山’跑去。 那座残骸之山,五境机关的零件,此刻正在汲取地脉的能量。 很显然,如果让对方启动了,那自己肯定没地儿跑了。 虽然不知道左家和白山江水族干了啥,让本地仙门的人这么拼命,但怎么也不能坐以待毙。 得去阻止那台机关启动。 只要阻止了那台机关,高见觉得面对一位失去了自己底牌机关的四境机关师,他并不是没有活路。 只是…… 四境呀。 当初那条鬼柳,是不是就是四境? 那时候还没什么实感,觉得四境好像没什么。 可如今一看,当时还真是无知者无畏,拿着刀就上了。 而如今,他已经清晰了解到了四境的力量。 但他……还是无畏。 无知者无畏,确实不错,但就算知道了,就会怕吗? 其他人不知道,高见反正不怕。 他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座山。 但就在这时,天空之中,一股沉重的威压降下! 那是…… 神威! 却见上方,在一位巫觋的身后,站着四尊神将! 和高见打开绛宫,此刻身后的精气狼烟之中显化出来的‘身中神’类似。 只有一点区别。 那不是身中神,而是货真价实,受万家香火,凝聚金身的受封正神! 四尊正神,齐齐大喝一声,顿时霞生四境,高约三丈,金光射目,彩色炫人! 虹霓耀锦袍,风动阵云高。 气奔天地裂,威震鬼魔惊! 神将现身,异象漫天! 但见四尊三境神将,背后背着长枪阔剑,手中执着短箭轻弓,周遭有黄幡豹尾,乘骑着玉辔银骢。 一尊神将持铁鞭,一尊神将拿宝剑,一尊神将挥长枪,一尊神将舞大刀。 兽带飘飘,征旗飐飐。 鱼鳞砌砌,铠甲重重。 凤翅头盔,斜兜护顶。 獬蛮腰带,紧扣当胸。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随着一声大吼,四尊神将从天而降,砸在高见百丈之外! “小贼受死!” 四尊神将没有用背上的武器,而是先用弓箭,拉开弓弦,只听见有霹雳声响起,弓弦之上好似有云奔电闪,紫雾腾飞! 随后,箭矢射出! 迸流霞,照坎离,神威赫赫,四道光流朝着高见袭来! 高见挥舞锈刀,施展猛力,格开第一箭! 箭矢和刀锋相撞,地面竟然下沉了三分! 高见冲锋的势头被迫停止。 箭矢的力道过于强大,他甚至因此被往后推了一小段距离。 但那些神将却突然皱眉。 高见后退的方位和距离,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恰好躲过了第二箭。 他在利用第一道箭矢的力道,来给冲锋的自己变道! 这样改变了方位之后,就可以躲过第二箭! 第二箭射空,落到了高见的身后,却见落点处,有光冲碧落,地面震颤,楼房倾危! 冲击波往外扩散,打到了高见的后背。 但这样的冲击波,却让高见刚刚因为第一箭而停下的脚步,再度往前冲去。 借助冲击波的推力,高见获得了额外的速度,因此而突然加速,再度避开第三箭! 第四箭到来,他轻拨箭矢,灵巧的改变了箭矢的方向,轻轻从箭矢身边滑过,然后一个大跳,跃起十米多高,速度不减,朝着神将们冲来! 四尊神将,还有天上的左家使者,都看的瞠目结舌! 怎么可能?! 箭矢射过来不过半秒钟,这半秒内他就想到了这些吗?光是想到还不算,这还需要精确计算两边的情况,目测出箭矢的力道,做出预估乃至于做好计划和执行的准备。 这一切都发生在半秒之内。 靠计算绝对做不到! 但……如果他不是靠计算,那又是靠的什么呢? 本能? 听说有些天才武者,可以在战斗中自然而然的做出让人目不暇接的操作,那并非是计算的结果,而是自然而然的判断,是一种‘直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高见所展现出来的,又是何等令人惊艳的战斗才情? 这样的震惊,让那四尊神将和左家使者都愣了半秒左右。 而这半秒的时间,再加上射箭的半秒,一秒钟,对于正在狂暴冲锋的高见来说,已经让他冲锋到了三分之一的距离。 “别愣着!”左家使者一声大喊! 他可是巫觋,要是被同境武者近身了,那问题可就大了,四尊神将虽然不是由他直接操控的,但神将能够临凡,也需要靠巫觋作为中枢才行。 驱神策鬼是巫觋的手段,神鬼虽然本身也是存在的,可想要随时随地降临,都需要巫觋的帮助才行。 于是,四尊神将马上异口同声:“看余家手段!” 四尊神将弃弓丢箭,拿出了背上的主武器! 宝剑锋芒疾,长鞭如飞蟒。 长枪似银蛇,大刀像劈山。 金甲亮堂堂,响声如钟磬! 四尊神将大踏步向前,四人合力,迎向高见! 高见被四人挡住去路,出现在他眼前的攻势袭来,如密雨,似疾电,声势震动如雷,遍满十丈之内,愈腾愈高,转瞬间,如星斗万点,满布穹窿! 这般密集的攻击,躲都没法躲,只能硬接! 高见看着四尊神将,每一尊都是实打实的三境,而且还是武者最不擅长应对的那种纯粹武斗派的金身英灵。 武艺不差,香火金身更是强横,几乎可以说是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就现在来说,高见想要解决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哪怕高见有无限体力,并且可以轻松闪避掉所有的攻击,但就算站着让你打,想要杀掉这几尊金身神将,没个一两天时间也做不到。 太硬了,神将这种东西,非常克制武者这种没有超大功率输出的修行者。 巫觋天然就克制一切神神鬼鬼的东西,道士也有手段应对,像是阵师之流,更是能以大火力强行轰爆金身。 但武者的话,输出功率有限,尽管对于击杀那些小脆皮这点输出非常足够了,却打不动金身。 还好,武者也有自己的优势。 “打死那个巫觋……就行了。”高见看向了天空飘着,正在主持仪式,维持四尊神将现世的巫觋。 显然,他不能离神将太远,不然的话神将就会失去支撑而消失,这就给了自己机会。 那么要做的事情,就是闯过四尊神将,杀掉那个左家的巫觋,再去阻止那台四境的机关启动。 必须要快,一旦那台机关真正开始动起来,高见就绝对没有机会了。 以四境机关的力量,恐怕只要一下,就能打死在场所有人。 看样子,启动应该还需要二三十秒吧?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二十秒内,突破四神将,砍死那个巫觋。 第一百零八章 神雷 二十秒之内,突破四尊神将的封锁,砍死那个巫觋。 能做到吗? 难说。 但,目标已经明确了,剩下的就只要去做而已。 世间之事,最难的问题不过是‘做什么’。 当明确了做什么之后,剩下的诸如努力,拼命,反而是最简单,最没有门槛的事情了。 就怕的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你拼命都不知道往什么方面拼。 高见握住锈刀,猛的往前突入! 神将各个都身高三丈,和小楼一般高大,身体明晃晃的散发着金光,坚硬无比,似乎有些笨重,但真正行动起来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慢。 持刀神将忽然出现在了高见的冲锋路径上,一式力劈华山! 高见侧身躲避。 持刀神将刀势一扭,变直劈为斜斩,随影而来! 高见将锈刀横在胸前,挡住这一下。 双锋交加,砰一声,角力之下,体重较轻,体型又小的高见直接整个人都被打飞到了空中! 铁鞭神将,紧随其后,高高跃起! 高见的脑子里,凶铃大作。 龟卜法同时感应到了三个方向! 不止是上方的铁鞭。 左下边,长枪神将举枪便刺,势如猛龙。 正下方,宝剑神将也持剑上刺,和铁鞭上下夹击。 高见被打飞上天,无处借力,也不能改变自己的方向,这是极大的破绽,几位神将都有武艺在身,神智完全,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一次破绽,就能要你的命! 高见闭眼,不看刀锋,只在心中卜算吉凶。 还有生机! 却见高见突然旋身下斩,恰好斩中刺来的长枪! 他的身体受力,借此旋转,砍开长枪的同时,身子以长枪为支点,空中强行变向,又躲开了身下的那一剑。 但天上跃起的铁鞭神将并不是死人,他也改变铁鞭方位,分毫不差的砸向高见! 却见高见在空中一个翻身,竟站在了长枪神将的枪身之上。 对方身形巨大,本是优势,但过于巨大的身躯也让他们的武器对应增大,让武器也可以成为高见的道路! 脚下有了根,可以借此发力! 虽然高见已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关节,但牙齿轻叩一下,扳机被扣下! 他的身体再度迸发出强大的力量,横起锈刀,接住铁鞭! 铁鞭本身由高往下劈来,力道巨大,此刻这些力道,被高见接住,再经由他的身体传导到了他身下的枪杆。 长枪神将吃力不住,被这一下劈的长枪脱手而出! 长枪脱手,被一下锤到了地面上。 在神将那庞大的力量下,地面就像是水一样泛起了液体才有的波纹。 地面全都是零件,本身就十分松散,并没有结成一块,而是许许多多的零件堆积而成的,就像是海洋球组成的游泳池那样。 在神将与高见的力量和身体强度面前,这些普普通通的金属零件和海洋球确实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些零件被这一下打的四散飞溅,飞出去的零件波及了周围的其他事物,楼房被轰塌,地面刮擦出火星。 不过零件打在那些神将的身上,却只是发出了一些金光,完全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和伤势。 高见只觉得自己像个钉子,被锤子给砸进了地里。 但有个好处。 地面松软,那么大量的力量就可以通过地面的形变卸掉,就像是从楼顶往下跳,掉进了海洋球池子里,力量都被卸掉,人反而不会有多大的事情。 高见借此卸力,受伤并不严重,真正大的冲击反而是站在枪身上,被一下打了个正着的那一下。 但并不碍事。 高见下一刻从地面弹了起来,趁着长枪神将武器脱手,朝着对方冲去! 有人武器脱手,那么这个缺口就要利用起来。 第一合交手结束。 第一回合,全部加起来不过一秒多一点,然而已是生死之间走了几遭,招招要害,寸寸致命,一人面对四位同境,还克制自己的神将,哪怕是高见也觉得凶险万分。 其他三尊神将,此刻也已经回过神来,知道高见要往那边冲,马上前去拦截。 神将的速度极快,甚至比高见还要快,他们的身躯猛踏地面,地面下沉!空气也因为他们的冲锋而被压缩! 因为他们巨大的身体,移动所造成的冲击要比高见大的多,他们移动产生的风压也比高见更加巨大。 当他们全速前进的时候,空气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被压在他们的面前,形成了他们身前的一堵风墙。 这些风墙形成之后,这三位神将,再次加速! 第二次加速之后,风墙会被他们坚硬的身躯和狂猛速度撞破,形成了强烈的响声,以及……爆炸! 哪怕是他们的移动本身,也可以作为攻击来使用! 这帮神将,真是怪物啊…… 他们的身体贯穿了风墙,从风墙的中央直接穿了进去,被撕碎的风墙激波化作高压风炮,炸开! 通过极快的速度,锐利的风炮散开,将威力全数释放! 高见没能料想到这一招,被炸了个正着! 这样的战法,根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千。 要知道,这些神将自己也要承担爆炸的威力,甚至因为他们是主动撞开的风墙,所以要承受的威力反而更大。 但无所谓,因为就算承担了这样的撞击,这四尊神将,依然毫发无损。 完全的香火金身,坚硬非常,三境以下的攻击,连破防都做不到。 昔日高见二境的时候,在沧州外城面对左百仓,那时候的左百仓就是让一尊三境神将来阻碍高见。 那时候的高见拼尽全力,都不曾伤到过神将一分一毫。 现在,也是一样。 高见会受影响,他们却不会。 高见一个趔趄,被爆炸影响了动作。 只一个破绽,刀,枪,剑,铁鞭,分别从四个方向袭来。 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没有任何余地,没有半点怜悯! 这样的敌人,是不会做出什么纵虎归山的事情的,一旦出手,就必然要摁死你! 高见心思急转,这一瞬间,他的冷汗已经从手心冒出。 配合默契,步步杀机,这种压迫感,这种窒息感…… 真是,让人畅快啊! 这四重追击,哪怕是高见也没办法躲掉。 他先用锈刀挡最先到来的枪尖。 长枪最长,所以最先抵达,但是……长枪是贯穿伤,以点破面,虽然威力迅猛,但前提是必须‘贯通’。 用锈刀的刀身硬接枪尖,最大程度化解冲击力。 如果是寻常的刀身,吃这么一枪肯定会断掉,然后被长枪直接捅穿。 不过,锈刀的坚固程度,高见从来都没怀疑过。 果不其然,硬吃一枪之后,高见借力往后倒飞,虽然双手被震的发麻,却让他脱离了最短的铁鞭的范围。 这样一来,要面对的就只剩下刀和剑了。 持刀神将,毫不犹豫大刀横劈! 与此同时,长剑神将却没有追击,而是冲向了高见的身后。 他们已经看出来了,高见的刀极为坚硬,继续和对方硬碰硬没有好处,想要按照平常的做法,通过兵器交接来压制高见,会很难做到。 那么,让一个人压制高见,其他人直接到身后去,直接杀伤他的肉身,最为可靠! 为了做到这点,就必须让高见难以支绌,露出破绽。 所以,在后边的那位持鞭神将,没有追击,而是高高举起铁鞭。 天空之上,漂浮着的左家巫觋,微微颌首,表示了某种‘同意’。 既然得到了同意,那就来。 下一刹那,天地之气被引动! 一团滚滚的黑色积云从南面涌来,几乎把周围三四里都包围了起来。 积雨云像是一团浓重的墨渍涂抹在天空,在那上面,黑色长条如同触手一般伸了下来。 那是角风,形如羊角一样的漩涡,仿佛活着一般,慢慢从天空往下探来。 黑云翻墨,蛇影嘶风。 霾云绕空,阴风动地。 黑云被某种力量所驱动,从天穹的暴风中窜出,在地面上动荡,就像是黑漆漆的河水从天上坠落凡间。 天空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闪动着一道道闪电,从黑色的暴风云柱中窜出一个个涌动的球状闪电,十几股羊角风悬浮在高见头顶流动的乌云。 盘旋着的,一团团如蛇一般的漏斗云飞速地朝地面袭来。每一个漏斗都和一条街道那样差不多大,甚至还要大——。 它们正疯狂旋转,垂直高度达数千米,甚至于同时还在生成一簇簇更小的风,而且,这些漏斗龙卷风正极速朝高见奔来! 第二回合已经结束,战斗开始了才不到五秒钟。 高见左支右绌,只能防御,甚至防御都很勉强,他根本腾不出手去阻止。 天空之上的雷云,显而易见的是巫觋和神祇结合的产物。 夫雷之发动,一气一声,雷,天怒,阳气用事,阴气乘之。阴阳纷争,则相校轸,校轸则激射。 示申为神,神的铭文为‘示申’,示古意为祭坛,申古为‘电’,就是说神祇所掌握的雷霆等自然之力。 巫觋,和人神,以巫觋之力引动天气,再交由人神掌握。 如此一来,人神和巫觋,就做到了以往‘天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高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静电! 雷树钉打,电花绽放! 甚至连地面都产生了感应,无数电火花在地面的金属零件之间跳跃,甚至于在任何一块大于拳头的金属上飞驰! 强烈的麻痹感,还有浑身直立起来的毛发,仿佛是在提醒下面的人,某些事情要发生了。 提醒什么呢? 要打雷了。 铁鞭之上,奔雷走电!电火花闪烁出刺眼的光芒! “神!罚!”铁鞭神将举手,猛的挥下! 巽地呼风,雷霆大作,只见狂风大起,石子和零件被吹飞起来,遮天蔽日,随着狂风满天飞舞,骤雨雹子般! 雷霆在金属零件之间跳跃,形成了罗网一般的电网,刹那之间,朝着高见扑来! 神威雷霆,掌掘天机,斡运参罗,斗柄随身! 这便是天神的力量! 巫觋篡天,人神为基,合力模仿那已经消失的天神,所展现出来的自然伟力! 高见头皮发麻,一时竟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 “我说,你做。”这时候,在高见的脑子里,丹砂突然说话了。 高见一听,马上握刀:“你说。”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或许是因为这条龙的脑子不太好使,导致自己没有把她当做战力。 但实际上…… 这是一条真龙啊。 玩天雷,除了神之外,龙也是一把好手啊! 雷霆已经形成雷网,朝着高见飞来。 不过,心神之中的对话格外迅速,当沉入心底的时候,时间都好像变慢了。 “盛夏之时,雷电击折树木,发坏室屋,俗谓天取龙,所以龙为雷形,如果你以……算了,解释太麻烦,时间来不及了,你……吃我一口吧。” “什么?”高见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 “吃我一口,不要吃的太大口,我会死的……”丹砂的声音有些瑟缩。 “为什么?” “说不明白,吃了我,你就懂了。” “那算了。”高见摇头,拒绝了。 丹砂只剩胎光真灵,吃一口说不定就真的吃死了。 “但这样的话,你会死,我也会死。吃了我的话,运气好的话,就是我沉睡,你能活,是最好的解法。”丹砂语气有点颤抖。 显然,她对自己能不能活,完全是未知数。 “面对你这种问题,我向来只有一个答案。”高见说道:“所以,不用选了,你直接说要怎么做吧。” “我是天才,不需要吃你,你说,我做。” “吃了我可以直接领悟,我给你神韵那你能领悟吗?我这雷,不是天上之雷火,亦非人间之电火,乃是我自己本来之火,那些天人谓之毒龙,神朝道家谓之龙雷,是五雷法其中一环,艰难无比,高深晦涩……” “神韵?嗨!吓我一跳。”高见松了口气。 “神韵的话,只管来。”高见握住锈刀,彻底放松下来。 雷霆已经近在咫尺,他已经感觉到锈刀上都开始有酥麻感了。 但是下一刻,锈刀的锈蚀,开始加速! 第一百零九章 龙韵 丹砂在死之前,毕竟是七境以上的真龙,其本身已经打开了神关,而且神魂本身也具备独立的外界生存能力,乃至于死后数百年都无法将她的神魂炼化。 可见,她生前是具备凝练神韵的能力的。 尽管事到如今,她已经死了,只剩下胎光真灵,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一切干涉外部的能力,也很难凝练可以在外部世界可以持续存在的神韵。 但,只要借助高见的神关就可以了。 只要高见敞开神关,任由她在里面为非作歹,刻画神韵,那她也不是做不到。 但是…… 真的会有人愿意敞开神关,任由一个陌生人在里面刻画吗? 如果高见真的敞开神关,让丹砂在里面随便刻画神韵,那么……丹砂说不定能把他变成疯子,乃至于刻下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虽然做不到洗脑催眠这个程度,但想让高见以后都没好果子的吃,还是很轻松就能做到的。 就连丹砂自己都不信。 真的会有人对一个陌生人敞开神关吗? 甚至别的不说,单单就去参悟一个陌生人给自己的神韵,这本身就很危险了。 神韵可不一定总是善意的! 可是…… 当她看见下一刹那,甚至连犹豫都没有,高见就已经敞开了心智,丹砂有点惊呆了。 一次又一次,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总是这样? 如果说,她丹砂的信任就像是大何罗鱼一样少见的话,那么高见的信任,就像是路边的石头一样不值钱了。 这样的神韵互换,说是‘灵的交融’都没有任何区别了,只是差了肉而已。 这次之后,不只是高见敞开神关,就连丹砂的跟脚也会完全暴露,乃至于她这个龙的风格什么的,都会完全展露出来。 用路边的石头,来换她的大何罗鱼,合算吗? 不知道。 但她已经动弹了起来。 人形的身躯迅速褪去,化作瑰丽的真龙,跃向心湖半空。 浑身的鳞片都是白色,但泛着七彩的眩光,微微泛着些许艳丽的淡红。 她的名字叫丹砂,这个名字其实就来源于她的颜色。 水银一般的身躯,而丹砂,本身也正是水银的原料。 所谓‘丹砂白澒’这四个字,在看见丹砂的身躯的时候,就会发自内心的产生某种贴切的真实感了。 美丽的银龙在高见的心湖上游曳,飞行,舞蹈。 她的身边有光流四溢,星点纵飞! 骊龙迸珥逐飞星,虹晕轻巾掣流电。 潜螭暗噏入波海,回风乱舞当空霰。 龙翔于心,便是神韵的表现。 只是丹砂脑子里的问题还在盘旋。 高见真的,能领会吗? 一头七境真龙,所舞动的神韵,他真的可以理解吗? 哪怕丹砂真的相信了他,不搞任何小动作,他又真的领悟的了吗? 怀揣着这样的疑虑,她的尾巴划出了漂亮的弧线,在高见的心湖之中划出几道优美的涟漪。 激迅飚以扬馨,嬟嬟煌煌,若丹霞之红云,吹澜生华。 龙形飘荡,虚虚渺渺,好似于山间之空翠,潭中之云影,草际之烟光,月下之花容,风中之柳态,若有若无,半真半幻。 龙影掠水轻浮弋,直上层空翠影高。 回飘清唳九霄闻,光照晴霞破碧烟。 紧接着,心湖之上,有雷霆炸响! 熠熠动轻光,激石复奔壮! 龙躯摇摆动腰身,法曲雷音忽相和。 电卷风收尽摧挫,腾腾击鼓云雷磨! 真龙的游动,舞蹈,在此刻开始激烈起来! 连翩络绎,乍续乍绝,丰隆破响,列缺开云! 神韵在高见的脑海之中迸发出一道闪光,让高见惊安竦寐,乃以畅精悟神,龙怒将凌,赤电先发,窥岩四照,映流双绝,雷电赫以惊衡,山海磕其崩裂! 随着这样的演化,高见的眼前,出现了一缕来自真龙的神韵。 云物曛晦,暴风狂雨雷电兼至,霹雳一震,天有声,如龙吼! 思维的速度极快,此时此刻,外界的‘神罚’才刚刚落到高见的面前。 锈刀最后的锋锐,也彻底消耗,变成了一根锈铁棒子。 但就是这根锈铁棒子,在高见的手中,似乎产生了什么变化。 “原来……龙雷,是这样。”高见心中感叹了一声。 道门有‘五雷法’。 所谓五雷,有两种说法,道门内部也因此而有些争端。 一种是五行雷,分别是金、木、水、火、土五雷,分别代表了世间万物所有物质。 还有一种说法,则是天雷,地雷,神雷,龙雷,社雷。 天雷降劫运,地雷斩精神,龙雷兴风起云,神雷杀伐正法,社雷伏原故气。 两种说法各有拥趸,也诞生出了两种不同的五雷法,甚至期间还发生了不少龌龊之事,双方撕的很难看。 但那些都是闲话,高见也就随便一想。 真正重要的是,眼前所降下的神罚,便是‘神雷’。 不过,是极为粗劣的神雷。 刚刚高见对这种雷法感觉到无从下手的时候,只觉得雷霆宛若煌煌天威,势不可挡,无法比拟,难以对抗,仿佛天网降临,无处可逃。 然而掌握了丹砂所刻录的‘龙雷’之后,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神雷,真的就是一张‘网’。 全是洞啊。 满眼望去,都是破绽。 躲开并不算困难。 这也是丹砂指望的结果。 只要高见能躲开,那就皆大欢喜了,之后的事情,就让高见自己想办法吧。 就连轰出神雷的巫觋和神将也是一样,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但,此刻高见发现,他想要以龙雷,强行统御天雷,似乎……也不是做不到? 高见没有气海,理论上来说是做不到控制术法的,内气也好,法力也好,操控外力,总归是需要一点力量来引导外界。 所以常有人说,开了气海,才具备以小博大的能力,因为有了基本的筹码,能上赌桌。 有人能二十块钱赢到三千七百万,总不能说没可能。 但高见不一样,他没有开气关的任何一窍。 因此,高见完全不具备控制雷霆的手段。 可是有一点。 周围,有许许多多的零件。 这些零件有的是金属,有的是木头,还有的是石头。 机关本身,需要用到各种各样不同的零件才能制造而成,零件肯定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材料。 其中,许多的金属零件,已经因为神罚的角风和雷霆而飞到了半空,跳跃的闪电在其上组成了雷网。 那么…… 高见伸出锈刀。 雷霆接触到了锈刀本身。 龙必兴烈风雷雨,还顾白气,旋绕亘空,如一匹素裂帛,既而昏霾大风,震雷而雨! 下一瞬,电网的方向被逆转了! 丹砂呆住了。 她可以清晰的察觉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高见在改变那些零件的方位。 通过锈刀,击打零件的位置,控制改变那些零件的组成形式,进而……布置阵法! 不对,不对,不对,他哪里来的阵法? 布置龙雷的阵法,他应该是不会的。 但他偏偏就会! 高见是怎么会的呢? 没别的,现场自己学的。 在领悟了真龙亲自传授的龙雷神韵之后,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电路板。 此前就曾经说过。 文字,符箓,乃至于电路板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本质都是一样的,其本身就是具备力量的,拿焊料在一块塑料上画出特殊的电路图,于是这个东西就能控制很多东西,甚至能造出精密的芯片来支撑一个文明。(详情见第一百零一章)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作为武者的高见,没有打开气海,无法控制气的流向,也没有办法主动雕刻这些电路板。 那高见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没那么玄乎,他手里有一个现成的电路板。 刚刚收获的符印,龙印雷!(详情见第一百零四章) 这个龙印雷,是蛟龙之风雷! 既然如此,那么只要套用电路板的思路……把电路板当做阵法,把各种电容当做符箓咒文的话…… 将整座雷网的破绽利用起来,改变极性……就能改变整个雷霆的方向。 所需要改变的地方并不多少,一共十五处。 十五处,高见的速度,足够。 他以极快的速度,击打雷霆之中的那些关键节点,调整他们的位置! 撬动其中的极性,如此一来,整个雷网,将会逆转回去! 雷霆在高见的身上游走,闪电击穿空气,在高见的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 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闪电,那是光的速度。 但他可以在整个雷网闭合之前,将其整个扭转回去。 下一刹…… 高见的刀尖,挥出惊天一闪! 在旁人的眼中,只能看见高见挥出了十五刀。 十五刀之后,最后一刀,他的刀尖好像承载了雷霆。 一刹之后,天空中的角风,下方缠绕的雷霆,全部倒飞而出! 雷霆袭卷云波涌动,天空黑云倒退,竟被直接冲开!难以言喻定的光肆意挥洒,地面许许多多的零件都承受不住,从中裂开! 黑云驱散,破开天光! 湛然电意雷音,耀遍穹隆,卷动狂风横扫,被神罚所招来的十里云浪如潮翻涌,惊声天外奔泻,奔放急促的能量回还往复! 雷霆般的压迫,密雨急电一般的雷网,倒转逆袭! 十五刀下,周遭景物失色! 天空的雷电并非一闪而逝,而是实实在在在天幕上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光痕,至此,天空便被一分为二,伴随着回荡的巨响! 四尊神将,其中离得最近的两尊,以及引导雷霆的持鞭神将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从他们那里发出来的雷霆,逆袭回上,只一下就击穿了金身! 三尊神将,当场毙命! 正如同之前所说…… 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闪电。 对高见来说是这样,对神将们来说,也是如此。 周遭房屋倒塌,废墟被硝烟与电火花所吞噬掩埋,雷电依然在许多零件之间扭动跳跃,如同不安分的蛇。 高见半蹲下,喷出一口血。 虽然没被打个正着,还逆转了雷霆,但他也被闪电的余波波及,受伤不轻。 还剩一尊神将,以及……刚刚被反噬的那个巫觋。 必须得起身,杀了那个巫觋!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那台四境机关要启动了! 他强行支撑起身体。 最后剩余的大刀神将金身受损,一样站不起来。 那位左家巫觋,已经从天上坠落,维持不住身形! 高见勉强支撑身体,用锈刀当做拐杖,把自己支了起来。 与此同时…… 仅存的大刀神将,也和高见一起站了起来。 他发出了怒吼! 他和高见一样,同样坚持着,凭借自己的意志站了起来! 然后,他朝着高见缓慢的移动过来,仍然要阻拦高见! 不是只有高见才有意志力,不是只有高见才有决死的心! 这些神将,一样有! 他们是左家的死士,一切都寄托在左家,甚至是自戕化作金身神将的,所以他们拼死也要护卫左家周全! 左家,对他们恩重如山! 看着那奔袭而来的神将,高见咬了咬牙。 该死! 他心中焦急,这尊神将,不会还要来挡自己吧?巫觋的破绽可没有那么好抓,难道要错失这个机会了? 就在他焦虑的时候…… 远处,一口巨大的砍头刀飞了过来。 毫无防备,身体还在神雷的反噬之中的那位左家巫觋,一下就被砍掉了脑袋。 正在冲锋的神将失去了巫觋的支撑,一下就消散了。 左家使者甚至都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砍死了。 宋大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不过是背影。 他在跑路! 这个刽子手连自己的砍头刀都没捡,拔腿就跑! 他能帮高见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再有十来秒钟,那台四境机关就要启动了,他可不想死在这里。 能留在最后,帮高见杀掉那个巫觋,他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了,他甚至不敢去捡自己的武器,因为他知道,去捡就肯定要死。 现在开始跑,然后……剩下的就交给高见自己吧,希望他能跑掉。 高见看了宋大一眼。 然后感谢的点了点头。 呼。 这可真是多亏了他啊,燕阁的人还真是讲义气,居然这种时候都留了下来,还帮自己出了最后一刀。 那么,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那台四境机关了。 此刻的高见,浑身疼痛,雷霆击穿了他的身躯,现在他的嘴巴里还酥酥麻麻的,那是残余的电流。 他只是逆转极性的时候擦了个边而已,就伤成这样,相较于香火金身来,肉体真是脆弱啊。 武者的肉体已经算是强大的了,你看那个巫觋,一把丢出来的砍头刀就给他砍死了。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正跑向那台四境机关。 虽然一瘸一拐,虽然歪歪扭扭,但高见没有停下。 以这种身体,面对一台四境机关,能行吗? 还剩五秒。 五秒,那台机关就要启动了。 可以的话,大家帮我推推书啊……求求啦 第一百一十章 牡铜牝铜与四境机关核心 还剩五秒了。 那台四境机关即将启动,而上面的璃金门门主已经接近癫狂。 左家的使者,被杀了! 他清晰的看见了下面的战斗。 整场战斗,从一开始的机关师集结,到那位左家使者死亡,前后只不过几十秒而已。 几十秒钟的时间,却发生了这么多事,让他有些感觉有些不太现实。 是的,哪怕他是四境,此刻也有些心惊,甚至觉得发生的事情是虚幻。 一个二境,最开始只是二境…… 二境的武者,面对几十个二境机关师,三个三境机关师,临阵突破,将他们全部砍死了。 紧接着,是四尊三境神将,一位三境巫觋。 这可是世家子弟。 他们掌握的功法,掌握的术法,他们服用的天材地宝,绝不是他这种普通仙门能够企及的。 从那些神将的武艺,还有坚固到可怕的金身,以及能够呼唤神雷的能力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战力远比那些三境机关师要强的多。 那道神雷,如果完整酝酿出来,打了个正着的话,甚至有击杀普通四境的可能。 结果居然还是一样的。 这人……逆转了神雷。 他的跟脚到底是什么?武者?还精通雷法? 难道是道武双修?那莫非是太和山紫霄宫的门徒?他们就是道武双修,有拳,剑,雷法三绝。 可也对不上啊,紫霄宫是太极拳,丹剑术,清微神烈雷法,和这人显然不是一个路数的,他施展出来的雷法分明就有龙影,肯定是龙雷,手中的武器也不是剑,而是刀。 有什么擅长刀法和雷法的门派吗? 好像有。 但来不及思考了,那人朝着自己来了。 他只不过是一个三境,现在还重伤了,只要自己启动机关,就可以轻而易举将之灭杀。 但…… 先前两次,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可以吗?真的做得到吗? 第一次,他觉得肯定可以。第二次,他觉得应该可以…… 可现在第三次,轮到他了。 他却开始拿不准了。 恐惧?也不至于,毕竟是三境,他很难对三境发自内心的恐惧。 就是……有点虚。 一念及此,璃金门主猛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没出息的东西,事到临头还想这些! 既然已经决定出手,那就算有万般顾虑,也不能迟疑,哪怕对方真的是大仙门的真传,也必须死在这里! 机关启动,能量贯穿天地! 巨大的机关之山,联通地脉,好似一根顶天立地的擎天柱,在璃金门这些年的辛勤改造之下,早已生了‘根’。 所谓山,并不是立在地上的一块大石头。 山是要有根的,这个根生长在地底,勾连地脉,连通水脉,让山能够屹立于大地而不会一推就倒。 原本的这台机关残骸从天而降,其本身就是插进地里的,并没有‘根基’可言。 但璃金门从建立之初开始,就一直在地上和地下努力,往上连接天气,往下勾结地气,就是为了让这座‘山门’真正意义上的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他们还没完全成功,但已经可以借助地脉之力,以此来大大降低启动这台巨型机关所需要的成本,以及机关本身的威力。 在天神离去的现在,地脉本身已经死去,本来是不会流动的。 不过神朝境内,每年都会在阳京举行盛大的仪式,以‘天坛’来推动整个神朝内部的天地之气运转,推动四季流动,所以在神朝内部,天地是‘近似于还活着’的状态。 这样就方便了这种巨型机关。 高见可以很清楚的看见,那座机关之山引发了强烈的地震。 地面开始鼓动,那些零件上产生了一道道‘固体海啸’。 之所以说是固体海啸,是因为在机关启动的震动之下,这些铺在地表上的零件被震飞起来,一圈一圈的往外翻腾。 高见猛的跃起,在这些朝自己扑过来的固体海啸上跳跃,穿行。 地面翻腾如波涌,高见灵巧的跳过这些扑过来的零件波浪。 他的速度很快,每一秒都可以跳过三四个波浪,前进数十米之远。 而机关的速度也很快,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充能。 五秒钟到了。 机关启动完毕。 高见也抵达了机关脚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上千米高的‘山’,那是完全由机关构成的。 启动完毕的四境机关,真吓人啊,那种力量让高见感觉到,以现在自己的手段,完全束手无策。 所有的攻击都对对方无效,所有的手段都难以突破最外层的防御。 如果真正让他去面对一台完整的四境机关,恐怕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无路可逃,无计可施,无能可为。 不过……还好,打一开始,高见就知道自己必胜的可能性就在这里。 他其实一开始就在想办法靠近这台机关,并且在等待这台机关启动。 事到如今,他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胜利的拼图已经完成。 靠他自己,可没办法启动这台机关。 实际上,必须要等到对方启动完成,他才能上来。 但是,又不能让对方启动完成之后直接动手,因为启动之后,只需要一下就能打死高见。 时机很重要,启动之后,又没攻击的那一刹,就是高见要的。 而现在的时机,刚刚好。 机关启动了,却又没有打出第一下。 这么想着,高见轻轻把手搭在了的外表上。 倏忽一下,周围突然……安静了。 机关停滞了。 璃金门主的脑子也停滞了。 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回事? 为什么机关没有回应他?! 他一辈子的心血,就是这台机关,为什么?为什么这台机关居然不回应他了? 他甚至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忘记了此刻这台四境机关已经完全失控。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三个字,其他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 他从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自己一手打造的机关,会失控。 他的心血,此时此刻不再属于他自己,甚至……他能感觉到,这台机关的力量正在爆发,似乎是在……自毁? 他瘫坐在地上,心中只想得到答案。 与此同时,高见拖着重伤的身体,开始爬山。 可以看见,随着他开始登山,这座山,开始‘凋亡’。 每爬一层,这座山这一层的能源就会断绝,其中的机关结构会彻底停止运转,表现出来的情况,那就是一层一层的‘熄灯’。 高见每上一层,这座大山的灯就熄灭一层。 逐渐逐渐的,随着他的脚步,这座巨型机关慢慢死亡,慢慢失去动力,刚刚好不容易启动,此刻却再也无法亮起。 这样的场景,甚至在数十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刚刚战斗的场景,自然也都传了出去,估计很快就会有人赶过来吧?到时候赶过来的,大概率是左家的其他势力,以及当地官府的人。 不过,从左家使者催促这台四境机关动手的情况来看,几分钟之内应该还赶不过来,不然他不会这么急迫的。 所以高见也不急迫。 说实在的,他也急不起来。 被雷霆击穿,受伤确实不轻。 还好,已经三境,开了精关两窍,高见现在的自我愈合能力相当恐怖,哪怕是这样的伤势,虽然痊愈可能要好几天,但如果只说恢复行动能力的话,只要一刻钟就够了。 这一刻钟,刚好够他扫尾了。 高见一步一步登山。 大概五分钟之后,他来到了山顶。 山顶之上,璃金门主看向高见。 说实话,以他四境的修为,再加上身上携带的一些便携机关,和高见一战,其实高见也赢不了。 四境的修为在那里,哪怕被废掉了半生心血,纯靠修为,以及身上的零碎,高见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他却没有攻击,而是认真的看向高见,眼里闪烁着一个修行者的火焰。 那不是身为璃金门主的勾心斗角,不是作为一方势力之主的贪婪吝啬,也不是人之将死时候的恐惧亦或者拼死一搏。 那是……朝闻道,夕可死的火光。 “你是怎么做到的?”璃金门主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太想知道了。 眼前这个武者,凭什么能够从他手里夺走这台机关的控制权。 高见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告诉我又有什么坏处?”璃金门主的语气急了。 “因为你是个坏人,所以我不想满足你的遗愿。”高见一板一眼的说道。 这是真话。 “我不明白,你应该可以看见下面的情况,我对下面的人从来不多要什么,从不横征暴敛,哪里不像是好人了?”璃金门主不理解。 “你喂过流浪猫,流浪狗吗?”高见突然问道。 璃金门主摇头,他不明白高见的意思。 高见则开始解释道:“猫狗这种东西,只要随随便便喂点东西,就会围过来。” “只要在相同的地点,坚持投喂一个月,那么,一个月后,你就能看到遍地乱跑的野猫和野狗了,到时候,随便挑一只合你眼缘的,剩下的就可以灭掉了,这样就不用花大力气去宠物店里买了。” “那又怎么了?”璃金门主还是还是不太明白。 “把人当野狗,用这片垃圾场去吸引他们过来,从中择取你需要的‘门徒’,剩下的便全数毁灭作为耗材,对吧?”高见指了指下面的废墟。 璃金门主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这样。 这些垃圾场,璃金门主收不掉吗? 显然不是这样的,他甚至是故意将垃圾场摆在这里,故意倾倒在这个地方,这样就是吸引流浪猫狗的猫罐头和狗罐头。 源源不断的流浪狗被吸引而来,他看得上的,便选中进入仙门内。 至于别的…… 肯定是另有用处。 “……”璃金门主在这里沉默了一会,然后解释道:““择取门徒,你情我愿,这也能怪在我头上吗?” 而高见则继续往下说道: “全都是小孩子,你们也只允许小孩子在这里捡垃圾,是因为你需要用到小孩来维系你这座机关吧?我看你这里,牡铜牝铜的用量不小啊。” 只一句,就点破了璃金门主的做法和掩饰。 以五月丙午日日中,捣五石,下其铜。 五石者,雄黄、丹砂、雌黄、矾石、曾青也。皆粉之,以金华池浴之,内六一神炉中鼓下之,以桂木烧为之,铜成以刚炭炼之,令童男童女进火,牡铜以为雄,牝铜以为雌,取土之数,以厌水精也。 欲知铜之牝牡,当令童男童女俱以水灌铜,灌铜当以在火中向赤时也,则铜自分为两段,有凸起者牡铜也,有凹陷者牝铜也,各刻名识之,欲入水,以雄者带左,以雌者带右。但乘船不身涉水者,其阳日带雄,阴日带雌。 因为能厌水,所以带之入江湖,则蛟龙巨鱼水神不敢近也。 这是辟水之物的法门。 以童男童女来炼制牡铜和牝铜,尽管并不是直接作为原料,只是让他们去火炉子里取铜而已,但……伤亡显而易见的不会小。 这才是璃金门立足的根本。 海量的幼童,不只是作为捡垃圾的外门弟子,还会作为炼制牡铜牝铜的耗材使用。 他们需要前往火炉之中,捡拾牡铜牝铜,这个过程中,被火炉烧死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所以,你是坏人,就抱着你的希冀去死吧。”高见展露锈刀,朝着他走去。 璃金门主的表情也阴沉下来:“就算不能动用机关,我也远远强于你。” “是吗?”高见笑了笑:“谁和你说你的对手是我的?” 语罢—— 突然,这座巨型机关的能量被调动了起来! 目标是,璃金门主! 这台巨型机关,轰隆一声!无形的波动传来,没有余波,也没有任何特别浩大的声势…… 璃金门主直接炸碎了。 四境机关师,伏诛! 接着,机关里传来了声音:“喂喂喂,听得见吗?” 这声音,高见第一次听见,但很熟悉。 这是丹砂的声音。 这就是原因! 璃金门主想破头也不知道的答案,死不瞑目都想得到的答案,其实就这么简单。 要知道,机关核心操纵机关,是可以用‘兽魂’的!(详情见第九十九章) 高见早就看出来了,璃金门的残骸,是一台龙形机关的残骸! 兽魂可以控制兽形机关,龙魂,当然可以控制龙形机关! 此时此刻,高见所做的,就是以真正的龙魂,推动这台机关残骸! 丹砂已经离开了高见的脑海,钻入了这台原本是龙形机关的‘核心’之中! 而且,高见之所以知道这个答案的原因,也浮上了水面。 线索,全部清晰可见。 (十分钟后有第二更,求求月票呀。) 第一百一十一章 原因,追兵 这就是高见的必胜之法! 七境真龙的胎光真灵!夺取一台五境龙形机关的残骸控制权,完全是十拿九稳,只需要在对方发动攻击之前,将丹砂送到这台机关里面就行了。 那么,高见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很简单,线索太多了。 首先,这是一台在和东海大妖战斗的机关,是越州的机关师制造的五境机关,为了镇压东海大妖而出动,被打出了一些碎片,飞到了这里。 镇压东海大妖,最好用的克制法门是什么? 当然是龙啊! 一切水妖,皆在龙下。 真龙才是一切水行之物的最顶端,神朝人族连神机都能造出来,没理由造不出龙机。 以龙形机关去克制东海的水妖们,简直天经地义。 再有就是,璃金门的名字。 璃金门,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呢? 答案其实是异体字,这不是璃,而是‘螭’,高见之前就怀疑,他是擦了重写的。(详情见第一百零三章) 现在的话,他不再是怀疑,而是确信,这就是擦了重写的。 螭,是妖龙的一种。 妖龙,所有似龙非龙的,骢龙,蛟龙,螭龙,蜃龙,鱼龙,如此种种,都是真龙的下级亚种的妖物。 这些妖龙,可以通过‘走水’前往‘龙门’,然后越过龙门,蜕变妖躯,以此来成为真正的龙。 不过这样的生存率很低就是了,说一句百不存一都是多的。 但这些和高见无关,只是这些信息,更让他确定了,璃金门的残骸,其实是一台名为‘螭金’的龙形机关的残骸。 那么,再看璃金门主,他所做的一切。 不管是采纳牡铜牝铜,还是将螭金改名为璃金,都是为了镇压这座山中的龙气, 他将‘螭金’,改名为‘璃金’,也是为了辟开龙气。 他勾连地脉,汲取土气,锻造山根,也都是为了‘以土克水’,将这个零件打造成和原本龙气完全无关的东西。 通过牡铜牝铜,以及地脉的土气,用以辟水,以及改名的影响下,璃金门终于得以稳固根基,成立至今。 正所谓“蛟龙水神皆畏避”,就是璃金门所追求的东西,也是为了他将这座机关完全吃进肚子里,变成自己的底蕴的手段。 高见虽然看起来是个莽夫,做起事来是个莽夫,但他实际上是个聪明人,而且他一直都是。 聪明人就是擅长从蛛丝马迹里发现种种痕迹。 他发现,璃金门主的这一切都没做完。 没做完,那么龙形机关本身,就可以被高见所利用。 当他将丹砂的残魂送入这座机关本身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注定了结局。 如果璃金门主,愿意放弃这台五境机关的残骸,自己打造一台自己的四境机关,那么他断然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这台机关,本来就不是他的,甚至都没能做到‘炼化’,所以他启动这台机关才会花这么久的时间,因为这台机关迄今为止依然是‘外物’。 既然是外物,那你能用,高见当然也能用。 看见璃金门主死了,高见马上就上去摸尸。 四境的猛男,应该很有钱吧。 丹砂看着有点沉默。 她在核心之中,利用机关本身的发声机构说道:“我说,你刚刚还一脸神机妙算,万策在心的模样,能不能维持的久一点啊?我明明都开始佩服你了。” 说实话,丹砂是真有点佩服高见。 每次她都觉得高见是绝境了。 但高见总能找到生路,能利用起每一个线索,每一点可能的机会。 他真的比自己聪明好多啊…… 这么一看,之前高见的‘不怀疑任何人’的做法,虽然狂妄,却也能够理解了。 高见有这个自信,有这个资本来狂妄。 他真的自信,自己不会落入任何圈套,自己不会被别人骗到,自己总能找到办法,他愿意给自己的‘狂妄’兜底。 高见喜欢这样,所以,由此带来的所有后果和风险,他都一力承担,而且也担得起,不会连累到别人,甚至……他还总是出手帮别人。 这种人,丹砂觉得,真的很少见。 而高见那边,他翻找尸体,在尸体上找到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小型机关,估计是底牌之类的。 没用啊,他又没机关术,看也看不懂,用也用不了。 高见现在掌握的知识,基本上都是‘原理’。 在具体的应用上,可谓是全靠他自己悟性,反正书上是没记载的。 不过,他倒是找到了一个袋子。 高见精神一振! 哇! 可算是找到了! 就算里面是空的,这玩意儿也价值几千金啊! 这东西,就是传说中的,芥子袋! 神朝有壶中日月,掌中山河之术法,以符印之法,将这些壶中日月的术法,封印在器物之上,有袋子,有葫芦,有茶壶,亦或者剑鞘,甚至是戒指之流,其中便能暗藏空间。 《神仙传》曰:有壶公卖药,常悬一壶於坐上。日入之后,公辄跳入壶中。 这便是‘壶中洞天’,其中甚至能住人,不少隐世仙门,外界怎么也找不到,就是因为藏在隐秘的洞天之中。 不过,区区芥子袋,肯定是做不到这点的。 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等级差异,因为壶中洞天,掌中山河之类的手段,其实本质都一样,没有那种质的差别。 他们的差别,仅仅只是‘规模’大小而已。 就好像同样是生态循环系统,一个水晶生态球,一艘生态维持舰船,还有一颗星球,本质都是一样的,但因为其规模的大小,所以各自的自持性也有极大的差别。 想要让壶中洞天自成循环,乃至于可以长久的住人,繁衍,洞天的规模和范围得非常非常巨大才可以。 巨大的洞天就可以住人,乃至于其中本身就有完整的生态系统。 比较小的,那就只能作为芥子袋使用。 但不管怎么说,对高见来说,这玩意儿可真是太实用了! 高见检查了一下芥子袋,嗯,就很普通的芥子袋,没什么阵法禁制之类的,打开看看。 先看看大小。 内里的大小约莫三尺见方,一个正方体,并不算大,哪怕是斜角放,都放不下自己的锈刀,毕竟锈刀光是刀锋都有三尺五六,加上刀柄足足有四尺来长,形似禾苗,是典型的灵巧类型的战刀,比这个方形的对角线都长。 所以里面放的东西也很零碎。 几百金的零钱,这倒是很正常。 一大堆的图纸,书籍,玉简,竹简,兽皮,看起来全都是记载了知识。 联系一下对方死前的,最想知道的事情,其实是自己的机关是怎么被破解的,可以想象,这个人很在乎这些知识。 恐怕上面记载的东西,都是他能够拿到的最好的知识了,一定价值不菲。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吃的东西,看起来都挺普通的,就是一般的干粮,凡人吃的那种。 此人虽然没什么同情心,但还真没什么贪婪一说,心中除了修行就没别的了,怪不得能修行到四境。 另外,还有一排很精巧的阴阳爻。 “这是,计算工具?”高见认了出来。 阴阳爻,就组成一些‘符文’的基本符号,是组成八卦阴阳的最基础符文,而眼前的这个,似乎是是基于八卦九宫术数体系为骨架而建立起来的……计算器? 高见尝试性的波动了一下,可以看见这些阴阳爻开始转动,阴爻,阳爻各自交互,组成卦文,然后飞速旋转,盘旋,在里面完成最后的嵌合,最终得出来一个数字。 “还真是计算器,这么精巧,估计不便宜,这东西应该是拿来计算机关术的数据所用。”高见有些惊讶于看见这种务实的东西。 那里面,堪称不可计数的,极其细微的,密密麻麻的阴阳爻,就好像是电脑硬盘的数据流里刻录的0和1一样。 这玩意儿,估计挺值钱的,逻辑门啊这是。 除此之外,别的就都没有了。 芥子袋内,就只有这些东西,不过要说起来最有价值的,还是这个芥子袋本身。 这下高见就不用把宝钱藏在自己腰带里了。 将芥子袋挂在腰间,高见抬起头,对丹砂说道:“有了这个核心,你应该就好受很多了,我这就给你把核心拆下来带走。” 拆下来带着走,丹砂的真灵就不用被迫待在高见的神关里了,寄宿在机关核心之中,她应该会感觉安全很多。 不过,出乎高见预料的是,丹砂却说道:“那你赶紧把手放过来,我好回去。” “你还要待在我脑子里吗?把这个东西的核心拆下来的话,你就不用整天担心被我看见了。” 丹砂则歪过头去:“哼……你用石头换到了我的大何罗鱼,就偷着乐去吧。” 高见不明所以。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待在哪里他都不在乎。 高见走过去,摸到墙壁上,龙魂从核心之中离开,回到了高见的神关之中。 “那接下来,咱们得自己走了啊。”高见看向远方。 “这座山门里有坐骑,很多飞行类型的机关兽,你会开机关兽吗?”丹砂问道。 “不会,不过可以学。”高见笑笑。 学东西嘛,他可擅长了。 不多时,几分钟的时间,就看见一只单人乘坐的飞鸟机关兽,从山巅腾空而起。 然后快速下跌,差点摔碎,好不容易拉起来,又擦到了旁边的山壁,最后被迫落回了起飞点。 很快,又是一只新的飞鸟腾空而去,重复了一遍刚刚的事情。 第三次的飞鸟机关兽,跌跌撞撞的乘着风气,朝着远方飞去了。 这三次,就浪费了上千金。 有二境水平的飞行机关兽可是很贵的,也就是这种四境仙门的山门内部才会有这么多台备着,高见纯属捡着了。 至于下面的左家战利品什么的,高见实在没时间去捡了,此时此刻其实已经挺危险了。 左家在旁边肯定有其他的势力,绝对会有人因为这边的事情而快速赶过来的,所以贪财的结果就是死。 高见有个法宝叫贪钱,掉进钱眼之中,若是贪念一起,三境也要掉层皮才能出来。 而这世间,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贪钱呢? ———————————— 随着高见快速乘着机关兽离开这里…… 左家和白山江龙宫的人,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赶到了这里。 整整五个四境。 三个巫觋,一位水神,一位水妖。 五个四境,都是乘云而来,他们脚下的云朵速度很快,应该也是一个价值不菲的法宝。 在距离沧州百万里之外的越州,一天之内,左家和白山江水族都动员了这个程度的力量,还请动了燕阁的情报网和刺客。 可见,他们真的在追杀高见这件事情上有很大的动力。 “闻到味道了,高见往这边去了。”那个水妖吐了吐舌头,如此说道。 她有着苍白泛着淡蓝色的皮肤,妖艳美丽,身体有些病态般的细长,更加增添了她的妖异感,不过大体还算是人形,有着让人恐惧的竖瞳和分叉的长舌头。 显而易见,这是一条水蛇。 她吐出舌头,一下就找到了高见离开的位置。 正是有这个本领,龙宫才会派她出来。 但是,这几位四品没有动弹。 因为在那座山巅,有一个男人正在弹琴。 琴声悠扬,流淌在四周,十里之内都能听得清楚。 可见下方的黑水之中,流鱼出听,虫蝶仰头,交络之流,触激之音,随风寄然。 琴声到下方的清水蓄水池中的时候,可以看见其中水波震荡,琴声唤起凌波,传来阵阵秋风之意。 那几个左家和白山江水族的四境,都没有立刻去追高见,而是看向了琴声的来源。 琴,剑,是燕阁的标志。 虽然作为一个应该隐藏身份的刺客组织,会有某种专属的标志非常的奇怪,但燕阁就是这么奇怪,他们的刺客……很多都挺有性格,并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类型的,甚至在神都阳京,有不少贵公子大小姐都喜欢追捧燕阁的某几位刺客,认为他们‘潇洒临风’,争相效仿追捧。 但无所谓,刺杀成功率在那里,大家还是很乐意花钱找他们的。 此刻,为首的那位左家巫觋有些不明白。 燕阁的人,在这里弹琴,却不追杀高见,是要做什么? 加更了,求求月票啊,大家帮我推推书呀…… 第一百一十二章 阻拦 月夜之下,来自燕阁刺客的琴声传来。 左家为首的那位巫觋主动上前,从云朵之上踏了出去。 他踏出之际,却见他的足下,升起清风。 清风只出现了一瞬,恰好将他的体重拖住,就像是‘台阶’一样。 再下一步,他迈出另一只脚。 不知道什么地方飞出来一只鸟儿,刚好被他踩在脚底,鸟儿往下沉了半寸,但居然承载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再度往上走了一步。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每一步都会有奇怪的事物出现,在他脚底组成了忽聚忽散的台阶,他就这么从云朵下来,在半空中走上了山巅。 如果只看他的步伐,就会感觉此人像是凡人一样,但结合那些台阶来看,却让他身上好像多出来了一丝丝的神性。 简直就像是天地的宠儿一样,万事万物都在为他开路。 在他脚下,天地仿佛还活着。 琴声渐渐停下。 可以看见,在这座机关之山,四境机关的山巅,坐着一个俊美的男子。 他一身红衣,手下有一张七弦琴,他正双手抚在琴上,将琴声压下。 人已经来了,就不必再弹了。 “听说巫觋可以沟通自然,不过越州之地是机关遍地,少有见巫觋的,今日目睹,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就连现在的这个天地,也愿意护住巫觋吗?”弹琴的男人看向那位左家的四境巫觋。 左长溪,四境巫觋,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听说曾经以一场大祭,化身天兵,连斩七位四境鬼怪,是这次燕阁的雇主。 而左长溪,他也静静的看着弹琴的男人。 燕阁刺客,钟瑜。 说是刺客,其人却是一位乐师,并不擅长正面争斗,据说也没什么刺杀的战绩,好像从来没杀过人,但就是很出名。 没别的,他出名是因为他是乐师,而且手里还有一张有名字的古琴,并且颇具传奇色彩,他的名声,多半都是这张琴带来的。 至于他此刻的身份,多半都被人当做笑谈,毕竟他甚至没杀过人。 琴之一物,能被传颂名字的是少数,因为名字其实代表了‘规格’。 譬如名琴‘九霄环佩’,存世就有四张,也就是说有四张名为叫九霄环佩的古琴,它们都叫九霄环佩,这代表他们是这个规格,是用同样的风格,同样的制作方式所制造出来的。 好琴大多都会以特定的名称来标识其规格和内涵,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型号’的意思。 之所以会有这种型号的标识,是因为,古琴会有‘原型机’的这么一个说法。 当一张琴留下了传说,在历史中刻下了自己的痕迹,它的名字,制作方式,音色,制作规格都会被记录下来,于是便有了原型机。 之后,按照这个规格,所做的‘仿琴’,也可以叫这个名字。 这也代表了,这个琴的规格,有资格‘名留青史’。 这就是对这个名字最大的认可。 这种认可不仅代表了力量,更代表了历史。 在物品上投入的情感、经历的故事和历史事件,都能在物体上留下痕迹,并逐渐改变事物的本质,平凡的东西可能会因为倾注了人们的感情和期冀,在凝塑、成长之中,逐渐蜕变的不平凡。 母亲送给儿子的手帕可能会给他的儿子带来幸运,战士握着浴血奋战至死的长剑可能会让下一任持剑者不再恐惧。 古董,在传说和名声之中,哪怕曾经是凡物,也会变得不平凡。 一把普通的铁剑,如果它杀死了一位著名的皇者,这把剑也会因此而获得神异,变的不再普通。 所以,青史留名的琴名,都绝不简单。 像是九霄环佩,碧天凤吹,鹤鸣九皋,青霄鹤淚,大圣遗音,沧海龙吟,秋塘寒玉,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有着一段传说。 仿琴,其实就是在借用这些传说,来获得额外的威能。 除非对自己极有自信,希望能够让自己名留青史,不然的话,一般的琴师,都会选择使用早就被验证过无数次,绝对可靠的古琴。 蹭一蹭前人的光,很正常。 而钟瑜,手中之琴,却不太一样。 其名为‘猿啸青萝’。 这是一把古琴中的异类,猿啸青萝并没有任何的传说留下来。 并且这把琴没干过什么大事,因为琴谱之中,分明就记载了这把琴的名字,只是在事迹一栏是空的而已。 被琴谱记载,说明其已经被收录其中,神都来的宗师曾经检验过,猿啸青萝的的确确是一把古琴,传承已久,其性能不逊色于一些有传说的古琴,但偏偏没有任何事迹留下来,其中神异似乎也黯淡了。 人们只能将其记为“事迹遗失”。 毕竟时间可以抹杀很多东西,青史留名,却未必能一直流传下去。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钟瑜也不会出名。 真正让他成为知名琴师的原因是,他手里这把,是‘原型机’。 这就是那张猿啸青萝。 “猿啸青萝吗?这还真是漂亮。”左长溪称赞道。 那张古琴,琴髹黑漆,漆面呈大蛇腹断,琴身嵌十三螺钿徽,琴声奇、古、透、润、匀、静、圆、清、芳,令人回味。 钟瑜没有接话,而是另开了一个话题:“这次的任务,燕阁拒绝了,还请诸位回去,赔偿事宜,会有人上门来谈,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实在不必追击了。” 这话非常的直白,所以让左长溪,以及身后的那几位四境都差点动手了。 但他们没有动手。 毕竟是在越州,距离沧州太远,最好还是不要在这种地方招惹燕阁。 “是有人把此事买断了吗?我听说燕阁好像不会做这种事吧?你们的信誉还挺好的。”左长溪阴沉着脸问道。 把事买断,就是说,有另一位金主出钱,要求燕阁不要追杀,同时把赔偿也一起付了。 刺客组织之中,这种事情并不算少见,甚至还有被刺杀的对象主动出钱,让自己能够活命的做法。 但燕阁应该不会这么做。 燕阁的人,有股任侠气在,没听说过他们会干这种为了钱而损失信誉的事情。 事实上,燕阁的信誉极好,他们几乎从不违约。 “没有人买断,是燕阁自己这么做。”钟瑜说道。 左长溪没有回答,既然对方已经表明了态度,那就不需要再多说废话了。 左家懒得和燕阁瞎扯,浪费时间。 左长溪看向了那条白山江的水蛇。 水蛇点了点头,指了一个方向。 几人马上调转身形,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燕阁不动手,那也无所谓了,他们自己来。 但,就在此时。 钟瑜轻轻抚琴。 原本悠扬的琴声,突然变得杀伐! 名曲《阵前曲》。 随着琴声,一支军队的虚影浮现而出。 军队杀气腾腾,无数士兵出现,列营、吹打、点将、排阵,持兵戈,套披挂,骋凶骋势,摇旗擂鼓,战意腾腾! 虚影之中,忽有一军,从前杀出,当面而来! 几位左家巫觋轻轻拍手,却见有神将现身,又是一阵大风滚滚,紫雾腾腾,一个个神将身高十丈!腾空而行,精神抖擞,身上神光乍现,照耀分明,射冲斗府! 有五色神光,从神将周围闪耀,红中生青,青中生白,白中生黑,黑生黄,黄生青,五彩相兼,塞满天穹。 然而,下一刻,琴音一改。 忽有一军从东杀出! 紧接着,从南,从北,从西。 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面八方,幡旗如鸟翼,甲胄似山云,马头开夜照,戈鋋兵将纷! 只靠琴音,一个人,包围了其他所有人! 紧接着,随着琴音,他淡淡说道:“我奉劝诸位,还是停在这里,和我多说两句比较好,不然真要打起来,各位恐怕不是我的对手。” 左长溪看向那把古琴。 猿啸青萝。 只这把琴,就将此人的战力,提升至此! 不愧是名留青史的古琴,哪怕传说不曾流传下来,哪怕是在四境手里,也能够发挥出这样的威能。 “燕阁到底要做什么?得罪左家对你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左长溪没有贸然开战。 此刻开战,少不得是一场鏖战,要是打到明天,高见肯定人影儿都不见了。 如果能够不动手解决,那就不动手解决,燕阁的实力未必能有左家大,但作为刺客组织,他们没有根据地,组织形式也很散漫,所以真要和对方开战,对左家来说也很头疼。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左家被水家摆了一道,让高见整出来的香火法,现在想来也很蹊跷。 再加上有可能还要招惹到真龙…… 一想到这里,左长溪就有些头痛。 于是,他开口说道:“燕阁自诩侠气,为此傲慢不已,这份名气也为你们挣来了不少的信任,而今你们就是这般背弃前辈的勇义的吗?” 左长溪开口就带上了燕阁的前辈,显然,他准备说服钟瑜。 这也算是一桩怪事,燕阁的刺客,是可以被‘说服’的。 在往昔,就发生过不止一次,一位杀人狂魔,有人说出了自己杀人的‘苦衷’,燕阁刺客听了之后,就走了。 尽管那人是坏人,尽管他杀了无辜,但燕阁的人就是走了,放弃了这次任务,选择了‘纵容他人为恶’。 左长溪很清楚,这是因为,燕阁的这帮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说白了,好人也不会来当刺客和杀手了。 这只是一帮单纯的怪人而已,他们很在乎自己的名声的。 听了左长溪的话,钟瑜抚平琴弦,四周的八面大军缓缓消散。 然后,钟瑜反问道:“所以呢?”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像是完全不在意燕阁积累的名气一样。 左长溪也将语气放缓:“今日之事,如果只是阁下一意孤行的话,又该如何对燕阁负责呢?辜负前辈,背弃信义,就算这样也可以吗?” 听了这话,钟瑜开口道:“我没有背弃信义。” “你违背了和左家的契约,此为不信” “你也没有拿出足够让你这么做的理由,也不对你所损失的燕阁前辈们的事情做解释,任由他们蒙上污名,此为不义。” “身处燕阁,不信不义,燕阁对你应该有恩,你受燕阁食禄,如此态度,此为不忠。” “不信不义不忠,你这也配站在这里,以燕阁的名义和我对话吗?” 左长溪站在众神将身前,厉声呵斥! 世家之人,多半都长了一张杀人的嘴,毕竟身在世家,能动用暴力的地方实在很少。 尽管暴力才是世家们得以占据高位的最根本因素,但那只能作为根本,而不能作为‘常态’来使用。 最根本的东西,就应该要藏在最后才使用,将暴力与‘刑’挂钩在一起,如此一来,刑在,威便在。 以威,便可治天下,而不需要天天动用真正的暴力。 但若是随时随地都将暴力拿出来炫耀,那暴力也就没有威慑力了,众多世家的根基就不会稳了。 左家自然也是如此。 因此,动嘴皮子,也是他们擅长的事情。 听见左长溪的话,钟瑜显然没办法再沉默下去了。 他必须给出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救高见? 否则的话,言语是真的可以杀人的。 于是,钟瑜开口说道:“我不善言辞,但璃金门以童男童女为引,炼制牝铜牡铜,让地工镇为其引流人口,源源不断,而你们左家鼓吹血祭,以血祭治理沧州……高见铲除了璃金门,又碍了你们左家的事,所以我要在这里拦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言语,显然没有左长溪的有力,哪怕他的理由似乎很充分,不善言辞的人说话多是如此。 于是左长溪再度呵斥道:“说的好听,但你们燕阁自己为什么不做?铲平璃金门不过小事一桩,以你展现的力量,你一个人就能做到了吧?你为何不做!” 钟瑜答道:“我自己不做,是因为我不愿杀人,但我欣赏这么做的人,有冲突吗?” “所以,因为欣赏,你便要让燕阁为你的事情承担后果?” “我会退出燕阁。”钟瑜昂头。 左长溪长舒一口气。 要的就是这句话。 动手! 现在杀了他,还追得上高见! 剧情完全连续的两章居然都会有人跳订……这样真的能理解剧情吗?惊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庶人之剑 动手! 左长溪说那么多,将对方的各种行为都和燕阁堆在一起,联系起来,说的好像是钟瑜只要做了,就是对不起燕阁一样。 这些言语,就是为了这个! 只要为了尊严,选择了‘退出燕阁’这个选项,那么,杀他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杀燕阁的人,会让左家承受压力,在这个节骨眼上,左长溪不想这样。 杀一个四境散修,那根本连报告都不用写。 杀死散修,就像是一脚踢飞路边的一条野狗一样。 世家不会在一开始就动用暴力,那只是说,他们能在不用暴力的情况下,也有一千种办法把他们想杀的人整死而已。 而如果不能…… 可不代表他们不会动用暴力! 杀了他! 只要四个时辰内杀了这个人,水蛇就还有机会能跟上去,就能追到高见! 到时候,杀死高见只要一巴掌而已。 随着左长溪的动作,身后的左家神将立刻动身。 三位巫觋,一共十二尊四境神将! 十二尊神将站出,分别处在十二个方位,如此站位,可破‘十面埋伏’! 那位正牌水神也摇身一变,化作神躯,掌心往前,虎口猛吐霞光,只听一声雷震,火光直绕,明明是晚上,却仿佛又中天半日,横贯一道长虹,光亮五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神祇的力量在此处显现! 忽明忽灭的雷光,忽现忽隐的身影。看不清,听不见,膜拜的身形,爆响的雷吼,明明眼前只有一神,却宛若有许多城池浮现,众人四面八方,重重叠叠,尽是人影,膜拜真神! 四周传来祭祀的庄重声音。 迎神中平吉蠲兮,玉宇开。薰风起,阳德亨,物向荣。 迎神霭平万民兮,华盖扬。顺年祝,祀阶朗,稷丰穰。 送神德平凫峨兮,洙洋洋。景行止,馨明德,泽无疆。 送神锡平流形兮,和气随。露生祥,德施普,告成享。 三位四境巫觋,以及一位水神,正在主持祭祀。 至于那位水妖,她甚至没有参战的资格。 汇聚起来的祭祀的力量,正在号令天地,越来越多的天地之力正在往这里聚集,被神祇所凝聚在手中。 巫觋,有一个小小的特点,那就是‘人越多越强’。 当巫觋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推动的东西会变得很多很多。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巫觋,道门,读书人,神祇,一同推动的‘天坛大祭’。 每年一次的天坛大祭,神朝皇帝将会亲自参与祭天,推动神朝内部的四季流转,而作为祭祀核心的,其实就是‘巫觋’。 自从天神消失之后,巫觋就成为了神祇的实际控制者,左家的靠山,黎家,就是这数百年来天坛大祭的主持者,神朝传承最久远的巫觋世家。 巫觋已经代替了天神的位置。 左长溪操控着这天地之力,将之‘神临’到了水神的体内。 燕阁的琴师,告诉我,你要怎么面对这煌煌天威? 却见另一边…… 钟瑜飞速弹奏,他像是故意一般,指尖毫不吝惜的在琴弦上摩擦,以至于鲜血翻飞,十指淋漓。 血液渗入琴弦,杀伐之音更重,光是听声音就感觉攸攸冷气往上窜。 难以置信的杀意。 就像是从地狱门口走了一遭一样。 钟瑜不是没杀过人吗?难道对外界是说谎的吗? 还是说? 不对,这股杀意是——? 这时候,其他人才注意到,在钟瑜的身旁,有一个二境的胖子。 二境,他们刚刚直接忽略了这个人。 毕竟区区二境,根本无法对战局造成任何影响。 但是,那个提着砍头刀的二境,正在唱歌。 他的歌声很粗犷,但搭配上琴音,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感染力。 音调很古怪,唱词也很奇怪,甚至很多发音都不是现代的发音。 语言,文字,其本身是有力量的。 而语言和文字本身,是会变迁的。 从远古时期的‘虫鸟篆文’,再到只有最初的巫觋才掌握的,铭刻在祭祀国器之上的‘金文’,再到后来慢慢演化,传遍天下的‘正文’,其字形和发音都不一样。 自然,其中的力量,也不一样。 所以,此时此刻,那古怪的唱腔,配合上琴音,似乎演化出来‘古代’的杀伐。 古代的杀伐是什么样的呢? 唱词之中,似乎写了出来。 歌声继续震唱: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但除了杀意之外,更多的是凄厉。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这让左长溪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燕阁,是从那个时代,就传承至今的组织。 燕楚之地,多任侠。 这是楚歌! 如果单纯说传承的年代的话,燕阁是诸多世家都难以企及的。 尽管对世家来说,一个刺客组织并不算什么心腹大患,但并不妨碍对方的传承古老。 刚刚,那位水神,发出的攻击是‘中天半日,横贯一道长虹’。 而现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才是真正的,白虹贯日! 有刺客入阳翟,如白虹贯日,勇士仗剑至府,仇人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提剑直入,上阶刺杀,左右大乱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随着歌声和琴声—— 凄厉,决绝的气氛充斥四周。 皮面自刑,不累骨肉的凄厉! 意气相尚,一意孤行的决绝! 琴声一动,只如同血海滔滔! 七弦齐张,一曲琴音,如白虹贯日,杀意沛然,悲壮决然响彻云霄! 琴弦收紧,嘶嘶细音,弦至极处,势如满弓,一声脆响,恍若战鼓连环爆发,催动气血,一往无前! 布衣之怒,不求翻天覆地,没有神光四射,没有天雷滚滚,也没有什么钟鼓齐鸣,以后的只是匹夫之勇。 而已! 书上曾说,世上有三剑。 有天子之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天下服矣。 有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匣。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 最后是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便无所用。 燕阁所持,便是庶人之剑,此剑为世家所不屑,为神朝所轻蔑。 然而…… 无异于斗鸡,如何? 只能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又如何? 匹夫在此,不识大局,不认苍生! 只求一时快意,赴汤蹈火,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尔等神祇,安敢近前来!? —————————— 高见正乘着飞行机关兽,一路飙车。 说实话,他有点好奇。 怎么还没人追上来啊? 按照他的预估,是肯定会有人追过来的。 所以他甚至没理睬原本的那个商队,只是乘着飞行机关兽,一路猛踩油门,尽自己最大可能往外飞。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几手准备。 在路上布置了一些迷踪,一些陷阱,留下了不同的气息,故意在分叉路丢下自己的衣物和血迹之类的。 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不过大体上能做的也就这些。 高见的预想里,自己面对三境的追兵已经是极限了,真要有一大堆四境冲上来,他就是神仙也没办法。 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他的人事已经尽完了。 剩下的只有听天命了。 但实际上,好像……成了? 并没有人追上来。 听天命嘛,天命似乎站在自己这边。 既然天命可以让自己在什么防备都没有的情况下撞见燕阁的人,导致自己暴露,那么天命也有可能让追杀者在路边被路过的猛兽一口吃了。 谁也说不清楚,是吧? 一切意外都有可能发生,高见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除此之外,就算真的被追上来,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世事就是如此,哪怕你做了再多的准备,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让结果产生变化。 毕竟从一开始,他所做的,就是豁出性命的事情。 从沧州开始,他就是在以一境的修为,招惹一个世家啊。 哪怕是那些六境七境的强者,也未必有高见的胆子那么大。 既然做了这些事情,那承担相应的风险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他倒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管加速飞就行了。 不过,他飞行的方向,并不是越安。 用脚趾头都知道,任何城镇,都一定会有人盯着。 所有的县城,甚至是一切码头,还有交通工具人,想来左家和白山江龙宫都不会放过,他们会重点排查这些。 因此,高见准备走水路。 而且并不是坐船。 没错,他要……游过去! 三境武者的身体,就该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这么强大的肉身,不坐船,不走路,顺流而下,一路游到入海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丹砂,是这个方向没错吧?”高见对脑子里的龙魂问道。 “嗯,是这个方向,那边肯定有条河,每年都会涨潮上来,现在虽然没有潮水了,不过河水应该是还在的吧?” “你都死了几百年了,不会改道了吧?” “想什么呢,天神都走了,你还想河流改道,如果没有神朝天坛推动四季运转,这些河流早就枯了,根本没有足够的活力去改道。” “那倒也是。”高见点了点头。 已经飞了五个时辰了。 现在都已经天亮了,应该是快到了吧? 高见这么想着,就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都开始逐渐湿润了一点。 再往前看,千川之中,果然徜徉着一条大河。 河面宽十里,浩浩荡荡,其中也有不少船只,那些动辄三五十丈高的巨大楼船在河面上平稳的运行着,其上的水手们则忙忙碌碌。 调整船上的阵法,控制风速,清理货物,等等事情都要忙。 没错,调整风速也在其中,这些楼船,大部分的动力是靠水流,小部分的动力和调整方向则依靠风,但并不是依靠自然风来运转的。 实际上,如今也没什么自然风可言,是有术法在背后吹风,完全是靠自己的动力吹着走,算是一种另类的引擎? 高见看见了大河,很显然,对于河流之上的那些楼船来说,他们也看见了远处的飞行机关兽。 然后站了起来,将飞行机关兽踩在脚下。 紧接着,他和飞行机关兽分道扬镳,选了纵身一跃! 飞行机关兽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东海的方向飞去,估计会一直飞到撞山,或者失去动力而坠毁。 如果追踪者一路追着飞行器的话,那就谢天谢地了。 至于高见,他一跃而下,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借助初始的动力,在空中滑行了一小段距离,一下落入水中。 完美落水,根本没有水花。 这就是三境武者的姿态控制能力!高见已开泥丸,对浑身上下每一丝肌肉都有着完全的控制能力,调整姿态这种事再简单不过了。 落入水中,他立刻憋住气,沉入水中。 剩下来的,就交给河水吧。 河水的流速并不慢,这一路把自己冲到东海并不算什么。 至于河水带来的冲击?可别忘了,高见带着一颗避水珠呢,这种几百亿颗珍珠里才能诞生一颗的珍品,能够辟除水气的影响。 有了避水珠,一直待在水底,时不时的换换位置,再游泳一下加加速,如此一来,就可以规避左家等人的筛查了。 就高见看来,他们肯定会筛查入海口的,但重点应该会放在船只上。 至于水底,他们应该没办法查的这么严实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东海已至 想想也知道,左家要查飞舟,要查陆地上的商队,要查山林,要查楼船,查入海口,各种路口,县城,每个地方都要查…… 他谁啊?真把越州当他家开了的不成? 在高见看来,哪怕是左家,在越州进行这种程度的筛查,当地世家肯定会很不爽的,一定会询问缘由。 左家能说缘由吗? 当然不可能。 如果说了缘由,那么不就代表左家会因为这件事被越州的世家狠狠拿捏了吗? 左家身为世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各种手段,资源都让高见瞠目结舌,那么……难道越州的世家就省油了? 一样的,大家都一个档次的,甚至左家还会穷一点,毕竟沧州是穷乡僻壤,敲骨吸髓也刮不出几个子儿来。 越州是大州,面积比沧州大的多了,本地世家还是直属于神都阳京的铁杆神朝支持者,良家子中的良家子,比沧州这种边陲地带得到的资源更多。 毕竟,要说世家…… 当今世上,最强大的世家,其实是‘皇家’啊。 所以,左家能动用的资源是有限的,只限于‘他们的脸面’有多大。 能让他们在这里搜查,全靠‘面子’。 左家不可能在这里也能肆无忌惮的,他们的面子没那么大。 因此,百密终有一疏。 高见就是赌他们不会选择投入极大的精力在河口的水流处,因为这样做的影响太大了。 你如果要筛查一条大河的入海口。 那么不仅仅是来往船只需要盘查,整个水底,你都需要布置监视。 不管是鱼也好,某些需要在水底隐藏的东西也好,乃至于每天被丢进河里冲走的尸体,左家都必须深入水底,一个个盘查,乃至于甚至可能需要截断河流本身。 高见绝对相信,他们有这样的能力。 对高阶修行者来说,截断一条河流,然后审查里面的东西,并不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确实可以抬起一条河。 但前提是‘河是无主’的。 入海口的河流牵扯太大,左家没办法一手遮天的情况下,河流就将会是不多的突破口。 这么想着,高见闭上眼睛,在水底任由自己被水流冲走。 找块石头拴在腰间,把自己压一压,免得浮上水面。 然后就…… 睡一会吧。 一晚上神经紧绷,很累的啊。 “丹砂,我睡了。” “放心睡吧。”丹砂轻声回答道。 既然大何罗鱼已经交出去了,那么……相信就好了。 —————————— 时间已是五天过去。 五天时间,高见一步都没离开大河,就这么一路被冲向大海。 饿了就抓鱼吃,上火了就啃点水藻,过着和野兽一样的生活,从不露出水面。 毕竟水体本身就具备一定的遮掩能力。 这种遮掩能力,来自‘水运’。 人有天运,国有国运,水也有水运,一河水运,顺着河水流淌,不仅能在物理层面冲走可能的气味,痕迹之类的,水运本身也可以阻止一些探查手段。 就像是用X光扫射的时候,躲在铅盒子里一样,探查会被铅盒子给弹开,无法深入其中。 想要探查,就必须让探查手段,击穿大河水运才行。 哪怕是左家,也没办法维持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这种强度的探查吧? 所以高见小心翼翼的在水底穿行着。 这样做很安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舒服。 能选的话,高见其实是想选飞舟,一天直达东海的。 在水底又冷又黑,浑身冰凉,难以脚踏实地,还会有食肉鱼类甚至是大型水兽来偷袭自己,实在是很痛苦。 而且,最难的其实还是和那些楼船相处。 楼船的速度很迅猛,掀起的水波非常巨大,高见时不时就被搅入乱流之中,而且上面的人拉屎撒尿都是往河里丢,高见不得不避的远远的。 至于什么被冲下来的石头打到,被水波丢来丢去,那也都是家常便饭了。 吃也只能吃生肉,啃水藻,而且一吃就是五天,真的,这实在是一种超级折磨。 高见觉得自己已经属于很能忍的那种了,但五天下来他也快受不了了。 真难啊。 不过,比较好的一点是,现在距离入海口已经很近了。 “我已经闻到海流的气味了,你看,那些是鲟鱼和鲥鱼。”丹砂提醒道。 “溯河性鱼类是吧,那看起来是近了。”高见点了点头。 溯河性鱼类,就是那种平时生活在海水之中,但在繁殖期啊,或者别的什么时候,就会选择洄游进入淡水之中。 它们同时具备在淡水和海水生活的能力,看见它们,就代表入海口快到了。 “名字倒是挺贴切的,你还挺会起名,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小心点,只要进入东海……一切就都结束了,左家我不好说,神朝世家很强的,但白山江龙宫,一定会死。”丹砂恶狠狠的说道。 虽然和她的声音比起来,这样的恶狠狠显得有些可爱就是了。 不过高见知道。 她是认真的。 这样一想,受五天的罪也没什么了。 高见的心情也情不自禁的欢快起来,虽然临近入海口,楼船越来越多,水底的情况越来越恶劣,水波越来越混乱,但浑水难摸鱼,他现在马上就要安全了。 “这么看的话,入海口最多还有一百里,近在咫尺了。”丹砂情不自禁带上了欢呼。 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对了,你游泳的技术进步也很快啊,现在你的水性比普通人族应该要强很多很多了。”丹砂忍不住提起了其他话题。 没办法,她现在就是很高兴嘛。 她好像对什么东西都提起了兴趣,龙魂都显得活跃了许多。 高见翻了个白眼,在水里泡了五天,每天都在和各种水兽搏斗,在一大堆楼船搅动的水波里面挣扎,还有一次差点被楼船碾了,能活下来已经可以说是三境武者的肉身足够坚挺了。 避水珠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如果没有避水珠的话,被水这么泡,说不定早就失去体力了,水其实可是‘粘稠’的。 水的流速越快,粘稠度越高,也就越能拉扯人的身体,因此在快速运动的水流之中,人就会难以动弹,四周水给的阻力会变得非常高,只能被水带着跑。 高见就在这种状态下,硬生生挺了五天。 水性有所提升,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过,一般人五天也不会提升的有你这么快,现在你在水里都快比鱼灵活了,高见……你果然是天才吧?”丹砂突然如此说道。 高见的水性,进步速度也很惊人。 人聪明,果然干什么都会进步的快啊。 “我一直都是天才啊,有什么问题吗?”高见随口答道。 “现在倒是没什么问题,我就是觉得……你的这份天赋,很快就可能会成为你的阻碍啊。”似乎是放松了下来,丹砂突然说出来了一句比较深的话。 如果是最开始那个戒备着高见的丹砂,绝对不会这么说的,就算她这么认为,也会小心的把这些话藏起来。 但已经快到东海了,她好像放松下来了,选择了说出一些只有互相信任的人,才能够说出来的话。 “成为阻碍?为什么?天才也有错吗?”高见不太明白。 丹砂则解释道:“天才通常来说,有两种形式。” “一般意义上的天才,他们是在某一方面具备天赋,擅长写字,擅长战斗,擅长画符,擅长弹琴之类的,他们在别的方面显得平平无奇,但在自己的领域,他们会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和灵性,他们会专注于自己所喜爱的那个领域。” “但还有一种天才,他们没有‘灵性’,对任何领域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掌握能力和创造力,他们学任何东西都和普通人的进展差不多,区别只是,他们掌握的速度会快很多。” 丹砂整理着语言,想要准确的形容自己的观点:“大概是,相比于第一种天才,对于某种项目有特定的天赋,高见你这样的人,是对‘学习’这个行为有天赋,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某种意义上对于那些普通人来讲,你这样的人,就像是万能的一样,堪称样样都会。” “我在你的神关之中,看见过你的心湖,宽大,平坦,所以我可以确定你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灵性,对别的项目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就是学得快。 不是对某一样事物有天赋,而是对‘学习’这一行为本身有着天赋。 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人称之为‘万能之人’。 “这不是很好吗?”高见觉得丹砂形容的挺贴切的。 他确实对什么东西都没有特殊的‘灵性’,但没有灵性又怎么样?他的心湖又大又宽,这就是他天赋的表现,他学什么都学的很快。 这种类型的心湖,特点就是‘包容’,能够包容各种各样的思考方式,包容各种各样的不同的认知方式,学什么都快,可以快速的调整自己。 与之对应的,如果心湖有着‘特殊’的形状,譬如说,修行邪法的修行者,他的心湖如果狭窄,黑暗,昏沉,那么他在领悟那些恶毒狭小的术法的时候,就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力。 但同样的,在领悟煌煌正大的术法的时候,他就会觉得难以理解,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自我牺牲的弱智。 这种‘特异’类型的心湖,就属于对特定的事物‘有灵性’,但说不定在其他方面还是个残疾人。 一个能口算圆周率一万位的天才,说不定都不会系鞋带。 平心而论,高见觉得自己这种更好。 所以他不太明白丹砂为什么会说“成为自己的阻碍”这种话。 “嗯,对凡人和低境的修行者来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天赋,但问题在于,等到了高位之后,你会变得……难以企及他们。” “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发现,就算你什么都会,可是……距离巅峰,就是差那么一点,而这一点,你可能一辈子都追不上去。” 就丹砂七境的眼光来看,高见学什么东西都很快,但……他看着好像没什么灵性,学什么东西都挺死板的。 教什么,他就学什么。 虽然学得快,甚至很快就能达到老师的程度,却难以突破,超越老师。 这样对于普通的修行者来说已经是非常恐怖的天资了,因为他们学任何东西都只能这么死板,速度还远远不如高见,但对于真正有灵性的那些天才来说,高见就只不过是一个会的东西比普通人更多一点的大号木桶而已。 “对你这种级别的天才来说,这种事情,恐怕很难接受吧?”丹砂的声音有些担忧。 已经快到东海了,她才说这些,就是觉得,或许这时候高见才能接受一点吧。 不过,出乎她预料的是,高见撇了撇嘴,然后说道:“还有这种事?我不信。” “嗯?你不信?”丹砂愕然。 她可是七境,这是七境的眼光! “你太笨了,说的话没有可信度。”高见答道。 现在就开口说他以后不行了,丹砂真是蹬鼻子上脸,稍稍混熟了就给他上脸色啊。 这小龙崽子。 “唔……”丹砂憋住了,然后不再说话,藏在了高见的神关里。 好心好意提醒他以后的问题,还被这样说…… 以后不和他说这些了! “丹砂?”这时候,高见呼唤道。 “怎么?”丹砂的声音还带着些气鼓鼓。 “谢谢了,虽然用不上,不过心意我感受到了。”高见说道。 丹砂没说话。 咕……算了,如果有问题还是说说吧,免得他吃亏。 他再不听,那就以后都不说啦! 而高见这边,他则一路向下。 最后不到百里的距离。 他正在水底加速。 这条大河,足有数百米深,所以水底很黑,高见需要很专心才能避开障碍物穿行在其中,就这样,还是会时不时的被水兽伏击,被石头砸到。 但也就剩这么一会了。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五十里…… 三十里…… 二十里…… 五里。 一里……! 全程没有阻碍!左家没有找到他! 东海,到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海龙泵,左家 或许真的是天命到了。 高见在河底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难道是左家没能得到搜查整条河的权力吗? 很有可能啊。 这么想着,高见长舒了一口气。 他总不能一直倒霉,天命总有一次得站在他这边吧? 就这样,他被冲到了东海之中。 完全来到入海口之中,这里的水流一下就平缓了许多。 河流不断冲刷的水流很湍急,可这样的湍急,在整个大海面前,好像什么也不算了。 大海是如此的广阔,哪怕是怎样的河流,真正来到大海之中后,水流似乎都会变得平缓,不再那么的急躁。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浩瀚美丽。 众水攒冲,鸣湍叠濑,喷若雷风,四面丛流。 然而,如此多的冲击,进了大海,也就变的普普通通了。 有大鱼,身长十丈,鳞有蓝斑,极速滑过。 有大虾,伏于海床,巨者重能上百斤!头状如龙,青蓝鲜耀。 无数小鱼在珊瑚之中穿行,五光十色,海中磐石之上好像长出了一片森林。 除此之外,还能看见的就是……远处那无止境蔓延的水境。 高见在白山江的源头看过,那八百里宽的湖,高见觉得已经和海差不多了,很多时候都是用‘深海’来形容那个地方。 可是,如今看见了真正的大海,他才发现,白山江龙宫的那片湖……真是小的可怜。 八百里而已,他在河里睡一觉就冲过去了。 而眼前的大海,真的是,无边无际啊。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水里,而是在宇宙里。 往下看,淡蓝色的深渊无止境的往下延伸,似乎没有尽头,这里的大海,哪怕是浅海区,估计也有上百里深吧? 百里,深! 真吓人啊,那底下到底是什么样子?高见想都不敢想。 而如果往前看,则可以看见一望无际,像是宇宙空间一样的庞大水域,不管怎么举目远眺,都看不见半点别的东西。 在这里,才可以真正感受到,人身的渺小,以及天地的浩瀚。 沧海茫茫,广阔体势,吐星出日,天与水际。 其深不测,其广无臬,水浪无涯,崇广宏浚。 沉浮翱翔,鱼则横尾,惊涛暴骇,腾踊澎湃。 铿訇隐邻,涌沸凌迈,鸿鸾孔鹄,杨鳞濯翼。 载沉载浮,仰唼芳芝,俯漱清流,巨鱼横奔。 厥势吞舟,文章亥所不极,其中神隐怪匿,难以揣度。 奔腾浩瀚,水势汤汤,乍一看,只觉得浑身难受,身心皆不胜其渺茫浩瀚之苦。 高见沉浸在其中,只觉得身心震撼,好似看见了什么巨大的神韵一般,一时间里竟然动弹不得,浑身惊骇! 就在高见发愣的时候,丹砂却突然说话了。 “小心点洋流,别撞到没鱼的地方,现在你在的地方平静,但有洋流的地方可是很要命的。”丹砂在脑子里提醒道。 路上有河流,海底也有洋流,而且这种洋流更加凶险,因为在水里,所以根本看不见,一旦被卷进去就没办法轻易脱身了。 并且,洋流很可怕的一点是,这东西并不一定是平的,在海底,竖着的,斜着的洋流比比皆是,遇到那种典型的下沉海流,直接从海面被卷到海底几万米也是很正常的,这种事时有发生。 “还有洋流吗?不是说天地已经死寂了吗?”高见从初见大海的惊讶之中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如果说,天地死寂,陆地上连风雨都没有了,海洋里又是怎么维系那么庞大的洋流和海潮运转的呢? 丹砂则解释道:“天地是死寂了,但如果真的让大海死去了,龙宫还住什么?所以,尽管没有人族天坛那么厉害,劳动一次休息一年,但龙宫在主动推进这些洋流,促进天地之气的流动。” “主动推进?怎么个主动法?”高见有点好奇东海龙宫是怎么做的。 “就像是,大海的心脏已经死了,洋流就像是血液和血管,没了心脏的动力,就会停滞,然后整个大海就会开始腐坏,天地之气不再流动,大海也会慢慢失去活力,各个地方都变得死地,上下海层也无法沟通。” “但心脏这种东西,其实只是一个血泵而已,只要代替这个泵,继续推动仅存的洋流继续运转,那么大海就会继续运转下去。” “代替这个泵?” “嗯,用龙来代替,龙宫会每年召集很多条龙,让他们以自身的法力,于所有洋流交汇之处,推动所有洋流的运转,很壮观的,千百条龙,其中不乏各地龙君!所有龙都会来,大概是两三年换一次班,每天都有龙赶去,每天都有龙离开,但‘心脏’本身不会间断,不断换班,永恒不停的推动整个大海的洋流不断循环!” 丹砂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之中带上了敬仰:“很厉害吧?四海龙王!这个设想就是龙王们提出来的!” “而这个泵,也就是‘龙宫’所在!” 高见听了,情不自禁的朝远处看去,似乎是想要遥遥看见那是什么样的壮阔场景。 不过远处只有一望无垠的天水一际,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但只是如此,也能让人心驰神往了。 设想一下,如此广阔的大海,却在暗中隐藏着,足够推动整个大海,所有洋流的‘泵’。 由成百上千条真龙,汇聚在一起,以浩瀚的法力,推动整个大海! 光是想一想,就能够知道那是怎样壮阔的场景,其规模之巨大,绝不会低于人族的‘天坛’。 在这个天地死寂的时代,还真是……每个地方都在寻找自己的解决之法啊。 不过,这件事,他居然不知道。 但按照常理来说,这么大的事情,玄化通门大道歌绝对不会不记载。 这么说起来,也就是‘第三层’不会记载这些事情,需要他抵达更高的境界才能得知这种事,对三境来说,不应该接触这些? 不过知都知道了,无所谓了。 “那,如果只有一个泵的话,会变成死穴吧?没有容错吗?”高见问道。 “有啊,四海龙宫,每一个龙宫都有一个这样的‘泵’,只要有一个在运转,洋流就不会停歇,再说,就算一时半会全都停了,因为惯性,洋流还是会正常运转个两三年的,之后才会慢慢减速停下。”丹砂解释道。 “还真是周密啊。”高见感叹道。 “好啦,不要闲聊了,快点!现在的洋流是不会随便变道的,你从这,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有一条洋流,你可以进去,很快就会把你冲到我家门口的!” “等到了我家,我们就回沧州!”丹砂的声音已经有止不住的兴奋了。 “好!”高见也精神一振,加速开始游泳。 现在已经到东海了,左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东海来! 一路上险死还生,经历这么老些,可算是熬到头了。 高见在使劲儿扑腾,按照丹砂的指路,不一会就乘上了洋流。 洋流运转速度飞快,四周还有许多海兽,巨鲸,他们也乘坐在洋流之上,如此一来就可以省力了。 大海广阔,如果不依靠洋流,就这么靠自己奔袭,恐怕会被累死吧。 高见,就这么一路顺流直下,朝着丹砂指向的方向前去。 —————————— 沧州以外,神朝边境之处,白山江龙君正在自己的宫殿之中,烦躁的看着传上来的消息。 在白山江龙君的旁边,左浪正在斟茶。 两人在大殿之中对坐,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就连个倒水的鲛人都无。 因为现在的白山江龙君,并没有任何心情看其他人。 倒是旁边的左浪穿着普通的长衫,青底绣纹,看起来儒雅随和,一点都不焦躁。 白山江龙君则已经完美化形,除了那淡红色的瞳孔之外几乎看不出他和人族的区别,穿着一身红金色的华贵长袍。 龙君满脸都是急躁,而左浪看起来依然冷静,甚至还在给自己斟茶。 “所以说,到底要怎么办?你说你们擅长占卜,我已经把高见的那匹马给你们送过去了,按照因果联系,找到他不算难,怎么就是找不到?已经七天时间了!”龙君焦躁的喊道。 左浪稳得住,可白山江龙宫稳不住! 龙魂逃脱,当报复来临,首当其冲的就是白山江啊。 他左家有神朝当后盾,还有阳京的黎家做支援,真龙肯定是不敢覆灭左家的,打一场也就过去了。 而且左家自己,虽然没有两关大宗师,可左浪本人……已经是九境,正在冲击两关,如果他成了,可就要变成沧州第二位两关大宗师了。 两关大宗师,在神朝内部也算是一流强者,足以让左家在神朝任何一个地方站稳脚跟,就更不用怕远在百万里之外的东海真龙了。 而作为蛟龙,虽然修为不算低,但永远都没有走水的可能性…… 所以,龙君看向左浪,催促着对方的反应。 左浪则淡淡的说道:“那么急做什么?又不是没杀过龙,又来一条,那么宰了就是。” “说的轻巧,上次靠的是偷袭,这次又准备靠什么?你怎么知道只会来一条?真龙成年就是六七境,来个三五条九境的,那不就完蛋了?”龙君盯着茶杯不放。 左浪将茶杯放下:“怎么可能,我看你是缩在湖里,把眼睛弄坏了,东海前些年才和神朝打了一仗,吃了神机的亏,没几条龙敢再来的。” “我知道打仗的事,但启运神朝和四海龙宫的争斗从来不曾少过,些许摩擦已是常事,又有什么妨碍?你可别忘了,南海甚至有龙子在阳京太学念书,两边说是打,实际上打来打去,却又贸易不断,完全不像是要断了联系的样子。”白山江龙君如此说道。 在他看来,启运神朝和四海龙宫的关系,就像是两团糅合在一起的怪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随时随地想要吃掉对方,却又无法真正离开对方。 这就导致了这种畸形的关系,人族常去四海,真龙们也会来神朝内陆,双方甚至会互相交换质子,边境时常摩擦,可摩擦归摩擦,却根本不影响做生意。 甚至会出现一种古怪的状态,那就是,神朝会用从四海龙宫那边买来的武器,来对四海龙宫开火。 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四海龙宫身上,再过一些年,说不定会是真龙在驾驶‘神机’! 所以,白山江龙君才会这么紧张,在他看来,一次摩擦根本就不会影响到这种扭曲的关系。 而左浪则回答道:“你想多了,这几天你以为我在白等吗?还没找到人,是因为我不想花太多力气在疏通越州的关系上面。” 想要找到高见,越州当地世家的配合是必不可少的,但左浪不愿意花太多时间 “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吝惜成本?!”龙君愕然。 这时候不打通关系,那什么时候打通?! 龙君愕然的表情映入左浪的眼睛,这让这位左家老祖宗的眼神有些嫌弃了起来。 这条龙,真是蠢。 左浪呵斥了一声:“蠢货,好好想一想,燕阁已经出手拦住了我们的人,四个四境,一个都没回来,这种时候再去疏通关系,费十分力,得一分功,说不定还要暴露一些事情出来,反而被他们拿捏,所以我在五天之前,就直接撤掉了越州的力量,根本就没有去找高见。” “不找?那你要做什么?!”白山江龙君的语气暴躁了。 左浪揉了揉太阳穴。 这条蛟龙愚蠢到他有点不想搭话了。 但蠢虽然蠢,这些蛟龙做事的时候敢打敢拼,不畏生死,而且对左家忠心耿耿,连上代龙君都为了这个计划自裁了,左家可以放心的把血祭体系交给白山江,也是因为如此。 白山江水族,可以说是左家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或者说……左牵黄里的那条黄。 因此,他还是耐住性子,说道:“我把这些资源,投到真龙那边了,找到了那条叫丹砂的真龙的家系。” “真龙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四海龙宫和诸多家系之间也有矛盾,我拿打通越州世家的资源,沟通到了丹砂的敌对家系,接下来,就看丹砂龙魂的价值了。”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丹砂的家系并不算强,父母都已经死在了归墟里面,她是叔叔养大的,而他的叔叔这些年也失踪了,其他的亲戚和她关系虽然说不错,但如果有另一个家系出面,以及左家本身的威慑,他们会有几个愿意出头来沧州的呢?” “四海龙宫和神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自己都知道这件事,怎么还想不明白呢?”左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起身,离开。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丹砂的亲戚 白山江龙君愣了一下。 看着左浪离开的背影,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人家骂蠢,还真是没骂错。 不过,这么看的话…… 或许真龙们,不会出手?! 亦或者,出手的真龙,不一定是左家的对手? 这么一想,他又马上喜悦了起来。 “左浪,我送送你!”龙君马上起身,高兴的追了上去。 ——————————— 而在高见这边。 乘着洋流,只用了三天时间,高见很快就来到了丹砂的家。 说实话,高见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顺利过,一路上竟然都没有什么阻碍…… 丹砂则是兴致勃勃,明显话也变多了,这一路上都在和高见介绍海里面的事情,说了许许多多离奇的怪鱼怪兽,还有深水之中的诸多奇观。 高见也亲眼见证了许多奇观。 像是‘水中水’一类的,那是因为水气过于凝结,导致了出现新类型的水,像是‘玄水’‘重水’一类,会和周围的水格格不入,进入其中甚至会让鱼窒息,避水珠也不生效。 又比如洋流漩涡,在两条洋流交汇之处,两股水流的碰撞,可能会产生一个直径数里的超大漩涡,漩涡搅动气流,甚至在海面上都会形成相对应的气旋,看起来就像是永不停歇的风暴岛一样, 再比如‘气岛’,海底之下的海床之中的空气泄漏了出来,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会形成数里乃至数十里范围的宏大气泡,这些气泡就像是水里的岛屿一样,其规模和那种在水中的反差感令人震撼,处于其中的时候,你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水中,还是在空中。 除此之外,还有‘凝滞带’,那是天地死寂的一种表现,虽然真龙们已经开始在推动洋流,但实际上,海洋中的一些区域还是无法被洋流照顾到,因此而陷入了永久的平静和定滞。 在那些地方,没有带动水流的风,没有可以移动的海流,天气固定,就连呼吸本身都显得沉重。 水生生物也无法在这些凝滞带里生存,那里面常常是什么都没有的绝地,根据丹砂所说,穿越凝滞带的时候,水生生物也需要‘屏住呼吸’,就好像陆地上的人屏住呼吸游泳一样,避水珠也无法让高见在那里面生存。 各种各样的奇怪,各种各样的巨兽。 有身长数里的巨鲸。 有捕食鱼群的巨怪。 有只有骨头,却没有身体的怪鱼,看着就像是身上的肉被剃掉了一样。 有出水为飞鸟,入水为虾的奇特生物。 高见对那种出水就变成飞鸟的虾很好奇,还被丹砂嘲笑没见识,她说在大洋深处,还有在水中为巨鲲,出水为巨鹏的鲲鹏存在,那种变化才是真的奇异。 五光十色,多姿多彩,这片大海是如此的瑰丽奇异,各种水妖也奇奇怪怪,甚至还有一种透明的史莱姆水妖,高见在洋流的冲击下撞到了对方身体上,这才发现前面有个东西。 高见严重怀疑这玩意儿是水母成精。 不过,这些都没有对高见造成什么阻碍,实际上……大海之中的阻碍比高见想象的要少得多。 和陆地不一样,大海实在太广阔了。 而且丹砂对这种广阔还非常的了解,所以在对方的指引下,总能找到安全的道路,让他能够躲过各种各样的危险。 如此一来,高见就顺利的来到了丹砂的家。 “呜哇……你这是不是有点太破了?而且这里和东海龙宫很远吧?”高见皱了皱眉,看向那片地方。 是真的很破。 这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真龙居住的地方,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狭长的海沟,海沟深邃无比,看起来就知道里面很危险。 而且这里并不是东海龙宫的位置,实际上,东海龙宫只是一个代指而已,就像是说要去‘神朝’,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跑去神都阳京一样。 真正的龙宫还很远呢,这里只不过是丹砂的家而已。 但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到了就行了,外面都是伪装,你别管,直接进去找到我叔叔,然后就可以让他帮忙了!”丹砂说道。 “你叔叔?”高见疑惑:“怎么是你叔叔,你父母呢?” “我没见过我父母啊,我一直叔叔养大的,别管那么多了,我叔叔很厉害的,在真龙里也算是很强的那种了,进去找他就行了!”丹砂催促道。 高见一想,也是。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进去吧。 他一个猛子扎入海沟里面。 刚刚进去,就钻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丹砂在里面指挥高见怎么转弯,高见摸摸索索的在黑暗里巡路,不一会,眼前便豁然开朗。 原来外面真的都是伪装。 穿过那片黑暗之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水晶洞窟。 洞窟内部布满了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水晶群。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这里形成了无比巨大的透明的晶体柱,布满了无比壮观的会发光的巨型的晶体柱。 其中最大的有山丘那样大小,小的也有十几米长,重量估计有几十吨甚至是上百万吨不等,均为半透明的颜色,如同宝石般透明,有的则呈现出半透明的紫色和蓝色,当光线穿过这些水晶时,折射出迷人的彩虹光影,整个洞穴被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 光这些水晶就值不少钱,这些水晶的的成长速度很慢,每一年只能增长头发丝左右,而要形成现如今的规模,最起码要经历上百万年的时间吧? 还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我收回刚刚的话,你家还真是漂亮,你住什么地方?这里的空洞看起来至少有几十里吧?”高见感叹完了之后,询问丹砂。 丹砂则说道:“不用,我叔叔很快就会感觉到我的气息,然后他就会来接我的,他可疼我了,不像你一天就说我笨!” “有人来接啊,那就好。”高见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个水晶柱子坐上去,开始等待了起来。 等待的过程中,他开始了日常的搬运气血。 下一个窍穴,他准备开玉枕,再开百汇,然后彻底打开神关,凝练出神意,再去冲破精关,完全强化肉身。 现在就只用等待丹砂的叔叔来就行了。 时间在修行之中,慢慢的流逝。 一刻钟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半天过去了。 高见的修行已经做完了,甚至还抽空和丹砂玩起了成语接龙。 最开始丹砂还是很高兴的在接龙。 只是…… 慢慢的,丹砂接龙的速度越来越慢,时不时的开始催促高见看周围。 就连高见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龙呢?说好的来接呢? “为所欲为……”高见说出了成语接龙的最后一个词汇。 说出这个词汇,意味着高见要结束这次接龙了。 “所以,你叔叔呢?”高见问道。 “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丹砂的声音有点抖。 “行,你指路。”高见舒展了一下身体,一个跳跃,从一个水晶柱跳到了另一个水晶柱。 “往上走,在那根最大的柱子上面,往下跳,对,再往左。”丹砂指着路。 不一会,高见就赶到了一处巨大的宫殿。 真的是,很巨大的宫殿。 高见游泳进入期间,环顾周围。 完全是以真龙的体型修建的,其规模非常恐怖,真龙的身躯估摸着能有个一里长,所以这里也是普通宫殿的两三百倍大。 宫殿高一万多米,分作两层,没有台阶,也没有人类熟知的许多陈设,与之对应的则是许多专门给真龙使用的器具。 真龙身躯修长,虽然有五趾,能正常使用,但因为手没有身体长,所以他们使用的陈设在人族看来都特别难用。 其中不少部分都是用嘴衔着使用的,一个把手就有几十米长,高见完全无法推动。 所以,这座宫殿大部分地方,他都去不了,连门把手都拧不开。 而在宫殿的正中心区域,一处类似客厅的大殿区域内,这里虽然说没有灰,但已经长了许多的海藻,甚至生了蛤蜊,有一些藻类铺满了地面,让地面变的毛茸茸的。 显而易见的,如果常常有龙在这里居住,那么这里是不会有这么多海藻的。 “很久没人来了啊。”高见漂浮在这里面。 宫殿内部依然是相当完整的,制造这些宫殿所用的各种材料都不便宜,哪怕在水中也不会褪色或者变型,只是生命依然可以在其上生存。 “叔叔应该是去外面了,说不定就是在找我呢!”丹砂强打起精神,勉强说道。 然后,当高见的目光扫到一个淡蓝色的圆球的时候,她又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高见!你去那边,那里有个圆球,就蓝色的那个,是传讯器,我给他传消息,他应该很快就会看见了。” 她的语气又打起精神来了。 高见看向那个圆球,圆球本身相当巨大,看起来足足有两三百米高,整体类似一个悬空地球仪,依然在静静的悬浮,维持在原地。 显而易见的,这东西的体型,一看就知道是准备给真龙用的。 上面有一些沉积物,但依然有能量运行的波动。 高见迅速朝着这里游过去,因为真龙的庞大体型和蜿蜒的身躯,所以这些地方普遍都非常的空旷,没有那么多挡路的东西。 毕竟,挡路的东西太多,一个扫尾就全部扫下来了,不方便。 这点也方便了高见,高见在这里游来游去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很快他就抵达了那颗圆球,站在了上面。 “怎么用?”高见问道。 “你去掰开那边那个开关,其他的交给我来。”丹砂指挥到。 高见看了一眼那个开关。 哇去……你妈十几米高,整个一小楼大小的“闸口”,看着和泄洪闸一样…… 泄洪闸应该是拉开用的,对真龙来说,这就是一只爪子,抓住上面的把环,轻松拉开就可以了。 但对高见来说,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他只能游过去,然后面对着巨大的闸口,鼓动浑身气血!一边用脚蹬住,另一边用背顶住,然后猛的发力! 此时的高见,起码有几十万斤的力道,但顶开这个东西,还是显得非常困难! 但困难归困难,他依然是做到了。 十几米高的金属闸口,就这么被他顶开了。 随着闸口缓慢的启动,高见脸色涨得通红,身上的肌肉迅速充血,整个人甚至比战斗的时候还要看着可怕一些,有种好像要爆炸一样的感觉。 那颗圆球,随之闸口的拉开,巨大的能量洪流开始倾入其中! 圆球本身的光芒炽盛起来。 而丹砂的龙魂,从高见的神关里撤了出去,真灵融入了那颗圆球之中,似乎是在操控那些能量。 高见则用力顶着,咬牙切齿! 真的,好重啊! 他在顶开一段距离之后,想了想,把锈刀卡在了闸口的中间。 然后人往后一跳。 闸口自然合拢,然后当的一下撞在锈刀上。 毫发无损! 锈刀拦住了十几米高的闸口回弹! “真硬啊。”高见长出一口气,随口看向丹砂。 丹砂的真灵附着在圆球上,发出了声音,而这些声音化作了奇特的波动,朝着空中传去。 “叔叔,叔叔,我是丹砂,听得到吗?” “我回家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找我?你快点回来吧,我就在家里呢。” 但过了好一会,都没人回。 高见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圆球,本质上就是一个电话。 居然还有电话,好高级啊,他在神朝内部都没看见电话。 不过,以神朝机关术表现的那种精密程度,应该是有类似的东西的,只是没有普及到民间而已。 丹砂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然后转换了一下这个圆球的使用方式,似乎是朝着其他人传讯。 应该是运气很好,她下一个拨打的对象就接通了。 “表姨,我是丹砂。” “丹砂?”那边传来的声音有些奇怪,似乎是在思考,好像是不记得这个人了。 然后,又传来一个雄性的声音:“丹砂啊,就是靖江的那个侄女。” “噢,靖江表哥的表哥的那个女儿?” 这听的高见流汗了。 表哥的表哥,这亲戚关系属于八竿子打不着了吧? (明天加更,本卷结束。) (我的结局怎么会轻易被猜到呢。) (觉得猜到的可以打在这里,或者藏在心里等写出来再印证。)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白山江 鼠山!(本卷完) 高见在旁边听着丹砂打电话。 听的冷汗都下来了。 她给了好几个亲戚打电话,关系最近的也是‘表哥的表哥的侄女’这样的。 表哥本身就已经隔了一层了,表哥的表哥那已经基本上是陌生人了。 而丹砂本身最亲近的人,就是那个表叔。 真名高见还不知道,但他被人称之为‘靖江君’,关系亲近一点的,会叫他靖江,估计这就是名字吧。 而除此之外,她就没有关系亲一点的亲戚了。 不过,运气比较好的是,真龙是极重血缘的种族,重视程度和神朝基本上没有区别。 神朝的宗族,世家,这些一样有着极强的凝聚力,甚至可以说宗族和世家才是神朝的基本运行规则。 ‘不孝’这俩字,在启运神朝是入刑的,而亲亲相隐是被鼓励的,你的亲人犯了罪,你隐瞒不报,并不会被惩罚。 所以,没有过多久,就有一个亲戚说自己要来帮忙。 “谢谢表姐,我就在入海口,靖江水晶洞这边。”丹砂赶紧感谢。 高见在一旁听着,这个‘表姐’,实际上是靖江君的外婆的妹妹的女儿的女儿。 说是叫表姐,实际上血缘关系可以说几乎没有,不过,她和丹砂一样,都姓‘舜’,称舜龙氏。 但对方在得知了丹砂的事情之后,主动说自己会来帮忙。 高见还挺惊讶的,对方居然答应的很爽快。 有了一位真龙的帮助,找她叔叔应该不难吧?按照丹砂的说法,只要找到靖江君,那一切就都没问题了。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信任这个表叔。 不过也很正常,听丹砂的说法,她父母双亡之后,一直都是这个叔叔把她养大的,而且丹砂很明显被保护的很好。 明明父母双亡,却养成了一种象牙塔里的纯真小公主一样的感觉,那位靖江君一定很宠她。 “呼了,好了,差不多这样就可以了,等表姐到了,她肯定能帮忙找到叔叔的。”丹砂重新回到了高见的心湖之上,全身都泡在了心湖里面,就剩个头在上面。 高见闻言,上到闸口,将锈刀取了下来。 闸口轰然一声,关闭了起来。 “你的刀到底是什么做的?我之前看这把刀硬接那些神将,甚至是硬接天雷,现在又被你拿来当撑子,结果别说断了,连形变都没有……”丹砂有些好奇。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这边的这个亲戚,靠谱吗?”高见收起锈刀,对丹砂问道。 “不知道……不过,能来帮忙肯定不会有什么恶意的啦,就看她能不能帮我找到叔叔了,怎么就这么不巧呢,叔叔居然不在,而且也联系不上……”丹砂有些愁眉苦脸。 高见没有回话,而是选择坐在原地等待着。 “对了,你要吃东西吗?外面吃的都是些不太好的,我家里应该还有一些灵物,是平时我吃的,只有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噢。”丹砂说道。 “你的小零食?”高见问道。 “算是吧。”丹砂点了点头。 高见能察觉到,丹砂的声音没有先前那么欢快了。 所以他伸了个懒腰:“好啊,正好吃点龙吃的,等着你表姐来。” 接着,顺着丹砂的指引,他找到了一个洞窟。 或者按照真龙的体型,这里是一个‘柜子’。 藏的还挺严密的,用很多东西做了遮挡,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防护措施,想来是因为这里没什么东西敢随便进来吧。 进入洞窟之中,高见就被宝光闪到了眼睛。 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吃的’。 显而易见,都是吃的。 有的是凝聚成团的精血,有的是肉,还有的是一些灵草,蔬果之类的。 其中一部分很大块,好几米的直径,对真龙来说也需要一只爪子才能完全握住,而另一部分则是人族正常看见的大小,对真龙来说应该类似于芝麻左右。 而且这些东西,全都是天材地宝。 “还很新鲜。”高见看了一眼,有些奇怪:“你死了几百年了才对吧?这里面的东西不应该放了几百年才对吗?这看起来最多十几年的样子啊。” 他拿起一个灵蔬,说道:“你看,这枚是如何树的果实,这东西如果放上几百年的话,早就烂掉了。” 高见掂量着一枚奇异的果实。 南方大荒,有树焉,名曰‘如何’。 如何树,三百岁作花,九百岁作实。花色朱,其实正黄。高五十丈,敷张如盖。叶长一丈,广二尺余,似菅苎,色青。厚五分。可以絮,如厚朴。材理如支。九子,味如饴。实有核,形如枣。金刀割之则酸,芦刀剖之则辛。果实不畏水火,食之者不畏白刃。 如何树的果实,不可能放得了几百年,二三十年顶天了。 “你看,这里还有一条活的鲫曹鱼怪,这东西也是你放的?还没被饿死呢。”高见指了指另一个鱼怪。 妖怪妖怪,其实是不同的东西,各种事物,因或机缘,得以修行之际,其因缘也不相同,有的开了神关三窍之一,有了神智,如是便称之为‘妖’。 而有的开的是别的窍穴,虽然有了异能术法,神智却与普通动物无二,故名之‘怪’。 鱼妖有神智,鱼怪却只是比较厉害的野兽而已。 眼前这条鱼怪,长八尺,鱼状与江湖小鲫鱼相类,但硕大而有类人面,鳞片都有巴掌大小,书上说,此物味道肥美,食之宜暑而避风,亦可止寒热,也是一味很厉害的食材。 “这些东西,应该不是你的小零食,是后面的人放进来的。”高见做出了自己的推测。 很显然,丹砂应该是没机会更新这里面的食材的。 “这……这些,不是我放的。”丹砂开口,如此说道。 “那应该是你叔叔吧。”高见看着眼前这些还很新的零食,如此说道。 这些零食,应该才放在这里十几年吧? 那么,也就是说,靖江君早就知道这里有丹砂的小零食柜子,只是一直没管,装作没看见而已,丹砂只是自己在这里沾沾自喜瞒过了叔叔。 但是,在丹砂不见的这些日子里,这条真龙还专门清理了这里,在里面放上了许多新的零食,但现在这些零食,最多也就二三十年的时间而已,足以说明靖江君一直在等她回来,并且担心她自己找回家之后没饭吃,所以一直在更换这里面的零食。 显然,丹砂也意识到了这些事情。 她在高见的心湖之中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 过了一段时间,她突然开始往脸上擦来擦去的。 没有发出哭声,也没有叫嚷什么,就只是在眼眶处不断的擦拭,把头埋低,让头发垂下来遮住自己的脸,只是,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净,让她不断的在脸上抹来抹去,像是在给自己化妆一样。 高见本来是想直接吃的,不过他还是选择了放下了手里的果子,坐了下来。 接着,他的心神沉入心湖之中,看着丹砂在角落蹲着,不断的在自己的脸上擦动。 心湖之中的虽说是虚幻的念头,但并非幻境,那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缓步走了过去,蹲在了丹砂的面前。 这是一条七境真龙的龙魂,按照境界来算,完全体的丹砂一尾巴就能把高见打死,而且,高见是亲眼见证过丹砂的神韵的。 那些神韵,其实就是丹砂自己的写照,当高见读懂了那些神韵的时候,其实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已经很了解丹砂了。 那些神韵之中,虽然没有记忆,也没有很具体的内容,但就是能展现出丹砂是怎样的龙。 这种感觉,类似于一种玄之又玄的‘气质’或者说‘氛围’吧,毕竟那是丹砂用身体描绘出来的东西,俗话说‘见字识人’,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说是丹砂很厉害,但高见可是很清楚的。 讲到底,她其实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人族的青少年,可以轻易打死兔子,但不代表他们有着成熟的心智。 高见来到丹砂的面前,摸了摸她的头,说道:“靖江君很厉害,身为九境真龙,哪怕是在真龙里面也属于中上层的,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真正威胁到他的,十境以上的猛男出手,那是要出大事的。” 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十境以上的猛男,高见记得是不会怎么出手的,那在神朝已经属于中枢大员或者大仙门长老级别的人,他们要全力动手的时候,一般都是天大的事。 不过,这话高见也就是安慰而已,实际上他和丹砂都很清楚,如果对方连消息都不回,那么对于九境来说,情况估计不太好。 就算意外发生的几率再小,可总归是出了问题。 所以她才一直找其他的亲戚,虽然她和那些亲戚都不太熟,但她们确实急需一条成年真龙来追查一下这些事情。 高见看得出来,其实她在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在憋着了。 那个时候的丹砂,在拼命的忍着。 她要冷静,不能哭出来,不会有事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帮手,一家不愿意来就打另一家的,这是她现在能做到的事情。 因此,高见刚才觉得她还挺坚强的。 看她打电话那种自然冷静的声音,他还觉得丹砂能绷得住呢。 结果,到头来看,还是小孩子嘛。 高见摸着丹砂的头,除了刚刚那句话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说什么都不好用。 丹砂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脸的同时,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是个笨蛋……” “叔叔……叔叔,一定是因为出门找我,所以,所以才会失联的。” “那倒确实也是。”高见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 高见的回答显然有些出乎常理,以至于丹砂都愣了一下。 “所以你得把他找回来才行啊,要我帮忙吗?”高见马上笑道。 丹砂抬起头来,金色竖瞳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盯着高见不放。 高见也盯着她的眼睛,倒不是因为好奇什么的,而是他从来没见识过这种眼睛。 怎么长的? 说真的,这双眼睛很好看,非常好看。 淡金色的光芒,晶莹剔透,似乎能从里面看见某种深邃的晶体结构,并不只是单纯的颜色,而是一种从某种晶体之中所逐渐显露出来的结构色。 结构色比普通的颜色要更加绚烂,因为这本质上是其本身的结构,使光波发生折射、漫反射、衍射或干涉表面,在那些精细的显微结构相互作用而引发的光泽。 就像是切开的新鲜牛肉表面的金属光泽,汽油泛在书面上的彩色闪光,亦或者DVD光碟的背面的彩光。 瞳孔本身散发出来的金色的光,再加上结构色的淡淡衍射,就呈现出了这种淡金色再加上些许彩色光点的眼睛。 搭配上带有明显妖异感的竖瞳,格外的引人注目。 可能是高见的目光实在让丹砂有点受不了,她很快就挺不住对视,扭向了一边。 但她还是说道:“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明明她食言了。 高见则如此说道:“当然可以啊,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不过可能不是现在,如果不能回去铲平白山江龙宫的话,沧州可能会有问题。” “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等我回去把那边的事情摆平,我就来帮你。” “你还要回去?!”丹砂愕然。 他应该知道会很危险吧!? 高见的回答真的让她吃惊了,真是,这个男的,怎么每次回答都这么出人预料? 从出门到现在,每一个决策都是那么的让龙无法理解,每一个回答都让她没办法想象,甚至此刻的自责也被高见的答案冲淡了许多。 一开始的不怕追兵,追兵怕我,到选择神韵而不是选择吃她,又到后面走水路,甚至是此时此刻的回答,丹砂都发现她哪怕看见了高见的心湖,却没办法去猜他此刻要想什么,要做什么。 “当然要回去啊,那个地方还有我的一些朋友,还有很多人的命挂在我身上,都等着我回去呢,再说了……你觉得我会放任左家不管吗?我说过了,要终结沧州的血祭啊。” “可是没有我……没有叔叔回去帮忙的话,你要怎么面对左家?”丹砂语气有些急躁的质问。 高见闻言,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想想,你来之前,我就没有和左家斗了吗?放心吧,我有的是手段。” “小孩子就不用考虑这么多,我可是很厉害的啊。”高见指了指自己,露出一口大白牙。 虽然他的修为不如自己。 但丹砂突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真的很厉害。 起码心态上很厉害。 高见很快就和丹砂结束了对话。 对于高见来说,不管如何,有没有真龙的帮助,他肯定都要回沧州。 或许是傻瓜,或许是别的什么,但高见就是这样的人。 千难万难,一步步走过去就不算难。 丹砂这种小孩子才会被突然袭来的困难击倒,而对高见来说,他从不压力自己。 压力自己干嘛呢?又没什么用。 高见从不自责,他只责怪别人,对于那些什么什么困境,他的选择是上去就是一飞脚。 没踹过也无所谓,反正无非是马上面临下一个困境,处境其实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吗?反正都一样。 对于高见这种豁达的态度,丹砂感觉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然而,不可思议的同时,却又有些……安心。 难以理解,没有逻辑的安心。 纯粹只在于情绪上,明明没有半点保障。 但令人意外的,丹砂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喂,丹砂,这些我可以吃吗?”高见指了指他挑出来的一些灵果和肉类,都是丹砂的零食。 不同的灵材有不同的效果,尽管这些东西对于丹砂来说只有口味上的区别,实际增强效果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但对于高见来说却不一样。 如何果实,食之可以刀枪不入,而且买不到。 当然,不可能真的刀枪不入,实际上,这东西的效果是‘抵抗金气’,能够让一般的金气从身上滑开。 同时,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类似的灵材。 黄渠草,照日如火。实甚坚。内食者,焚身不热。 苏耽仙桃,出自苏耽仙坛。有人至心求之者,桃落坛上。或至五六颗。形似石块,赤黄色。破之,如有核三重。研饮之,愈众疾。尤治邪气。 摇枝粟,位于扶桑之东,其见日出于西方之处,有一国,地宜五谷,名日融泽,方三千里,有摇枝粟,言其枝长而弱,无风常摇,食之益髓。 凤冠粟,似凤鸟之冠。食者多力,游龙粟,枝叶屈曲,如游龙。二粟同食,令人骨轻。 萤火芝,良常山产出的萤火芝,其实是草,大如豆,紫花,夜视有光。食一枚,心生一孔。食至七,心七窍洞澈,可以夜书。 淳和酒,神朝有灵麦,名淳和,麦出白面,面以酿酒,饮之一醉累月,此后凌冬不寒。 这个东西是以灵麦的形式存在这里的,大概是因为丹砂未成年不能喝酒的原因,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自然陈放变成酒了。 在水里也能变成酒,还挺神奇的。 种种神奇之物,各有奇效。 天材地宝之所以是天材地宝,就是因为这些神奇的特性啊。 这些灵材,根本都没有价格,因为数量稀少,效果奇异,通常都只能靠以物易物,而且都来自于天南地北,各种各样不同的地方,光是知道这些东西,就已经很难得了。 看见这些东西,高见就能够非常直观的了解到,世家子弟到底强在什么地方。 普通修行者,哪怕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及得上世家子弟。 就算世家子弟天赋平平,但从小吃点这些东西,就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能灌出一身各种各样的特性出来。 不过丹砂显然更胜一筹,这些东西……还只是丹砂零食的一部分而已,可见……丹砂的家庭情况其实也相当富裕啊。 高见从这些丹砂的零食里挑出来了一些自己可以吃的,本身又不冲突的,指着这些询问丹砂,他能不能吃。 “能倒是能,不过这些东西有些是相克的,我吃没事,你吃可能会死噢。” “我已经把相克的,还有我消化不了的那些东西都剔掉了,这些差不多就是我能吃的全部了。”高见说道。 不同的天材地宝之间,有可能会有冲突,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所以怎么吃也是有讲究的,这也是大家族底蕴的一部分。 其中有一部分是高见不能碰的,类似一些血肉之类的,吃了之后,其中充沛的精气说不定会让高见的血管原地爆炸,毕竟他的修为还不够。 但已经有的这些,甚至足够让高见在此刻跟得上一些世家子弟的资源了。 当然,也只是一些世家子弟而已。 高见听说过,对于神朝世家和一些大仙门来说,他们占据了很多独一无二的宝物,乃至于他们家传的很多功法,甚至需要这种专属的宝物所生产的灵材才能够修行。 只有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或者大仙门的真传弟子才能修行这种功法,因为这些功法,光是入门,就需要那些被仙门世家所占据的天材地宝作为引子,拿到功法你都没办法修行的。 一来二去,散修,仙门,世家之间的巨大鸿沟,在修行之初就已经拉开差距了,甚至可能永远也弥补不上。 不过,现在也算是弥补了一部分吧,虽然是蹭了丹砂的家产。 与此同时,面对高见的询问,丹砂倒是很轻松:“那你就吃呗。”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虽然也不便宜,但不算什么。 就类似小孩子的零食,她自己肯定是买不起的,但求求大人,也不会少吃就是了。 “谢了,有了这些东西,我回沧州就更有把握了。” “你真的不等我叔叔吗?他不会有事的,只要等表姐来了,她肯定能让我们知道叔叔的下落的。”丹砂劝说道。 从刚刚的消极情绪里走了出来,她反而开始劝说起高见了。 “等你表姐到了再说吧,我得做两手准备,聪明人总得给自己留后路。”高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了笑。 然后他就开始啃天材地宝。 小孩子家里穷,没过过这种日子! 一大堆的灵材敞开肚子吃,其中的效力,也都是高见勘察过了的,没有冲突的地方,而且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不曾有过的。 辟除金气,增加肉身强度,强化骨髓,增益精力,减轻体重,祛除邪气,提升修为,治愈疾病和伤势。 各种各样的能耐,并且最神妙的就是萤火芝。 萤火芝,服用之后,心中可生一窍,并无什么神异,但若是连食七次,可生七窍,这就是所谓的‘七窍玲珑心’。 如此之后,夜能视物,双眼精明,可破幻术,能看穿妖物化形,也能看穿各种天地之气的幻象,心不为眼所迷。 眼睛所看见的,未必是真正看见的,七窍玲珑,不被迷惑,便是这个意思。 高见吃完这些,又豪饮淳和酒,一坛子酒,分两口饮尽,浑身上下当即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困意袭来,舒坦无比,于是嘱咐了一下丹砂,随后倒地便睡。 丹砂在他脑子里看着他喝醉了睡着,摇了摇头。 这人的信任,真的就是石头一样不值钱啊。 在这种地方喝醉了睡着,他就不担心吗? 高见这一次醉眠,理论上来说会持续一个月左右,这是淳和酒的效果本身。 本来是会有很多很多的疼,痒,或者别的什么心口闷什么的地方出现,这是那些天材地宝对身躯的影响导致的。 但他喝淳和酒,喝醉了睡倒在地,所以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等他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 而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丹砂的表姐到了。 一条雌性真龙游曳而来。 不过没有那么惊天动地,对方甚至是缩小了,变成鱼的形态来的。 龙之为物,能合能散,能潜能见,能弱能强,能微能章,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可以乘时变化,这种变化属于是天赋神通,每条龙都会。 只是,丹砂有点奇怪。 这种变化,龙一般是懒得用的,他们对自己原本的身躯非常自信,认为自己身负“公鹿之角,犍牛之头,雄狮之鬣,巨鳄之唇,生凤凰之俊尾,具鹰虎之爪睛,体有林蟒之腹,身存锦鲤之鳞,集诸雄之长而摈其短,怪乎其怪,神乎其神。”所以他们一般都是保持着本体的状态。 所以,丹砂她马上发出呼唤:“表姐,表姐!” 那条鱼听见了声音,身形一转,变作真身,只不过只有一米多长,似乎是不想变的太大。 “丹砂?你身体呢?”表姐似乎没有想到丹砂竟然是以胎光真灵的状态出现的。 听说了有小孩被暗算了,没想居然这么惨?! 她皱了皱眉,马上凑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把丹砂的神魂接了出来,然后捏在了自己的掌心,用法力温养她的神魂。 至于高见,她看都没看。 一个三境的人族,根本没资格入眼,她下意识的就忽略了这个东西,就好像真龙日常都会忽略掉那些四周的水妖一样。 丹砂的神魂盘旋在表姐的龙爪中,低头说道:“死了……我在启运神朝被人暗算镇压了,好不容易才跑回来。” “怪不得你突然联系我们……怪不得我路上还看见了元家的龙。”丹砂的表姐突然叹了口气,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表姐你变成鱼过来就是这个原因?”丹砂也马上察觉到了表姐为什么要变成鱼游进来。 “杀你的人,恐怕和元家有所勾结,表叔人呢?”丹砂表姐马上在周围寻找了起来:“这么久了,他还没回来?我可是花了一个月才赶来的。” 丹砂摇了摇头:“我也……没有见到叔叔,联系他也联系不到,所以我才会叫表姐来,表姐,能不能帮我找找叔叔在什么地方?” “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没办法,这里有元家的龙在绕来绕去的,怕是也知道你的情况,我刚刚在外面看见了,我先带你回我家,放心吧,几条乡下野蛟,跑不了。”丹砂的表姐将神魂护住,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等,表姐,能不能把他也带上?”丹砂指了指正在睡觉的高见。 高见浑身酒气,睡的很死。 丹砂的表姐挑了挑眉毛:“啊?这人你认识?噢,也对,都在这里睡着了,认识也很正常,他还真是信任你啊,居然敢在你面前睡成这样,这是谁啊?你做了什么让他这么信任你的?人龙有别,人族的警惕心一向很强的。” 听见这话,丹砂感觉有点微妙。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反正高见就是胆子这么大,好像掐准了她不敢做什么似的…… 但丹砂知道,他不是掐准了自己,而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所有人,哪怕只是路边遇到的路人,高见也敢放心的把自己的钱交给对方保管。 但同时,丹砂也很清楚,对方要真是把钱吞了,高见也会上去一刀把对方捅死,不会有半点犹豫。 他就是这么奇怪,简直像是在刻意给其他人考验似的,可从他的心湖里,也看不出他有这样的心思。 真是怪人。 不过……很让丹砂安心。 毕竟对方可是揣着自己的大何罗鱼呢。 于是,微妙之后,丹砂还是说道:“他叫高见,就是他拼死把我送回来的,表姐,带上他一起吧。” “他送你回来的?神朝人?他身上看着还有一些官气,是神朝的官?” “嗯,他说是七品校尉,在沧州那边,对了,就是沧州的世家杀的我,还想炼化我的魂魄,都是靠他我才脱困的!”丹砂忙不迭的说道。 “对了,他很值得信任的,这一路上他还有好多次都有机会把我卖出去,可他都没有,而且他还帮了很多人来着,还救了一些炼制牝铜牡铜的……”丹砂生怕表姐不肯带上高见,不断的说着他的好话。 而丹砂表姐听着这些,接着打量了一下手中的丹砂龙魂,又看了一眼高见。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说,只是对丹砂说道:“好了,这些事情就先不用说了,就先带着吧,到了我那里再说,放心吧,都回家了,谁也拿你没办法。” 她说的话内容相当傲慢,但却又听不出什么傲慢的语气,就只是平淡的直叙而已。 “至于你叔叔,我会想办法的,别急,表叔他可比我厉害多了,说不定就是在哪儿睡着了,几十年就回来了。” “谢谢表姐!” “不用不用,都是亲戚,小事一桩,几条野蛟泥鳅敢打真龙的主意,别说是亲戚,就算是不认识,我也见不得这种事。”表姐倒是一脸无所谓。 “不过呀,神朝官员和世家的矛盾啊……嘻嘻,还扯上元家了,说不定你们回来这里,是一件好事呢。”丹砂表姐笑了笑,尾巴一卷,将高见带上,准备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里。 但这时候,丹砂的表姐突然停了下来,看向外面。 外面,传来一声龙吟! 却见这座水晶宫殿的大门骤然敞开,一条真龙横飞而过,龙血洒落一片! 下一刻,另一条粗莽的黑龙冲了进来! “元家的龙?还有靖江!?”表姐愕然。 “叔叔!”丹砂惊呼。 谁也没想到,靖江君就在此刻出现了! 而且,出现的方式,是和外面那条元家的龙打了起来,撞进了这里面! 两条真龙正在肉搏! 与此同时—— “喂!喂!这边!喂!“一个声音响起。 只是丹砂和表姐都没注意到这个声音。 那声音喊了好几声,似乎是恼了。 下一刻,却见空气中升起一尊巨大威武的法相! 那尊法相,是一只十六块腹肌,浑身虬结肌肉的老鼠! “喂!看我这边!” 丹砂和表姐这才意识到还有人,连忙看去。 “虚空法相?”丹砂表姐惊愕。 还有高手!? 法相一般都是有本体才能投射出来,没有本体,只有法相,那就是虚空法相,是修为极为高深,能够抵达‘咫尺天涯’境界的高人才能做到。 “虚空你个头!我在这里!” 却见法相下面,有一只仓鼠,急的跳脚。 可是在真龙巨大的身躯面前,仓鼠和灰尘也没什么区别。 却见那只仓鼠气的暴跳如雷:“现在的龙真是太没礼貌啦!蛟龙是这样,真龙也是这样!我可是救了你们舜家的龙的!” 这话一出,再加上他不断的蹦跳,丹砂和表姐才注意到那只仓鼠的存在。 那只仓鼠发现自己终于被看见了,马上消了气,挺直胸膛,一脸骄傲的说道:“咱家,沧州白山江鼠山长老!舒坚!人送外号,金毛鼠!” “舜丹砂是吧?咱家带你叔叔回来了!” (龙宫之行,完。) (有猜到的吗?) (加更了,9K大章。今天又是新的一个月了,求求月票啊,大家。) 第一百一十八章 活着的天地 此时此刻的高见,睡的很香。 不过,虽然睡着了,但高见觉得……自己应该是有意识的。 这是……淳和酒的效果吗? 果然啊,说好的一睡就是一个月,显而易见的不可能是真的睡着了,而是让人处于这种似梦非醒的状态。 怪不得是天材地宝。 很难解释这种状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应该是睡着了。 他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睡着了,就像是在清醒的梦中一样。 在这个状态下高见的确失去了对外界状态的感知,只能隐隐约约听见点什么,但也听不太清楚,眼前更是一片漆黑,显而易见的是因为闭上了眼睛。 但除此之外,他可以很清晰的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状态。 他的身体正在变化。 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化作不同的天地之气,在他的身体内进行着某种改造。 这样的改造,其实是修行之中的一种说法。 人身小天地,对应着外界大天地。(详情见第四十三章,第四十七章) 高见已经开了泥丸,此刻能够‘见神’,身中三关六府九窍百二十关节,合计三万六千神,都能够通过泥丸沟通,这让他可以完美的了解到自己身体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这种能力,似乎被强化了,看得更加清楚,以至于他都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对,不是强化,是我的所有感知都被锁在了泥丸之中,所以对身体的感知又细腻了许多。” “原来,在外界看起来醉酒的本质,其实是将我的神魂感知锁在泥丸?” 高见若有所思。 如果将心思完全沉入泥丸之中,居然会产生这种神妙的感受吗? 他利用这种沉浸,看着自己的内天地,可以清晰的看见其中产生的各种变化。 这种变化之巨大,让他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因为,映入他眼帘的不是什么血肉,而是‘世界’。 真的是世界。 体内的血管就像是河流,肌肉就像是沃土,脂肪是矿藏,内脏像是山川,双眼像是日月,大脑和骨髓连在一起,像是大海。 血管和骨髓连在一起,就像是山川河流最终要汇入大海一样。 日月观照整个天地,所以是双眼。 每个东西,都像是真正的天地似的。 这是高见从未见过的场景。 说实话,这种场景,这片天地,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虽然这么说可能是废话,毕竟高见知道,自己肯定是活着的,自己的人身小天地也一定是活着的,以内视之法,是可以看见随着气血的流动,精气的诞生,不断的进食,锻炼等等等等东西的逐渐生长的。 这些所有东西带来的各种各样的影响,都会清晰的带来人身小天地的成长。 这是在外界大天地所看不见的事情。 外界的大天地是不会成长的,天地已经死了。 高见时时刻刻所感受到的,都是一股四季的感觉,哪怕是在天坛推动四季之后,天地之气正常流动起来了,给人的感觉也是一个人死掉之后,躺在地上,然后外接了人工肺,人工血泵,透析膜什么的,反正完全靠外力推动身体,手动注入各种激素。 活着,但也只能说是活着。 但在自己身上,他看见的是‘活力’。 这种活力,导致此刻他所看见的场景和外界大天地差不多,可得到的感触却完全不一样。 同时,高见也察觉到了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可能’的原因。 只能说可能,毕竟他不确定。 但他觉得,既然人身小天地,一样有着五行,有着天地,乃至于有着身中之神这些东西的存在,那么,外界大天地之中的‘天材地宝’,自然也可以嵌入人体之中,发挥出对应的作用。 这些天材地宝,并不只是单纯的食物,而是‘天地的一部分’,自己吃下这些东西,实际上,就是将外界天地的力量导入人身,成为人身的一部分。 如此一来,自己的人身小天地获得了变化,自然而然的就可以得到这些变化带来的结果。 这些结果有的好,有的坏。 而好的那些,就被叫做天材地宝,坏的那些,就被叫做毒物。 不过好坏也不是一定的。 人身小天地是可以改造的,修炼邪功,练习各种各样的诡异功法,也可以将自己的人身小天地改造成另一个样子。 而这种时候,天材地宝和毒物的定义,就很可能完全逆转过来。 在高见看来,这种转变,就有点像是‘环境’的改变。 天地真的只有一种样貌吗? 很显然,不是的。 起码高见曾经的世界,就和现在神朝大地完全不一样。 甚至于说,曾经的这片大地,那个天地之气依然活跃,天神依然存在的世界,就已经和现在不太一样了。 天地是可以改换的。 就这种情况下,人身小天地互相之间完全不一样,似乎也很正常? 高见可以感受到,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身体正在蜕变。 吃下这些天材地宝,本质上,是在改造自己的人身小天地? 和以前看见的血肉不同,此时此刻出现在高见眼前的并非肌肉,骨骼,血管,而是不同的天地之气。 那些被自己消化的天材地宝,正化作不同的异象,在自己所看见的那些山川河流之中造成不同的结果。 比如说凤冠粟,游龙粟,此二粟同食,能令人骨轻。 在高见此刻的视角之中,就是有龙凤二气游走于天地的大海之中,它们的穿行,让原本凝滞的大海变的更加松软,轻盈,好像大海也变得更加有活力了。 可以肉眼可见的,一条苍龙,一只玄凤,相交绕行,在大海的天空和水面之下不断游动。 黄渠草,内食者,焚身不热,其所显化的则是一团温暖的大火,这团大火位于太阳穴所在,将全身世界的‘气温’都提升了一些,让高见身体更热的同时,似乎对火气的抵抗力也因此而提升。 如此种种,简直就像是原本平平无奇的天地,突然灵气复苏,产生了很多天地异象一样。 这些天地异象,正在逐渐改造这片天地。 这种蜕变怎么说呢……或许是巧合吧,但武者,最擅于利用人身。 他曾经利用五行之气,在身体之内构筑了许多触发式的‘扳机’,此时此刻,在这个视角里,就可以看见许多五行之气构成的‘地震带’在山川和泥土之间穿行。 只要其中一个地方被触发,这些‘地震带’就会马上连锁,导致另一个地方也发生震动,进而产生了高见之前所触动的许多动作。 就连这也合得上! 这种改变,对巫觋这种,估计会产生很大的改变吧?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功法的运行,生克的变化什么的。 而武者和其他修行路径不太一样的就是这点,像是巫觋修行的方式,就致力于掌控大天地之中的力量,所以可能会受到的影响更大。 武者却则可以说是几乎不在乎外界的大天地,只专注于自己体内。 高见产生了一个直觉,他觉得……道士什么的,能够被一盆赤龙血污了修为,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受到的影响会更大。 而武者一直都在深耕自己的小天地,让自己的肉身变的更加强大,让自己的武艺变的更加精进,所以不会受到这种影响。 所以,当高见进食这些天材地宝的时候,他能够更加清晰的感受到这种变化,并且去适应它,而没有产生多大的排异反应。 他也就不会被外界的各种气所影响,表现出来的形式,就好比此刻,尽管他现在喝醉了睡着了,这些外来的天材地宝正在改换他的内天地,可他却几乎没有副作用。 本来就很强壮的身体带来的好处就在这里体现了出来。 他的身体非常耐造,以至于同时吃下这些天材地宝,都没能带来任何的副作用,好处全吃,副作用几乎没有。 这是武者的特性吗? 摒弃天地之气的大规模杀伤,换来的这极致肉身,真不错啊。 高见感受着这种变化。 然后,他更进一步的察觉到了……内天地和外天地之间,似乎并不存在什么隔阂。 “等等,如果从这个视角看的话,我的内天地不也和外面长得一样吗?” “都是天地?”高见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但在他升起这个想法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要从泥丸出去了。 一个月这么快?高见感觉没过多久啊! 可时间不等人,在他眼里的那些天地,那些成长的土地,河流,迅速回归变成血管,肌肉。 山岳重新变成五脏六腑。 先前神奇的一幕消散,仿佛只是幻觉。 他的意识迅速恢复,肉身不再是世界,而是普普通通的肌肉骨骼,同时也恢复了对这些地方的掌控力,意识从泥丸之中得到了完全的解放。 这种苏醒的过程,实质上是从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的过程,就像是一台被关掉的机器,然后突然打开,随着咚咚咚的声音,一层一层的开关相继打开,从泥丸处蔓延到全身。 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他迅速控制身体,虽然还没睁开眼睛,但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的确确产生了之前在‘世界’之中看见的那些改变。 更加耐热,更加耐寒,身轻如燕,力量更是增加了许多,还可以辟除金气,寻常金器,像是刀枪什么的,碰到高见的皮肤会自然滑开,不能真正触及到他的身体。 爽! 这么一通东西吃下去,高见觉得,自己的修为不仅得到了提升,而且战力也提升了至少三成! 更高,更快,更强,简直浑身都充满了奥运精神。 不过,除了实力之外,高见感觉到最大的收获,其实是这一次‘内视’的幻觉经历。 自己的小天地,和外界的大天地,竟然在某些方面是相同的吗?而且这种相同,似乎喻示着某种秘密在里面?或许,龟卜法的原理就是因为这个? 高见的直觉告诉他,这或许和修行的本质有关,只是他现在接触的还太少,没办法推理出答案而已。 他认为,如果单纯的将二者划等号,或者会出现巨大的问题,但如果画不等号,问题可能会更大。 不过也差不多了,该睁眼了。 高见睁开眼睛。 然后他哆嗦了一下,猛的叩下牙关! 身体开始抽筋,连锁的五行之气牵动身体,他马上不受控制的弹起,抽身爆退! 因为,在他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头颅! 真的超级巨大,其身体估计有一里多长,上面充满了伤痕,巨大的眼珠甚至和高见的人一样大,近距离贴身,那种恐怖的威压几乎让高见窒息! 那头颅之上的鳞片,还有牙齿,甚至呼吸之间吹动高见的暖风,都让他下意识间升起了‘逃’这一个念头。 所以没有任何犹豫,高见转身就跑! 不过,他根本没能跑掉。 那头怪物轻轻的往回拉了一下。 高见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被扯了回来,站在了对方的爪子中心。 高见马上环顾四周,判断局势。 不可力敌,不可能赢得过这头怪物,修为差距太大了,刚刚抓那一下已经让高见明白了这点。 但是…… 脚下的是五爪,对方的那个怪物头,仔细一看,虽然只有一个角,另外一个角被折断了,但如果加上另一个角,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怪物,好像是……龙头? “靖江……君?”高见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是我。”靖江君点了点头。 “还有我!”旁边一只金丝熊跳了出来! 金丝熊或许是想吓高见一跳,却看见,高见好像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样子。 他只是,突然松了口气,一下盘坐在了龙爪中心:“呼……丹砂呢?” “她睡了,我才刚刚回来。”靖江君如此答道。 “这么看的话,你得谢谢我才行啊,当然,舒长老也应该谢。”高见笑着说道。 “噢?为什么这么说?”靖江君有些好奇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族。 高见则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我,才让你被释放出来的吧?” 那只仓鼠也靠拢了上去:“嚯?你猜到了什么?” 高见则说道:“靖江君为了寻找丹砂,陷入险境之后,是舒长老带他来的?” “和你也有关系?”靖江君的神色稍稍凝重了起来。 “和我肯定没关系。”高见摊手。 但他马上继续往下说:“只是差不多能猜到吧,救你的人,应该不是舒长老吧,要我猜的话,是神朝户部尚书,李驺方,对吧?你们两个都是沾了我的光啊。靖江君,你看看这是什么?”高见弹出一枚铜钱。 铜钱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启运通宝”。 这四个字,是李驺方的真迹。 其上来自于李驺方的神韵,扑面而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直面真龙 此时此刻,在水晶洞窟之中,一条身长一里多的真龙,龙爪正托着一位人族。 真龙浑身都是愈合之后的伤痕,但龙鳞还没有长出来,龙头更是一堆疤痕,看着像是疤痕组织增生出来的鬼怪头颅一样,龙角都断了一根,所以看着更像怪物,根本没有真龙那威严高贵的气魄在。 然而,虽然这些伤痕覆盖在身上掩盖了身为水族之王的真龙气魄,但额外的凸显出了一种残暴怪兽的气质,所以一开始才吓到了高见。 说实话,这些伤疤在龙的身上,类比一下就是被全身烧伤导致毁容的人类。 那种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就连面庞都全是疤痕的模样,真的会吓到人的。 眼前这条怪物真龙,就是靖江君。 他在两天之前,刚刚才赶回自己的家里,恰好碰见了丹砂和丹砂表姐。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只是……靖江君看着眼前的人族,心中有些惊疑不定。 因为此人说的都是对的。 但靖江君很确定,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李驺方明确说了,他什么都没有告诉这个叫高见的人。 李驺方应该是不会说谎的,再说了,区区三境,也不值得他专门为了这个说谎。 但…… 高见是怎么知道的? 于是,他低下头,眼睛紧盯着高见,似乎是在施压一般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见则说道:“很简单啊,你能突然消失不见,那一定是有什么能够困住你的事情。” “从那个零食房的各种细节,就知道你有多么的宠爱丹砂,而丹砂给你发消息,你居然不回,可见你真的有麻烦,你这一身伤痕,应该也是这么留下来的吧?” 高见继续解释:“那么,你又为什么能够在这个关节上回来呢?巧合吗?或许是巧合吧,不过我不信会有那么巧。” “剔除掉巧合之后,那么在九境以上这个层次,又有谁可以插手这件事呢?又有谁有动力插手这件事呢?” “李驺方大人的家乡在沧州,但现在神朝这个状态,应该是让他没有办法插手沧州的事,这种没有办法,应该是分成两个层面的。” 高见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方面是,政治上,朝廷中央大员们,应该在某种‘默契’里,选择尽量不干涉这些边缘的州郡。” “这点可以在我的待遇上看出来,我作为尚书亲自举拔的官员,居然在沧州还有人动胆子杀我,可见对于两京四州以外的地方来说,朝廷中央大员是被制衡的对象,尽管不敢明面上反抗,但并不惧怕。” “第二个方面是,实际可操控的力量上,尚书所面对的敌人,肯定也是同一档次的,神朝内部倾轧,阳京的斗争连沧州的镇魔司司马都有所耳闻,尚书大概是真的抽不出手来收拾自己的家乡。” 靖江君静静的听着高见做分析。 高见也没有怯场,就在一位九境真龙的眼下继续解释:“并且,李驺方尚书姓李,出身宁泰县城,但沧州没有姓李的世家,而且宁泰县城并没有得到沧州的大肆宣传和优待,甚至都没有‘李家’,也可以进一步佐证这两点,尚书的家人,应该都去了阳京,没有留在老家。” 高见收起手指:“这种情况下,他又很想插手沧州,就必须借助外力,我肯定就是外力之一,但他绝不可能只借助我的力量,他一定还有更多的后手,鼠山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 高见看向金毛鼠。 这时金丝熊耸了耸肩,没有说话,态度上不置可否,没什么表示。 于是高见继续:“那么,单纯靠鼠山,肯定是不够的,想要处理沧州还必须要更大的力量,还有什么东西呢?沧州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借用呢?哪怕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不过……因为有这种念想,那么他一定在某种程度上还关注着沧州才对。” “既然这样,他就绝对不可能忽视掉我造成的影响,而我这次带来的影响,一定会真正意义上的撼动沧州,比如说,撬一条真龙过来帮忙。” “这就是我和丹砂回来的一路上,都一直充满自信的原因,就算丹砂不可信,就算丹砂没有能力,可借助这件事已经展现了我搅水的能力,如果李尚书想要在沧州干出点事来,就不会放过我这个楔子,我已经被打入了大树的内里,只要再用点力,就能让白山江水族这颗大树拦腰断掉。” “毕竟……白山江水族之所以还能够存在,其实是因为水族在水中有地利,白山江龙君借助地利,还有对左家的效忠,能让其他世家在不拼命的情况下束手无策。” “可如果有了真龙的帮助,白山江水族就保不住了,真龙在水下反而能够压制蛟龙,不受地利影响,只要灭了白山江水族,就如同断了左家一臂,那么左家建立的血祭体系必须推倒重来,这个重来的过程,可以插手的事情就太多了。” “所以,李驺方大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不会放过我这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帮手,所以我猜测,因为我在白山江闹出来的事情,我会真正被这位尚书注意到,而你会我这股力量的一部分,你觉得呢,靖江君?”高见如此说道。 靖江君静静的看着高见。 金丝熊也饶有兴致。 说实话,他真的有点惊异。 如果从对方的对话之中这么看的话,那么从探寻白山江龙宫开始,他就一直在寻找一个让李驺方注意到他的机会。 也就是说,在丹砂带着他离开沧州的时候,高见就已经打好主意了! 不管是在沧州做的那些事情,还是在白山江龙宫挑的事儿,再到护送丹砂回东海,高见的目的都相当明确,那就是得到李驺方的投资,以及更多力量的帮助。 高见察觉到了靖江君的目光,就站直身子,和他对视。 一人一龙有着巨大的体型差距,而他们的修为差距只会更大,然而此刻的对视,却一点都看不出害怕来。 对高见来说,他在那些目的明确,行动精准的背后,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动机…… 那就是,终结整个沧州那百年以来的血祭体系。 从踏进这个世界成为祭品的那一瞬间开始,到河伯血祭,再到沧州外城那无休无止的祭品血食被运出去……一路以来,高见的目标就从来没有变过。 这个目标在这里,所以高见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这时候,靖江君说话了,他问道:“你不担心意外吗?你看看这个所谓的尚书,他做了太多的蠢事,以至于现在他连一个沧州都管不了,在官场上也处处受到掣肘,他如果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你的选择在一开始就死了。” 高见笑笑:“官场上不受掣肘的,那是神仙,皇帝也做不到不受掣肘啊,而你说的愚蠢,可未必是愚蠢,靖江君,很多时候,错误只是外人看起来的。” “一个大官,一个大势力的主宰,他的很多抉择,会在外人看来犯了太多的愚蠢错误,走了一条错路,但实际上,这条错路,是在种种因素的综合影响下,这是他唯一会走的路,即使是死路。” 他摊开双手,说道:“这世上,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聪明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危机发生,他们只能坐在失控的机关车上一路往前撞,就连跳车都不可能。” “但越是这种人,就越是会抓住每一个机会,要么跳车,要么改变车头的方向。” “我要做的,就是成为这个机会,起码是机会之一,而现在,我成功了,不是吗?师出有名很重要吧?” 靖江君问道:“你猜错了怎么办?” 高见没绷住,笑了一声:“哈……猜错了就猜错了,还能怎么?你又不会吃了我,你吃了我,丹砂肯定会生气的。” “你很厉害啊,很不错,果然敢招惹世家,能被李尚书赏识的不会是泛泛之辈,能一路跨越百万里送丹砂回来,我也很感谢你,不过还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靖江君说到这里,身体开始迅速缩小。 他开始化形,很快,就变成了一位身穿紫金色长袍的大汉,虽然穿着的是长袍,但却被一身肌肉撑的鼓鼓囊囊的,看着和紧身劲装一样,瞧不出长袍华贵的模样。 而他的身上,也一如既往的充满了伤疤,不过在人身上,这种伤疤就没有那么丑陋了,这些伤疤反而彰显出了一股勇武气。 高见松了口气。 靖江君以人类的形态和自己对话,也就是说,自己的推测都是对的。 “现在的问题是,水家是不会坐视我去平掉白山江水族的,而如果如果要对左家出手,那力量还不够。” “我一条龙,不可能是沧州世家的对手,神朝世家休戚与共,水家和其他世家绝对不可能坐看我屠戮左家,而且……实际上我也做不到,单单是左家,就要比我更强。” 是的,哪怕左家和水家是死对头,但面对一条真龙要对左家发难的时候,水家也绝不会置之不理。 想要真正让左家吃亏,只能是世家自己动手。 “所以你才需要我。”高见说道:“我是神朝官场的‘自己人’,也在之前的事情上,和水家搭上了关系。” “你能做到吗?你只有三境。”靖江句看着高见。 高见笑笑:“你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而且,我不是‘能不能做到’,我是‘已经做到’了,我和你说这些,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靖江君打量着眼前的人族。 明明只是个三境的人族而已,虽然说天赋还可以,但和神朝那些真正的天才比,并不算什么。 神朝的那些世家乃至于皇朝中,被精挑细选而出的人族天才,自小在天材地宝之中泡大,一般两三岁就能突破一境,七八岁左右就能到三境。 高见二十多岁,还只是三境,速度太慢了。 但对方的心智和胆魄,确实值得说道说道。 于是靖江君一抬手,高见的身体被流动的水笼罩,身体不由自主的悬浮起来。 这时候,高见才发现…… 金丝熊好像不见了? 是自己没看见还是他真的不见了?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神出鬼没啊…… 而另一边,真龙说道:“那就这么干,出发吧。” “等一下,我要去找找丹砂。”高见连忙说道。 “你找她做什么?”靖江君皱眉。 “走都要走了,不告而别算是个怎么回事儿?一路上再怎么说也是出生入死过的,告一声别罢了。”高见如此说道。 靖江君的眉头越皱越紧。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让高见再次接触丹砂。 因为丹砂年纪还小。 但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尤其是对方还明确的说出了“为了告别”“这一路出生入死”之类的话。 所以他沉吟一会,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高见也没什么想法,毕竟他真的只是为了告个别而已,于是点了点头:“好。” 靖江君便带着高见,打开了重重大门。 之前这座宫殿内,到处都是大门,虽然没有上锁,但光是这些门的重量和体积就已经是高见打不开的了。 而现在,这些门不仅上了锁,还添加了层层封印,安全系数直接拉满。 靖江君带着高见穿过层层封印,道道大门,一直朝着宫殿的最深处的一个隐秘所在,因为跑的太快,高见甚至都不知道路上该怎么走。 显然,这是靖江君故意的,这条路线,他甚至连高见都不想告知。 不过高见也无所谓就是了,既是因为他不在乎记不记的,也是因为他确实只是告别的,对丹砂的位置没什么兴趣。 不一会,靖江君就带着高见来到了密室里,在这里,可以看见一个熔炉。 熔炉之中,正有几个鬼差,不辞辛劳的锤炼一些魂魄。 “鬼差?”高见瞪眼。 怎么会有鬼差在这里?丹砂要被抓走了吗? “我抓了几个鬼差,让他们帮我锤炼一些替代用的神魂,让丹砂能够恢复三魂七魄,鬼差掌握投胎之能,真灵不灭,就有办法。” “这……也能做到吗?”高见有些不可置信。 靖江君答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别的不说,神朝宝钱的购买力还是很值得信赖的,别说鬼差了,就连城隍,乃至于泰山府君都在神朝境内,阴间之事,总是脱不了阳间干系,毕竟死人也曾经是活人啊。” 话语之间,丹砂的真灵在一处蕴养魂魄的桃木之中蹦跶了出来:“叔叔!还有高见!” “丹砂。”高见招了招手。 丹砂立刻朝着他们两个蹿了过来,然后自然的进入了高见的神关里。 胎光真灵找个凭依的地方比较安全,不会受到外界影响。 见到这一幕的靖江君面色一黑。 (我真的不水啊兄弟们,没有一段是不需要的呀……) 第一百二十章 鬼工,心湖 在密室之中,一堆鬼怪的敲打声中,丹砂钻进了高见的神关之中。 高见环顾周围。 四周就像是地狱一样,许许多多的鬼怪工匠,或许都是从地府之中被抓过来,亦或者聘请过来的。 这些鬼怪工匠不断敲打各种各样的半透明的‘魂魄’, 对于这点,高见也有所耳闻,俗话说‘鬼斧神工’,其实就是说的这种‘非人工能及的精巧技艺’,鬼工,神匠向来都是技艺精湛的代名词。 靖江君请动鬼工,可见其手笔巨大,也能看出他对丹砂的喜爱。 高见在环顾四周的时候,惊讶的发现,他们锤炼的是那些没有真灵的神魂。 没有真灵,也就是说不能算是活物,只是一种材料。 而神魂这种东西,是一种很神奇的材料。 就高见看到的情况来说,质地类似于橡皮泥,或者那种水晶史莱姆之类的东西。 一想到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通过鬼工们捏出各种形状,然后放入胎光真灵,再塞进女性的肚子,全新的生灵就诞生了,高见就感觉到非常的奇妙。 当然,高见也可以看见,这些神魂的质地也是不同的,有的硬,有的软,有的有弹性,有的飘忽忽像云朵,有的则沉甸甸和泥土一样。 高见不知道这些不同有什么分别,但他看见,不同类型的神魂材质,正在被雕刻,锤炼,锻造成不同的模样,组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神魂。 眼前这些给丹砂的真灵补全两魂七魄的神魂,各种各样的素材都用到了,目前正在雕琢的那部分就像金属一样硬,改变这样的神魂应该相当困难,他看见这些鬼工都上锉刀了。 这种复杂的神魂构造,让高见感觉自己多看两眼都会头疼。 信息太密集了,伤眼睛,就像是看见了一张纸,没有标点符号,上面全是芝麻大小的草书,有整整一页的小抄一样。 怪不得‘鬼工神匠’会被拿出来相提并论,并且称之为超越人力的手艺。 但只看了一眼,丹砂就已经跑了过来,并且习惯性的钻到了高见的神关里,发出了声音。 她的声音活泼了许多,完全没有高见当初一开始见到她时候的那种拘谨:“叔叔,高见,你们怎么来了?” 现在的她,更像是个撒娇的小孩子了。 看着靖江君青黑的脸色,高见马上说道:“我来和你打声招呼的,我要回沧州了,靖江君和我要去给你报仇了。” 丹砂惊喜道:“真的吗?那你们一定要狠狠教训一下那帮蛟龙!他们不仅骗我,还干了好多坏事呢!” 她的身体高兴的摇摆起来,以银色泥鳅的状态不断的摆动尾巴。 “放心吧,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这些鬼工帮你把神魂打造出来,然后我给你想办法再生一个肉身。”靖江君马上说道。 “嗯!那叔叔,高见,加油!”丹砂马上做出了感激的样子。 虽然只有高见看得见。 高见伸手,将手搭在原本储存丹砂真灵的桃木之中。 桃木为仙木,传说是,最初的桃林是由巨人夸父追日之时,失败而渴死,最终丢出手中之杖所化,能将邪气辟除,像是在悬挂桃符,桃木剑,都有辟邪之效。 辟邪之物用以容纳神魂,能让丹砂的胎光真灵不受邪恶气所扰,同时也能证明,丹砂的真灵之中本身也没有邪气与恶气。 正所谓‘仲夏之月,万物方盛,曰夏至。阴气萌作,恐物不茂,故以桃印长六寸,方三寸,五色书文如法,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 丹砂顺着手回到了桃木之中。 靖江君说道:“你在这里小心点,我很快就回来。” “那高见呢?高见和叔叔你一起回来吗?”丹砂问道。 靖江君挠了挠头:“这你得问他了。” 随后,他看向高见,目光有些不善。 高见摇了摇头,答道:“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回东海了,沧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啊……这样啊。”丹砂显得有点失望。 靖江君马上一把抓住高见,强行把他提了起来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手:“不用管我们两个了,你在此好好修养,叔叔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话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过高见也不反抗,也只是挥了挥手:“那,有缘再见了,丹砂。” “你们小心点哦!”丹砂的虚影飘了出来挥了挥手。 没有回应,大门轰的一声关上,一重重的大门,一层层的封印,迅速按次序合拢,恐怕一点缝隙都没有。 靖江君化作真身,让高见坐在他的头上,然后迅猛冲向天空! 高见一时没坐稳,连忙抓住龙角,然后就跟着突破海面,冲上了天! 你妈的,这条龙对我有意见呐? 就在高见腹诽之际,却看见,海面是红色的,在红色的海面之上,充斥着许多海兽。 真的是……许多。 周围的海兽实在是多的有些让人害怕,密密麻麻的各类大海霸主,居然有足足上百头! 各种模样的强大水妖,都存在在这里,高见严重怀疑方圆万里的海兽都来这里了…… 原生海兽、腔肠海兽、甲壳海兽、毛颚海兽这些常见的类型四处都是。 更罕见的环节海兽、软体海兽、须腕海兽和各种大型鱼兽等等等等也为数不少,其中甚至还有极少见的大型的管栖蠕虫状须腕形态的海兽,甚至有一些出现的海兽他根本都不认识,百分之百是什么深海远洋品种。 这些所有的海兽,品阶都不低。 而且,这些海兽都在争抢这片海水。 “龙血?”高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就是说,在靖江君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外面打过一架啊…… 没有尸体,应该没出龙命。 不过这么看起来,东海也不太平吧,自己能够等到靖江君回来,还真的有一部分运气成分在里面的。 但这么看的话……左家在丹砂和靖江君身上也有布局,只是被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破解了。 然而好消息是,他们一定图谋失败了,否则的话,自己是不会见到靖江君的。 一个世家的事情,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谋算,其他势力肯定也有份。 明确知道了这点,高见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那说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引来的诸多力量,终于带来了结果。 蝴蝶扇动翅膀卷起的微风,自己这个楔子给大树造成的破绽,还是能让他们付出点代价的。 高见看着那些海兽,心中不禁畅快了起来。 靖江君则化作完整的龙躯,腾云而上,借助云层遮掩自己的身体,同时说道:“小子,你确定之后不回东海了对吧?” “靖江君没必要这么担心,我没事来东海干嘛?”高见笑笑,他有毛病才来东海。 “那就好。”靖江君点了点头,速度极快的在云中游动。 云从龙,风从虎,当真龙在天空翱翔之际,四周自然会有云层随之而上,掩盖他的行踪,看起来就只是云朵在飘而已。 高见在云中,乘龙而行,俯瞰河山,只觉得大海无比壮阔,远处的陆地无限蔓延,无数山岳矗立其上,令人心胸激荡。 河山壮阔,波澜汹涌。 极目平原,龙虎纵横。 万水千峰,纷纭大气。 鼋鼍填水,百川如鲫。 万顷碧云,烟涛浩渺。 不管看几次,都只会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的壮观,那么的鲜明,如此的绚烂,真真是一卷好图绘。 “怎么这幅样子,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靖江君说道。 “这幅世面,再见多少次,都是一样的感触啊。”高见感叹。 靖江君听见这话,突然减慢了速度。 他像是有些感触,又像是有些惊讶般的说道:“你知道吗,李驺方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高见笑道:“哈哈,是吗?很正常吧,毕竟你看,这幅河山之景,如此壮阔美丽,又岂能觉得不美呢?” 靖江君摇头说道:“那可不一定啊,同样的景色,不同的人来看,看见的模样也是不同的。” “你们这些人的心湖广阔平坦,聪慧的同时还坦荡,所以这景色在你们眼里,或许也格外平坦美丽吧。” 话语之间,靖江君突然低头,那些像高见和李驺方一样的人,他们,是否都是觉得这世界很漂亮呢? 因为他们觉得很这世界很漂亮,所以才愿意去做那些事情? 或许吧。 而高见这边,他听见靖江君这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说到这个,我还挺好奇的,虽然总说心湖,心湖,我也确实能感受到心湖的存在,但心湖本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我的感受,还是真实存在的事物,靖江君你是九境,可否为我解惑?” 关于这点,高见其实疑惑很久了。 从最开始,他就知道心湖的存在,并且知道每个人的心湖都不一样。 世界是景物,而心湖映照这些景物之后,人才能够看见。 就像是比武决斗输了,对面说了一句“承让承让”,有的人听起来是阴阳怪气,有的人听起来则是对方的友善表达。 一样的话语,不同的感受。 这都是因为,心湖所倒映出来的景色不一样。 书上说,是因为有的人心湖浑浊逼仄,所以什么好话到了他耳朵里都显得尖锐讽刺,可真的会有这种差别吗?心湖到底是一个具象的存在,还只是作为某种形容词存在吗? 尽管已经亲眼见证过自己的‘心湖’,高见却始终难以理解,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片心湖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你才三境,就在思考这个了?你是想破神关?”靖江君问道。 “是。”高见点头。 “那我可不能多说了,多说了反而是害你,你要知道的是,心湖……是真实存在的,就可以了。”靖江君答道,然后,他突然又接了一句话:“说真的,你能问出这个问题,我突然就放心了来着。” “放心了?”高见疑惑。 “哈哈,你知道之前你在和我侃侃而谈李驺方的事情,还有楔子,布局什么的,我心里可是相当惊讶的,感觉你可能是什么重修的怪物。” “不过现在来看,你虽然心思深沉了些,但终究还是个少年人啊。”靖江君说道。 “唉,不太理解你们的刻板印象和思维定式是哪儿来的。”高见摇了摇头:“我心思一点也不深沉,我只是比较聪明而已。” “看得出来。”靖江君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话语之间,高见往下扫了一眼,却突然发现了一个老地方。 璃金门。 不知不觉,就聊天这么点时间,他们已经赶到璃金门的所在了,速度真快。 只是,从天空往下看去,璃金门的那台四境机关,碎了? 四周满是战斗的痕迹,还可以看见那台四境机关的破碎现场被人封锁了,周围都竖起了阵法,阻止任何人进入,还能看见一些官府之中的人正在最底下巡逻。 不过虽然机关碎了,垃圾场却还在正常运转,不过这一次不止是小孩子了,许许多多的大人,各种各样的打扮的人,都在里面捡拾,甚至还能偶尔瞧见火并的光。 没了璃金门,垃圾场这块大肥肉总有人想吃下来,地方官府估计也希望有人能够掌握垃圾场,这样一大堆垃圾就有地方可去,而不是堆在原地膈应人。 “在看什么?”靖江君停了下来。 “我在看那个,我之前和丹砂逃命的时候,在那里打过一架,还挺凶险的。”高见说道。 “噢,我知道,丹砂和我说过,你以二境之身,临阵突破,强杀了几十个二境,七个三境,最后利用丹砂反杀了四境机关师,对吧?”靖江君想起来了,丹砂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和他说了。 “嗯,不过这里后来还有战斗吗?”高见盯着被破坏的四境机关。 “我看看。”靖江君往下认真看去。 “噢,猿啸青萝的琴韵,还有水神和巫觋的联手,应该是左家,还有燕阁的钟瑜,猿啸青萝就在钟瑜手里,很有名气。”靖江君说道。 高见讶异:“燕阁帮我拦下了左家的追兵?” “应该是。”靖江君点头。 高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知道了……那走吧,回沧州,百万里,要多久?” “明天就到。” 第一百二十一章 荣返沧州 而今,已经是冬日。 北风卷地,檐流渐凉,但见气雾冥冥,水泉减竭。 高见初到沧州的时候,还是秋日,那时候可以看见许多农田成熟,遍地收割的模样。 但到了现在,已经是入冬许久了。 河流已经结冰,风雪不断飘落,虽然不是时时狂风大作,但偶尔一阵风来,也让人牙酸骨疼,深受冬日之苦。 沧州处在神朝大地的西北之地,本身就是苦寒地带,和越州那种温暖富饶的海边不一样。 越州此时,虽然略有凉意,但那个地方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冷,来自海洋的暖风一直吹拂着越州。 但沧州,已经开始飞雪了。 此时此刻,整个沧州外城,也已经蒙入风雪里面,人民躲在家中取暖,靠余粮度日。 没有余粮的,就得冬天也要出门做工,换取一口粮食。 有些实在家贫的,全家只有那几身衣服,还都是单衣,于是便全家人都把衣服脱了,凑给家里的壮年男丁,让他穿着出去干活,家中女眷和幼子便缩在一起,有铺盖的就盖上铺盖,没有铺盖的就缩在稻草里,等着男人出去拿粮食回来。 因为有这些穷人存在,所以沧州外城还是有很多人在奔波,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在做力工的活儿,搬运柴火。 沧州附近没什么大型森林,毕竟都被砍伐光了,上千万人,每日烧柴都是天文数字,哪怕神朝地大物博,但一片地方的森林总归是有限的。 但沧州那么大,荒郊野岭的地方,绵延百里的森林到处都是,每到寒冬之际,就有大批大批的柴火从其他县城源源不断的送到沧州来,供州城烧炭,取暖。 可这么多的柴火,总是需要人去搬运的,平素里有水运,一船直接就运了过来,但如今寒冬,河流封冻,就只能全靠机关兽之类的大批量的送到城市旁边,再由力工之类的,去扛着背着进城。 这些柴火,一小部分是直接给外城的人烧火用,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拿去烧炭的。 这取暖,也是有讲究的。 有钱些的,就烧好炭,像是银丝炭,就需要掘土层叠,装载入一泥塔内,泥塔动辄高二三丈,和小楼一般,封裹泥固以渐砑干,勿使见火拆裂。然后逐层用上好的硬木垫盛,其底铺薪,发火煅红,罐中火炽,然后闷火三日,冷定,毁塔取出,方才能成就好炭。 如此烧炭,炭硬如钢,吹火既燃,能烧一日而火不绝,无烟无味,用手抚摸而手不沾灰,炭身其上覆盖银丝,故名为‘银丝炭’,还有些讲究的,会在泥塔其中覆盖药草,如此成炭,不仅无烟不臭,还会有清香味。 只是对柴火耗费巨大,每十柴耗去其七,成本不低。 而条件只是一般,不是太富有的,就只能用普通的炭,有灰有烟,易碎,用手指抚摸,便是一手黑灰,但炭终究是比柴火要好。 穷人们,就只能用柴火了。 柴火一烧,黑烟滚滚,呛的人睁不开眼睛,必须要开烟囱才行,不然在屋子里能活活把人呛死,味道浓烈刺鼻,而且柴火烧的快,银丝炭能烧一天而火不绝,普通的炭一两个时辰还是轻轻松松的,柴火却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了。 还要往下,要真是家中贫苦的,连柴火都没得烧,只能烧些柴火上面掉下来的枯枝败叶,不耐火,几分钟就烧完了,味道巨大,火还小,取暖都远远不够,每年冬天冻死的,多半都是这些人。 而这些炭火木柴枯枝之流,都是外城的人用的。 像是内城的贵人们,他们是用不着炭火这种东西的,他们取暖,都是用术法,阵法。 尤其是那些世家的园林,这些园林之中甚至能分四季,各种景色,各种奇花,各种不同的生态环境,都被浓缩在一个园林之中,一个园林,却有千百种颜色,十分绚烂。 季节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影响是天地之气的改换,这种变化会影响他们的修行,至于温度什么的?那根本就无所谓。 再怎么冷,也不会冷到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沧州外城的力工们,那十多万人,就是外城这么多人所需要的柴火木炭的生命线。 因此,这也是他们一年之中最挣钱的时候。 “哈哟呀嘛!” “嗨呦!” “不要晃荡呀嘛!”“嘿呦嗨嗨哟嘛!” “兄弟几个呀嘛!”“抬着堆木头呀!” “前边拉着呀嘛!” “嘿!” “后边甩甩呀嘛!” “嘿哟!” 一声声号子响起来,却见沧州外城,一大堆一大堆的力工,纤夫之流,只穿着一身单衣,却丝毫不觉得冷,分成几十上百人一队,每一队都拖着一个巨大的拖车。 拖车之上,尽是木炭,柴火,堆的高高的,每一个拖车上面怕是有几十万斤重的木炭和干柴,拖车下面是平的铁板,方便吃力。 纤夫和力工们,列成队列,随着领头的人喊号子,喊一声,就拉一步,充满节奏感的往前缓缓前进。 大冬天的,力工们身着单衣,但却浑身上下冒着热气,身上的热气和天地的冷气撞在一起,砰砰的生出许多白烟,白烟笼罩周围,逼的四周监工的商会老板们都往后退了几步。 其中却见几个商会的掌柜,此刻正在和李俊搭话,他笑道:“李先生,今年的效率比往日要快得多啊,你手底下这些人,看着一身肉膘的,火力这么足,今年生意不错?” 李俊连忙摆手,说道:“我一个粗人当不得先生,各位要是抬举我,叫我一声工头就行了至于这生意嘛,都差不多,只是吃的好了点。” 商会的掌柜们马上旁敲侧击道:“这不像是吃的好了点吧?我看这一身气血,像是练了点功夫?” 李俊则笑了笑,挥手说道:“嗨,谁家不练点功夫?没有功夫傍身,几百上千斤的东西下来,不得给人压垮了?” “哈哈哈哈。”四周笑声一片,虽然没什么好笑的地方。 李俊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他也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但这时候的笑声,与其说是笑,是一种对话题的终结,代表这些人不会继续追问了。 李俊看着下面的力工们干活,心中盘算着这一个冬天,拉这些煤炭柴火,能入账多少。 但他却并不高兴。 账上的数字逐渐增加,力工们的修为也一日日提升,城外这些码头已经收编,上头有人撑腰,下面兄弟们也争气,已经有了好几个一境的了,都在带徒弟。 真要说起来,在外城,这些力工帮派,也算得上是一派响当当的势力了,而他李俊,甚至有资格进内城,带着人帮内城的老爷们办些杂事。 那时候他才知道,当初,那些一境以上的工头,在他们面前作威作福的工头,只不过是有资格去内城办点杂事而已。 他真正握住这十来万力工的账本的时候,才知道,对工头来说,一个码头一年能剩个两三金的利润落到手里,已经算多的了。 外城上千码头,有个两三千金左右的净利润,这是一整年的。 但算算流水呢? 上千码头,十万多人,一人每天吃十钱,一天就要吃掉百万钱,每天光吃饭都要吃掉一百金。 一年下来,十多万张嘴巴,吃饭就要吃掉三万多金。 如果算明白上千个码头的所有进账和各方面的开支,一年下来要有十万金以上的流水! 这是多大的一笔进项?为什么落到工头们手里的只有两三千呢? 甚至,这两三千金,这还是工头们不断克扣,不断压榨的结果,结果每个工头一年下来,落到手里也不过二三十金,才够他们一百多个一境修为的工头每个分点。 剩下的超过九成的流水,利润,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答案是,都被内城挣走了。 码头上下打点,要靠内城的关系。 每天吃饭的粮食运作,要走内城把握的渠道。 这些商会运货进来,要走内城的审批。 没了内城,你什么都做不到,你根本没办法去做生意。 如今,规则其实没有变。 李俊为了让力工们能够安稳的做生意,一样要交这么多。 实际上,李俊可以执掌现在的生意,除了有高见和水公子的关系,再加上外城百神,能镇得住宵小不来挑事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内城默许了。 只要外城的码头每年给他们贡献的账目还是那么多,那么他们对于工头和力工们的权利更迭,内城的老爷们都懒得抬眼看。 钱到位就行了,至于谁在办事,不重要,最多问一句:“换人了?” 李俊当时的回答是:“是,换人了,老爷。” “噢。”那位贵人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根本没有人在意外城的小小风波,内城人根本无所谓到底是谁在执掌码头。 因为不管是谁,都无所谓,一切最终都是握在内城老爷们的狗绳上的。 甚至,就这样,李俊还是战战兢兢,他知道自己根基不稳,其实是站不住的,很多人想着码头的事情呢。 现在之所以立得住,是因为水公子在明面上‘罩着’,尽管李俊没见过几次水公子,可他知道,自己的安稳是高校尉在前杀了工头和曾经的百神立威,现如今的百神撑腰,幕后还有水公子打了招呼,才能发展的这么顺利。 但就在这么顺利的情况,他每个月的预估了之下,发现,就算在他手里,各个码头上极大的减轻了原本纤夫力工们的内耗的资源,还因为没了竞争,所以在很多生意上抬了一些价格,可年底落到手里的一样只有两三千金。 不过纤夫力工们的收入倒是翻了一倍,再加上集中采购压低的价格,他们吃的比以前好多了,受伤了也有人养护,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这两三千金,是公账上的,如果和以前的工头一样抽纤夫力工们的水,多压榨一下,能有个六千金左右。 这就是极限了。 这两三千金还要拿去培养修行者,应对各种意外,真要长久运营下去,那么账上绝对是多不出什么钱的,都得花出去。 而花出去,花在什么地方呢? 毫无疑问……还是内城。 一切的一切,都是内城!你花钱也好,赚钱也好,甚至不花也不赚,就去钱庄存钱也好,反正不管做什么,所有的钱,最后都会流到内城去! 甚至,李俊惊恐的发现,内城的那些老爷们,他们拿一万金出来,在外城全部洒出去,送给穷人,然后什么都不管,直接回去睡觉。 等他们睡醒之后,这一万金,就会自己回到内城,而内城的老爷们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 李俊的码头,大部分流水要上到内城。 和码头做生意的商会,他们大部分流水,也是会流到内城。 路边的卖汤饼的摊贩,小甜福曾经的戏馆,再到卖酒的,木匠,鞋匠,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 怪不得以前的工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富裕,怪不得所有的工头一年也只有十几二十金,还得拼命压榨这些苦大力才能有那么点油水。 钱的大头,永远会流向那个地方。 内城,对李俊来说,从一个美丽华贵的世外桃源,变成了一座恐怖的魔窟。 这个魔窟,以一种李俊无法理解的手段,攫取整个沧州的财富和血肉,这个过程无声无息,合理合情合法,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越是挑不出错处,李俊就越是觉得可怕,他甚至数次在梦中惊醒,他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手段…… 每每想到这里,李俊的心情都好不起来,所以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笑了。 在其他纤夫和力工的眼里,‘俊儿哥’变的越来越忙碌,虽然一样待人亲和,一样值得信赖,但却好像是被蒙入了一层阴霾似的。 啪啪! 李俊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算再恐惧,也不能在这时候这样,现在可是一年最重要的大单子。 不过,这时候,却见旁边的那些商会的掌柜们突然指向天空。 他们声音惊骇的说道:“那边!那边,天上有龙!”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严阵以待 天上有龙! 李俊抬头看向天空,却见有一条威武的黑龙,在阴云密布的天空,扯动苍穹! 云层被对方牵拉,好像一块布,被游曳的真龙拖动着,仿佛整片苍天都被对方扯着跑一样。 如此场景,让人只觉得窒息。 壮观到让人不知所措的地步。 “是蛟龙?白山江水族?”李俊猜测道。 “不是蛟龙。”旁边的商会掌柜喃喃着,看向天空,可以清晰的看见那条龙的细节。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身周环绕云雾、雷电、虹霓、角风。 行动之间,拉扯苍天。 “那是……真龙!!!!” ———————————— 整个沧州都城,包括内城,都因为真龙的到来而震撼了。 下一刻,却见内城之中,有数十位强大的修行者,迅速腾空而起! 左浪最先出现,他屹立于苍穹之中,身后神人法相展开,却见有数千尊各色神灵在他身后彰显。 天神佑,地祇迎,混合乾坤,本山土地,当境城隍,朝册典祀,社庙英灵,尽在其中。 万神朝元,神威赫赫! 同时,有武夫气血上涌,气血化作冲天狼烟,上冲三百丈,气血张牙舞爪! 有炼师起身,庚辛铸体,离火炼形,身后有白龟负剑,金狮背砧。 镇魔司司马也在其中,其人似黑煞天蓬,骑着大青马,似苍虬恶兕,持着铁矛,神意无前! 有阵师立于城墙之上,却见忽剌刺杂彩旗摇动,有大阵升起,明列着水火雷风,暗伏着死生开杜。 甚至还有一位道士,手中点真香,瑞雾飘飘,雾中高升宝篆,上彻天空。 还有咒师唱科,魇镇火星,鸣锣击鼓。 而在所有的修行者里面,站在最前的,赫然便是沧州知府,神朝十州的封疆大吏之一,水家家主! 他依然是十六岁的少年人模样,看其根底,不是武者,不是道士,不是阵师,不修机关,但双眼精爽,身周缠绕着霞彩辉辉。 水家家主手中飘着一颗玄珠,内有真水流淌,阴阳会合,合雾迷濛,九气混中,好似沧州水运,尽在掌心! 那是,炼气士! 左浪面色不太好看,但依然维持着镇定,看向天穹之上的真龙。 其他的沧州高手们则不知所谓,虽然他们都已经出手立于此地,但都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靖江君也停了下来。 这么多人拦着,他可不好冲过去。 于是他停下,发出一声龙吼之后,口吐人言,道:“沧州诸公,我只是路过沧州,来打个招呼而已。” “打个招呼,以人身进来就行了,何必龙行于天,闹的人心惶惶?阁下不妨现在化形,进城一叙。”水家家主以少年人模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伸手微笑,邀请靖江君进城。 “不了,我不在沧州久留,真的只是路过,我要去的方向是白山那边,很快就出神朝境内了,不会妨碍到你们的。”靖江君语气轻松的说道。 话语之间,他去掉了身上遮盖的云雾。 云雾散去,位于靖江君额头之上的高见,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全场都惊了! “高见?” “高见!?” “啊?” “怎么会……” 众多人,各有各的表情。 左浪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的涵养似乎也包裹不住那股戾气,就连他身后的诸多神人法相也因此而生出了血盆大口,青面獠牙,多出了许多的血腥气。 镇魔司司马则是揉了揉眼睛,然后哈哈大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其他诸多世家,高手,有的是疑惑,有的是恍然,有的是讶异,有的先是讶异,然后恍然,最后又不解了起来。 而水家家主,先是镇定的看了一眼高见,然后微笑了一下,笑道,挥着手对高见说道:“原来是这样,高校尉,东海之行,可还安好!” 随着这话说出来,左浪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水家家主,深吸一口气,然后恢复了死板的脸。 高见那边,他也马上扯着嗓子,高喊着回答:“见过水大人!一路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和这位真龙,不下来坐坐吗?”水家家主问道。 高见回答:“现在就不了,能不能等我们几天?我们去一趟白山那里,最多两天就回来,到时候,一定前来拜访,我也正好给水大人引荐一下这位靖江君!” “靖江君啊,如此甚好,甚好,那我们就不在这里站着了,你们速去速回,我这就去为你们备好酒宴。”水家家主如此说道,然后率先收起了玄珠,离开了天空,返回了水家大宅的园林之中。 镇魔司司马大笑两声,也转身离去,作为流官,他在沧州这里没有家系,自然不会掺和到世家的争斗之中。 只是,他也有些好奇,事态会怎么发展? 而在左家那边……剩下的人,基本上都在看左家现在准备做什么。 却见左浪也很快对高见说道:“甚好,甚好,那高校尉速去速回,我也去和知府大人筹备宴会了。” “嗯,多谢左大人!”高见如此说道。 却见左浪也迅速离去,并没有在这个地方失态,全程都保持着仪态。 对世家来说,里子的事情可以丢,面子的事情却不能丢。 面子丢了,威势就破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不是因为猛虎不是猛虎了,而是因为猛虎失去了自己的威势,便不再能得到尊敬。 到时候,很多原本可以支持他的力量,都会选择观望,反而会让局势变差。 看见左浪也走了,其他世家和高手也分别离去,天空再度恢复了平静。 高见站在龙头上,不禁感叹,果然是人仗龙势,站在龙头上说话,连这些世家也要对自己好言好语。 “你要下去吗?下面可挺多人在看你呢,应该和你有关系吧?”靖江君说道。 “嗯,下去几分钟吧,麻烦你了。”高见对靖江君拱了拱手。 靖江君则说道:“我就不下去了,到时候你挥手,我就把你拉上来,现在你直接跳下去就行了。” 高见点头,然后直接从龙头上跳下去! 信仰之跃! 他的速度飞快提升了起来,风声呼呼在耳畔刮起来! 但他并不觉得怕,只是有些新奇。 作为没开气关三窍的武者,他暂时还不能飞,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这种感觉。 而随着下坠,四周有云气缠绕他的身体,很快就将他的速度降了下来,让他以一种不会受伤的姿态,落到了地面。 恰好落到了李俊,还有众多苦大力的面前。 旁边还有几个商会的掌柜,不过高见自动无视了。 掌柜而已,又不是背后的东家。 “哟,李俊,怎么一副呆呆的样子?”高见拍了拍李俊的肩膀。 他发现,他离开了这两三个月,李俊看起来……好像有点……阴郁? 不过李俊很快反应过来,笑了出来,马上抬起头,喊了一声:“东家。” 这一声东家的语气,相当复杂,像是经历了很多似的。 “很难?”高见听出了什么,于是问道。 听见这句‘很难’,李俊突然松了口气。 他像是整个人都失去了某种‘紧绷’的框架一样,突然就放松了下来,然后,他点了点头:“很难。” “那辛苦你了。”高见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轻笑一声:“不过放心吧,我回来了。” 李俊深吸一口气,对高见说道:“东家,这两个月,我看见了你看见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高见有些好奇。 “内城。”李俊像是陷入回忆了一样。 李俊想起了两个多月前,高见带着他进入内城,那时候他并不觉得内城有什么可怕,只觉得那个地方富丽堂皇,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坏事。 内城的老爷们当然不会做坏事,他们当然不会去欺负区区一个苦大力。 但这两个多月,作为整个沧州外城,所有码头的掌舵手,李俊清晰的看见了内城是如何通过精妙的手段,虹吸整个沧州所有的血肉。 而且这种手段,一环扣一环,不管在哪个环节都好像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 内城是一座魔窟,就像是角风中间的漩涡一样。 无法反抗,无法违逆,无法抗衡。 仅仅是存在,就让李俊窒息。 这还是他掌握了如此多的资源之后,才得到的感触。 那当时,只有一境的东家,他看见的又是什么? 他不怕吗? 李俊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这其中,他最想问的,就是这句‘你不怕吗’? 高见抹了一把头发。 最近怎么回事。 怎么天天都有一大堆问他怕不怕? 不过,无所谓了,他的答案向来都只有一个。 “有什么好怕的?对了,这边的事情还得让你负责一下,我还有点事要办。” “做什么?”李俊追问。 高见往天上挥了挥手。 随后扭下头来,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说道:“我要去杀人全家。” 李俊一时愕然。 “好了,先走了。”高见随口说了一句,随后便被风云卷上了天,重新回到龙头之上,那条龙也没有任何的停留,快速离开了此地,不一会便看不见影子了。 这时候,旁边那些商会掌柜才像是反应过来,纷纷凑到李俊的面前,一个个聒噪道: “呃……那位,便是高校尉?!” “那就是码头背后的东家!?能和知府说得上话?!” “李先生,之前码头改换,外城百神颠覆,就是他的手笔?” “李先生,李先生!” “李工头!” 一群人围在李俊的身边,问来问去,似乎是想要从李俊这里得到什么确凿无疑的答案。 确凿无疑的答案? 李俊自己也想知道呢。 不过,李俊却觉得自己好像轻松了许多。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哈哈,也不算吧,但不管怎么说,东家的胆量可比他大的多了,甚至有点大的像‘不知者无畏’的那种感受了。 但他真的不知吗?不可能的,他很清楚东家到底有多博学。 李俊突然就觉得,有时候吧,人还是得有点志同道合的人在,才能干的一些事情来。 他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四周的那些苦大力也没几个人能和他说得上话的,而能懂他的人,他又不敢随便开口。 毕竟……大逆不道啊。 只有在东家面前,这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交流什么有意义的情报。 但已经足够了。 “咳咳,各位,各位。”李俊干咳了两声:“东家的事情,咱们就别过问了,你看,我也不问各位的东家,是吧?都是下面办事的,还是稍微收敛一点。” “咱们还是继续看看怎么搬运吧。” 其他商会掌柜闻言,也顺坡下驴:“噢噢,也是,也是!” “欸,好茶,李工头,来尝尝这茶叶。” “哎哟,我已经闻到香味儿了,真是好茶!” 话题迅速朝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套去。 只是闲话期间,李俊朝着西边看去。 杀人全家?杀谁? 那个方向,是白山江的源头吗? 毫无疑问。 当然是白山江的源头。 此时此刻,高见和靖江君正以在加速,最后一段距离,就连靖江君都觉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就是在那个地方,他们镇压了丹砂了龙魂,试图将其炼化作为他白山江的气运?”靖江君问道。 高见点头:“嗯,龙躯和龙珠归左家,龙魂归白山江水族,白山江水族准备将龙魂炼化,让其三代酝酿,等到三代之后,将会有一位继承龙魂的天命之子出生,这条蛟龙将会冲破白山江的那一口仙剑,突破镇压,重归大海,甚至可能越过龙门,成就真龙。” “想的还真是美啊,为了这个计划还敢去杀丹砂……”靖江君的表情有些狰狞。 “对了,靖江君,那湖岸边上,有些凡人,都是被白山江所豢养的人族,到时候,我去救人,你来解决湖中蛟龙。” “行,我不会让余波打到岸边的。”靖江君点头。 话语之间,前方,已经可以看见大湖了。 湖面之上,数十条蛟龙,严阵以待! QAQ,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每一章的每一段,都是主线。到时候你们就会放弃用小白文的排线方式来看待这本书了……上本书和这本书之前的章节为证…… 第一百二十三章 周先生叫我来的 蛟龙们严阵以待,可以看见上方的他们卷起的风云。 高见不准备去那边。 他要去救人。 周先生……是吧,他还不知道名字呢,只知道周先生这个称号。 书院,是吗? 应该还会有别的聚居地吧? 都是被白山江水族豢养的‘血食’,根据不同的口味,被划分了不同的区域,分区块养殖。 人族是万物灵长之一,其本身天资与真龙无二,天生三关九窍,优越于除了万物灵长之外的其他所有生灵。 正如同真龙浑身上下都是宝一样,人族也是浑身都是宝。 人血精气,骨骼肌肉,都对妖物的修为提升极大,沐浴人血和沐浴龙血其实是差不多类型的事情,只是人族因为比较弱,所以效果差一点而已。 如果是高阶修士,那他的血一点都不比同等级的龙血差。 对妖物来说,吃人对修为和化形的帮助都极大,因为它们天生三关九窍不全,仙路打一开始就是断的,永远没有成仙的希望。 所以他们需要‘化形’,利用化形法,他们可以弥补先天的缺陷,等到完美化形之际,就可以拥有万物灵长的三关九窍,也就打通了自己的成仙路。 而吃人,吃龙,除了修为本身之外,甚至可以极大程度的提升完美化形的进度。 甚至曾经有些传闻,和妖龙们‘跃龙门’化龙一样,其实很多妖物可以做到蜕变妖躯,完美化人。 只是高见还没见到活的,都只限于传闻而已,这点倒是不像跃龙门一样。 这世上真的有很多妖龙之流越过龙门成就真龙,而成为人族的好像只限于传说,可能是因为人族天生太弱了,完美化形就足够了吧。 高见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然后从半空之中跳了下去。 靖江君快速朝着湖中央飞去,这里距离湖中央还有四五百里路程呢,他的战场在那边。 而高见在云气的包裹之下,落到地面。 他的战场在这里。 举目眺望过去,那边的的确确有一座书院。 书院附近,还有一些村庄,其间生活着看起来很正常的人类。 村庄周围,可以看见有一位三境的巡海夜叉,在这里镇守,这么看起来,平时保护这些血食的,就是这些巡海夜叉了。 高见抽出锈刀来,看着刀锋。 本来完全锈蚀的锈刀,在这一刻,突然开始剥离锈迹。 锈迹缓缓脱落,光洁的刀刃在他的面前,不断展露出痕迹。 事到如今,一想起之前那老乌龟的嘴脸,再看向那边正在极速驰去的靖江君的身影,那身影潜伏在云中,所以只能看见风云,而不见龙身。 但只是如此,高见就感觉心里一阵快意,真是舒爽至极啊。 随着这种快意,锈刀正在被逐渐磨砺。 那帮蛟龙交给靖江君,这些外围的虾兵蟹将,巡海夜叉,就交给自己吧! 锈刀一直展露到三寸左右的锋芒,才缓缓停下。 高见心中的快意也逐渐平息下来。 该动手了。 …… 数里之外,此时此刻,书院之中,幼童们正在读书。 巡海夜叉听着读书声,咽了口口水。 这还真是个苦差事。 就像是大酒楼里的小厮一样,面对一桌子美味佳肴,看得,闻得,吃不得。 真难受。 他又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一股书香气。 那些读书幼童的鲜嫩,再加上书香,还有被培养出来的浩然气,让他真是垂涎欲滴,守在这里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在自己也有自己的那份,巡海夜叉如此想到。 “将军,那边葬礼已经结束了!”一只虾兵站出来说道。 “好!走,你带路!”巡海夜叉精神一振,也不管职责,马上就跟着虾兵走了过去。 反正这个地方是众所周知的龙宫豢养之地,这些带着书香气的幼童更是大妖和蛟龙们专属的美食,根本没人敢碰。 就是今天风有点大,但无所谓了。 跟着虾兵,巡海夜叉迅速来到了书院外边儿的村子里。 村子正在敲锣打鼓,办着丧事。 这好像是一场集体丧事,可以看见四五个老人,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都穿着寿衣。 但是,最神奇的是……办丧事的那个老人,没有死,实际上……他们还很精神。 他穿着寿衣,带着花环,但也没有棺材,而是跟着锣鼓队一起前进,和各家各户告别,朝着巡海夜叉的方向走去。 虾兵们和普通人差不多大小,而巡海夜叉身材健硕,身高两丈有余,足足比普通人高了一倍还多,很是威武。 他拿着三叉戟,干咳了两声,站在了道路尽头,等待着那些穿着寿衣的人走过来。 只是,他虽然装作无事,却还是时不时瞟了一眼村子的人,心中不禁有些埋怨。 走这么慢…… 不过算了,反正都一样,迟点早点而已。 那些读书幼童是给大妖们吃的,但他作为夜叉将军,堂堂三境,当然也有自己的吃食。 每月一次,这些村落里,年龄达到六十者,就要举办葬礼。 他们会穿上寿衣,来一场‘夜叉葬’,这个习俗已经许久了,大家都习以为常。 巡海夜叉的修为进展这么快,也是因为这个习俗。 他站在道路尽头,等待着那些老者走过来。 虾兵们也显得迫不及待,因为总有一些骨头是他们的,对这些一境或者一境都不到的小妖来说,这可是很棒的。 要是在神朝境内,一境的妖怪,在村子里就被人族杀了拿灵材去抵税了。 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每个月定时有血食吃! 不过,听说沧州不太一样,沧州那边,只要当了正神,那就有源源不断的血食了。 正神啊…… 不管是巡海夜叉还是虾兵们,都情不自禁有些憧憬起来。 听说,但凡是进了沧州去当一方正神的,回来的时候,修为都突飞猛进,体型也会增大许多,那边的人族更美味,而且还是主动送过来的! 他们还会定期举行祭祀来着,非常方便! 就连现在的‘夜叉葬’,其实也是模仿那些血祭搞出来的,巡海夜叉的下一步梦想,就是立个功,被分配到沧州境内去当正神。 随着锣鼓声,老人们走到了夜叉的面前。 巡海夜叉勉强按捺自己,按照惯例问道:“尔等身体老迈否?” 几个老者马上哭哭啼啼说道:“已经老了!” 哭哭啼啼?真是奇怪。 巡海夜叉有点不太理解,其他地方的村落,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据其他同僚说,没有哭的,甚至还有说有笑,不觉得有什么苦楚。 只有他负责的这几个村子,还会哭哭啼啼。 为什么呢?巡海夜叉不太明白,区别是在哪儿呢? 但他也懒得想那么多,只是继续问道: “尔等在此安居乐业,是谁之功?” “是将军之功!” “尔等可思回报?” “得将军救命,愿肝脑涂地以报。”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好推辞尔等拳拳报恩之心,躺下吧。” 几个老人纷纷躺下。 语罢,他再也按捺不住,放下三叉戟,双手朝他们抓去。 然而就在此时——! 巡海夜叉只感觉有一道流光袭来,大力砸在自己的胸口! 他胸口铠甲的护心镜顿时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了旁边的海边礁石上! 礁石碎裂,他也猛的喷出一口血! “何方小人,竟敢偷袭本将?!” 什么人! 此人好生卑鄙,竟然趁着他放下武器的时候偷袭! “有胆的,把戟还我,和我正面一决!” 他话音刚落,却见眼前那人,一脚踢出,踢在三叉戟上,让戟朝着他飞来。 巡海夜叉心中一喜,连忙压下胸口淤血,连奔三步,朝前冲去,抓住三叉戟—— 但三叉戟的后面,还跟着一枚铜钱。 然后眼前一花,却只觉得金光炫目,好似有一座金山在眼前绚烂,不知不觉,竟已来到了一片仙境。 仙境之中,法宝满地,宝钱成山,让他一时之间屏住呼吸。 不对! 这是幻境,是假的! 这个人,好卑鄙! 他连忙轰散周围的幻境,却在不知不觉间,身体已经被腐蚀了一小半,浑身疼痛,气血溃散,伤势不轻。 他想要怒吼咆哮,震飞周围的东西,然而刚刚走出幻境,却见头顶三尺,有利刃挥下! 锈刀锋芒几乎无可抵御,前面铺垫之下,这一次巡海夜叉根本没有做反应,直接被白刃枭首,血溅三尺。 卑鄙? 什么卑鄙,和妖怪讲什么江湖道义? 高见只是不以恶意揣测别人,可不是傻比。 下定决心要动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犹豫,至于什么卑鄙手段,那叫战术。 战术应用得当的情况下,你看,一个照面便将同为三境的巡海夜叉斩于刀下。 而高见马不停蹄,马上旋身再斩。 旁边的虾兵们,一个也别想走。 如今的高见,斩杀一境乃至没开窍的虾兵,根本就是割草,几十个虾兵被迅速屠戮一空,从开始对巡海夜叉出手,到结束,不过六秒钟而已。 当高见提着血淋淋的夜叉头,走到了村民们面前的时候,这帮人还没反应过来呢。 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紧接着,他们惶恐,马上想要逃走。 但高见开口了。 他说道:“我是周先生叫来的,他拜托我,让我来救你们。” “我来了。” 话音刚落,村民们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者回头,看着高见:“周先生?” 周先生?! 村民们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时隔数月,还能听见这个名字。 “他死了,不过我答应了他,会来救你们的,所以我来了。” “你们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我去一趟书院。” 高见说着这些,提着锈刀,朝书院走去。 “恩公!你还是快走吧,这里可不止一个夜叉将军!这里出了事,他们都会赶过来的!”一个穿着寿衣的老者喊道。 他们作为被豢养的人不会有事,但高见可就不一定了…… “那肯定,我知道的,不过放心吧。” “今天,白山江水族,一个都走不掉。” 或许高见说的太过于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以至于这些村民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时之间,周围竟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 高见没理,他说完就往山上的书院跑过去了。 一边跑,他一边笑。 周先生,干的真不错啊。 他看见了这些人被吃时候的哭脸,也看见了他们被救之后的欣喜,看见了夜叉死后的震惊,更看见了他们之后对高见的劝说。 这说明了一点。 周先生,没有让这些村民被愚弄。 干的真漂亮。 按照常理来说,只要完全的打断一代人,就足够彻底的移风易俗,完全的扭曲整个社会的风气,让坏的变成好的,让黑的变成白的,让不可饶恕的变成大家推崇的。 在占领了一处地方之后,一代人就能断绝对方的文明传承,让对方开始说自己的语言,开始美化侵占,甚至主动愿意被侵占,去说自己上一辈被侵占是正常的,是合理的,甚至是‘自愿’的。 他们会欣然接受这点,并大声喊出:“我妈妈是自愿被吃的”。 这全都是因为从小的教育。 所以高见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要面对一群是非不分的人的准备了。 认贼作父,黑白混淆,不远解脱。 但到了这里之后,他却发现,书院,还有周先生,拼了命,也维护住了这个地方基本的伦理道德。 这里的村民会道谢,知道黑白是非,哪怕他们无从反抗…… 一想到这里,高见就高兴。 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一路飞奔,走到书院。 书院的边上,有个大人,大人的身后,是几十个小孩,全都肃穆而立。 特别是哪些小孩子,不过几岁而已,却站得笔直,当高见来的时候,他们马上在那位读书人的带领下,双手在前,大袖盖住额头,弯腰,以一个扳正的躬身姿势,对着高见行礼。 显然,他们在书院,看见了下面的事情。 高见走过去,说道:“我叫高见。” 对方点头。 “周先生叫我来的。对了,你们这里有油和米吗?” “啊?” “晚上吃虾仁蟹黄炒饭。” “啊??” 明天加更 第一百二十四章 灭绝龙宫(加更了) 湖岸边上的其他水妖和夜叉将军们,清晰的感受到了信号。 整个湖岸所有人族聚集地,其镇守的守卫和将军们,他们的性命都和各种禁制联系在了一起,这不仅能让他们控制这些禁制,同时在他们死后还可以触发禁制。 触发之后,不仅其他地方收得到消息,就连龙宫那边都能看见不对,根据情况是选择观望还是派人来支援。 毕竟,人族聚居地可以说是龙宫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什么?书院那边有人入侵!?” “走,去那边!” “什么人敢袭击这里?他们不怕龙宫的吗?” “别管那些了,快赶过去,要是书院被吃光了,那问题就大了!” 却见,十几个巡海夜叉,再有十几个各色水妖,有龙虾,水蛇,鱼妖,乌龟,水鸟,各种各样,一共三十来个三境,朝着书院的方向冲去! 本来,在湖边还有一位四境巨鲎将军的坐镇。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几个时辰前,巨鲎将军被龙君召唤去了湖中心,说是要备武。 所以,现在的湖边,只有三境的妖怪。 但也很多了。 三十多位三境,妖气弥漫,血腥阵阵,从各种不同的路径上,汇聚来这里。 这座湖岸,本身是一个圆形的,围绕着湖岸,有三十多处聚居地。 此时此刻,三十多路妖军,有的从岸上来,有的从湖对面赶来,还有的斜着穿过来,各自路线不同,但基本上都是三境带着一堆一二境,朝这里赶去。 一路浩浩荡荡,算总数的话,各种一境二境的小妖足有上千! 毕竟,书院是最贵的地方,那里的血食是专供龙宫的,平素就连龙子们都难得吃一只,可马虎不得。 各种水妖和巡海夜叉行动的时候,却见水面上乘风破浪,水底下有阴影潜藏,岸边有妖怪横冲直撞,甚至天上也有水鸟妖怪腾空而起,迅速飞来。 一时之间,整个河岸,热闹非凡。 距离最近的,是一处由蟹将军所负责的场地。 他距离最近,所以来的最快。 可以看见,湖岸边上,金黄色的螃蟹,巨大的身躯足有六七丈宽,像是小山一样撞来撞去,身上到处都是狰狞的倒刺,两对蟹钳咔嚓咔嚓,身后跟着一队比人还大的蟹兵,排成一队,飞速奔跑。 就在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只见远处的一处高地上,猛的飞来一块巨石! 巨石恐怕有几十万斤!从天而降,呼呼声恐怖至极! “闪开。”蟹将军上前,挥动钳子,一下将巨石打碎,而一身甲壳毫发无损。 但就在石头碎裂的瞬间,在石头背后,藏着一抹刀光。 螃蟹的两个眼柄,在碎石的遮掩下,被锋锐的刀光直接削掉。 高见是趴在石头上一起来的! 他在山上,是先丢出石头,然后再狂奔跳上巨石,跟着巨石一起前来,抓住机会,直接切了眼睛。 这种近海螃蟹,时常把整个身体埋在泥沙里,全靠把眼睛竖起露在外面,好像潜望镜一样观察外面,所以有两根长长的眼柄,竖起来就像两根棒子。 用高见的话来说,就像蟹老板那样。 巨大的身躯,坚实的甲壳,不妨碍你的眼柄摆在外面。 “啊——!”蟹将军发出一声惨呼。 然后,高见轻巧的把贪钱拍在对方脑壳上。 小山一样的身躯,一样收入其中。 不愧是尚书给的法宝,就是厉害。 底下那一帮小螃蟹,只感觉自己面对了一道飓风。 不过几秒,小螃蟹已经被高见砍成了蟹块。 而那位蟹将军甚至都没能走出钱眼。 “咦?这个这么弱?居然连幻境都没看穿?”高见惊讶,然后将脓血一倒,顿时染红了一片海域。 体积大,血也多。 不过,贪心啊。 只多了一些贪心,就死在了钱眼里面,哪怕是三境也是如此。 之前那二境的金乌龟都没死在钱眼,这三境的螃蟹却死了,心态这种东西,真的很难说呀。 高见收刀。 下一处。 今天得加大班了啊。 第二路妖军。 这是一队水蛇,或许是有特定的化形法,所以上身是人,下身是蛇,生有四臂,各持一对刀剑。 这次偷袭失败了,水蛇们靠味道感知的,高见还没露面就已经暴露了。 水蛇们以那位三境将军作为核心,绕成一圈,组成千刀千剑阵,朝着高见砍来,好像是要将他剁成肉酱一般。 高见看都不看,只是格挡三境水蛇的攻击。 至于其他水蛇的刀剑? 那些武器砍来,然后从高见的身上滑走了。 如何树实,果实不畏水火,食之者不畏白刃。 辟除金气!刀枪不入! 很显然,这一幕超乎了水蛇们的想象,以至于那个三境还以为自己被阵法保护的很好。 也是,如何树实这种东西,就算不谈价格什么的,这玩意儿白山江水族买都没地方买,不卖给你的。 抓住这一瞬,高见挺身刺入,一刀砍了对面。 接下来,又是一番收割。 然后……下一路。 下一路,是乌龟。 哎呀,乌龟呀…… 高见深呼吸了一口,只觉得心跳的速度都变快了。 那头老乌龟的后嗣对吧? 那可真得把你龟壳都打烂啊。 这次高见没有用什么心机,他真的硬生生砍开了龟壳,把他们剁成了碎块。 凤冠粟,似凤鸟之冠,食者多力! 高见此刻的力气,早已突破了百万斤!砍龟壳和开罐头没什么区别。 那是绝对的暴力,此刻的高见所展现的实力,哪怕不用战术,也远远不是这些乌龟能比的,再加上锈刀锋锐,和开罐刀一样, 这么多大鳖,晚上吃十全大补汤,补一补阳气。 高见于是再奔赴下一路。 下一路,是一队蚌女,或者说,蜃女。 这一堆珍珠蚌,高见倒是有所耳闻,传言白山江有一些蜃女修行幻术,能帮人往返于极乐之境。 俗话说‘海市蜃楼’,蜃气本身就能形成幻境,这些蜃女的幻境更是几乎不可分辨,传说她们豢养的人族,都是在极乐之境生活,睡在蚌壳之中,沉溺于温柔乡内,皮肉都透出一股‘没吃过苦’的味道,很多妖怪都好这一口。 高见冲过去,果不其然,被她们的幻境笼罩。 然后高见就闭着眼睛把她们全部砍死了。 萤火芝,食一枚,心生一孔。食至七,心七窍洞澈,可以夜书,心有七窍玲珑,便不为眼所迷。 此刻的高见,这种程度的幻境,可没办法迷惑他。 这些蜃女对自己的幻境似乎很有自信,所以死的相当安详。 再下一路,是在书中,是一队鳗鱼,自诩为‘半蛟’,有操纵雷霆的天赋异能,只是不能操纵风云,所以是‘半蛟’。 然后高见就给他们好好上了一课。 操纵雷霆? 是天雷,神雷,还是龙雷啊? 好像都不是啊,只是单纯的闪电而已。 唉,那就给你们露一手吧,这是来自真龙亲传的龙雷,由丹砂亲自传授给高见的‘毒火’。 一队所谓的半蛟,坚持的时间还不如那队蚌女呢。 敌方,三十几路妖军。 己方,高见一人。 胜算…… 百分之一百。 现在的高见,经过了那一堆天材地宝的滋养,再加上他那超群的武艺,反应速度,还有‘扳机’的小窍门,让他的战斗力根本不是同境的这些妖怪能比的。 他可是能力战同境的左家神将和巫觋的。 非要说同境和高见战斗,你得上那些大世家核心嫡子,亦或者大仙门真传弟子那个级别的吧? 路边来的几条山精野怪,还是分队伍来的,面对高见,根本就不是一合之敌。 尤其是,现在的高见,是卑鄙形态高见。 高见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是会耍花招的。 他之所以之前不耍这些,是因为他不想,而不是他不会。 当高见真正把某个群体视作敌人的时候,他才会感受到高见的心机。 分段击破,各自引导,通过规划和观察整体妖军的进展,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进行针对,针对不了的就暴力碾压。 分配体力,规划路线,制定战术。 高见的脑子在此处开始了全力思考。 这些妖军,只能感受到好像神出鬼没一般的身影在战场之上穿行,在一个固定的圈子里,似乎所有的妖军都在在进入那里之后消散。 在第又一支支妖军毁灭之后,其他的十五路妖军动摇了。 他们不再分路前进,而是开始朝着某一个方向汇聚。 此刻,天色已暗。 月亮非常明亮,如果让专业的贼来判定的话,肯定不是一个做事的好时间。 不过很可惜,高见不是专业的,他还挺喜欢亮堂堂的。 湖岸边上,水中和陆地上,都有集结起来的妖军,沉默着往前,就连那些三境妖将也没什么动静。 周围奇异般的安静。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而且也不明白……为什么龙宫那边还不给支援? 发生了什么? 但湖中心依然平静,是龙宫觉得事情还不够大吗? 反正不管怎么说,要是上面追查下来,他们都脱不开责任,倒不如集结在一起,干掉那个人,搞不好还能得到封赏。 于是,大军集结,一起沉默的在夜色中前进。 被妖躯打碎的浪花幻化出各种姿态,有的像飞行在黑暗中的白鸟,有的像爬行在海面上的白蛇,但这些碎裂的白浪花,迅速被前进的妖军给甩在了后方。 岸边到处都是灰色的条状物,那是被冲上岸边的海藻。 晚上的气温很冷,不过对于这些妖怪来说,不是那种非常极端的气温,已经不太能影响到他们了。 然后,妖军们突然停下了。 在那个方向…… 他们看见了一个血人。 但他没有伤势,浑身上下几乎结块的鲜血都是别人的,其中有他们同族的,散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人甩了甩刀,似乎在这里等待已久了。 刀锋冰冷,杀气凄厉,对方的身上似乎隐藏着某种狂暴的特质。 许多小妖,在这一刻都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恐惧感让他们浑身上下都软了下来,令人战栗的恐惧让许多小妖难以自拔,彷佛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只是出现,小妖们组成的阵势就已经裂开了,前后脱节,上下不协,无法形成稳定的军阵。 “都站稳,站稳!”有妖将厉声呵斥道。 但他也有点虚。 这种压迫感…… 是某种意义上的‘神意’吗? 如果是神意的话,那说明是打开了神关的对手?是四境?五境!? 不可能吧! 但想了想对方的战绩,想了想已经有十几个三境同僚死在了对方手上…… 天气很冷,但是……与寒冷截然不同的一股寒气瞬间袭上心头,一股被猎食者盯紧了的感觉传遍全身,甚至让皮肤和指尖都开始发麻! 周围的寒意紧紧攫住了心脏,四周的风好像在无声地尖啸着。 月夜之中,妖军们,似乎能感到那人投来炯炯的目光。 “哎呀,你们终于来了,我等好久了。”高见看着那聚集起来的妖军,长舒了一口气。 十五个三境啊,上千个一境,二境。 这可真是……检验自己的好地方啊。 妖军们没有回话,那十几个三境水妖和巡海夜叉确认了高见的修为。 是三境。 能打。 然后,他们发起了冲锋。 为首的是一只巡海夜叉,双手执钢叉,冲锋在前。 下一刻,刀锋撕碎了喉咙,没有什么太大的声响,只发出奇怪的咕哝一声,鲜血四溅而出,不过只有一点轻微的骨头折断声,他就倒了下去。 这一下,高见是全力。 需要回气。 其他人也知道,这一下肯定需要回气。 于是,十几种不同的武器朝着高见袭来,有钢叉,有蛇刃,有长矛,有铁鞭。 高见轻叩牙齿,身体猛的跳了起来,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重新回正了架势。 高见完全不感觉累。 摇枝粟,无风常摇,食之益髓。 髓盛而精气盛,哪怕大出血都能很快恢复元气,所以他鏖战一天也不累。 战斗依然在接续。 ———————— 到了半夜,月上枝头。 书院很快传来了炒饭的香气。 是蟹黄炒饭,还加了虾仁。 书院所在。 “好吃啊,这大虾仁材料好,味道就是好啊,汁水大味道足,来来来,今晚不吃不行的,你们也坐,坐,这可是我亲自下厨!” 高见邀请数千村民,开了一场大宴。 宴会的材料都是当场整的,湖边不缺盐,也不缺水,就是差点油。 油还不简单吗?现场熬油不就了。 那么多龟鳖,蟹黄,虾仁,蚌肉,鱼肉,高见的刀法又好,唰唰唰几下搞起来,也不用加什么香料,用那种土灶大锅翻炒一下可以出锅了。 清一色的清炒,清蒸。 你要说手艺有多好,那未必。 但材料到这里了,味道也肯定差不到哪儿去,比平时吃的肯定要美味多了。 只是这些东西有点太补了,多吃可能会流鼻血,甚至补的头晕,发烧,所以量并不是太多。 几千人,一人一碗,也就个三四百斤肉而已,四五只虾兵就够了,还不谈那些动不动大如楼房的妖怪呢。 至于别的尸体,高见拿了点蜃珠,拿了一些龟甲片,再拿了点一些妖物身上的珍稀材料,准备以后拿去卖。 其他的肉什么的,黄什么的,就送给这些村民了,留给他们腊干了带在身上,路上吃。 妖能吃人,人当然也能吃妖,没什么特别的。 “对了,吃完饭之后,大家都和我一起,去把路上的那些妖怪都搬过去,尸体处理一些,不能放坏了,把这些腊干,风干,然后造点轮子,整点独轮车,把肉干都放上去,我带你们回神朝!” “还不止你们,这附近湖岸边上,所有的聚居地,能走的,愿意走的人,咱们一并带上,肯定都够吃!” 高见对所有村民如此宣言道! 没错,高见要把他们送回沧州境内! 现在这些肉,正好当储备粮以及路上的干粮。 这些开了窍的妖物,他们的肉,能量密度很高,吃一口半天不饿,一块肉干吃下去,能支撑人干一天重体力活。 甚至说是吃了这种肉,反而应该多干点活,多出去长途跋涉,这是好事,如果吃了不消耗出去,反倒是会因为补的太厉害,损伤到元气。 吃的多,练的多,也是一种促进身体,打熬气血的方式,可以说是所有武者入门的基础方法,没有之一。 而这些肉的量也不用担心,甚至可以说,因为高见杀的太多,这一路上都肯定吃不完,等到了沧州的那些荒郊野岭,还能支撑他们开荒,播种,对当地官府交税,之后在那里建个新村子,再挺到明年收获,都还能有所余裕。 若非大家都是小超人,人人都有几百上千斤的力气,甚至搬都搬不动这么多肉! 诚然,把这些妖物的尸体卖出去也能卖很多钱,少说几千金是有的,但高见压根无所谓,不是很在意。 能把这些人送到神朝境内,是他对周先生的承诺。 几千金而已,还买不到高见的承诺。 听着高见的话,村民们面面相觑。 说实话,高见的话有点过于梦幻了,让他们有点……茫然无措。 这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了个大金饼,人的第一时间不是狂喜,而是茫然。 不知道要怎么做,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好像是好的……可又觉得有些怯怯的,不知道该不该去摸这个大金饼。 高见也不管他们的反应,等他们把东西吃到肚子里去,自然就能想明白了。 在那之前,先吃饭吧。 这蟹黄炒饭,真好吃。 高见这边浑身是血,唏哩呼噜的干掉三大碗蟹黄虾仁炒饭,只觉得打的一天消耗的精力都弥补回来了,只要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那就完美了。 但就在他想睡觉的时候,书院的那个先生朝着高见走了过来。 此刻,月光皎洁。 下面的村民和书院的孩子们在分饭吃,香味已经传过去了,大家都流口水了。 而这位周先生的师弟没有吃饭,而是等着高见吃完,放下碗,然后朝着高见走了过来。 高见也看见了对方,站了起来。 在书院旁边的空地上,两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跪了下来,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开口的时候,却没绷住,泣不成声。 高见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哭。 说实话,高见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故事。 但他知道……此刻,这个人,一定很想哭吧。 高见是见过周先生的,虽然只见了一面。 但那一面,印象深刻。 在老龟的胁迫下,他依然显得镇定自若,自称想看看‘盛世’,说神朝治世有四经,他只看了两本半,所以只能为虎作伥,成为‘饲养员’。 那时候的他,已经不想活了。 但见了这些村民,高见却觉得,他比那些学了四经的,学的扎实多了。 虽然到了最后,高见都只知道对方是‘周先生’,具体叫什么,都一直不清楚。 对于眼前的这个周先生的师弟,高见也很好奇。 他到底是怎么才坚持活到现在的? 在这个神朝境外,被妖物豢养为血食,只靠两本半捡到的书籍支撑着,支撑着去读书,去教育那些村民和孩子。 所以,这个村子没有被改换风俗,没有被颠倒黑白,没有变成彻底的饲料。 都是靠他们师兄弟两个。 而他们捡到的书,甚至没有神韵,只是一些文字,在神朝境内只要几十钱就能买到。 几十钱的书。 却在这神朝之外,绽放出了这样的光彩。 他们师兄弟两个人,甚至……从来没有去过启运神朝,他们只是根据书上的文字想象着。 哭了好一会,他才沉重的磕了个头,然后站了起来。 “周生,大人,我的名字叫周生。”他擦了把脸,对高见说道。 “好,周生,辛苦你了。”高见走上前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如此说道。 听见高见的声音,周生再度恍惚了一下。 他没有自谦,也没有推脱,只是有些恍惚。 真的是……辛苦了啊。 他和师兄两个人。 他们师兄弟,是这湖岸边上这么多村落里最聪明的两个人,唯二两个自学到一境的,唯二两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也是唯二两个经常不开心的。 他和师兄时常会想,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明明没有见到过神朝。 明明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幻想。 明明不需要让这些普通的村民在死前都要承受心中的痛苦…… 他们师兄弟,擅自把那几本书当成太阳,如此才能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照亮他们的全世界。 可这样,是对的吗? 他们大声叫嚷的东西,使不幸的村民们遭受到了无法言说的苦楚,对得起他们么吗? 而且,知道了又怎么样? 能改变吗? 龙宫的势力如此恐怖,怎么才能解脱呢? 自以为是的清醒,故作清高的书院,真能解决事情吗?还是说……只是一如既往的‘书香气的血食’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过去的日子越堆越多。 每天都会毫无惊喜的开始,毫无惊喜的结束。 每天都是崭新的一天。 可是,每一天真的是崭新的吗? 毫无改变,每一天都好像如昨天,每个昨天都像是前天。 每个新的一天,都一如过去的每一天。 所以周先生死了。 他不是死于龙宫之手,而是死于自己。 是自己的良心杀死了他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普通人大概会自然而然的认为,一个一心寻死的人会选择最容易、最方便、最少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他选择了以一种几乎痛苦的难以名状的方式:“成为血食”来成为自己最后的终结。 他在用自杀的方式完成着最后的‘自我安慰’。 这样的自我安慰,还要持续多久? 周生不太清楚,也不明白,如果说村民们还因为他而怀抱着希望的话,那周生自己反而浑浑噩噩了起来。 周先生离开之后,周生自己变成了新的周先生,对孩子们教导着他自己也不信的神朝四经,每日诉说着他曾经相信,如今却怀疑着的那些书本上的文字。 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的是什么。 这可能只是一种‘惯性’,一种习惯,一种对先前生活继续延续的,习以为常的事情,哪怕他在怀疑,但他依然在做这些。 事到如今,周生站了起来,他看着高见,但眼睛并没有高见的影子。 透过高见,他似乎在眺望远方。 远处,那些昏暗的地方,便是苍穹的深处,在黑夜之中,苍穹似乎昏暗无比,所有的光亮都只不过是漂浮在表面之上的虚幻。 但是,如果多看一会,人就会立即会发觉,这些黑黢黢的地方不过是些浮云,那不是苍穹的深处,那只是天空上飘着的一些浮云,一些山影罢了。 而苍穹的深处,却始于这些浮云山峦的边缘和拐角,在那比云层更高远的上空。 云层和山峦遮挡了光明,让人只看见了黑暗之处,但唯有那一片洁莹澄澈才是真正的重点。 拨开黑暗的云雾和山峦的遮挡,终于见到了那虽然有些黯淡,但依然微微亮着的天空。 他的心思似乎也随之而沉没入一望无际的天际内里。 在那个地方,繁星闪耀的天空,庄严地表露着自己的光明。 周生再度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蘸了蘸自己的眼睛,随后说道:“高先生。” 先生,是他理解里,最高贵的称呼。 先生,谓父兄,老人教学者。 “你说。”高见点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看刚刚这人的样子,他的内心一定波涛涌动吧?这时候还是不要扫兴来的好。 “神朝,很好吗?”他像是询问,又像是希望获得某种必然的答案。 听见这话,高见果断摇了摇头。 “神朝一点也不好,这个地方是妖吃人,那里是人吃人,甚至白山江水族和神朝世家还勾结在一起,搞了一套血祭,白山江水族,在神朝也是和这里一样吃人的。” 听见这话,周生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高见会这么回答。 不是…… 神朝,和这里一样? 就在他愣住的时候,高见继续往下说道:“但是……有你们这种人在,不管是什么地方,都会变好的。” “和我一起去神朝吧,那边还有和你一样的人,不过都是些苦大力,刚好缺几个喜欢读书的,这些小孩和我一起去,说不定还能修行呢。”高见笑道。 “好。”周生点了点头。 神朝不好……吗? 去看看吧。 不过,在那之前,在他上床睡觉之前,就再望一会这些缀满星星的天穹吧,它们也许会带来什么别的想法或者梦境呢。 高见很快就睡觉去了,而村民们则自发收拾了锅和碗筷什么的,清洗之后,他们很快开始了收集那些妖兽肉的过程。 大块的妖兽,高见已经全部帮他们搬过来了,甚至都切好了,直接搬过去就能晾晒,他们只要收拾一下看看怎么晾晒就行了。 至于别的地方,其实还有人,毕竟这湖岸边上,有三十几个人族的聚居地呢。 高见准备明天再去看看,去瞧瞧这些人还能不能救。 如果不能的话,他准备就把他们放在这里,因为已经定型了的思想没有那么容易改变,倒不如放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而如果他们能救的话,高见会把他们一起带上,一起带回沧州。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情了。 打了一天,现在睡觉最重要。 等到第二天…… 高见起床,伸了个懒腰。 伸懒腰的同时,高见用余光看见,靖江君正在不远处的湖边站着。 于是他三两下起床,用水拍了拍脸,快速腾挪,一个大跳飞出几十丈,然后踩地又跳,三两下就跳了过去。 他没什么轻功,但只要力大,就能做到和轻功一样的事情。 几下跳到靖江君的旁边,高见说道:“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具体情况呢?” 靖江君打了个饱嗝:“嗝~~!吃饱了。” “有给我留吗?” “有,给你留了个纪念品。”他说着,丢过来一颗蛟珠。 加更了,求月票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是人与搬运 一颗蛟珠被丢到了高见的手里。 这颗蛟珠通体白色,半透明,其貌如圆月中天,好似月精以成其魄,莹无纤翳,径寸五分,细看,有一线光在内,闪烁不定,还带着一些干涸的蛟血,其中似乎隐隐可以感受到一些风雷之力。 产珠的东西很多,珠蚌,蛇蝮、龙颔、鲛皮皆有珠,不过像这种蛟珠,价格可是相当高了,估摸着十万金打不住。 这一颗蛟珠,如果拿去卖掉的话,够高见下半辈子不用再努力了。 靖江君说道:“你救了丹砂,这颗六境蛟珠,算是我对你的感谢吧,这群野蛟现在也收拾干净了,我就先回东海了,她的肉身想恢复还需要一些时日,我要回去盯着。” “嗯。”高见点了点头。 “你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看你的样子,好像和世家有点不对付啊。”靖江君斜觑了高见一眼。 “沧州血祭横行,而这种血祭的态势,是人为创造的,我准备把它改回去,现在看起来,快了。”高见笑笑,如此答道。 靖江君见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那你可得有点分寸,有道是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再说了,世间享千金者,定是千金人物,应饿死者,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不曾加纤毫意思。荣辱生死,皆有定数,像是我,天生是真龙,那就是真龙,变不了,像是你,有这般心智,寻常凡夫是怎么也成不了的,这都是天生的。” 高见则摇了摇头,回答道:“血肉之身,固然有数,义理之心,为何不能转天?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定有未定而不可测者,人若无心,终为阴阳所缚,要是安心随波逐流,不曾转动一毫,那该多没意思?” 靖江君嗤笑一声:“呵,你倒是心大,不过我喜欢,丹砂的事情,和左家脱不了关系,但我现在没那么多心思和他们拼命,丹砂还活着,我得先照顾她。” 但说到这里,他马上补充道:“虽然我不能牵头,但如果你要是有本事的话,能和左家走到要到最后火并了的地步,可以叫我,我来帮忙,不过,被逼入绝境也可以叫我,我能带你跑。” 高见马上拱手:“那就多谢了,对了,替我……” “不替,在她长大之前,我不会让她再踏入陆地一步,给你传话只会让她再入险境。” 高见闻言,擦了擦额头。 真是理所当然的回答啊,靖江君这个态度…… 但他还是提醒道:“说实话,靖江君,我觉得吧,你这样保护……才是她会吃这个亏的原因啊。” “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你一点亏都不让她吃,只会让她以后吃更大的亏啊。” “所以要等她有能力吃得起亏,吃得下亏才行,现在的她还不够。”靖江君干脆利落:“对了,我在龙宫底下发现了一匹马,你的吧?我看见周围还有占卜咒,应该是借助这匹马和你的因果联系,在推算你的位置。” 他伸手,指了指这座湖:“不过这座湖里面,已经没有属于白山江水族的妖物了,你有时间就自己去拿一下,龙宫的东西,你有什么看得上的也就拿吧,不过应该也没有什么东西了,都被我拿的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高见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靖江君问道:“对了,下面还有一些左家留下来的瘟神神韵,你见过了吗?” “啊,那个啊,看见了,我拿走了,得回去琢磨琢磨这左家的跟脚啊。”靖江君伸出手,却看见一颗硕大的蛟珠在他手中浮现。 蛟珠之中,噩兆升腾,灾异翻涌,有悲号传来,呻吟好似风雨之内,瘟疫蔓延,呈现出六畜田蚕都被瘟气侵扰的景象。 这应该是白山江龙君的龙珠,比高见手里的那枚品阶高多了,靖江君以此为容器,承载了这些瘟神神韵。 “这东西我就拿走了,下面应该是没什么特别的了,现在的话……这座湖里,没有你一合之敌。”靖江君如此说道。 “下手还真狠啊,你。”高见感慨了一下。 一天一夜,八百里大湖内,所有成了气候的水族全灭,估计就只剩下鲛人这种没开窍的,但看靖江君的样子,他也没有很在乎。 靖江君则冷笑了一声:“呵,我已经很留手了,这整座湖都是镇压,其中的昌盛的水运,都是炼化丹砂的龙魂而成,这里面每一条鱼,每一根海草都是呼吸着丹砂的神魂长大的,我没把这里平掉已经是我心软了。” “还有那个左家,吃了龙肉,拿走了龙珠,也别想跑,我只是暂时腾不出手而已,等丹砂再塑神魂,重造肉身之后,我再来收拾他,不过如果你在那之前就能把事情推到决战的话,我随叫随到。” 他看着高见,再次做下了承诺。 “好。”高见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走了。”靖江君化身为龙,腾空上天,融入云层之中,失去了踪影。 至于之前说什么去沧州做客啊什么的,他完全不在意,也没有当真。 当务之急是丹砂呀。 灭掉白山江水族,对靖江君来说是顺手的事情,干也就干了,不影响丹砂的事情。 但真要和神朝世家开战,那必然会占据他全部的精力,而且肯定会打成持久战,这样对丹砂来说不好。 得把丹砂安顿好了再来做这件事。 高见目送对方离去。 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不多时,却见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从中飞起,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嘶鸣。 “嗨呀,没想到咱们还能再见,好兄弟,回去给你加餐,上次实在我也没办法,以后不搞这么惊险了!”高见拍了拍马脖子,对走龙哈哈大笑。 走龙则欢腾的在天空奔袭着,然后把高见甩了下去。 高见落到水中,然后猛的在水中跃起,强横的体力直接让他硬生生拍打水面飞了起来,重新落回走龙的身上。 走龙这次没有再甩高见,只是尽力奔腾,速度直接拉满,在水面上拉出一道强烈的波纹,浪花席卷,欢快的就像是它此刻的心情一样。 显然,被困在水下作为占卜工具这么久,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这样的速度下,几十里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很快高见就来到了一处聚居地。 高见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拉住了走龙,朝着这个聚居地走去。 这里的人似乎是巡海夜叉驯养的,所表现出来的形式和书院的不一样。 下面没有房屋,他们似乎都是住在山洞里的,也没有衣服,所有男女老少都一样的待在这里,做着一些野兽做的事情。 打闹,嬉戏,咆哮,交配,如此种种,不分你我,席地而睡,连兽皮都没有,似乎也不会说话。 可以看见许多吃剩的鱼和野菜什么的,但并不是他们自己去采集的,看痕迹可以看出来,居然是小妖们采集的。 这里的人,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没有任何文明存在,也不传承任何东西,他们唯一的作用就只是作为血食而被妖物们豢养。 从这个聚居地,就能看出来,书院有多么的‘特立独行’。 “喂?你们!”高见大声喊着。 他引来了一些注意。 得到了一些‘阿巴阿巴’之类的回应。 高见这才发现……这个聚居地的人,不会说话。 除了是‘人族’之外,他们没有任何人应该有的样子。 于是,高见转身离去。 救不了,反而还会拖死那些正常的书院周围的村民。 骑着走龙,他很快绕着整个湖岸边,转悠了一大圈。 这期间,他看见了白山江水族很多种不同的豢养方式。 第二个赶到的蜃蚌所负责的区域。 蜃蚌们养殖的人族,都已经死了。 他们似乎一直沉溺于蜃气的幻梦之中,从不活动自己的身体,在高见斩杀了这些蜃蚌之后,就集体苏醒了过来,然后很快就咽了气。 他们似乎无法生活在梦境以外的地方,神魂脆弱的见光就死。 高见骑着走龙继续赶向下一个聚居地…… 一天过去了。 他在湖边转悠了一圈。 八百里大湖的一圈,所有湖岸,全都找了一遍。 他看见了野兽,看见了蘑菇,看见了信徒。 唯独没看见人。 自助者天助,自弃者天弃,他也没办法,高见又不是保姆。 如果白平在这里的话,或许会选择留下来救他们吧。 但高见做不到。 这一路一直忙活到月亮再度升起的时候,高见看着月亮,连连深呼吸了好几口。 在白山江的源头,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高见骑着走龙,来到了湖面之上。 湖面清澈,下面还有鱼呢。 只是看不见水妖了。 紧接着,他面对着无垠湖面,说道:“周先生,还有……思梦娘,以及那几个我不认识的,被老龟绑来的。” “你们的仇我给报了。” “来世投个好胎吧,哪怕去神朝做条狗也好啊。” “我走了,以后估计不会再来了,这些就当个纪念吧,或者当做贡品也行,路上遇到鬼差,好有点东西打点。” 高见弹出一枚宝钱,是金钱。 指节大小的黄金噗通一声落入水中,静静的沉了下去。 看着水波慢慢抚平,被金钱打碎的月亮重新恢复原状。 事罢,他拍了一下走龙的脖子,走龙口中喷烟,一路离开了此地。 该走了。 带着人回神朝咯,这么多人,去神朝自建一个村子完全没问题,到了神朝境内,在沧州边缘的地方,用那些妖兽肉做底子,挺到自给自足应该是没问题的。 至于书院的那些小孩,还有周生的话,高见准备带他们去沧州都城。 那些小孩,说不定是读书的料,那帮苦大力,还真就缺点读书人,不至于做账都要在外面请人。 李俊挺厉害的,周生也很厉害,他们凑到一块,高见觉得应该会有点什么事情发生。 至于高见自己。 他并不准备掺和这些势力。 没有意义。 现在的他不能在外城打滚,虽然他能够在外城肆无忌惮的耀武扬威,乃至于称霸那个地方,可那根本什么都不算。 接下来,得把目光投到内城去。 高见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打死白山江水族。 沧州的血祭体系,也并不只有白山江水族。 灭掉了白山江龙宫,左家已断一臂,剩余的那些‘水神’,恐怕也在沧州没有活路,现在捏着真龙的关系,还有鼠山的关系。 前往内城…… 高见要借那些早就对左家不满的人的势,一鼓作气,斩了左家! 彻彻底底,终结沧州血祭! 一念及此,高见豪气顿生,拍马加速,赶往那些村民所在。 虽然说是要去内城,但不管怎么说,都得护送这些人回去才是。 骑着走龙,他赶到了书院所在。 此刻,几千村民都在忙碌,忙着分割兽肉,腊干,风干,或者做成酱之类的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人在砍树,拆房子,搓麻绳,用房子的木板来做拖车和独轮车。 另一些妇女则在收集种子。 大家井井有条,在周生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甚至不光周生,还可以看见一些学生,还有一些老年人也在分别指挥着大家一起干活。 这个小村子,动员力甚至比沧州外城没有统合之前的力工还要强。 “周先生啊,周先生。”高见叹息了一声。 真是死的……可惜啊。 如果他没死,一个只靠读书,在没有任何修行法的情况下就能晋入一境的人。 一个在龙宫的控制下,还能靠两本书建立基本的公序良俗的人。 看过了龙宫周围其他豢养的区域,高见真心觉得周先生很厉害,在这方面,高见或许都比不过他。 还好,他的师弟,那个周生还活着。 于是,高见上前,挥着手说道:“我也来帮忙!还有,走龙能拖十几万斤走,那些木材和妖兽肉,可以交给他来搬。” 走龙吐了口火,凝视高见。 高见低头说道:“回去给你加餐,吃人参。” 走龙撒欢儿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纸公文 高见干活的速度飞快,不管是切肉也好,砍树也好,搬东西也好,他都速度飞快,一个人干几百个人的活。 三境武者的肉身,在此刻显得格外有能耐。 而且,这十天的时间里,高见还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庄稼把式,搭配上妖兽的血肉,不少村民都进步飞快,力气大了很多。 庄稼把式学习起来很快,多是一些窍门。 像是怎么挑扁担省力之类的,怎么练可以让气血催动肌肉之类的,并不涉及什么高深的功法,只能算是一境功法的一些碎片,还是学的很快的。 经过了大概十天左右的准备,整个村子都被拆掉了。 房子的木板,横梁,被拿来做了拖车或者箱子的材料。 又砍了许多树,高见处理木板速度贼快,以他的刀法,一棵圆木在他手里只要几秒钟就能砍成规格一致的木板。 一些树藤则被搓成了麻绳,这个也主要是高见在做,普通村民搓麻绳很费事,要用锤子不断敲打把纤维分离出来,然后再编制麻绳,而高见只要拿在手里一捏一搓就好了,手劲儿大的和机床一样。 再加上其他村民的组装,安插,十天下来,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 终于,马上就要出发了。 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只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所以在这个出发的前夕,高见选择了和那些书院的孩子们交谈。 这些孩子们大多只有十岁上下,偶尔有几个少年,但都彬彬有礼,看得出来教育的很好。 这十来天的一同干事,让众多孩子们也熟悉了高见,因此对高见虽然尊敬,却也还是有点孩子般的活泼。 高见此时正在对这些孩子说道:“到了神朝,你们要注意点,世上之事,有假,有端,有曲,有直,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有难,有易,想要过的好,要学会思考,凡事皆当深辨,具体事例具体分析,不可一言蔽之。” “一言蔽之,虽然方便,却也容易干出蠢事来,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门。” 有一个孩子马上举手说道:“但周先生告诉我们,世上有大道,依道而行,则事事顺,不偏不倚,则事事通,高先生,这是错的吗?” “周先生说的也不错,但大道在心中,不在世上。”高见指了指心口:“一人一事,眼中看见的东西都不相同,心中有道,则做事不偏不倚,一万件事来了,你也不会动摇,虽然一万件事的处理方式各有不同,但内里是通的,做不到是能力的问题,而不是处理方式的问题。” “立身之本不可动摇,人之为本,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是你们真正可以依仗的东西,你们都生活在湖边,应该都游过泳吧?”高见指了指大湖。 “嗯嗯!”孩子们自然点头,他们从小生活在水边,游泳自然是一把好手。 “这就和游泳一样,水浪如何打来,风向如何,暗流如何,水深如何,时时刻刻都不一样,所以要多判断,多观察,可落到实地,要怎么去游,怎么去做,就全在你一心,是冒险,是求稳,你的泳技如何,气力怎样,该怎么用,这便是立身之本了。” “那我要是不知道怎么做怎么办?游泳也有很多地方不知道怎么办啊。”有个小孩又举手提问。 高见双手一摊:“怎么办?那就动脑子想啊,实在想不明白,那也没办法不是?人力有时穷,看开点,以后有办法了再去搞,你看我,就有好多做不到的事情,不也得慢慢来不是吗?精金美玉,定从烈火中煅来,掀天揭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不要急,想办法。” “不过,不要急可不是让你们安心躺平等死啊!忙处也要常向闲中检点,时时念想,时时检点,到得从多入少,从有入无处,一来二去,答案就在你心中生出来了。” 高见如此说道。 听着高见的话,其他学生们纷纷点头,开始思索。 就在此时,周生突然来了,他说道:“高先生,都准备好了,出发吧!” 高见起身:“行,那就出发!” 随着几声呼号。 村民们拖着拖车,开始了漫长的跋涉。 此处距离沧州国境,得有个千里左右,以这个速度,大概需要走个十天以上。 十天时间赶到,刚好可以差不多赶上准备下一波春种吧? 之后的事情,高见就不准备再管了,让他们自行发展吧,他把这些书院娃娃和周生带去沧州外城就行了。 而外城之后的事务,高见也不准备再理。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当领导的料,让他来搞这些事情肯定是做不成的。 再说了,现在的他在沧州外城可以说是一棵大树。 如果是各种小苗苗细叶叶什么的,那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可大树底下,终究是长不出另一颗大树的。 高见还是希望他们能长成大树啊。 不然的话……就算终结了血祭,也会有其他的祭祀,也会有其他的办法来榨干他们的骨血。 ———————— 十二天后,沧州都城。 外城和内城的交界处,城墙所在,挂起了一张不起眼的公文。 上书: “今来弹劾文书日多,有成法尽坏之兆,朝廷深知其弊,特令查处,公告如下: 祠祭司下属: 祠祭主事左汪。 员外郎左陇。 典礼左吾。 司务:左双士,左浏。 僧尼司:左白。 祭筮司:左卓铎。 以上诸人,有七失。 叨冐宠荣,对诸邪神曲为庇护、宁使帑藏空虚、役饷匮乏,也不失淫祀滥祭,此政令之失一也。 其行弊政,升数百冗员,以官职为人情,视爵禄如粪土,攫拔无能亲信,此政令之失二也。 收受贿赂,与妖媾和,令下属效仿成风、以邪路为当行、视律令为废纸、此政令之失三也。 滥审祭祀,数次令差官踏勘,带领人役,骚扰地方,畿民困苦已极,何以堪之?此政令之失四也。 私情族人、令左姓横霸侵占田土、牵连负累、破家荡产、冤苦之声、致伤和气、此政令之失五也。 蛊惑地政,联合盗贼,盗空府库,罪大恶极,借助家世之威,累劾不退,迁延至今,未正刑典,此政令之失六也。 其暗中支配官军,暗曲内府军匠,私调各仓军斗,及各衙门乞留,以国家营伍供私门之用,此政令之失七也。 似此之类、未易悉举,此前仗家势,令弹劾忠臣传闻坐视,无可奈何,可见其伤天地之和,坏国家之体,今罪恶暴露,自当严敕戒饬,当以国法狥于市中,用谢百姓。” 这封公文就这么挂在那里,不过少有人注意,毕竟和大家的生活好像都没什么关系。 外城的众人,他们注意的更多的,还是在这附近的饭馆。 整个沧州都城的粮食基本上是不能自给自足的,所以需要依靠水运,从整个沧州的诸多县城里面调运过来。 也正因此,沧州有许许多多的水手,时常会乘着船,跨越千里,运送各种各样的东西到沧州外城来,满足这一城上千万人的衣食。 由此,也发展出了基于漕运的一些饭馆,专供这些下苦力的,如脚夫壮工,纤夫之流吃饭。 其中,饭馆最多的地方,就是在这内外城交界的地方,因为这里是最大的河流,这里卸下的物资也是最多。 这些苦大力,吃饭不求口味,也不要什么补益,不为别的,就想图个肚饱,就想吃完了感觉肚子里热乎乎,鼓囊囊的,所以大多是吃汤饼。 他们干了活,甚至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刚刚卸完货,然后坐到饭馆里,吃这么一碗汤饼,上面浇头盖点下水血脖之类的烂肉,唏哩呼噜吃完,然后打个饱嗝,就感觉一路上的千辛万苦,都化作这么一口浊气吐出,吃完抹嘴就走,便可以投身到下一单的活里。 所以,这些小饭馆里行走的,多半是这些人。 但今天却有些不同。 这附近的饭馆,坐上了几十个娃娃。 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一二岁,排排坐在凳子上,一个个东张西望,像是从来没来过这般巨大的城市,从来没吃过这些下水汤饼似的。 这些娃娃身边,有两个大人。 一个是皮肤黝黑,身材匀称的男人,手脚都有粗厚的茧子,看起来没少做工。 这人是个名人,在周围码头干活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叫李俊,是这上千个码头的工头。 还有一个,则像是个读书人,背着一个背篓,像是刚刚长途跋涉过来的,有绑腿,草鞋,上面还有许多泥,也捧着一碗汤饼。 李俊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吧,我已经给你们备好房子了,虽然不是什么大宅子,也是以前力工们住的那种通铺,但住下几十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你已经有一境,还是个读书人,不如就用那个地方,就地开个私塾,怎么样?” “开私塾倒是没问题,只是我在这个地方还太生,贸然接触外人怕是不知底细……” “私塾何必教外人?我这里刚好有一大堆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我一直琢磨着让他们读点书,识点字,正好想请几个先生,不妨就用你的私塾,束脩该多少就是多少,如何?”李俊马上提议道。 周生连连点头,既然教书可以挣钱,那他自然不会拒绝:“当然可以,那,宅子的钱就先记上,我每月固定还上一些。” “好,该算的帐都算清楚,对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高校尉带人过来呢,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一帮娃娃在这里?”李俊好奇的问道。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周生有些斟酌。 “无妨,已经到了沧州外城,有的是时间,细细说给我听听,不用怕。”李俊一副自来熟的脸。 “那我就说了。”周生也没什么防备,或者说,他其实对外界没有那么多警惕心,尤其李俊还是高先生介绍的。 于是,他便把龙宫豢养血食的事情,自己师兄周先生的事情,还有白山江发生的那些事情,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这一通故事,还有旁边些小孩子的添油加醋,你一句我一句,诉说着高见在湖岸边上所做的事情。 这一番故事,听的李俊一脸茫然。 不是? 这么离谱?! 但思考一下,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尤其是很多涉及到‘神’的事情,听说,在外边,现在很多官府,都在追查‘邪神’呢。 李俊对此早就有所耳闻,就在这十几天,知府大人亲自下令,要求追杀所有压迫民众的邪神,以正沧州风气。 那公文还挂在城门上呢,李俊还背的下来,毕竟这些公文,对他来说属于需要时时刻刻关注的东西。 很多时候,一纸公文就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他还记得那上面写的东西呢。 李俊回忆起公文,又听闻眼前的周生叙述那些事情,让他猜到了一些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 高校尉,可真是干了一件天大的事啊。 而且,感到惊讶的,不只是李俊。 就连旁边煮汤饼的老板都听愣了,他们在茶馆里听人说书,也少有这般离奇曲折的事情。 茶馆说书,多是一些神仙之事,王侯将相,可没有豢养人族这种惊爆活儿,尤其还说的极为生动,巡海夜叉怎么做的,年节要怎么吃人,说的都惟妙惟肖。 再加上,周生自称这是‘真’的,旁边的小孩子们更是不断补充各种细节,更是让周围听的人越来越多。 很快,周围就围了一堆来吃饭的,路过的,还有单纯看人多,所以跟着过来的。 人这么多,周生却也不怯场,依然是静静的,淡淡的诉说着故事。 这种叙说的方式对沧州外城的人也很稀奇,其他说书先生,多喜欢说一句拍一下止语木,为了吸引眼球,恨不得一惊一乍,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种淡淡的风格,反而吸引了又一批人,尤其是事情又涉及到了那位高校尉。 这几天,高校尉的事情,传的可远呢。 听说他能骑龙! 等到周生说完,李俊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故事也听完了,都散了吧,我要带着人走了。” 李俊也是个大名人,相较于远在天边的高校尉,近在眼前的李工头显然说话更好使,于是人群很快又散去了。 看见人散了,这时候,周生突然问道:“对了,李俊兄弟,为什么看不见高先生了。” “东家呀?他啊,去内城了。”李俊笑道,然后,他情不自禁的扭头,看向了内城。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找鼠山 不过,虽然说是如此,但此时此刻,高见并不在内城。 本来他是想去的,但去了一趟,看见了公文,本来还在沾沾自喜,在门口的时候就看见几个左家的高官被砍了头,其中甚至有一位五境的…… 显而易见,这是因为高见搞出来的那一大堆事情,再加上白山江的覆灭,导致了左家在政治斗争之中出现了大纰漏,以至于被其他世家集团清算,狠狠咬了左家一口。 高见惹出来的事太大了。 所以高见立马意识到自己该跑路了,现在去‘赴宴’,那一定会死的。 内城的那些世家大人物所在的地方,现在去还是太危险了,贸然前去,卷入其中,那就没治了。 所以,他马上跑路了。 他又不是傻逼,有事非得硬抗,最好还是找几个帮忙的。 所以,他现在是在一处地洞之中。 地洞干什么呢? 前往鼠山。 说是地洞,但这个地方实际上非常的宽广,估计得有四五米高,宽高类似,位置位于沧州都城附近的一座大型山脉内部。 走龙跟在高见的身后,不需要牵绳也能一直跟着他。 鼠山,对高见来说,这个名字很有槽点,而且……据说这地方的修行法,非常擅长‘金行术法’。 也就是说,这地方的标志性法术是金毛,还有……御剑术。 不愧是鼠山啊。 对方那身金毛,高见在那位长老金毛鼠的身上已经看见过了,似乎是某种锻体法门,那个长老虽然看起来小小一只,但一拳打过来应该能把人打死吧。 而那一身金毛,据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能在地下土遁,而不染地气,是一门很高深的护体法门。 御剑术的话,根据高见的了解,鼠山好像尤其擅长庚金之气息。 这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御使飞剑,因为那样只是和五行无关,只不过是通过气来操控飞剑而已。 他们的修行法,好像是通过老鼠的门牙,啃噬甲兵,法宝,矿石,将其嚼碎之后,汲取其中的庚金之气,炼入肺脏,肺属金,金行具有清洁、肃降的特性,与肺的功能特点相吻合,以此来容纳金气。 到了需要使用的时候,便可以呼出金气,一口庚金之气吐出,便犹如一阵飞剑雨,杀力极大,是鼠山引以为傲的杀伐法门。 包括那一身金毛,实际上也是这种修行法的体现,只是并非炼入肺脏,而是炼入身上的毛发,如此便可以抵御攻击。 金毛,御剑,这两个法门,实质上是鼠山‘啃噬庚金’这一天赋和他们修行法的应用方法的不同。 他们的根底,就是他们身为异种老鼠的天赋,因此并没有做什么保密,甚至还在大肆宣扬,以吸引更多的异种鼠类。 这种情况下,鼠山其实是很有名的。 鼠山的势力,甚至不比白山江水族要差。 当然,这是和血祭正式开始之前的白山江水族。 在白山江水族和左家开展了整个沧州的血祭之后,这些水族便迅速的强盛起来,以至于鼠山在沧州的存在感很快降低。 高见就是在这里找鼠山庇护的。 “所以,鼠山选择了接受来自李驺方的建议?”高见在地洞之中穿行,喃喃自语。 “咳咳,说的不错。”这时候,旁边一个声音传来。 高见吓了一跳,猛的往后跳了一步。 妈的,这帮老鼠是不是有什么天赋异能啊,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 “喂!我都跟着你走了一段路了!你还没看见我吗?” 高见擦了一把冷汗,说道:“舒长老,以后走路能不能带点声音……” “我也很想啊!谁让你们都不长眼睛,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你们一直仗着自己长得高不看路!”舒坚很不高兴的双手抱胸,如此说道。 “不,这绝对不能怪我们吧?我的眼力看芝麻都很清楚,但察觉不到你的踪迹,肯定是你用了匿踪之法吧?”高见连连摆手。 “无胆鼠辈才会匿踪,我可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出现的!” 高见流汗了。 不是,你就是老鼠吧? 还是说金丝熊不认为自己是老鼠?都是啮齿类,也不至于吧? 但高见还是很快压制了自己吐槽的欲望,转而干咳两声,进入正题:“咳咳,不谈那些,舒长老亲自来接我,这次是想和我谈谈了吗?” 舒坚则跟在高见脚边,小腿倒腾的飞快,和高见并行:“什么叫这次,上次我就想让你来鼠山,结果你不是非得去沧州吗?不过你小子也算是个人物,在沧州居然也闯出了名堂,嗯……?你在看什么?” “啊?啊……啊!没什么。”高见扭过头去。 金丝熊只有二十厘米左右高,四肢更是短小,但舒坚步行的速度却实质上和高见一样快,乃至于双方的速度不差太远,可以同时前进,可以想象他的腿倒腾的有多快。 但下面两条小短腿虽然快,上半身却稳如泰山,还双手抱胸,一脸自信。 所以,这幅场景,有点可爱…… 高见忍不住就盯着看了。 “我总感觉你小子有点没礼貌啊。” “错觉,错觉,还是聊正事吧,对了,这个地方应该是通往鼠山的吧?”高见侧过脸,转移了话题。 “当然不是啊,这里只是一个据点而已,鼠山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找到,不然早就被人灭掉啦。”舒坚摇头晃脑的说道。 “灭掉了?鼠山人缘很差吗?”高见有些惊讶。 这么一个沧州有名的大妖族势力,哪里有这么容易灭掉的? “人缘倒是不差,但偏偏和左家和白山江水族过不去,被追杀了一段日子,好在我们地洞够多,白山江在水里是一把好手,到地下就不行了,现在水族没有了,左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真是畅快啊畅快!”舒坚伸了个懒腰,一身的毛都在抖。 很明显,是因为下面的肉在抖,肉乎乎的金丝熊正在伸懒腰。 这只仓鼠,好可爱啊。 要不是随便上手可能会被对方打死,高见其实很想上手摸摸。 高见压制住冲动,说道:“也是,水族在水中能压人族一境,到了地下被鼠族压一境也很正常,不过,事到如今,我们要怎么办?舒长老有计划吗?” “啊?你不是算无遗策吗?我还想问你呢。”舒坚愣了一下。 高见在东海的时候,一副“万事万物都在我预料之中”的表情,什么从前往白山江开始就已经规划好了之后的事情,发现真龙之后再因势利导,成功借助了李驺方的力量,还解除了丹砂的危机,卖了靖江君的人情又拿到了李驺方的重视之类的。 他当时还觉得这个人族很厉害呢,脑子肯定很好使,怎么现在就开始问他们了? “呃……鼠山没有计划?”高见有些愕然。 不是,这么一个大势力,没有计划,没有前瞻?难道真的每天都在啃瓜子踩仓鼠球啊? “没有。”舒坚摇头,非常的坦然,以至于高见有些无言以对。 “行吧……那我,也不是没有计划。”高见摇了摇头。 该说不说的,其实他已经准备好了话术。 高见原本的打算是,在鼠山拿出自己的计划之后,通过他的话术,将另一个计划安插在其中,帮助鼠山完成自己谋划的同时,借助鼠山的力量,完成一些高见的目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鼠山完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开口就是:“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跟着做就行了。” 不过,这种态度,其实也挺好的。 于是,高见拍了拍脸:“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舒长老,你知道,神都阳京的太学吗?” “当然知道,太学嘛,神朝官学的顶点,太学生还挺厉害的,我见过几个,都不错。”舒坚点了点头。 太学,或者按照民间说法,叫‘国子监’,其中的学生在毕业之后会成为‘补官’,如果有空缺,而且能力胜任的话,就会被选拔到各处去做官。 虽然官职有限,很多太学生都没资格去做官,但有了太学生的名头,你在任何一个地方当官,都不会有非议,不会有人觉得你是没本事靠关系上来的。 哪怕是现在,能从太学毕业的,都不是泛泛之辈,是神朝真正的一批年轻精英。 “那舒长老应该也知道吧?每年春季,会选拔在各地州府,选拔太学生,世家们对此也很看重。”高见说道。 舒坚点头,表示明白。 太学如此重要,显而易见对于世家们,也是如此。 为了让自己的子嗣可以光明正大的继承官位,给自己套一个太学学子的名头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同理,神朝也需要太学学子。 在高见看来,神朝通过太学制度,来将世家们的年轻一辈聚在一起,既是为了让这些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学会‘忠诚’,在神都阳京展现神朝的力量,保持他们对神朝的敬畏,也是为了拿捏他们的修行根底,让神朝中央对于地方的掌控力不会太弱,起码能够拿捏得住这些世家。 再有就是,太学之中,也不乏一些真正的天才,寒门子弟,通过府州县,诸多官学生员一层层的选拔,这些寒门子弟从太学出来,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会成为神朝的直系力量。 当初,神朝先皇,就想过将高见此刻修行的‘玄化通门大道歌’传授给所有神朝太学的学子,让其普及到整个神朝。 不过后来失败了,这功法被束之高阁。 高见还是得到了李驺方的传承才拿到这门功法的。 “不过,这和你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舒坚问道。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高见说道:“太学选拔如此重要,左家也势必要参加。” “我准备也去参加选拔,不过我并不准备去太学,我是准备在赛场上杀掉左家所有参赛的年轻一辈,断了左家的根。”高见说道。 “喂,你一脸平静的在说些什么可怕的话啊。”金毛鼠突然停了下来:“这种仪式上,你去下杀手,你是觉得你不会被当场格杀吗?” 太学选拔并不是生死斗,这又不是什么野蛮社会动不动就角斗场见,签生死状。 实际上,保证所有参赛者的基本安全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死人可是大事故。 高见笑笑:“所以才需要你们帮忙嘛,沧州有个古战场,对吧?” 沧州有一个古战场(详情见第六十五章)。 事到如今,高见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高见当初总是看见镇魔司的大营空着,实际上是因为大部分人手都镇在古战场所在。 各个世家也都有人手在那个地方驻扎,而且是长期驻扎。 舒坚的语气变的凝重起来:“喂,那个地方可不能随便动,最好还是有点分寸,随便乱动到时候可就不是左家的事情了,谁也保不住你的。” “我没有准备动那个,说实话也不可能动得了,但古战场这么大个东西,很适合用来背锅吧?”高见笑道。 “这可不好甩锅。”舒坚说道:“手笔太大了,办不了,你才三境,可能有些脑子,但不太了解哪些事情碰得,哪些事情碰不得。” 看着舒坚的脸色,高见有些意外。 鼠山从来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开始来劝说高见了。 古战场在沧州还真是个禁忌的话题啊,甚至比‘杀了左家下一代的年轻人’这种话题还要禁忌,起码在说杀左家年轻人的时候,舒坚并没有露出那种‘绝对不行’的表情。 但高见并没有放弃,而是解释道:“我知道古战场是沧州天地之气凝滞的地方。” 这话一说,舒坚愕然:“这你怎么知道的?” “看书看的。”高见指了指脑子。 这么有名的地方,玄化通门大道歌里面肯定会有记载啊。 这其实算是一个陷阱一样的名字,古战场,说是古战场,但实际上和‘战场’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里确实是古战场,但并没有什么亡者漫天,什么鬼门大开之类的情况,如今的神朝不会出现这种事的,之所以叫古战场,只是神朝当初开疆拓土的时候,在这西北之地,把当地的蛮族灭族了而已。 当时那一战,斩首九千万,血气冲天。 但也就这样了,神朝的手段,根本不会让这帮冤魂有机会报复,杀了也就杀了,你活着打不过,死了更没机会。 这个地方之所以危险,是因为,绝地天通之后,天神消失,天地之气凝滞,在天坛尚未运转的那段空窗期,沧州恰逢阴郁之气浓重的秋分之时。 这些秋分阴气不再运转,直接重重的砸在了沧州,直接导致了古战场那片区域的完全凋零!寸草不生,哪怕是修行者进去都会被不断抽取活力直至死亡。 看着满脸不同意的舒坚,高见说道:“我想利用古战场凝滞的天地之气。” 第一百二十八章 除‘夕\’ 鼠山的一处遮掩地洞之中,高见对舒坚发出了令人惊异的宣言。 他说,他能利用凝滞的天地之气。 可能吗? 舒坚第一反应就是,当然不可能!就算可以,也绝对不能这么做! 利用凝滞的天地之气?想什么呢?神朝世家那么强大,方法那么多,其中解决这些秋分阴气的东西办法肯定不少,但他们甚至都不敢驱离这些凝滞的秋分阴气,只能将其禁锢在原地。 秋分阴气,谓之金木之气易以相变,故貌伤则致秋阴常雨,言伤则致春阳常旱也。至于冬夏,日夜相反,寒暑殊绝,水火之气不得相并,故视伤常奥,听伤常寒者,其气逆之,其极曰恶,仲秋阴形于兑,文明之质衰,离运终焉。 有诗云:“秋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其实就是对这种天地之气的描述。 这些气本身应该是可以被驱散的,但如果随便驱散,导致那个地方爆开来,哪怕如今有天坛在运转天地,整个沧州怕是也要连续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秋阴了。 要知道,四季,实际上是一种世界的‘底层逻辑’,而非单纯的气候温度不同。 四时之气,各有所在,春嬴育,夏养长。秋聚收,冬闭藏,天地之大理,播四时之候,遂万物之宜,顺则为丰为茂,逆则为沴为灾,此乃造化之理,新新故故,相推而不穷,如草木之荣枯,昆虫之启蛰,日月之晦明,四时之盛衰,气运之往来,陵谷之迁徙,莫不皆然。 举例而言,人也是如此,人囿于大化之中,与万物同体,自一日以往,自少而壮、而老、而死,无不变也。 如果一直困在秋天,那么人也会失去活力,逐渐逐渐衰弱下来,因为你的体内只有秋阴气。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气之常也,人亦应之,以一日分为四时,朝则为春,日中为夏,日入为秋,夜半为冬。 朝则人气始生,病气衰,故旦慧;日中人气长,长则胜邪,故安;夕则人气始衰,邪气始生,故加;夜半人气入脏,邪气独居于身,故甚也。 所以,秋取经俞邪在腑,所有人都会因此而生病。 而且,不只是人,万事万物都是如此。 到时候,动植物都不会生长,长久的秋天会影响沧州的所有节律,届时别的不说……所有植物到了秋天都会落叶,种子在秋天不会发芽…… 是的,这就是最吓人的一点,没有‘开春’,没有年岁流转,人和动植物的身体甚至会停止生长…… 但寿数却依然在消耗。 一个三岁小孩的身体会停留在三岁小孩上面,心智在增长,寿命在减少,但身体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却会停止发育,因为天地之气停滞了。 天地停滞,就是有这么可怕。 想要和天地正常的情况下一样长大,就需要外力帮助,比如吃药,或者别的什么办法来摄取外界的气,来促进自身内天地的成长,如此才能在死寂的天地之中正常发育。 就像是没有空气,就必须靠氧气瓶才能活一样,一个道理。 可,药物本身的成长也会停滞,会变成一种无法再生的耗材。 整个世界就会在这种停滞之中,慢慢死去,缓慢的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世界。 沧州到时候,所有活物,恐怕要死十之八九。 这就是天神离开之后的世界。 这就是沧州诸多世家镇压的‘古战场’。 名为古战场,其实一点都没有战场,相较于这种天地的死寂来说,斩首九千万这种破事,史书上都只有一句话的。 玄化通门大道歌里有记载。 那句话是: ‘狩灵帝贰佰四十一年,是时西羌胡羯为寇,沧州总兵官水云山讨破之,诸军争奋,贼众奔败,斩首九千万级。’ 就这么一句,留下来的就是所谓的‘古战场’。 九千万首级形成的地狱,在天地凝滞面前,也只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 真正的崩溃,不是狂风暴雨,而是如死一般的平静 而现在,高见却说自己要冲动这些天地凝滞的秋分之气。 哪怕是舒坚,这一瞬也感觉高见在找死。 天地凝滞是这个世界最恐怖的灾难,没有之一,不再有自然风雨,不再有地质活动,四季停摆,洋流止歇。 胆敢触碰这种东西,不止是世家,就连鼠山也会出手格杀掉高见的。 “我说,你最好放弃这个想法,鼠山虽然说是要帮你,但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舒坚认真的说道。 这只金丝熊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表情,他抓住高见的裤腿说道:“打那里的主意,是毫无疑问的找死,哪怕是李驺方都保不住你的。” 高见停了下来,笑了笑:“舒长老,现在是什么时间?” “现在?晚上?应该是丑时吧。” “不是这个时间,而是说现在是什么季节?” “冬日,再有几十天要立春了。”舒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马上立春了啊,立春之日,神都阳京,会举行大祭,皇帝亲自主持,文武百官,神朝上下一齐‘过年’,以神朝国运,启动天坛。”高见淡淡的说道:“天坛,将会推动四季运转,将新的一年的天地之气重新运作起来。” 年关,年关。 每过一年,便是一关,闯的过去一切安好,闯不过去万事皆休。 “年关将底,夕就要来了。”高见如此说道。 舒坚没回话,这位很有活力的仓鼠长老陷入了沉默之中,只是盯着高见,眼神中透露着不可置信。 这年轻人……他怎么敢的?! 夕。 岁之夕,月之夕,日之夕,谓腊为岁夕,晦为月夕,日入为日夕也,日且冥也。日且冥而月且生矣,故字从月半见。 这是天地凝滞之气中,最为恐怖,骇人的一种气,是一切凝滞,一切昏沉,一切冥晦的代名词。 ‘夕’字本身就是终结之意,所以会有‘夕阳’‘夕年’这种说法,实际上就是在表露结束,毁灭的意思。 到了那时候,凝滞的天地之气会化作一头怪物‘夕兽’。 俗谚形容有人耍赖,欠债不还,如果非要让他还钱的话,就是‘除非等大年三十出月亮’,那意思就是说,大年三十出月亮,他才会还钱。 之所以这么说,显然是因为除夕无月。 为什么会无月? 因为,夕兽出现的时候,将会看不到天空。 日月失行,薄蚀无光。风雨非时,毁折生灾。 五行失行,土受其殃。四时无序,灾异顿起。 夕兽将会彻底遮蔽这片大地和天空的联系,凝滞的夕兽将会带来无尽的灾异,所以在那一天的晚上,看不见月亮。 那时候,就将是天坛启动的时候。 天坛启动,在神朝境内抵御夕兽。 与此同时,整个神朝所有民众,也都会同时举行祭祀。 那是某种‘习俗’。 启动天坛不只是皇帝和朝廷百官要做的,神朝境内的每个人都跑不掉。 人人各司其职,每个人做什么,每个势力做什么,家族里面老人做什么,小孩做什么,什么时间点做什么,都有安排,都有讲究。 甚至就连那天吃什么,都用习俗来规定好了 到了那一天,整个神朝境内,甚至是神朝境外的许多地方,都会在那一天同时进行仪式,人人都会烧纸,忌倒污水、倒垃圾、丢弃杂物、扫地、洒水。 洗澡更衣、打扫卫生,以驱疫病、除恶鬼。 年底游神,年底祭祖挂青,举行傩祭。 必须守岁,屋里的灯都不要关,要彻夜不灭。 这一切,都是这种‘风俗’的一部分,也是天坛启动仪式的一部分。 神朝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叫花子,也要被动员起来。 那天,世家大户们,也会分发各种‘年货’,放假的放假,散钱的散钱,名义上是为了过年,实际上也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去参与天坛大祭。 这种不知多少人同时进行的大祭,其具体细节繁复无比,需要依靠无数巫师,道士先生在外面指导,甚至根据地域和国度的不同,每个地方的人要做的事情也不同,但这种不同,正好是整场大祭所需要的。 而这些祭祀的仪轨,则是由神朝礼部,牵动各方巫觋,儒生,道士,天人等等,依靠他们的各种了解,完成制定,之后分发到各处,强制执行,最后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风俗’,一代代传承下来,最终构成了大家习以为常的‘平凡事’。 过年要干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一部分。 举两个例子的话。 压岁钱,是过年习俗之一,年晚饭后长辈要将事先准备好的压岁钱分给晚辈,据说压岁钱可以压住邪祟,晚辈得到压岁钱就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岁。压岁钱在民俗文化中寓意辟邪驱鬼,保佑平安。压岁钱最初的用意是镇恶驱邪。 光是想想就知道,调动神朝境内十州,纵横百万里的人同时做一件事,并且大家的分工还不一样,并且把这一切固化下来…… 也不知道是如何普及到整个天下的……反正就这么形成了每个地方的风俗,由每个地方的老人传承给新人,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 像是南越,有一些地方就需要妇人置盐米灶上,以碗覆之,视盐米之聚散以卜丰歉,名曰“祝灶”。男子则置水釜旁,粘东西南北字,中浮小木,视木端所向。以适其方,又审何声气。以卜休咎,名曰“灶卦”。 像是北边,就放迎春彩花,还要居草庵造酒,除夕以药襄浸酒中,辟除百病,酒名‘屠苏’。 各地都要傩神逐疫,各家于街心烧火,杂以爆竹,谓之‘籸盆’。 吴中的村落,此时就要燃火炬,缚长竿杪以照田,烂然盈野,以祈来岁。 在裴度这些地方,除夕便要围炉守岁,迨晓不寐,炉中商陆火凡数添之。 还有神都阳京,还会‘敲盆’,那一天,民众家中的灯盏,杯子,壶,锅碗,还有其余的什么镬铫箅甑,盆瓮簠簋觥觚,各种摆件,都会在那一天被拿出来敲响。 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风俗’。 而这所有的风俗,都是天坛大祭的一部分。 每个地方官员,每个世家,都需要记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然后按照具体情况安排不同的‘风俗’,指挥不同的仪式。 都按照某种规格调度,共同来完成仪式,相当繁杂。 一场天坛大祭,实际上需要以无数场单独的小型祭祀一点点的拼凑起来,最终将天坛大祭的规模扩张到整个神朝。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祭祀和战事,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活动,而天坛大祭,则是整个神朝最重要的祭祀,每年一次,从不间断。 这些祭祀,都会通过天坛的调度,在位于神都阳京的主坛处汇聚。 这一天,这所有的一切汇聚起来,就是‘除夕’。 除掉夕兽。 尽管第二年它还会再来。 只要天地依然是死亡的,夕兽就会源源不断的再生,每一年都需要来一次。 光是一听就知道有多复杂,所需要的计算更是多到难以计数。 什么样的仪式会产生什么气。 产生出来的气,又什么气联合起来,每个不同的祭祀造成了什么效果,能够产生什么反应,反应之后又有什么作用。 这种无限蔓延下去的连锁反应,其中的节点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粗略算算估摸都得上十亿这个数字。 这就是神朝的天坛大祭。 这就是‘除夕’。 如果成功度过,年关过去,夕兽消散,那么四季将会继续运转。 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 高见来这里一年都没有,所以对于这些,他只是听闻,而从来不曾见过。 只是这些东西,在玄化通门大道歌之中,都有明确的记载。 毕竟这可是整个神朝延续了那么久的传承,已经融入成为了‘文化’的一部分。 而高见的意思,在舒坚看来,就是说,他想要利用‘除夕’。 他面色凝重的对高见说道:“年轻人,我劝你最好不要。” “不管是除夕,还是古战场,这两边有任何一个地方有了一丁点闪失,要么神朝明年将会持续一整年的寒冬,所有天气都会凝滞在‘除夕’那一晚最寒冷的冬天,要么沧州持续几十年的深秋,两者都不可接受。” 神朝以前不是没出现过这种事,天坛启动失败,整个神朝境内,凝滞一年,全年都是寒冬,只有来年再行尝试。 那可真是……惨不忍睹,就连皇帝都要下罪己诏。 比起这个,太学选拔,乃至于杀几个左家的人根本不算什么。 看见金丝熊的表情,高见突然笑了。 他笑着说道:“舒长老,你看,刚刚你还反对来着,现在是不是你也觉得,杀几个左家人不算什么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帮一把 先前高见说要在选拔仪式上杀绝左家的年轻一代,以此来消弭左家在官场之上的影响力,舒坚第一反应就是阻止。 而当高见说要利用古战场的凝滞之气的时候,舒坚已经可以接受高见要在选拔上杀人了。 掀屋顶和开窗面前,大家总会接受第二种。 所以,高见笑道:“舒长老,你看,连你都这样,其他的世家的反应估计也会差不多吧?只要第二件事在除夕之际有一点问题,那么左家死几个人的事情就什么也不算了。” 但是,舒坚却没有因此而放松半点,他只是抓着高见的裤腿说道:“高见,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如果你是想这么做的话,鼠山是不会帮你的。” “舒长老,我也没有在开玩笑,当然,现在你可能不太能理解,不过我也不需要鼠山现在出手,你只要时刻注意我的行动就行了。”高见点头。 舒坚放开了高见,表情严肃的说道:“我先和你说好,你杀左家的人,我无所谓,最多只是不会帮你,可你要是真想对天地凝滞之气动手,甚至是利用天坛的力量想去干扰凝滞之气,鼠山会第一时间杀了你,不管你是不是好人。” “好人也会做坏事,那时候可就顾不了什么情面了。” 高见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鼠山就瞧好吧。” 说着,高见转身,带着走龙,往洞外去了。 舒坚看着高见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刺挠。 说实话,如果不是对方已经干掉了白山江水族,他一定不会听这种胡言乱语。 但对方三境的时候,就各方借势,或是巧合,或是机缘,但就是做到了,所以让舒坚此刻有些拿捏不定。 他真能做到吗? 不知道。 还是好好看看吧,看看他到底准备怎么做。 —————————— 高见出来之后,伸了个懒腰。 浑身上下的骨头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一下就让他感觉舒服自在了好多,僵硬的肌肉也活动了起来。 舒坚再怎么说修为也很高,其实他还是有点紧张的。 “哎哟喂~!”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应该是镇住了吧?”高见自言自语道。 关于鼠山这个势力,其实高见并不准备完全借助对方的力量,毕竟不是很熟。 这并不是说高见怀疑他们,实际上高见完全不怀疑鼠山是恶人,不怀疑他们的动机和目的,他相信鼠山。 只是,高见也不敢说他们一定会全力帮忙,所以还是得保留一点,免得自己被葬进去。 高见愿意相信是一回事,但现实世界毕竟是另一回事,不能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 好人有时候也会有苦衷啊。 倒是燕阁会选择帮高见拦住左家,事后还根本没有任何音讯,反而很让高见惊讶。 燕阁又是怎么想的? 宋大帮了高见已经让高见很惊讶了,燕阁后面居然又来人帮他,事后也没有找高见说明什么事情。 作为一个杀人如麻的刺客组织,这不太符合画风吧? 不过燕阁的事情也无所谓就是了。 他们不来找高见,高见也不会去找他们。 当务之急,是先回镇魔司大营,琢磨报名的事情。 报名太学选拔仪式是必须的。 他得去参加太学的选拔,还得做好准备,争取一次性就在这场考核之中干掉左家的年轻一辈。 这有一个让高见无法拒绝的好处。 一旦左家后继无人,那么他们自然而然就会被其他世家倾轧,被其他世家所针对,乃至于发生内乱。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尤其是在‘世家’这种组织架构之中。 在神朝的价值观里,你没有后代,没有扛得起重任的直系后辈,那么你就是再怎么鲜花繁锦烈火烹油,你的根基也是不稳的。 哪怕你是皇帝,也是如此。 国无储君,那哪怕是一个国家,也必然是动荡不安的,世家这么大一个势力,年轻一辈的英才被高见杀绝的话,其造成的影响不亚于一个国家被杀掉了太子。 太子者,国之根本,不可动摇。 一个国家,皇帝死的时候没有指定继承人,国无储君的情况下,上演什么九王夺嫡之类的事情非常正常。 整个势力之间必然会相互倾轧,甚至兵戎相见。 而且,除了九王夺嫡这种,堂兄弟争位,外戚,权臣,甚至是彻底的外人,都有资格来这里抢夺你的宣称。 到了那个时候,左家内部为了新的继承人立位,你说各个旁系族人,嫡系之中的各个院子,他们不会争夺权力开展了明争暗斗吗?其他世家会对此坐视不理吗? 这样一来,两相冲击,内忧外患之下,肯定能使得左家分崩离析,大受冲击,甚至比白山江水族被毁灭带来的冲击更大。 甚至都不用扯这么大,神朝农民的吃绝户,是这个道理。 哪怕是乡下农民,你没有儿子,那你肯定都会被人看不起,你的东西始终都可能被觊觎,你始终无法安下心来。 根据高见的推演,事情肯定会这么发展,他必须抓住机会。 但与之对应的,这些世家和年轻一辈的保护,必然是最高等级。 在平时,高见是没可能把他们一锅端掉的。 而如果没有一锅端掉,只要还剩下一个,那么高见的打算就会全盘落空,因为储君这种东西,只要有一个,其实就能安稳人心了。 必须一锅端。 所以,太学选拔,是高见短时间内唯一的机会。 可太学选拔的安保措施,大概和高考一个档次吧,随便往里冲大概是会把自己也葬进去的。 所以,还需要考察一下,看看怎么利用古战场和除夕,吸引世家和官府的目光,然后趁机干掉人,又不至于把自己牵连进去。 这么想着的时候,高见骑着走龙,刚好路过一个村子。 这时候,轰隆一声,引起了高见的注意。 他往下看去,下面那个村子旁边,似乎正在争斗。 那个村子,正在战斗,下面有术法的痕迹。 高见骑着走龙在天上,可以看见,那是一头大概十几米长的鳄鱼。 这头鳄鱼全身覆盖着彩色的鳞片,四条腿比房梁还粗,一条长长的不停扭动的尾巴甩动,以狂躁的姿态正在冲锋。 在鳄鱼的身上,可以看见‘神光’,那是经受香火气熏陶之后的金身。 做好战斗准备一些武者,或拿刀,或拿剑,或持盾,或使枪,一拥而上,对鳄鱼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可是这样的攻击,只能划破鳄鱼的鳞片,根本不能再进一步,金身可是相当坚硬的,哪怕只是一层普通的金身也能够让一境武者们束手无策。 好在鳄鱼前进的步伐被挡住了,它张开巨口,喷出酸液。 “快躲开!”有人喊着。 众多围攻的武者纷纷闪避,躲开了鳄鱼的喷吐,酸液落在地上,接触到的东西无不膨胀变形,随后冒出白烟,然后在原地留下一堆黑黑的碳状物体。 众人见状,更加胆颤,和鳄鱼的搏斗也越发谨慎了起来。 但这样,却让防线更快的破碎,那头鳄鱼正在疯狂的前进,看起来马上就要冲破包围。 “都顶上,都顶上去!不能冲撞了大人!” 却听见鳄鱼也在口吐人言,发出癫狂的声音:“都给我闪开!我是水神!我是水神!让我见左主祭,让我见左主祭!” 鳄鱼仍旧在往前突,武者们难以抵抗,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伤者。 可以看见那些士兵们正在艰难抵抗,战斗进行的很快,哪怕是一境武者的战斗,其速度也令人眼花缭乱,一秒之中动辄十数招,就在高见低头观察这几句话的时间,已经是好几人横飞出去。 高见可以看见,那些武者保护的,是一座轿子,里面似乎有人。 于是高见一拍马背。 走龙转身下冲,空气在它身前压缩,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呼啸。 但是,没有炸开,甚至还有些平静。 现在的走龙,以全力极速冲刺的时候,并不会导致冲破音爆,因为他的身上有一颗蛟珠。 这颗蛟珠,可以驾驭风雷,而奔跑的时候,前方聚集的空气墙,就是典型的‘风’,只要高见揣着蛟珠,他的行动就可以不受风的阻力影响。 甚至走龙都可以享受到这个好处,这让走龙和高见的在高速移动下的极限速度和持续时间都大大提升了。 价值十万金的东西,有这些功效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下一刹,众目睽睽之下,鳄鱼的金身和鳞甲平顺的裂开。 鳄鱼倒下,血液撒的到处都是。 刀已入鞘。 高见翻身下马。 “高,高校尉?”却见那些武者其中一人,指着高见,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啊?认识我?”高见指了指自己,有些惊讶。 自己现在这么有名了吗? 哈哈,不愧是我。 “还真是高校尉——!” 这些武者确认了之后,接着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面色惊恐,一脸唰白! 刚刚面对那只鳄鱼的时候,他们都不曾这样,可确认了是高见后,这些人马上脸色就变了,像是见了鬼一样。 与此同时,却看见他们身后的轿子里面,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掀开了轿帘,盯着高见:“你就是高见!?” 高见看向对方。 可以看见,对方眼神明亮,目光炯炯,盯着人的时候,仿佛能感觉目光如同实质一般造成了触感。 这是神关三窍打开的表现。 这是一个三境巫觋?! “你三境?那你刚刚为什么坐在里面不动弹?”高见皱眉。 明明是三境,那只鳄鱼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只要出手就能直接将其打死,却偏偏要周围的那些护卫拼命阻拦,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哪怕不把护卫的命当命,那培养护卫的钱难道不是钱吗?有必要这么浪费吗? 但是,那个巫觋没有回话,而是盯着高见,声音低沉的喊道:“高见……高校尉!” “是我,喔,左家人,是吧?”高见也反应过来了。 之所以这帮人,看见自己后退,因为这是左家啊。 于是,高见笑着说道:“哎呀,我看看怎么回事?怎么是左家在捕捉神祇?巫觋和神祇不是一伙的吗?” “是神祇和你们左家反目成仇了?还是说,知府要求你们左家自己亲手捕杀享用了血祭的神祇,你下不去手,所以让这些人送死了,这样你就可以说‘神祇力大,杀人逃窜’,然后偷偷将他们庇护下来?”高见轻声点破了自己所看见的东西。 让这些水神打死武者,然后就可以说他们力有未逮,没能捉住神祇,这样就可以在沧州保下一部分神祇。 “一派胡言,只是巫觋体弱,需要时间准备而已,武者护法,巫觋做法,正常分工而已,高校尉因为我左家的矛盾,便横加指责,未免有些小肚鸡肠了。”那位左家巫觋冷哼一声,驳斥了高见。 “原来是这样,需要护法啊,那好,敢问阁下大名,由我亲自为阁下护法,如何?”高见马上拱手,如此说道。 对方脸色一黑。 但他没有愣着,而是马上答道:“在下左正,不敢当阁下,就不劳烦高校尉了,剿神一事,是在下分内,不敢假人之手。” “不劳烦,不劳烦。”高见露出笑容:“不过看阁下的样子,应该也不愿意和我同行,那就算了。” “走龙,我们走。”高见翻身上马,离开了此地。 看着高见离去,那位左家巫觋松了口气。 但他的气没松多久。 因为他发现,高见前往的地方,是几十里之外的一处神庙。 沧州各地神祇不少,到处都是庙宇,几十里就有一处。 左正是三境巫觋,开了神关三窍,玉枕窍能够提升五感,因此他可以清晰的看见高见前去的方向。 他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突然一变!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了空气阻力,走龙的极限速度再度暴涨!要知道,在高速奔袭之中,一多半的力量都用来对抗阻力去了,速度越快,阻力也就越强,也就更需要花费力量。 以蛟珠辟开风力,走龙的全力冲刺的速度甚至可以连续用上一天,而不用担心被累死。 这种速度下,所谓百里,只要七分钟,而几十里,两三分钟就到了。 两三分钟之后,高见落到神庙之下。 下面有一只蛤蟆,正在急急忙忙的收拾盘缠,还带了几个小孩路上吃。 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高见一刀砍成两半。 然后,下一个神庙。 很显然,沧州内城已经知道白山江水族灭亡的事情了,并且已经下达了追杀这些享用血祭的神祇的命令。 只是左家还想阳奉阴违而已? 那就让高见来帮他们一把吧! 第一百三十章 重返镇魔司 当高见返回镇魔司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落山,高见和走龙浑身都是血,不过走龙看起来肚子却鼓鼓囊囊的。 没办法不鼓,这一天,他吃了好多妖兽精血,走龙现在只觉得跑了一天,反而精力爆炸,想找几匹母马来。 而高见则累惨了,骑马可是相当累的。 这才刚刚回去,就看见王隆正在吃饭。 他瞧见高见回来了,吓的碗都差点没拿住,在空中跳了好几下,好悬才给搂住咯。 “高见!你回来了?”王隆把碗放下,三步并做两步,朝着这边跑过来。 高见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腿,让走龙自己玩儿去。 然后把头发拧了拧血水:“我不是早就回来了吗?几天之前我不是在沧州露过面吗?还有,王哥,怎么每次见你都在吃饭,你一天吃几顿啊?” “早餐,晌饭,午饭,下午吃点点心,晚餐,宵夜,也就这些吧,五顿而已。”王隆嘻嘻哈哈。 “你是农民吗?你吃晌饭……?怎么连下午茶都来了,你有应酬?”高见有些哭笑不得。 晌饭,一般是农忙的时候,累了一早上,抓紧时间吃点补充体力。 下午的点心也类似,世家公子小姐们常有各种社交活动,例如投壶,踏青之类,各种活动之下,忙一早上没时间吃饭也很正常,就在下午应酬稍稍歇息的时候,吃点点心填填肚子。 结果这人,啥也没干,就吃晌饭和下午点心,这是猪啊。 “没应酬就不能吃吗?咱怎么说也是练武之人,多吃是福啊。”王隆拍了拍肚子,丝毫看不出半点肥胖的意思,甚至还有健壮。 他接着对高见说道:“还是先别聊了,你这一身血,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吧,我去帮你通知司马。” 高见好奇:“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司马?” “闹出这么大事,不找司马找谁?找我吗?让我帮你处理?”王隆翻了个白眼。 “哈哈,那就谢谢王哥了。”高见点了点头,走进了刚刚吃饭的房子里。 里面非常温暖,在冬日里烧着炭火。 是品质最好的银丝炭,显然王隆并不穷,只是没有用阵法,有些让高见奇异。 “我记得你是王家人吧,世家子弟居然烧炭?你不带个什么熔脂玉,火鼠裘之类的在身上吗?”高见问道。 “这东西我倒是也有,不过今年的银丝炭品质很好,烧出来有一股香味,我还挺喜欢的,所以就烧炭了,最近外城的银丝炭很便宜,都是靠你啊。”王隆夸赞道。 “靠我?”高见指了指自己,有些不太能理解。 他干啥了? “是啊,前几年,烧柴火和普通木炭的多,整个沧州外城乌烟瘴气的,天地四方昏蒙,下尘如下雨,穿着白衣服走一圈,回去就变成黄衣服了,到处都是烟囱,很要命的。”王隆似乎是回想了一下,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但他马上拍了拍高见:“不过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好多人都用上了银丝炭,因为力工们搬运的柴火数量多了好多,今年银丝炭和普通炭的价格都降了好多,少冻死了好多人啊,再加上神祇们干事,沧州都城的风雪都调控的很好。” “今年的风雪,既没有不下,导致各地缺水影响来年耕种,也没有下太多,弄的房顶坍塌,冻死一堆人,一切都恰到好处,再加上便宜了不少的木炭,不知道多活了多少人,你一过来就整治了码头和百神,说实话,外城的人是该谢谢你。”王隆如此说道。 听着王隆的话语,高见看向了外城的方向。 “力工们和百神?喔,那还真是,那这声谢谢我就担住了。”高见回过头来:“那有热水吗?还是就冷水?” “你要热水就等等,反正炭火在这里,你自己打呗,我去找司马,你抓紧时间喔。”王隆没有耽搁,洗了一把手,把拍高见整出来的一身血洗干净就离开了大门。 高见目送他离开,然后有些高兴的活动了一下身子,打了个几个空气篮球,对着半空出了几拳,发出了砰砰砰的声音。 他当初一眼就看出来了,想要改善外城的事情,码头,还有外城百神,就是两个最重要的节点,因此才拼了命把这两个东西好好动了一动。 现如今,在码头上面普及了功法,统一降低了码头之间的各种内耗,自然能够做到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惠及全城百姓。 而足够负责任的外城百神,则可以掌控风雨雪晴,让庄稼也好,自然生活也好,都得到方方面面的提升。 优秀的水神可以净化水质,好的土地神能让地方有个好收成,码头极大的降低物流成本。 这一套下来,外城方方面面都会好上很多很多。 现在看起来,初见成效。 爽! 心情舒畅,高见只觉得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锈刀的刀锋不知不觉间也,又多出了两寸。 此时此刻王隆一番话,增长的刀锋,竟比高见砍死白山江水族的那帮所谓的‘将军’来的还要多。 意气这种东西,真的很难说啊。 不过高见对此完全无所谓,他已经习惯了,锈刀偶尔就会突然涨一点,也有可能做了某些事情完全不动,其规律只有一点,那就是高见觉得爽。 并且这种爽,一般来说不会是他刻意追求的,他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完成之后,锈刀多半都没动弹过。 大多数的刀锋增长,都是高见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出现的,似乎他没什么目的性的时候,刀锋才会自然磨砺。 所以,事到如今,高见基本上没怎么在意过刀锋的事情。 有了就用,没有就不用,爱有不有,没有拉倒。 烧开了水,倒进木桶里,高见把衣服一脱,往里一泡,开始清洗一身的污血。 这一身污血其实也挺值钱的,这么多妖血,拿去熬一熬也能入药了。 不过真正值钱的那些精血,都被高见喂走龙了,现在他应该去找母马,或者去天上跑圈了。 精力太旺盛也是一种折磨啊。 高见如此想到。 就在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一股好闻的香气突然传来,引来了高见的注意。 高见的感官现在还是相当敏锐的,所以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这点,并且顺着味道看过去。 “这味道是,银丝炭的?银丝炭是这个味道?”高见嗅了嗅,只觉得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他倒是听说过,银丝炭烧制的过程中,可能会埋一些药材,干花之类的,增添香味,但这种味道会这么浓郁吗? 不过,仔细想想,王隆好像说了,今年的银丝炭品质特别好,烧起来香味很足,所以他甚至都不用火鼠裘之类的东西了,改烧炭取暖了。 嗯,估计是什么新工艺吧。 高见想着,泡在了热水里。 真爽。 舒服。 从前往白山江龙宫开始,再到奔着东海龙宫去,最后返回沧州,又带着几千人回到了沧州边缘,找了块空地开荒。 这中间各种事情,繁杂又危险,还总是要打打杀杀,其实高见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如今回到镇魔司大营,热水一泡,还有好闻的香味。 感觉之前的辛劳,全都随着热水消散了。 一念及此,锈刀刀锋,再多出了两寸。 ? 高见脑子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啊?”他伸手,从旁边的刀鞘之上拔出锈刀。 还有这种事? 这么一看,都有七寸了,其中四寸是今天泡澡泡出来的。 他将锈刀插回鞘中,只想偷笑。 很快,高见泡澡结束,从木桶中起身,穿好衣服,将刀配好,在镜子里看看自己。 一袭黑衣,下摆有褶,上有暗金纹,胸口隐隐绣有虎彪,是神朝镇魔司的七品官服,英武不凡,再加上高见身材健壮,将腰带扎紧之后,隐隐可以看见鼓鼓囊囊的肉身。 帅! 高见称赞了自己一声,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抑郁症的性格,倒不如说之前那个沉闷纯粹是被现状给压出来的,其实他挺活泼的。 恰逢这时,外面的王隆传来了声音:“高见?准备好了吗?司马就在大营等你呢!” “好!来了!” 高见一抹头发,转身,衣服下摆画出一个圆,然后出门。 王隆看着洗完澡出来的高见。 突然感觉…… 这小子怎么变了个气质?顿悟了? 想不明白,算了。 高见这边,告别了王隆,一路朝着镇魔司大营中央走去。 这里一如既往的没人。 大部分人都被调遣去古战场了,在古战场那边,是沧州真正的心腹大患,需要所有世家和官府本身都抽调力量去那里镇守。 倒不是镇守那些凝滞的天地之气本身,而是怕有宵小去引爆那团凝滞的秋分阴气,那沧州可就要连续待上几十年的秋天了。 到时候……其损失怕是难以计数,甚至会影响到各个世家的道基。 所以,得先见见镇魔司司马啊。 毕竟镇守古战场的主要力量之一,就是镇魔司呀。 高见一路走到大营处,看见了巨大高耸的营帐,以及周围的亲兵。 周围的司马亲兵,对高见微微行礼。 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像是个死人,这次却主动行礼,可见,高见还是闹出来不少动静的。 高见也对他们回礼。 然后昂首挺胸,走进了大营。 大营内,司马正坐在案桌后,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案桌的对面,有一张凳子。 四周仍旧只有四五个亲兵在站岗,司马的铁矛则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司马。”高见上前,坐下。 司马张开他那双很明显与常人不同的大手,放在桌子上:“你最近闹出了不少事啊,我听说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你屠掉了沧州城方圆百里内的所有水神?” “嗨,小事情。”高见笑笑:“沧州不是发消息了,让捉拿白山江水族的神,我就加了一下班。” 为什么加班,那也很简单。 距离沧州越近,着方圆百里的水神,关系就越深,毕竟沧州附近的水神,多半身后的各种势力都不浅,不然也不至于安排在这种核心地方,像是清水河河伯那只金乌龟,背后就是白山江龟丞。 这地方是个肥缺。 其他的小猫小虾跑了,高见还能忍,这周围核心地带的水神,都是白山江水族曾经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这可不能放走了。 高见在看见左家阳奉阴违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点,于是选择了加班。 司马又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知府让左家去做这件事吗?” “左家熟悉流程,知道神祇犯法之后的处理方式,也在他们的职权范围内,交给他们做……合情合理,嗤……”高见拱手,笑嘻嘻的说道。 说着说着,他没绷住,司马也没绷住,两人一起笑出了声,然后又立刻恢复了严肃的样貌。 “咳咳,不是外人,就不要和我打官腔了。”司马挥了挥手:“这次我可是花了大力气保你的。” 闻言,高见起身,双手抱拳,深深鞠躬:“多谢司马。” “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为什么让左家去吗?”司马说道。 高见这次没有打官腔,而是说道:“因为知府不想和左家撕破脸,给他们一个机会保住自己的一些嫡系,免得左家狗急跳墙。” 说完之后,高见有些疑惑:“所以,司马大人,问这个做什么?你心里应该也明白吧?” 司马则说道:“那是对你这种聪明人来说,你想想看,那些刚刚位于平均水准的人有多蠢,然后再想想,有一半的人比平均水平更蠢,所以有时候,一点点没必要的废话,其实很重要的,自以为是以为对方能懂,会坏事的。” “原来如此,受教了。”高见恍然。 这还真是个经验,以前高见还真喜欢不说透就把事情交给别人做,觉得别人能领悟。 还好没酿成恶果。 “那继续,所以,你真铁了心和左家过不去?” “是,我要终结血祭,司马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做得好,不然我也不至于三番五次帮你了。”司马说道,然后盯着高见:“只是你也要明白,左家也要对你动真格的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牙将 左家要对高见动真格的了? 高见挑了挑眉毛:“他们还没对我动真格的?” 司马则说道:“也不算吧,他们倒是对你下了好几次手,被水家和我拦下来几次,之后也就就此作罢了,听说他们在越州也花了不少的力气,好像也没生效,但都是只出了一次手而已。” “这些其实都算是动真格,但还处于‘点到为止’的地步,虽然你让他们吃了亏,但他们动了一次手吃亏之后就选择了收手,这差不多算是……江湖规矩,你懂吧?” 司马用了江湖规矩这个词,显然是觉得高见才当官不到一个季度,有些不太理解这种潜规则的东西。 高见点了点头:“明白,规矩嘛,一子下出,胜负分出之后,互不追究,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就好像现在的水家会选择放左家一马一样。” 在沧州城门上挂着的公文,高见也看过。 其上写的东西,其实看起来措辞严厉,惩罚巨大,一下就杀掉了左家好多个当官的,但实际上依然是‘留了体面’的。 水家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让左家彻底死无葬身,尽管他们很可能具备这样的能力,但他们选择让左家可以喘息一二,没有把事情做绝。 作为世家,根系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正扳倒左家,恐怕到时候惹出来的乱子,就连水家都收拾不了,左家反扑的时候,搞出来的事情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定的。 与其面对那样的混乱,不如让左家回去苟延残喘,水家只要能够继续坐稳沧州龙头的位置,顺便把之前左家的狂妄气焰打压下去就足够了。 世家们并不喜欢出现太大的变化,那对他们已经形成的完备统治体系是一种巨大的冲击。 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按照司马你的说法,左家之后就准备不管江湖规矩了?”高见问道。 司马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了高见一个脑瓜崩。 他那双大手是常人的两倍还多,一个脑瓜崩差点给高见弹晕过去。 好大的手劲儿! 然后,他提高了声量:“是你不管江湖规矩!?谁他妈下手有你那么狠的?斩了白山江水族,断掉左家一臂,甚至在那之后还要赶尽杀绝,把白山江水族剩下的那么些异种天才全杀了,你他妈不要命啊?” “大家点到为止,点到为止,现在你把左家逼急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在乎规矩吗?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将会是一波接着一波的追杀,而且绝对不会有任何顾忌,甚至可能会有六境乃至于七境的人出手。” “你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去做你计划的那些事情,不管你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还有多少小花招,他们都会抓住一切干掉你!是你先坏了规矩,可怪不得人家!” 听着司马的呵斥,高见讪讪笑着。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高见一手主导了白山江水族的覆灭,甚至在那之后还要出手将方圆百里内的那些水族异种都杀了喂走龙。 现在左家急了,又在沧州大本营,可不会和高见讲什么江湖道义了,接下来高见面对的必然是暴风骤雨一般的反扑! 甚至就连李驺方的名头都保不住高见! 事情就是这样的,规矩,法律之类的东西,终究不过是人在社会中形成的潜规则而已,是脆弱的,善变的,在某些情况下不会可靠,只有物理这种才是亘古不变的铁则,很多问题,规矩手段解决不了,但可以通过物理手段来解决。 高见不可能靠规矩苟活一辈子,当左家真的想动手的时候,高见如果没有对应的力量保护,那他就得死。 所以,司马又恢复了平静:“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这几天你就待在我身边,在事情平息之前,不要离我太远。” “对了,这个东西给你,算是给你个名头。”他说着,拿出来一个盒子,摆在桌子上,推给高见。 高见拿起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腰牌。 腰牌是铜制,有黑色的铜锈痕迹,分量挺沉手的,其中散发着强烈的金气,显而易见是一件法宝,上面刻着一个字:“勾”。 “勾?越州勾家?”高见抬头,看向司马。 虽然知道镇魔司马是越州来的流官,但他肯定也是世家子弟, 越州勾家,有名的机关大家。 勾姓,古称‘句姓’,其来源于古代军制‘句兵’,属于以军职称谓为氏,专指执句戈征战的兵士,谓之“句兵欲无惮。句兵,戈戟属。” 句兵欲无惮,这一句便可以体现勾家先祖是个什么个性。 “是,知道这是什么吧?”司马说道。 “嗯,牙将腰牌,司马这么信任我啊,牙将腰牌都给我了,这玩意儿按理说,一个司马只能有两个吧?”高见有些感叹。 “还有一个在古战场那边值守,平时我不在,就是他帮我主持局面,还有这一个,我一时没有人选,就给你了,看你怎么选了。”司马如此说道。 看高见怎么选。 很显然,司马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邀请’,还有‘交易’。 大将出征时通常建有牙旗,他们的官署被称为牙,所居之城称为牙城,所居之屋为牙宅,朝见主帅称为牙参,亲信将领为牙将,卫队为牙队,而亲兵则被称为牙兵。 若将为猛虎,则其亲兵为其爪牙,故称‘牙兵’‘牙将’,这是将军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也是其最大的依仗。 接过这个腰牌,高见从此之后便是镇魔司牙将,直接属于司马,并非是‘属官’的关系,而是完全的嫡系,以后他都得打上勾家的标记。 官职依然是七品不变,和原本的镇魔司校尉同级,但其代表的含义却完全不同,权力也根本不一样。 这可以保护高见,让高见有理由待在司马身边,左家没办法动手杀他。 要么加入沧州镇魔司司马的阵营,成为他的牙将,从此之后,高见在沧州官场将会完全从之前的‘尚书举荐’的年轻人,变成镇魔司的储备干部之一。 要么…… 死。 如果没有这种大人物的保护,高见毫无疑问的会被左家弄死,他最近做事太嚣张了,已经到了左家愿意撕破脸,打破规矩的程度了。 于是,高见捏着腰牌:“司马,你应该知道吧……我不是当官的料,这玩意儿给我,可能会得不偿失啊。” 高见知道司马是什么意思。 但哪怕接受了这个东西,高见也不觉得自己能待很久。 之后的日子里,要么左家爆炸,要么他事情败露跑路,基本不存在第二个可能性。 却见,司马大笑一声:“哈哈!这也是一种赌博,不是吗?我在赌你的能耐,要是你能耐太强,能把左家真的扳下去,留不住你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你太废物了,死了也不过是让我损失一点颜面和一些战力而已,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你要是卡在中间,和左家一直缠斗不休,既干不掉左家,自己也死不了,那你就得一直给我干活,卡多久,干多久。” “我就是觉得,你会卡在这里很久,甚至卡一辈子,就得给我打一辈子工,你怎么看?” 高见闻言,放松的笑了笑:“那恐怕要让司马失望了,既然司马愿意下注,那我就陪你赌一场。” 语罢,高见拿起腰牌,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镇魔司司马露出了笑容。 高见则站起身来,拱手说道:“那,司马,接下来,我就只能待在你身边了?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安排?” 高见很清楚,司马说的很对,就目前为止,自己还得安分一段日子,老老实实待在司马身边,避开左家的怒火才行,不然就算有人庇护,左家也会抽空把自己杀了。 如今,以现在的态势,高见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甚至他如果敢自己独自一个人在沧州晃荡,左浪这位左家老祖宗都有可能亲自出手把高见拍死。 他那么跳来跳去,已经把仇恨拉满了。 “有,你在沧州都城待着太危险了,我准备让你跟我一起去古战场,把勾磊调回来在沧州都城镇守,对了,他是我的侄子,我的另一个牙将,你以后可要和他打好关系。” 高见挠挠头:“我们两个一起去古战场?躲左家,还是有事要办?” “都有,既是让你避开左家的本家,也是在那边有事要做,在沧州这里,总是可能百密一疏,左家全力出手的情况下,我也未必保得住你,倒不如和我一起去古战场,在那边,左家顾虑就要大的多,你待在我身边,他们基本不可能强硬对你动手的。” 说到这里,司马突然说道:“当然,我知道你不会一直缩头太久,那对你来说不现实,很有可能会打压你的心气,让你凝聚神意留下阴霾,再说了,以你的性格,估计暂避风头可以,但死也不会一直缩头缩脑的。” “所以我也给你下一步,找好了去处,马上要年末了,太学选拔要开始了,你想不想去?太学选拔事关重大,左家也不会在那里面动手脚的,这一套下来,足以让你在明年之前都安稳无事了。” 镇魔司司马,虽然看起来是个粗糙大汉,但却做事竟如此缜密,在高见接过腰牌的时候,已经把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高见听了这些,怦然心动。 太学选拔。 他本来就准备去的,毕竟他准备在那里面,杀绝左家的年轻一代啊。 之前他还想通过水家的关系去报名,没想到这次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那就先在古战场避一避,之后参加太学选拔!”高见点了点头:“但我要是选上了怎么办?” “选上了那就去读呗,那可是太学,你能上是你的能耐,老子给你出路费!”司马大笑,一巴掌把高见扇飞了出去。 高见只觉得一股巨力无法抵抗,整个人猛的倒飞而出! 随着高见飞出大营,还跟着传来一句声音:“去牵你的马来,我们马上就出发去古战场,不要耽搁。” 而高见这边,他在空中猛的沉下身子,双脚落地,强行立在地面,却发现哪怕如此,他依然停不下来。 这股力量不像是‘突然发力’那种只是单纯的推一把而已,最强的就是刚开始那一下,之后就会迅速衰竭。 实际上,这力量像是有一只手一直摁在他的身上,不断发力,持续不停的把他往后推! 好精妙的力道!这也是武艺可以做到的吗? 他立刻下沉身子,鼓动气血,五行生克赋启动,调动体内的土气,让自己双脚生根! 土气和大地之中的土气融为一体,高见扎稳马步,想要停下,可就算如此,他依然后退了九丈之远,才终于停下。 就在高见停下之后,可以看见,那些亲兵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甚至有几个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武器都不知不觉松了。 像是高见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 “好!三境修为,九丈就停,你赶得上勾磊了。”司马的声音从营帐内传来,充满了赞许。 “勾磊是几丈?”高见站直,问了一句。 “他三境的时候,七丈。”司马如此说道。 高见点了点头,然后朝着走龙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他赶到了地方,天上的走龙正在到处跑圈,散发自己源源不断的精力。 高见把周围百里所有白山江水族的神祇都砍死了,精血都给走龙吃了,所以搞的走龙现在气血喷张,又找不到母马,不得不到处跑圈。 “走龙!”高见挥手。 走龙立刻警惕的看向高见,不能再吃了! “别跑圈了,我们赶路,一次让你跑个爽!”高见挥手。 走龙于是放下心来,跑到了高见的身边。 高见翻身上马,朝着大营奔去。 大营处,那匹大青马也已经准备好了,司马坐在上面,看见高见来了之后,立刻策马而起。 却见大青马脚下生出黑云,奔驰向天。 走龙跟着踏空,紧随其后。 目标,古战场! (明天加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古战场,下马威!(加更了) 古战场,位于沧州的东北边,距离沧州都城大概万里左右,并不算太远。 大青马对这种奔袭强度似乎习以为常,一路破风前进,根本不畏惧风带来的阻力,完全无所谓前方的那一堵风墙。 如果是正常情况,走龙是绝对跑不过这头大青马的。 不过,此刻走龙刚刚吃了妖血,一身精力无处释放,再加上蛟珠辟风的效果,他似乎又被大青马的速度刺激到了,全力奔袭之下,竟然没有落后太多! 这让司马都惊讶了一下。 走龙虽然有西域天马的血统,但并没有妖化或者怪化,居然跟得上他的碎山。 妖化,就是开启了神关三窍之一,苏醒了神关的一部分威能,获得了和天生灵长一般的神智,能够思考,能够化形。 怪化,则是开启了其他窍穴,本身修为得到了提高,但并没有觉醒神智,很多强大但依然神智愚昧的的怪兽都是这样的。 看起来,走龙的血脉挺纯净的? 这样的奔袭持续了一天。 一天时间,一直到入夜许久,才赶到了古战场。 这种速度下,日行万里! 走龙刚刚吃完精血,那么充沛的体力,也被这一天的极限狂奔给累的够呛,不过有个好处就是,他那喷薄而出的气血得到了释放,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而大青马似乎还犹有余裕,施施然的停了下来。 高见看着走龙,感觉走龙都快累趴下了,明明之前还是龙精虎猛的样子。 而高见自己也不太好受,虽然已经辟风,让他不用迎接高速气流的冲击,但骑马奔跑这么久,依然累的够呛。 不过,古战场已经到了。 高见举目远眺,想看看这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因为走龙会飞,所以他是从半空之中,遥遥眺望。 可以清晰的看见,那里面……是秋天。 虽然这句话是废话,但的的确确……就是秋天。 很难想象,居然会有如此‘标准’的秋天。 秋行冬令,则阴气大盛。 高见行走在其中,可以瞧见许多介虫败谷,身旁有凉风生,日夜在此处似乎不怎么分明,没有雷霆带来的清气,蛰虫俯户,天地之间有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气候开始寒冷。 秋分之气,实际上就是在秋天到冬天交接点的那一段时间,是一年之中最阴冷的时候,虽然没有冬日的酷寒,但却格外多出来了一些肃杀之气。 秋主金气,金主肃杀,严风鼓茎,繁霜殒带,所谓‘秋风如刀’,就是说,当秋风刮起的时候,万事万物都会凋零,被肃杀的金气刮过,树叶会落下,植物会衰亡,虫豸会蛰伏,万事万物都会宁静下来,就连人也会感觉到没有精神,好像力气被抽离,会想要更多的休息,躺在被窝里更不愿意出来。 所谓“秋后问斩”,实际上也是取的秋风肃杀之意。 秋厉融风则枯瘁摅藻,白露凝则繁英凋零,季秋霜始降,鹰隼击,王者顺天行诛,以成肃杀之威。 金气富集,则万物不生。 高见远远眺望那片古战场。 白日短、玄夜深。招摇转、移太阴。 霜锺鸣、冥陵起。星回天、月穷纪。 听严风、来不息。望玄云、黝无色。 曾冰洌、积羽幽。飞雪至、天山侧。 只是在外面看着,就已经是如此的震撼,很难想象待在其中到底是个什么境况。 “很震撼吧?不过还有更震撼的,你记一下现在的星空。”司马对高见炫耀般的说道,然后手指了指天上。 高见顺势抬头,天上是一如既往的星辰。 而今是冬季的星空,昬奎中,晓亢中,斗建丑位之初,室宿和奎宿位于南中天,西方白虎七宿出现在东方,银河从西向东横贯北部天空。 “走,我们进去。”司马等高见看完,带着高见走入了那片古战场。 一进去,就感觉到暖和了许多,只是……高见虽然感觉气温暖和了,气氛却还透着一股阴冷的刀锋之意。 和冬天比起来,秋天要温暖许多,但肃杀之气交杂在里面,还是让人牙齿生冷。 “你再看天上。”司马又指了指天空。 高见再看,然后……他惊呆了。 昏须女中,晓柳中,斗建戌位之中。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秋季的星空,箕宿和斗宿位于南中天,北方玄武七宿处于东南方向。银河从箕斗方向的地平线升起,向东北织女星流去! 只不过走龙的几步之差,几十米的距离而已,天空的星辰,已经完全换了一个样貌!就好像步入了某个平行宇宙一样。 “这——”高见惊住了。 怎么会? 那漫天星辰,居然会几步距离就完全改变! 看见了高见的表情,司马显得得意洋洋,好像产生了一种智力和学识上的优越感。 他用一种‘得逞了,我得好好卖弄卖弄’的表情说道:“你是武者,估计不研究这些,之前我来的时候也被惊到了,后来听那些阴阳家说,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星辰乃是天地之气的呼应显化,有灾异出,便有妖星降世,有祥瑞现,就有紫气东来,而这些也是一样,地面之上秋分之气如此浓重,天空星辰自然也会跟着变化。” “满地的秋分之气,上应于天,就会在天空之上显化出秋天的星辰,毕竟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所以你看,这古战场是不是奇妙非常?” 而高见只是感慨:“确实奇妙。” 他再度产生了自己此时此刻正处于一个奇妙世界的实感。 在这里,物理是另一套定义。 天空之中的星辰真的没有实体,并不是什么恒星或者行星的光芒,而是切切实实的,由具体的天地之气带来的显化。 哪怕是在同一片大地之上,看向同一片天空,所看见的星辰依然会不同。 其星辰气朔、日月交食,皆由气定。 高见微微颌首,怪不得占星之术可以生效。 既然天空的星辰可以因为大地之上的天地之气而产生对应的变化,那么只要掌握学习这种变化的规律,那些阴阳家的修行者,就可以通过望气占星,来观察这个世界的天地之气产生了怎样的变化。 其中日行盈缩、月行迟疾、五星加减、二曜食差、日宿月离、中星晷景、立数立法,知道了对应的变化,就可以通过星辰的变化,去推测大地之上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天地之气变化,他们就可以通过望气占星进行感知,甚至是测算某些事的发生。 这并不是玄学,而是一套完整,有系统,可复现的观测方法。 “呼。”高见吐出一口气:“这个天地,真是奇妙啊。” 司马的表现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了起来,然后指着前方说道:“哈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别感叹了,那边的火光看见了吗?那里就是镇魔司在古战场的大营。” “好。”高见点头,带着走龙一路奔驰。 不多时,大营已经快到了,往前方眺望就能看见一座山谷。 刚刚到这里,就看见四周约莫有两三万人,都在附近的大营之中。 高见发现,在这个地方,不仅可以看见军队,还能看见四周竖起的一些山峰。 这些山峰不像是天然的。 一座座高低不等的山峰,围绕成了一个‘圆’,这个‘圆’的中心,就是群山的峡谷,乍一看像是环形山和内部的环形山谷,但实际上并非是一座山,而是一整个山脉。 整个环形山谷,直径并不大,以高见的目测来说,只有三四百里的样子,这些人造的山谷,就这么把这三四百里包围了起来。 在群山的峡谷之中,阴冷的肃杀秋风就这么被困在这里。 一山之隔,却是两重天地,内外完全不一样,类似于准静止锋,地形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格局’,阻滞了秋分之气的往外蔓延。 “地势格局……风水吗?用风水格局,形成天地囚笼,把秋分之气控制在内里?”高见隐隐约约判断出了世家们的具体做法。 很快,两匹马就越过了山峰。 这些山上,有着不同的建筑物。 高见跟着司马一路,在天空驰骋,掠过这些山头,进入到了更深层次的部分,在那里,环形山谷的内部边缘,有一块平地。 显然,平地也是人造的。 大青马出现的瞬间,就听见营地之内,传来了咚咚咚的响声,那是击鼓声。 军令,闻鼓而起。 却见整个大营之中,数万士兵,不管是在做什么,吃饭的也好,休息的也好,操练的也好,睡觉的也好,谈笑玩乐的也好,都一瞬间警醒起来,立刻整备武装,各自以飞快的速度朝着大营的中央前去。 大营的中央是操练场,也是所有活动的集合地。 这个鼓声,说明是司马来了! 所有的偏将,校尉,带着各种伍长,队长,纷纷朝着这边过来,整齐列队,就在大青马落地的这五分钟之内,所有人都已经在操练场上集合了。 高见跟着司马,落到操练场上。 有几个马倌立刻上前来。 司马把缰绳往他们手里一甩,看了一眼高见。 高见有样学样,只是没有甩,而是将缰绳递给了对方,说了句:“谢谢。” 马倌惊慌失措,连忙想要下拜。 高见拉住对方,哭笑不得:“还是先牵马吧。” 马倌们随即退下。 高见回头一看,发现司马已经走了一截了,他完全没有在意这里发生的事情,也没有看马倌一眼。 高见摇头,然后小跑跟上。 一路跟着他,带来操练场的中央。 面前,军队已经集结完毕了。 司马走向前去,突然说了一句:“跟得上我吗?” 高见不明所以。 但司马突然一挥手!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军士们,握住武器,一声大喊,然后猛的跺地。 地面一阵震颤。 “喝!哈!” 旌旃横鼓耀威武,煌煌甲盔如鳞萃。 将军垂鞭视群英,昂昂狞雷镇群山! 有兵气凝聚,好似一尊集体凝聚而成的法相,于此地浮现! 那尊法相恍若万军,一同审视高见! 高见想要跟上,却发现自己被神意逼的动弹不得,那无数的目光注视之下,四周仿佛是有着恐怖的压迫感,面对人潮,面对万军,面对那无数的质疑,让人难以寸进。 气魄所组成的滔天巨浪,奔涌而来! 高见,你是岿然不动的礁石,还是一块一冲就倒的木板?亦或者能坚持下去,却无法抵御洪水的大树? 是什么成色,就在此刻显现。 心湖之上,好像压了一块巨石,有强大的煞气凝聚在心中,让你恐惧,让你无法前进,压制着你‘前进’的欲望,在告诉你:“此处乃是万军之所,你过不来”。 压迫感积聚,好像只有在心湖之中半掩城门,退后侧身,才能以遮霾尘,让自己不至于被万军带来的压迫感给呵退。 与此同时,却见司马往前踏出一步! 神意张开! 作为武者,他开的是神关,所以掌控了神意。 神意,‘无前’! 其力无匹,其势无双,其威无敌,其前无人! 本来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壮汉,这一刻气势猛然膨胀。 万军形成的那尊兵气法相直接被神意震退! 完全拦不住司马! 司马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向前,完全看不出异状。 而高见见状,微微颔首。 “下马威啊,而且还是互相给的。”高见马上意识到了这是在做什么。 要当牙将,想和司马一起站在万军之前,作为他们的统领,恐怕这也是考核的一环吧,虽然,就算不通过也不算什么,牙将肯定还能当,但势必会被众多将士看轻。 到时候可就丢大脸了。 但对应的,如果跟得上,那就证明他还是有点本事的。 “这种下马威,是精神上的影响啊。”高见想着,然后往前一步。 他的神魂,被鬼子母神强化过,而且他自己本身也没怕过什么呀…… 那尊兵气所凝聚成的法相,在他的心湖之中,猛然弹飞! 巨浪袭来!浪头互相推挤,互相覆盖,波峰形成锐利的边缘,随即破开爆裂,远处也能听到的剧烈轰隆声,一个个浪头爆炸,倒塌,一个浪击打另一个浪,不停的拍打着深陷巨浪之中的高见! 高见是礁石?是木板?是大树? 都不是。 他是大山! 海浪拍碎在大山上,只能被迫不甘地退回! ——————— 此时此刻,山峰之上,诸多世家的人都在盯着。 因为之前敲响的鼓声,所以他们都出来看是个什么情况。 这鼓声是集结的号令,还是挺重要的,按照世家和镇魔司之间的协议,他们在这里镇守,名义上都是属于镇魔司调派的。 虽然平时镇魔司不会怎么会指派他们,也不参与练兵,可如果发生了事情,这些世家驻扎在这里的力量都会统一归镇魔司司马控制,违令者,可斩。 所以他们都还是挺注意这些鼓声的。 尤其是此刻。 他们注意到了,有一位‘牙将’到来了,那块牙将的令牌,实在是扎眼的很啊。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真到了战时,他们还得听这位牙将的……得听从对方的指挥形式。 哪怕是司马,也只有两位牙将,其中一位是他的本家子侄,叫勾磊,是从越州直接带过来的,而今已经是六境修为,算得上是沧州的中坚力量之一。 不过很快他们就注意到…… 这个新的牙将,只有三境。 啊?三境也有资格当牙将? 不仅是世家们驻扎在这里的人生升起了疑虑,整个镇魔司除魔卫的那些军官们也升起了同样的疑惑。 配吗? 或许是为了回应这样的疑惑,镇魔司司马果断的命令他们展现出兵气。 这样兵气的冲刷,虽然并不能影响修为,毕竟没有真正动手,但是对心境的考验,却不亚于道门的炼心之局。 在镇魔司各级军官和士兵眼里,司马这样的要求,就是在暗示这个新的牙将,会给他们露一手。 那可就不得不好好拿出真本事了。 然而,高见甚至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将兵气席卷回来! “嗯?” “嚯……” “啧啧啧,不得了啊。” 世家们的山头上,发出惊讶的赞叹声。 除了左家人没说话之外,其他世家都纷纷惊讶,赞赏。 三境,竟然将兵气的镇压完全挡了回去! 他的神魂是什么做的?是什么神铁仙金吗? 怪不得三境就被抓来做牙将了。 这可真是,值得投资啊。 而另一边,或许是觉得这样太丢脸了,看见高见完全不受兵气的影响,在几位高级军官的带领下,所有人齐齐向前一步! 凝聚出来的兵气,再度鼓动! 军队之所以是军队,就是因为可以依靠兵气,做到能让下级修行者对抗上级修行者,让人多成为一种优势,而不是被别人靠着修为优势乱杀,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而乌合之众,与精锐健卒的区别就在于此。 散修们就算组成队伍,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力量凝聚不到一起,但常年操练兵家秘法,互相之间同心同力的战友却可以做到这点。 这就是‘兵家’得以立足于神朝的根本。 这一次的兵气,带上了真正的煞气,真正百战之兵的凶戾! 这已经不只是下马威了。 这是真正的,对神魂的攻击! 尽管不会打死高见,但如果高见不退的话,把区区一个三境给震晕过去也是轻轻松松的。 司马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 高见刚刚已经给自己挣足了面子,将兵气席卷回去,让这些将士们已经知道这个牙将的不简单了。 接下来,只要再让士兵们找回面子,大家互相给个台阶下,他就可以下场,介绍双方的情况,然后融入大家庭了。 这也是司马一开始的想法。 直接让高见过来,不打不相识,不如让大家见识见识高见的厉害。 他可是亲眼看见这个年轻人的战绩的,所以并不担心高见不能服众。 却见另一边,那些士兵,旌旗甲胄整齐,奋迅鼓勇之中,在牙旗的控制下,所有人的兵气一起涌出! 牙旗,军阵,兵气,融为一体! 这是为了给自己找场子,被一个三境羞辱了,这还得了?! 高见站在那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兵气。 凶猛,狂暴,那股百战精兵的凶气几乎让他窒息。 这也是下马威吗? 不可力敌啊。 这光靠心智坚定已经不可能敌的过了,还需要充足的修为支撑才能面对这样的攻击。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高见想着,握住了锈刀。 锈刀的刀锋开始锈蚀。 心湖凝滞。 铺面而来的兵气,就像是陶罐子碰到了铁罐子。 四周的围观者,都好像听见了‘哐当’一声。 随着一声哐当,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兵气所组成的法相,撞到的不是山。 而是……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墙’。 当海浪冲击大山的时候,会有石头脱落,会有泥土被冲掉,正所谓水滴石穿,多来几次,大山也扛不住大海的冲刷,哪怕是石头也会变成光滑的鹅卵石。 所以,大山还在理解范围内。 而现在……他们撞到了什么呢? 无法形容,无法理解。 简直就像是地球人看见了强相互作用材料一样。 用高见的话来形容的话,那是‘水滴’。 光滑,能完美反射映照一切事物。 坚固,几乎无法被任何意义上摧毁。 当兵气法相组成的冲击抵达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只有四个字: “无法撼动”。 但这样的无法撼动,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高见放开了握刀的手。 一瞬之后,兵气退回的瞬间,余波依然对高见造成了影响,可以看见高见往后退了三步,耳朵开始响起耳鸣,眼前也冒出金星来。 但借助这一瞬,他还是顶住了。 而兵气法相却定在了原地,虽然反冲力被分散到了所有士兵和军官的身上,没有对兵气法相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可那种触感,却让在场的士兵们都惊住了! 这人,是什么东西?! 不对,他到底还是不是人?人的神魂可以坚定到这个程度吗?! 此人的道心,到底有多么坚毅啊,这世上还有能够撼动他心智的东西吗? 在大军的面前,高见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走到了司马的身后。 镇魔司司马的表情也有点变了。 他看向高见的表情有些惊异,然后开口问道:“没受伤吧?” 为了面皮去硬撼这一下,要是整了个神魂受损,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没事。”高见站定,如此说道。 “那就好,你这个牙将,我可真是收对了,左家人,现在怕是要睡不着了。”司马嘴角有掩盖不住的笑意。 然后,他转过身去,一声怒吼:“全军!听令!” 刚刚还因为高见没事而震撼的众多士兵,只听见了声音就马上重整,迅速恢复了全盛姿态! “这位,叫高见!是你们新的牙将,接下来,我会来此镇守,其余军略,一概不变!” “报!”有一个校尉突然站了出来。 “说。”司马说道。 “牙将大人可有部署?”那校尉大声问道。 “他没有部署,暂且跟在我身边做一亲随。”司马答道。 这话一说,可以看见整支大军都轻松了许多。 “高见,你且来让大家认识认识。”司马指了指高见。 当着这么几万人的面,高见不怯不懦,直接上前:“诸位,我是高见。” 他没有用‘在下’这种谦称,而是直白的说了‘我是’这种通俗言语。 —————————— 而与此同时,在沧州。 沧州内城,左家的园林之中,一处阁楼之上。 此刻,左浪正在和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说话。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下棋。 旁边的花瓶里插着花,清雅典正,百蕊飘香。 左浪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袍子,紫囊香佩,衣不系带,披肩散发,看着像是刚刚从床上起来似的。 旁边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则一脸恭敬,衣衫整齐,正襟危坐,一丝不苟。 “左青啊,在古战场镇守,很辛苦吧?”左浪轻声说道,然后落下一子。 却见棋盘是青石磨制,棋子是黑白二色美玉打磨,其中散发着神韵,也是一套法宝,只是被左浪拿来玩乐而已。 “老祖宗的安排,不过分内之事而已,当不得辛苦二字。”左青回手一子,接上话茬。 你一手,我一手,阁楼之上,子声丁丁然。 左浪继续说道:“之前左岸的事情,办的很砸,白山江水族本来是一手好棋,但却因为一个高见而功亏一篑,现在水家带着点其他世家,步步紧逼,想要把空出来的神祇位置吃下很大一批出来。” “只是水家还懂点规矩,没有逼的太狠,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左青微微低头,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棋局,又像是在斟酌言语。 不过一会,他落下一子,同时说道:“老祖宗,人食于世,总该有些东西在手上,匠人食工技,术师食功能,儒生食文词,博士食博学,武者食蛮力,等而上之,我等世家能取千万人之食以为食,乃是我们手上所握之物,是‘法’。” “工技,文词,博学,武艺,皆一技也,以此而受食,足以温饱,却不可得富贵,但制法天下,布德于民,法天下之程式,树万事之仪表,立贵贱之伦经,察诸技之分职,可一人倡之,众人拥之,如此为世家之基。” “这般狂言,你将圣上置于何地?”左浪笑笑,问道。 左青则清楚的回答道:“圣上食道德,天子得道之统,立于中央,以抚四方,制人以道德,降心服志,而无争战血刃之用,天下无所归其功,使群黎百姓无腹诽之语,则国之元气固矣,此万世帝王保天下之要道也,道德仁义废,则战国出,疏道德而亲权势,必军阀割据,四方不宁。” “而我等为臣,承圣上之道德,以名法理国,有言有令,于是天下太平,不管是何等帝王,想要立国治世,总少不了世家官僚,圣上没有世家之法,则君令不出宫廷;百姓没有世家之法,则民声不入阳京。” “握住手中之法,于是世家上可通达天子,下可触及百姓,承圣上之道德,扶黎民之众心,此世家能取千万人之食以为食的根本。” “左家能坐稳沧州,其根本便是因为我们握住了祭祀之法,祠祭掌礼,凡大祀、中祀、群祀,以岁时辨其序事与其用,坛庙陵寝八政,八蜡,七庙,六礼,五祀,和乐,牺牲,皆是左家手中之法,此乃左家立命之本,存世之基,左家得享富贵,全靠此法。” 左浪停下了手中的棋子,看向左青,说道:“说的不错,所以你有何见解?” 左青低头,拱手,说道:“老祖宗,将神职分于妖孽,虽有一时之利,却将作为世家根基的‘法’也拱手送人了,妖孽哪里懂什么法制?他们拿着左家的令牌,任意食人,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世沉浮,偷合苟容,不顾后害,他们倒是吃血食吃的畅快,而这些,损失的都是左家的‘法’啊。” “这些妖孽,污了左家之法,以后左家以此法再欲为食,必遭质疑,虽有一时之利,却动摇法本,为智者所不取啊。” 左浪听着这话,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放弃现在掌握的这些神祇势力?” 左青摇头,说道:“非也,我是想劝老祖宗,此刻不应争权夺利,而是正源固本,先树立起能够服众的‘法’,如此一来,哪怕是其他世家夺走了那些神位,但他们只要仍然需要祭祀,就依然需要求助左家。” “如此一来,左家根基沉稳,任由神祇换一代又一代,不管是谁控制了神祇,不管是谁家占据了神位,都要求到左家身上来。” 左浪微微颌首,但依然追问道:“听起来好像很不错,那你要怎么做?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基本的香火法和祭祀手段,对基层神祇来说绰绰有余了,你要如何应对呢?他们不用我左家的法,你又该怎么办?” 左青似乎是早有准备,呈上一卷玉简:“老祖宗请过目,我已经改了二境以上的祭祀规制,以此为基,他们的一境香火法与其不可相容,但凡投了别家的神祇,都无法融入年底的大祭之中。” “法,为基础,为标准,古之圣人一言可为天下法,左家虽然做不到圣人那样,但一州祭祀之标准,定一定,又有何不可呢?” 加更了,求月票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占梦刺杀(大章,求月票) 在左家的小阁楼上,左浪接过了左青呈上来的玉简。 同时,左青继续说道:“法者,模范也,夫流水不定,而法能定流水,模范之中,铁水亦能正定,法的本质,最终体现在其的制约性之上,这种制约,是‘法’的内容得以在天下同行的根本因素。” “故此,世家立法,不是在创造法,而只是在表述法,我们手中的法,其本身代表了天下之的‘心’。” 左青说的极有自信。 在他看来,法代表了全社会的“共同意志”。 法是制度,是社会的组成部分,是社会上下各种职业,各种技能,各种生产部门之间关系的反应,将社会生活中客观存在的包括生产关系、上下尊卑、亲属远近等在内的各种社会关系以及相应的社会规范。 这种规范不是左家创造的,而是整个天下自我发展出来的,所以天然的就具备对整个天下各个地方的制约性。 所以,掌握了‘法’的世家,其本身就具备高位的制约能力。 左浪看完了玉简,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 接着,左浪说道:“修改的内容,我知道了,但你怎么确保他们会执行呢?” “天坛大祭在前,没有世家敢冒这个风险。”左青如此说道:“只要做了一次,来年就有惯性,此后不管是谁家推上去的神,都得左家点头才行。” “好,那就按你说的来,我不在的时候,就由你来负责本家的事情,古战场我已经调左岸过去了,不用担心他们给你使绊子。”左浪将玉简递了过去。 左青相当惊讶,说道:“老祖宗,你不亲自执行吗?” 左浪则说道:“我要集中精力,突破两关,你说的‘法’,很有意思,但想要贯彻下去,终归还是需要力量来支撑,如今白山江水族被灭,左家在基层的力量被砍掉了一半还多,势必无法像以前一样对各个地方事无巨细全部掌握,你的做法更适合现在,只管放手去做。” 左青闻言,马上起身,认真的说道:“老祖宗……请罚我僭越,但我还是要说,左岸并非庸才,但左家被他执掌,却一路行差偏错,乃至于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我看他的行事,居然还在二十个县培植鬼柳!这种胆大妄为,和老祖宗您的放任是脱不开关系的。” “人皆有错漏,再亮的烛火,灯下亦有黑影,若无人从旁监督观看,我觉得……左岸之事,未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左浪听了这话,则看向自己的双手,说道:“不会太久的,我感觉到了,我马上就要摸到了,快的话,说不定就这个天坛大祭……慢的话,也不过这两三年。” “恭喜老祖宗!”左青马上下拜,再也不提什么‘放任’的事情。 “好了,你先去做事吧,我的修为进展,不要透露出去,左岸的事情就过去了,再怎么也是自家人,亏就亏了吧,水族嘛……等局势稳定,再培养一个也无妨。”左浪挥手,示意左青可以离开。 左青起身,准备退出去。 但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马上又站定身子,说道:“老祖宗,关于高见的事情……” “你有见解?我命令已经发下去了,不择手段,将其诛杀,就算镇魔司要保他也不行,他事情做的太过,你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左浪说道。 “倒不是要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老祖宗,如果左家依旧是这般行事的话,那么高见这种人不会少的,这次还望老祖宗多给我一些权限,我想改的,不止是神祇的事,不过……高见敌意太甚,纠错之前,需要先杀他。” 左浪倒是一脸随意:“那就交给你,我要闭关了,我希望我出关的时候,不要告诉我左家还是先前那个模样。” “多谢老祖宗,那……我就取一枚子,作为凭证,如何?”左青伸手,拿走了棋盘上属于左浪的一枚黑子。 “好,只是这样的话……你要担的责任可就大了,你的修为不算高,到时候被人指着脸羞辱,你受得了吗?”左浪提醒了一句。 “我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左青答道。 “好,那你拿去吧。”左浪对这个答案似乎非常满意。 左青于是拿着棋子退出。 走出了阁楼,可以看见,许多下人,都‘巧合’的操持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正在这个阁楼周围看着。 左青看了一眼。 突然之间,阁楼上传来一道术法的波动。 所有的下人都在这一刻失去了眼睛中的神采,一头栽倒在地。 左青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这些人已经死了,这是老祖宗给自己的第一个态度。 唉,何必呢,他本来可以自己处理的,不用死那么多人。 左青叹了口气,走出了阁楼的院落。 来到外面,他找到了一个下人,说道:“去打扫一下。” 下人惶恐,然后马上带着人,将尸体装进了袋子里,丢到了家族常燃的火炉之中,又让侍女们重新擦拭各个地方,不一会,院落便又干干净净了。 左家的院落,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 而此刻的高见,刚刚结束了寒暄。 几个时辰之前,他正在和那一堆军汉们拼酒。 兵气法相,整整两次都没撞赢高见,丢了这么大面子,虽然不至于往心里去,但怎么也要在酒桌上找回来啊。 再加上高见又是牙将,这时候如果拒绝,怕是以后没办法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高见这次没有顶住,给灌了半死,现在正躺在自己的营帐里,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脑子痛的要命。 饶是他修为已经到了三境,也顶不住这么灌,那酒也不是凡品,里面感觉不是靠酒精醉人的,说这玩意儿是毒应该都没问题…… 高见反正是顶不住了。 可是,他的身体素质太好了,没有完全断片。 现在半梦半醒的,睡又睡不着,起又起不来,难受的要命。 他妈的……以后要让这帮人跑圈…… 高见如此恍恍惚惚的想到。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了压迫感的气氛。 这是杀气! 这股气氛让高见猛然惊醒,他立刻强迫自己运转气血,猛的起身! 虽然喝酒让他晕乎乎的,但毕竟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高见知道什么时候该拼一把,再难受也得起来才行。 不过,就在他刚刚爬起来的瞬间,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另外两道呼啸的声音。 他扯开营帐一个角,往外看去。 却看见,外面有四道身影,正在营帐周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碰撞! 司马似乎不在大营之中,高见隐隐约约记得,他喝完酒之后,被世家的人邀请去第二轮了,现在大营内没有他在。 所以,这是个……机会? 高见握住锈刀,做好准备,盯着外面的人,很有可能这就是来杀自己的。 却见来者有两个女人,两个男人。 那两个女人穿着夜行衣,只能从身体看出性别来,互相之间配合紧密无间。 而两个男人则穿着松松垮垮的军官袍子,浑身酒气,高见在之前酒会,看见过他们,其中一个叫做邹束,官职校尉,另一个则是镇魔司的一位副将,叫柏星之。 四个人的动作极快,根本不是三境可以跟得上的,但高见的眼力非同寻常,能够看清楚。 却见那两个女人,手中握着古怪的飞刀,把身体埋低,正在冲锋。 柏星之拦在了她们的面前,于是她们不得加速,同时其中一人手中的武器朝着柏星之的胸腹部切割过去,而另外一个人则起身跳起,手中顿时出现了七八根一臂长的金属锥子,朝着高见营帐的位置撒了过来! 两个人配合无间,行动迅猛,一时之间居然让柏星之没能反应过来,只拦住了其中一个! 高见瞳孔瞬间扩大,马上握住锈刀,准备格挡。 但却挡了个空。 因为邹束出手了。 好快! 高见看不见! 快而无声,快而残影,高见只感到眼前光影闪动,瞬息之间,所有暗器全数被斩碎,尽数化为残破的铁屑! 只能看见,邹束手持长剑,飒如流星,四面横绝!剑意冲天而起,在半空之中突生一朵剑莲——随即花瓣绽开,化作万千飞鸿 那两个女人压低身子,猛的爆蹿出去! 其中一人不顾生死,一只手强行抓住切割过来的长剑,不顾手筋被切断,强行用身体的蛮力,想要困住邹束的剑路。 另一个女人,直接以一个诡异的反关节动作,强行改变自己的冲锋路径起身,伴随着关节发出喀拉一声的断折脆响,她竟然越过了柏星之的封锁! 这样冲锋,自损八百,虽然冲了过来,但这次战斗,其实力怕是要下降五成还多。 高见和那个女人对上了眼神。 那是一双冷漠到既不在乎高见,也不在乎自己的眼神。 死士吗? 高见摇了摇头,然后直接拉开了营帐,双手张开,像是在迎接自己的死亡。 那女人似乎有些愕然。 可就在愕然的瞬间…… 柏星之突然在她的身后,将手中长枪投掷而出! 柏星之手中用的是长枪,这是战阵之上最好用的武器。 刀剑之类,适合江湖人士随身携带,比较方便,但真要说战阵厮杀,枪戟才是王者。 一股强烈的音爆传来! 那女人马上做出了判断。 这枪,追不上自己。 或者说,自己被枪刺死的同时,高见也会死在她的飞刀之下。 所以她没有躲避,而是挥手甩出飞刀! 但下一刻,长枪以一种远超她想象的速度冲来! 比她预想的速度,要快整整一倍! 她懵了。 不可能!长枪怎么会有这个速度? 与此同时,她还发现,自己的飞刀速度变慢了。 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风’。 风? 要知道,这个天地,是没有自然出现的风的。 移动产生的空气流动,和天地自然的风,是有区别的。 风,在推动那杆长枪,同时消除其面对的阻力。 同时,风还在妨碍她的飞刀。 为什么? 但她已经来不及知道了。 生死之间,不过一瞬,长枪下一刻贯入她的体内,将她钉在原地,其中庞然巨力,以冲击波的形式朝外扩散而去! 肉眼可见的强烈波动击穿肉体,整个身体一下爆掉。 而高见还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态。 却看见另一边,另一个杀手也已经被邹束拿下。 于是,高见又挥了挥手。 周围,又有风起。 周围的血腥气,顿时被风驱散,周围的空气从腥臭变的好闻了一些。 与此同时,高见的锈刀也跟着动了起来,当当两声,将被减速之后的飞刀给挡了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六境蛟珠,能操控风雷,这玩意儿可真好用啊。 尘埃落定,这时候,柏星之和邹束,一个跳跃落到了高见面前。 柏星之是个中年人,看起来五十几岁了,是一位老将。 邹束则比高见大一些,三四十岁的样子。 只有高见二十来岁,还一副年轻样。 “高将军。”他们异口同声,有些惊讶的看着高见。 “唉,叫什么高将军,邹兄,柏兄,你俩都比我大,修为也比我高,也是前辈,刚刚还救了我,我就叫你们两位一声兄台,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叫老弟就好。”高见马上拱手行礼,笑着说道。 “好,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高老弟。”邹束也不矫情,马上应了下来。 随后,他好奇的说道:“老弟,控风之能?有点东西啊。” “哈哈,要不司马能瞧上我呢。”高见哈哈大笑。 柏星之也有些感叹般的说道:“之前听说有个三境的年轻人要当牙将,我当时气的不行,不过今天见了你,倒是有些服气了,神魂硬撼兵气,现在还有这一手,唉,我三境的时候,怕是连你一招都接不下来。” 高见马上摇头,说道:“柏兄说笑了,再弱的四境,也比三境要强,你们可都是镇魔司中流砥柱,我还年轻呢。” “年轻才可怕啊。”柏星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像是有些感慨。 月夜之下,高见,邹束,柏星之,三人站着,就在两个刺客的尸体边上聊天。 两个刺客,修为都不低,估计都到了四境,还是专精刺杀的,还以秘法催动了气血,估计是想趁着牙将勾磊被调走,镇魔司司马被世家邀请,军队也刚刚在司马的命令下喝完酒,不设守备的状态下来弄死高见。 不过司马显然提前有所布置,这两位军官虽然喝了酒,但都没喝的太醉,不像高见这样。 只是高见明显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吐出一口酒气,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两位哥哥,我现在脑仁还疼着呢……今晚上实在是顶不住了,你们要不自便?我得躺会……” 看见高见这幅样子,两个人大笑起来,高见让他们今天丢了大面子,被灌成这样,活该! 不过以后大家也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出出丑也就算了,不必真的伤了和气,所以他俩拍了拍高见,说道:“哈哈,那你就休息,撑不住了就让人给你煮碗奶,我们还得去第二轮!” 邹束还补充了一句:“还有,出来行走江湖,你连块玉佩都没有,不行!”说着,他还亮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白玉佩。 纯正的羊脂玉,名家雕刻,上刻了一个邹字,价值千金! 没别的,就是想晒一晒。 他俩心情极好的离开了,只留着高见在背后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没辙,他并不是说谎。 是真头疼,喝的太多了,刚刚起来都是强撑的。 于是,高见往后一躺,又倒在了营帐的床上。 躺着缓解头疼的时候,他也在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左家急到这种地步了吗? 四境武者,对左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大白菜吧,就这么派过来和高见换命?而且这里还是镇魔司的大营所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里肯定是守卫森严。 那左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真的是急切了吗? 不对劲吧,左家肯定很想杀自己,但也不至于急到失去理智才对,对左家来说,当务之急应该是应对诸多世家的倾轧才是。 而且……左家是巫觋家族,他们成批量培养的战斗力,应该大部分是巫觋和各种神将,英灵才对。 那两个女人是武者,不像是左家培养出来的…… 而且,四境的死士啊。 四境,哪怕对左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大白菜了,很珍贵的,就这么浪费了? 高见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派人来,怕是另有原因。 不过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爱咋咋地。 睡觉! 高见眼睛一闭,往后一翻,开始睡觉。 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 一觉起来,高见发现,还是晚上…… “嚯,这可真是,睡一天一夜啊我?”高见感叹了一下。 脑袋的疼痛缓解了很多,基本上已经不算什么了,感知一下气血,气血衰弱了一些。 唉,酗酒赖床,耽误健身啊。 他连忙起床,开始在营帐内活动身体,演武,练刀,搬运气血。 一套拳打完,再演练自我对抗。 刚刚入门的武者,他们就需要用到器械来帮助自己搬运气血,所以会有石锁,杠铃之类的东西,因为他们还无法控制自己的气血运转,需要用器械的重量来强迫自己的气血往某些方向动弹。 不过高见已开泥丸,能见身中神,可以主动控制气血互相对冲,所以就不需要依赖器械,仅仅依靠自己肌肉的互相对抗,控制气血的流通,就能够起到锻炼的作用。 一通练完,气血充盈了一些,与之对应的,体内的精气明显减少了。 这就叫‘炼精化气’。 通过将外界进食产生的精气,以练武的方式,融入自己的气血,让自己身体更加健壮,是武者常用的修行方式。 精气减少,人自然就饿了,毕竟日常身体运转,所消耗的都是精力,精力不足看起来就疲乏虚弱。 身体甚至会自动将气血返还为精气,相当于自己吃自己,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 不过,这里是军营,总不可能没吃的,所以高见并不担心,练了一通之后,精气消耗的七七八八,恢复了之前因为酗酒加上没锻炼导致衰弱的气血,他就离开了营帐,打算找点吃的。 然而,拉开营帐之后,高见感觉到了一些异样。 外面月光明亮,光辉洒下,而且还有这异常般的安静。 “嗯?还没天亮?而且这月亮怎么回事?”高见抬头看向天空,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 他练了大概两个时辰,就算是从午夜开始练起,怎么也该天亮了才是。 但天空之上,是一轮圆月。 圆月,意思就是每个月的十五十六这段时期。 明明高见清楚的记得,自己来的时候,天上是钩月,分明是月初。 而且,四周的场景虽然是军营,可并没有任何的军队存在,安静无比,巡逻的,站岗的,全都消失了。 这里绝对不是原本的军营。 什么地方? 高见立刻转身回到营帐之中,挂好佩刀,同时从自己的芥子袋里,拿出一些在龙宫的妖物身上割下来的材料,嘎巴嘎巴吃了。(详情见第一百二十五章) 本来这些东西,他是打算去尽有斋卖了的,不过先吃一点吧。 这些东西在没有烹饪的情况下很难吃,但高见无所谓,吃下之后,他运化水谷,又等了一刻钟,确认自己的精气在这些妖兽肉的帮助下很快得到了复原。 他又活动了一下,握了握手掌,确认了自己的状态。 嗯,完全体,只是还有点头疼。 既然如此,那就开干! 高见握住刀鞘,猛的往外冲去! 只是,往外冲去,高见却发现,自己没有冲到任何东西,外面依然是营帐,但是没有任何的生命存在,一切都是空落落的。 他于是开始钻进那些营帐,却看见,营帐里都是空的。 不只是没人,里面连各种兵器,家具,乃至于铺盖之类的东西,全都没有。 “嚯。”高见挥了挥刀,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走出去,看向了月亮,自言自语道:“那两个武者,是祭品吗?” “我早就听说,巫觋的手段诡谲,不过一直遇到的都是操控神将来和我硬碰硬,都快忘了巫觋还有这些手段了,这又是什么?那两个四境武者的肉身和魂魄是祭品,帮助你们把我拉到这个地方?” “不过没有直接动手灭了我,应该是因为做不到吧?毕竟你们需要瞒过司马的感知,想来也不轻松吧?” “我曾听说过‘一梦千秋’,‘黄粱国’之类的典故,我现在是在做梦?听闻有梦凶事而己意大恐惧忧悲,发于心精,即真恶矣,所谓秋冬梦死伤,即是如此,怎么说?我猜对了吗?” 高见如此说道。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实际上,他真的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梦这种东西,说真非真,说假非假,在梦中梦见东西,最后死在梦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同理,在梦中得到的奇遇,有时候也是真的,高见就经历过一次‘梦中传法’,是尚书李驺方搞的。 现在看来,也是如此。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到底梦是真的,还是假的?在这个世界,实在是很难分清。 且不说心理作用,就那种在梦里被活活吓死,导致身体跟着死去的精神攻击。 单独说这个梦本身,就极有可能是某种切实发生的事情,而非幻境。 所以,高见的自言自语没有停下,他继续说道:“我听说过,巫觋之中有一个分支,名叫占梦,而高级的巫觋,则掌三梦之法:一曰《致梦》,二曰《觭梦》,三曰《咸陟》。其经运十,其别九十。” 古时,巫觋之中便有占梦,其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占六梦之吉凶。 六梦,一曰正梦,二曰恶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 在季冬之时,他们会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遂令始难,能够驱疫。 献吉梦,赠恶梦,乃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巫觋的手段,真是厉害啊。 高见握住刀,开始观察四周。 四周的布局,和他之前来的镇魔司大营几乎一样,只是少了许多细节。 看得出来,这并不是以高见自己的记忆而编制的梦境,而是手动编织而成的。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也只是高见自己的胡乱猜测而已,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真的是梦吗? 亦或者自己真的来到了某个地方呢? 高见不确定,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不过与之对应的,他却已经兴起了战意和好奇。 高见一点都不害怕,也没什么担心的地方。 态度上好奇,兴奋,但战术上要谨慎,小心,这两点并不冲突。 他开始搜寻周围的情况,探索这个梦境的情况。 第一个要探索的就是周围的大营。 高见对这个大营记忆还是相当深刻的,毕竟这个地方很重要。 花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高见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里的营帐,全是空的,并且他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活物,连虫子都没有,这个地方似乎只有高见一个会动的。 这些大营似乎都是气氛组,实际上没有任何的内容,和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你这,经费不足啊。”高见笑笑,又看向了月亮。 虽然这些营帐内部没有任何东西,可是这些营帐的位置都是对的,周围的山头也没什么变化,然而唯一的变化就是,天上的月亮。 本来应该是钩月的,现在却是圆月,你说没点问题,高见是不信的。 那地方,一定有蹊跷。 不过高见不会飞,再说,靠飞也肯定接触不到那一轮圆月。 那么要从什么地方入手呢? 高见原地站着,沉思了一会。 已知,这里必然是可以对现实的高见造成实质性的影响的,不然折腾半天屁用没有,还献祭两个四境的武者,左家又不是弱智。 所以,这里,必然是和现实的架构有一定的关联。 那么,根据已有的知识,可知:天象会根据天地之气的变化而产生变化,这点高见已经亲身验证过了。 就在刚刚,几个时辰之前,他就亲眼见识过那副场景,仅仅几步的距离,天上的星辰就从冬天的星辰变成了秋天的星辰。 所以,月亮应该也一样。 当钩月变成圆月的时候,应该就是和天地之气有关系。 怎样的天地之气,可以让月亮变成圆的? “思考一下……”高见开动脑筋。 众所周知,高见虽然一贯以莽夫的形象示人,但他实际上是个聪明人,而且是相当聪明的那种。 这相当于他有一个旺盛的灵感之火,这也是天才的根基。 而同时,他还有着玄化通门大道歌这一本超级百科全书,堪称赤脚医生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之类的,再加上全套高等教育的教材,整理之后合成一本。 这就给了他思考的空间和原料。 思考是火,知识是柴薪,如果光有火没有柴,只不过是浮光掠影,须臾便散。 而光有柴,没有火,则一堆木头,吃不了也用不了,毫无意义。 古语有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但二者结合起来,就能绽放出思想的火花,能够解决难题。 比如现在。 高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马上起身,用刀鞘在地上开始演算。 没办法,口算不出来。 求复圆月距限,置太阳黄道经度,加初亏、复圆距弧,又加减真时东西差,依真时距分加减号,得复圆太阴黄道经度。 月为太阴之精,算出太阴轨迹,再作横竖二线,直角相交,横线当黄道,竖线当黄道经圈,用地影半径度于中心作圈…… 如果有阵师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高见在‘破阵’。 所谓‘破阵’,其实就是这个原理。 高见在算月亮的轨迹,同时计算,根据当前月亮的位置,以及整个月亮运行的轨迹和太阳的规律,就可以得出‘月食’的时间。 如今是满月,满月是太阴气极盛之时。 与之对应的,太阳极盛之时,阳气便会遮蔽太阴,所以月亏乃至于‘月食’。 这是月亮阴阳二气的变化。 而阴阳二气是对称的,否则阴阳失衡,必然会有异象生出。 此刻没有异象,说明阴阳对称。 天空圆月,地面上就必然有‘月食’的阳气汇聚之所! 找到那里! 高见在运算。 但……就在此时,一口长刀,却从高见的身后袭来! 加更个几天,把存稿都用掉,存稿散完为止。大家……帮我推推书啊,我智能推在抽风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鬼柳的真凶!(大章) 太阴司天,其化以湿,阳明司天,其化以燥。 月者太阴之精,春分阳气方永,秋分阴气向长,而古战场这个地方,恰好是秋分阴气最盛的地方,理论上来说,这地方的月亮将会非常非常明亮。 这样的月光下,月亮的位置,简直就是理想环境,高见的运算所需要的控制的变量也变少了,这让他的计算速度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理想环境下做运算,可比复杂环境下舒服多了。 “太阴所居辰为厌日……嗯,还得再做两条辅助线……”高见正在专心致志的画图,推算月食的位置。 根据天地之气的对应,高见觉得,这应该就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高见背后一凉! 他猛的抽刀!向后方斩去! 叮当一声,却看见一把长刀被高见斩飞了出去。 刀形修长,似禾苗,刃长三尺五六,算上刀柄,足有四尺来长。 长得和高见手里这把刀一模一样。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刀柄处浮现。 黑影身穿一身神朝官服,腰间挂着一个小袋子和一块腰牌,身体健硕但并不魁梧,身高八尺有余,和高见正好一模一样高。 不对,这就是一个黑影版本的高见! “真没创意啊,费那么大劲儿把我搞过来,就为了这个?还是说你只能拿出来这个?”高见撇了撇嘴。 这种东西也太没意思了,他现在只想说:“就这”? 但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好容易有个会动弹的,先砍死再说吧。 于是高见脚步一动,瞬间加速。 黑影高见也做出了几乎一样的动作,速度一样,动作一样,力道也一样。 两人在空中交击,刀锋破空而过,发出尖啸! 高见开始尝试。 又是一刀直刺。 直刺的瞬间,贪钱已经被他握在了手心,贴在了刀柄上。 只要刀刃交击,他就可以弃刀,然后一巴掌将贪钱拍在对方的脸上。 下一刹,两把刀交错。 高见抓住机会,弃刀! 可是,对方也同时弃刀,一掌和高见对上,砰的一声,两股吸力同时袭来! 高见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出现了一座座金山,一尊尊法宝。 但这只是一瞬间而已,他根本没有被幻象所蒙蔽,而是立刻旋身,借助刚刚的反冲力往后退去,身形比刀更快。 在锈刀落地之前,他的脚后跟已经踢到了锈刀,刀身随即飞上天空,被手接住,稳稳拿好,摆出架势,随时可以对周围可能袭来的攻击做出反应。 而另一边,黑影高见几乎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又是不分胜负。 “啧……”高见轻轻咋舌。 下一刹那,战端再开。 两个高见在四周不断交战,但见刃行纷纭,身影翻飞,衣袂飘舞,各类奇招纷出,高见屡次想要利用自己活络的思维偷袭,都被避开了。 这让高见忍不住皱了皱眉。 战斗更疾,进退之间,步步险地,数招过后,高见不再交锋,只是纠缠。 继续交锋没有意义。 在高见以往的战斗里,他的灵活思路都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各种各样的抢夺先手,战术偷袭,层出不穷。 他打左百仓的时候,卡了时间差。 打四神将的时候,使用了龙印雷来逆转。 清剿龙宫的时候,他也是各种陷阱和偷袭。 高见少有刚正面的时候,仅有的几次也是别无选择,必须硬钢。 对高见来说,能砍死对方就行了,既然都决定砍死他了,那手段实在是没什么纠结的必要,效率为主。 但现在面对黑影,这些招数似乎都没有了用处,黑影甚至连贪钱的效果都模拟的一模一样。 难办。 黑影似乎没有自己的意志,面无表情,只是像镜子一样倒映着高见的行动。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算出月食的位置啊……但这个东西也杀不了我,换而言之,这只是想拖延我的时间吧?”高见放弃了进攻,周旋之际,便有余力说话了。 他仍旧是自言自语,维持着轻描淡写的防御。 他破不了眼前的黑影,同样的,黑影也不可能伤到他,那些招数他太熟悉了。 战斗的烈度下来了。 似乎是看见了高见不准备再拼命,黑影突然消失无踪。 高见连忙追了上去,可在对方消失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如幽灵般飘忽无定,难觅踪影。 他眉头紧蹙。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画的各种辅助线和计算过程。 显而易见的,这些已经被战斗的余波毁掉了,三境武者的战斗快的惊人,刚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十几个回合的交手,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而已。 高见继续用刀鞘开始在地上,接上刚刚的结算。 就在他开始的瞬间,黑影的刀锋悄然浮现,刀风袭击高见的后背! “艹!”高见一声怒骂! 你他妈的没完了是吧?这么玩是吧?! 高见怒了! 他立刻拔刀直接冲向对方! 蛟珠启动,四周顿时劲风旋动,飞沙走石!各种气浪,直透黑影,余劲迸射八方! 你模仿一个蛟珠试试?! 这玩意儿可是六境! 这一瞬,偷袭的招数,黑影的双目被风沙吹拂,捂眼后退—— 就在此时,高见突然举刀! 偷袭! 雷霆,迸发! 四周,所有的金属制品,都开始放射出一种异常的电晕,锈刀的刀锋上也有电晕浮动。 如果有人在周围穿着铠甲的话,他就会发现,自己的盔甲上会跳跃一些细小的电流。 高见的毛发就像受到静电作用一样直立了起来,在他移动的时候,其身后居然舞动着微小无害的火花,以至于能听到轻微的雷声轰鸣。 蛟珠可不只是驭风,还能驾雷。 风雷之力,总是连携在一起的。 并且,高见还掌握着龙雷。 丹砂的‘龙雷’。 蛟龙之雷迸发,与此同时,高见则以龙雷之法驾驭!使其威力更胜一筹! 高见从来不对外声张自己掌握的东西,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啊。 却见轰隆一声,雷霆被高见以刀法散布出去,漂浮黑影四周,千丝万缕,无孔不入! 高见只觉得,自己的鼻孔,耳洞,嘴角,乃至于指甲缝,浑身上下任何一个防御薄弱的地方尽数遭到雷霆冲刺! 好在这是他自己的雷。 黑影顿遭驱散,彻底被打碎! 而高见也感觉浑身有些发麻,需要回一口气。 深呼吸了两口,高见放松了下来。 “呼,这下摸清楚你的底细了吧?不过也被你逼出来一个底牌啊,明明我之前一直都没用过的,还准备阴一把左家的。”高见把刀往肩膀上一搭,随口说道。 从黑影出现的时候,他其实就是在测试对方的能力,判断这个地方的情况。 现在黑影的能力已经测试出来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 高见又呼吸了一口,憋住了这口气。 接着,拔腿就开跑!以自己的全速,开始冲锋! 而且目的地非常明确,那就是此地的阳气汇聚之地,月食之所! 哈哈,没想到吧! 答案,其实老子早就已经算出来了! 刚刚的一切,都是演戏的!就是想要骗制造这一切的人现身,为了看看对方是不是沉得住气,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操控。 在击杀了黑影之后,他所想验证的事情就都已经完成了。 被骗了吧,那个弱智占梦。 我已经!找到你了! 高见的冲锋,让位于占梦之地的左家巫觋,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厮!真的是情报里说的武者吗!? 会术算,知天文,晓地理,懂这么多你他妈不去学炼气士或者道士,哪怕当个阵师不行吗?你怎么去习武了!? 武者没前途的,是那些学习不好的牛马学的! 脑子这么好用,你去读书早就起飞了! 但没有办法。 已经被找到了,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此刻正在梦中,不能召唤护身神将……那就,尝尝噩梦吧。 这位左家的占梦,双手掐诀,神念一动。 他已经开了神关,是四境。 神关一开,对武者来说便有了武道神意,对巫觋来说,则可以使用‘神通’。 却见高见冲锋的路途上,四周的场景猛的改换。 大地,竖了起来! 高见愣了一下,他再三确认,才发现,没有错……大地真的竖了起来! 他原本是在平地上跑步,但整个地面往上翻起,直接变成了垂直九十度,仔细一看,所有东西都在往‘下’掉。 高见出刀,插进地里,把自己挂在半空,往下看去。 可以看见,许多帐篷,石头,泥土,所有不能自我固定的东西,全都朝着下方滑落,而下方……是虚无的深渊。 但高见却笑了出来。 “嗨,露馅儿了吧?不过没用的,你就算改换地形,千变万化,你的位置都是不会变的,那个是坐标啊,你只能通过那个位置才可以完全激发那颗月亮的力量吧。”高见仍旧是自言自语。 但说话的同时,他已经手脚并用,利用锈刀作为工具,在竖直的地面上攀爬,行动如飞,速度竟然有平地的一半以上! 区区九十度的悬崖,开什么玩笑!别看不起我这一身久经锻炼的肉体啊! 高见没有轻功,他也没去学这些有的没的,毕竟时间不够,钻研刀法和气血运转对实力提升比较大。 但就算没有,他纯粹依靠蛮力,依然以秒速百米的惊人速度,以四肢狂暴奔驰,活像一个猩猩,只不过场地是竖着的。 似乎是察觉到单纯的这样无法阻止高见,随后可以看见,天穹之上,有几座山滑落下来。 山脉从天空砸落! 天上的月亮,也变成了红色。 一块块超过百万斤的石块如雨般落下,泛着妖异红光的月光似乎正在将大地溶解,重组,随后……沸腾! 有言道:“阴有余,则地动,阳不足,则天裂。”此刻出现的变化,是利用太阴的阴气,诱发潮汐和地动,导致了这般异象的出现。 但见先前高峻之处,皆荡得坦平,座座山崩,飞沙走石,无数巨石落下,奔腾之势,几乎无可抵挡! 高见这边,却毫不在意,他四肢并用,却是直接跳到了空中。 看着声势大罢了,这些石头的体积不小,落下的速度也并不快,正好作为踏脚石。 他跳到空中,双脚蹬起,落下的石块仿佛形成了台阶,他在其中的速度不仅没有被延缓,反而更快了! 然而,紧接着随着月光的逐渐红艳,这些石头开始在高见身边直接爆开! 以太阴之气来诱发地气的暴动,可不只是地震而已! 山岳一个接着一个的爆炸,好似发出了一场场震天震地的大霹雳,轰得高见的身躯在空中无法控制,被几块巨石砸了个正着,噼哩噗噜的成块成团的跌下来,四周被巨石的爆炸搅乱,狂风大起,声浪震荡,让人头晕目眩! 这是四境的力量! 牺牲了两个四境的武者,以其肉身魂魄作为祭品,趁着高见醉倒睡着之际,然后让一位占梦‘赠与噩梦’,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咳!”高见被炸飞到了半空,咳出一口血来! 泥丸见神,他立刻察觉到,自己虽然及时避开了正面的冲击,但还是断了两根骨头,肌肉损伤也不轻,还震到了内脏。 百万斤的巨石直接将他砸飞,饶是以他的身躯,也受了不轻的伤,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但已经掉下去了接近五百米。 高见在空中奋力挣扎,利用身周落下的石块再度借力,又爬到了竖直的地面上。 他松了口气,往下一看,发现自己距离下方的虚空只有不到二百米。 下方的虚空似乎正在吞噬一切,上面落下来的大山和帐篷之类的东西,落下去便都不见了踪影。 左家的那个四境占梦松了口气。 呼,高见虽然是怪物,但终究是有极限的啊……刚刚真是吓死他了,他差点以为高见无所不能了。 毕竟只是个武者,能做到的还是有限。 那么,就继续吧。 占梦双手掐诀,仍旧在这片‘梦境’之中控制着周围,但他显得非常小心翼翼。 因为,作为占梦的他知道…… 梦境,不是假的。 梦境是一个切实存在的地方,占梦虽然可以一定程度影响这里,但也只是因为他们的功法,术法还有修为而已。 但他们不是梦境的主宰,他们一不小心,也会死在梦境里。 就在他想着这时候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高见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等等,什么时候——?! ———————— 高见受了伤。 不过,他在笑。 笑什么呢? 答案是,他终于摸透了这个地方。 从一开始,高见就知道这里不是幻境。 高见食用萤火芝所生出来的七窍心,能够以心视物,在晚上或者幻境之中也能看清事物,所以他明白这个梦境很有可能是某种现实的产物。 可是,之前他还是担忧,这或许是什么超拟真环境。 三关九窍,闯过三关之后,都各有神异。 开启神关,则具备了使用神通的资格。 神通不比那些普通的术法,其神妙之处难以言喻,像是高见曾经见过的折纸神通,只要一张黄纸,便能折出一张栩栩如生的纸鸟,还能跨越百万里过来给他送信。 所以高见拿不准对方的水平,也不知道对方的神通是什么,是不是和这个梦境有关系。 不过,通过一系列的事情。 首先,高见确认了,对方也要遵守天地之气的性质。 比如先前利用天空之上那轮圆月的阴气,以阴气引动地气,引发地震,导致地面翻起,山丘落下。 这看起来好像搬山移地,威不可挡,但实际上,这暴露了对方无法直接操纵梦境,必须要依靠天地之气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这并不是对方的主场,而是一个中立的战场,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并不是任由对方操纵的幻梦。 那么就说明了,这些东西,高见也能用。 所以,高见消失了。 怎么消失的? 那废话,手里捏着蛟珠,高见可是会‘御风’的啊。 御风而行,会飞当然天经地义吧? 他之前不用,只是想等着阴死某个人而已。 现在,这不机会来了? 一切的验证都已经结束,高见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情况,那么他也就可以结束测试,放手施为了。 《要览》曰:列子御风,常以立春归乎八荒,立秋游乎风穴。是风至,草木皆生,去则摇落,谓之离合风。 此刻是秋分之气浓重的时候,御风于秋,则能‘游乎风穴’,这也是‘秋风’的一种表现形式。 借助这股风,高见的身体飘然而起,被刮着,和一堆沙土落叶帐篷之类的杂物一起,在一瞬之间跨越了数百米。 但高见没有去‘月食’之地。 因为没有必要。 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以为自己在明确了目标之后,会选择直攻月食之地,找到他的本体,而他作为四境占梦,为了保护自己,肯定在前往月食之地的必经之路上布设了重重陷阱,等待高见的冲锋。 刚刚引爆的地气和竖直起来的大地已经可以证明高见的猜想了。 那目标就只有一个了。 天上的‘月亮’。 之前不会飞,所以上不去。 现在能上去了,肯定是得好好看看的。 所以,在离开对方视线的那一瞬,高见的身体迅速在暴风的席卷和尘埃的遮掩下,冲向天空明月所在! 这一瞬,那个占梦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不好!”他从月食之地往头上看,果然,在明月周围,看见了高见的残影! 糟了! 他怎么发现的!?那里应该是用幻术遮掩过的! “操纵阴气,用阴气引动地气,这一切靠的都是天上的月亮吧……不过,那真的是月亮吗?”高见的声音传来。 随着他的话语,他的身体泛起金色,锈刀高举,携带着冲刺之威,再加上浑身巨力,全力一击,力破千钧! 而今的高见,全力一击可是很恐怖的! 食用过的天材地宝,他本身经过锤炼的肉体,香火金身带来的巨力,还有御风而行带来的冲力。 最后则是……丹砂亲自传授的,龙雷! 轰隆一声! 别说别人了,就连高见自己都感觉眼睛一片白茫茫的。 只要在这周围,但凡睁开眼睛的人,都会受到这样的致盲效果吧? 闪光令高见的泪水直流,巨大的轰鸣声……不对,已经不能算轰鸣了。 当音量达到一定的地步,音波就不再是音波,而是一场爆炸的冲击波! 刀气,雷霆,纯粹的物理攻击,风漩,各种各样的力量混杂在一起,湮灭! 尤其是龙雷! 如果只是蛟珠本身控制的风雷的话,最多最多也就是能拿雷劈人。 可是高见有龙雷之法,这可是道门‘五雷’之一,同样的雷霆经过他的手,其杀力将会倍增,所发挥出来的效果将是意想不到的! 雷霆横跨天际,巨大的电流将空气都点燃了,空气中形成了许多团旋涡状的高温雷球,宛若一颗颗更小的月亮悬浮在半空之中。 一个明月,身周跟着一大堆,估摸着有几十个更小的月亮。 然后,这几十颗小月亮,和那颗大月亮,碰撞到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声音。 因为没有震动,所以就没有声音,在高见的控制下,这些单纯的雷霆没有造成额外的爆炸。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锈刀在明月上,强行砍开了一个口子。 雷霆之力,顺着口子,灌入了明月内部。 还在尝试击退高见的那个占梦,情不自禁的呆住了,像是看见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事物。 怎么会!? 那是什么刀,居然可以在自己的珍珠上开了个口子! “所谓明月,挂在空中,不过是三百丈高而已啊,会飞一下就上来了,唉,我真是被看扁了啊,武者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吗?”高见有些无奈的声音传来。 把自己当文盲,觉得自己飞不到三百丈,觉得自己看不透幻术…… 不是,武者好歹也是正经修行者啊!谁说我不能读书的? 紧接着,高见抚摸了一下那颗明月,“喔,我想起来了……蜃,对吧?” “普通的珍珠蚌,环包坚甲,寻隙投石子入其中,即吞腹,囫囵不能消化,故独得许久,得成珍珠。” “其百年千年,成就无价之宝也。而蚌孕珠,却还有另一种办法,即千仞水底,一逢圆月中天,即开甲仰照,取月精以成其魄,所以中秋月明,则老蚌犹喜甚。” “左家人有白山江水族作为走狗,那么水族的宝物,你们当然也不会缺少,你这所谓的明月,其实是用四境蜃蚌的珍珠所制成的,对吧?” “蜃蚌开壳,吞吐太阴精华,凝聚成这么一颗珍珠,随后炼制成法宝,你悬挂在天空,充当明月,以此来以幻境和阴气,来操控梦境?” 高见漂浮在空中,对着月食之地,如此说道。 “现在你的明月珍珠被我斩破,是不是我就要醒了?我醒了,是不是你就要死了?” 高见往下看去。 他之所以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梦境开始变得虚幻。 高见一只手握在珍珠上,明显感觉得到,这个东西的威能已经开始逐渐丧失,从法宝变成了一颗单纯的蜃珠,还是受损的那种。 随着威能的丧失,梦境也开始消散。 他可以看见下方的占梦已经现身,对方似乎在说什么,在回应高见。 可惜的是,已经听不见了。 下一个刹那,高见猛的从床上翻身而起! 四周,一如既往。 只有高见身上的伤势还留存了下来。 被地气爆炸造成的内伤,被大山砸断的骨头,全都还在。 但他没有在乎这些,而是翻手一看。 手掌心,握着一枚破损的珍珠。 于是,高见猛的窜了起来,冲出营帐,在空地上朝着天空一声大喊:“司马!快点来啊!!再不来,左家的刺客要跑了!” 高见的嗓门极其洪亮,一下惊醒了好多士兵,整个大营,好多地方都亮起了灯火。 在大营正中央的那座将帐之上,气血狼烟滚滚而出! “哪儿呢?!”司马咆哮的声音传了出来! “气息在这里!”高见把珍珠往上一丢。 只见一道黑影从大营里窜出,一下抓住珍珠,落到了高见的旁边。 却见镇魔司司马赤着上身,一身黑毛浓密,手里抓着一杆铁矛,看了一眼珍珠,紧接着,猛然掷出铁矛! 铁矛化作一颗流星!砸向了远处一座山峰。 山峰,塌掉了。 垮塌的山峰很快闪烁起了各种术法。 其上,来自左家的神光开始闪耀,同时还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司马,你要和左家开战不成!?” “趁夜袭我牙将,证据确凿,逮了个现行,左家敢和我开战?把人交出来吧,还是说你要我军法处置?”镇魔司司马回应道。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穿透力极强,很轻松的就传遍了周围,其他山峰也全都听的清清楚楚,那些山峰不少地方都亮起了灯。 司马抓住高见,然后猛的一个大跳!踩在半山腰上,再度跳跃,几下就抓着高见跳到了先前的山峰之上。 山峰之上,一些左家人正在这里严阵以待,可以看见一个四境巫觋,被铁矛捅了个对穿。 其他左家人大概十来个,都在此处,怒视司马。 为首的则是另一位左家老人,一脸枯容,表情恼怒,可以看见他的身上佩戴着五块木牌,挂在脖子上,木牌上散发着浓浓的阴气。 司马手一伸,铁矛自动,拔体而出,鲜血喷洒出来,让那个占梦发出了一声惨叫。 旁边的人连忙给他喂下丹药,以气温养,止血疗伤,免得他死掉。 不过在高见看来,那铁矛已经刺穿了心脉,如果没有神医,倒还不如死了干脆,现在吊着命,那滋味儿根本不敢想。 做出这一切的司马却没有任何表情,而是看向那为首的老者:“左岸,你先前还在执掌左家,本来以为代替左青来镇守,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不安分啊。” 左岸。 这个名字,高见听说过。 这人是之前左家的一位大官,高见经常在各类公文上看见他的名字。(详情见第一百三十四章) 所以,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高见下意识的朝着对方看去,想要看看这个在司马口中曾经‘执掌’左家的人。 执掌左家,这地位恐怕不低啊,他这么想着。 然后,高见瞳孔一缩! 他盯着对方眼前的木牌,深吸一口气。 这一瞬,全场的人都朝着高见看来。 因为,在高见的身上,升腾起了暴烈的杀气! 如此猖狂的杀气,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现在想杀人。 杀气作风起,好似有夜风吹阵云,周围沙尘蓬蓬,草木摇摇!天空的一些秋云甚至被冲散,高见握刀的手更是青筋绷起! 鬼柳! 不对,不只是鬼柳! 《尸子》曰: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这五木,是当年燧人氏取火之时,认为应天时最可以取火的五种木材。 其中所言,便是“桑,榆,桃,槐,柳。”这五木。 对方脖子上挂着的,就是五块五境的五木树心所雕刻的木牌! 五木本是祥瑞,是木中之精,譬如高见曾经看过,丹砂就曾经寄宿在桃木之中,就是利用了桃木的特殊性质。(详情见第一百二十章) 而眼前的五木,也是如此。 高见甚至有些痛恨自己懂得太多,以至于分得清楚那五块木牌是怎么炼制的。 桃木辟邪气,要以众多类似丹砂心智的无邪之魂魄浸入其中,炼成鬼桃。 桑木者,箕星之精,木虫食叶为文章,为弓弩胎,则耐挽拽,叶能织布,要以有文心如蚕之人的魂魄浸润,炼成鬼桑。 榆木坚韧憨直,形容坚韧愚笨的人,便有‘榆木脑袋’的说法,以坚强之人魂浸润,炼成鬼榆。 槐木本身就通阴气,《五经通义》曰:士冢树槐,意思是士的坟墓面前要种上槐树,所谓:夹路槐树多有死者,要以坟墓或者乱葬岗处的槐树,就能炼成鬼槐。 柳树者为生树,其生气勃勃,断植之更生,倒之亦生,横之亦生,所谓生之易者,莫若斯木,便要以无数的生魂浸润,灌输,比如……在宁泰县城,杀死县令和城隍,将一县百万之地各处血祭,逼死无数人,再加上滥杀无数人,以刑场,祭场,饿死渴死的所有生魂灌入其中,如此便可炼成鬼柳! 他身上以秘法培育的五块木牌,不知道浸润了多少鬼魂! 高见可以确认,沧州左家的无数血祭,绝对,就是此人一手主导的! 也是他,害了无数人的命,害了白平的一只手!让自己差点被血祭! 这一切,就为了他脖子上的五块木牌?!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刀! 高见立刻拔刀! 刀势无匹,杀意直透额头,如果高见戴着帽子的话,帽子肯定都要被冲掉。 但就在这个时候,司马却伸手,按住了高见的肩膀。 左家的人也盯着高见。 “左岸是六境。”司马说道:“不要冲动。” 而高见伸手,摘下了腰牌,拍在了司马的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扭头看向那张大脸:“司马,你看,你早就说过了,我不是个当官的料。” “当不当官另说,你会死的。” 高见没有回话。 死不死也得另说。 高见很聪明。 但不代表他就不是莽夫了。 所以他只是轻轻扒开司马的手,然后冲了上去。 司马没有拦他。 说真的,以镇魔司司马的修为,强行压住高见并非什么难事,甚至只要稍一用力,他就能把高见直接压在地上。 可高见的眼神,让他甚至忘记了这个选项。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不好形容。 司马只是觉得,能露出这个眼神的人,怪不得高见能扛的住兵气法相的冲击。 而高见被放开之后…… 刀锋在一刹那就已经逼近了左岸的身边。 但左岸没有动弹。 甚至其他左家人都只是皱眉,而没有出手。 因为没有必要。 只听见叮的一声,高见的锈刀被弹开! 而且,是用手。 高见的一击,被对方用手给拨开了! 在一旁的镇魔司司马,这时候突然开口说道:“神关,大椎,绛宫。” 六个字之后,他闭口不言。 说的够多了,再加几个字,时间也不够。 不过高见显然已经听懂了。 左家是巫觋世家,巫觋最重要的便是感知,沟通的能力,他们的修行法也是极端强化这一部分,所以左家人一般都是连开神关三窍,然后全力攻克神关,中间不会插其他窍穴进去,因此显得肉身比较脆弱。 可是……开启神关之后,就不一样了。 例如,司马所说的,左岸开的五个窍穴。 百汇提高思维速度,玉枕提升感官敏锐,泥丸可见百神,三窍合一冲破神关,具备了神通。 然后……作为左家巫觋,绛宫窍也是必须的,作为百神汇聚之所,开启了绛宫的巫觋甚至可以将外部的神祇藏于自己的绛宫之中,这叫‘藏神术’。 而下一个窍穴就不固定了,可以根据自己的特性来自由选择。 左岸选择的是……精关三窍之一的大椎。 大椎为手足三阳、督脉之会,督脉为诸阳之海,统摄全身阳气,修成大椎,一身阳气充沛,炽烈如火,威猛无比。 身上的阳气,和他佩戴的鬼五木,形成了平衡的阴阳之气,这就是他的跟脚。 换句话说,左岸虽然是个巫觋,而且看起来年迈衰老,但他实际上开了精关两窍,看着是个老人,实则龙精虎猛,佝偻的身子下面全是肌肉! 只一巴掌,他就把高见拍飞了出去! 对于左岸来说,高见的动作和慢动作没有区别。 超音速的速度? 百万斤巨力? 呵呵,老夫的身躯也未尝不壮! 而高见落地之后,却见他脚下的地面猛的下沉,泥土在他脚下压缩,被高见的全身巨力给夯实了起来。 松软的泥土,一脚就变得和石头一样硬。 借助这股力量,高见再度冲刺! 左岸微微皱眉,然后表情舒展开来,变得有些开心。 他之前没有下杀手,是因为镇魔司司马在旁边看着,他估计自己不可能当面杀死高见。 而如果高见还要继续这么干,那他动手杀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方也无话可说。 这么一想,他突然畅快起来。 不知好歹,既然如此……那就趁着这个机会杀了吧,就算追究起来,也是高见自己以下犯上,活该去死。 于是,左岸开始用力。 面对高见的攻击,他再度挥手,没有动用巫觋手段,只是纯靠自己的肉身,一巴掌拍向高见的刀。 这一掌,是六境的肉身,而且开启了精关两窍,其中浑厚巨力难以揣度,就算他的刀是大师锻造,以金火之精锻造,也要被直接打碎。 掌刀相接。 砰的一声!左岸突然瞪眼! 什么东西!?好硬! 他感受到的是几乎无法摧毁的坚硬,甚至都没有半点弹性! 一般的刀剑,总是要留些韧性的,毕竟过刚易折,刚柔并济才是一把好刀。 可这把刀完全没有任何的‘柔’,就是纯粹的坚硬。 这样纯粹的坚硬! 硬到他的掌力无法摧毁! 而另一边,高见却突然旋身。 刀势翻飞,刀身与手腕之间相连未断,反而借助这一掌,以自身为圆心,原地转了一圈,气走沉稳,靠着传导力量,借力反转,以对方挥掌的力量,反攻其自身! 毕竟,在高见的眼中,左岸并没有学过武艺,虽然肉身强横,但那只是境界自带的,左岸并不会武艺。 所以他的出招毫无变化,很容易被看破,只要自己抓住左岸那集中一点的攻击,这就刚好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判断左岸的打击点,避开,顺着这股蛮力加力反打,那么他也不是对对方全无威胁。 用锈刀,承载全部力道! 刀是硬的,是刚体,那么其中的力量就不会衰竭!只要高见自己转的起来,只要高见自己的肉身承受得住,就可以将攻击的力道反转! 这就是武艺的作用! 却见高见身上的香火金身噼里啪啦的出现裂纹,变得忽明忽暗,那是防御已经到了极限的表现。 明明没有被正面击中,明明靠旋身抵消了大部分力道,但只是为了充当‘圆心’,其中的冲击,就直接将他的香火金身打碎! 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也发出了爆鸣,那是左岸的力量导致的! 整座山巅,似乎摇摇欲坠! 但这旋身一斩,成功了。 砍中了! 然而…… 高见却突然发现,锈刀像是砍中了空气。 刀刃明明砍中了对方的腰腹部,可对方的身体却宛若虚无,回击之力如入泥海,消失无踪,竟然对左岸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发生了什么? 高见不知道。 但需要回防了。 对方已经拍出了第二掌。 不用担心……对方很强,但毕竟是巫觋,近身作战本身就废掉了他九成本事,再加上他不会武艺……不是没有办法。 高见并没有放弃,他屏息凝神,开始分辨左岸的攻势强弱,专注于避开强攻,并顺势往左岸的攻击方向引导,试图贴身靠住对手,缩短对手的力臂,这样可以后借势反击。 力臂的长度的变化可以影响到力矩的大小。 再大的力量,力臂不够,也没有发力空间,就像是挥舞木棍的头尾,头的力量很大,但尾部却没什么力量。 这也是武艺。 高见试图靠这样,让左岸的力量优势没有发挥的余地!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突然冒出来一道气劲,实打实的轰在了高见身上,尽管冲击似乎不高,却化作暗劲,附骨袭身,透入经脉,令高见行招滞碍,只感觉浑身上下宛如压着一座大山,几乎不能喘息,动弹不得! 就在这压力达到顶点之时,对方轻轻一推,把高见推倒在地上。 轰隆一声! 烟尘四起,高见刚刚被打入体内的暗劲骤然引爆,将他上下所有关节连接处全部打碎,让他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高见瞪眼,就连司马都微微挑眉。 左岸这一招,也是武艺! 左岸轻轻往前一步,鬼魅一般的出现在了高见的面前,弯腰,伸手,抓住高见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神意一动,虽然没有说话,但高见却听见了话语,这话语的速度快的惊人。 对方在说:“我不会武艺?确实,不过巫觋可不需要自己会啊。” 话语之间,高见却隐隐看见,他的绛宫所在,藏有一尊英灵。 巫觋的藏神于身,借助神力…… 怪不得……对方确实不会,但英灵会,英灵附体,让他凭空多出来了一身武艺。 “你可以去死了。”左岸继续说道。 高见浑身关节已碎,没有动弹的机会了,只要捏爆他的喉咙…… 然而,就在此时! 左岸却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腰腹部,剧痛袭来! 他还没来得及发力,自己的腰上,已经多了一道大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袍子! 左岸警觉,立刻后退! 四周的左家人也目瞪口呆。 左岸受伤了?谁动的手!? 不可能是高见! 三境,绝对不可能伤到左岸,左岸可是六境,曾经更是因为足智多谋而被老祖宗信任,执掌左家两百年之久,身上的护体法宝多的要命。 另一边,左岸服下一枚丹药,立刻调息止血!不是大伤,但已经足以影响到他的行动了,已经砍中了他的肾脏,影响到了他的体内五行运转。 “还有谁!?”左岸环顾四周,惊疑不定,不再传讯,而是大喊出声! “别看了,是我。”高见瘫痪在地上,虽然关节碎了,不过以他此刻的肉体,肌肉能动,他就还有动弹的能力,只是力量大减,只有勉强凡人的程度吧,顺便在动弹的时候会很痛,而已。 他将锈刀当拐杖,把自己撑了起来。 左岸的伤势是哪儿来的? 当然是刚刚的第二刀。 第二刀,他砍中了左岸的腰腹。 “你觉得你的法宝很好……还是我的刀更锐利啊,哈哈,咳!”高见仰天大笑。 不过,没笑两声,他就疼的弓起身子来,嘴角不断冒血。 但那些都无所谓了。 爽! 他才不管打不打得过,必须都要砍对方一刀!砍中那就更爽了! 随着他的笑声,锈刀的锈迹褪去! 刀锋,一尺四! 他缓了好一会,才终于直起身子,看向了左家人。 “左岸是吧,你死定了。”高见盯着左岸。 左岸看着高见,那眼神很显然不是什么尊重的意思,而且污言秽语,也不是什么好词儿。 他脸色阴沉的看向自己的腰腹,仍旧感觉到惊疑不定。 他的身躯,实质上靠着‘鬼五木’,所以缠绕着晦冥气。 所谓‘云雾晦冥,天地斗合’,他的身躯犹如云雾一般,没有带上克制的气的攻击是伤不到他的,砍到他只会觉得砍到了空气一般。 但是……被砍中了。 不止被砍中了,甚至还将他的肉身轻而易举的切开。 要知道,寻常的刀剑,就算能够砍中,也不可能伤的到他,他的皮肤都不是普通法宝可以伤的到的。 “是那把刀。”左岸看向了高见的锈刀:“确实是把好兵刃啊……” 好刀,好刃。 竟让他一时不察之间,砍伤了他的肉身,甚至将肾脏都切开了。 这刀,也是一件异宝。 这高见来历不简单。 这时,镇魔司司马说话了。 “现在你没机会动手了……那,左家人,今晚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吧,我也不追究那人了。”高司马身周,指了指他们身后被铁矛捅穿的那个占梦。 左家人的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镇魔司,还有高见……真是欺人太甚! 差点杀了自家的占梦,又砍伤了左岸,而且他还只是三境!此子威胁甚大,可恨不能趁机将其手刃! 甚至有人已经想要往前,出手打死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高见。 可他们刚刚动弹,就注意到了镇魔司司马轻轻握住了铁矛,似乎他也在等左家人出手。 于是,他们只能恨恨的退回,一行人的眼睛看着高见,像是要吃人一样。 高见看着他们的眼神,嗤笑一声:“这般看着我,你们学的还真像。” “我在沧州看见过许多人的眼神,他们看你们的时候,和你们此刻看我,一模一样。” 是啊。 左家子弟欺辱别人的时候,别人也是这般眼神啊。 这话一说,左家人更是憋红了脸。 这厮,可恶! 竟敢把他们左家和那些泥腿子比对! 高见看着他们的眼神,摇了摇头,扭头对司马说道:“那,司马大人,带我回去?” 司马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容,但他正拼命绷住。 他感觉把自己这辈子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但还是没绷住,最后露出了一脸古怪的笑容。 挂着这样的笑容,他伸手拉起高见,说道:“好。” 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把腰牌拍在高见身上:“对了,这个东西,你还是自己揣着,我这镇魔司,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语罢,他离开了山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却见镇魔司司马直接带着高见跳开,完全没把此地的左家人当一回事。 左浪在这里,他还给点面子。 一些小辈而已,无所谓啦。 左家人面面相觑。 镇魔司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可左家的山头,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显而易见,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来说,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 左岸已经止血完毕,肉身的精气充沛,这个伤势估计明天就好了。 可他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心头的伤,估计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得拿高见的血,才能治好。 左岸回头,沉稳的说道:“都收拾收拾,不管怎么说,古战场镇守的事情不能乱,每个人都多担待一点,我先重建一下原本的驻地,今晚就别睡了,先把房子修缮一下。” “放心吧,高见被我打碎了全身的关节,我还出手以鬼五木附着了他的肉身,他也没那么好过。” 他显得气度沉稳,从容不迫,虽然腰上的伤口还没好,衣服也是血淋淋的,但这幅模样,还是让周围的其他左家人安下心来。 领头的没有乱,其他人就姑且还能保持秩序。 看见其他人安稳下来,左岸微微颌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离开了人群。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气急败坏。 身为世家高位,要沉稳,要冷静。 躁言多,事必轻举,事轻举,则有灾殃。 圆融者,无诡随之态,敏练者,无轻浮之状,大事需有担当,逆境则看襟度。 不能因为一点点小事便失仪失态。 怒视狂言,稽唇反目,那是莽夫贱民所为,居尊大之位者而不取也…… 草! —————————— 而在另一边。 “你小子,藏的东西挺多的嘛……打碎四境占梦拉入的梦境,又砍伤一个六境,你还有多少东西偷摸着不给人看的?”司马扛着高见,扛到了军医所在。 “哈哈……都给人看了,那今天我不就死定了?”高见回了一句:“所以说,司马,我这样子还能治吗?不会落下病根吧?” “正常来说肯定是要落下病根的,这也是对方没拦你的原因,不过,具体还得看大夫怎么说,老白,好点看,瞧瞧能不能治。”镇魔司司马说道。 然后他把高见放下,补充了一句:“只要能好,什么招都能使。” 在司马看来,左家没有拦高见,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所有关节都被打碎之后,高见几乎不可避免的要留下病根,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都难以治愈。 有道是破镜难重圆,伤口好了也有疤,若是小伤小病,修复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可高见现在不一样。 他现在是出现了全身性质的骨折,外加上,所有的伤口上,都覆盖着一层鬼气。 左岸那一身鬼五木,可不是拿来看的。 作为专门精修英灵恶鬼一脉的巫觋,他不止可以操纵恶鬼,利用鬼气做一些手脚也是可以的。 被称之为‘老白’的军医本来还在睡觉,被紧急叫了起来,但依然和和气气的,并不显得恼火。 他开始搭着高见的手,开始把脉,一遍把脉,一边回答刚刚的问题:“能不能治得看情况,我先检查一下。” 把完脉之后,他又看了舌苔,捏了捏高见的骨头,看了一下高见的关节情况,扒开高见的眼睛仔细看里面。 一套下来,他才终于说道:“鬼气附体,阻碍生气,热风邪痊虫毒,天行瘟疟,伏而未起,故令你的生气沉滞,谁的下的这么重的手啊?这是奔着生不如死去的啊。” “所以,能治吗?”高见问道,他倒是看起来没有太沮丧的样子。 该咋咋滴吧,无所谓了。 倒是司马看着高见的态度,有些讶异,他问道:“你可是很有可能落下病根啊,不在意吗?” “我还活着,那就够了。”高见大大咧咧的回答道。 这话给司马噎了一下。 不过倒是没说错。 以三境之身,对六境挥刀,还能活下来,已经很厉害了。 而那边的白大夫,他检查完了之后,又思考了一下。 接着他说道:“能治。” 他坐在了高见的旁边:“就看你顶不顶得住了。” “哈,怎么个说法?”高见有些好奇。 白大夫则说道:“鬼气蛊毒,五癃邪气挛缩,让你的精气难以自愈,压制了你肉身的生机,如果放着不管,你的伤势不仅不会好,还会越来越腐败,最终遍体筋肉碎痛,腐臭难闻,脓液不断。” “但鬼气这种东西,是针对性很强的,人之鬼害人,犬之鬼害犬,树之鬼害树,各有种类分别,这是因为他们的鬼气都是由原本的生气转化而来,这种转化会保留原本的一部分特征,导致阴鬼们对原本所属的类型造成的伤害尤甚。” 说到这里,他面色凝重:“但是,人族是万物灵长,用妖血的话,效果会差很多,如果能找到别的万物灵长的生气载体,譬如血液之类的,以此冲散这些鬼气,重构你的生气,就能治,之后让你的肉体再生就比较简单,不是难事。” “只是……其他的万物灵长的血,有点难找,麒麟,真龙,凤凰这些,怕是不太好办。” “而且,这个过程极为痛苦,重构生气,以这些生灵的生气来冲刷你的肉身,恐怕就连刮骨之痛也难以企及。” 他拿出一个瓶子,说道:“我这里倒是有些猿猴的妖血,比较契合人族,但也只是‘比较’而已,你如果承受的住的话,我给你拿根棒子咬着。” 白大夫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见了高见的表情似乎有些无所谓的样子。 于是他强调道:“高将军,不要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以其他妖血清洗鬼气,重构生气,其痛苦难以言喻,我见过好多军士,都觉得自己是铁打的,结果甚至有坚持不住,活活疼死了的,所以你最好做一下心理准备,拿根棒子咬着,再把自己绑起来,免得你到时候蹦起来咬我。” 高见连忙摆手,说道:“不是,大夫你误会了,我没觉得无所谓,我只是有些好笑,这有点太巧合了。” 高见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我泡过龙血,而且是很多很多,像是不要钱的那种泡法。” 要知道,在东海的时候,来自舜家的靖江君,曾经搏杀一头元家的真龙。 那时候,龙血撒的到处都是,海水之中全是龙血,惹来了一大堆海兽在那里争抢。(详情见第一百二十章) 那时候,高见可就在里面。 “什么?你泡过?”白大夫愣了一下。 司马也有些讶异。 他的确看过高见骑龙的模样,但是吧……真龙会随便把血给别人泡吗? 就好像是人族,不会有人族随便放血给别人的吧?而且看见什么妖物泡人血,估摸第一件事就是把对方砍死。 “嗯,你看看还能不能使。”高见点头说道。 “我看看……”却见这位大夫运使功法,却见从气关开始,有气涌入双眼。 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片纯黑。 “道士?”高见问了一句。 “道士学医也很正常吧?不用担心,我可是真静道宫出来的,这是真静道宫秘传的‘穷幽法眼’,以气海驾驭玉枕,强化双眼,能察形势,你卸下气血防护,让我看看。” “真静道宫?”高见突然起身:“等等,大夫,你的法名姓氏是白?” “你给我躺下!”白大夫一巴掌给高见按了回去,然后又恢复了一脸平静温和的模样:“白怎么了?” 高见只感觉自己几乎无法抵抗,对方的手劲儿大的离谱。 估摸着也是开了精关三窍的主儿吧…… 躺下来的高见则迫不急的问道:“大夫,你认不认识白平?” “啊?白平和你有关系?这是我这一门的年轻人,还挺有名的,我也听说过,怎么,名声都传到你那儿了?”白大夫运使法眼,开始检查高见的肉身。 旁边司马找了根凳子坐在了旁边,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他有什么名声?”高见躺在床上,语气好奇。 “二境斩四境,还有就是断了一臂吧,在山门里挺出名的。”白大夫说着,开始在高见身上扎针。 银针刺入高见的身体,让高见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的鬼气开始被逼迫,升腾。 同时冒出来的,还有一些龙血正在翻腾。 高见自己都好像能够感受到,升腾起来的鬼气,似乎就可以被龙血冲刷而带走,就好像伤口上的泥沙可以被生理盐水冲走一样。 不过现在还没开始,只是还停留在那里。 “还真有龙血在你身上,你小子经历不少啊。”白大夫啧啧称奇。 高见则追着白平的消息不放,问道:“他的手还是断的?没有恢复?真静道宫也处理不了那种伤吗?” 高见只是发问,没有擅自暴露白平带回去那块四境柳树树心的事情。 白大夫则随口说道:“断手这种伤,可是直接损伤内天地的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恢复?不开精关,断肢或者损伤内脏,复原起来可是很难的,起码也得耗费个一两件四境的宝物才能做到吧?他不过二境,哪有钱,不过他倒是勤勉,练功也不曾落下,以后成就估计低不了。” 高见却皱了皱眉头。 按照这个说法,白平应该是能够治好手的,鬼柳树心应该足够他再生一只手,为什么他不这么做? 这个脑瘫,不会是拿树心去帮别人了吧? 这么一思考,很有可能啊! 高见还想说什么,多问问情况下,可他刚刚准备开口,突然一阵剧痛袭来! “白——噗哇!!我草——!!!” 高见本来就不是很有素质的人,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大骂出声,更是让他血液瞬间充斥全身血管! 只一瞬间,他浑身上下就红的像是煮熟的虾一样。 旁边的司马猛的一拍手,站了起来。 嗨呀,等了这么半天,总算等到这一幕了! 这几天,天天看见高见装高深,这下可算瞧见他失态了。 可算是露出点人样来了,之前都给他整的有点不自信了。 现在看见高见疼的弓成虾米,他放声大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反正治病他也帮不上忙。 而高见那边,他只觉得眼前甚至一片发红,那是整个眼球都过度充血,出现了红视。 心脏几乎都要停滞,五脏六腑全部剧烈收缩,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叫喊着,所有骨头都在颤抖! 这种剧痛!难以形容! 高见本来还想着白平,但这一瞬他的大脑直接空白了。 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什么都没办法去想。 强烈的剧痛几乎一瞬间就摧毁了他的思考能力。 高见也不是没受过伤。 那是直接冲击,没有半点延迟。 高见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龙血和鬼气去到哪里,那么身体就痛到哪里。 他第一次这么直观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构造。 疼痛,原来是有形状的…… 痛苦像是放射状一样在他的身体里波动,在触碰到身体最外围的时候又往回荡,就像是把牙签插在脚指甲盖里,然后狠踢墙壁一样。 “呕……”高见差点就吐了出来,疼痛感引发了强烈的呕吐反射,这是因为消化道因为强烈的疼痛自己扭成了一团,把里面的内容物像是挤毛巾一样拧出来,但还没等吐出来,抽搐的内脏就马上将这种感觉抛之脑后。 原来是因为咽喉和气管也拧在了一起,导致高见吐到一半就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内脏自己纠结成了一团!所有肌肉都不受控制的紧缩,身体团成了一个球,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点…… 白大夫看见这样,只是摇了摇头。 没办法,他虽然自己没有经历过,但鬼气附体这种伤势他还是治过很多的。 很少有人能顶的过这种痛苦,大部分人都疼晕过去了,少部分人会疼死,但毕竟是少数。 不过无所谓,只要高见第一波没有蹦跶起来,也和其他人一样跟着疼晕过去,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白大夫在等着高见疼晕过去。 而高见这边,他没有晕。 与之相反的是,他握住了锈刀,然后咬牙说道:“大夫!卧槽……!动手!” “嗯——?!”白大夫伸长了脖子,不可思议的看向高见! 这人,他妈的在这种情况下参悟神韵!? 武圣啊?这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深秋的秘密 古时有武圣,受烈毒,需以大夫刮骨以生气冲刷毒气,其痛苦与此一般无二,医生建议其咬住木棍,绑缚身体,以免失态。 而他不从,伸手任由施为,谈笑饮酒,弈子读书,若无其事。 众人皆惊,掩面失色,以为天神。 说实话,白大夫当了这么久的军医,见过的大场面着实不少。 比如说,以前他见过被砍断了手脚的士兵,他当时上去就两针,先阻断周围的血脉,然后伸手将缩进体内的血管硬生生扣了出来,打了个结,又塞了回去。 又比如肠子流了出来,他都是直接塞回去,然后拿线缝上的。 再比如肺部被捅穿了,漏气,呼吸不了,他也是直接拿根管子捅进去硬生生给对方的肺吹鼓起来,接着把伤口堵死的。 战场之上,活着是第一位,治是第二位的。 但这些事情,他是医生,不会痛在他身上,而做的人,不管是什么硬汉猛男,全都会痛的打滚,不少人哭的和小姑娘一样。 更多情况下,大部分患者都会干脆的晕过去,这样方便他继续干。 怎么说呢,患者通常都具有较强的自我麻醉意识。 他也曾经听说过不少真正的猛士,硬是咬牙撑住了这样的痛苦,但镇定自若的,还从来没见过。 不过,听说活得久就能看见稀奇的东西。 眼前这就有一个。 他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参悟神韵! “嚯……你都给我露这一手了,我也不能示弱啊……”白大夫在惊讶之后,双眼也燃起了斗志。 有生之年还能看见这种猛士!那自己可不能丢份儿啊! 他立刻将修为全部展开,全力回应高见! 而在旁边的司马,则嘴巴根本合不拢。 生气冲刷,他也经历过。 当时的他,哭的像个娘们。 他妈的,这个高见——! 真合胃口! 他喜欢! —————————— 但,对于高见自己来说,此时的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握住锈刀之际,他的心湖便平静了下来,平静的像是冰面一样,一点波澜都不会升起。 这点他早就有准备了,他本来就是准备用锈刀压制疼痛,然后再顺便参悟一下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四层神韵。 毕竟他现在刀锋足有一尺四,不用白不用,正好可以让他好受一点,那是真痛啊……怪不得有人被疼死过去。 可是当高见真的这么做的时候,他发现……锈刀没有阻断感官。 他还是可以感受到清晰的疼痛。 只不过,这种疼痛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真切感’。 他好像在冷静旁观自己的感受,就像是在旁观另一个人一样。 心湖平静的面对袭来的痛苦。 就像是在游戏里,你操控的角色受到了疼痛效果,属性减少了,动作变慢了,甚至可能因此而失去操控,但玩家本人却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高见此刻的意识,就像是这个玩家,身体,就像是游戏角色。 痛吗?痛,能清晰感觉到痛。 但并不真切,仿佛是隔着一层玻璃在感受这种痛苦一样。 真奇妙。 不过没时间可以浪费了,刀锋正在锈蚀,虽然是在刀鞘之中锈蚀,外面看不见就是了。 于是,高见立马沉心,开始参悟神韵。 他的参悟速度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疼痛尽管还在不断袭来,可对他来说就好像是看着游戏里的表现一样。 而他参悟神韵也是如此,海量的信息涌来,冲击心湖,但他的心湖毫无波澜,轻而易举的将所有的信息融入其中。 外面,白大夫的治疗正在进行。 内里,高见的领悟也没有耽误。 两者并行之下,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旁边的镇魔司司马本来是准备离开的,但想了想还是留下来看着两边。 白大夫忙的额头冒细汗,这种用生气冲刷鬼气是很精密的操作,哪怕对他来说难度也不低,尤其是用了龙血。 龙血可没有那么好控制,尤其是这龙血看起来境界还不低,看这活性……八境往上走。 高见的生活很丰富啊,很难想象他到底是怎么沐浴八境龙血的,难不成他去东海屠龙了?还是他家长辈专门去给他找来的? 不太明白,只是也没时间细想,这场治疗的难度不低。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 浑身湿透的白大夫往后一坐:“将军,搞定了……” 或许是巧合,这一瞬,高见阅读的神韵,也刚好结束。 而这一次,刀锋消耗了一尺三,恰好给高见留了一寸的刀锋,没有完全用完。 高见睁开了眼睛。 他也浑身都是汗。 疼出来的。 身体依然是在疼痛,所以当然会出汗,会抽搐,只是他的主观意识里没有那么剧烈而已。 可此刻恢复之后,他还是感觉自己浑身几乎已经虚脱了。 “你小子,又给我开眼了啊。”司马站在高见的面前,眼神已经明显变了:“你才来多久?我都不知道说了几次‘又’了。” 又,又,又。 他才来沧州不到半年时间,从秋天到冬天而已。 整肃外城,二境斩三境,带着人重新把外城的条理厘清了一遍,而且这个人选还是水家的公子,水苍苍,刚好让左家甚至都没办法报复。 然后去了白山江龙宫一趟,回来就带着一条真龙把白山江龙宫给平掉了。 这次又…… 等等,再之后,就被自己带来了这个地方。 刚来第一天,就死了两个四境,并且还砍了六境的左岸一刀,要知道左岸曾经是左家的掌权人…… 虽然左家掌权并不要求实力,他们更注重方略,智谋,大局观,常常出现低境的智者,指挥高境的战力进行作战,但如果自身修为没有到某条基准线,是没办法准确判断局势的。 所以,左岸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在内城之中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一身法宝更是多的要命,都是作为掌权者的时候给自己挂在身上的。 但这样,还是被高见砍了一刀腰子。 高见才三境…… 镇魔司司马突然感觉自己背后一凉。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他现在都躺床上,接近瘫痪了,如果是道士巫觋这些,躺半年都不奇怪,就算是他是武者,也再怎么都得修养个十几天才能复原吧? 嗯…… 应该不会出问题。 应该。 他想着这些,还是出去了。 毕竟是一州镇魔司司马,他其实工作还挺多的,抽出这么多时间陪高见已经让他堆积了不少事情了。 尤其是他还需要帮高见报名太学选拔的事情,唉,这也是个麻烦事。 真是一刻不得清闲哟~。 司马摇头晃脑的离开了这里。 白大夫则看着高见说道:“鬼气清理了,不过剩下的伤势还得养一养,全身骨折,虽然对你们这些武者来说可以正常走动,但最好还是不要发力,不要动手,老实点。”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躺着休息,会有人来给你送饭。” 说完,他起身也准备离开。 “大夫,你们在这边忙什么?”高见这时候才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 这么多人驻扎在古战场,忙什么呢? “很多事的,维护各种阵法,抵抗一下里面涌出来的一些怪物,还有防备一些人想要引爆这个地方之类的。”白大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 “怪物?”高见好奇。 妖,怪是有区别的,怪物和妖物是有明确的区别,这点高见也知道,但……天地死寂之后,居然还能有怪物存在吗? “天地之气本身凝聚的怪物,像是‘夕兽’那种,能理解吧?”白大夫一边收拾自己身的衣服,一边说道。 说话间,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看着对方已经要走了,高见点了点头,躺下来准备休息。 不过,白大夫走之前,冷不丁的问了高见一句:“对了,你为什么非得和左家过不去?” “我差点被血祭过,也看过血祭是什么样子,还看见过没有血祭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想把血祭给结束掉,很奇怪吗?”高见说道。 “不奇怪,就是有点困难,要知道,血祭可不只是几件事,这是一个自持运行的系统,很麻烦的。”白大夫摇了摇头。 高见笑笑:“不麻烦的,解决这种事情的最简单办法就是,连人带问题,一起埋了。” “好志气,冲你这句话,你之前要和白平说什么来着?我帮你带话。” “没什么,你就告诉他,我一切安好,让他不要对自己太吝啬。”高见答道。 “行,我有机会就发一封飞剑回山门。”白大夫转身离去,显得很是洒脱。 说实话,高见在镇魔司,遇到的人好像都挺好的。 估计是因为司马的原因吧。 司马本身也是个不错的人啊,虽然看起来有点糙就是了。 过了几分钟,白大夫刚走,却又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邹束。(详情见第一百三十四章) 邹束也是镇魔司校尉,乍一看似乎是三十出头,比高见看起来成熟一些。 他似乎是刚刚忙完,身上还有一些露水。 “哟,老弟。”邹束进来就对高见打了一声招呼。 “邹老哥。”高见回应了一句,撑着坐了起来,对他摆了摆手。 两人笑脸相对。 邹束开口说道:“昨晚我可都看见了,司马带着你去了左家的那个山头,你和左家有仇?” 高见摇头:“没仇,喔……现在应该有了。” “没仇?没仇你招惹他们干嘛?”邹束有些不明所以。 “左家不是在搞血祭吗?我有点看不下去,就给他们找点事。”高见随口答道。 这话一说,却见邹束原本的笑容凝滞在了脸上。 “嗯?邹老哥,怎么了?”高见发现了对方的异状,于是伸手挥了挥。 邹束揉了揉脸,走了进来,拉了一根凳子坐着,对高见说道:“按你这么说,你……救了不少血祭的人吧?” “还挺多的吧,没数。”高见回答。 不过说话之间,高见还挺得意的。 他确实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有人问起来这些事情的,还是有点小爽。 “你还干了什么?”邹束又问。 “不足为道,不足为道。”高见摆了摆手。 小爽归小爽,真要高见自己吹嘘自己做了什么,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或许有点别扭,不过高见就这样。 他确实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正确的事情,并以这些事情为傲,而且他还有点喜欢听别人吹嘘这些事情,像是听见沧州的力工们对外面说这些事情,又比如沧州的戏馆流传的恶校尉,每每如此,高见都会觉得像是夏天喝了一杯冰可乐一样舒爽。 可你真让他自己开口去吹嘘自己做过的事,他便又腼腆起来了。 只能听别人吹,自己是开不得口的。 但邹束的反应却超乎了高见的想象。 他立刻朝着高见前倾,表情严肃而且有点急迫的说道:“高老弟,你当我是兄弟的话,就告诉我。” 高见当他是兄弟吗? 不一定。 但对方昨天晚上出手帮了高见一把,帮高见拦住了那两个四境的刺客,高见还是很感谢的。 所以高见马上说道:“邹老哥说的什么话,你要听,我说便是了。” 于是,高见便一五一十的将他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隐去了自己的来历,只是说自己在沧州沦为血祭的祭品,又看见了当地的村民主动献身所谓的‘山神’成为‘死肉’。 又看见河伯血祭,杀了河伯,惹到了白山江水族。 再去了沧州,看见了沧州外城那吃血食吃的肥头大耳的诸多‘土地’。 于是,高见重整了沧州百神,又平了白山江水族,剿灭了所有蛟龙。 然后,就是现在。 高见说完了自己的故事,一摊手:“所以,现在我的矛头对准了左家,这不就依仗一下司马,看看能不能给左家找点麻烦。” 听见了高见的故事,邹束沉默了一会。 说实话,他料想过很多。 但没想过高见的故事会这么……离奇。 而且,他不觉得高见在说谎。 三境就被司马收为牙将,肯定是有本事的人。 所以,邹束突然单膝半跪了下来。 高见惊了一跳。 他连忙翻身起来,虽然关节疼痛无比,他还是撑着把邹给拉住了。 但显然,他现在的力气完全拉不住对方,眼见对方还要继续往下,高见只能喊道:“喂喂喂,别折腾我啊!我手脚都断了的!你再往下跪,给我手拉出事你负责!” 这话一说,邹束才停止了动作,选择站了起来。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躬身一拜:“高将军大义,这一拜,你受之无愧。” “好了好了,老哥别这样,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和你相处?”高见尴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觉得浑身难受。 他的确很享受被人吹捧,但这个态度还是有点不太自在。 但邹束却抹了一把脸:“不……不管怎么说,这一拜总是要的,高将军有所不知,我的家人,死于血祭。” 这话出口,高见也不说话了。 还能怎么说呢? 于是,高见只能叹息:“那我就受了你这一拜,不过别叫我高将军了,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叫我老弟便是。” “嗯,高老弟,你知道吗,我以前和你做过一样的事情。”邹束说道。 “只是,我比你差远了,当时我全家被血祭,我自己一个人杀了几个乡亲,逃出了家乡……”邹束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开始述说他以前的事情。 显然,他有话要对高见说,只是需要用这些故事做铺垫。 高见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在旁边静静倾听。 原来,邹束曾经也是个乡下小子,只是从小身强体壮,练了几手庄稼把式,在乡里千百号人里也算得上勇武,混了个一个乡勇的名头,当了县城里的一个小吏,在县城租了个房子,生活也算是滋润舒坦。 村子里和县城隔了小一百里路,回去还挺麻烦的,所以他差不多一个月回去一次。 他单身汉一个,不用养老婆,自己挣自己吃,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家乡的老父母,每个月就会买点酒肉提着,回到村子里。 老父母已经半个身子入土了,不愿去城里享福,只想守着家里最后一点清闲,等着入土。 唯一的盼望,就是想让儿子早点娶个媳妇儿。 但邹束懒散惯了,再加上他天赋不错,在县衙里差点就要突破一境,深受捕头器重,说是要提拔他当捕快,他也就不急着成亲。 血祭的事情,他也一直知道,并且觉得没什么,反正选的都是一些无亲无故,自己看着也不是很愿意活的老朽,既然血祭能够带来风调雨顺,那自然是无所谓,是好事。 他每月回村子里,酒足饭饱,喝的气热脑昏,仗着自己年轻,有实力,有靠山,而且马上就要被提拔当捕快,总是冲撞乡老,横行霸道。 乡老和乡民们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血祭的抓阄,抓中了他的老母亲。 他立刻按照‘传统’,给乡老备了一份厚礼,是他半年的积蓄,希望能偷偷将抓阄的结果改一改,改成旁边那个死了儿子的老寡妇。 结果……乡老拒绝了。 邹束懵了,他抓着乡老的脖子,把他按在桌子上,威胁他,要么收了钱改名字,要么死在这里,他杀出去。 乡老答应改名字。 他信了。 血祭如期举行,而那天他不在县城里。 老父母死了,消息传到县衙的时候,他甚至没反应过来。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是蠢的难以置信。”邹束摇了摇头:“还是太年轻了,轻信别人,轻信自己,总觉得自己是最厉害的。” 那之后,捕头劝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他和捕头吵起来了,被对方一拳打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捕头对他说:“为了你的前途着想,还有……你知道这些乡老的关系都是通到县太爷那里的吗?不然他们坐得稳这个乡老?你知不知道县太爷是都城里出来的大人物?人家有家世的。” 邹束没说话。 那之后,他偷偷的返回乡里,想要杀了乡老,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其他捕快。 原来……大家都不笨。 大家都想得清楚情况。 只有他一个人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有实力,有靠山。 其实别人才是有实力,有靠山,只有他一个乡下穷汉,半瓶水响叮当,整天晃来晃去,殊不知别人都当他是傻瓜。 可惜,大家都错估了一点。 那就是邹束……真的很有天赋。 他绝望之下的豁命一搏,开了气海,临阵突破了一境,杀光了在场所有人。 那之后,他背井离乡,成为了一个亡命之徒。 这个亡命之徒经历了不少事情,最后被镇魔司司马收入麾下,得到了系统的传承和培育,最后突破四境,变成了现在的镇魔司校尉。 邹束感慨道:“说实话,当了校尉之后,我杀了几个水神,解决过几个血祭,可越是做这些事,我就越是感觉到无力。” “每场血祭背后都有人,每一场血祭都是世家在主导,我也意识到了左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发现,如果我再继续阻止下去,左家会出手,到时候……我又会变成那个‘乡下穷汉’的下场。” “所以我记下了左家,但之后就再也没管过血祭,我怂了。” “这次听说高老弟你和左家过不去,所以我来看看你,觉得你我意气相合,说不定以后可以一起给左家找点麻烦。” 说到这里,他仰天叹息:“可是没想到啊……高老弟,你比我强太多了。” “要是我父母当时……唉算了,不谈这些,如果你不嫌弃,我就认了你这个兄弟,以后有事,只管找我,如果涉及左家,那就更不要有顾虑,我和他们也有仇。”邹束拍了拍胸脯,如此说道。 “好。”高见点了点头:“我就知道,左家如此行事,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惯。” “好了,不谈这些,对了,你现在应该能走了吧?要不要出去走走?” “也行,反正不影响行动,我也想看看这片天地凝滞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高见马上点头。 他早就想出去了。 秋分阴气锁定了季节的天地,高见还真挺好奇的。 邹束点头,甩了甩自己腰间的羊脂玉佩,就带着高见出去了。 出门就看见有一些士兵不远处的操练场训练,练习阵法之间的配合,练习单兵之间的厮杀。 不过大部分士兵并没有训练,有的在休息,有的在干杂活,比如有的在洗衣,有的炊事班在做饭之类的。 看起来,在这里的备战压力并不大。 作为军官,邹束当然要清闲一些,他带着高见在周围走动,不一会就出了军营,来到了外面的一条河流旁边。 秋分阴气之下,周围的气温很低,河流都冻住了。 不过并非完全的封冻,而是表面飘着一层细微的薄冰,下面的水流依然在流动。 这就是秋冬交接之际,冷,但又不是那么冷,可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死气,是‘由生转死’,万事万物都在凋零的季节。 树木落叶,虫儿蛰伏,各种庄稼都会结出种子,然后丢出去,随后死亡,等候种子未来的发芽。 秋雾笼罩四周,空气的潮湿阴凉比真正的寒冷还要凛冽,那种阴冷侵人肌肤,让人骨头都感觉到了某种酸痛。 如果是单纯的寒冷,那么多穿衣服,防风保暖,就能抵御。 可这种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的阴冷,却怎么都挥之不去,穿的再厚,都只能靠人身自己的生气才能抵抗。 万籁俱寂,无形无色的浮雾笼罩,似乎蕴藏着影影绰绰的幻象。 说实话,就算是真正的冬天,也不会有这么残酷的气候。 因为‘冬藏’,本质上,冬天是孕育,蛰伏的季节,冬天的死寂之中,孕育着生机,随时都有可能阴阳逆转,生死交替,进而诞生出‘春’来。 而此刻的秋却不一样,秋是杀死春夏之气的金气,因此,也就格外的杀人。 “嗯?河里面居然还有活物?”高见看见冰面之下,还有一些鼻孔。 “是冬眠的鳄。”邹束这时候对高见说道。 “噢?还真是。”高见仔细观察,看出了一些端倪,那确实是一些鳄鱼,被冻在了冰水里,只留鼻尖上的两个鼻孔露在冰面上,看起来就像一只“鳄鱼冰棍” “死了吗?”高见想走上去摸一摸。 但被邹束拉住了,他说道:“别去,以前有不长眼的人去摸过。” “结果呢?”高见问道。 “结果发现了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虽然说是冬眠,但它们还是醒着的。” “第二,冰层比想象中的薄。” “第三,它的牙齿比你整个人还长。” “哈哈。”高见大笑,但识趣的往后缩了缩,没有去摸露出来的鳄鱼鼻子。 但他还是环顾周围,看着四周一片深秋霜冻的模样,说道:“不过,有点吃惊啊,我还以为这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结果这不是还有东西活着的吗?这些鳄鱼冰封多久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从天地之气凝固的时候就一直活到现在吧,不过都是在冬眠状态,现在这里面几乎所有东西,都处于冬眠。”邹束解释道。 高见没有问“不会冬眠的去哪儿了”。 不需要问,不会冬眠的,当然都死了,被抽取了生机,被这片深秋给杀死了。 高见因想明白了这点而朝着远处望去。 远处,在阴冷潮湿的雾气笼罩下,随处可见死气沉沉的景象。 这是一个死去世界的景象。 天上有太阳,太阳也散发着光,可没有丝毫热力,一切事物都在这光中凝然不动。 与其说这是太阳,倒不如说这里是天空睁开了一只幽灵般的眼睛,因为这太阳的光芒不仅不温暖,甚至都不刺眼。 在这里,人可以用眼睛盯着它,就像盯着月亮一样,而不会感觉到灼伤。 在这巨眼一般的太阳注视下,万事万物永远僵冷了。 而周围所有的镇魔司兵马,就在这般奇境中生活。 “说实话,这地方还挺奇妙的。”高见抚摸着周围的树木,这些树木也都枯死了,可他们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没有倒下,所以这里依然是一片森林。 “看一次两次还觉得奇妙,在这里待十年,你就会觉得窒息了,所以这里是经常轮换的,很少有人会常年驻扎在这里,没人受得了。”邹束说道。 然后,邹束冷不丁的问了一句:“我听说了,昨晚你砍了左岸一刀。” 高见笑了,很自豪的摆出大拇指:“这一刀,是他欠沧州无数人的,我先砍一刀,算是利息。” 邹束听见这话,露出了高兴的表情,接着说道:“真羡慕你。” 高见捡起一片枯叶:“羡慕我什么?” 邹束说道:“羡慕你能砍出这一刀,我比你强,可我站在左岸面前,恐怕永远都不会升起出手砍他的念头吧,明明我很多时候都在想要不要砍死几个左家人,可真到了面前,杀意就全都没了。” “那你镇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高见有些不太理解。 邹束则无所谓的说道:“你这话说的?你不如去问问那些士兵,问问他们,努力工作是在追求什么呢?” “努力工作所为的东西?梦想?未来?还是别的什么?其实,不一定有那么复杂的啊。” “不是每个人都有要追求的东西,但每个人都真的有家要养,有饭要吃。”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而已。” 高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点了点头:“确实。” “对了,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闲聊的。”邹束突然结束了闲聊的话题,说道:“咱们两个虽然才第三次见面,不过我觉得已经算是交过命了吧?” 高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等着对方的下文。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见的态度,邹束说道:“镇魔司的力量是朝廷的,我们动用不得,不过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说不定能让左岸吃个大亏” “有这种东西,你之前不用?”高见愣了一下。 他释然一笑,说道:“之前,可没人敢砍左岸。” “你这一刀,好像也砍到了我,不带你去看看,我难受。” 第一百三十七章 知了猴 秋天。 高见从来没有这么直观的看见过秋天。 水、空气、光线,都具有一种沉闷的气氛,压的人心头难受。 高见看见,天空之中偶尔会出现一大团被风卷起的黑色尘土。 仔细一看,那是一群群的虫尸,和被风刮起的灰尘一样。 这些虫尸落到了手上,身上,甚至是头发上。 它们任凭高见不断拨动,弹开。 因为它们再也飞不动了,它们全部死在秋日那杀人的风中,天空和岩壁上撒满了它们小小的尸体。 昔日这些肉体里还跳动着生命,而此刻却如同尘埃。 高见有些头疼的将这些黑色的小东西从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上掸开。 而邹束,则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神情,拔出剑来,挥舞起剑风,将这些灰尘卷起,像是扫帚一样,把它们扫进了冰冷的河流之中。 “好多虫,现在还有虫活着吗?这些看起来像是刚死的。”高见说道。 邹束说道:“外面没有,但如果去那种比较温暖的洞窟里面,就可以看见,洞穴里还有一些地气可以温养那里,这种虫子就在里面缩着,不过如果风大了,吹到了洞穴里面,就会刮出来许多尸体。” “看来这地方比我想的要有生机。”高见走在这片枯枝败叶里面,感叹道。 生命还真是顽强,哪怕是在这种地方,依然拼尽全力寻找着生机。 “这些一般,真正厉害的你还没看见呢。”邹束笑着说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地下蠕动了起来。 他们脚下的大地,土壤表面剧烈起伏流动着! 突然,一条巨大的节肢生物爆发而出! 这个诡异的节肢生物足足有两三个人那么长,多刺而发达的口器,黄白色的甲壳,显著膨大的额头还有上面的触角,前胸背板,前足胫节像是带着倒刺的镰刀一般! 这头怪物,挟着贪婪的饥渴向二人啃噬而来! 高见猛的后退,但他没有出手,因为他现在伤势不轻,浑身上下的关节都断了,实在是动不了手。 不过,邹束还在,也用不了他出手。 邹束可是四境武者。 “百兽莽荒!”邹束很是装模作样的喊出了自己的招式名字。 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高见就从来没有喊过自己要出什么招,他都是闷头打,时不时搞点偷袭之类的。 可邹束这时候突然喊了一声,还挺酷的。 伴随着他的声音,却见他腰间长剑飞出! 气海之中的武道内气附着在剑身之上,磅礴剑意显化,宛若群兽奔腾,一只接一只的涌出! 最开始是牛羊,好像是一境的剑气。 然后是豺狼,这是二境的。 再之后是狮虎,这应该是三境的剑气。 随后,更是奔腾出数十头玃如! 玃如,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脚人手而四角,是一种天生异兽。 这应该就是四境的剑气。 剑气化作各种兽类冲去,无暇无隙,无边无际,无穷无尽!转瞬之间便是数以百波,周围顿显无穷剑风,刮骨噬心,奇幻瑰丽! 高见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原来武者开了气海之后,以武道内气,竟然能做到这种事。 他之前都是靠肉身莽死别人,却不曾见过武者这般绚烂的剑气。 是不是得找机会把气海开了啊? 他思考的时候,就看见那只虫子被剑气直接踩死,变成了一地烂泥。 而邹束轻轻收手,长剑入鞘,发出一声‘蹭’的剑鸣,他一转身,身上带着的羊脂玉佩跟着旋转,摇动,看着有些炫目。 看着他的样子,高见哑然失笑。 还真是,这人真有意思,无时无刻不想炫耀一下。 看起来,他仍旧是当初那个在县衙里占了份差事就洋洋得意的年轻人啊。 邹束这边,他指了指那条虫子的尸体,说道:“高老弟,你看看那个东西是什么。” 高见本来是没注意的,听对方一说,便走过去看:“好,我看看。” 然后,他走过去发现…… 这东西,不是知了猴吗? “蝉?蝉的幼虫?这么大?!”高见提高了音量。 邹束点头:“这就是我要带你来的原因,你知道蝉会在地下吧?” “是。”高见明白。 蝉的幼虫,也就是‘知了猴’是会躲在地下的,他们的幼虫潜伏在地底生活,而且时间很长。 有一年蝉,三年蝉,十七年蝉之类的分别,就是说他们的幼虫甚至会在地底生活十七年之久才爬出来化作成虫。 不过,眼前的知了猴……也未免太大了些。 这是活了多久? “这是百年蝉。”邹束介绍道:“这可是这片古战场独有的东西。” “蝉之一物,在地底产卵,然后在地底孵化,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就爬出来,但在这片地方,恰好是秋分阴气所在,天地凝滞,它们没办法化作成虫。” “但是,他们也死不掉,因为它们生活在地底,就和刚刚那些小虫一样,可以服食地气,如此一来,十七年蝉都算小的。 “在这片地区的怪物里面,不乏这种百年蝉,甚至还有千年蝉!目前见过最厉害的,就是一只三千年蝉!” “三千年前,绝地天通,天神消失无踪,天地凝滞,那只三千年蝉,就是从那个时候活到现在的,已经成了气候,只是被我们围困,躲在里面不出来。” 听着对方说这些,高见微微颌首:“喔……你说的能把左家人葬在这里的东西,就是这头三千年蝉?” 邹束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怎么可能,三千年蝉也是你我两个能碰的?而且那样的东西,也只有一只而已。” 然后,他凑到高见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发现的,是一只一千五百年蝉,在地下温养了一千五百年,实力能到六境。 “噢?不过这样的话,我们两个过去不是送菜吗?”高见一摊手。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邹束如此说道。 —————————— 与此同时,此时此刻,左家的山峰之上。 这座山峰上,一位镇魔司副将正在这里坐着。 镇魔司副将,通常来说,甚至比牙将还要高半级,负责实际指挥其他校尉,校尉则指挥各级旗官,最终依次排序到普通士兵。 副将,指的是镇魔司司马的副将。 不过……实际情况里,牙将的地位会比副将高很多。 尽管牙将的官职和校尉同级,可宰相门前七品官,实际指挥里,副将的指挥权是远远不如牙将的。 在昨天之前,镇魔司除魔卫里,有四个副将,一个牙将。 唯一的牙将名叫勾磊,司马的亲侄儿,而且能力超群,很是服众,大家都服气,对他当牙将没什么意见。 但是,一般来说,牙将的位置,理应是有两个的。 副将们,平时都是卯足了劲儿,想方设法能让自己坐到牙将的位置。 比如昨天帮了高见一把的那位老迈的副将,柏星之。 柏星之现在的心态还是挺纠结的,平时就一直以牙将作为自己的目标,希望能够成为司马的直系,这样一来,以后司马不管是升任他处,还是回到越州,他都相当于攀上了勾家。 对于柏星之这样一个没有出身世家的武者来说,这差不多是最好的出路了。 然而…… 新的牙将出现了。 平心而论,新的牙将其实还是挺有说服力的,虽然刚刚到的时候,大家都挺不服气,觉得区区三境没资格当牙将,当个校尉都不够资格。 但是当对方硬撼兵气法相两次,而自己屹立不倒的时候,反对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修为是可以练起来的。 但有些人,练一辈子都做不到硬撼兵气法相的程度。 所以,柏星之也知道司马的选择没什么问题。 那个叫高见的,确实有资格服众,也有资格当这个牙将,刚刚见面时候的互相下马威,已经足够说服大家了。 只是…… 有些失落而已。 带着这种失落,柏星之在今天早上,却意外收到了左家的邀请,请他过来喝茶。 明明昨天晚上,柏星之干掉了左家的刺客,但今天,左岸还是邀请了柏星之来到了山峰之上,似乎昨天的事情,并没有对他们产生什么芥蒂。 柏星之有点好奇左家是怎么想的,所以他来了。 刚刚坐下,他就有些讥讽的笑道:“嗨呀,这可真是,一团乱麻啊。” 柏星之环顾周围,却见四周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尽管他们已经尽力在收拾了,可想要一晚上就重建原本的建筑群还是有些难度。 因此,只是清理了垃圾,废物,破损的房子,留下来的部分还是有些狼狈。 “让柏将军见笑了,不过这可是司马亲自出手留下来的痕迹,司马毕竟是沧州最强的武者之一,也不算丢份儿了。”左岸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给柏星之斟茶。 “也是,对了,你们大早上的突然找我做什么?让我来看看你们有多狼狈吗?”柏星之没有喝茶,而是盯着左岸问道。 左岸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胡子,一副老迈的样子:“唉,柏将军这话说的,你我同病相怜,怎么会如此出言相讥?” “同病相怜?你左家家大业大,还用得着我来同病相怜?我也配和左家同病吗?”柏星之笑道。 “那肯定啊,咱们都有一个病啊,高见这个人,可真是会惹事。”左岸如此说道。 “左岸,你在这里毁谤我家牙将,是什么意思?”柏星之端起茶,但还是没有喝。 左岸则随口说道:“是勾家牙将,不是你家牙将,你不会觉得镇魔司和司马是一家的吧?他是流官,当不了一辈子司马,最终还是要回勾家的,到时候可就和沧州没关系了。”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柏星之的痛点,柏星之没有说话,而是开始喝茶。 “你看,咱们还是同病相怜的。”左岸开始摆弄茶壶。 “他人之得,非吾之失,有什么好嫉妒的?”柏星之回答道。 “我也没说你嫉妒啊,只是说同病相怜而已啊,难道是说我左家嫉妒高见吗?”左岸如此说道。 这话给柏星之噎了一下,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于是放下茶杯:“如果只是说这些的话,那左家怕是如愿不了。” “高见虽然年轻,但注定前途无量,高这个姓氏也不是什么大姓,在沧州也没什么根基,不是世家子弟,靠自己能耐往上爬,我输了就是输了,不至于心胸狭隘到要借你们的手来对付自己人。” “说一千道一万,镇魔司不是勾家,但现在他是镇魔司的司马,和我就是同袍,你们想从我这里下手,是看不起我吗?” 看见柏星之这个反应,左岸连连摆手:“欸,当然不是这个说法,我是真觉得我们是同病相怜的。” “柏将军,这世上之事,无非就四句,嫌人穷,怕人富,恨人有,笑人无,你不是出身世家,虽然天赋出众,但从小到大,也吃了不少苦吧?我知道,你对我的敌意,多半也就来源于这个。” 柏星之不说话,只听着左岸说。 不过,左岸说的也没错。 他已经不年轻了,和高见那样的小将不一样,他的胡子都白了,算算年龄,他已经一百多岁了。 对武者来说,这个年龄可是相当大了。 尽管按照常识来想,武者的身体好,应该活的更久才是。 可实际上,武者普遍短命。 武者修行体系中,少有开命门的,再加上武者多要打熬身体,一不注意就要受伤。 像是锤炼气血,很多时候你是不知道‘恰到好处’和‘练伤身体’的区别的,很多人跑个步都能把自己膝盖跑废掉。 这一切,都需要有前辈指导和资粮充足才能避免。 而且,武者战斗也是要冲到最前面的,身上的暗伤一般很多,因此老的都特别快。 只有那些世家出身的武者,有宝物温养,有名师指导,有充足的药物,也不需要和人随便动手拼命,那武者‘身体好’的优势就能发挥出来,能比其他道统活的久一些。 而对于柏星之这种来说…… 他的命没有那么好。 面对左岸的话语,他没有反驳。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各自的境遇 在古战场,属于左家的那个山峰上。 柏星之和左岸对坐煎茶。 对于左岸所说的话,柏星之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办法反驳。 作为一个中人之家,他比邹束那种完全从底层流寇被招揽的要好些。 要是说柏星之的人生阅历…… 不能说是一帆风顺吧,只能说是没经历过什么大的挫折,虽然他已经一百多岁了。 柏星之从小生活在县城里面,父母在县城里有些产业,他年轻的时候,父亲是一境,一年也有个十几金的收入。 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让他从小能够找到老师来入门。 之后能顺利通过选拔,进入镇魔司之中,成为一名一境的队长。 他从小就比周围的人强太多。 他是县城里拔尖的天才。 他一路上的晋升都顺畅无比,从小时候优渥的生活,到从县城选拔进入沧州,一步一步走到镇魔司的副将的位置。 柏星之绝对超越了九成九的人,他是四境接近五境的武者,修为高深,在沧州都城也是属于可以住在内城里的那种人。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意识到,这世上从没有公平可言。 他比很多泥腿子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同理…… 世家子和其他天才比他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已经习惯于不和那些人比较了,不能比,一比就要气死人。 所以,他其实那句话是常常挂在嘴上的。 “他人之得,非吾之失,有什么好嫉妒的?” 这句话其实是他的座右铭,他一直说这种话,这样他就能放松一些,不至于总是抬头朝天上看。 天上……太刺眼。 可左岸现在这番话,实际上,就是硬是要逼着他抬头往天上看。 这让柏星之尤为不悦,以至于他已经有些想要起身离开了。 但是,左岸毕竟是世家子,柏星之其实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情感。 这种情感……说是蔑视吧,也没有,可说是尊重吧,好像有点,说是恐惧……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 总而言之,就是一种微妙的,很难形容的感受,虽然很不爽对方,可也不愿意冒犯,如果有机会亲近的话,不亲近一下好像又亏了,可亲近的话……又觉得脸上无光的矛盾情感。 在这种情感的支持下,柏星之还是坐着,没有离开。 看着对方那微妙别扭的表情,左岸笑了笑。 然后,他伸出茶壶,给左岸的茶杯斟满:“柏将军,你看过戏剧吗?” 柏星之语气不悦:“有时会看,怎么了?” 左岸若无其事的说道:“戏剧里面,总是会出现泼皮无赖,这些泼皮无赖,一出场的时候,总是看得到他们在耍威风,好像比主角还要气大,还要惹眼。” “可为什么大家看不起他们呢?因为人人都知道,泼皮无赖虽然总是在耍威风,但也总是不知道哪一天就消失了行踪,只是戏剧上没写结局罢了,他们也不值得留下一个结局。” “这沧州啊,就像是个戏台,总有些跳梁小丑,泼皮无赖跳出来惹人注目,上蹿下跳的,好像很厉害似的,但不管怎么说,突然有一天,他们就会消失。” “戏台上站着的,永远是老将军,大角儿,因为只有他们才撑得起一台戏。”左岸的声音轻轻的,却好像又有很重的分量。 这时,柏星之则说道:“是啊,水家才是真正的角儿啊。” 这话显然是在针对左家的说法。 左岸鼓吹自己是真正的角儿,别人是泼皮无赖,跳梁小丑,那你们左家和水家比,又是如何呢? 闻言,左岸微微摇头,保持着风度,淡然一笑,随后说道:“柏将军这就是看的不清楚了,纵观沧州千年以来,世家总是在各个地方展现出压倒性的优势,世家们联手控制各个地方,共同抵御其他势力的排战,可是明眼人都知道,世家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千年以来,最终的受益者只有水家,其他世家只能从水家手底下讨饭吃。” “但……这很差吗?这也比其他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势力好上太多。” “你看不起第二,可多少人又只能仰望第二呢?比如柏将军你,你从小到大,排的第几呢?你抬头往上看,别说左家,就连王家这种,你能企及吗?往下再数数那些门派。” “你熟悉的那些门派,幽云观,梅作坊,白驹场,楼船行会,乃至于燕阁分阁之流……他们算什么?摸得到白山江水族一条腿吗?这些势力,连白山江水族的龙君都搞不定。” “往上你再看看,白山江水族,鼠山,甚至是真静道宫,尽有斋分会,乃至于朝廷的流官势力,虽然势大,可落到地上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都只不过是过客,沧州几千年来一直是世家的天下。” 左岸的声音相当自信。 而柏星之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真的。 沧州真正意义上可以对抗世家的势力,估计只有真静道宫吧。 可真静道宫并不是沧州的势力,他们只是山门正好建在沧州而已,对沧州的别的东西,他们并不放在心上。 作为隐世仙门,非要划分的话,他们只属于神朝本身,平时高来高去,山门在什么地方实在是无所谓,完全不在乎地方势力本身。 而且,真静道宫的实力虽强,也难以对抗沧州世家全体。 所以,归根结底,世家在沧州的统治是短时间内难以动摇的,这种趋势一直延伸到整个神朝本身。 事实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 面对左岸的滔滔不绝,柏星之终于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所以呢?阁下一大早就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就是为了和我耀武扬威?还是说,你觉得只要和我说这些,我就会帮你们对付同袍?” “欸~!”左岸马上摆手:“柏将军怎么会这么想?左家插手不进镇魔司,将军的晋升左家也出不了力,这也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说实在的,左家甚至都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帮到你的,凭借三言两句想让你倒戈,我们自己也知道不太现实。” “找你来,纯粹只是因为昨天晚上你动了手而已,你看看,昨晚你为了高见,毫不犹豫的杀了那两个刺客,所以今天就邀请你们过来坐一坐,聊聊天而已。” “那昨天晚上还有邹束也在,你们怎么不找他?!”柏星之的情绪有些压不住了,语气带上了些许的戾气。 “我们当然邀请了,只是他没有来而已。”左岸答道 “真是不知所谓!”柏星之恼了,将茶杯一推,起身便走。 也没有人拦他,左岸就这么在外面看着柏星之离开。 过了好一会,旁边有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道:“叔伯,柏星之已经走远了。” “嗯。”左岸起身,开始收拾茶桌。 “叔伯,请他来做什么?这些话,应该也不能让他帮我们做事情吧?”左家的年轻人有些奇怪的问道。 左岸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道:“不需要他帮我们做事,人有时候会自己做事,尤其是对这些四境五境,却还一关没破的修行者来说。” “为何?”年轻人有些不明白。 “你们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什么都不缺,所以不会明白这种爬上来的泥腿子的心情。”左岸施施然的说道:“不过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旁系,还是妾生子,主母妒心又重,所以我母亲担心我,从未把我放在左家内里,我自小在县城里面长大,崭露头角之后才回归左家。” 年轻人马上有些崇敬的低头:“叔伯的故事,确实传奇,能成长到左家的舵手,叔伯之毅力,我们常常和自家孩子述说。” 左岸在左家内部,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妾生子,遭主母妒忌,这样的小孩,在左家内部,一般长不大。 但他不仅长大了,还强势回归左家,压服了主母,扶正了生母,甚至爬到了比父亲还高的位置,最终在老祖宗点头之下,掌舵左家,负责左家诸多事宜的运行,自己本身的修为也到了六境。 哪怕因为最近白山江和血祭的事情,被老祖宗从掌舵的位置上撤下,过来镇守古战场,他在左家内部的位置也还是相当稳固的。 听见年轻人这么说,左岸笑笑:“我和柏星之这种人的成长轨迹比较类似,因此我明白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于柏星之这种人来说,从楼底爬上天台是很累的,要你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的往上走。” “但从天台到达楼底却很轻松,只要你一步踏错就行了。” “他们是很怕的。” “所以,提点一下他们,就算他们实际行动上不会有什么改变,可心里还是会记住这些事情的。” 左岸站起身来,将茶具洗净收好:“柏星之可不是什么心眼很大的人,突然多了一个三境的牙将,你真当他心里没有怨气吗?” 年轻人则说道:“但柏星之能修行到这个地步,也不可能是傻子,这世上有怨气的事情多了,他肯定忍得住的,不至于倒戈来帮助我们吧?” 左岸似乎有些不悦了,他强调了一下:“我刚刚不是才说了,不需要让他来帮我们,左家也用不着他来帮。” “那?我们找他做什么?”年轻人不明所以。 左岸叹了口气:“唉。” 现在的左家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这样的对话让左岸丧失了和这个年轻人说清楚的欲望,于是他终结了对话,只是摆了摆手,说道:“算了,你不用考虑这么多,去做事吧,把被司马砸碎的房子修起来。” 年轻人也知道自己好像是惹生气了这位长辈,不敢再多言,出去做杂事了。 只留下左岸在这里。 他看向外面…… 高见…… 区区三境,却搞出了这么多事情,以至于他都被老祖宗撤下来,来这个荒郊野岭的地方镇守,还要和司马那个莽夫打交道…… 都是因为这个高见。 那么正好,就在古战场这里,把高见埋了吧。 —————————— 在秋风瑟瑟中,高见和邹束正在一边聊天,一边朝着邹束所说的方向前进。 说实话,高见现在流汗了。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邹束把他之前的人生都和高见说了。 “哈哈……邹老哥,你还真是,辛苦啊。”高见擦了擦汗。 怎么说呢……邹束的人生,不能说是一帆风顺吧,只能说是被生活捶打得肉质Q弹。 简直太凄惨,太励志了。 从小生活在普通农家,自小就看着自家亲戚被血祭,但却习以为常,只是觉得不是自己就好。 靠着身体健壮被选成了乡勇,又努力爬到了县城里,被捕头挑中,结果因为年轻气盛,全家被血祭。 愤而突破,杀绝仇人,不知所措,亡命天涯。 在山野之中当了几年的野人,个中辛酸难以言喻,差点被妖兽吃掉不说,最饿的时候甚至在道路旁边守着,等过路人走了之后捡垃圾吃。 因为他害怕被官府发现捉拿回去,毕竟他杀了一个捕快。 但这个过程里,或许是天赋吧……他的修为反而越来越高,以至于最后终于可以自己捕猎了,可算是能填饱肚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他击杀了一头妖兽之后,被当地前来山林里面除妖的镇魔司发现了,还以为是什么化形的妖物,差点给围杀了。 结果到最后才发现是个人。 最后被关押到了大牢,查证来历,又经历了许多磨难,很多年后,成了现在的除魔司校尉,修为四境。 虽然邹束说的时候都是笑呵呵的,当笑话说出来的,可高见听了这些遭遇,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居然还撑过来了,还当了镇魔司校尉…… 真厉害啊。 “哈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邹束笑着,然后站定,突然结束了话题。 高见意识到了什么,也结束了闲聊。 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 “到了。”邹束说道。 高见感受到,一股毒气,扑面而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黄泉 毒气往外弥散! 一种黄色的毒云,正在这附近环绕着。 高见明显察觉到,这些毒云,正在掠夺他的身上的生气,似乎要将自己仅存的活力都掳掠,让自己变成一堆白骨。 不过,他毕竟是三境武者,一身阳气稳固,虽然关节的骨头断了,可并没有影响他的阳气根本,因此受到的影响并不算大。 “这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邹束指了指那些黄色的毒气,问道。 高见看他的表情,显然他是知道的,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知识而已,那满脸的表情,好像就在期待着高见说不知道,然后他跳出来讲解一番。 司马之前好像也做过这种事…… 这些武者,是不是都有一颗成为知识分子的心啊。 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想要什么,是吧。 “我看看。”高见不知所谓,不过他还是朝着里面看去,一时半会不知道是什么,这难道不是普通的毒气吗? 不知道为什么,高见不太想让邹束爽到,于是开始仔细查探。 看见高见认真的观察,邹束像是按捺不住了一样,得意的说道:“我给你个提示吧,你面前这东西……假如你是小孩子,那这玩意儿肯定能要了你的小命,而如果你是老人,也能要了你的老命,只有咱们这种正当壮年的人,受的影响才会少一点。” 听了这话,高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掠夺阳气,而且对老人和小孩效果尤其强大,只有成年人受到的影响会小一点,这毒气,是‘黄云’?”高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的难以置信起来。 《河图始开》曰:“黄泉之埃,上为黄云;青泉之埃,上为青云;赤泉之埃,上为赤云;白泉之埃,上为白云;玄泉之埃,上为玄云。” 黄泉之上漂浮的尘埃,便是黄云。 按照黄泉的性质,新生儿刚刚转生,身上尚未脱去黄泉的吸引,而老年人已经半截入土,也容易被黄泉淹没。 只有完全的成年人,身上阳气炽盛,已经褪去了年幼时候阴间的影响,也不像是老年人已经死气缠身,才可以对这种黄云产生抗性。 只是……有个问题,这里是地表,按理来说不可能是有黄云的。 高见满脸不可置信。 而旁边的邹束更是惊呆了,脸上的表情比高见还要夸张。 “喂,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练武时间偷偷读书?!”邹束上前揪住高见:“你这可不讲武德啊!” 高见翻了个白眼:“差不多得了,所以这真的是黄云?这地方是有一条黄泉经过?” “你说成年人说不定还能抗一抗,就是因为这个?” 邹束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看起来高见好像真的知道。 听见了高见的话,他放开高见,很难受的说道:“嗯……下面有一条黄泉。” “为什么这里会有黄泉?”高见追问道。 “这里是古战场啊,古战场的阴气有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邹束撇撇嘴。 “阴气伏于黄泉,阳气上通于天……等等,秋分阴气太过于炽盛,以至于这个地方让黄泉上浮?!”高见愕然。 还有这种鸟事?! 阴气伏于黄泉,那么也就是说,只要阴气靠地面太近,那么黄泉很自然的就会被吸引到地面上来。 尽管看现在这个样子,黄泉并没有真正涌到地表之上,只是在地下洞穴之中存在,可这已经足够让高见惊愕了。 这种卵事,还真是……匪夷所思。 那可是黄泉啊! 横跨阴间的死者之河,居然距离地面这么近…… 这就是古战场吗?这就是天地凝滞之后的结果吗? 看见高见这般吃惊的模样,邹束显得高兴了很多,看起来高见还是有事情不知道的。 于是他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官府已经请神都阴阳家的人看过了,这段只是一小段黄泉支流,因为受到秋分阴气的影响为上浮了一段而已,其本体在地底三十里,根本没有冒出来的可能,而且也做了加固设施。” “所以这一段对我们根本没什么影响,只是黄泉带来了大量的地气,你懂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玄者天也,黄者地也,黄泉于地下带来的地气,滋养了那些还能够在地下生活的东西,像是之前我和你说的三千年蝉,一千五百年蝉,都是靠的黄泉翻涌所带来的地气才在这片古战场生存下来的。” 听了邹束的讲解,高见的震惊才平息下来。 他有些奇异的看着眼前的洞窟。 代表阴间的亡者之河,却滋养出了一片地底的生命世界…… 这可真是…… “阴阳混元之理吗?死中有生,生中有死,黄泉亦可带来生机,这可真是,天地自然之妙啊。”高见有些感叹般的说道。 高见隐隐约约的感觉,这种转换,有点眼熟。 这其实,也是人力啊。 根据高见的了解,天神离开之后,黄泉其实也逐渐干涸了。 如今的黄泉,似乎是‘天人’在维持运转,就是之前高见在沧州看见的那个蓝色光头‘非想’,是他们维系了如今的黄泉和地气运行,所以天人虽然数量稀少,但听说地位还不算低,传播了不少光头在念佛,也算是当今的一门修行道统。 “好了,别感叹那些了,该下去了,不过别怕,不会耽搁太久的,我就带你下去看看那只一千五百年蝉,之后咱们商量商量怎么运用这个东西。” “好。”高见点头。 两人屏息凝神,走下这个地穴。 刚刚进去,高见就看见里面有一个永久性工事,驻扎着镇魔司的人。 “这些地方也有镇守啊。”高见感叹道。 “每个地方都有的,不然镇魔司来这里做什么?度假吗?”邹束说着,对那个工事打出了一个手势。 工事之中,一位镇魔司的旗官走了出来,拱手:“见过邹校尉,还有……高将军。” 他喊高见的时候,显而易见的犹豫了一下,不过并没有犹豫太久。 高见也不在乎,只是站着等。 “我们要下去一趟,你且放行。”邹束吩咐道。 旗官比校尉品级要低,再加上这个地方似乎是邹束的管辖地带,他是直接主官,所以对方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点头:“遵命。” 接着,工事就打开了一个口子,两人走进其中,可以看见这里有大概几十个人在此处驻扎,应该是刚刚轮换过来的。 邹束在周围打了一下招呼,就带着高见往下走去。 高见身上有伤,所以走的很慢,这给了很多怪物机会。 因此也见到了许多依赖地气的生灵,虽然他们都是想吃高见就是了。 在这地底之下,高见才走了两步,就看见有一些百年级别的知了猴朝着自己钻了过来。 邹束随手两剑砍死。 高见还没站稳,身后就有一条地龙钻了出来。 “哇……十米长的蚯蚓。”高见感叹了一句,就看见这条地龙被斩成了五截。 紧接着,五截身体迅速愈合,各自化作较小的地龙,看着和本体没什么区别,分作五个方向跑掉了。 夫蚓者,上食槁壤,下饮黄泉,看得见这种蚯蚓,说明这里距离黄泉确实很近。 两人再继续往下。 高见明显感觉到,地气变的更加浓郁了。 “得往下多远啊?” “没多远,斜着走也只有十里地左右,很快就到。”邹束说着:“放心吧,没什么危险,黄泉周围,厉害的怪物早就被清剿了,镇魔司七成的力量布置在这里,再加上各个世家,可不是闹着玩的,古战场早就被清洗了一遍又一遍,就连最厉害的那只三千年蝉都只能藏着不敢冒头。” “我倒是不担心。”高见答道。 他只在环顾地底的情况,觉得有些稀奇而已,高见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洞窟内的环境。 同时,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邹束的玉佩。 地底是相当黑暗的,但有邹束的那块玉佩在,所以也能看得见东西。 那块玉佩被武道内气激活,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亮,上面刻的那个‘邹’字更是显得极为显眼。 “嗯?羡慕了?哈哈,让你不买块玉佩,君子佩玉,懂不懂啊!”邹束炫耀般的扭了扭腰,跺了跺脚。 高见又好气又好笑,扭过头去:“差不多得了,孔雀啊你,有点东西就炫耀。” 邹束一脸嘚瑟:“欸,你不懂,男人就得给自己整点好看的,不然怎么吸引女人?” “你成亲了?”高见问道。 “没有。”邹束摇头。 “那你花开满园?万花丛中?” “没有。”邹束低头。 “那你说锤子,滚!”高见不屑。 邹束急了:“你懂个屁!我这样的还能缺女人?!我只是看不上庸脂俗粉而已!” “是啊,看不上庸脂俗粉,但看得上的好女人,又看不上你是吧,你这种我见得太多了。”高见嗤笑。 邹束恼怒,随手砍死了一只地气显化而成的土怪,不再和高见言语。 两人继续往下。 没过一会,就到了地方。 沿着洞穴的斜面走了十里路,路上砍死了十几只怪物,往下跳了六七个深坑。 高见估摸着,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地底五里左右的深度。 在这里,明显感觉到环境闷热了许多。 地上的秋分阴气对这里的影响明显小了许多,来自黄泉的地气带来了温度,而这个地方也多出来了许多的菌类和苔藓。 “蘑菇啊,这个地方……居然是靠蘑菇维持生态的。”高见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自己又开了眼界。 来到这个深度,上面的秋分金气几乎都被地气抵御了,这个地方没有河流,但潮湿的难以置信,空气中的水气几乎饱和,变成了水珠挂在了墙壁上。 这些水气,滋生出了大量以此为生的苔藓。 洞穴的石壁上,全都覆盖着柔软而湿润的苔藓,形成一片棕色的绒毯。 在这个神秘的森林里,巨大的真菌毯铺满了地面,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植被天幕。 玉佩的光芒散发出去,在周围的小水珠上折射,这种折射带来了微弱的光芒,像是苔藓毯子上点缀了星辰一般,只一点点的光,就好像照亮了整个洞窟。 邹束边走边说道:“黄泉在这地下,怎么可能少了水气?注意点,黄泉的阴气可一点也不比天上的秋分阴气差,一样会杀人的。” “是啊,秋分阴气掌肃杀,黄泉阴气掌死者,结果两个对冲起来,却在地底形成了这么一个缓冲层,让地下的事物可以在这个地方苟活,天地之事,真是令人大开眼界。”高见叹为观止,甚至朝着邹束靠拢,借助他玉佩的光芒,想要把周围看得更清楚。 在苔藓构成的地面上,繁茂的小型蘑菇构成了一个微型的生态系统。 可以看见一些虫子在苔藓和树木之间穿梭,之前高见在外面看见的,被风吹散的‘黑云’,就是这种虫子的尸体。 想来,只要外面的秋风吹到这里,这些虫子就会立刻死掉,被风刮出去,变成先前那种黑云吧。 飘动的孢子在空气中飘散,将羊脂玉散发的光芒散射,白光分成了七彩光,形成了如梦如幻的光斑,让周围变的有些神秘起来。 “马上就到了,再往前,最多一里地,那只一千五百年蝉就藏在那个地方,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条蝉还不能动弹,所以我才说这东西可能有用。”邹束介绍道。 “不能动?”高见好奇。 “你马上就知道原因了。”邹束卖了个关子。 高见于是压住了好奇,继续往下走。 不过一会,就到了地方。 那里……有一条黄泉瀑布! 黄泉瀑布不知从何而来,似乎是凭空出现在这里,地奥黄泉,营精隐魄,默然无声的流淌着,没有半点动静。 可以看见,一头巨大的,身长恐怕有数十米的知了猴,被黄泉瀑布所笼罩,根本无法越过黄泉。 它被困在其中! 而高见在这一瞬,如遭雷击! 一股恐怖的神韵,铺面而来! 那是,来自黄泉的神韵! 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看见了黄泉的一条小支流! 只一瞬间,高见就做出了决断。 在邹束愕然的眼神里,高见朝前冲出十步! 第一百四十章 死河,刺杀 面对黄泉,高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选择了参悟。 这是机会! 水位在北方,而沧州恰好就在神朝的大西北地区,所以这里自古以来就多水,名字叫做‘沧’也是由此而来。 甚至,这里最强大的世家,其姓氏也叫做‘水’。 而且阴气在黄泉之下,任养万物,本来是和地面没关系的,可是天地凝滞之后,秋分阴气重重落地,砸在地上,勾动了地下的阴气。 沧州,本身就是距离‘黄泉’很近的地方。 两相结合,也就在古战场这片地区,引发了黄泉上浮的现象。 这也让高见头一次,亲眼见证‘黄泉’。 身销原野,骨曝大荒,精灵感应,若在若无。 孤魂悲悼,形神断绝,心肺腑煎,魂形影怜。 夭命孤弱,衔恨黄泉,遘疾沦覆,殒首丧元。 千百年寿,同于朝露,挥忽去留,何足道哉? 漫天无穷无尽的死意,朝着高见袭来。 这是来自黄泉的神韵,这是直面死亡的神韵。 如果是寻常人触碰这种级别的死意,恐怕会直接被侵蚀,毁灭,整个神魂都消散无踪,只得速死,胎光真灵投入灵魂,其余魂魄入于黄泉,唯有虫尸独在地上游走,变作真正的行尸走肉。(注:人为裸虫) 在旁边的邹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猛的朝着高见冲去,一把把他扛起来:“不要听那些声音!醒过来!离黄泉远点!” 邹束是真的慌了! 这个高见是怎么回事!? 不要命了吗?黄泉的道韵也是能轻易听得吗?这黄泉水,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其中神韵别说参悟,光是感受一下都会觉得喉咙被人勒住,神魂受到侵蚀! 高见难道看不见那只知了猴吗?一千五百年的知了猴,被黄泉包围之后,都出来不得,只能被困死在里面! 甚至不谈那些,此刻的邹束,光是扛起高见,想把他拉出这个洞穴远离黄泉的影响,单就这一个行动,就让他的神魂充满了死意。 因为死意缠绕着高见本身,高见参悟黄泉带来了黄泉神韵之中的死意! 但邹束依然没有半点迟疑。 高见昨晚和他一同对阵,又和他一起对付左家,大家又是镇魔司的同袍,哪怕要直面黄泉,邹束也毫不犹豫的扛着高见就往回跑! 他带高见来的,怎么也得把高见带回去! 但高见没有听他的。 他甚至主动的推开了邹束,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这让邹束愕然,可他思虑再三,选择了相信,之后放下了高见。 高见要搞什么名堂? 另一边,高见已经翻身下来,重新落到了地上。 握住锈刀的他,神魂几乎和锈刀本身一样无可摧毁,当他直面这一小条黄泉支流的瞬间,死意非但没有摧毁高见的神魂,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 是的,在死意之中,藏着生机。 但高见并没有感觉到意外,因为他早就已经看见了黄泉孕育出来的生命。 这也是高见第一时间选择握住锈刀原因。 毕竟,正常来说,路边的神韵最好不要随便参悟,高见可是吃过亏的,在白山江龙宫,他参悟瘟神神韵的时候,差点就把自己葬进去了。 可现在,高见很确信他不会有事。 早在看见黄泉的时候,高见就确凿无疑的得到了答案,黄泉之中,有生机。 蚯蚓会饮用黄泉,这周围的蘑菇也都是黄泉所滋生的。 阳气踵黄泉而出也,其於十二子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万物滋於下也。 黄者,中之色。 地之中数六,六为律,律有形有色,色上黄,五色莫盛焉。故阳气施种于黄泉,孳萌万物,为六气元也。 这些都是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四境所清楚的记载着的东西。 所以,在秋分阴气的肃杀下,古战场依然有活物。 在这片大地的阴气里,生命正孕育在死亡之下。 书上写了这些,再加上他亲眼看见了地底活跃的状态,两相结合,这一瞬间就让高见知道了该怎么做。 当高见承受住那股死意的同时,他就感受到了孕育的生机。 旧的生命所湮灭的悲壮,新生命诞生的欢呼。 那些死意不只是毁灭。 所谓的黄泉死意,仿佛是某种远古的存在,趴伏在他的耳边低语,向任何能够听见这声音的存在,轻轻的诉说着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世界,重重叠叠的历史与时间在高见的耳畔流动。 这低语是黄泉的水声,这水声不是黄泉河水发出来的,而是黄泉内沉浮的‘黄云’所发出来的。 这水声是如此的跌宕起伏,黄泉正在在演奏它,旧的悲鸣与新的啼哭,共同奏响了高见此刻听见的那些声音。 黄泉河上,一切消为土灰,若蒙矜怜,把万事全抛。 高见明白了。 黄泉之上,为什么会有‘黄云’。 黄云,就是无数生死,无数过去所化作的‘烟尘’,那是无数生命化作的土灰。 高见感觉,自己握住了一部分黄泉。 很快,锈刀仅剩的一寸刀锋完全锈蚀。 而高见本身也恍然醒悟。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又感觉什么都没抓到。 高见急了。 锈刀的刀锋,不够! 你妈的!居然差一点才能真正完全领悟! 要是有个两寸刀锋,高见肯定就能摸到答案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黄泉,其中的死意依然苍茫,黄云之中早已被遗忘的过往好像也在倾诉什么的。 这让高见一阵恼怒! “算了,等以后……”高见安慰着自己。 “没事吧?”旁边的邹束紧蹙眉头,上下打量着高见,生怕他突然就暴毙过去。 “没事,不止没事,收获还很大。”高见抛下先前的烦躁:“这黄泉河水,还真是……奇妙,虽然说是水,但好像又和水没什么关系。” “就是水,不过性质不太一样而已,我听说你和真龙有关系,应该知道这事儿吧?真龙有一支就能驾驭黄泉,叫什么……龙上八煞?黄泉路?我不太记得了。” 这话一说,高见愣在了原地,浑身一个激灵! “喂?死了?”邹束不悦的推了推高见! 高见惊喜! 他一拳锤在邹束的身上,声音欢跃:“真你妈的谢谢你了!邹老哥!我明白了!” “啊?你明白什么了?” 高见却不管他,而是直接盘腿坐下来。 高见先前借助锈刀参悟黄泉神韵,但是因为锈刀的刀锋只有一寸,所以没能完全领悟。 可现在突然得到提点,高见突然有了一点灵感,好似醍醐灌顶。 高见是见过丹砂的神韵的。 龙是如何整理水脉的,他也略知一二。 人理己气,如龙理水。 气,神,精三者各有其归,如水出高源,上入天河,下入黄泉,横流百川,终归四海。气之与水,循环天地,流注人身,轮转无穷,运行无极。 这让高见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好像是他……第二次不依赖于锈刀,就直接领悟到了某种东西。 第一次,是领悟‘扳机’的时候,但那次是被龙魂影响到了,高见的感触并不十分清晰。 而这一次,他是头一次这么清楚的察觉到了自己的思考过程。 领悟的是对的吗? 高见不知道,但他不管怎么想,不管怎么思考,都觉得这个思路简直正确无比,因为这是他自己得到的答案,而不是锈刀直接读出来的神韵。 神韵里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因为那就是作者自己写的‘参考答案’。 而现在,高见自己算出来了。 和参考答案一样吗?不知道。 但……能用。 这就够了。 盘腿坐下,高见开始调整自己身体内的气息流动和气血方位。 高见曾经修行过五行生克赋,他体内自有五行之气流动,利用这些东西,高见鼓捣出了‘扳机’,通过这些气的勾连,来让自己的身体可以在关键时刻自己动起来。 这一次,他要给自己加上‘黄泉’。 五行,本身就可以加上阴阳生死,这样的话,才算得上是圆满吧? 而且…… 高见还准备继续思考下去。 然而,在他沉思‘而且’的时候,突然之间,来自武者的第六感,让高见和邹束都一瞬间反应了过来! 只是邹束的速度更快,他一伸手拔出剑来,往前一挥,气关三窍之一的气海迸发,武道内气附着在剑身,化作剑气,扑腾向前! 剑气和某种东西撞在了一起。 砰的一声,邹束脸色一变! 他持剑的右手,直接发出了一声碎裂的声音,其中的骨头,肌肉,立刻撕裂,被强行扯开! 强大的余波在贯穿邹束的瞬间,也让旁边的高见受到了重创! 高见的香火金身在这一瞬直接破碎,他整个人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四周的地面轰然塌陷,整个洞穴都被扩宽了! 这一下,要不是邹束吃了九成九,导致剩下的威力变小的话,高见连余波都抗不下来! “五境……”邹束咬牙。。 然后,邹束没有恐惧,而是反应迅速的举起他腰间的令牌,大声喊道:“镇魔司除魔卫地支第七旗镇守此地,我是校尉邹束,阁下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巫觋。 之所以能够判断出巫觋,是因为他的身边站着一尊金身英灵,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张傩面,傩面不知道是什么神祇的,只是涂成了红黑相间。 一股难以置信的压迫感袭来! 就连高见都察觉到了,不可力敌。 怎么他妈的是个五境!? 在他身周,有晴彩辉映,煌煌有光,那尊神将更是威武不凡,身高两三丈,金身香火气厚实无比,手中拿两把重锤,彪腹阔额,雄壮非常。 显然,这神将,最是克制武者! “镇魔司除魔卫……啧。”这位巫觋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地方,有些惊讶,同时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高见在那边看见了左家人,马上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接着,他低声对邹束说道:“恐怕我身上有印记,应该是昨天那个占梦留下来的。” “他们一旦察觉到我距离镇魔司大营远了一点,就马上派人来了,妈的……这速度。” 高见咬牙。 左家动真格之后,这压迫力可真是,难顶啊。 高见是昨天清晨被司马带来古战场的,跋涉了一天,晚上到了这地方。 第一天晚上,他就遭到了三个四境的刺杀。 这才第二天,本来以为可以安分一点,结果顺着高见身上的标记,直接来了一个五境。 显而易见,左家是真的铁了心要杀高见! 不过此时此刻,这里是镇魔司的地盘,这位五境巫觋似乎在犹豫。 强杀高见……的确可以,但事后恐怕他会吃不了兜着走。 真的要拼命吗? 邹束似乎是察觉到了眼前巫觋的犹豫,于是说道:“阁下修行不易,还是等人少了再动手吧,这里毕竟是镇魔司的地盘,强行动手,高见未必会死,可阁下不论成败,估计都要死吧?好不容易修行到五境。” 邹束收起剑,拱手:“到时候就不美了,阁下说是吧?” 邹束说的很有道理,那位五境巫觋没有说话,他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邹束话语的真假。 五境巫觋,开了神关,其感应范围相当远,所以他可以很清楚的察觉到,自己头顶五里之上,真的有一个镇魔司据点。 啧,撞上了,运气不好。 不对,这应该是高见预料到的情况,现在的高见应该不敢独自出行,看他的样子,身上还有伤,没什么战斗的能力。 这位五境巫觋又思考了一下,最后说道:“贱种,算你运气好。” 语罢,他让出了道路。 显然,他不准备和高见换命,被镇魔司‘逮个正着’这种事情,真的会死的。 要是他能杀了高见,然后全身而退,哪怕事后被镇魔司追查,左家也能保他无事,但逮个正着……风险还是太大了。 所以,处于正常考虑,他选择了让路。 而高见这边,他低着头,准备离开。 这让那个五境巫觋也很满意。 如此一来,能摧折高见的道心,磨掉他的锋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高见低头,静静的穿过他的旁边。 就在双方交错而过的时候,这位巫觋说道:“……你以后最好低一辈子头,这样才能活下去。” 高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等高见走出了两三步后,他突然回头了对巫觋发起了攻击! 邹束惊了。 这位五境巫觋也惊了。 他奶奶的——!疯了?! 他有什么办法能伤到对方的吗? 而高见却不管这些。 放你妈的屁! 去死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淹没 平心而论,左家和镇魔司的人,大部分都是正常人。 什么是正常人呢? 就是那种,不会动不动就杀人全家,有事多商量,能和平解决那就和平解决,不会第一时间把暴力当做解决方法。 毕竟,大家都是台面上的人,都是体面人,很多事情,商商量量的就做了。 当然,很多人,是不算人的,不需要讲礼。 世家可不是亡命之徒,大家受过教育,读过书,知道事情的轻重,明白怎么做才是对大家最好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既然大家都是正常人,那么很多时候,一些事情都会选择正常,聪明的做法。 就和黑社会老大一样,谁家黑社会天天砍人啊?大家都是会选择做生意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才会持剑经商。 持剑经商毕竟是有风险的啊,你天天把暴力拿出来秀,迟早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头上的。 同理,在这种情况下,对高见的态度也是显而易见的。 既然不能一波按死,自己也有可能出事,那就撤了,后面再说。 又比如现在的情况,形势比人强,缩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必头铁上去硬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世家子弟里,都是聪明人。 没有‘疯子’。 可高见不一样。 在他们眼里,高见显而易见的不太正常。 这一瞬,高见选择了发难。 邹束心脏都快停了。 你一个三境,对五境出手? 这下对方打死你可真就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了,问就是高将军你自己发疯,我出手合情合理。 但邹束也没有停下。 他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不管高见发什么疯,眼前的总归是敌人,既然他上了,自己也不能不上。 军伍之人大多都有这样的习惯,上了战场,先配合队友,先服从指挥,至于追责那是下了战场的事情。 不管高见是不是脑子抽了,现在跟着高见一起上总是没错的! 那尊五境神将动了。 他挥舞着手中的紫金战锤,猛的砸下! 邹束挥剑,剑气化作剑阵,剑阵散开,金光四射!无伦剑意化作万千飞虹,雄浑磅礴,断云绝水! 这是在格挡。 他只能挡下这一招。 高见,你最好不是在送死! 砰的一声,邹束被一锤打飞,但力道也全部被邹束挡开,没有波及到别处。 而在另一边,高见抱住了那个巫觋。 这位左家巫觋没有动弹,抱住了也就抱住了,高见根本不可能伤到他。 对方好像是想用刀捅他。 笑话,那把刀连刃都没开,没有刃也想捅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高见一刀捅在对方身上,一股气意明显包裹住了巫觋,让他只是被往后推了几步而已,压根不破防。 毫无意义。 他伸手,准备捏爆高见。 而高见却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够了。 突突—— 嘟嘟。 两声小小的闷响出现,就好像是打开了充满气泡的汽水一样。 巫觋突然感觉到自己脚下一痛,好像踩到了什么水坑。 然后,恍然之间,他感觉自己失神了。 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眼前的高见变成了尸体。 行尸走肉般的高见,像是已经死了许久,他变成了蹒跚的死尸,身体扭曲而残缺,枯骨的五指恶意的向前伸出,对着自己嘶嚎。 难以置信的死意朝着自己扑过来。 巫觋可以清楚的看见,高见那死白的皮肉紧绷绷的撑在腐朽的肉体上,参差不齐的肋骨从他尸体的胸腔中支楞出来。 在他的胸腔里,能清晰的看到痛苦翻腾的神魂,他双眼的神光时隐时现,让人背后发凉。 这些散发着恶臭,可怖又可憎的尸体,一瘸一拐的行进着,朝着巫觋冲过来,滴着尸水的腐烂尸体用空无一物的漆黑眼眶看向前方。 黑气凝聚成一团!这恶毒的阴影在空气中翻腾着,虚无的大嘴随着双爪,从黑暗中实体化。只要待在它身边,仿佛就能听到诡异的喃喃不休。 巫觋感觉到,自己耳畔萦绕着无休止的耳语,让他感觉到相当难受。 等等……这是…… 这是幻觉,这是假的。 作为巫觋,他很清楚这种感受,巫觋们常常会营造幻觉。 幻境不真实,也不需要真实,只要让人产生这是真实的错觉就可以了。 那眼前又是什么花招? 巫觋冷笑了一声,调动神关,施展神通。 他的神通是‘通灵’。 上有魂灵下关元魂,魂魄也。 存左目出日,右目出月,两耳之上为六合高窗,令日月使照一身,内彻泥丸,下照五脏肠胃之中,了了洞见。内彻外合,一身与日月光共合。 紫烟上下三素云三素者,紫素、白素、黄素也,常存此三元妙气在身,则形神通感,天地同诚。使身不死,以致真灵,兼思日月斗星分明焕照,久则‘通灵’。 这般神通,谓之‘通灵’。 真灵通彻全身,照耀人身小天地,自此之后,能延年益寿,辟除外界邪恶,还能极大提升修行速度,是在左家之中也算得上绝妙的大神通。 当他施展神通的时候,一切虚假都无法干扰到他,他的身躯将会完全‘通彻’,肉身会具备真灵一样的不灭性质,对于巫觋来说,这就意味着他不会被斩首行动杀死,而他将会有无穷无尽的神将来淹死对方。 幻觉迅速从他身上褪去,同时他的肉身开始具备胎光真灵的不灭性。 但是,脚上的刺痛感没有消失。 他用余光往下看了一眼,想看看是什么让他如此疼痛。 他看见了。 黄泉水!?!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而在另一边,邹束正准备和那五境神将搏命……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看见高见推着那个巫觋走了几步,地面突然倾斜了一下。 然后那个巫觋就死了。 神将也随之消散,所有的神将都是依赖于巫觋而存在的。 邹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突然眼眶变红,冲了过去:“高见!你他妈的——!” 高见和那个巫觋同归于尽了! 他已经看见了,高见将对方推入了黄泉,同时自己也沉入了黄泉水之中。 那可是黄泉水,是随便碰得的吗?! 就连那只六境实力的蝉都不敢碰,只能被困在原地几百年啊! 这个事实让他一下没绷住。 怎么回事,才刚刚认识这个兄弟,他就去和左家人同归于尽了?有什么必要吗?他分明已经说服对方了! 留得青山在不好吗?!干嘛要把对方推入黄泉,让自己和对方一换一? 诚然,三境和五境同归于尽,任谁听来都只会觉得赚大了,可这有用之身…… 邹束手足无措的跪在那一小座黄泉池子旁边。 巫觋和高见就这么掉了进去。 这个黄泉池子,是突然冒出来的,本来是没有的,想来应该是地底有一小条黄泉支流,高见或许是发现了这点,所以做了这么一个选择。 然后,下一刻,黄泉之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高见吐着泡泡,从黄泉里冒了出来。 “嘿……你哭了,看起来,邹老哥,你没我想的那么爷们儿啊……” 邹束啪了一下扇自己脸上,巨力将他脸上的附着的尘土,汗水,还有眼角旁的些许水珠一并震飞,整个人一下恢复了正常,只是脸上有个掌印而已。 “我没有!” “你哭了。” “操你大爷,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那你能放过我大爷吗?” 高见挨了一记拳风,从水里飞了出来,被打飞到了一丈多高,在空中飞了好几圈,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他老实了,闭嘴了。 邹束则跳过了黄泉,若无其事的说道:“所以,黄泉水,对你没用?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吗?我参悟了黄泉的神韵啊。”高见揉了揉自己的下巴……感觉要死了。 “参悟了黄泉的神韵?就这?”邹束有些不可置信,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小汪黄泉。 “喂,什么叫就这,这很厉害的好吧。”高见撑着爬起了起来:“离我远点,刚刚用拳风也就算了,真的碰到我,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对了,杀了个五境,你就没点感触吗?” “要感触什么?”邹束刚想下意识的骂高见两句,但这时候,这他才突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等等,咱们两个,杀了一个五境?” “嗯。”高见点了点头。 邹束一口气没上来,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喂!别死啊!他妈的我没死你怎么死了?复活!复活!”高见想上去拉他,可他一身的黄泉水,上去就把邹束弄死了,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总而言之,乱成一团。 等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 邹束整理了一下,高见也清理了身上的黄泉水,两人并肩,沉默着往回走。 “这下,咱们好像是真有东西对付左岸了。”邹束如此说道。 “是啊。”高见点头。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怕黄泉水?单纯的参悟黄泉神韵,我可不信。”邹束满脸都是怀疑。 高见看着他这样,双手一摊:“我只能和你说,和这个有关系,至于别的,别问了好吧。” “行,那我不问了。”邹束点了点头,接着他长舒一口气:“这样的话,干掉左岸,似乎真的不是什么梦了啊。” “你为什么要干掉左岸?”高见问道。 “原因和你一样啊,我父母死在血祭里,你也是一样吧?左岸这个老东西可是一手主导了白山江水族成神和血祭啊。”邹束如此说道。 高见没有说话。 这个理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不过,高见其实很清楚,自己可以沉入黄泉而不死的原因。 是他被鬼子母神所引导变化过后的神魂。(第六十一章) 鬼子母神,是天人众的‘二十诸天’之一,昔日非想和尚曾经在高见身上刻画鬼子母神的神相,引导神力,将高见的神魂变的有些奇异。 他还利用过几次这种奇异,像是抵抗瘟神神韵,像是抵抗丹砂龙魂的低语,再比如之前抵抗兵气法相的冲击,都有这种奇异在身上。 而现在,也是如此,毕竟……黄泉,现在据说是在天人众在维持运转啊。(详情见第一百四十章。) 按照玄化通门大道歌的说法,昔日黄泉也是天神们推动的,那时候的天神叫做‘后土’,而现在是天人中的‘阎魔罗王尊天’。 但天神消失之后,就连黄泉都消失了,所有的死者本来都会‘不得好死’,所有人死后都会化作怨灵飘荡在这世间,无法轮回,无法安息。 这时候,是天人众接手了轮回,他们使用了名为‘六道’的神秘事物,接入了轮回,让曾经的轮回变成了‘六道轮回’,让死者得以重新以胎光真灵的形式流转于世上。 既然天人众掌握了黄泉,那么……高见此刻被改变过的神魂,再加上他领悟的黄泉之法,两相结合之下,给了他可以一定程度上不受黄泉之水影响的能力。 靠着这个能力,他利用对方的大意,直接将人淹死在了黄泉里。 可惜,高见没拿到什么战利品,都沉到黄泉里面去了。 高见可不敢下去拿,他再怎么抵抗黄泉也是有极限的。 但应该也不会消失,等高见突破之后,或者对黄泉的领悟更多一点,应该就能回来拿。 那可是五境的随身财产啊。 “对了,邹老哥,你为什么不置办点产业?反而把身家都拿来买那块玉了?有什么用吗?”高见转移了一下话题,顺口问了一下其他的。 “产业有什么用,我这种当兵的,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有妻儿父母,肯定是随身把财产都带身上啊,置办成产业有什么用,又享受不了,倒不如随时随地拿在手里把玩一下,炫耀一下。” “你看,你就没有这种东西吧?”邹束甩了甩玉佩,一脸嘚瑟。 高见忍住了。 他身上可是有一枚价值十万金的蛟珠,如果穿根线挂起来…… 还是免了,他不喜欢这么张扬。 两人说着有的没的,很快便回到了镇魔司大营之中。 在这里,一切如故。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高见开始养伤,顺便琢磨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四境。———————— 左岸也消停了下来。 因为……现在的左岸,有些心惊。 发生了什么?! 他的直系子侄,堂堂五境去追杀高见,居然失踪了!? 高见身边有护道人? 不可能!老祖宗都没发现!他的护道人还能比老祖宗厉害? 那人是怎么没有的? 占卜,马上占卜! 他运使巫觋的占卜,探查对方的下落。 拿出鸡骨,开始烧灼,观察裂纹…… 砰的一声,鸡骨裂开!炸了左岸一身,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无法查探?!是被什么高位的东西抹消了因果?是那两位无常?还是什么,难道是掉下奈何桥了? 左岸有些慌了。 过两天加更,之前连续五天8K字,大家帮忙推推书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非想的到来 左岸坐在山峰之上,只感觉之前的所有谋划都被打乱了。 因为高见折腾出来的那么多事情,所以,老祖宗左浪,要求左家不必再顾及什么规矩,将高见诛杀,以儆效尤。 左岸因为白山江水族和最近被其他世家倾轧的事情,已经被从掌舵的位置撤了下来,换成了左青接手。 可左岸当然是不服的,所以,他准备用高见的人头,重新换来老祖宗的注意,虽然不至于让老祖宗改变主意,但也可能改变一下老祖宗心中的形象,表露他仍旧是以前那个左岸,可以信任,托付重担的左岸。 因此,他对诛杀高见非常有动力。 第一天,他觉得高见不过是区区三境,所以派了三个四境,其中两个武者,一位本家的占梦巫觋。 他对两个武者承诺,在她们死后将她们转化为左家的金身神将,此后与左家共荣。 然后,高见没死。 左岸觉得,可能是因为镇魔司司马出手了,当着司马的面出手,确实有些鲁莽了。 于是利用占梦留在高见身上的标记,他准备着手进行两手计划。 一边招来柏星之,在镇魔司内部敲打敲打,看看破绽。 另一边,在高见离开大营之后,立刻出动五境巫觋,势必要将高见一波按死! 不留任何情面,不搞什么姑息养寇之类的东西,也不给高见任何练习的机会,要干就要直接弄死。 左岸能够成为左家的掌舵,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合格的,从阴毒,从狠辣,从智慧,从大局观,他都有可取之处,是能够服众的,是有能力的。 但这种能力…… 此刻好像在高见面前,失效了。 三个四境,死了。 一个五境,也失踪了!甚至就连对应的神将都消失了,不知所踪。 发生了什么!? 左岸一时之间,有些慌乱了。 他突然意识到…… 高见能够在左家和白山江水族之间搞出这么多事,可能不是巧合,而是他真的有能力。 “需要重新评估,暂且收手吧……”左岸如此想到。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他们是修行者,寿命悠长,和那些人生不过几十年的蝼蚁泥腿子不一样,他们可以活几百上千年,有充足的时间去研究高见。 反正高见才三境而已。 左岸如此对自己说道。 当务之急也不是高见,左青那边已经下发了‘制法’的要求。 马上年底除夕了,作为巫觋世家,他们也要负责天坛大祭的一部分。 事情还很多,就让高见暂且嚣张一段日子吧,等摸清楚了高见的底细,再来收拾他。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罢了,眨眼便过…… ———————————— 另一边,在镇魔司大营。 距离高见离开黄泉困住的一千五百年蝉,已经过去了四天时间。 这四天,高见一直在啃自己带回来的妖兽肉干,这都是在白山江龙宫砍那帮三境妖物的时候搞到手的。 虽然很难吃,但不管怎么说,精气管够,让高见的回复速度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再加上镇魔司内部的伙食也不错,高见已经吃了好几顿知了猴,应该是镇魔司就地打死之后捕捉的。 说实话,这东西用油炸出来,真是鲜美异常,比炸虾吃着还爽,让高见一时之间甚至有点上瘾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 再加上一些地底蘑菇,外界送来的粮食,补给,其实镇魔司在这里的生活还挺滋润的。 而邹束也忙着自己的日常执勤,有一段时间没来看高见了。 高见就在这种环境下,缓慢恢复着身体,估计再有两三天就痊愈了。 武者的身体,就是好啊。 这要换个读书人,那不躺个一年半载怎么可能好的利索? 而且这段时间里,高见也一直在对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四层做研究,寻思自己应该破哪个窍穴来突破四境。 作为武者,高见其实有点想破‘大椎’,也就是精关三窍之一。 大椎为手足三阳、督脉之会,督脉为诸阳之海,统摄全身阳气,开了大椎,高见浑身气血将会炽烈如火,浑身的精气将会前所未有的刚猛。 这样一来,大椎,绛宫,膻中三窍齐开,他就有了闯精关的资格。 而且他也开了泥丸,不至于开了精关三窍之后就无力闯其他关卡,综合来看,精关是最合适的。 虽然有点遗憾就是了。 他还挺喜欢开启气关之后,咻咻咻放剑气或者刀气的模样,尤其是看见邹束的武道内气,那叫一个潇洒自若,比自己纯粹依靠肉体要帅太多了。 但那些以后再追求吧,开启精关,毫无疑问对高见当前的实力提升最大,花里胡哨的东西以后再弄吧。 那么,剩下要做的,就是规划自己的练功路线,修改自己的训练计划,看看搬运气血要往什么地方搬运之类的。 修行一事,实在是和以前说的俗语很像。 修行是九成九的汗水和一分的灵感组成的,而一分的灵感比九成九的汗水还要重要。 尤其是对于武者来说,平时锻炼的积累很重要,可积累再多,也不好使。 突破本身,需要靠灵感,顿悟,但突破的前提,是需要你站在之前你所有努力的积累之上,已经抵达了‘临门一脚’才能做到的。 平日里的汗水和训练,可以帮你站在‘临门’之上,可那一脚往哪儿踹,就得靠你的灵感了,踹对了突破,踹错了就陷入瓶颈,需要再试。 没有这一脚的灵光,光靠练,练一辈子你也突破不了。 好在高见的运气比较好,运气也很好,吃的天材地宝和各种奇遇,乃至于锈刀帮忙领悟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神韵,这些都能够帮他加速平时的各种积累,让他快速站在‘门前’。 而他智力也很高,灵感并不缺乏,结合他的知识,这一脚从来没踹歪过,这一切结合,让他的突破速度已经来到了远超常理的程度。 现在刚刚领悟了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四层,已经帮他铺平了相当大程度的积累所需要的努力,让他现在高屋建瓴,可以直接进行平日里的‘水磨工夫’,省下好多摸索的时间。 但,高见觉得,还不够。 左家都派五境的人来了。 左岸本人更是六境。 三境实在太低了。 四境甚至都不够用。 但不管如何,他得争取在动手之前,突破四境,才能和邹束谋划整死左岸的事,毕竟年底就要到了。 除夕的天坛大祭是一个重要节点,不能错过。 于是,就在第四天的现在,高见正躺在床上,等着关节的骨头长好。 再有两三天估计就长好了。 只是……高见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对付左岸。 六境啊……真难。 就在高见思考这些的时候,营帐外面突然传来了通报的声音,一个士兵在外面说道:“将军,有人拜访。” “谁啊?邹校尉吗?不对,邹束进来的时候什么时候通报过?是谁?”高见坐了起来,他已经可以正常行动了,只是不能高烈度的战斗而已。 “是个蓝皮眉毛光头的和尚,他说他是天人,叫‘非想’,说报这个名字,将军自然就知道了。”士兵老老实实的说道。 高见哗的一下拉开了营帐外面的幕帘。 外面的士兵吓了一跳。 在不远处,被其他人拦住的非想,正双手合十,对高见微微一笑。 高见挥手:“非想大师!” 然后他对小兵说道:“劳烦请他进来,谢谢了。” 似乎是没想到高见堂堂牙将,居然会对他说谢谢和劳烦,小兵有些受宠若惊,喊了声“得令”就跑过去传令了。 不一会,非想就来到了高见的营帐内。 营帐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就是普普通通的床,凳子,一个箱子装行李,不过高见都装在芥子袋里了。 因此,高见这里十分朴素,干净。 然而,朴素的营帐之中,坐着高见和非想,却显得格外的适宜。 “高校尉……噢不对,高将军,你的职位真是和修为一样升的好快啊。”非想笑道。 “一般一般。”高见摆手:“对了,大师突然拜访,还跑到了古战场来,是为了什么?我记得你不是在给水公子当老师吗?” 高见有些好奇的对眼前的天人问道。 当初他不清楚,可现在,高见很明白天人非想的含金量。 能够被水家老祖聘为自家公子的老师,这可不简单啊。 而现在,对方居然主动找到自己…… 非想微微低头,说道:“那些姑且不提,最近我听闻了高将军的事情,不禁感叹高将军的厉害,居然这样就把左家逼成这个样子,真是令人惊讶。” “逼成什么样子了?我最近都没时间看沧州的形势,可否请大师给我说说。”高见有些好奇。 非想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满脸笑容,似乎心情很好,说道:“高将军传下去的香火法,剥离了左家在基层的很多权力,但左家原本依靠稳固的神祇体系,还是可以勉力维持的,一时半会不能动摇。” “可是,你灭了白山江龙宫,一下就让左家的基层力量完全崩溃,水家和其他世家趁机侵入,左家这‘一只长手’可是给你砍了一半下来,损失不可谓不大啊,现在都开始收缩了,掌舵人也换了,从左岸换成了左青。”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头都是水家干的吧?就算没有我,水家也能让其他人做这些事。”高见摇了摇头,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 遏制左家这种庞然大物,果然还得靠水家这种更大的怪物。 非想则回答道:“不必妄自菲薄,时势造英雄,可英雄也能影响时势,水家真想做这些事情,恐怕会被左家严防死守,什么都做不到吧?都是高将军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才让一切发展的如此顺利啊。” “对了,高将军,现在看来,不管是镇魔司,还是左家,此刻都停了下来,这估计是为了天坛大祭的事情。” 高见知道,于是他点头:“我明白。” 下一回合,顾名思义,那就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很有智力的选择在天坛大祭前夕不搞事。 尤其是对左家的那些巫觋来说,这些巫觋的年龄都不小了,几个月的时间对左岸这种人来说不算什么。 高见敏锐的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的机会。 左岸觉得几个月的时间不算什么,可高见不一样。 那么,就抓住这几个月,让左家的老不死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高见速度! 面对高见的这个态度,非想似乎有些开心。 高见盯着似笑非笑的非想,皱了皱眉:“所以……非想大师,你是想做什么呢?突然来找我,又突然说这些。” “我只是确认一下,高将军是否还是那个高将军,现在看来,还是一样的,那我就放心了,对了,高将军看看这个。”非想笑道,随后放开了双手,从自己的袍子衣袖里拿出一块炭来,递给高见。 炭上有银丝。 “银丝炭?”高见接过那块炭。 上面还有一股好闻的清香味,沁人心脾。 “不是银丝炭,这是普通的炭,只是带上了银丝而已,真正的银丝炭,现在长这样。”非想又拿出一块炭来。 “这是炭?这不是银子?”高见愕然,那块炭,上面的银丝多的离谱,看着和纯银类似,甚至就连分量也差不多,握着沉甸甸的。 这种炭,点燃之后,怕是要烧几天才会烧尽吧。 “沧州最近新进了好多的炭,便宜,量大,而且品质极好,有劳高将军之前整顿城内的码头,现在少了许多内耗,运费也便宜了,所以现在银丝炭是这样的,而普通的炭是这样的,价格甚至没什么变化,沧州可以说是人人都能用上这种炭。”非想说道。 “这不正常吧……” “是不正常,我问了水苍苍公子,他猜测是因为在清剿邪神的时候,砍了很多鬼木,这些鬼木的枝干烧成炭之后,就是这个成色。”非想如此说道。 高见一愣。 啊?这? 鬼木? 和左岸有关系? 第一百四十三章 须弥 沧州外城,砍了很多鬼木。 这些鬼木被烧成了炭,然后分发到了沧州,取暖用? “这……好像听起来很合理。”高见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家先前的掌舵人,叫做左岸,他修行的路数,便是仰赖于鬼木的阴气,和自身的阳气,形成连携,这个在巫觋之中叫做‘鬼巫’。”非想解释道。 高见点头,这个他也知道一些。 巫觋可以驱使鬼神,各种性质不同。 像是赶尸人之流,也是巫觋的一种,可以驱使僵尸。 而驱使死者魂灵更是稀松平常,用降头术之类的手段,驱使小鬼害人,或者是偷取财物,是巫觋们常做的手段。 这些,都被叫做‘鬼巫’。 只是,左家作为顶级的巫觋,他们看不上这些‘乡下野巫’的手段。 左家号令的是神祇,他们所役使的也都是神将,英灵,乃至于城隍,土地百神! 驱使鬼魂僵尸,在他们眼中是不入流的手段。 想到这个,高见突然一个激灵:“等等,左岸的跟脚,和其他左家人不一样?” 他发现了华点。 左岸身为左家的高层,六境巫觋,但他所擅长的东西是鬼巫之法,他甚至还淬体了,肉身比高见还要壮硕。 这不是正常的左家巫觋的晋升路线,左家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开始走的就是奴役神祇的道路。 鬼怪僵尸这种垃圾,他们是不会看在眼里的。 非想的蓝色光头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他并非在左家内部长大,他小时候甚至不姓左。” “不姓左?”高见似乎猜到了什么:“他被左家排挤了?” “也不是左家,而是他的主母。”非想说道。 “主母?噢,他是妾生子,而且主母妒心很重?”高见做出了自己的推测。 非想的笑容也变得明显起来:“的确如此,他从小就被母亲送到了乡下以求活命,改了姓氏,不被告知身世,与父母隔绝,就连他的修行法也不是左家传统的修行法,而是来自左家看不上的‘乡下野巫’,一个和妖物勾结,以血祭为生的疯癫神婆的手中。” 跳大神的神婆,和妖物勾结,靠进行血祭来蛊惑一些妖物为自己驱使,就是这样卑劣的手段,却成为了左岸当时最大的依靠。 高见这时候面色凝重的补充了接下来的故事:“但就在这个神婆手里,他接触到了修行,然后迅速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崛起了?” 非想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他说道:“没错,那之后,他迅速成就了二境,奴役了周围几乎所有的妖物,名声传扬了出去,天赋很快被左家注意到,那时候……他只有十五岁。” “他被接回了左家,但这种出身,显然在左家不算什么,他又陷入了那种绝境。” “所以,他又杀出来了?” “杀出来了。” “那还真是……我都有点佩服他了。”高见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他跟脚不一样的原因,最近的鬼木被砍伐,是因为左岸被发配到了古战场?” “显而易见,是的。”非想再度点头。 “所以,非想大师,你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这些事情?”高见眼神灼灼,盯着非想问道。 “并非什么告诉,只是分享一些我知道的事情而已,左岸很难对付,高将军你现在毕竟才三境,还是要小心谨慎些比较好。”非想依然是那般温和淡然。 “那就多谢非想大师了。”高见拱手。 “这两块炭,就请高将军收下,既是纪念沧州外城千多万人过了一个暖年,也算是我的礼物吧。”非想指着那两块炭说道。 “好。”高见收下炭,放进了自己的芥子袋中。 “喔?芥子袋?”非想有些讶异看向了高见的腰间。 “怎么了?”高见有些奇怪非想的反应。 芥子袋有那么稀奇吗?或许吧,但那对于非想这种能被水家聘用为老师的人来说,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再说了,这个芥子袋也不算很大的那种,唯一比较值得说道的估计就是这玩意儿是‘自晦’的了。 这世间,各种各样的宝物都有不同的性质,既有先天之物,也有后天锻打,不同的宝物有不同的性质。 有的宝物张扬,一出世便神光漫天,引的一大堆人过来抢夺。有的宝物隐晦,出世几百年都埋在地里根本不曾显现一点。还有的宝物是见明主则投,平时无光,遇主则明。 这没什么定数,主要看法宝本身的性质。 高见这个芥子袋就属于没什么气息的那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袋子,一旦弄丢了,连他自己都很难找到。 “芥子袋这种事物,我也擅长缝制,你这个芥子袋略微有些破损了,我可以帮你修补修补,应该能增加其中的空间,高将军觉得如何?” “你会缝芥子袋?”高见打量着非想,那蓝色光头好像在发光。 非想开口解释道:“须弥纳芥子,本身就是我佛神通,天人众能够缝制芥子袋很稀奇吗?倒不如说,从一开始芥子袋就是我们天人众所做啊,诸天之中,有掌中佛国,大时乾坤显小,小时芥子显大,俱是如此。” 高见好像明白了,但不太清楚非想的动机,于是问道:“那……大师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帮我缝芥子袋?” “或许是,手痒?”非想微笑。 “哈哈,那就交给大师,要多久?”得到了答案,高见爽快的拿出了芥子袋,递给了对方。 “不要多久,一刻钟就好。”非想手中也多出来了一些阵线。 他穿针引线,在芥子袋上缝制花纹。 却见非想手指非常的灵活利落,一边缝制,一边说道:“芥子之中能纳须弥山,如微尘里转四大轮,非芥子与微尘有所神异,而是须弥山的神异在其中,此山为诸天之正中,要大便撑天柱地,要小便芥子藏身。” “其山如心,无有染著,无有障碍,于无数世界中亦不增广;其诸佛身亦复如是,见大之时亦无所增,见小之时亦无所减,譬如月轮,阎浮提人见其形小而亦不减,月中住者见其形大而亦不增,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 言语之间,他已在高见的芥子袋上,缝制了一座惟妙惟肖的须弥山。 高见盯着他的芥子袋看,却突然感觉……真是缝的厉害。 芥子袋不大,不过一拳左右,缝在上面的须弥山,也不过大拇指大小而已。 可就在这区区大拇指大小的地方,那座却仿佛真的一样,盯着看的时候,好似沉入其中,还能看见其中须弥山顶的妙胜殿,能看见须弥山周围的众妙华海住山幢,旁边万里云收,千峰寒色,须弥顶上,白浪滔天,似乎其中广大无能测量。 但那仔细一看,却发现,其实缝制的颇为简陋,不过是寻常女子都能拿出手的女红而已。 山顶的白云,不过是一圈白线。 其上的妙胜殿,海住山幢,不过是几针绣出来的简单东西,那妙胜殿甚至缝的像是一个普通小木屋一样。 但就算这样简陋的绣功,却让人感觉到了须弥山的深邃和广大。 “好了,完成了,高将军检查一下吧。”非想将芥子袋递给高见。 高见拿来一看。 却看见其中那个正方体的空间,原本是三尺见方,连锈刀都放不下。 此刻却变成了一丈见方! 虽然边长只是扩大了三倍多一点,可其中空间整整扩张了十几倍,现在甚至能装下好些大件了! 高见再往上看,就看见这个芥子袋上面绣着的须弥山,不仔细看便是粗糙的绣工,凌乱的排线。 可若是细看,就好像能看见须弥山顶的金光白云,能看见众妙华殿。 “神韵?”高见抬起头,意识到了这粗陋的绣工里蕴藏了什么东西,那是须弥山的神韵。 “须弥纳芥子,芥子袋有了,那须弥山也该有才是。”非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着如此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那么,我也该走了,今日水公子的功课还没完成,我还得回去检查呢,告辞了,高将军。” “等一下,非想大师。”高见起身,叫住了对方。 “嗯?”非想回身,等待高见说话。 “虽然有些突兀,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突然来找我,还给我提供了左岸的跟脚……而且上次也是你给了我鬼子母神的神相,我有点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非想面对高见,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站直身体,然后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轻声颂道:“阿弥陀佛……” 随着这一声阿弥陀佛,高见感觉到了某种冥冥的目光。 找不到来源,也没有证据,就是感觉喊完这个名号之后,就有某种东西往这边看了一眼。 念完这一声之后,非想说道:“高将军是个好人,所以我想帮帮你,仅此而已。”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做?” “我不能做,身为天人,我不能沾太多的因果,要是我亲自出手,我想要超脱便永无机会了,天人不会贸然插手你们的事务。”非想答道。 “你这样也不算插手吗?”高见有些不知所谓,对方干了这些事情,如果还不算插手的话,那他真不知道什么才叫插手了。 非想可是给予了他两次关键的帮助,这已经算是入局了吧? 只是,仔细想一想的话,就能发现……包括这次在内,非想从来没有主动说很多东西,他其实只是‘提示’。 关于左岸的事情,其实是高见自己猜出来的。 这样做能减少影响吗? “算,或者不算?我自己也不知道,因果之事,如果看得那么清楚,我又何必苦恼呢?”非想微笑:“言尽于此,我真的要离开了,高将军,年关将至,新的一年要来了。” “是啊,年关将至。”高见点了点头。 必须在年关之前,搞定左岸的事情。 不然的话,高见就赶不上除夕,想要终结血祭就得再拖一年。 这一年有多少人会死? 沧州各地,人口十数亿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一年下来,怕是要死个几百万。 几百万人,就这样死掉。 高见可忍不了。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风险很大,而且难度也很大,但就和他摆平白山江龙宫一样……高见也不是全无手段。 他是莽夫,可不是啥比。 啥比才会什么都准备的冲上去,高见哪怕是冲锋,也是胜算的冲锋,哪怕是九一开。 不过,高见并不会真的在九一开的时候冲锋,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扩大胜算,做好所有布置,安排好所有细节,利用到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尽所有可能让自己的胜算从九一开变成二八开,七三开…… 区别只是,聪明人或许要等到胜算是百分之一百才会上,在那之前会选择蛰伏。 而高见在所有的准备都做完之后,就算胜率还是七三开,他也会冲上去。 非想再度行礼,这次他颂唱了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高将军,我就回去了,告辞。” 高见握住那块炭,注视着非想的背影。 果然,还是一样的。 当他念诵那句菩萨名的时候,高见很明显的感受到了一股注视,没有敌意,可也没有善意,就只是静静的看着。 是故意的吗?非想故意让自己感受到的?还是说,是自己多心了? 不太清楚。 但情报本身还是很有价值的。 高见看了看手心那几乎和银子一样 左岸所培育的鬼木,在左岸被调走之后,遭到了清洗?然后这些鬼木被烧成炭,给沧州过了个暖冬? 高见听着……怎么那么玄乎呢? 鬼木的价值可不便宜,哪怕只有一境,其树心之类的,再怎么也得用‘金’来作为价格单位。 哪怕是其他的木柴,打个包,也不会很便宜,不管是做成符咒也好,像是‘桃符’,又比如研墨做成香料,哪怕是拿来车珠子,再把珠子车成手串,都比烧成炭要好吧? 烧炭这事儿,也是水家主导的吗? 不应该吧? 左岸有失势失的那么惨吗?应该没有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左岸的跟脚 高见琢磨着银丝炭的事情,只觉得处处都透露着蹊跷。 但好像都和左岸有关系。 暂且按下吧,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查探清楚左岸的跟脚。 于是他主动出发,朝着邹束的方向走去。 一来就在养伤,现在他能商量这种事的,还真就只有邹束了。 他知道邹束的据点,之前也去过,现在伤势也好的差不多,除了不能高强度战斗之外,几乎不怎么影响行动,因此一溜小跑就朝着邹束的据点去了。 邹束负责的据点,也就是之前那个洞穴,那个地方如今被邹束严格管控了起来,做好了更大程度的防护。 所以,高见刚到,就被发现了。 士兵们也习惯了这位牙将和自家校尉的关系,看见高见过来,就喊道:“高将军!” “我来找邹校尉,劳烦各位通报一下!” “不劳烦,不劳烦!”几个小兵分出一个人来,离开岗哨,前去通报了。 哪怕是高见,这里的岗哨也不会轻易放行,这是规矩。 上次左家巫觋过来,可是犯了大忌讳,所以才会选择放过高见。 不过,高见没放过他。 甚至因为这件事儿,左家都没办法声张,也不可能来问罪高见,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一个五境的直系族人,左岸估计心都在滴血吧。 一想到这里,高见心情都变好了。 不多时,邹束走了出来,还是那样摇着他全副身家的羊脂玉佩,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走,进去说。”邹束对高见挥了挥手。 高见跟着邹束走了进去。 黄云依然在附近围绕,这些都是黄泉的微尘,是死亡的魂灵所弥散出来的毒烟。 “怎么主动来找我?是发现了什么吗?”邹束坐在营帐里,问道。 他显得很是放松,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腾腾的,身体舒展开来,以一种没什么戒备的姿势的姿势靠在桌子上。 “我找到了左岸的跟脚。”高见说道。 “噗哇!”茶杯猛的撒了出来,开水溅的邹束一身都是。 高见反应迅速,往后退了二尺,只有邹束自己湿了一裤裆。 “你说什么?”邹束站起来,也不顾一身的茶水和茶叶:“你要是逗我可是要挨揍的!” “骗你做什么,他是鬼巫一脉。”高见说道。 邹束一拍桌子,恼怒道:“我能不知道他是鬼巫?可他的跟脚能是这么简单就推测出来的?鬼巫有鬼役,有巫含阳,有大鬼主,小鬼主,零零碎碎几十种,你说的哪种?修行的又是什么功法?合的什么气?开窍顺序是什么?用的什么性质?就鬼巫俩字也算跟脚?” (注:鬼役,鬼役阴暗之气,鬼差一种。 巫含阳,能见为妖,党于鬼,倍阴合阳,故犹日食阴胜。 鬼主,乌蛮男子髽髻,女人被发,皆衣牛羊皮,大部落有大鬼主,百家则置小鬼主) “诶,你先别急。”高见卖了个关子,然后开始给自己倒茶。 邹束动不动就蹦跶,高见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对于对方很清楚的说出来了一堆修行路数,高见倒是不惊讶。 邹束作为镇魔司校尉,斩妖除怪之类的事情也没少做,而除魔卫平时要对付的也不止是妖鬼之流。 “除魔卫”这个称号就已经表明了,他们要对付的是‘魔’,是泛指一切对人族有害的东西,妖可以是魔,鬼可以是魔,人……也可以是魔。 所以,除魔卫对于各种邪修的修行手段都有所了解,甚至还会专门培训,自然对这些东西也比较清楚。 不过,在沧州,镇魔司的其中一卫,黄泉卫,都已经在事实上被废除了,这都是因为左家的倾轧,古战场的牵制,导致了镇魔司在沧州的这些方面的职能几乎瘫痪,从而无法遏制血祭的蔓延。 而水家和其他世家,在这背后恐怕也有推波助澜。 正如最开始高见所推测的一样。(详情见第四十五章) 整个沧州的世家集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利用左家的阴谋,让左家帮自己压制镇魔司,同时再用左家露出来的弱点,用来制衡左家和其他世家,关键时刻在高见整出事情之后,又将左家逼到现在这个地步。 虽然高见一直在和左家作斗争,可是对于一直老神在在稳在背后的水家,高见其实心中也全是忌惮。 对方的手段,比左家更加高明。 而另一边,邹束看着高见慢慢倒茶。 他上去就是一脚! 装个屁啊你! 高见又往后退了一步,躲开这一下,然后忙不迭的伸手进去,想从芥子袋中掏出那两块炭。 芥子袋是个袋子,所以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什么一反转就能凭空出现在手心,而是需要你自己伸手进去摸索,因此,芥子袋太大了也不好用,里面的东西很有可能关键时刻你摸不出来。 据说很多的这种须弥纳芥子的手段,都不会放在芥子袋身上,而是用在一些类似百宝囊的东西上面。 高见的手在芥子袋里摸索,不能再装了。 估摸着再装下去,邹束就得动真格的了,邹束再怎么说也是四境,要是自己被他摁在地上打,面子上也过不去。 很快,他就将东西拿了出来。 邹束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高见的手里:“银子?炭?不对,好香的味道啊,这是什么?” “就是炭,不过是用特殊方法制备的银丝炭,你应该听过吧。”高见说道。 邹束不是什么出身富贵的大户人家,小时候肯定是用炭取暖过的。 “银丝炭?这就是银子吧?”邹束伸手,拿起了那块炭,掂量了一下。 很重,几乎和金属块一样重,相当坚硬,轻轻一敲还有金石之声,叮叮作响。 但不是银子,银子不会是这种质感,拿指头捏了一下,竟然冒出了一些银色的炭粉。 “这还真是炭?什么玩意儿烧炭能烧成这样啊?”邹束有些吃惊:“内城世家专用的东西吗?拿来炼丹的炭火?” “这是鬼木,不是世家专用,而是外城现在普遍都在用这种炭火。”高见如此说道。 “鬼木?和左岸有关系?这就是你说的左岸跟脚?”邹束马上把线索给联系了起来。 “嗯。”高见点头。 紧接着,高见开始复述之前他和非想所说的那些事情,不过隐去了非想和他的对话,只是单纯的叙述这些鬼木的来源,以及可能和左岸有的关系。 有关于鬼木的情况,以及左岸最近的现状,高见自己的推测,他都全部和盘托出,告诉了邹束。 邹束的人品还是有保障的,之前过命了几次,所以高见并不怀疑他。 而邹束听完这些,张了张嘴。 然后,他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邹束才抬起头,愁眉苦脸的说道:“你想说的,我差不多明白了,只是有个问题,如果这东西真的是左岸的跟脚之一,你怎么抓这些线索,你看咱俩,谁像是能通过一块炭抓出功法的人?” “你有熟识的博士吗?我可没有,我们做的事情可不能随便拿出去往外说,沧州城里的博士可是都和世家有关系,去找他们解析,那必然会引来左岸的注意,唉……是个好线索,可是咱俩看不懂啊!”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通过蛛丝马迹来推测对方的跟脚,这是很常见的做法,但前提是你有海量的知识储备。 的确有这样的修行者,是读书人中的一门道统,被称之为‘博士’。 顾名思义,博学之士,能掌通古今,学问高深,编撰著述,还能够传授学问,培养人才,这样才可以被称为博士。 有云:“儒林之中,四海渊原,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故谓之博士。” 这样的读书人,就掌握了各种各样的道脉细节,甚至能够举一反三,看人一眼就辨别出他的跟脚来。 而邹束这个武者……做不到啊。 能做得到还习武干嘛? 但如果去沧州城寻找那些已经成名了的博士,怕是免不了要和左岸拉扯一番,到时候若是暴露了,可就麻烦大了。 看着邹束愁眉苦脸的样子,高见嘻嘻一笑:“我会。” “嗯?”邹束抬头,然后嗤了一声:“别闹,都是习武的,谁还不知道谁?所以你有熟识的博士,而且是左家不知道,甚至找不到的?” 高见看他不信,马上转移话题,说道:“你的剑气,百兽莽荒,这是你的剑招对吧?”(详情第一百三十七章) 在之前面对百年知了猴的时候,邹束曾经展现过自己的剑招,一剑下去,有百兽奔腾,一境的牛羊,二境的豺狼,三境的狮虎,四境则出现了一些异兽灵种。 “怎么?”邹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而高见则侃侃而谈:“玉衡星得百兽率舞,灵龟跃,昔日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此以声致禽兽者也。” “同样有类似能力的,还有万物灵长之一的麒麟,是百兽之长,玉衡星是天罡之一,与麒麟暗合,而关于麒麟的能力,史书有记载,所谓‘是时麟见金泽县,百兽从之’。” “你的剑气号令百兽,而有星相,所以我猜,你的跟脚,是利用星象,进而模拟麒麟之气,如此统御体内百兽。” “至于你统御体内百兽的办法,我猜,武者最擅长的炼化方法就是吃,你是通过吃下百兽,凝聚异兽之气,存乎于身,然后以麒麟之气来统御他们,以此来御敌,我说的怎么样?” 邹束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的确是他的功法跟脚! 其名为‘玉衡麒麟剑气’,取玉衡天罡的形象,凝聚麒麟剑气,以麒麟之气号令百兽,修行需要吞食百兽,将他吃过的种种异兽之气凝聚于气海,将气海修成‘舂池’,以此来做到‘身有百兽’。 所谓舂池,则是借助一处神异之地,名曰:‘舂山’。 《穆天子传》曰:“舂山,百兽所聚,舂山之泽,清水温泉,飞鸟百兽之所饮食。” 这是一门极为精妙的修行法,修行到高深处,有麒麟气,各类异兽之能如臂指使,威能巨大,功能也多。 “你——!?”邹束张开嘴,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你有这本事,你来习武做什么? 武者可是打打杀杀,刀剑加身,尸山血海,汗水满身才能闯过来的,要不是没有读书的天赋,谁想来当武者啊。 就算练成了,武者最大的作用,其实也是去当刺客或者护法,护持或者刺杀那些具备大规模杀伤能力,还有着种种神妙手段的大爷们。 能当爷,谁当武者啊…… 但高见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道:“现在信了吧?只是我还需要更多的线索,邹老哥,你能不能搞点事情出来,让左岸出手一次,我已经见过他动手了,再来一次,我从旁仔细观察,再加上这些鬼木,找到他的跟脚做出布置,不是不可能的事。” 关于这个能力,高见可是专门特训过的! 在前往东海龙宫的过程中,那个时候高见就时时刻刻都在特训自己的这项技能,如今也从来没放松过!(详情见第一百零一章) 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通过单纯的观察,推测出领头的那个三境的修行路数,而今只是提高了一些难度而已。 虽然难度提升的有点高,从三境提到了六境。 邹束那边,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嘴巴开开合合,犹豫再三,好几次感觉他都要说出来了,但最后又放弃了。 犹豫了估计有四五次,可能是他自己都烦了,于是一拍桌子:“草,你要真能做到,咱们就干了!” “不就是让左岸出手一次吗?!我来办!” “你怎么办?”高见问道。 “不告诉你,你等着瞧就是了。”邹束掸了掸自己身上的茶叶。 “啊?”高见挑眉。 “怎么?就许你卖关子?你且等好,就这几天!”邹束双手抱胸,如此说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暗中透露(加更,求月票) 高见很快就回去了。 他也没多问,既然邹束说他有办法,那他肯定就有办法。 他老老实实的回到了大营里,然后开始琢磨这两块炭的情况。 这两块炭,毫无疑问都是‘五木’,因为左岸所需要的也只需要鬼五木。 而五木,则是桑,榆,桃,槐,柳。 《尸子》曰: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也。 五木本身,是当年燧人氏取火之时,认为应天时,最可以取火的五种木材。 《周礼》曰:司烜氏掌火,冬取槐檀之火。 《淮南子》曰:燧人秋取槐檀之火,天之所复,地之所载,六合所包,阴阳所煦,雨露所扶。 《邹子》曰:季夏取桑柘之火。 秋冬之际,所取用的是槐檀之火,要用槐木进行转化,其效率是最高的,而夏季则要用桑木来进行。 换而言之,五木其实就是昔日取火之时,所抉择出来的最适合引火燃烧的,只要天时合适,其在五行转化之中,转化为‘火气’的效率是最高的。 而此时此刻,在沧州城是冬天,冬天的天时,是‘心火’即将复苏之际,可是还没有复苏,因此遵循的是冬时。 那么,这些炭是槐木吗? 高见开始剖析,具体的分析方法也很简单,一般来说,最简单的判断方法,就是直接看形状,因为通常的烧制方法,形状多保留了原木本身的枝丫,树皮造型。 如果看不出来,敲一点下来,烧一下,根据焰色和火气的反应,也可以用来分析。 高见返回了营帐之中,开始研究了起来。 槐树树皮应该是片状外皮,比较薄,炭化之后会相对平滑,并且会在一些地方带有纵向的皱纹,树皮的外层通常具有较为显著的纵向皮孔,尤其是长成之后的槐树,其树皮则会出现纵向之前那种皮孔产生的裂缝,并且这些裂缝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明显。 这是因为,树皮的内部是由一系列的树皮维管束组成,这些维管束是负责输送养分和水分的关键结构,也是纵向裂痕产生的原因。 “有裂痕,皮薄,是槐树。”高见确认了这块银丝炭树皮的具体形态。 “既然如此……那我懂了。”高见喃喃自语。 接下来,就等邹束发挥了。 在那之前,他就先认认真真的研究左岸已经暴露出来的跟脚吧。 ———————————— 就在高见做研究的时候,柏星之,这位镇魔司副将,又一次找到了左岸。 柏星之走到了山峰之上,就是他上次来的地方。 不过和上次来,区别很大,因为左家的山峰已经修复完毕了,乍一看上去和以往基本没有区别,各种阁楼都在山峰之上修建的很好。 只是看着崭新崭新的,柏星之却知道,住这种地方,肯定会让左家人都有些不舒服。 对这些世家子来说,半旧,甚至是古老的东西,用起来才顺手,合身。 比如说,他们的衣服,做好之后,都会先拿给仆人穿,因为新衣硬挺,不舒服,要等仆人小心翼翼的穿个一年半载,这一年里不能弄脏了,还得经常活动,如此把衣服穿服帖了,磨平了,才会拿给主子穿。 像是眼前这种,崭新的东西堆在一起,实在是没什么品味,透露出一股子寒酸来。 像什么‘珠光宝气’‘绫罗绸缎’之类的打扮,其实是为世家子弟们所不喜的。 主人穿的朴素,旁边小厮却是光鲜亮丽,这才是常见的情景。 之所以柏星之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很久之前吃过这个亏。 昔日他刚刚晋升,成为了新的镇魔司校尉的时候,意气风发,领了俸禄,又私下里挣了许多银钱,又有很多人围着他吹捧,甚至世家子弟们也来和他结交。 那时候,柏星之便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贵衣服,花了大价钱,一身上下足有百金。 帽子是杂色文绮,帽珠玛瑙,身上是绫罗,有彩绣,拿金丝和银线,绣了二色金的花边,缀了明珠,嵌锦花缠,宝光阵阵。 他当时刚刚升官,修为到了三境,也算是一号人物,初结识了几个世家子,和对方约好喝酒,便穿着这身衣服炫耀着去了。 谁知道,到了酒楼,这几个世家子穿的却是一身青缎白布,没什么稀奇,他们身后的小厮奴才,却打扮的珠光宝气,富贵满身。 虽然对方没说什么,依然笑脸相迎,热情无比,还转眼就遣退了自己的小厮,再也没让柏星之看见第二眼,可那一天,柏星之跟他们喝酒,总觉得不自在。 那套衣服他也没再穿了,过几天就卖了,折价折了一半,血亏了五十金。 所以,柏星之看见这些地方,就知道左家人现在肯定心里很不爽。 不过也没办法,将就着住吧。 一想到这里,柏星之就觉得自己心情变好了。 一路走进崭新的阁楼之中,还是原来的地方,左岸已经在那里坐着等了。 可以看见,左岸虽然一脸淡然,可是对于柏星之的突然到来,还是有些惊讶的。 “噢,柏将军,怎么突然就说要过来,我这边都还没什么准备呢。”左岸伸手,邀请柏星之坐下。 柏星之也不客气,直截了当的坐到了左岸的面前:“高见过两天准备回一趟沧州,说是要调查一下最近的银丝炭。” “银丝炭?”左岸的眼珠微微挪动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柏星之则继续说道:“他说,这些银丝炭可能有蹊跷,这种品质的木头拿来做法器,拿来炼丹都是极好的,烧成炭拿来取暖实在是太不对劲了,他有点放心不下,决定回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左岸问道。 “我毕竟是帮他挡过刺客的,过命的交情,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吧。”柏星之如此说道。 “哈,高见知道吗?和他过命交情的柏副将,却把他的行踪和去意透露给了我。”左岸笑着说道。 “我这是在帮他。”柏星之面无表情的说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柏将军了,对了,柏将军怎么突然想通了要来找我?”左岸旁敲侧击了一下。 “我看见他和水家公子的那个导师来往密切,就是那个蓝色皮肤的天人,沧州没什么佛寺和道观,所以很显眼。”柏星之说道。 左家是巫觋世家,并且是沧州的实权世家之一,所以沧州的各地神庙,祭场都很繁盛,而佛寺道观之类的都被压制的很厉害。 道观还好说,有一些托身在真静道宫的道观零星存在,但大多都和真静道宫一样,是隐世道观,很少干涉世俗。 而佛寺则几乎不存在于沧州,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巫觋打压的很厉害,只有偶尔类似于非想这样的野生路过和尚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点,也是左家推行血祭得以成功的因素之一,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和他竞争。 或者说,和巫觋竞争的东西,都已经被左家打败了。 祈雨,改变天候,控制一年风调雨顺这些事情,几乎都掌握在左家手里。 像是武者,炼师之类的修行路径,他们是做不到祈雨的,这需要大规模的调控天地之气,大部分情况都是由读书人,巫觋,或者道士,和尚,香火神之类的道统来进行。 水家是上古传承下来的炼气士,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们虽然具备调控天地之气的能力,但做不到像巫觋这么简单轻松方便的就控制大范围的天候。 他们要出十分力,才能控制十分面积的天候,而巫觋只需要一分力,就能控制一百分面积的天候。 在面对整个沧州,如此巨大的面积,所有的天候调控,几乎都得依赖巫觋才能做到,因为沧州本地的道士,和尚,读书人之类的太少了,整个沧州最多的,其实是武者,巫觋,香火神,炼师,这几个道统。 不过对应的,炼气士几乎没有短板,他们肉身强大,精气充沛,法力雄浑,能驱使术法,施展神通,修行神意,手段万千,这也是水家之所以一直强盛的原因。 但仅限于对天地之气的操纵和应用上,炼气士远远不如巫觋,只有继承了一部分巫觋手段的道士,和来自天人亲自传法而诞生的佛门和尚才可以在这上面稍稍比拟巫觋。 像是机关师之类的,在沧州基本是属于绝迹的状态,神朝过于庞大的疆域,使得这个国家每个地方都有着几乎完全不同的生态,高见去过的越州就和沧州完全不一样。 这种情况下,非想的出现,在整个沧州内城,都是属于非常爆炸的那种事情,引人注目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听见了柏星之这话,左岸微微颌首。 那位天人他也听说过,是水家公子水苍苍的老师,听说从不杀生,也很少干涉俗世,他也认识对方,是一个非常和善,也非常冷漠的天人。 冷漠到左岸都觉得他有些冷血的地步,哪怕看见地狱一般的场景,也面不改色,心境毫无波澜。 他其实是知道天人非想来了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对方来这里,居然是为了找高见。 非想并不是第一次来古战场观摩,此前还调研过这里的黄泉,千年蝉之类的特殊物种,因此左岸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毕竟高见和非想似乎没有什么太多联系。 只是……柏星之这么一说……他也警惕了起来。 虽然天人非想和高见没什么太多联系,可他们实际上也是接触过的,因为水苍苍的关系,非想曾经帮助过高见,在他身上绘制了鬼子母神的神相,将沧州外城的那只孽婴给驱散了。 这其实不算什么,非想对很多世家的人也绘制过这种背后神相,其中也有些是左家的家奴,只是有些人没坚持下来,有些则坚持下来了,这件事也没有被太过于重视。 毕竟是小事。(详情见第六十一章) 不过全程左岸都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对他来说,喜怒不形于色已经是本能一样的事情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是基本素养。 这是作为左家曾经的掌舵人所应有的涵养。 前几天的‘草’纯属特殊事件而已。 “原来如此,高见还和水家的那个天人有一些关系啊……那我知道了,柏将军,多谢,有机会的话,可以常来喝茶。”左岸思索了一会,笑着对柏星之说道。 而柏星之则表情冷淡:“常来就不必了,我对你们世家没什么好感,告辞。” 柏星之起身,准备离开。 而这个时候,左岸却叫住了柏星之。 他起身,对着柏星之的背影说道:“柏将军,你吃猪肉的时候,会吃血脖子肉吗?” 血脖子肉,也就是高见所说的‘淋巴肉’,俗称为血脖子,是猪脖子周围一圈味道很差,口感也差,还有一股子骚气的部位。 于是柏星之说道:“当然是不吃的,一般都是割掉吧。” 左岸则接着说道:“但血脖子肉是精气汇聚的地方,很重要,如果割掉的话,会变的很虚弱,容易得病,得了病就好不了,猪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有这个东西。” “可是,你不会吃血脖子肉的,谁都不会吃,还会觉得这个东西很恶心,大概也只有屠夫怕浪费了,会留着自己吃,或者喂狗吧。” 左岸像是感慨般的说道:“世家,就是神朝的血脖子肉啊。” 柏星之不回话,只是往前走去,但他重复了一句:“可别觉得我是在帮你们。” “好,我知道的。”左岸点头。 “高见应该会在明晚出发,我看见他去找白大夫了,应该是去要一些加速恢复的药物,他想回沧州去查探这些鬼木所炼制成的炭的真相,他估计已经猜到了这些鬼木和你有关系。”柏星之补充了一句,随后直接离开了这里。 左岸看着柏星之的背影。 和自己猜的没错。 柏星之毫无疑问很讨厌世家,但他又‘羡慕’‘嫉妒’世家,他之所以厌恶世家子弟,是因为他不是世家子弟。 那么对于高见这种能够攀上水家,又能攀上勾家的人,他肯定不会很喜欢。 那么……给他伸出左家的橄榄枝,他说不定就会爬上来。 至于高见…… 去沧州看看鬼木的情况? 呵呵。 他会死在路上的。 —————————— 而高见这边,在一个夜晚,他趁着夜色,的确出发了。 镇魔司在这片古战场的大营并不是封闭的,而是人来人往,每天都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进进出出。 高见在其中并不起眼,而且他也没有闹出什么很大的动静。 骑上走龙,没有飞,也没有让走龙很张扬的喷火踏云而行,甚至走龙下意识的想要喷火吐烟,立马嘶鸣,开始奔跑的时候,都被高见一拳头给砸脑袋上给砸停了。 走龙显然有点懵,委委屈屈的停下来,减慢了速度,一溜小跑的往外面去了,速度和普通的灵马没什么区别。 “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跑,现在就别张扬了。”高见对走龙说道,然后摸了摸它头上的包:“吃了这么多好东西,你不会觉得都给你浪费了吧?” 高见这么说着,就看见走龙又欢腾了起来。 马啊……还真是好懂。 不过,现在看起来,走龙似乎……有怪化的表现了。 也算是好事吧。 看走龙的样子,他很有可能因为吃高见杀的那些妖兽肉,吃的阳气充沛,再加上每日奔袭的锻炼,快要打开膻中了。 作为天马,他天生神关三窍里只有泥丸,没有玉枕和百汇,精关则三个全有,气关则只有命门,没有尾闾和气海。 换而言之,天马本身只有一关五窍,如果不化形,或者用其他的手段增加别的窍穴,那么他最多也就是六境。 不过那些都太远了,能开启膻中,已经相当厉害了,毕竟天马本身已经很强了,妖化和怪化本身都是在增加这些已有的强度。 妖化是神关开窍,自此之后开启灵智,能够思考,而怪化则是其他方面增强,但并不会变聪明,变的能思考。 这样导致了,妖兽实际上是一个种族,有自己的聚居地和势力,还发展出了文明,而怪兽只是单纯四处游荡的强大野兽而已。 但走龙本身就很聪明,这是种族优势,因此,他怪化之后,一些羸弱的种族,比如虫子,两境之后都未必能比走龙更强。 就和人族,真龙,麒麟,凤凰的对比一样,作为万物灵长,这些种族不开神关,他们一样比大部分妖物妖化了之后还要聪明。 同时,真龙对比人族,就算都不开窍,真龙还是会强上很多。 这就是种族差异,后天修行和先天天赋是两码事,是羡慕不来的。 而天马这个种族,其实算是很好的了,单单看他不开窍的时候,能靠在拼死一搏的情况下肉身日行万里,平时状态日行两千里,还能飞,就可以感受得到它的肉体强度。 开了膻中之后,精气更足,体力更是提升巨大。 “争取这几天就突破吧,到时候我再给你搞一点东西来吃,膻中这种窍穴,靠吃靠练也是能硬莽突破的。”高见拍了拍马脖子,如此说道。 走龙现在突破在即,速度也比最开始快了不少,高见觉得,要是以后突破到了一个程度,是不是可以在一天之内跑个几十万里啊? 走龙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带着高见,在夜色之中开始了奔驰。 沧州都城距离古战场,大概一万多里,上次走龙就在亢奋的情况下跑了一整天,不过这次高见可没有那么多妖兽精血给他吃,所以会慢一些。 如果让走龙以普通的速度慢慢溜达过去,估计需要四天左右。 而如果加速,让走龙一路狂奔,不惜马力的情况下,应该会在明天中午的时候赶到沧州都城,不算太慢。 只是代价是走龙可能会死,活活累死。 天马还是很脆弱的。 高见折中了一下,他专门晚上趁着走龙体力充沛的时候,一路狂奔,狂奔到午夜,马力不支的时候,减慢速度,路上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休息到上午,大概两个多时辰,然后再加速跑,最后在下午黄昏的时候赶到沧州都城。 非常完美的计划。 对走龙来说也不会危及生命,因为有蛟珠可以帮他辟风,不至于大部分力量都拿来对抗风的阻力。 不过,哪怕是这样,他大概率会掉很多的秤就是了,这种极速狂奔对马的身体压力还是很大的,之后得给他好好补一下,吃点好东西。 只是没有了白山江水族,得好好思考一下那些妖兽肉该怎么搞,从哪里搞。 高见一边思索,一边离开了大营,看着身后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然后猛的开始了加速。 之前走龙溜溜达达的,显然不爽,他身体变健壮之后,他一直都没有全力奔驰过。 这下终于可以撒欢的跑了,却见他的开始加速, 随着周围狂风的吹拂,蹄子和地面铿锵碰撞,隆隆作响,每一次加速都会发出轰鸣,为这趟旅程提供了永不停歇的伴奏曲。 但是很快,风声就消失了,只剩下马蹄声。 走龙以比高见想象还要快的速度往前疾驰,在失去了风阻之后,他比高见预料的要快上足足两成! 以这个速度的话,走龙就可以多休息一个时辰了。 好事,好事。 高见心情极好,于是继续控制蛟珠,往前疾驰。 说实话,这也挺累人的。 控制蛟珠本身也是需要精力的,不是拿着就随便控制,虽然并不需要使用控制风力的法力,可消耗的是‘心神’或者叫‘心力’。 然而还好的是,高见已开绛宫,心力充沛,精不驰而神不疲,不会随便就被累死,一晚上而已,虽然会有点累,但还好。 一路上,高见身披夜露,头顶繁星,快速离开了古战场。 露水这种东西也挺稀奇的,因为在天地之气凝滞之后,本来是连露水都消失了的。 所谓露水,一名天乳,一名天酒。 因夜气着物为露,《玉篇》曰:“天之津液,下所润万物也。”谓之‘天酒凝甘露,烟云杳霭中’,便是如此。 所以,一般情况下,在没有调控天候的地方,是不会诞生的露水的,因为‘夜气’本身也已经凝滞了。 不过,在古战场的秋分之气,以及沧州正常被巫觋所调控了天候的地界,二者分界线上的某种类似于河口锋一样的地方,高见穿过了这一层‘河口锋’,就让他的身上瞬间出现了一层露水。 这种河口锋,就类似于‘泾渭分明’时所表现出来的形态,表现为两种水体之间形成的较为明显的界面,类似于泾河与渭河一边清,一边浊的状态。 撞破这层界限,还挺爽的。 “是秋分和白露吗?”高见推测着自己这一身露水的来源。 秋分白露,寒气增长,恰好遇到了外面的冬气,二者相撞,撞出了一身的露水。 “夜气碰撞到冬气,居然会生出露水来,又学到了。”高见心情不错。 各种气的流转,五行的变化,真是玄妙。 听说,五行也不只是五种物质,五种气,而是代表了物质的五种状态。 木曰曲直,火曰炎上,土曰稼穑,金曰从革,水曰润下。 这说明了木行代表了生长,变化的能力,火行代表了温热、上升的特性,土行代表了生化、承载、受纳的能力,金行代表了沉降、肃杀、收敛的性质,而水行代表了滋润、下行、寒凉、闭藏等性质。 这说明了,五行并非是物质,而是一种‘规律’,一种事物的本质,就像是质量,波长一样属于事物本质的一种特性。 而此刻是夜晚,天地生出夜气,夜气属于‘下降’‘寒凉’,又碰见了冬气,也是寒凉的性质,二者相加,便生出了水气,于是便一身都披上了露水。 这也是五行变化的一种啊。 高见只觉得,自己似乎又学到了很重要的东西,对五行生克的理解似乎也更深了。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每时每刻,似乎都能够从外界学到东西。 高见挥手,体内五行之气调动,露水在他手中凝结,然后又消散成白烟。 这是他利用自己五脏的五行之气所凝聚的火气,通过心火将露水蒸干。 好事,好事,每进步一点,就能感受到距离目标更近一点。 就在这样的思考中,很快,便是一夜过去。 看天上月亮的位置,此刻已经是寅卯交更之时,也就是早晨四点左右,虽然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已经有了微弱的天光。 启明星,也就是太白金星,已经开始闪耀,昭示着一天即将开始。 走龙已经跑的有气无力,哼哧瘪肚了,浑身汗水,汗出如血,仿佛刚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一样。 “好,就在这里休息吧,早到了这么久,就休息三个时辰吧等到中午再出发。”高见看了一眼天色,如此说道。 走龙缓了一口气,跳了起来,把高见从背上甩了下来。 高见翻了个跟斗,稳稳的落到了地上。 “这边有林子,还有一条小溪,你就在这边歇一歇吧,那边好像有人烟,我去看看情况。”高见对走龙指了指小溪。 走龙也不犹豫,直接跳进了水里,却听见‘刺啦’一声,不像是马匹入水,更像是烧红的铁块放进了水中,水面更是微微泛起了气泡和白烟。 肉眼可以看见,走龙的表情一下就软糯了下来,简直就像是变成了那种冬天泡在温泉里,眯着眼睛的包子脸。 对一匹神骏的天马来说,这表情还挺稀奇的。 不过,走龙能得到休息,那就最好了。 高见转身伸了个懒腰,其实他也挺累的,不管是操纵蛟珠帮高见 恰好路过了一个村子,去那边坐一下吧,顺便去杀点妖怪。 现在的沧州,不管是什么地方的存在,肯定都有土地神,山神,亦或者水神,这都是左家的势力导致的,也是他们‘血祭’体系的重要一环。 简直就和每个村都有的村长一样普遍,山神和土地这种基础的神祇,是左家掌控整个沧州地界基层势力的关键,是这头庞然大物感知沧州每一个细微动静的触须。 一个村子,就代表有一个山神,就代表走龙休息的时候,自己还能给他加个餐。 说起来,马居然可以吃肉,还挺神奇的,不过高见以前也见过马把路过的小鸡仔嚼了吃了,想来只要有机会能吃肉,恐怕没有动物能拒绝吧。 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残酷啊,弱肉强食,就连沧州现在的血祭,世家治世的现状,也是因为这条原因而出现的。 只不过,既然弱肉强食,那么当妖物和这些神祇成为了弱小的一方,他们也得被吃,不然的话,岂不是显得双标了? 于是高见提着刀鞘,将刀挂在腰间,朝着那边走去。 此刻寅时卯时交割的时间,差不多是凌晨四点多,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是要起床干农活的时间了。 高见已经可以看见,有不少人正在干活。 如果是夏天的话,这时候就要起床,理田中荒秽,除杂草,除虫之类的,趁着这段时间稍有光亮,不至于完全黑暗,比较凉快,暑气没上来,在正午之前干完活,这样午间就可以休息,而不用顶着烈阳干农活了。 要是没干完,那可就要遭老罪了,顶着烈阳做农活,轻则皮肤晒伤脱皮,一层一层的掉,又痒又疼,重则直接中暑,搞不好就死了。 中暑是会死人的。 而在冬天的时候,对农民来说,这时候也要起床,为的是打理灵材。 对神朝农民来说,粮食产量不是什么问题,在农家修士改良的灵种面前,亩产动不动就奔着三千斤,五千斤去的。 不过,实际上还有很多人挨饿,因为神朝的税负,极其之重。 而且交税的方法也不是金钱,而是灵材,类似朱果,黄精,丹参,徐长卿之类的。 官府每年都会发下灵材种子,要求交上一定份额的灵材,或者用妖兽材料之类的进行补足。 这样一来,神朝农民只有很少的精力去照顾粮食。 十亩地,能有一亩种吃的就很不错了。 不过,神朝对此卡的很死,使农民卡在吃不饱饿不死这个阶段,也不至于造反。 所以,这么些年,一直都很平稳。 这么想着,高见踏入了村庄里。 刚刚进来,就看见一尊神祇。 (今天开始爆更,每天8K,预计持续五天。) (月底了,双倍月票,求月票啊!) (over。) 第一百四十六章 立法 神朝的税赋,不收钱,不收粮,是通过灵材,妖兽材料之类的进行缴纳的。 对此,神朝的农民们交税的方法有很多。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努力种地,起早贪黑,尽可能让灵材种的更多,更好。 这样一来,灵材的产量够了,自然就能够交上税。 有些很厉害的农民,打理庄稼很有自己的一套,不仅可以交上税,还可以剩余一些,拿来自己吃,强壮筋骨,或者拿去卖掉,换成钱。 当然,自然也有一些倒霉蛋或者种地种不好的,种出来的灵材还不够交税,那就得自己想办法补足了,去别处买来也好,反正税是不能少的,否则很容易不给你的田地下雨。 真的是‘不给你的田地’,你可以清楚的看见,天上在下雨,你旁边一丈的邻居家的田喝饱了雨水,唯有你的田是晴的,一滴雨也没有,雨云就在那个地方扣了个洞出来。 这也是神祇的威能,左家手下的神祇就是可以做到这种事。 为了杜绝这种事,作为平民,只好各想办法。 有能耐的人,锻炼筋骨,强壮体魄,去山林之中猎杀妖兽,用妖兽材料来补足税负,还能让自家人吃点肉。 捉异蛇晾成腊干抵税,打虎用虎皮抵税,都是常规操作,神朝农民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帮小超人在很多妖兽眼里就是罗刹鬼。 不过对应的,他们如果运气不好,也会死在妖兽手中,这是一场生存之战。 还有些呢,则会进山采药,攀岩冒泉,或者费力探矿,挖掘矿石,这些也是灵材,也能拿去交税。 只要你能交的上税,神朝就会给你提供正常的天候,一切都是那么的安稳。 不过就是,有点累。 打猎,挖矿,上山采药,这些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么辛苦危险劳累,自不必多提。 单说在村里种地,种灵材的讲究就很多,所以必须要早起,整日打理才行,其中不少就需要在冬天的凌晨进行整理。 就像现在一样,明明是冬日的凌晨,就已经有人早早的在这里除霜,清露,保养灵材,尽管他们自己的手的都满是冻疮,却还在不断的扒拉霜叶,免得灵材被冻出问题来。 手可以恢复,灵材出事了可是恢复不了的。 类似的情况,还会出现在收割季的时候,神祇突然要安排说是上面要求下雨…… 这种情况不常见,但也会发生,原因不定。 那个时候,不管是什么时间,天黑不黑,就算是地上长了刀子,也得顶着出去收割,不然的话,交不上税,就只能卖儿卖女了。 只是在高见看来,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高见看见,和他们一起劳作的,还有一只……狐狸? 应该是狐狸,只是化形术学的不到家,看着是个女人,但耳朵,尾巴都收不回去,可以看见指甲也还有些爪子的模样。 妖物化形也是要学的,也是一种术法,叫化形法,或者化形术。 在很久很久之前,自从被妖族始祖们创造出来之后,作为一种为了让天生不足的动植物们去模拟完美的‘万物灵长’们身躯的一种手段,向来广为流传,基本上九成以上的妖物都会。 只是化形的到不到家,这就看个人的水平了。 眼前的这只妖物,显然就是不到家的,明显可以看见妖异感,身体的曲线虽然大致已经是人形,可耳朵和尾巴着实无法忽视。 并且,对方身上,还散发着高见极为熟悉的香火气。 这似乎是证明,对方就是这里的山神。 为什么……在干农活? 高见的刀都准备好了。 走龙这顿餐,不会加不了了吧? 高见犹豫着站在了村口。 不过,还是被发现了。 “大,大人?”那边,可以看见几个农民都投来了目光。 随着一个人发现,很快,就像是连锁反应一样,农田里的人纷纷直起腰来,全都发现了一个身穿布衣的男人站在村口。 不像是农民。 农民有时候也会佩刀,但一般都是柴刀这种能开路,还能干活,也能杀人的类型,像是高见这种禾苗式样的长形战刀并不适合日常生活生产,只能拿来杀人。 而且衣服穿着也很精细,并不是破麻布织成衣服,甚至是一身黑衣,这说明这衣服是用了很好的染料。 最便宜的染料是草木灰和靛蓝,蓝布衣服也是草民们最常穿的,而高见这种黑衣,价格相当不便宜。 这种黑色,不便宜的则要用‘铁浆’来染,需要以生锈的铁块浸泡醋,浸泡一月以上,才能得到铁浆,而一桶铁浆根本染不了一匹布就会耗光,所以裁剪这一身衣服下来,怎么也得上千钱了。 衣服是百姓的重要资产,关键时刻是可以用衣服去当铺换钱的,算是一种固定资产,那佩刀,再加上这身黑衣,都足以让这些农民判断出……这不是什么善茬。 高见和他周围的人,觉得他穿的朴素,可在百姓眼中,这些衣服可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所以好多农民连忙从田地里出来,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跑到高见身边来,很有自觉的纷纷跪下:“大人——今年的税已经交过了,这都是冬至之后刚刚领的种子!才刚刚出苗呢!” 高见看着他们跪成了一排,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之前不愿意来这些村子里打交道的原因,一般他都是落地,然后杀了神祇就走,直接对接官员去了,不给这些村民反应的时间。 因为高见实在很难应付这种局面。 但这次不同,这里的神祇似乎有些古怪,高见可以清楚的看见那只没化形完全的狐狸脸色惊恐,停在原地,好像是想跑,但似乎又觉得自己不该跑,于是僵直在那里,一脸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 高见摇了摇头,对那些村民说道:“放心吧,我不是来收税的,我只是路过而已,你们不用在意,我找个地方坐一会,等一会就走了。” 这话一说,这些农民显然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来收税的,那事情就轻了一半。 税负,徭役,这些可都是要命的事情,只要老爷们不是为了这个来,那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高见也有点尬住了,其实他原本的打算是过来,一刀砍死这里的血祭神祇,然后把尸体拖走,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 但看见那个帮忙干农活的 对方没有吃过人,高见可以断定。 很简单,吃人是可以极大程度的加快化形法的进度的,多吃几个人,很快就能完美化形,变成人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然顶着兽耳和尾巴。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老马的加餐搁置一下。 嗯…… 也不一定非要搁置,可以在这个村子买点灵材,让他吃个肚饱。 这么想着,高见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准备等那些村民忙完。 一般来说,村民肯定是要储备过冬的东西的,一些交完税之后还剩下的灵材也是如此。 虽然大多都不是什么非常珍贵的东西,不过效力也是有的,吃不到妖兽肉,吃点补充精气的灵材也是可以的。 不过现在他们在忙,突然让他们带自己回家也不好,这个地方是农田,距离村落的建筑群还是需要走一段距离的,还是等他们忙完吧。 冬日不算太忙,打理一下霜叶,应该不至于忙到中午。 高见坐在旁边,静静等候。 沧州地处神朝西北,气候还是挺冷的,正所谓‘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沧州这地儿,曾经就是胡地啊。 不过胡人已经被斩光了,就在古战场,斩首九千万级,在史书上留了一句话。 这里现在是神朝的地盘了。 他没有等太久。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虽然其他的农民还在忙碌,可那位土地神,那只狐狸却已经收拾了东西,朝着高见走来。 这让高见不动声色的将靠近了刀鞘,但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太大的敌意,看着只是将手随便找个地方一放而已。 那只狐狸距离高见越来越近。 高见思索了一下,站起身来,主动说道:“见过此方土地。” 借着说话的瞬间,高见完全看清楚了对方的情况。 确实是狐狸,头发是红色的,发梢和尾梢都有一撮白毛,不过身上有清气,不仅是没吃过人……她自修行以来,甚至没吃过肉? 不是,你是狐狸诶。 长相就是典型的狐妖,手足柔纤,肤肌莹腻,虽然身材凹凸,但因为身上穿的是普通的蓝布衣服,气质也很朴素,所以并无多少媚态,看着如农家小妹,小鸟依人,让人不觉得危险,只觉其可怜可爱。 这种表现,可比一脸媚态的弱智狐狸要危险太多了。 但是,虽然肌肤柔嫩,但手上还是有干农活的一些痕迹,可以看得出来并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来的。 从身上修行的道统……不是神祇? 对方和高见类似,并不是专精香火神一脉的,只是身上寄托了香火气,修成了香火金身,仅此而已。 那只狐狸朝着高见躬身行礼,头埋的更低,小心翼翼的说道:“不敢让前辈说见过,小神白灵卿,拜见前辈。” 说着,她身体下拜,将弱点全部露给高见。 见状,高见将手挪开了刀鞘,说道:“不用紧张,我确实只是路过而已,不过……你作为神祇,怎么做些这么不得体的事情?” 神祇,居然还要亲自干农活,这可是高见头一次见。 就算是心好,单纯想要帮这些农民的忙,那也只需要好好调控天候,不求血食就行了,何必亲自去做粗活呢? “种植一事,哪里算得上不得体呢?农事得失,关乎饥饱,一耕废而岁计失,神朝尚且举耕耤礼,如此神安留俞,我作为土地,操持这些是本分。”名叫白灵卿的狐狸如此说道,神色严肃正经。 “而且……”她说着,突然羞怯起来,低下头,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受了香火,但其实……我是半路出家,不是香火神,操持天候还有疏漏,总是给大家添麻烦……” “原来是这样。”高见恍然,这也和他看见的能对应的上。 对方是有香火金身,但明显不是香火神一脉的,并不通那些神术,不过能够操纵天候,说明其本身的修行还是可以操纵天地之气。 是什么跟脚的话,没有出过手,高见不清楚,但他也不准备探究那些。 没必要,非得知道别人修行跟脚做什么?不过是一个一境的土地神而已。 于是,放下心来的高见说道:“对了,你们村子里,我看现在种的是桔梗,还有丹参是吧?”高见看着那些田地。 “是,今年官府发的种子是这些,已经连续发了几年了。”白灵卿点头说道。 说话之间,她也在偷偷摸摸的打量着高见的表情。 白灵卿很心虚。 这个突然出现的武者……好可怕。 虽然没有看见对方有什么主动表露敌意的表现,对方看着也没有握刀的意思,可她在几句话之前,清晰的察觉到了……自己好像会死。 对方差点就把自己砍了,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白灵卿走了上来,主动面对了对方。 因为她必须得上来。 这里只有她一个修行者,而且她是这里的山神,不管来的是什么东西,她都得上来面对,不然的话……就愧对这一身香火气了。 所以,虽然腿软,浑身还有些发抖,但她都没有逃开,而是小心翼翼的,来面对了眼前这个可怖的黑衣男人。 还好……对方确实没有杀意。 只是,提到了灵材? 是为了灵材而来的吗?白灵卿的腿抖了抖,心中又萦绕起了忧虑。 这个村子确实还有一些储备的灵材,刚刚秋收,在白灵卿和村民们的共同努力下,交了税之后有一点留存。 本来想留着,明年看着能不能拿去赚的更多一点……要被抢走了吗? “我需要一些丹参,你帮我准备点。”高见说着:“钱少不了你的。” 说着,他拍给对方十金。 嗯? 十金?! 白灵卿呆愣愣的看着手里的十金。 这可是……十金啊。 对一个一境的修行者来说,十几二十金,足够他们辛辛苦苦攒一年了,而且,其实白灵卿一年还攒不了十金,作为土地神,她的收入来源其实很贫乏。 其他的土地神基本都是靠村民挣钱,挣多少钱,就看村民供奉多少,或者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在别的地方找补一些,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收入。 朝廷可不会给土地神发俸禄,只有一些比较有名的山水正神,大庙名观才有机会拿到朝廷的拨款,普通的土地小庙根本没人理的。 不过,对其他的土地神来说,只要心够狠,手够黑,一个村子成千上万人,甚至很多大一点的存在能有两三万人,只要从这些村民身上每个人身上榨一点钱出来,一年下来,也差不多能凑个二三十金出来供自己修行花销,差不多能达到普通的一境修行者的正常收入水平,沧州的一境修行者都能拿到这么多。 可白灵卿没有这么做,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很蠢。 因为,就算她不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她这个村子几千人,就算是十金,散到每个村民的头上,也只不过每个人二三十钱而已,能过得好点,但好的有限。 而更多的钱,农民们确实是榨不出来了,白灵卿也不想榨,让大家的钱都归大家,其实挺好的。 所以……她很穷。 “愣着干什么?不够吗?”高见催促道。 “不是,太多了……”白灵卿说道:“丹参只要几百钱就够了……” 几百钱,对农民来说是很大一笔巨款了。 就算是在沧州,那些力工也要挣上一两个月才能有这么多。 不过这也能看出种地的农民和沧州外城的力工,收入的差距有多大。 沧州外城烂虽烂,可确实能挣钱啊,在家种地,不如在沧州外城搬砖。 要不怎么这么多人会像垃圾一样涌入沧州外城呢? “那你就给我熬一熬,一百斤捣碎熬成十斤,十斤熬成一斤,再把一斤掺和面粉和糖搓成丸子,其他原料和柴火的钱也包括在这里面了,不少你的,剩下都算是工钱,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我差不多要三个时辰之后再走,三个时辰应该足够你熬煮了。”高见对眼前的狐狸说道。 狐狸犹豫了一下。 但看着眼前的这位大人,好像也不是很缺钱的样子,她思索了一下,觉得吃有钱人的钱不算吃,于是点了点头,麻溜的跑了。 高见看着对方,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果然,总有例外啊。 既然已经确定了对方是好人,那么就在这里坐着等吧。 而白灵卿那边,她连忙跑回了自己的山神庙。 山神庙说是庙宇,可除了门口的一个香炉之外,其他的和民居的规格基本没什么区别,但还是能够看出来和周围完全不一样,四周的农民房子,用的都是夯土墙,而山神庙则是木质的,修的也更漂亮。 因为她有修为,所以修的更结实,更大,木头也更好。 这些木头都是她自己从山林里拖回来的,可累人了。 那一个香炉,就是她身为香火正神的象征。 淫祀野神和朝廷正神的区别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看有没有朝廷的册封。 如果有册封,那么就会给你录入神祇名册,盖上官印,再给你发个牌匾,香炉,你就可以用这个香炉来收取香火气,以此来修炼香火金身。 香炉,是神朝提供给这些土地神的免费法宝,也是监察他们的手段,香炉收取了多少香火,都是有数的。 不仅仅农民是神朝的臣子,这些土地神一样是神朝的臣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走到山神庙里,里面还有一大堆小狐狸。 一个个毛茸茸的小狐狸,似乎是正在修行化形法,他们也早早的起来了,有的在劈柴,有的在烧水,有的颤颤巍巍的拿着刀,晃晃悠悠的似乎是想要切菜,有的冻的瑟瑟发抖在床上不肯出来,还有的在拖那个不肯出来的,想把它从被窝里拽出来。 白灵卿刚到,就看见那个拿刀的,太重了,以至于它快要倾倒。 她连忙上前,把刀拿起来,说道:“红红!让你不要动刀,你们现在力气还太小!” 那只小狐狸委委屈屈,口吐人言:“姐姐……” 口吐人言,这是炼化横骨的表现,可见这帮子小狐狸都修行了化形法,只是都没办法变成人,姿势和形态,与兽类还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白灵卿没管那个,她又过去把被窝里那只抓了出来:“起床了,懒货!” 那只被抓出来的毛茸茸抱住她的手,缩成一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怎么也不愿意松开。 她也不管,把对方扒拉开,丢给另一只稍大一点的:“阿兴,交给你了。” “得令!大姐!”另一只大点的狐狸马上立正,高兴的喊道,然后扑向了那个起不来床的,开始挠她痒痒,两只毛茸茸滚作一团。 然后她走到后院,看见另一只狐狸,不过这只已经可以直立行走了,爪子似乎也可以握持东西了,正在劈柴。 白灵卿夸奖道:“明德,你都学会劈柴了?” “嗯!要不了多久,我也能化形成人了!”劈柴的那只狐狸叉着腰,昂着头,骄傲的说道。 一座山神庙,简直就是个狐狸窝,七八只小狐狸,一只山神的老狐狸,有男有女,只是看不出男女,毕竟是狐狸,难辨雌雄。 “明德,你去帮我把柴搬过来,烧水。” “烧水?是要煮早餐吗?我马上去。”明德很懂事的放下斧头。 “不是,我去拿丹鼎!今天有大活!”她比划了一下,爽利的撸起了袖子:“你让红红去各家,帮我把他们剩下来晒干的丹参拿过来,用买的,凑个一百斤。”白灵卿说道。 “啊?要这么多?”明德有些惊讶:“我们买这么多丹参做什么,又吃不了,收丹参的那几个老爷爷要开春了再来吧?大姐你现在就要炼丹吗?” “有人要买,出了好多好多钱!不过要我们熬好送过去,钱已经付了,你拿去付乡亲们丹参的钱!”白灵卿说着,拿出一金,递给明德。 一金买一百斤干的丹参,已经绰绰有余了,价格可比平时贵的多,她可没占村民的便宜。 至于剩下的九金…… 她当然就笑纳了! 凭本事挣钱,有什么不好的,总不能连这些钱也分给村民吧? 在白灵卿看来,抓到了一个有钱的冤大头,那不挣白不挣! 她又不是傻子,更不是圣人! 当然,圣人都是傻子! 白灵卿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再怎么说,她也是狐狸,哼哼哼! 高兴的山神,开始在一帮毛茸茸的小狐狸的到处奔跑的环境中,开始搭锅,生火,烧水。 小狐狸们也窜来窜去,或是帮忙,或是添乱,开始了自己的过程。 而此刻的高见,正看着山神庙所在。 山神庙距离这里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而已,在这个距离上,高见三境的肉身可以非常清晰的听见那里面正常说话所产生的声音。 也就是说,那几只狐狸的对话,白灵卿心里的小算盘,干活的卖力程度,包括周围农夫的窃窃私语,他都听的清清楚楚。 哪怕高见没有打开玉枕,他的感知依然远远强于一境。 没办法,对于修行者来说,他们进行高速战斗的前提就是感知跟得上,可以想象能够进行超音速战斗的高见感知有多么的敏锐。 每一个窍穴打开,都会全方位的强化人身所有的属性,再赋予对应窍穴的特性,最后再根据修行法,利用这些特性。 譬如绛宫,高见开绛宫,是为了和泥丸配合,让绛宫入住身中百神,以此来强化肉身,并且利用其中的心气,可以让自己心力不绝。 而左家的巫觋,他们打开绛宫,却是为了能让外部的神祇藏入身躯,修成藏神术,同时也可以通过心力来增幅神将和自己的思考能力。 而水苍苍就曾经给高见展示过对于炼气士一脉,他们打开绛宫,则主要是利用绛宫来供养自己的‘元神’,身中百神都不重要,只要元神能够得到绛宫心力的滋养,他们就可以依靠元神调动元气,进而‘炼气’。 这就是修行法的不同所带来的不同,同样一个窍穴,要如何利用,大家都是不同的。 天下术法,修行法有千千万,谁的都不一样,衍生出来的诸多道统特色,高见哪怕有玄化通门大道歌,也无法尽全。 “还真是狐狸,不过,挺好。”高见随口自言自语道,微微露出笑容。 能遇到好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只狐狸还挺不错的,虽然略带狡黠,但并不越界,只让人觉得有些小机灵,不讨人厌。 虽然是个好人,但也没有舍己为人到愚蠢的地步,也喜欢享受,会为了自己去修大房子,只是修房子没有压迫别人。 照顾着一帮弟弟妹妹,自然也是要为了钱而奋斗的,但并没有压榨村民们换钱,可还是会自己偷偷挣下九金出来藏着。 看她的样子似乎是会炼药,家里居然还有丹鼎,应该是在用炼丹术在挣钱。 高见胡思乱想着,只觉得对方还是挺不错的。 不必苛求每个人都是大善人,大好人,每个人都是在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奋斗,这些山神自然也是如此,只要不压迫,不欺负别人,那就是大大的好人了。 然而,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突然,高见察觉到了山神庙门口的香炉,发生了异动。 这让他马上起身。 只一瞬间,高见已经拔刀,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山神庙的香炉是朝廷配发的。 朝廷?沧州的朝廷,就是世家! 神朝中央对沧州这种边陲之地根本没有那么强的掌控力,只是通过世家遥控这片地区,维持统治。 而控制这些香炉的,毫无疑问就是左家,此刻香炉异动,肯定和左家有关系! 所以高见立刻起身,朝着香炉的方向就赶了过去。 几百米的距离,对此刻的高见来说并不算什么,两三秒钟之后,他就已经抵达了香炉所在的位置! 握住锈刀,运使全身力道!猛的下劈! 此刻的锈刀没有半点锋刃,高见与其说是一刀砍下,倒不如说是一棍子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地面震颤!香炉直接爆开! 香灰震散,扑了周围数十米,形成了一个灰烬团。 与此同时,正在山神庙后院哼着歌的白灵卿,她突然一声闷哼,噗通一下摔倒在地。 “咳——!”她瞳孔放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身躯瞬间化为暗金色,这层暗金色在下一秒钟,砰的一下爆开,化作金色的烟尘散到周围。 香火金身,破碎,所有的香火气泄出,可以说她长久以来的积累,眨眼便溃散了。 还好她不是完全的香火神,否则的话,这一下怕是要直接回到原点了。 但饶是如此,冲击也让她瞬间察觉到了来源。 她的香火气被褫夺了。 是某种上位存在,将她的香火气挪做他用,似乎是……用来定位? 但不管怎么说,白灵卿都懵了。 发生了什么? 上位存在……难道是县城里的主祭?主祭……不是三境吗?怎么会褫夺她的香火气? 然而,不等她想明白,四周的香火气,突然又凝聚了起来。 在一众小狐狸惊愕的眼神中,一个黑衣男人没有敲门,一脚踹开大门,直接穿过大堂,来到了后院。 本来散作灰尘的香火气,被他捏在手中,然后一巴掌拍回了白灵卿的身上。 香火金身重新恢复。 白灵卿脸色依然没有恢复。 她只是惶恐的看向身后闯进来的男人。 是刚刚那个黑衣男子。 正是高见。 高见手中已经握着刀,说道:“召集村民,避难,别干活了。” “我刚刚打碎了你的香炉,因为里面伸手出来了,不过香火气还是你的。” “去避难,别回来看这边,看也不行,你会死。” 随着高见的话语,白灵卿感受到了…… 是上位神祇。 不对……上位神祇是什么?她没听说过,怎么会知道这个名词的? 于是,她突然拉住了高见,说道:“前辈……我脑子里,有声音。” “什么?”高见皱眉。 “我不知道……但现在在告诉我,好像是叫……上位神祇?” 高见似乎意识到什么,表情严肃的问道:“最近有人来给你们传授神韵了吗?” 白灵卿捂住额头,忍耐着不适,说道:“是……是县城的主祭,他说,要‘传法’,说朝廷,要‘立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左岸降临,律法之力 朝廷要立法? 可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正的神朝朝廷,显然懒得理睬沧州这地方,只要沧州生产的资源,该有的税负,这些仍然在源源不断的通过水路运送到神都阳京,那么阳京其实是不会管沧州的事情的。 这点已经验证过很多次了。 所以,和朝廷无关,说是朝廷要立法,其实就是左家要立法。 左家要做什么?而且,为什么会影响到这里? 还有,自己刚刚看见的手是什么? 就在刚刚,高见对眼前的狐狸所说的“我看见有人伸手过来”,可不是什么形容词,而是平白直叙的描述。 那个香炉,刚刚真的伸出来了一只手,通过某种特殊的术法,对方从香灰和香火气之中,把手伸了过来。 不过在那之前,高见就一刀把香炉砸碎了。 香炉粉碎,香火气飘散,于是高见伸手,就把香火气聚拢了过来。 别看高见一副不通术法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可是自创过一境的香火法的人,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这些香火气来源于本地土地神。 也就是那只狐狸。 他也听到了那只狐狸的香火金身溃散的声音。 所以他将香火气用自己的香火法聚集起来,一脚踹开大门,不管那些惊慌失措的小狐狸,冲到对方身上,一巴掌把香火气拍了回去。 这不能让对方恢复香火金身,但可以大大缩短她下一次炼成的时间。 或许是好人有好报,白灵卿拉住了高见,说出了上位神祇在她脑子里回荡的事情…… 然后,高见就听见了那句“朝廷要立法”。 高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神韵带来的结果! 或许对这些一境的土地神来说很稀奇,可高见常年面对各种各样的神韵,对于这种‘在脑子里说话’的情况无比熟悉。 他一把按住白灵卿,大声吼道:“睡得着吗?!” 白灵卿的脑子里昏昏沉沉,只觉得有几百个人在和自己在说话。 “睡……?”她懵懵懂懂的问道,显然神智已经不清楚了。 这时候,旁边有几只小狐狸拿着斧头和刀,满脸惊慌,但一点不慢的冲了过来。 “放开大姐!” “别碰姐姐!” 与此同时,高见看见,远处,大概几十里外吧,有东西在凝聚香火气。 不是感觉到的,几十里已经超出了高见的感知,而是通过肉眼看见的。 有一朵如同‘蘑菇’一样的香火气在天空飘着,初出时,若云非云,似雾非雾,彷佛若可见,初出森森然,从高见这个方向看来,大概有三四尺长。 按照比例尺算过去,恐怕这玩意儿有一二里高。 云是金色,如立蛇,蛇头有一朵似乎要绽放的蘑菇,勃勃而上升,全都是由香火气构造,正在四五十里处,那个县城的所在凝聚。 这么多的香火气,甚至出现了这种香火云! “是整个县城所有正神的香火?”高见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你妈的,还真是跗骨之蛆啊,左家。 他们居然依靠某种高见现在不知道的手段,汲取了整个县城所有正神的香火,用来凝聚他们自己的神将! 自己只是在路上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已经抓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且冲了过来! 啧,高见其实知道他们要来,只是没想到手段是这样的! 而且,他们这样都发现了高见,高见之前在黄泉打过一次滚,身上有什么印记都该洗干净了才对。 但不管怎么样,确实被发现了,而且左家已经出招了。 既然如此,那就接招吧。 看着那香火云已经成型,估计下方的神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已经完全降临了。 很有可能不是神将,而是别的东西。 比如……‘上位神祇’之类的。 虽然不明白‘上位神祇’是什么,但听这个名字,也知道估计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按照左家出手的谨慎程度,怕是要到六境的程度了。 第一次是三个四境,第二次是一个五境,都失败了,这次怕不是左岸亲自出手?很有可能啊。 如果没猜错的话…… 还真是……压力很大啊。 高见自己琢磨着,现在跑估计是来不及了。 这里距离县城有几十里的距离,以左家神将全力加速,不顾消耗,极限狂奔的速度,两三分钟也就到了。 那就只有杀了。 再看一眼周围。 那几个小狐狸正拿着刀斧噼里啪啦的砍高见,只是砍在高见的身上,连白印都留不下来,只是把衣服划破了。 至于手里的白灵卿,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这是对方的神魂无法处理神韵的表现,她快晕过去了。 于是,高见举起手,一记手刀敲在她后脑上,精准的把她打晕了过去。 晕了就不会处理神韵了。 然后,他看向那些小狐狸:“你们姐姐有危险!你们这个村子也有危险,带着你姐姐躲远点,召集村民们,都找个地方藏起来。” 说着,他将昏过去的白灵卿丢给这些小狐狸。 小狐狸们一怔,忙不迭的抓起姐姐,齐心协力的扛着她,嘿咻嘿咻的跑走了。 然后,高见转身,看了一眼正在烧着的柴火和里面的丹参。 他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转身一个大跳!朝着走龙的方向冲过去! 既然对方要追过来,那他就带着对方遛一遛弯子吧,起码不能在有人烟的地方打,而且……万一对方跑不过走龙呢?是吧? 高见转身,开始跑路。 —————————— 而与此同时,在县城。 这个地方是沧州边陲的一个小县,叫多舟县,名字来源是因为这里曾经是一个造船地,周围有许多大森林,其中灵木妖木参天,多的难以计数,可以用来造楼船,沧州世家之一的王家(详情见第五十四章)在这里设立了许多的工坊。 不过后来,这个地方的森林砍伐光了,那种百千年的灵木,妖木都砍的差不多了,王家也就把这里的人和设备都搬走了。 搬走之后,多舟县也就衰落了下来,变的没什么人气,也和以前的繁华彻底告别,但还是有人常年住在这里。 此时此刻,在某种力量的安排下,多舟县,所有的香火神祇,在这一瞬,都被剥离了自己的香火气。 借此,左岸,在此处降临。 但并非本体,而是利用香火金身所降临的‘神身’。 “左青,你这套东西,还真挺好用的啊。”左岸对着半空中说道。 与此同时,在沧州内城,左家的园林内,左青正抚弄着自己的小胡子,淡淡的说道:“二叔,左家之法我才刚刚推行下去,这次只是一次试用,还请帮忙看看疏漏。” “还有,此事务必保密,如果让其他各地神祇知道,我这门‘祭礼’之法,安排了上下位,那反而不美,会容易导致推行不下去的。” 左岸点了点头:“我知道,说实话,以前我推行血祭的时候,你全力阻止,我还以为你很软弱,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你了,老祖宗的眼力比我好。” 在许久之前,左岸还是掌舵人的时候,他看准了白山江水族的需求,抓住机会,联手白山江水族屠了一条真龙,以此为机会推行血祭,彻底掌控了沧州的神祇,将不属于自己的神祇都干掉了,甚至还借用水族的力量,实质性的控制了七八成水运,为左家带来了‘一只长手’的繁荣局面。 那时候,左青全力反对,觉得血祭不行,用人来喂养神祇,虽然可以掌控神祇,却也让左家上上下下产生了不好的变化,是不对的。 左岸觉得这个年轻人软弱,不堪一用,将对方贬斥到了古战场。 而现在,左青被老祖宗重新启用,左岸自己反而到了古战场,形势发生了逆转。 但……左青却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他给左岸看了‘法’。 左青设置了神祇的位格,设置了上下礼仪,设置了祭祀规格,改变了原本神祇只有分类,而无上下的情况。 然后,他将这些凝聚成神韵,分发到了沧州各处县城,再由县城分发到每一个神祇手里。 通过朝廷的香炉,他可以实际了解到神祇们的具体实行手段,而现在……是一次尝试。 尝试‘法’的力量。 神祇,以职事为上下,这是天地之理。 上下之妙,谓乾坤定而上下分矣,尊卑有序,名位不同者,庶承宗之道,兴于理定之辰,神处何等尊位,祈祷如何得祭,别尊卑,彰有德,如此一来,故得合食有序,尊卑不差。 此法立住了,此后上下之贵贱、家之富贫、分之尊卑,皆有条理,自然上下格心,大小象指,谓之“默而成之,不言而信。” 这就是利用‘法’的力量来支配神祇。 既然有了上下,那么,由上而支配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谓上位神祇,实际上就是现在左家实行的一套‘机制’。 在此前,左家控制神祇的方式是利用血祭,将他们捆绑在左家的身上,离开了左家,就享受不到血祭了。 而现在,情况变了。 为什么之前这么多神将都愿意给左家卖命呢? 为什么左家的巫觋可以得到神祇的拥戴? 因为,曾经左家会支付足够的报酬,这报酬就是血祭。 但现在,左青要逆转这种做法。 他不准备提供直接的报酬,而是提供了一套完整的晋升路径,关于如何受到上位神祇的支配,和如何支配下位神祇的方略。 食有劳而禄有功,各以率受上爵。 以上下尊卑,各级食禄,来提供神祇们所需要的东西,以此从制度上获得他们的忠诚,替换掉‘血祭’这种野蛮的方式。 同时,也利用这种‘法’来裹挟所有神祇,上位神祇想要成为上位,就必须得到左家的认可,成为‘体系’的一环。 你所有的荣华富贵,所有的修行手段,乃至于祭祀成分,所受香火,都不再是你个人的,而是你依附于整个体系之中,先通过体系,再从体系内划分给你。 一旦离开了体系,你将什么都不是,变成‘野神’,一身修为废掉四五成,原本高高在上的神祇将会沦落为妖孽。 不是妖孽被人祭祀所以成为神,而是左家承认的,才会成为神。 这便是‘法’的力量。 就好像是某些高位存在,他们之所以高位,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能力,而是因为他们在体系之中的定位如此。 当他们年老离休之后,其他人占了他们的体系定位,他们就会瞬间从万人追捧变的无人问津,因为大家在乎的是他的位置,而非他本人。 那个位置,是‘法’定的,而非某个特定的神,所有的神都是可以被取代的。 如此一来,‘法’就替代了‘神’的位置。 所以,其他人就会开始鼓吹体系,只需要有一个神,而不在乎神是谁,只要‘法’依然成立,那么神是谁都可以,左家随便拉一个东西出来,都可以成神,都可以继承那个位置。 谁来当神,都得依附于左家。 至于其他的神祇掌握了香火法?比如高见传授给其他世家的那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被破解了。 不管他们有什么本事,只要他们不融入这套体系,就无法在沧州立足。 如此一来,在沧州,神祇之所以是神祇,就完全是左家一言决之。 法者,模范,夫流水不定,而法能定流水,模范之中,铁水亦能正定,法的本质,最终体现在其的制约性之上。 法天下之程式,树万事之仪表,立贵贱之伦经,察诸技之分职。 当这一套体系建立之后,再辅以术法本身,如此一来,左家的位置将会稳如泰山,哪怕没有白山江水族,也可以做到安稳无忧,不再有虚浮之相。 因为,到时候甚至想要针对左家,都做不到。 你以为你有刀子,你有暴力,但是你能找到你暴力的对象吗? 当律法制定,你的敌人将会是你目之所及的全部。 除非你把整个沧州都扬了,否则便无法奈何左家,左家将会寄生在沧州这片大地上,就和水家一样。 看了这一套动静,左岸也不得不佩服,确实是很好的办法。 不管怎么说,能在世家被选为掌舵的,不会有蠢人,正如同几百年前左岸带领左家成为了‘一只长手’,而左青似乎也能带着左家,让自己在沧州的地位安稳下来。 于是,左岸和左青,达成了共识。 而今天,就是对‘法’的测试。 关于‘法’如何钳制下位神祇,关于左家如何利用祭祀系统来操纵整个沧州的香火气。 顺便……让左岸可以远程亲自出手,打死高见。 左岸感受着眼下的力量,通过褫夺整个县城的香火气,凝聚成神身,他的确可以远程将力量投射到这里来。 如此一来,神祇的力量就不来源于他们自身,而是来源于他们的神位。 而神位是谁的,取决于左家自己安排。 左岸觉得,这样很好。 大家都是左家人,他现在有些期待左青接下来能做些什么了。 不过……前提是这一套‘法’的布置可以完成。 而想要完成这一切,就需要有对香火气和神位的控制能力。 要确保上位神祇具备香火气的优先控制权,确保神祇有稳定的香火气的来源,确保左家能够维系这一套术法的运行。 左青需要一个县来测试。 褫夺这个县的香火气,然后让左家来掌控,之后嘛……就把这个县的神祇都处理掉,再换一批同境界的神祇过来上位,看看能不能完美继承。 就算不能完美继承,只要继承个七八成,也就说明能行,他们可以通过体系来驾驭神祇,而不需要利用血祭这种方式来饲养神祇。 如果不可以,那么就需要再进行术法方面的改进。 于是,左岸自告奋勇,他可以认可左青,支持他在掌舵的位置上坐稳,不过需要一点点帮助。 他已经提前得知了高见的行踪,本来思索要怎么下手,要怎么投放力量,之前五境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恐怕他身后还有人。 但因为失去了‘掌舵’的位置,他其实没办法驱使其他六境的巫觋,左家内部其实有‘法’的雏形。 作为掌舵,哪怕是五境六境,也可以驱使家族之中那些八境九境的高端战力,甚至有资格去请老祖宗出手,老祖宗可以不去,但必须要听你说完。 这也是左岸会相信的原因。 而且,左青似乎也有和他洽谈的意思。 两边一拍即合,在左岸的提议下,实验的地点被设置到了情报之中,高见在情报里,会来到的那个小镇。 而且,如果有了‘实验’这个由头,就可以将左岸自己投入到战场之中,并且还可以将自己抽身出来,不会被报复。 因为……这次实验很重要,这个县的所有关于这次实验的知情者,左家都会灭口。 这是左岸靠自己做不到的。 如果是左岸自己动手,绝对是不可能动用这么多资源,甚至让闭关的老祖宗临时出手,亲自出手遮掩天机,掩盖这次行动。 不会有人知道左岸在这里利用左青的手段投射过力量,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的。 一切都安排的恰到好处。 高见只能被动挨打,这就是面对世家的压迫力。 从高见杀了白山江水族的死剩种到现在,半个月都没到,除去在镇魔司古战场大营绝对安全的那几天之外,在其余的天数里,几乎每一次高见外出,都会遭到袭杀,其烈度也越来越提升。 最初是三个四境,然后是五境,再之后已经是左岸这位老牌六境亲自出手,顺便测试一下新‘法’的作用。 并非不惜代价,但一定是要杀,要将高见摁死,不讲任何姑息之类的话,高见未来可能会有威胁,所以,绝不拖延! 这就是真正招惹了世家的报复烈度!真正让世家感受到了‘威胁’的袭杀烈度! 此刻,香火金身已经完全凝聚完毕。 左岸,降临! 他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肉身,这是由当地的所有神祇的香火金身所凝聚的。 现在这些神祇应该已经因为香火气被强行剥夺而昏迷了,之后会有人赶来,把这些神祇全部杀掉。 他们不能知道左家有剥夺香火的能力,如果传出去了,对左家下一步推行‘法’有很不好的影响,所以都得死。 之后,会有新的神祇过来接任,然后将这些被褫夺的香火气拿去,看看能够继承多少。 对左岸来说,这是杀死高见的好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对左青来说,这是获得上任掌舵人的和解,同时验证自己想法和策略的好机会,必须要一次证明自己。 对左家老祖宗左浪来说,这可能是家族得以继续稳如泰山的时机,他需要确保其他世家无法察觉到这里的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契合在这里。 左岸不觉得这次会有问题,高见就算有什么底牌,在此刻也不会有任何施展的余地。 他都亲自出手了,一个三境,还能闹出什么风浪? 他控制着金身,神魂寄宿在其中。 虽然不是本体亲自降临,但他作为巫觋,身体本身就不是强项,鬼五木也带在身上,也有六成战力了。 然后,这具金身飞了起来。 高见的位置,已经探明,就是刚刚香火气没能到来的地方。 是个小村子。 他跑不了的。 左岸迅速飞向前方! 他已经预料到高见肯定会逃走了。 不到两三分钟,他就已经赶到了那个村子,村子里似乎没有人,应该是都躲起来了。 感知一下……人气在下面,好像是地窖。 再看看高见,他的坐骑很显眼,声势很大,不难找。 走龙踏云而行,跑起来的时候还会喷火吐烟,如果是想要彰显威武,那实在是一匹骏马,当它飞驰之际,能看见火云闪耀,弥散而出,伴随着强烈的马蹄声,好像有雷火之云降临人间一般。 但问题在于,它收不住…… 所以,可以很清楚的看见高见的那匹天马已经朝着远方跑远了。 不过无妨,甚至不需要去追。 左岸伸手,往下面的村子轻轻一点。 术法从他的指尖迸射而出。 整个村子似乎都被某种冥冥之中的东西给笼罩住了。 紧接着,左岸一抬手,下面一棵树拔地而起,树木在空中被拆解,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化作一根根火柴大小的木棍。 这些木棍迅速在左岸的控制下,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方式开始在半空之中组装。 有的组成房梁,有的组成屋顶,有的组成田地,有的组成了地窖,有的组成了树木,还有一些则削出了人头人手的模样,被放置在了不同的地窖之中,看着就像是精心组装的‘模拟雕塑’,那种为了拍电影所制作的仿制微缩模型。 然后,他轻轻一抬手,用手指抬飞了其中一座微缩模型中的房屋。 轰隆一声! 现实中的那座房屋,也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力一下打飞,整个房子从中爆炸!烟尘四起,声浪滚滚而去! 巫觋能制巫蛊祠祭祝诅之事,怨望呪诅,为厌胜法。 有的巫觋,能以铜铁五兵造诸厌胜,见食之家,作起厌胜,以五行之物,悬金木水火。假令岁月食西家,西家悬金;岁月食东家,东家悬炭。设祭祀以除其凶,或空亡徙以辟其殃。连相仿效,皆谓之然。 还有射偶人之术,是用木、土或纸做成仇家的偶人,用箭射,用针刺,如此,可使仇家突然暴毙。 而左岸擅长木行,以鬼五木作为自己的根基,他便能够以木制偶人,将村子本身和这些微缩模型联系在一起。 巫觋还有‘替命’的手段,在自己将死的时候,让别的东西为自己挡下杀劫,像是自己的偶人,别人的性命,让别人来替自己挡灾之类的,或者其他有的没的,原理和射偶人类似,都是将伤害转移到特定的东西上面。 如今,他已经将周围的所有地形都囊括到了自己身上了。 左岸没有去追高见。 他只是抬手,又碾碎了一座空房屋。 这一次,又一座房屋凭空爆炸!震得地面抖动不已。 可以看见,在这片微缩模型之中,那些火柴大小的小人在地窖里面缩在了一起。 是的,没错,眼前这片微缩模型,除了可以相互影响之外,还可以作为实时更新的全息地图,时刻反应下方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些人聚在一起,应该是很怕吧。 那么,前两次让他们聚在一起了,第三次,就可以动手了。 左岸伸手,对着微缩模型里,那些地窖之中的人群按下来。 如果按实的话,这一下,那些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普通村民,起码要死几十个,而且是毫无征兆,毫无痕迹的原地爆炸。 这样一来,可以想象他们有多么的恐惧。 但左岸才不管那些。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些小人。 下一刹,一把长刀从不远处,轰然袭来! 左岸立刻收手,一手将长刀拨飞。 他不敢硬接,上次,他就是被这把刀砍伤了的,所以只是打飞。 不过,和他预料的一样。 那边那匹马,只不过是诱饵而已,马上面,根本就没有人。 高见很聪明,同时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莽夫,这三件事,已经反复来来回回的确认过好多次了。 所以第一,他会设置陷阱,障眼法,还会偷袭。 第二,他面对这些凡人的时候,脑子里思考的从来不是救不救,是怎么救,怎样才能最多的救。 第三,他在情急之下会抛弃那些提前的设置,直接现身露面。 所有的一切,都在左岸的预料当中。 “高将军,你可终于是露面了啊。”左岸盯着高见。 他故意将那把刀打飞了很远,对方现在应该是手无寸铁的状态—— 等等。 是那把刀,形制和气息都差不多。 但丢出刀的不是高见! “嘿!愣着干嘛?!”随着那人一声令下,他的身上,涌现出了庞然的剑气! 剑气翻涌,剑未到,剑气先至,狂猛的剑意让人心生惧意,不敢轻缨其锋! “万兽,奔腾!”一声骚包的招式大声喊出! 正是邹束! 他竟在此地! 撞击之声如霹雳炸裂,雷鸣鼓动!周围烟尘四起,地面的烟尘被剑气裹挟,化无数头异兽的模样! 这些异兽,形状像老虎,却长着牛的尾巴,发出的叫声如同狗叫一般。 浮玉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 上百头剑气烟尘组成的彘,开始奔腾,行动之间卷动狂风横扫,烟尘如潮翻涌,异兽猴叫如有惊声天外奔泻,奔放急促! 如此多的巨兽,如密雨急电,朝着左岸飞去。 与此同时,可以看见,在左岸的‘微缩模型’之中,也出现了对应的,由许多木屑所组成的兽群。 完全复刻战场,一模一样。 左岸表情动都没动,只是在将手放在了微缩模型上面。 突兀的…… 天空,一只巨手压下来。 那只手,和左岸的一模一样! 巨手一巴掌拍到兽群上。 只一下,兽群被拍的粉碎,剑意崩散。 巨手不停,继续往前。 那些‘微缩模型’也在往前铺设!很快,就有一颗小火柴被雕刻成了邹束的模样,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邹束也已经出现了微缩模型之中! 眼见巨手即将碰到他,他马上往后一撤,辗转腾挪,跑的飞快! 他刚刚跑掉,巨手轰然落地,地面震动,塌陷,如果被拍到,肯定当场变成肉泥! 但是,躲掉了一只,还有一只! 第二只巨手紧随而来,同时,第一只巨手竟在半空之中掐诀,在无数符文的簇拥中,无数小鬼凭空生出。 可别忘了,左岸是鬼巫! 驱使神将,他不在行,可若是驱使小鬼,乃至于阴差,他可是手到擒来,轻车熟路! 却见无数鬼怪凭空浮现,无数魑魅魍魉,有灯台鬼,画皮鬼,水鬼,缢鬼,刀劳鬼,蓬头鬼,狰狞鬼,吊靴鬼,无头鬼,臭口鬼,穷鬼,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甚至还有两只冷面阴差,手持铁钩铁索,立于前方! 邹束躲掉巨手追击的同时,却见那两个冷面阴差,将手中铁钩铁索甩动,然后忽咻一下丢了过来。 邹束挥剑,剑气纵横,似乎是要荡开铁钩铁索。 然而,两根铁钩好似长了眼睛,在半空中飞跃腾挪,竟避开了剑气! 邹束再次出剑,这次没有余裕再喊招数,只是格开了一根铁钩。 第二根实在难以躲避,邹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被铁钩微微碰到了一条小腿,整条腿顿时变成一团血肉模糊! 然而仅仅是失去一只腿,还无法阻拦一位四境武者的行动,他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巨手的后续拍击,拖着残腿,吃下一枚药丸。 然后,他大喊道:“快点!我撑不住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留名!(求月票啊) 战斗已然触发! 左岸一到,就想着利用村民和村子本身,逼出高见来。 可他对村民出手之后,冒出来的却不是高见,而是丢出锈刀的邹束。 可想而知,真正的高见一定还在旁边。 估计是猜到了自己会出手,所以叫上了帮手。 真是狡猾,那还得留心一点别的啊。 左岸站在天空之上,放开感知,想要注意高见的位置,防止偷袭。 天空之中的两双巨手也已经消失。 他得留手在注意高见和没出手的埋伏。 而下面的战场,交给那些鬼怪就足够了。 可以看见,各种鬼怪,毒苦凶恶,流血竟体,披头露发,裸形徒跣,手持各种各样的兵器,在后方支起炎炉巨镬,不断叫嚣! 那两个阴差正在指挥,让身后的小鬼们动弹起来,小鬼以巨扇拂火,须臾烈焰亘天,四周顿时燃烧起来,若有人在其中,定然不胜其苦,哮吼踯躅,皮肉焦烂! 只要等勾魂索把邹束拉过来,便将其投入火炉,焚烧神魂而死。 邹束的小腿被勾魂索勾中,他试图继续逃跑。 勾魂索会造成严重的剧痛,恐怕能令一些炼师或者道士之类的因此而丧失反抗能力,然而对武者来说,痛苦已是家常便饭。 在邹束喊完那一声“我撑不住了!”之后,左岸立刻提起了全部感知,收回了巨手。 可是……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 “耍我?”左岸皱眉。 可他没有掉以轻心,而是依旧戒备。 巨手不再拍下,邹束的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他没有坐以待毙,立刻翻身,再度挥剑! 剑气化作群兽,再度扑向鬼怪。 与此同时,邹束只靠一条腿,猛的跃起,在地面上点了一下,一个转身,接着压低身子,然后身体如同弹簧一般往前冲! 他想要甩开锁链! 而两个阴差将勾魂索拉了回来,再度往前投掷。 至于那些兽群,却见许多鬼怪往前冲去,与兽群厮杀!将兽群拦了下来! 两条勾魂索再度扑出。 左支右绌,眨眼之间,锁链紧逼,剑路精奇,式式无法,随招随架! 不过五六秒,已经是数百招过去!邹束数次险象环生,遭受了两次生死危机。 即使是他,如果直面这样的情况,想要活下来也得加一点运气成分在里面。 勾魂索不止一次刺穿了他的身体,此时此刻他几乎每一步都踩着血迹前进,但他神情不变,好似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作为镇魔司校尉,他早就见惯了生死。 还有就是…… 看见那些鬼怪,那些阴差,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左岸,让邹束实在是说不出放弃的话。 他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几十年前,自己只有一境的时候。 那时候,好像也是左家人。 也是一堆鬼怪。 还有……被串在像是烤架一样的木架子上的,自己的父母。 那是,血祭。 不过,这一瞬间的恍惚,却让邹束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两个阴差见状,将勾魂索抽回,放进了火炉之中。 不过瞬间,勾魂索就已经附带了毒辣的火焰! 两条勾魂索再度呼啸而来,两根布满了尖利倒刺和挂钩的,被高温烧红的链条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红色的虚影。 链条呼啸而来,邹束再次翻滚闪开第一下,但是在那阴差精妙的操控下,链条回卷回来,哪怕邹束左躲右闪,又砍开一根,但仍然有一根突破防御,准确的缠住邹束的另一条腿! 烧的通红的锁链,倒钩和链条穿刺进邹束的血肉里,发出高温灼烧血肉的滋滋声,这样的痛楚让身为武者的邹束也忍不住闷哼一声,但他立马回手一剑,长剑直接砍开链条,再度脱困! 他正欲再走—— 可另一条铁索直接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琵琶骨一穿,一身修为尽数封闭,他瞬间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对阴差来说,勾魂可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在先前左岸的巨手帮助下已经拿下了先手,又有两个阴差,拿下一个四境武者并不算难。 “这下真扛不住了!”邹束再喊! 随着这一声喊出来…… 阴差们也提起了注意力。 左岸也再度提起精神,依然戒备着周围。 不过……还是无事发生。 左岸吐出一口浊气,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里明显露出了烦躁。 这么喜欢玩是吧?那就看邹束被烧死在火炉之中,看你们还玩不玩! 另一边,邹束被锁住了琵琶骨。 两个阴差面无表情的将他拖到了鬼怪面前,打开炎炉巨镬,没有任何犹豫的,将邹束丢上天空,等落地的时候,邹束就会被投入火中! 左岸这一瞬,青筋鼓动,太阳穴也随之而鼓了起来。 对方必然会在此刻出手! 他们不可能真的放着不管的,不然的话,高见当时就已经跑了! 他全神贯注的盯着周围。 然后……就在这一瞬。 噗的一声,邹束掉进了火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左岸愕然。 他们就真的放任邹束这么去死? 这他可要对高见刮目相看了啊。 左岸回过头,将感知凝聚在炎炉巨镬之中,想要确认对方死没死。 感知汇聚,他突然感觉到脑内一阵刺痛! 死意,扑面而来! 他的眼眶之中,突然爬满了不安分的死者! 空气之中好像出现巨大的波纹和裂缝,风里弥漫着死者被遗忘之后发出的那种深沉而悲伤的呻吟。 骸骨弃捐,孤魂不归,骷髅乱滚。 阴风惨惨,尸露凄凄,蛆虫咂食。 骨化为肉,肉为化脂,脂化为气,让尸骸膨大了起来! 恶意,静默,令人作呕的液体,多种多样的死去有情众生所组成的的软烂多汁的尸体残骸,扑向了左岸!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肉体,在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能看到大块的血肉。 然而,左岸没有惊慌失措。 “前三次是为了消耗我的注意力,三次之后,我对呼救的注意力必然下降……这时候就是你们偷袭的时机吗?”左岸如此想道。 确实是很好的计谋,也很舍得牺牲,执行力不错。 不过……也就这样吧。 左岸没有丝毫的惊慌,这种程度的神韵所带来的幻觉,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惜,他要是有‘通灵’之类的神通,将身躯彻底化作胎光真灵,便不会受到这种影响了。 但他从小修炼的功法根基不对,用不了左家传承的那些大神通。 只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左家人啊。 神关开启。 神通,展开。 其名曰:‘气禁’。 《神仙传》曰:介像受气禁术,能茅屋上燃火煮鸡,使茅不焦。 气禁之神通,禁虎狼百虫皆不得动,飞马不得去,水为逆流一里,能茅上燃火煮鸡,鸡热而茅不焦。 以气禁方圆一里,令一里内点火不燃,炊饭不蒸,鸡犬三日不鸣不吠,能令一市人皆坐不能起。 以气禁树上群鸟,即堕地。 禁刀矛以刺人腹,以椎打之,刃曲而不复入。 又烧釜正赤,禁热釜,而立上久之,不知热。 以钱投于沸釜汤中,禁住热水,亦探取钱而手不灼。 天地,是由气组成的。 禁住气,就能禁制整片天地,让火燃不热,河水不流,让金气不得伤人,让人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力,因为就连气血本身也被禁制了。 甚至还能禁制人体内的器官,让人无法呼吸,无法代谢,乃至于心脏无法跳动如此种种,因为器官也是五行之气的具体显化。 气禁神通,完全覆盖! 巫觋的神意压制了四周气的运转。 幻觉,死意,这些都是依赖于气才得以运行的。 所以,当左岸压制了周围一切的时候,四周的空气停滞了。 凝滞的,不只是空气。 幻觉和其中的死意,也是气所组成的。 所以,幻觉消失了。 除了左岸自己的术法,其余的术法,乃至于天地之气的流动,全都禁止在了原地。 在左岸的眼中,世界变成了一片多重色彩的闪烁光芒。 绿色,红色,蓝色,青色和紫色的光芒以无尽的排列闪烁,在名为天地的幕布中形成了绚烂的色彩。 这都是不同的气。 天地之气,寒暑之和,水土之性,阴阳五行化生四季,俱是如此。 温煦和平,是阳春之气;宽纵任物,是长夏之气;严凝敛约、喜刑好杀,是秋之气;沉藏固啬,是冬之气;暴怒,是震雷之气;狂肆,是疾风之气;昏惑,是霾雾之气;隐恨留连,是积阴之气;从容温润,是和风甘雨之气;聪明洞达,是青天朗月之气。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些是气之常也,人身亦应之,以一日分为四时,朝则为春,日中为夏,日入为秋,夜半为冬。朝则人气始生,病气衰,故旦慧;日中人气长,长则胜邪,故安;夕则人气始衰,邪气始生。 气,是世界的根本。 这些气的排列和组成,反映出各种可用于构建和塑造世界的方法。 正所谓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水火乃至于日月星辰本身,都是气所构成的。 同理,其他的东西也是。 所以,当他看见整个世界的基本组成的时候,就可以利用神通‘气禁’,将其中某一些气给停下。 可惜,气禁只能停止气,而无法操纵气。 而如果有另一门由儒家读书人传承的神通‘气理’,据说可以操纵这些气,重新调配,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前置神通。 但那些和左岸没关系了。 气禁,已经足够。 左岸睁开眼睛。 他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身后的半空之中,僵直着一个人。 他手持长枪,似乎正在冲锋的路途之中,但是在‘气禁’之后,他和长枪一起凝滞在了原地,漂浮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出乎预料的是…… 那个人,是柏星之。 但左岸的表现,却一点都不惊讶,他淡然的看向柏星之。 “柏星之啊……你的选择没有令我感到意外,我早就知道,这一次肯定有诈,不过我有点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左岸看向柏星之,对现在的状态了然于胸。 很显然,柏星之透露了消息,不过这消息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埋伏左岸。 可惜,他们搞错了一点。 左岸是在将计就计! 左岸曾经说过,他不指望柏星之帮他。(详情见第一百三十八章) 他只是给柏星之留了一个口子。 这样,柏星之不管怎么做,怎么选,最终都肯定要通过这个口子来影响左岸。 如此一来,破绽自然就出现了,而他只需要应对就是。 而如果柏星之什么都不做……那也就损失了一杯茶而已。 柏星之既然选择了通风报信,那么不管消息真假,左岸都不会以身涉险,他在得知了高见的情报后,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家族,求得了家族的帮助,选择了和左青和解,加入了实验,老祖宗亲自遮掩天机,之后还会有灭口的人赶到。 正如此前所说,左岸并不是蠢货,已经有一个五境死掉了,他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怎么做能降低风险,怎么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一击必杀,怎么才能让高见的阴谋失败,让针对自己的埋伏落败,他都有安排。 这就是左家前任掌舵的布置。 他不再看柏星之,转而看向那边的鬼怪。 可以清楚的看见,一股黄泉之气正在炎炉巨镬之中翻腾,但是现在已经停滞了。 只要分量不是太大,气禁就连黄泉水都可以禁锢,不过就算禁锢了也无法触碰就是了,碰到一样要被冲刷神魂,所以其实无法利用。 “黄泉水?你们居然可以手持黄泉水而不受影响,这可真是……怪不得左方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左岸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左方,就是之前失踪的那个五境巫觋,是左岸的直系子侄,也是左岸的得力干将。 结果,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的。 现在看来,恐怕是着了黄泉的道。 可是…… 不对劲。 邹束这种莽夫,凭什么控制黄泉?他怎么舀出黄泉而不受伤的?连左岸自己都做不到,甚至于沧州世家,都没有控制黄泉的能力。 这是天人独有的…… 等等,天人?! 前两天,那个天人,那个自称为非想的天人,是不是来找过高见?! 左岸马上意识到了什么! 天人非想,是水苍苍的老师! 虽然说不上是‘师父’这么沉重的词汇,不是那种传道继承衣钵,生死与共的师父,只能算是家学教习,可那也是水家公子的老师。 在神朝的传统价值观里,对于自己的任何授业者,都必须抱以敬意,甚至有‘一字之师’这种说法。 哪怕只教了你一个字,也要以老师的礼仪对待。 这是因为,知识是宝贵的,在神朝尤其如此。 因为,有时候一门修行法,一个术法,就可以改变你的一生,甚至让你从此之后永远受益,永远都承受师恩。 《易》有云:“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噬告,再三渎,渎则不告。” 知识的神圣性是绝对的,朝闻道而夕可死,对很多人来说,哪怕是性命,也可以用来换取知识。 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囊萤映雪,都是这样。 为了能够学一点知识,给师父当牛做马都是小事,为了学习一门手艺,搞不好就要当十几年的苦力。 因为知识就是有这么宝贵。 所以,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也就极为重要,在神朝的过去,曾经发生过很多次仇杀,都是关于师父的。 如果有人侮辱了你的师父或者父母,那么你将他杀死,是不需要负责的,大家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但若只是侮辱你本人,那你杀他是要遭到刑罚,甚至可能是要抵命的。 就是重要到了这种程度。 可以说,非想和水家的关系非常深,尽管没到师父的程度,但也已经是水家近客了。 这说明什么?难道是水家在其中插手了吗? 高见只是水家的刀?! 不对…… 冷静,冷静一点。 左岸拍了拍自己的脸。 还有疑点,天人非想将控制黄泉的一部分术法,教给了高见。 他甚至都没有教给水家!水家是显而易见不知道如何应用黄泉的。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有时候只要一句话,甚至可以撼动水家的位置,设想如果有一个世家掌握了可以应用黄泉的知识,能对沧州的局势产生怎样的破坏力? 所以说,水家都没资格听的东西,高见却能听? 这点显然是不对的。 所以,和水家无关! 分析到这里,左岸稍稍冷静了一些。 既然和水家无关,那其实就不用太在意。 他再度环顾四周。 “那么,只有两个人吗?”左岸保持着警惕。 ‘气禁’将周围方圆一里地完全笼罩,在此处,已经完全压制了部分气的流动,除了左岸自己放任的气之外,没有别的了,起码他的感知范围内,没有别的了。 现在柏星之被凝滞在空中,邹束在炎炉巨镬之中,也动弹不得,只是炎炉巨镬的火焰已经被黄泉水给浇灭了,没能烧死他。 既然这样的话……要杀吗? 杀一个人并不算什么,但他还是不太愿意动手。 杀了,只是死了一个人而已,在这个情况下,死人是没什么价值的,如果两个人都死了,高见反而可以逃之夭夭。 这样的话,杀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活着的人,才可以当筹码。 但筹码这种东西,如果一直握在手中,就和不用的钱一样,该用的时候不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他伸手,准备从邹束和柏星之中间先杀一个。 杀一个,顺便,把那些村民也杀一半吧,反正之后也是要灭口的。 只要留下一半,那么剩下的人作为筹码的价值不仅不会降低,反而会极大程度的提升啊。 左岸冷静的思索着。 冷静到冷酷的地步。 他完全没有思考人命重不重要,或者说,这个答案早就已经被他所选择了,正如同在几百年前他推行血祭的时候所想的那样。 左岸不是没有人情味,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严肃的老头,但为人还是挺好的,说话做事都有条理。 只是,这些人情味,不会落到普通人身上而已。 一个按钮摆在你面前,按一下会死一个陌生人,同时能让你获得一万块,你会怎么选? 而左岸的面前,真的有这么一个按钮。 他按了。 按了很多次。 血祭带来的巨大利益和权势让他登临到了左家掌舵的位置,至于死的人,那无关紧要。 现在也一样,必须杀死高见,至于中间死掉的其他人,那根本不重要。 既然已经确定了,那么就先提升一下这下筹码的价值,和他们说说话,刺激一下高见,让他主动现身,之后……再解决掉高见。 如果聊完之后,高见都不现身的话,那就杀掉柏星之,用文火慢熬邹束,慢慢碾死那些凡人,就不信他能忍得住。 打定了注意,左岸移动了,在气禁的状态下,他飘到了柏星之的身边。 柏星之不能动弹,只是看着他。 左岸于是说道:“柏将军,我不太理解,作为镇魔司副将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邹束我都能想的通,偏偏是你,我想不通。” 邹束很好想,因为左岸一开始就知道,邹束的父母都是死在血祭里的,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也杀的多了,虽然其中能够坐到镇魔司校尉的确实没几个,但都是一类人,不算什么。 但柏星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柏星之的身世他很清楚,出身中人之家,父亲是修行者,一年有个十几金的收入,对大部分的神朝平民来说这已经属于可望而不可及的水准了。 自身的天赋也不错,从小就在官学之中名列前茅,是个小天才,之后被镇魔司选中培训,一路顺风顺水突破一境,刚刚从镇魔司的培训出来就成为了军官,任职小旗。 之后的生活更是顺理成章。 出任务,立功,积攒功勋和贡献,晋升。 娶妻,生子,庇佑家族,妻贤子孝,家族昌盛。 然后成为镇魔司校尉,在沧州内城里面,多多少少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之后在校尉上慢慢磨,慢慢磨,磨了一辈子,从三境成为了四境,现在他的孙子也在镇魔司里混了一个军职。 家庭和睦,万事无忧,只等再过几年告老离休,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说不定还能和孙子们聊聊爷爷曾经的威武事迹。 多么完美的一生。 怎么就要来拼命? 他平素里的表现,该收的贿赂会收,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卖兄弟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 贪功冒进,甚至是抢占别人的功劳,杀良冒功,党同伐异,吃空饷,喝兵血,甚至帮世家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事情,柏星之一个也没少干过。 能在沧州镇魔司安安稳稳的活了一辈子,积攒的功劳足以四境的修为成为副将,足以说明,柏星之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所以,左岸才认为,柏星之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他就是因此才选择了柏星之作为突破口,来为自己主动通风报信,成为左岸能够除掉高见的一个‘自愿内应’。 可是…… 柏星之没有这样做,虽然他还是落入了左岸的圈套,成为了左岸的棋子,为左岸提供了消息,但他毅然决然的站在了高见这边。 “为什么?”左岸将气禁从对方的嘴唇上解开。 “你今日做了这些事,你应该知道的,事后,我会杀绝你家所有人,你的子嗣,你的妻子,你的孙子孙女外孙们,可惜你的父母早就死了,不然也跑不掉。”左岸淡淡的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以让他们都去投胎。” 都去投胎,可是天大的让步了。 对左岸来说,湮灭神魂,掐灭胎光真灵简直和吃饭一样简单。 这都是为了提升筹码。 虽然不知道高见是怎么藏住自己的,但让柏星之当着高见的面前叙说为什么要帮高见,显而易见的是可以逼迫高见主动出来的。 柏星之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凝滞在空中,想要动弹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浑身上下不像是被束缚,而像是‘瘫痪’,体内勾连的气被阻断了,让他感应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同时,空气也被禁住,他停在半空里。 不过,柏星之想要啐一口,不过他发现自己啐不了,身体已经不由他掌控,他可以说话,却除了说话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说道:“左岸,你今天会死的。” 左岸摇摇头:“那可难说,如果我只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话,搞不好会死,我相信高见肯定是有手段的,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所以,闲话少说吧,还是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吧,你知道的,在我这里,你永远赢不了。” 左岸说的很自信,因为这就是事实。 左岸是天才,也是世家子弟,虽然运气不太好,可这些都是事实,柏星之在他手中翻不出半点浪花。 此刻,也只不过是沦为了他的棋子,成为左岸逼迫高见现身的筹码。 柏星之,虽然说是什么副将,不过谁都知道,他是个小人物,靠蝇营狗苟上的位,而且还没什么实权。 天赋一般,家世一般,境遇一般,虽然比大部分人都强了,但在左岸这种人看来只不过是个笑话,是个虫豸一般的东西。 听着左岸的话,柏星之的表情很微妙。 但他突然笑了出来。 是啊。 这些东西,他自己也知道。 柏星之是个‘小天才’,家境是‘不错’。 所以他知道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的,知道真正的家世是什么样的。 他一辈子拼尽全力,都是想往那里靠一靠。 可是……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拼尽全力努力的人,是最讨厌天才的。 自己奋斗的人,是最讨厌家世渊源的。 偏偏,柏星之两个都占了。 真的……很讨厌。 讨厌自己毕生努力的结果,无数汗水浇灌的果实,引以为豪的骄傲,被另一个人如此简单地超越。 自己竭尽所能,双腿发软,浑身颤抖,乃至于拼上性命,才终于爬上的山顶,却发现,却早已经有人在上面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一滴汗都没有流。 天才或许没有恶意,就好像左岸或者高见这种人对柏星之没有恶意一样。 只是,光是看着天才,就好像能够感受到这个世界本身的恶意。 这世界是不公平的…… 世家子,天才,甚至只是单纯年纪比自己小的人……他们好像都透露着恶意。 柏星之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已经松弛,长出了老年斑。 一辈子,也只是个副将。 这个副将甚至还是熬资历和一辈子的苦劳才换来的,要知道……其他的副将,可都是五境起步。 只有他是四境,明面上的说法是他资历高,经验丰富。 可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给他一辈子在镇魔司的回报,让他在最后一段时间,能以副将的身份告老离休,回去当个富家翁。 所以,柏星之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牙将。 他根本就不嫉妒高见,因为他‘不配嫉妒’。 所以,随着这一笑,柏星之的身体突然膨胀了起来。 气禁,动摇了! “武道神意?你——?!”左岸立刻察觉到了什么,抽身狂退! 自己和他有什么仇!?他居然在这时候,临阵突破了!? 五境武者,和自己近身了! 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柏星之所有气血尽数燃烧,年老的躯壳这一瞬间似乎将整个生命残余的气血全部爆发,搭配上那豁命的决意,似乎凝聚出了‘武道神意’的雏形! 气禁动摇! 同时,那老迈吱呀作响的骨头也在发出痛苦的尖啸。 是身体的悲歌,但同样也是意志的迸鸣。 他讨厌天才和世家子。 可是,比起天才和世家子,他还是更讨厌‘无名’。 碌碌一生,贪享了一辈子!什么子嗣,娇妻,都无所谓了!死则死矣! 就连他最后这条命,也可以扔掉。 抛弃一切!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柏星之在你们世家眼中,不过是虫豸一条! 我柏星之是个小人物。 却要啃一口左家! 此刻,不为利,不为义,也不是为了高见! 今日所为,只想贪一口‘千古之名’! 今日我柏星之所行之事,如何不能在沧州府志上留名一页!? (元旦快乐) (新的一个月了,今天也是8K字,大家,求求月票啊!现在还是双倍月票噢!) (明天也会有加更噢!) 第一百四十九章 枯荣,替命 柏星之做到了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武者的突破,是需要充沛的气血进行支撑的。 你肉身必须足够强壮,你的气血要能够支撑到闯破关卡窍穴才行。 所以,年老的武者,基本上也就没机会了。 但也有例外,比如说,燃烧仅存的所有气血,将整个生命都投入进去。 可是这样没有意义,就算侥幸成功了,也会马上死掉。 你气血都烧光了,人可不就得死了吗,哪怕开窍了也没用,更别说突破概率还很低,一般不纳入考虑。 而柏星之的难度甚至更高。 柏星之其实是‘技巧’类型的武者,他开的窍穴是神关三窍,以及精关一窍。 显而易见,这说明,他的肉身并不强大,但感知敏锐,武艺超群,主攻武艺和技巧,对肉身的锤炼没有那么多。 与之对应的就是类似高见这种,先开精关,把肉身提起来,武艺慢慢再说。 不过高见是例外,他的武艺从来没有落下过,高见其实没有什么短板。 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况下,单纯的想要靠燃烧气血来突破,其实是不现实的,突破神关,需要‘神意’。 武道神意,是武者之意气的凝结,是武者追求的所有事物的体现,是武者之‘精神’的完全显化。 剑客有剑意,刺客有杀意,战将有陷阵之意。 像是镇魔司司马,已开神关,其神意为‘无前’,那就是他的神意,身为战将,一往无前,身前无人! 左岸觉得,柏星之这种年老气衰,已经没什么追求了的老头不会有什么‘神意’可言。 左岸自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 可惜,到底,他还是没看透柏星之。 柏星之不在乎家人,妻子儿女孙子外孙,全部死光,也无所谓。 他现在要干大事。 柏星之此刻要做的事情,就是一件大事。 左家的倾覆,很有可能要从他这里开始!一想到这里,那颗衰老的心脏就忍不住开始鼓动了起来。 这个虫豸一样的人,在老年的时候,不想像虫豸一样默默的死在秋日的寒风之中,他不想就这么平淡的度过看似充实美好,实则会被人立马遗忘的一生! 从始至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如世家子,不如天才。 所以,哪怕是牺牲一切也好,他要留下自己的名字。 要让后人在读史书的时候,哪怕能听到一句“左家之劫,由柏星之发起”。 只要有这一句,就够了! 寂寂无名了一辈子,这一刻,这个自私的老人,所有的东西,都展现了出来! 自私也好,贪功也好,贪名也好,舍弃一切的决绝,青史留名的夙愿,都在这里! 这就是他的神意! 柏星之突破了。 或许是巧合,也可能是早已有的安排,这个积累已久的老将在这一刻以生命为代价,打开神关,晋升五境! 神关一开,武道神意,展开! 远处的邹束盯紧柏星之…… 果然,和高见预测的一模一样。 只是,柏星之的武道神意是什么?毕竟每个武者的武道神意,都不一样。 左岸也在这一瞬间放弃了周围的气禁。 神通和神意,二者都是神关的衍生,就本质上来说,神通无法限制同等级的神意,气禁这种大范围生效的东西,很有可能无法对抗点对点的神意。 当务之急是,确认对方的神意到底是什么—— 左岸抽身爆退,双手掐诀,术法展开! 木气朴坚,动见于土位,盘塞而莫达,木气胜,故其色上青。 只见地面之上,青色的石墙,从地面迅速生长出来,其形状如杂树之坚节,坚老如石,掷地有声,木气升之,如同天柱! 五行之中,木并非是树木,而是泛指一切曲直,生长的状态。 狂暴生长的石墙是地底一座山根,本身弯曲藏在地底,被术法催动,便径直生长出来,在一瞬间就化作了一座山! 山从地里长出来了! 柏星之的面前,挡着一座山! 山高二百丈,周长一里有余! 左岸计算的很精巧,也很有经验。 柏星之是技巧类型的武者,除了开启了武者一定会有的膻中之外,其他三个窍穴都是神关的,提升的是领悟力,感知速度,以及思考速度。 这种朴实无华的大山,最是克制柏星之! 柏星之的技巧在此刻没有发挥的余地,想要碰到左岸,就必须绕过去,或者打穿这座山。 打穿是不用想了,他的肉身不够强,他太老了。 但想要绕过去的话,至少需要三个呼吸。 根据左岸的目测,对方燃烧气血,那老迈的身躯本就不堪重负,三个呼吸是很沉重的负担了。 他一身气血,三个呼吸,至少被燃烧消耗三成。 如果没算错的话,对方能够燃烧气血的时间,一共也就十个呼吸。 十个呼吸之后,柏星之就会暴毙。 而且,等他三个呼吸赶过来,自己已经竖起了其他防御。 到底还只是五境的武者而已…… 就算自己害怕被近身,也不至于在这里翻车。 正好,还可以利用这三个呼吸的时间,确认柏星之的神意是什么。 左岸如此想到。 然后,下一刻—— 柏星之落到了一块石头上,举枪。 他脚下的石头,瞬间炸裂!炸裂的那一刹那,地面出现了一个陨石坑一样的大洞,那是脚踩地面的反冲力。 这样的反冲力,可想而知柏星之的速度会有多快。 这个不以肉身见长的‘技巧型’武者,在此刻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力量!甚至就连普通的五境武者都比不上! 他整个人以一种极为迅猛的姿态,撞穿了整座山! 左岸所料想的‘绕路’,根本就没有出现! 山岳从中出现了一个大洞,洞口处轰隆颤抖着,是石头震动的声音,可总是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是山脉本身发出了痛苦的嘶嚎一样。 山丘,以及下方的地面,都因为这奋力一跃而绽开了一条条裂谷,好像是大地忍耐不住这股巨力而出现的伤口。 这些伤口最中央的地方,也就柏星之钻进去的地方,其中不停的涌出血液一般的岩浆,看着就像是山脉的血肉被撕开,从其中流出血来。 岩浆滴落,哪怕是岩石山根也因为那巨大的力量造成的余波而熔化了。 一个呼吸都不到,从最近距离突进的柏星之,已经冲到了左岸的面前。 左岸淬过体,为了在鬼巫的阴气之中维持自己的阳气,他打开了精关三窍之一的‘诸阳之海’,大椎窍,还为了容纳神祇,所以把绛宫也一起开了。 他的身体,比之一般的武者,丝毫不弱。 也只有这一身阳气充足的气血,才能够镇得住这么多阴鬼缠身的怨念。 可是,现在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是实验用的香火金身! 那就不能硬抗,先防御…… 左岸的反应速度很快,他也开启了神关,虽然没有神意,却修成了神通,他的思维速度也极其可怕。 但是…… 没有防住。 长枪挺刺,只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巨大的爆破已经捅穿了他临时构造的所有防护,原本要三个呼吸来构筑的防御完全没有成型。 柏星之的长枪轻而易举的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杀死了左岸。 左岸猛的咳出一口血,惊愕的看着柏星之。 他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 怎么会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那个年老体衰的老将柏星之,而是一个龙精虎猛的年轻人。 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在此刻挺直了脊背。 白胡子变成了黑色的胡子,头发也从花白变成了纯黑色,甚至从那种细软的头发变成了硬挺的长直发。 白发转黑,驼背变直。 就连邹束在一旁观战的眼睛都移不开了。 柏星之这个上百岁的小老头,枯瘦的身体竟然完全逆转! 他原本已经瘦的露出骨头的胳膊,现在逐渐被血肉填充,之前的肚子连盔甲都撑不满,盔甲穿在身上都会晃荡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但此刻的腹肌和大腿都膨胀起来,将一身空壳子一样的盔甲撑的满满当当! 枯败的气血,已然充盈。 先前还是上百岁的干巴老头,感觉啃干馒头都啃不动,要拿水泡着吃,除了一身枪法之外,其实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他现在,好像是回到了二十岁那年富力强,最有精力的时候。 极其强壮的心脏发出了鼓动声,好似有雷公于九天之上擂鼓,敲动雷霆,发出震响! 这样的心脏泵动血液,流淌在全身,为浑身上下的肌肉供给力量!他吐出一口白气,大量白色气体从他的口鼻和毛孔里释放,笼罩着他的躯体。 那恐怖的热量将他衣服的内衬烧成了灰。 身上的衣物,除了那一身法宝铠甲之外,其余的普通服装,在一瞬之间被高温焚烧殆尽,剩下的余灰也被热流吹散。 白烟散去。 柏星之扭动了一下手中的长枪,枪尖挑着被刺穿的左岸。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原本的皮肤,松弛,并且布满了老年斑,但现在的皮肤,坚实紧密而又滑润光泽,仿佛绸缎一样。 曾经的关节,随便动一动就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角度大一点就疼痛不已,阻止了好多武艺的发挥,可现在关节活络,哪怕做柔术那些超级角度的弯折都毫无压力。 浑浊的眼珠变得清明,五感重新变的敏锐,五脏六腑从‘苟延残喘’的形态下恢复了活力,甚至肚子还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那是因为饿了。 再仔细一看,甚至于他原本掉了好几颗的牙齿,这些牙齿有的是年老了掉的,有的是年轻的时候打仗的时候被打掉的,也全部长了出来, 新的牙齿洁白光亮,甚至还长了四颗智齿,让他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牙疼。 “年轻啊……这就是年轻的感觉啊。”柏星之吐气,一股白烟如同长龙一样被呼出。 常言道,拳怕少壮,棍怕老郎,那如果——既有老者的经验和技术,又有少壮时期的旺盛体魄呢? 现在的柏星之,就是如此。 借助这样的突袭,他杀死了左岸。 轻抖枪尖,左岸的尸体发出了一阵喀拉喀拉的声音,显然内部正在遭到气劲的破坏。 等到左岸的眼珠都往外突出的时候,他随手一甩,将左岸的尸体往下一丢。 柏星之举枪,似乎是想要炫耀什么。 他笑了,笑的很开心。 一个在世家眼中虫豸般的东西,本如同野外的枯草一般随时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转瞬即逝,掀不起一丝波澜。 能逆天改命,成就功名者几人? 能名传千古者又有几人? 比天上掉星星砸到自己的概率还小吧? 可是,他做到了! 不管接下来高见成功与否,他都已经够本了。 柏星之肆意畅快的发出了大笑! 然而,下一刹那—— 周围的村庄,下方的地面,突然开裂。 闷雷声滚滚,大地在轰隆声中颤抖裂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裂缝,如同破布迸裂一样,不断地扩大。 这样的动静愈来愈强,愈演愈烈,如同汹涌的怒涛。 地动山摇,天地色变。 天空开始变黑,开始打雷,像是在发怒,出一道道雷电,如银蛇般在开始在周围游走不定。 大地之中,先前生长出来那座山此刻碎裂了,从山中出现了一座漩涡。 漩涡搅动,将整座山给绞碎,开始散发,漩涡造成的裂缝不停蔓延,击溃了石壁,似乎是在把地面当做奶油一样搅动,所有大一点的岩石,周围的房屋,全都崩裂,然后尽数粉碎,不绝于耳的爆击声,如同雨点般,没有丝毫停歇。 柏星之立刻反应过来! 左岸没死! 可是自己,已经捅穿了他的心脏,同时绞碎了他的血脉,打断了脊椎,甚至顺着脊椎将力量上冲到脑,震爆了他的大脑,眼珠子都迸出来了。 毫无疑问,死的不能再死,就算是神魂也没有地方可以寄宿,必须逃离身躯,可是以柏星之此刻的阳气沸腾程度,什么神魂在他身边都会被烧尽的? 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答案,此刻在场众人,估计只有见多识广的人才知道,几个武者是断然不清楚其中关节的。 而对于左岸来说,他恼了。 却见四周那些‘微缩模型’,那些他以火柴木棍组成的缩小版本的周围天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 与之对应开裂的,还有下方的地面,山岳。 刚刚那山中的漩涡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从这个微缩模型里出现的! 邹束似乎反应了过来,趁着气禁消散,他在炎炉巨镬之中大声喊道:“小心!那个漩涡,有不对劲的气息!” 柏星之当然不需要邹束来提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五息……”柏星之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燃烧的气血,逆转的青春,还能持续五息。 之后,他就会因为气血彻底枯败而死。 那么…… 也不需要犹豫什么了。 柏星之挥舞长枪,枪尖如同星辰!划破四周刚刚出现的雷云! 随着他的舞动,从远处看去,就好像是,天空陡然亮起万丈光芒! 光芒像是锥子一样,刺穿头顶那厚厚云层! 五境武者的豁命一击,似乎要扯碎穹苍! 撼动天地一般的神威! 这枪极为凝实,漫天神光朝中间汇集,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光芒,周围悄无声息,就似乎水滴入海,没有惊起半点波澜,紧接着……一道压抑到极致的神光长枪冲天而起,天空的太阳交相辉映,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楚那个才是真的太阳! 柏星之挺枪,刺入漩涡! 如此压缩凝聚的能量,仅仅是一击之下,就让下方的漩涡猛的收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武者没有读过那么多书,也理解不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他知道,举枪就刺,绝对是不会错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举枪刺去,漩涡猛的收缩!然后,爆炸! 周围爆炸了。 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强烈的冲击袭来! 爆炸掀起的剧烈的气浪摧毁了周围数百米的一切,有好几座恰好位于边缘的房屋眨眼之间便化作飞灰,然而,比气浪还要恐怖的是……爆炸,被吞了下去。 岩浆沿着地面上巨大裂缝溢出地表,喷出大量的气体和山体碎屑,形成强大的熔岩碎屑流,但是本应落在地上的这些东西,一个收缩,居然又被仅存的漩涡给吞了回去! 漩涡快速蠕动着,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似乎是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尖锐而渗人的惨嚎声,整个漩涡疯狂的扭动,然后萎缩。 之后,左岸的身躯,从中诞生了。 完全没有任何伤势。 与之对应的,四周变成了死地。 一条山根,还有周围的村落,被那些微缩模型笼罩在内的所有区域,其生命都已经替左岸去死了。 这就是巫觋的‘替命’之法。 用山根的气运,用山水气运,再加上一村子的人和集体的生机,为自己挡一次杀劫。 让其他人用自己的命为自己挡煞挡劫,这也算是经典的鬼巫邪法之一了。 巫觋或者道士之中有些擅长风水的,就可以布置特殊的阵势,汲取别人的运势为己用,让别人穷死困死倒霉而死,自己却一路顺风顺水。 其中干的比较狠的,甚至可以做到汲取国运,吞噬众力,乃至于发展到纯粹以下方民众的血肉性命和生活作为资粮修行。 不过这种做法毕竟是邪法,都是掘根一样的操作,在神朝内部一般会有镇魔司之类的东西来管管的。 毕竟对神朝来说,他们可不希望蛀虫太多。 对神朝那些的高位者们而言,他们必须要维持神朝本体的存在,否则的话,他们自己也讨不了好。 神朝的存在,可以汇聚众人之力,推动天坛。 这是神朝得以存续的本质,不管是高位者还是普通人,在这个方面,都可以被视为一个整体,互相不能分开。 一旦天坛出现问题,不管是高位者还是底层平民,都将在天地停滞之中遭到毁灭性打击。 所以,神朝有充足的动力去击杀这些偷窃国运的蛀虫,因为那也是在帮助自己。 可惜的是,沧州的镇魔司,因为古战场的存在和各个世家的倾轧,已经在实质上失能了。 并且……左岸的跟脚还是鬼巫。 鬼巫可不和你扯那些有的没的。 人命和村落为他挡灾,地气山根替死,合该如此,这些东西在此刻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我自己当养料,大局是什么,我可不明白。 左岸几乎以一种圆满的形态复生了。 射偶人的术法已经崩碎了。 因为,‘射偶人’本身就是替命之术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既可以通过射偶人来联系两边,通过摧毁偶人来影响本体,也可以通过偶人来代替本身挡灾。 他看向柏星之。 最后的五个呼吸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呼吸,还剩最后两个呼吸。 柏星之似乎还想要做什么。 不过左岸双手一抬。 柏星之突然动弹不得。 “我知道了,这就是你的‘神意’,是吧?”左岸淡淡的说道,只是眼神里带着些许的恼怒和不甘。 替命之法可不能常用,反噬很大的! 但还好,挡住了一次死亡,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 柏星之还想再动弹,可他发现……自己的‘神意’,似乎不再生效了。 怎么回事? “我已经看透了你的跟脚,不用挣扎了。”左岸没有说话,而是利用神关开启的某种意念,直接传递信息。 这也算是某种‘神韵’的使用方式。 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可以在最后两个呼吸的时间,和即将灯枯油尽的柏星之聊一聊。 “逆转衰老的神意,还真是厉害,我会把这个神意记在左家的藏经阁里的,放心吧,你也会以这种方式留下名来,我给你的神意起了个名字,就叫‘枯荣’怎么样?” 左岸如此说道。 就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柏星之接下来的攻击,停下了。 果然,猜的没错。 只要这么说,柏星之的敌意就会轻很多。 “枯荣?吗……好名字,这样一来,不管哪边能赢,我都能留名于此,哈哈哈哈!那这一趟,来的值了!”柏星之仰天大笑,同样以神韵回应,毕竟他也打开了神关。 没错,这就是他的武道神意! 衰老是天之道,天地始则始焉,天地终则终焉,终始随乎天地者也,不可逆转。 所以说,衰老是这个世界必然的事情,一个事物出现的时候,就注定了会衰亡,一幅画最崭新的时候是刚刚画出来的瞬间,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之后的每一秒都是在逐渐老去。 这世间的一切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而衰老。 秋花落后春花发,世间何物无枯荣? 但是——丈夫不与草木腐,安与草木同枯荣!? 人的枯荣,为什么不可以逆转?! 以那决绝的神意,强行提振气血,让人暂时重返青春,抵达身体‘理论上’最完美的状态。 没错,是理论上,刚刚的状态甚至是柏星之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有抵达过的完美肉身,所以才能发挥出这般强大的战力! 只是,这有代价。 代价就是生命。 逆转枯荣之后,就会迎来注定的灭亡。 很鸡肋的神意,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神意。 但那又如何呢?武道神意,本身就不是什么量产的东西。 武道神意是一个武者一生之意念的显化,是独属于武者自己的东西,不需要给其他人用,也不用考虑其他人。 对柏星之来说,他的神意就是这样。 庸庸碌碌一辈子,贪功,陷害,像是虫豸一样度过了大部分的生命,所以……他要在最后的时光,刻下自己的名字,为此放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左岸看着柏星之。 然后,柏星之发出了最后一声大笑后,身躯迅速干枯了下来。 他的尸体从半空之中坠落,然后摔到了下面。 然后,咔嚓一声,又干又瘪的尸体直接被摔碎了,并不是肉被摔碎的那种黏糊糊,而是很干脆的,像是饼干被掰成了碎片似的。 可以看见,那应声而断的半截手臂,里面没有流血,尸体已经变成了木乃伊一样的干尸,骨头也脆的像是薯片一样。 整个人似乎风干了,完全没有先前那年轻威猛的模样。 目视着对方离去,左岸回头看向了邹束。 鬼怪已经消失了,因为左岸刚刚被杀了一次,而且替命的反噬也让他失去了之前‘射偶人’的术法布置。 他看着邹束说道:“只剩你了,高见还不现身吗?” 邹束没说话。 左岸看出来了,邹束心里也没底,他显然拿不准到现在还没出场的高见是怎么个事情。 “嗤,你们为了他豁出命去,他跑了?这还真是,有意思。”左岸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下一刻,他突然瞳孔放大。 左岸的身体,突然开始飙血! 他身上裂开了许多口子!虽然此刻是香火金身,可造成的损害是实打实的,这些损伤完全反应在了他的神魂上,以至于他真的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创伤! 这些口子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反正,他的皮肤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撕扯,血液从中流出,几乎一瞬间就让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噗——咳咳咳咳!”左岸发现,张开裂口的并不只是他的外皮,就连他的内脏也在裂开! 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调动玉枕,感知体内的情况。 等等,替命之法—— 没有完全替换!? 替命之法,原本可以通过因果联系,用‘射偶人’类似的原理,将伤害完全转移出去,让别人来代替自己承担。 虽然需要提前布置,但左岸已经布置好了,他之前安排的那个‘微缩模型’实际上就是替命之法的显化,一体两面,既可以通过摧毁微缩模型来影响现实,也可以通过微缩模型来代替自己受死。 显而易见的,这些微缩模型里面,是有人的,就是那些村民,还有一个一境的土地神。 大概有个千把号人吧,把千把号人,还有土地神,以及脚下那一座‘山根’都加起来,刚好够抵他一个六境的命。 没错,刚好…… 但如果缺了一部分呢? 这刚,就好不了了。 “被救走了?!”左岸猛的回头,因为之前微缩模型全部破碎,所以他没有去查探那些,感知里,也不存在生命迹象,他以为那些凡人和那个土地神已经为他替命而死了。 但现在的反噬告诉他,他们没有死,之所以感知不到了,只是因为被救走了! “是谁!?”左岸怒吼道,同时扩张了自己的感知。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度的,扩张感知会导致注意力不那么集中,就好像眺望整体的风景和专注于盯着一个地方欣赏很难兼得一样。 当你认真看一朵花的时候,就很难注意到整棵树的情况。 而当你欣赏整棵树的时候,又很难关注到每一朵花。 开启玉枕窍,或者提升修为,都可以提升这种感知,让人能从只能关注一棵树,变成可以关注一整座森林,但大体上这个原理是不会变的。 所以这只能用来大范围感知,而战斗的话,则需要集中精力于某一点才行,除非你的注意力真的很强,否则很容易分心。 是刚刚集中在柏星之身上,导致分心了吗? 现在扩张感知,应该能察觉到吧? 不对,还是没有察觉到,好强的匿踪手段,是谁?! 找不到…… 那…… 邹束,从邹束那里下手! 左岸不再试图去留着邹束去‘提升价值’,他要直接打死邹束,用这个来逼迫幕后的人现身,而如果高见或者幕后之人还不出现,那他就不管了。 爱出来不出来,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左岸自己受伤的程度了,那么及时撤离也是应该的,事需缓图。 于是,他伸手,术法在手中凝聚。 就在此刻,一抹寒锋从左侧闪过。 “终于现身了。”左岸开口。 神通,气禁! 气凝滞了,所有的攻击都会被停下! 然后,一口半锈的长刀,毫无迟滞的划破了凝滞,插进了左岸的胸口! 第一百五十章 左岸,左青,左家,以及高见! 长刀的锋锐似乎是不可阻挡的。 神通气禁,本来可以凝滞所有的气,只要是‘气’构成的东西,没有突破左岸的极限,就可以被禁制。 像是金属制造的武器之类的,就是由金气构造,顶多加点别的气混合在一起,调制出不同性质的金属。 像是加木炭,以木气混合,就可以增加柔韧度。 以水淬,融入水气,利用水‘闭藏’的性质,就可以增加强度和锋锐程度,不过容易和锻刀时候的火气对冲,导致直接断掉,全看炼师的水平。 世上没有东西不是由气构造的。 气是世界的根本。 但…… 出现了例外。 左岸清晰的感受到了,这口刀,或许……不是由‘气’构成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不过气禁,失效了,完全对这把刀不生效! 但那股被刺穿的冰冷,还有开始疼痛的身躯,都在告诉他,自己好像失算了。 而在另外一边,高见终于现身了,他表情似乎是在压制着愤怒,只是轻声说道:“左岸,你慌了。” 这就是高见的计划!虽然是临时制定的,但显而易见非常有用! 左岸慌了吗?算是吧,他已经想要撤退了,只是并没有乱了阵脚,高见的表现已经看完了,不值得顾虑,他在寻找‘背后那人’。 尚有变数。 左岸还没死呢。 于是,高见发起了冲锋。 他的速度很快。 左岸皱眉,他拔出自己胸口的刀,思考了一下是不是要放进自己的芥子袋里,还是说拿在手上。 不过,想了想,还是拿在手上吧,这是高见碰不到的地方。 赤手空拳的高见没有威胁,站着让他打都不会破防。 高见还只是三境,自己不可能看不见,那些人不可能是他救的,他的背后还有人,这只是另一个诱饵而已。 该死……伤势很重,没办法搜索周围。 那就先打死高见吧。 杀了他,背后的人再怎么样,事情也都不会如何了。 既然如此…… 左岸一抬手。 气禁。 人,总不能不是气做的。 高见凝滞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气禁是神通,高见现在完全没有对抗神通的力量。 左岸飘然而下,落到了高见的身边,轻声说道:“布置了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实力的差距,就是这样,境界的差距,就是这样,你自以为是天才就可以翻了天吗?” “别说我在六境之中算强的了,就算我是一个最弱六境又怎样?一样可以轻松赢你这最强三境。” “你布置了半天的谋略,对我来说,弹指可破。” 左岸如此说着,但注意力却并没有放在高见身上,而是在感知周围。 他只不过是故技重施而已。 如此一来,背后那人想要救下高见的话,就会暴露。 如果不出来,那也无所谓,打死高见,一样算赢。 这么想着,左岸拿起了手中的锈刀。 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刀,除了刀尖有一寸的锋芒之外,别的地方锈的和一根铁棒似的。 有点不对劲吧?前几天看见不还有一尺多的刀刃吗?这几天怎么就锈成这样了? 算了,这把刀显然不正常,杀了高见,拿回去慢慢琢磨。 这么想着,他挥刀,一刀捅在了高见的胸口。 刀刃非常的精准,优雅,准确的刺进了高见的心脏。 搅动。 嗯? 手感怎么不对? 作为巫觋,左岸杀人很少用刀,但在他年轻的时候,他也不是没用刀杀过人,对于刀刃切割血肉的手感还是有些熟悉的。 但此刻……怎么回事?刀锋入肉,是这么个手感吗? 而且,高见的背后,没有冒出来的刀锋。 刀好像被他的胸口吃掉了! 怎么会有人一刀捅进去之后,刀不从后背冒出来的?! 左岸显然被这种反常识的事情给整愣住了,他活了上百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幻觉? 不可能,他已经气禁了。 如果有什么幻觉能够突破气禁对他生效,那么他一定不是对手,不需要担心那些。 然而,就在左岸愣神的这一瞬…… 锈刀仅存的刀锋突然亮了起来,只是左岸看不见,因为是在高见的体内亮起。 下一个刹那,高见像是没有受到气禁压制一样,突然伸手握住了刀柄,然后往里一送。 整把刀,彻底没入胸口,消失不见了,从左岸的手中离奇失踪。 然后,高见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再猛的一拉。 转眼之间,锈刀易主! 没想到吧!左岸! 这把刀,捅高见是捅不死的! 左岸瞪眼! 自己的气禁,为什么没生效?!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高见知道了。 为什么不生效?当然是因为,气禁,已经被高见看破了啊! 鬼木,银丝炭,再加上和左岸交手,又有先前柏星之让左岸出手了那么多次! 高见藏在后面,可一点都没闲着! 破解气禁的方式很简单啊。 不是气不就行了。 锈刀,本来就不是气啊! 而高见自己已经在观察的过程中试过了,但锈刀启动的时候,他似乎也可以得到这个特性。 锈刀和高见合二为一的时候,他们两者,似乎都不是‘气’。 同时,高见还发现……左岸特别喜欢将对方气禁之后,冲到对面脸上,轻声说点什么。 这个习惯……也可以利用。 不如就让他拿上锈刀,自己给高见送过来吧! 诚然,高见承认他有赌的成分。 但高见赢了。 唰拉一刀,高见直接斩开了左岸的咽喉! 没有半点犹豫,高见掏出一个瓶子。 里面是黄泉水。 淋你一头试试吧,左岸,看看你六境的神魂,顶不顶得住黄泉水啊! 左岸此刻并非肉身,尽管有着肉身的性质,可这具身体是香火金身凝聚的,已经破碎的情况下,被直接斩断头颅,这导致了香火金身的溃散。 然而只是一瞬,左岸的神魂就已经脱离而出,瞬间远遁。 浇黄泉水?可能吗! 左岸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哪怕他真的遇到了硬茬子,被摧毁了金身,神魂也可以安然无恙的回到自己真正的肉身之中。 他可没那么容易死! 但高见不慌不忙。 他只是将瓶子往天上一扔,大喊一声:“交给你了!” 瓶子突然消失了。 左岸的神魂猛的一缩! 是谁!? 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耳朵旁边传来一句愤怒的尖叫:“我真是最讨厌你们这些以为自己长得高就无视我的人啦!我一点气息都没有隐藏啊!”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黄泉水洒落,浇在了左岸的头顶。 左岸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 神魂没有声音,可那尖叫,确实震耳欲聋,让人只觉得浑身发毛! 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的神魂,溶解了,化作了一片‘黄云’。 之后一阵清风,黄云消散无踪。 高见松了一口气。 扑通一下从天空落下,栽倒在地。 然后他扭了扭头,从旁边看见了……舒坚。 那只金丝熊。 他好奇很久了。 这玩意儿动弹起来,怎么没影儿也没声儿呢? 是的,这也是高见的计划。 柏星之,邹束,高见自己,以及左岸的反应,高见都想的差不多了。 并且……他提前邀请了舒坚。 这就是他曾经说过的,希望鼠山,一直看着他。 他要证明给鼠山一些东西。 “舒长老,怎么样,这就是我要证明给你看的东西,你觉得如何?哈!”高见支棱着,爬了起来,哈哈大笑。 左岸已死! 阵斩六境! 虽然很惊险,虽然有所牺牲,但确实成功了! “所以呢,你要证明什么?”舒坚两只小爪爪背在背后,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盯着高见。 有点可爱。 高见的眼神都软化了一些。 舒坚暴怒:“你什么眼神!?” “咳咳,没什么。”高见摇了摇头:“所以,舒长老,你能不能等我一下。” “干什么?你还没说你到底要证明的是什么呢,如果只是证明你有能力杀左岸,那我承认你很厉害,可这不能说服我帮你折腾除夕。” “不是这个,我是说,事情还没完呢。”高见说着,指了指县城的方向:“灭口的人来了。” “灭口?”舒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紧接着,他看见了许多的香火气。 “左家在这里搞大事?” “很大。”高见点头:“虽然我不知道在做什么,但他们的香火法极其不寻常,甚至可以拆碎了重组,如果这里的事情成功了的话,说不定沧州还得从上到下……再洗一遍。” “你怎么知道的?” “猜出来的,靠这个。”高见拿出一块木炭。 正是鬼木的木炭。 “靠这个你怎么猜出来的?”舒坚表情一变,盯着高见。 “我略懂一些香火法,这些木炭,不是巧合,可能是为了一场祭祀……是为了针对左岸。”高见说道。 舒坚没有多说什么,他直接跳了出去,朝着不远处的县城冲去。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不远处的县城,其中降临的神祇,似乎是想要打算在这里灭口。 这可不行啊—— 而高见则留在了原地。 邹束艰难的走了过来,他的伤势不轻,而且多是在腿上,所以走的一瘸一拐的。 邹束靠到了高见这边,似乎还有些茫然:“所以……咱们是赢了?” 高见笑了,比了个大拇指:“赢了第一仗,接下来得去沧州了,不过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快去养伤。” “比起养伤,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啊。”邹束叹了口气。 高见点头,拿起锈刀,开始挖坟。 邹束则一瘸一拐的,去收拾柏星之的尸体。 平心而论,邹束是看不起柏星之的。 这老东西,蝇营狗苟,以前也坑过邹束,贪功贪财,虽然有分寸,从不跨线,但做的事情总是让人讨厌,只是不至于让其他人和他翻脸而已。 但是,当制定计划的时候,邹束还是想到了他,邹束说的‘妙计’,其实就是这个。 因为柏星之入局,左岸肯定会信,这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但邹束和柏星之,才是战友,他才知道这个老人想的是什么。 而高见也相信了这个决定。 所以,邹束看着那个他以往一直看不起的老东西,爆发出了如此可怕的力量。 “神意啊……”邹束喃喃自语。 哪怕这种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心气的老东西,也能有这样的神意吗?那他的神意,又该是什么呢? 而高见没有邹束这么多感慨,他只是郑重的挖好了坑,然后将柏星之葬在了这里。 “对了,柏星之的家人,以后可就是我们两个来照顾了。”高见说道。 “放心吧,照顾战友的家人,我很熟练的。”邹束笑笑。 只是这个笑容里,没什么笑意。 高见也没什么笑意。 两人静静立在坟墓前,不再说话。 但一会之后,一个可怜兮兮的狐妖,出现在了这里。 是白灵卿。 她走过来,微微躬身:“前……前辈。” “人都没事吧?”高见回头,看向白灵卿。 之前就是舒坚把人都救走了,让他们都活了下来,也使得左岸的替命之法失效,遭到了巨大的反噬。 “大家……都活着,只是,田地,和房屋,都毁了。”白灵卿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抖。 高见听了这话,指了指她的下半身,说道:“把裙子拉起来。” 邹束的表情一变,瞪大了眼睛。 白灵卿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有些不可置信。 “喂,我还在呢。”邹束指了指自己。 高见飞起来就是一脚,把他踹了出去,邹束在地上滚了几圈,不说话了。 “把裙子兜起来,装东西。”高见强调了一遍。 白灵卿这才恍然,低下头,不好意思的拉起前半部分裙子,做了一个兜子。 高见一翻手,芥子袋中百金落下。 “这些应该够你们重新造个村子了,还有,这个人……是你们村子的恩人,平时的时候,能帮我看看坟,烧烧香吗?”高见指了指柏星之的墓。 白灵卿马上说道:“明白,我们……知道。” 清醒过来的她,通过香炉的神韵,已经知道‘上位神祇’是什么了,也知道没有这一战,他们原本的下场。 她会被灭口的。 “那就,多谢了。”高见低头,拱手,深深的鞠了一躬。 白灵卿慌了,但她又腾不出手,只能连连说道:“我们应该的,应该的!” 高见没有怎么回复,只是看向远处。 在那边……打起来了。 舒坚,正在和左家来灭口的人战斗! ———————— 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 在县城的不远处的空地上,这里摆着许多的神将尸骸碎片。 来灭口的普遍都是三境四境的神将,根本就不是舒坚一合之敌,飞快的就被全部打死,神将的残骸摆的到处都是。 一只可爱的金丝熊踩在一大堆神将的残骸上面,露出了两颗大门牙。 来灭口的人,都杀光了 但是舒坚站在战场中央,还没走。 因为那些香火气依然没有消散,还有人在掌控这些香火气。 所以这些香火气很快汇聚了起来,并且凝聚成了一个人形,然后,左青从中走了出来。 显然,这是类似左岸现身的手法。 “鼠山……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左青的声音传来,虽然语气平静,但还是可以听出其中充满了不悦。 “咱家还想问呢!左家怎么总是干这些龌龊事?不弄死几个人你们不舒服吗?”舒坚满脸都是嫌恶:“你们真是越来越恶心了。” “所以鼠山一点点衰落,而左家一点点强盛。”左青说道。 “强盛?呸!今日之事已经被我们撞破,你以为你还强盛的起来?你的算盘还打得动吗?”舒坚啐了一口。 真恶心! 从上到下,全都是这种货色吗!?还以为左青制止血祭是个好人呢,结果想的却是另一套恶心法子。 “为什么不呢?今日之事可有的扯皮呢,鼠山栽赃陷害,还杀了左岸,买通了那些土地神,你让土地神帮你们说话,不正常吗?”左青淡淡的说道。 “你——?你早就想把左岸杀了?”舒坚意识到了什么,这只金丝熊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按照这么看的话…… 左岸的死,左青也有份儿! 左青这个在外界看来一直‘温文尔雅’‘和善可人’的掌舵,竟如此—— 随着这句话落地。 却听见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声马嘶,高见骑着走龙,从天而降。 “噢,高先生来了。”左青看向高见,微微点头。 “你就是……左青。”高见骑着马,落到地面来,接着翻身而下,看向左青。 “是我,高先生,咱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这次,也得谢谢你了,左岸已死,血祭也即将在沧州由我终结,真是好事啊,对吧?” 旁边的舒坚,这时候开口怒斥:“高见,你听见他刚刚说什么了吗!?” “他刚刚居然说,左岸的死,是他们安排的?!” 而高见的表情却不显得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是啊,我就猜到了这点,所以……我才会这么放心的动手啊。” “啊?”舒坚愕然,一时之间竟然无言。 高见知道? 左青也知道?! 高见和左青是一伙的?他们两个,都要杀左岸? 那,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这是高见和左青联手在搞自己?! 舒坚第一反应就是一拳把高见打死。 但他忍住了。 不对,高见不是这种人。 暂且听听他有什么好辩解的。 另一边,高见则拿出了鬼木的炭火,对着左青的金身说道:“这东西,我此前一直猜测是水家或者别的做的,但……之前我才想明白了,这是左家做的。” “所以,我猜,左家里恐怕有人想要左岸死,那么……是谁想让左岸死呢?老祖宗左浪?应该不至于,其他的人?也不对,左岸和他们也没有什么矛盾,所以思来想去,矛盾恐怕只出在新一代掌舵人,左青的身上。” “再加上……我看这鬼木之中,有祭祀的手段啊,是左岸还没放弃吧?你说呢,左青先生。”高见盯着左青,似乎是想要看出左青在想什么。 舒坚看了看高见,又看了看左青,然后扭头,金丝熊的小眼睛透露着清澈的茫然,两边来回看,显然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还是没忍住,于是这只金丝熊开口问道:“高见……你,知道左岸要被左青卖掉?” 高见则无奈的摊手:“不是,舒长老,用脑子想想也知道吧?明明有左家人在这里,但我们杀左岸的时候,却没有支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舒坚鼓起了嘴巴,眼神凶狠,目露凶光。 用脑子想想也知道?那高见在说我没脑子吗?! 这副表情……有点可爱。 “咳咳。”高见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我想,舒长老提前赶来此地,想来已经想到了这些,所以才这么放心的啊。” 舒坚一愣。 我想到了吗? 好像……想到了吧?似乎是有点蹊跷。 原来如此,原来我也想到了啊。 舒坚两只手放下来,重新恢复了圆嘟嘟可爱爱的金丝熊模样。 而高见则朝着左青走过去:“左青先生,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之前左家一直都是你在镇守古战场吧?” “是,是我。”左青微笑着答道。 高见仔细打量着对方。 左岸是个垂垂老矣的佝偻老人,而左青则是个温文尔雅的朴素中年人,两个看起来其实都很和善。 不过实际上,高见知道,这俩都是狠人。 左岸在整个沧州推行血祭,牺牲者恐怕要数以亿计,左青则一边笑着一边把左岸送入了死地,甚至还在没有沟通的情况下和高见完成了一波配合,主动将左岸埋进了地里。 高见甚至能够猜的出来,左岸这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强悍肉身,将神魂潜入香火金身,其实也是对方的安排吧? 左岸开启了神关三窍,精关两窍,堂堂六境,可他通过神魂降临了远处的这一具香火金身,就把自己在身体上的修为给废掉了。 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被刺死。 真要他在原本自己的身体里,高见的武艺和肉身怕是很难对左岸造成实质性伤害。 于是,高见说道:“真是打的好算盘啊,想来这次,我和左岸,不管谁成功与否,其实都在左青先生的计算之中吧?” “是。”左青很干脆的点头,同意了高见的说法。 这个回答反而把高见给噎住了。 他承认的过于坦诚,以至于有些出乎了高见的预料。 “你不掩饰?”高见皱眉。 “掩饰什么呢?”左青微笑:“左岸已经死了,从我继任掌舵开始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而已,希望上一任掌舵回归的人现在恐怕都没来得及行动吧,所以他们不会再反对我,而且……实验已经成功了。” “看见了吗?高见先生,新的‘香火法’已经生效了,香火气已经服从于‘法’的力量,从此之后,整个沧州的香火将不再有主,香火气不是某个人的私产,而是属于整个神朝的,可以被律令所支配,只要有神朝的力量在,就可以任意剥夺和赋予香火气。” 左青的手在空中虚握,可以看见……香火气,在他的手中凝聚。 高见的神情有些僵硬。 左青……比左岸更可怕。 他是在借刀杀人的同时,还利用左岸的能力,测试了他所开创的香火法。 “法家?你是巫觋,但为什么会有法家的法门?”高见突然开口说道。 神朝内有各种各样的修行道统,从太古时期就一直存在的巫觋,后来发展出来的道门,天人所传下的佛门,机关师,阵师,儒家,法家,墨家,等等等等。 而这种利用律法的能力,依靠某种‘规则’来强行规制某种力量的法门,显而易见的就是法家的力量。 “这就不劳高先生费心了,或者,高先生也可以自己猜一猜?我看你很多东西都猜的挺准的,甚至都猜到了这些鬼木炭是我的手笔……”左青微笑道。 那些鬼木炭,实际上是钳制左岸的方法,将鬼木全部砍伐,烧成炭,是为了防止高见杀不绝左岸,他又借助鬼木重生。 砍了烧了,他想要神魂凭依重生,就必须得回到沧州来,到时候是什么下场自不必多说。 不过…… 高见比他想的还要厉害,左岸的神魂居然都没能逃掉。 但高见没有听他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指了指那些香火气,继续说道:“你的这种香火法,还是会有三成左右的损耗吧?” “是,有三成左右的损耗。”左青还是那个微笑:“但已经足够厉害了,不是吗?” “这说明你和法家没有关系,我听说神朝法家制定律法的时候,从来不会有这么高的损耗,你是从别的地方拿到的这个法门,对吧?”高见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左青的笑容一如既往:“当然不是,这是我自创的,自然是比不上正统法家的法门的。” “这不可能是你自创的,因为创造这门法门的人……不了解祭法!”高见突然提高了音量:“你骗不了我,创造这个法门的人,很了解法家,却不了解祭法,从这门术法的构成来说,过于注重法的分配,在这上面做的极为精妙,甚至可以让香火气被别人继承,可以在地脉之中流通,可以褫夺可以赋予,但是,其对香火气本身的构成很粗糙,所以才造成了这么大的损耗!” “你是巫觋,你不可能不知道香火气的构成要素,如果真的是你自创的,肯定不会是这样的吧?”高见如此说道。 “左青,你不会……勾结外人,想要在左家内做什么吧?求助别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在隐瞒什么?” 舒坚马上看向高见,似乎是震惊于高见好像能够和左青聊的你来我往。 但左青却只是摇了摇头,面不改色:“一派胡言,你不过是个三境,而且还是武者,你懂什么法家?又懂什么巫觋?” 舒坚轻轻点头。 左青说的很有道理。 显然,每个人都会这么认为。 再说了…… 左家自己也不是没有博学之士,会看不出来这些吗?他们都没看出来,就高见看出来了? 高见也别把自己看的那么重吧…… “没错,我确实拿不出证据。”高见这边却突然放松了下来:“所以,我只是诈你一下而已,没想到失败了啊,哈哈哈。” 高见笑着,挠了挠头。 舒坚感觉自己的爪子硬了。 但这时候,高见突然面色一转,对旁边说道:“不过,你也听到了吧,左岸前辈。” 与此同时,高见手中的那颗银丝炭,其中突然涌动出了神魂的波动。 正如此前左岸自己所说的……他可没那么容易死。 左青瞳孔一缩! 左岸应该已经死了才对,他亲自监视的! 可是,那神魂的波动很微弱,甚至不能说话,但却非常真实! 那是……源自左岸自己的‘后手’,这些由他亲自培育,乃至于不惜干掉二十个县的县令和城隍专门制造的鬼五木,确实具备寄存神魂的能力。 左青知道这点,所以在把左岸给发配到古战场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将鬼木砍伐,然后运到了沧州。 “左青,你拿那些鬼木,肯定还有用处吧?不然你肯定是直接销毁了,而不是将鬼木运送到沧州,我猜的话,这些鬼木所制成的炭,你要拿来做另一些事情。” “我肯定是阻止不了你了,但左岸前辈肯定还是有后辈,有支持者的,他……估计不想让自己的东西被彻底摧毁。”高见如此说道。 与此同时,左青手中的术法已经汇聚出现了。 那是一道金气。 金气凝聚成了剑锋的模样! 破空声疾驰而过!锐利的剑锋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啸鸣,然后,超越了啸鸣本身! 声音追不上这把剑!而且是远远不如! 在高见听见声音之前,这把剑就将把他捅个对穿! 但是,舒坚追得上。 这只金丝熊以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出现在了高见的面前,然后张开了那两瓣牙齿。 他一口咬住剑锋,然后咔嚓咔嚓的,像是嚼饼干一样把那口长剑给嚼碎吃了下去。 鼠山的修行法,搭配上这些天生异种的老鼠天赋,擅长嚼碎武器,啃噬甲兵,最是克制各类金行法宝和术法。(详情见第一百二十七章) 而高见终于露出了大圆满的笑容,对舒坚说道:“舒长老,接下来,就由我们两个,将左岸前辈送回沧州左家吧,你觉得如何?” 舒坚挠了挠门牙,用有些微妙眼神看着高见,随后说道:“虽然我现在有点怕你,不过我还是得说,出发!” 出发,沧州! 两个撕破脸的掌舵,看看左家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做些什么事情出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左家互斗 舒坚和高见出发了,骑着走龙去的。 走龙一路奔袭,气流从他身周划过, 高见坐在走龙的背上,舒坚趴在高见的头顶,就这么一层叠一层的前进,大家坐的都很稳当,一点都不晃悠。 “你的刀,刀尖好像变锋利了。”舒坚趴在高见的头顶,如此说道。 “是啊,应该多出来了五寸左右吧?”高见感受了一下,回答道。 摆了左岸和左青一道,这可真是,爽翻了啊! 前代掌舵和现任掌舵之间的冲突,恐怕能让左家内部好好的斗上一场吧? “这是个什么原理?法宝吗?自我磨砺?”舒坚好奇的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偶尔它就会自己出现刀锋,有时候又会消失。”高见说道。 “嚯嚯……摸不透具体情况的神兵吗?”舒坚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他在思什么,据高见所知,这只金丝熊其实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不过他猜中了。 舒坚其实并没有在思考什么,他就是随口感叹一句罢了。 鼠鼠并不是很聪明,他也对此很坦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对了,你既然想到了左青想要坑杀左岸,为什么不暗中勾结左岸,和他演戏呢?怎么真的把他弄死了?”舒坚突然开口问道。 “那样的话,左岸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去听话呢,左青又怎么会承认那些事情呢?让左岸吃了亏之后再听左青说这些是必须的,不然的话,他们两个可不会闹在一起,危险的反而是我啊。”高见笑笑,说道。 左岸和左青都是聪明人,如果高见擅自去挑拨,哪怕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真的,证据确凿,他们也绝对不会动手,而是会第一时间坐下来商量,顺便把高见宰了。 理智的人是不会随便和人爆的。 左岸和左青哪怕知道对方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也只会一笑而过,然后握手言和,先整死高见再来谈他们之间的格局划分。 至于对方想杀自己? 哈哈,对这种人来说,自己的命被其他人惦记着那简直太正常了。 想要让左岸彻底和左青爆了,就必须要让左岸‘没有选择’。 比如现在,左岸神魂湮灭大半,几乎被左青杀死,同时那些木炭本身也已经被左青收集了起来,他的覆灭在即,这种情况下挑爆矛盾,左岸才会放弃和左青之间的和解。 而左青也将迎来自己的选择。 是灭掉左岸,彻底在左家内部站稳脚跟,坐稳自己掌舵的位置,还是说要和左岸和解? 要是和左岸和解的话,那可就是说明,左家内部彻底分裂成了两个派系,因为左青的退让就是对左岸现有的认可,而他的狠辣手段更是会将一部分人推向左岸。 这个时候,左青和左岸的矛盾,才会彻底不可调和。 攘外必先安内,他们两个不决出胜负来,高见就不会再遭到之前那个密度的刺杀了。 对于这些小九九,舒坚思考了一下。 然后他放弃了。 算了,不用想那么多,反正高见看起来确实是成功了,那就好。 “你之前说要给我证明的东西,就是证明这些吗?只是,我还是不太明白,这和你当初和我说的除夕有什么关系?”舒坚问道。 “当然有关系了,左岸和左青两个人,不管怎么样,都要在年底分出胜负来,马上除夕了,左家可是沧州的巫觋,是沧州除夕大祭的重要一环,不能出纰漏的。”高见轻笑着说道:“你说是吧,左岸前辈?” 说着,高见掏出了那枚银丝炭。 银丝炭之中冒出了微弱的‘神魂’的气息,就像是之前他利用神关传递信息一样,尽管不能发出声音,但还是用这种手段传出了自己细微的声音。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种事……危害家族吗?”左岸的声音很虚弱,但显然没有生命危险。 至少短时间内没有。 高见确实是用黄泉水浇了对方一头,但高见……用的分量他自己很清楚,他给左岸留了一线生机,并且还将这些木炭带在了身上,就是故意让对方凭依的。 “左岸前辈,你觉得这是危害家族吗?你也听见了吧?左青可是有可能在勾结法家的人啊,去掉巫觋原本的影响力,利用律法来规制所有神祇,这算什么?引狼入室?还是叛族?你真的希望左家以后变成法家的狗吗?”高见说道。 舒坚听着这些话,识相的选择了闭嘴。 听不懂,还是别插嘴了。 而在高见说完这些之后,左岸虚弱的声音传来:“你这个武者懂什么……?你只有三境,说些武艺还行,妄言什么法家,什么巫觋香火气,你也配?”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左岸前辈,你骗得了自己吗?你真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吗?”高见轻声答道。 左岸不说话了。 因为,其实他明白。 高见没有那么简单,就算这是阳谋,但也很可疑。 左岸自认为,他对家族的忠心是毫无疑问的,可左青呢? 左青拼了命的爬上了掌舵,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推翻之前左家建立的所有东西,想要推行关于祭祀的律法。 可若是祭祀都染上了律法,那祭祀还是祭祀吗?巫觋还是巫觋吗? 到最后,如果祭祀的权柄被法家染指了,左家又该如何自处?怎么和神都阳京的黎家交代?这样真的对左家好吗? 而左岸自己让步之后,左家是不是就要朝着律法为大的道路上一骑绝尘,再也没人能够阻拦了呢? 律法为大?维持祭祀传统?怎么谈?而且左青似乎还有‘内应’的可能性,他极有可能与法家有染,这个法门甚至都有可能是法家传过来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左岸的沉默,高见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从这个表现上,高见相当笃定。 左岸和左青的矛盾,在这个节骨眼上,几乎是无法调和的。 谁才有资格带领家族?左家到底要往什么地方发展?这是路线之争,是无法弥合的,无关利益的理念斗争。 是不可能坐下来谈谈就搞定的,尤其是现在双方都没资格坐下来谈谈。 怎么谈?左岸都被打成残魂了,还是左青指使的,这还谈个屁啊,两边已经撕破脸了。 有路线之争,有互相猜忌,并且已经产生了暗杀的实质影响,左岸已经没有退路了。 左岸就算想要让步,可他身后已是悬崖。 再退一步,他就要死无葬身,把自己的生机和左家的未来都交给左青,他自己能不能活,左家未来如何,全看左青愿不愿意拉他一把。 可是……左青就是造成他现状的罪魁祸首之一,左岸真的信得过左青吗? 高见不知道答案,但已经足够他赌一赌了。 左岸的残魂沉默了一会,随后,突然用神意传讯道:“高见,失算败给你和左青,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有些好奇,明明距离除夕只有最后两个月的时间,你却还敢这么做,为什么?你不怕吗?” 高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有些无语:“不是,你们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怎么每个人都要问我怕不怕?不怕,不怕,不怕!可以了吗?” 而左岸没有对此有回应,只是继续追问:“那你不等一个好机会再下手吗?现在这个时候,明显有赌的成分吧?你完全可以等一个万全的时机,我相信以你的天赋,时间是站在你这边的。” 毫无疑问,时间是站在高见这边的。 甚至可以说,对高见而言,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快快修炼,躲起来提升修为,培养势力,等左青和左岸的矛盾逐渐变得激烈,等到局势适合他的时候再出手。 对高见来说,拖得越久,他的优势越大。 反而是左家这些老家伙,拖延下去不是什么好事,可他们也不得不拖。 所以,在左岸原本的料想之中,高见会顺水推舟,让自己站稳脚跟,之后徐徐图之,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果断的发力。 真的太果断了。 要知道,此刻距离高见从镇魔司赶到古战场,前前后后半个月都不到! 而高见则嗤之以鼻:“总是等待时机,那算什么?我只知道剑及履及四个字。” 优柔寡断,怎么成事?剑及履及,方得建功。 但凡多犹豫一年,就要多死几百万人,哪怕那几百万人和高见没什么关系,甚至高见永远都不会见到这些人。 这就是高见速度。 左岸没说话了。 败者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管高见的行为再匪夷所思,左岸还是输了,既是输给了高见,也是输给了左青。 但是……还活着。 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的肉身还在,残魂虽然残的有点厉害,可他精通鬼怪之术,只要高见不发疯把他给炼化了,不然的话保住自己的残魂还是没问题的,哪怕是阳光直射都晒不死他。 看见左岸不说话了,高见将银丝炭收好。 而舒坚这时候接话了:“所以,高见,我还是没想明白……除夕,还有你之前说的参加太学选拔之类的,到底有什么关系,能不能解释一下。” 高见没说话。 他无语了。 金丝熊是很可爱,还很厉害,可惜,没长脑子。 所以,他干咳两声:“咳咳,舒长老,这些之后再说吧,现在说,可就都被左岸前辈听去了,到时候可就出事了。” “噢噢,说的也是,那现在我们就直奔沧州?放心吧,有我在,左家的人伤不了你,除非左浪那个老东西亲自出手!” “他不会出手的,再说了,他出手之后,其他人也会拦住他的,左家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高见说着,拍了一下走龙的脖子:“辛苦一下,走龙,跑快点!赶到沧州,这可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走龙昂头嘶鸣了一下,加快了步伐! 就这么,一路马蹄作响,火烟四起,高见迅速赶到了沧州。 来到沧州外城,他都没有停步,而是以最快的速度,驾驭着走龙,在外城大喊着:“闪开!闪开!” 没办法,沧州周围其实是禁飞的,走龙力量不够,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跑。 他一边冲刺,一边然后用灵巧的手法,伸出刀尖,将前面的人给挑开,走龙有时候也会跳起来躲避一些东西。 这样的穿行显得非常惊险,周围的人不停发出惊呼。 但没人抱怨。 因为这种事在外城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甚至……高见都算是温柔的了,还会把人挑开,走龙还会主动避让行人。 要知道,其他世家子弟,甚至都不是世家子弟,一些普通的内城居民,类似于柏星之的孙子那种,虽然不是世家,可也住在内城。 其中一些纨绔子弟,他们在外城横冲直撞,撞死人之后,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人来惩治。 也没有人来管这些,撞死了也就死了,只能怪你命不好。 所以外城的居民,对于如何躲避奔马,其实还挺有一套的。 但这样也足够快了,一边躲避四周的民众,高见没有任何耽搁就来到了内城。 到了内城,道路就宽敞了许多,有了专门的奔马道,叫做‘马路’,可以极大的提升速度。 他朝着左家的园林飞驰而去,走龙得以在两三分钟内就赶到了左家的园林处。 从高见到沧州开始,也不过一刻钟不到而已,就赶到了这里。 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甚至,左青都在那里站着。 与此同时,还有明显和左青不对付的一派人,站在另一边,焦急的看着高见。 左家人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估计左岸也还有手段可以传讯吧。 于是,高见勒马,将藏着左岸神魂的银丝炭往外一丢。 霎时间!空中闪过无数的术法! 两伙左家人,瞬间就打在了一起。 只是打的很克制,没有用那种大规模杀伤的术法。 可是……他们只是降低了影响范围,而不是降低了杀力。 高见都没反应过来,一个四境的神将就死在了他的身边,一个巫觋还洒了他一身的血。 很多攻击还是冲着高见来的,还好有舒坚帮忙,挡开了好多余波,不然他就死了! 高见马上策马就跑! 你们自己打吧,爷走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画舫与钉棚 高见换了身衣服,把走龙寄存到了马倌那里,交了差不多三十金的费用,让人给他搞点丹药,灵材,再让马倌好好洗刷一下,给他做个水疗,好好按摩按摩,安排两匹母马。 走龙很开心,马倌的剃毛手段很舒服,他很喜欢。 可算能休息了,走龙跑了这么久果断开始躺平,享受按摩,洗浴,美食,母马。 而高见则头顶着满脸不爽的舒坚,来到了内城的街道之上。 内城里,依然一片锦绣繁华。 说实话,这里比越州的县城还要繁华的多,那边街上有的什么灵兽啊,机关啊,沧州内城都有更好的。 而且,除此之外,内城本身还有各种各样方便的东西。 阵法取暖只是基础。 各种通讯,随意取水的管路,千里传音的东西,远程观看外城戏班的投影宝珠,乃至于以‘镜花水月’之法制成的某些‘节目’。 是的,高见或许是太忙了,以至于没有时间去享受,到现在他才在内城闲逛,以至于看见了这种奇异的表现形式。 他当时是在路边,因为骑着走龙奔波了一晚上,又和左岸大战,再加上各种脑力劳动,接着又继续骑着走龙奔波,此刻在终于休息,所以想要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一下,买杯茶喝两口,清醒清醒,顺便给舒坚喂点坚果。 这时候,他在茶馆坐着的时候,看见了那所谓的‘镜花水月’。 看见看见,在茶馆周围,有人在布置‘幕布’。 那些人,先是插上各种阵旗上,之后在上面拉起作为幕布的幔帐,拉平后铺在地上,然后有人敲锣打鼓,吆喝其他人来看。 高见和其他一些路人,于是便扭头看向那边,再接着,忽闻霹雳一声,黑幔忽显景象,然后变了颜色。 可以瞧见,有五色云气在黑布上显出光影,然后显出人影,竟然是来自闵州的表演,看起来还是现场直播! 大体上类似于某种‘投影’,真的有人在某个地方呈现自己的表演,然后被某种东西收录,再发送到神朝各地,而且水平相当的高,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的呈现在了这个地方。 真的是原封不动,黑布之上出现的人影完全是由‘气’构成的,所以甚至有重量,有温度,有活着一般的冲击力,只不过是在戏剧结束之后就立马消散了而已。 高见看的津津有味,故事主要说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想要化人,但最后却阴差阳错步入邪道而被诛杀的故事。 他还听见了旁边有人在聊天。 据说这个表演的剧团是一个门派下辖的剧团,那个门派叫‘传奇楼’。 其人呼演戏本子为“传奇”,因其事甚奇特,未经人见而传之而得名。 这个门派,最喜欢将奇怪奇异的事情传播出去,‘传奇’二字,是以得名,讲究一个‘非奇不传’。 听说在神朝内部还挺有名的,虽然名气只限于在修行者们。 高见才来这个世界连半年都不到,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之前混的最多也是外城,还有各地的野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奔波忙碌,根本没有了解这些的余裕。 外城,实在是太落后了,虽然有一些术法的存在,可是根本就没有产生以修行者为基础的文明存在。 而神朝,可是一个以修行者为根基的超级大国啊。 不过…… 高见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戏剧,这些术法,其实并没有观看门槛,凡人来也可以看懂。 所以……如果有一天,外城的人,也可以看这些,那就好了。 他休息的差不多了,从茶馆坐起来,付了茶钱。 那些演出似乎是茶馆自带的,所以不用额外付费,但茶钱本身也不便宜,要九百多钱。 一杯茶,一场演出而已。 九百多钱,够外城一个壮劳力挣小半年了。 放在村子里,更是要辛苦劳作上一年才有这么多吧?而且这些钱还要拿来开支家计。 不过在内城,只够喝杯茶,看场戏。 高见可以看见,他手中的茶叶,是种植出来的灵材,茶杯本身也是不凡的矿石研磨而烧制成的。 那些术法戏剧,正在拆卸一些消耗品,术法自然是要消耗各种材料和气的,其中所消耗的,除了镜花水月施术者的气,那些耗材也是灵材。 这么些灵材,就是那些农民种植,采摘的吧。 滴滴民夫血,化作金枝叶。 这重重光华,都是碾磨血肉才发出的耀眼光芒啊。 “神朝收税收上来的灵材,还真是用的一点价值都没有啊。”高见摸了摸手里的金丝熊。 “这不是挺有价值的吗?这茶味道真不错啊,内城的东西,凡是拿出来卖的,可都是好东西,三教九流,各种工匠,都有修行者,他们做的东西,可不是凡物能比的。”舒坚一脸舒适,眯着眼睛躺在高见的胸口,伸出爪子挠了挠自己的毛。 “鼠山没有这些东西吗?舒长老你也是七境往上走吧?没享受过?我不信啊。”高见一脸狐疑。 “我们一群老鼠要享受什么?人族的东西虽好,偶尔来点就行了,我可不想把鼠山变成另一个白山江。”舒坚撇了撇嘴。 要真是彻底变成人族那样,不就是另一个白山江水族了吗? 到时候,鼠山可就不再是鼠山了。 “那还,挺好的啊。”高见笑了笑,只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还真是,每次在高见遇到这些卵事的事情,总能遇到好事来让他舒心一下。 只是这么想了一下,锈刀的刀锋再度延展,达到了六寸。 而高见却并没有在意这个,只是说道:“舒长老,你说,多舟县会被报复吗?左家现在应该腾不出手了吧?” “你担心这个?那我让几只小鼠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小地方,最厉害的主祭就是三境,已经被我打死了,左家现在估计要忙着自己打自己了,短时间内肯定是腾不出手管一堆一境的土地神。”舒坚如此说道。 “有鼠山照拂,那我就不怕了。”高见笑笑:“那之后的事情,倒也顺理成章了。” “噢,对了,说起这个,我还想问你好几件事呢。”舒坚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在高见的手掌心站了起来:“你和左岸不是有仇吗?就这么放了他吗?” “我和左岸是有仇,不过这都是为了终结血祭啊,能终结掉血祭,比什么都强,我干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这些。”高见说道。 舒坚啃着爪子:“左青不是说他已经要终结血祭了吗?他那个律法,确实要从根子上终结掉血祭吧?” “他说我就信?左家还说要和我和解呢,结果和解了吗?”高见一摊手:“我还是更相信自己啊,而且,你不觉得吗?那所谓的‘法’,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血祭啊,只是不见血而已。” “不见血的血祭,那还叫血祭吗?”舒坚有些不太理解。 高见思索了一下要怎么回答这话。 然后,他来了灵感,于是把舒坚放在自己的脑袋上,顶着他,一路小跑。 高见现在的速度,一路小跑速度也是相当的快,不多时,就已经来到了内城的江口。 此处是白山江汇聚的地方,可以看见有一座巨大的桥梁修建在此,桥梁的柱子极粗,插在河床上,由许多的符箓加固,一眼就知道是道门和巫觋的手笔,而其中各种材料的组合和拼装,又涉及炼师手段,就高见的眼光来看,应该是王家的炼师,真静道宫和左家的巫觋联手制作的这一座巨桥。 长三十里,宽二里有余,横跨江面,其上有商旅卸行装,有旅人互相说笑,各种机关,巨兽在上面来回穿行。 沧州内城中间有白山江穿过,所以内城实际上是分成两半的,正是这不止一座巨桥将两边连接在了一起。 外城实际上也是这么被分成两半的,不过外城是通过船和码头在联系,并没有这么壮观的奇观巨桥。 高见来到这里,头上顶着舒坚,指了指桥下。 桥下,就是白山江。 江面之上有云雾飘散,隐隐仙风,有许许多多的楼船画舫,漂浮河上。 那些楼船画舫,一个个都是雕槛朱窗,船顶是篷帐,四面皆悬以角灯,船上有楼阁,设回栏,楼阁之中有茶几坐榻,船左右没有窗寮,直接临江,以便眺望,四周有四桨平分,缓缓划水,楼船虽然在前进,却没有半点声音。 此时是白天,但已经有了顾客,可以看见许许多多的莺燕女子正在楼船之上,与人嬉笑,看似友人重聚一般。 没有什么灯红酒绿,笙歌燕舞,粉白黛紫,情致缠绵,只是普普通通的聊天,看着优雅,斯文极了。 沧州是水乡,楼船上缓荡烟波,水通着白山江,那大江中有真正的大型货运楼船,其上百般物件,甚至有些是零售的,时常吆喝,与这些画舫炫耀上面的东西有多么珍贵,多么稀奇。 卖家舌绽莲花,夸耀货物,还时不时的拿出来用一下,可以瞧见那些东西,有能控物的玉如意,有能自我跟随护主的宝剑,能自行运转计时的精妙机关兽,有唱歌婉转的灵鸟,有巴掌大,看着极为可爱,还会散发清香的草木精灵,据说喝了之后会有奇特功效的美酒,如此等等等等。 上面的人炫耀货物,下面的画舫之中便会响起撒娇之声,于是便有阔绰的客人慷慨解囊,为身边的娇姬美人买上几件稀奇玩意儿,得到一声声称赞,还能看美人嬉笑把玩,大家哈哈大笑,各自收获。 这般场景下,两岸柳荫夹水,隔湖画阁争辉,湖面上的画舫,与岸边的雕楼灯火通明,呈现出一派美景,花栏竹架,有韵客联吟,绣户珠帘,时露娇娥半面,酒馆茶坊十六七八家,端的是繁华盛地。 流以水榭,泛以楼船,白舫红帘,其乐融融,楼上的那些女人一个个也不像是妓女舞娘,而是像是这些阔绰富人的小妹妹。 甚至,高见和舒坚看见的也不全是美姬去讨好富人,时常可以看见,这些女人反而趾高气昂,一个个像是有什么底气一样,对客人爱答不理。 反而客人一个个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哄着美人,时不时拿出巨款,给周围的商船上买几件贵重的玩物,只为博美人一笑。 搞的地位好像颠倒了一样,明明是出来卖的,却昂着头像是天鹅,而花钱的反而成了孙子,但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高见指着下面的场景说道:“舒长老,你看,这地方你知道吧?” “画舫嘛,我知道啊,不过我一直不太懂,你们人族怎么把交配看的这么重要,我们鼠山都是随便生的。”舒坚坐在高见头顶,撇了撇嘴。 不就是交配生孩子嘛?舒坚最起码都有几百个孩子了,而且鼠山是没有‘配偶’这么一说的,大家喜欢就生,也不存在成亲之类的话语和承诺,舒坚的几百个孩子的母亲不少也生过其他鼠的孩子,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甚至舒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孩子。 因为,在鼠山,虽然也有化形的,但大部分鼠鼠,实际上都把整个族群所有的孩子当自己的来养,所有的孩子在小时候也都成长在一起,都是兄弟姐妹,并不分什么父母是谁。 所以舒坚都很好奇人族怎么能把这种事炒成天价?不太理解。 不过人族也不太理解鼠族的事情,倒也不必太在意。 “鼠山的事情我不太懂。”高见摇头:“你觉得,这个地方,和外面外城的那些钉棚,有区别吗?” 都是这种营生,但分成了清吟班子,茶室书寓,草台窑子,老妈堂钉棚等等区分。(详情见第五十七章) 钉棚便是血淋淋的,时常有人死在里面。 而在这里,却显得温馨和蔼,大家都是这么的有素质。 不过舒坚看了一眼之后说道:“嗯……没有吧,干的都是一样的事。” 高见于是仰天感叹道:“血祭也是如此啊,左青所做的,就是把钉棚换成了画舫,如此而已。” 第一百五十三章 拒绝幻想……拒绝……锈刀?(加更) 舒坚和高见站在桥上,俯瞰下方的画舫群,以及一整个依附于画舫而成的生态链。 岸上有小厮,而且这些小厮,在外城可能就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 像是李俊这种外城的码头土皇帝,在这里面,地位不会比小厮高到哪里去,只是内城大人物们敛财的工具而已。 高见看着这些,轻声说道:“把血祭改成律法,就是把见血的刀换成了不见血的刀。” “就好像是沧州内城的公文一样,你看,不管是水家,王家,还是左家,嘴巴上都是一口一个爱民,大家都抢着来爱百姓,但好像百姓也没有过上好日子。” 高见指着下面说道:“你再看看外城的钉棚,再看看这些画舫,也是一个道理。” 他感慨道:“他们一定要把青楼塑造成一个内部其乐融融的景象,给这种地方上一点滤镜,这样才能心安理得的满足自己红袖添香的幻想。” “滤镜什么意思?”舒坚问道。 “呃……大概就是,叆叇,懂吧,某些东西本来是这个样子,戴上了叆叇,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就像是黑色的叆叇,戴上之后就可以直视太阳了一样。”高见解释道。 “原来如此,你懂的还挺多的嘛。”舒坚夸赞道:“所以呢,人族为什么要搞这个什么滤镜?只是为了心安理得?我看他们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啊。” 高见则笑道:“这就是人啊,秩序,秩序,懂吧,而且,床上的这些事情,很容易就延伸到别的上面了。” “搞不懂你们人族,鼠山可没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就按自己喜欢的活就好了,从来没有那么多怪事发生。”舒坚趴了下来,圆滚滚的肚子贴在了高见的头顶。 “那是因为鼠山依附于人族。”高见说道。 “鼠山依附于人族?”舒坚不高兴了,抓住了高见的头发:“话可不能乱说!你可得给我掰扯清楚咯!” 高见的头发被扯起来,疼的龇牙咧嘴,连忙说道:“鼠山又不用管天地死寂,你们躺着就行了,当然不用琢磨这些。” “人族神朝可是要维持天地运转的,为维持天地运转,秩序是必须的,为了维持秩序,就需要维持‘幻想’,因为秩序是靠‘幻想’来维持的。” 他抚弄着自己被揪起来的头发:“为什么要遵守法律?明明法律并不存在什么实际意义,不遵守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舒坚说道:“可是会被惩罚吧,这可不是幻想。” 高见则摸了摸舒坚背上的毛,说道:“惩罚又不是马上落下的,说到底,法律这种东西又不是物理定律,违背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物理定律?又是我听不懂的词。”舒坚的小眼睛露出鼠疑。 “噢,天地大道。”高见换了个说法。 “这样啊,那确实是不如天地大道。” “所以,违反法律并不算什么,惩罚也不一定真的会来到,之所以大家都遵纪守法,是因为他们‘幻想’出了违反法律的后果,然后,就不敢违反了。” “幻想出了后果……”舒坚若有所思。 这个观点,还挺有意思的。 “这些东西也是一样啊,他们要给自己留下幻想,这样,秩序才会存在。”高见指了指那些画舫。 “只是,外城对他们来说不是人,所以没必要给外城留下幻想而已。” 高见接着说道:“不熟的人,当然没有心理压力了,千里之外有人死了,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面前有个人死了,那才真是会有冲击力的。” “所以,他们要把这里伪装成一种女人和客人互相平等,大家其乐融融挣钱,内部关系和谐,没有任何矛盾的天堂,身处肉体最俗而精神最高雅的圣地,来这的顾客都是高尚极了。” “你看,那些画舫的老板也是这么营造的,每个女人都是那么美丽,好像一尘不染,甚至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那些妓女是想象的代表,个个都被培养的才华横溢,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诗词歌赋无所不能,远远胜出许多真正的大小姐。” “更重要的是,她们命途多舛,沦落风尘,却忧国忧民,俨然一副遗世独立却还关心人世,既地位低下,又精神高尚的作派,对于这些客人们而言,在于这种想象之下,他们的所作所为就从压迫变成了一种风雅。” “他们所做的事情不是在压迫,而是在做风雅之事,于是便像现在这样趋之若鹜。” “但是,不管画舫老板和这些女人们,如何把出卖身体这件事描绘得时尚高雅,美丽动人,甚至是某种精神上的获益,其仍不过只是幻想而已,床榻永远是她们的本职工作,压迫和血腥也永远是这个行业的主题。” “只是,都被藏起来了而已。”高见不咸不淡的说道。 “好怪,你说的好像自己来过一样,怎么懂的这些?”舒坚问道。 “总是见过的嘛。”高见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微妙。 但是,这时候舒坚却突然说道:“怪不得,那你可是说错了一点了哦,虽然你很聪明,不过很多东西光是道听途说,可是很难见到真相的。” “啊?什么地方说错了。”高见有些意外。 他还是头一次被舒坚指正呢,这只金丝熊居然有脑子的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见惊讶的目光,舒坚开始愤怒的扯高见的头发。 “疼疼疼疼!你直接说哪儿错了不就行了?!别揪头发!”高见连忙把他从头顶抱下来,搂在怀里。 舒坚将抓下来的头发丝往旁边一丢,骄傲的说道:“你虽然聪明,但毕竟出身底层,还年轻,不太明白这些事情,我跟你讲,你说什么装成大家闺秀……” “可是,下面这些画舫里,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啊。” “犯了事情,或者得罪了人,亦或者世家倾轧之下被当做弃子,各种各样的理由吧,这些女的可不是什么‘假装大家闺秀’,这都是各个家族里,被神朝朝廷抄家之后,教坊司被编入的女眷啊。” “在几年之前,她们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噢。” “还有就是,律法这东西你不是见过了吗?法家确实是可以把律法编制成天地规律啊……虽然有点代价就是了,沧州很少见,但在法家掌控的州里,犯法可是会遭天谴的。”舒坚随口说道。 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根本无所谓,舒坚专门点出来,其实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那么笨而已。 哼哼,高见你也不是想象的那么算无遗策嘛,总是有些东西是因为你太年轻而疏忽的。 不过想来这些高见也知道,只是说错了而已。 但是,高见却突然张开口,一时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像是被雷打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对……对啊。 这个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高见已经尽力在习惯这个世界了,习惯基础构成不是所谓的‘原子’而是‘气’,习惯各种各样的术法和武艺,习惯了这里的社会制度和各种各样的情况,习惯这个世界本身。 可是……他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有习惯。 对于高见而言,平稳的秩序,安定的生活,温饱不愁的条件,就像是干净的空气和水一样随手可得,如果做不到这些,那就是不对的。 哪怕是在这个世界,他也从没有缺少过这些,他一开始就遇到了白平,解决了第一个大危机,那之后更是很快就突破了一境,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人上人’。 所以,他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其实还没有实感。 就比如说……现在的那些娼妇,实际上完全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这让高见意识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这里的法律,这里的秩序,很大程度上,并不一定建立在‘群体的幻想’上,因为这个地方,幻想本身就可以成真! 高见可是亲身体会过的,被吸入梦境之中,然后发现梦境是某种真实的世界,具备真实的规律。(详情见第一百三十四章) 也就是说,高见的看法虽然一部分是正确的,但另一部分或许根本就不成立! 这个世界的人,很有可能并不在意秩序和团体是否来源幻想与否,因为……法律在这里和自然规律极有可能是同等的! 这个世界的秩序,也不一样! 他所习惯的,温柔的秩序,在这个世界,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这世界……不一样。 和他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样。 完全的不一样,从根本上就合不起来,底层逻辑都完全不同,是一个高见难以理解的存在形式。 这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受席卷高见的身体。 这种差异…… 要习惯吗? 习惯的话,应该可以更好的融入吧,做决策也会更好,要认知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样貌,理解‘幻想’本身就是‘真实’这么一个可能性。 但是…… 但是—— 但是!!! 如果习惯了这个的话,高见可就说不出来‘我要终结血祭’这种话了。 因为,如果幻想可以成真,那高见说要改变的东西,其实就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在这种奇异的感受下,高见的脚下,似乎出现了分叉路。 他到底是‘外人’,还是‘融入’? “高见?高见?”舒坚突然发现之前还侃侃而谈的高见愣住了,伸出小爪子戳了戳,有些奇怪他在做什么。 高见摇了摇头,突然笑了笑,然后冷不丁的问道:“舒长老,你觉得入乡随俗,对吗?” 这问题把舒坚问的一愣,这只金丝熊用爪子挠了挠屁股,思索着说道:“入乡随俗?怎么个入乡随俗法?” “不知道啊,只是突然冒出来了这个问题。”高见眺望远处的江面。 江面平稳,只有一些细微的白色浪花,上下不过几十寸,浪花上方,有楼船摇动船桨,发出咿咿哑哑的橹声响,大桥上有围尺大索,完全没有生锈,光洁如新,上面有符文的细微光尘闪动。 舒坚则无所谓的说道:“嗯……让我来回答的话,入乡随俗,是尊重别人的习俗,而不是改变自己吧?你看,我来你们人族这边,不也开始喝茶了吗?我在鼠山可不搞这些东西的。” 不过,这个答案,却让高见眼前一亮。 他把舒坚抓住,一下把对方捧在手心,接着伸直双手:“我懂了,多谢,舒长老。” “不是,你懂什么了?”舒坚皱眉。 而高见没有管那些,他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是外乡人,不是神朝人。 神朝不是他的家,他不是神朝皇帝的臣民,对神朝的秩序也无需过多理睬! 就算当了官,就算此刻陷入了和世家之间的政治斗争,也是如此。 高见,从来就不属于这里! 只有对外乡人来说,才有‘入乡随俗’的说法,对神朝本地人来说,这就是他们很自然的事情。 入乡随俗,不是彻底变成神朝人,实际上,他也变不成神朝人,从小的很多东西刻在了高见的身上,就比如说,他对‘安稳的秩序’‘干净的水和空气’有着很自然的追求,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神朝人的本地人来说,他们可从来都没有这种追求。 对神朝本地人而言,面对高见愤怒的很多事,他们根本就没有理由愤怒,没有理由反对,这就是他们的‘风俗’,因为就连世家们自己都没有秩序可言! 看看下面那些娼妇,她们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但沦落到此,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的不忿。 因为她们习惯了。 这就是神朝。 在这个地方,谈论什么‘安稳的秩序’就是在说笑。 高见回忆起了当初。 为什么他要反对左家? 因为……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是高见愤怒的原因,也是他一开始选择和左家对着干的原因。 没有仇恨,只是因为……看不惯,看不过,无法忍受。 高见没办法忍受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这世界和他不同! 那么,要么改变自己,要么……改变这个世界。 刚刚自己所面对的选择,其实就是这样。 怎么选呢? 根本就没有选择好吧。 高见要选,改变这个世界。 或者说,高见从小接受到的认知,就是‘人应该要改变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升起来了…… 与此同时,非常突兀的,高见的锈刀,在这一刻颤抖了起来。 这是高见刚刚自己所说,却又自己忽略掉的事情。 这世界……幻想,是可能成真的。 高见自己其实是知道的,在神朝,幻想极有可能具备现实的力量。 梦境有可能是真的,甚至于梦境之中的那个世界是实体存在的,可以影响到现实世界本身,由此衍生出了占梦这种以操纵梦境为主要术法的巫觋体系。 而‘意志力’,也是确凿无疑的。 武者的‘武道神意’,就是证据,武者对世界的认知,他们的执念,乃至于意志和观点,真的可以形成神意,而神意可以影响世界。 柏星之的神意‘枯荣’,就能够做到逆转衰老! 甚至最简单的,鬼怪这种东西,生前也是什么能力都没有,可如果他们受的冤屈太大,其怨念满溢而出的话,他们死后化作怨鬼,有个二境三境的实力也是有可能的。 甚至如果冤屈真的达到了一种程度,其怨念可以做到影响天地之气的运转,导致六月飞雪,大旱三年,怨气笼罩天地,祈雨都祈不下来。 到时候,解决办法,要么给他伸冤,要么只能让更强的存在,强行破除怨气,管你冤不冤的,老实去死吧。 对神朝来说,他们一般都是会选后者。 天大的冤屈,有个五境六境已经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水平了,绝对是问者伤心听者流泪的极大冤屈,但来个五境六境的修行者直接给你送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出现了天地异象,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报应和天罚存在,一个人再怎么受了天大的冤屈,天地也不会给他报仇,从这个方面来看,天道确实很残酷。 而人自己就不一样了,冤屈不仅是他们造成的,他们还会继续镇压。 某种意义而言,天道残酷,但比起人道,还是仁爱公正一些。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类似的,一些专注于读书的书生,虽然没有正式开始修行冲关,但他们读书的时候,读着读着,很有可能就会突破,养成一身浩然正气之后,阴邪难近,甚至有些人可以从不入品的程度突然开启神关,直入四境。 这些都是意志和幻想影响现实的实例。 在这个地方,物理规律,天地大道完全不同,意志可能成真—— 当高见意识到这点,并且选择了‘不融入’的那个瞬间…… 锈刀,颤动了起来。 高见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心悸! 这让他突然感觉到一阵腿软,一个站不稳,单膝半跪在了地上,捂住心口。 本来被捧在手心的舒坚一下悬空了起来,他在天上扑棱了几下,然后一个翻身稳稳站在了大桥的栏杆上,然后探出头,看向高见:“喂?你怎么了?” 但没有回答。 高见压根就没有听见这句话。 他现在的耳畔……寂静的惊人。 除了自己的心跳之外,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什么感受?! 宁静的心跳声,但却伴随着阵阵心悸。 这种感觉并不痛苦,只是有些……空落落的。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大概就类似于,本来你穷的快要死了,结果却突然得到了一份工作。 这份工作很忙,全年无休,但是工资很高。 为了摆脱先前的穷困,于是你拼命的工作,起床就开始工作,工作完就已经是深夜,疲惫不堪,倒头就睡。 如此过去了好多年,直到你功成名就,垂垂老矣,住在江景大别墅的高层,往外看去,这一生已经过去。 然后,怅然若失。 好像获得了很多,可又好像失去了很多。 最关键但是,既不知道自己获得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拄着拐杖,看着银行卡的数字,想要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像所有事情都已经做不了了。 就是这样的,空虚。 高见此刻陷入的,就是这种状态。 他强顶着这样的空虚,从刀鞘里拔出锈刀。 锈刀的刀锋,此刻有整整六寸。 然后他又插了回去。 “舒长老……”高见揉了揉太阳穴:“沧州内城应该是有尽有斋的分行,你可以去尽有斋等我吗?我一会赶过去。” 舒坚表情有些担忧:“你没事吧?需要我帮忙吗?咱家再怎么说也是七境大妖,虽然可能没你聪明,但懂的应该比你多。” 他很坦然的承认自己没有高见聪明,毕竟聪明与否,智慧与否,和修为虽然有一定的联系,但实际上那是筛选的作用,根底上没有因果关系的。 很多蛮兽能到八境九境,但连话都不会说。 用高见的话来说,修为本质是上是‘能级’。 同样都是凡人,从能级来说,一个普通文盲吃的东西,和一位知识非常渊博,非常聪明的读书人,吃的东西是差不多的,甚至读书人吃的还会少一些,可以说他们的能级是差不多的,但他们的智力很有可能天差地别。 同理,修行者也一样,能级高不代表你很聪明。 这是因为智力结构不一样,能源再多,结构不行,结果就是不行。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挂钩的,那就是能级高,你就有机会,有潜力变得更聪明,一个聪明人修行之后,他会比以前的自己更加聪明,这是确凿无疑的,在同等的智力结构下,能级变高,修为提升,的确会加强思考速度。 这也是左家的掌舵通常都是六境左右的原因,修为的高深并不能决定智力,对执掌家族来说,智力比修为要重要的多。 但你没有修为,那种强度的思考你都根本承受不了。 而高见和舒坚的情况,就和左家的强者与掌舵的关系类似,在神朝这是一种很正常的关系,那些高位存在,养几个聪明的幕僚也是常事。 ‘师爷’这种职业的存在也是因为如此。 因此舒坚并不觉得承认比高见笨是一种侮辱,很坦然的就面对了这种,开始关心起高见的情况来。 高见又揉了揉自己的脑子。 “没事,我就和左岸打架的时候留了点伤势,一会就好了。”高见语气有些勉强的说道,但还是站了起来。 “伤势?嗯……行吧,那我就去尽有斋等你。”舒坚盯着高见看了一眼,他其实看不见什么伤势。 但高见都这么说了,他选择了相信,于是从高见的身上跳了下来,然后就神秘的消失了。 真是……一点踪影都看不见。 按照舒坚的说法,他从来没有隐藏过自己的气息,可就连左岸都找不到他,只能说确实是某种神秘事件了。 但高见此刻没有在乎那些。 他看了看周围,然后直接纵身从桥上跳了下去。 这里距离水面有几千米,正常下去,人都要摔碎了,不过对现在的高见来说不算什么,他直接落到水里,然后挂上了避水珠。 避水珠将水流排开,让他的身体迅速恢复了干燥。 他到了水底,找了一个洞窟。 这个洞窟应该是以前的水族的居住地,不过现在白山江水族已经灭掉了,所以这些洞窟都空了出来。 高见找了个地方钻进去,确保自己被水气完全遮蔽了气息之后,从刀鞘里拔出了锈刀。 然后,他仔细打量着这把刀。 形制类似禾苗,刃长三尺五六,柄长一尺左右,典型的双手刀,非常的长,而且重。 大部分都是锈迹,只有六寸刀锋。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锈的有点厉害。 从最开始和白平离开低山村的时候,高见为了‘看着不奇怪’,就常年把锈刀放在刀鞘里面,而不是放在胸口里。 不过,这其实也起到了功效,比如左岸就被这一招阴到了,想用锈刀捅死高见,最后发现锈刀根本不会伤到高见。 但……高见其实思考过,为什么锈刀不会伤到自己?尽管这些思考都只是一闪而过,并不能得到什么结果。 高见自己也知道,锈刀这东西,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锈刀的来历是什么? 真正的来历,高见说不清楚。 但是,锈刀是怎么出现的,高见的记忆还是相当清晰的。 当初他被那个山神的庙祝,应该是一个乡下野巫所鼓动的仪式所催动,又被白平救下,被恐惧驱使着逃离…… 再之后,他觉得,逃避不行,恐惧也不行,必须要回去救白平,人家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这么跑了也太懦了。 这么想了之后,就在他回头奔跑的时候,他有点急。 就这么回去,也太像是送菜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把武器,急需一把武器,哪怕是一把草叉甚至是木棍都可以。 那时候,高见的脑子很乱,他喘的很厉害,脑子昏昏沉沉的,痛苦的窒息,之前仪式受到的影响,快步奔跑带来的疲惫,还有恐惧和愤怒在消耗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这种情况下,就连高见自己都回忆不起来当时是怎么想的了。 他只是用力拍着喘不过气的胸口,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恢复。 那之后,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把刀。 就是用这把刀,他靠着偷袭,杀死了那个庙祝,把对面活活捅死了。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恶心,就接着冲向了那头可怕的山神,用尽全力撞了对方一下,让胜利的天秤倒向了白平那边。 再后来,过去了好几分钟,高见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从胸口拔出了一把刀。 在白平的‘异人’的分析里,他意识到,这把刀有‘澄澈心湖’的效果,而澄澈的心湖,其本身似乎有‘倒映’一切神韵的效果。 换而言之,高见的悟性并不是锈刀给的,他本来就有这个级别的悟性,只需要他静心。 只是锈刀的‘静心’有点太静了,以至于好像什么东西都无法撼动似的。 那之后一直到现在……这把刀都一直待在高见的身边。 锈刀的特性,也发掘的越来越多。 首先,这把刀除了能够‘澄澈心湖’之外,高见还发掘出来了三个特性。 一个是坚硬,坚硬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高见到现在为止没碰到什么东西能够对锈刀造成任何一点伤害,而且锈刀从来没有‘弯曲’过。 正常的刀,都要刚柔并济,具备一定的可弯折性,这样才会不会断,而锈刀则完全无所谓这些。 第二个则是锋锐,只要开锋之后,其锋刃简直像是单分子刀一样,尽管看起来没什么,但这东西甚至能够切开六境的肉身。 尽管面对坚固的东西依然存在‘打不动’这么个情况,但基本上都是被香火金身这种‘气’所凝聚的类似于能量罩子一样的东西所挡住的,而实体的物质几乎不存在阻挡就能切开。 第三个则是,锈刀不属于气。 在这个由气所组成的世界里,锈刀非常令人惊讶的不具备‘气’的性质,也就是说,以对待‘气’的方式,比如气禁这种神通,对锈刀是不生效的,这点常常起到奇效。 这三个性质,加上锈刀本身镇压心湖的能力,构成了高见了解的锈刀。 他平时就是这么用的,也习惯了锈刀能够产生这些作用。 但现在思考一下……为什么呢? 高见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而当意识到‘幻想’在这里可以成为确凿无疑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不能融入这个世界,否则的话,他就不能去做那些事情了。 然后,异变就发生了。 强烈的空虚感充斥着心口,让高见几乎站不起来。 这让高见产生了一种……预感。 锈刀,是幻想吗? 或者换个说法……是某种类型的‘神意’? 仔细想想,完全有可能啊。 锈刀的能力是和心湖有关的。 锈刀是从胸口拔出来的。 锈刀……可以靠意气,也只能靠意气来打磨。 所谓的意气,其实就是高见觉得可以。 这个东西极其模糊,高见泡个热水澡会因为太舒服而多出两寸来,但他屠掉了白山江龙宫却一寸都没有加。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白山江龙宫背后是左家,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触。 但这些事情,都在暗示一件事…… 高见或许拒绝了这个世界,拒绝了承认‘幻想可能为真’。 如果换个说法…… 他是否是拒绝了锈刀本身? 审视完毕之后,他手指稍稍有些颤抖的,把锈刀插回了自己的胸口。 他有种感觉,似乎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 然后…… 果不其然,心口的空虚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与此同时,高见的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他的‘心湖’。 (感谢长路漫漫向前行的盟主,加一更) (之前一个星期连更8K已经把我燃尽了,现在这一章已经是氪命了,之后一段时间都不会加更了……要死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欲?什么界? 心湖是真实存在的吗? 高见曾经就这个问题,询问过九境真龙,舜靖江。 当时,靖江君对他说,心湖是真实存在的。 高见当时是选择了相信。 毕竟,其实当他沉入内心的时候,的确可以观察到所谓的‘心湖’,这东西似乎真的可以被感知到,乃至于可以产生具体的影响。 可现在呢? 当不想‘入乡随俗’之后,他又要如何面对心湖这样玄妙的存在呢? 这似乎又是一个问题。 当高见来到自己的心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空虚,幻梦一般的感受。 心湖似乎若有若无,好像被他的否决而否决了,所以陷入了这种状态。 “原来是这样吗?”高见好像明白了什么。 作为一个聪明人,高见似乎领悟到了某些东西。 他作为外来者,不愿意接受那些东西,想要‘否决幻梦’的时候,包括锈刀在内,以及他的心湖,这些由幻梦所组成的东西,都被他所‘否决’了。 这也……太神奇了吧? 一种切实存在的事物,因为自己不想接受,所以……就会消失? 那它到底是幻想,还是现实? 高见站在自己的心湖之中,心湖的景色很难形容到底是什么模样,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似乎随时随地都在变化。 他已经不止一次来到这里了。 甚至,别人也来过。 丹砂就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关于心湖的模样,很清晰的可以看见这里是‘湖’,怪不得别人真的会说这是‘心湖’,一点都没有错。 心湖有着水面,有着水底,而其中的水到底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对此,高见其实有另一重感觉。 他曾经,见识过所谓的‘内天地’。(详情见第一百一十八章) 明明是肉身,但是在他昏迷的时候,却可以清楚的看见其中肌肉骨骼窍穴血管等等东西组成的‘天地’。 那片天地,和真的一样。 心湖,恐怕也是类似的东西吧。 只是心湖的存在要更加虚幻,更加靠近‘幻梦’一点。 当高见不愿意承认幻梦的时候,就是在否决幻梦,而这种意识的东西如果成真的话,表现形式,就是心湖本身被否决。 幻梦,否决了幻梦。 那幻梦,还是幻梦吗? 这让高见有些瞠目结舌,以至于一时之间愣住了。 而且,这个问题,似乎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么……到底是要接受吗? 要入乡随俗,接受这种虚幻的存在。 还是说,否决掉,然后连同锈刀和心湖一并否决?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高见有些疑惑了。 “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问题。”这时候,心湖之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面孔,脸上是一片平的,不存在五官,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特点,看起来有点吓人。 高见立马握刀!上去就是一刀捅在对方身上! 他妈的,搞这种东西,心魔是吧!?看我捅死你! 就是这个东西造成了自己的空虚感? 刚刚就是这个在给自己‘选择’? 去死吧! 一刀入肉,但却像是捅了空气一样。 “我不是心魔。”那个人突然说话了,就算他被捅了,也没有任何伤口,但他也没有任何的反抗。 “那你是什么东西?”高见眼见没有对对方造成伤害,立刻谨慎的后撤,握着刀,在自己的内心里看着对方。 他随时准备启动锈刀的刀锋,凝滞心湖,这样的话,或许能对对方起到作用。 而那个人则说道:“我是,梦。” “梦?” “是,你之前做过梦吧?现在也只是在做梦而已,李驺方曾经将你拉入梦境,让你在梦境之中得到了功法,左家的那个占梦也曾经拉你进入梦中,现在也是一样,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梦中人而已。”那人如此说道。 高见了然。 这个陌生人,通过某种神通,让自己入梦了? 也就是说,这不是什么心魔之类的东西,而是有人在对自己下手。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出手?”高见皱眉。 “我没有对你出手,是你,在对我出手。”那个无面人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什么意思?”高见有些不明所以。 “我差点死了,因为你。”无面人说道:“所以……我想尽办法,联系到了你。” “啊?”高见不明所以,表情充满了‘莫名其妙’四个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就在刚刚,梦境,动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可以称之为‘毁天灭地’。” “我找了好久的原因,想要寻找为什么。” “最后我找到了你。” 无面人看着高见,突然多了几分感情色彩,然后用请求的语气说道:“梦境里也有真实存在的生命,前辈,还请留手……” 高见的表情更茫然了。 等等,等等。 让他捋一捋! 高见就在刚才,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个疑问是,幻梦是否是真实的。 这个问题,差点把梦境毁了? 自己这么牛逼吗? 还是说,这是因为锈刀? 高见看向了自己的刀,眼神充满了懵逼。 说实话,他压根没想到。 “前辈?”那个无面人的声音越来越生动了起来。 似乎,刚刚的冷漠是因为对方没有完全降临,而现在,他的感情,还有五官,正在逐渐蠕动而出,所以说的话也越来越有感情色彩了。 “不用叫我前辈,所以,梦境是真的?” “是——,求求你……前辈。”那个无面人的五官开始浮现,但下一刻,似乎又被什么东西拖拽了回去。 这让他发出了哀嚎:“前辈……梦境是真的,梦境是真的!收下这个,你可以亲自来看!” 说着,他猛的往高见的方向掷出一枚金色的东西。 高见接过这个东西,而那个无面人本来已经出现的嘴巴,似乎遭到了某种‘拉扯’,乃至于他整个人都在往后拉扯! “前辈!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我们,真实,存在!”他拼命的喊着,尽管没有眼睛,但高见似乎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随着对方的话语,高见发现,自己的心湖,也在发出强烈的波澜! 这些波澜,在他的耳畔发出了质问。 “要怎么选?” “是真实?还是虚幻?” “幻梦……存在吗?” 无数的低语在高见的耳畔响起。 像是蚊蝇一样,让高见一阵阵无名火起。 他的言语,乃至于他的看法,好像真的有力量?! 这是什么鬼?! 情况好像有点不妙。 要怎么做? 不过,对于高见来说,他只是犹豫了一瞬而已。 这个答案并不难选。 去他妈的,什么妙不妙的,吵死人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再加上之前他在这个世界看见的一切,显而易见的都将事情指向了一个唯一的答案。 这个世界就是可以认知的,哪怕是所谓的精神,意志,也只能说明其有着本质存在而已。 “什么幻梦不幻梦的,只要能被认知,那就是真的!他妈的,可以被认知,可以被改变,那那就是真的!”高见朝着心湖走去,高声说道:“融不融入这里!和幻梦是否为真,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错,这就是高见的答案! 就像是无神论和唯物主义一样。 如果神祇真的存在于世界上,那么无神论者就是疯子。 但对唯物主义来说,只要可以认知,那么就是存在的事物,神也是事物的一部分! 所以,这些幻梦到底为不为真,根本无所谓! 高见不会融入这个世界!绝不会!因为他要改变你这个世界! 可这不代表他要否决其他别的可以被认知的存在形式!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像是在对眼前这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说自话,但不管是哪种,高见面对此刻的空虚,都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是啊,一点关系都没有。 高见不想融入这个世界,不代表他要否决某个东西,也不代表他要摧毁什么,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高见才不会理睬这种弱智问题! 独立思考,知道吧?! 独立思考的意思是,个人根据所掌握的信息,依靠个人的思维体系,独立得出结论,与之对应的是“因为别人都这么说,所以我也这么说”,或者“因为某个很厉害的人这样说,所以我也这样说”。 它强调的是思考的过程而非结论,个人完全可以通过独立思考最后得出一个和大众别无二致的结论,并不能说因为和其他人答案一样,所以就不是独立思考了。 小众不代表独立思考,特立独行不代表独立思考,甚至正确的答案本身,也未必一定是独立思考出来的。 思考是一种能力,是一个过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妨碍思考本身。 而思考本身,永远是正确的,无关结论对错, 将小众与特立独行,当做是自己独立思考的结果,其本身就和思考两个字无缘了。 高见思考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他直接喊出了这个答案。 带着这个答案,他走到了心湖中央。 然后,启动锈刀!一把将锈刀插进了心湖! 蹭的一下。 心湖凝滞。 高见明确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力量,笼罩在自己的心湖之外。 似乎是那些低语的来源。 高见抬起头。 心湖的迷雾消散。 心湖的头顶上,是“梦境”! 流芳千古,鬼哭神泣。 凤歌龙舞,万物爽灵。 乱坠天花,地涌金莲。 梦境之中,燃着欲望!食欲,色欲,求知欲,征服欲——如此种种,这些欲望,组成了梦境本身。 人为什么会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些欲望,本身就是生命的动力,是天地的色彩之一。 人的思想本身,构成了梦境! 精神,灵魂充斥此处,毫无物质的存在,无数的思想在这里游曳。 思想、情绪、个性、意志,是这里的主要内容,似乎这个地方是高等智慧的精神活动的某种体现。 梦想、感知、情感、思维、记忆、行为、人格,内心,欲望这些精神现象,才是这里的主旋律。 肉欲与激情,崇高与卑劣,爱恨交织之中,呈现出来的是精神的涡流,无穷的想象混杂在一起,然后以这些想象和思维奔衍生出的所有元素为材料烩成的滚滚浓汤。 炽烈的感情在扩散,冷酷的思想在奔流,好像是一团团不断外渗的混沌,浓浊的色彩不断搅动,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其中撒上了金粉和银粉,在浓稠的色彩之中,闪动着层层光芒。 既伟大又冷漠,既美丽动人又残酷无情。 这些声音似乎在吟唱着一个名字。 ‘欲界’! 这一切,就在,心湖的上方!在心湖的天空之上! 但高见只是看了一眼。 之后,他启动了锈刀的刀锋。 但随着高见启动了锈刀,那几乎无可摧毁的‘凝滞’,将所有的低语瞬间镇压!破碎! 高见可以看见,锈刀的锋锐被消耗的瞬间,这些所有‘精神’组成的事物,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驱散了! 不管你是什么天地的色彩,也不管你是什么梦境实体,只要握住锈刀,高见的心湖似乎就是无敌的! 一匹刀光,横亘天穹!划破了无穷的欲望和思想之下的混沌! 高见傻了。 说实话,他想的只是镇压自己的心湖而已。 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口难以言喻,无法置信的绚烂刀光。 眼前的一切混沌,尽皆斩破。 锈刀的威能,似乎在这片精神的世界,才显得格外强大! 几乎不可战胜! 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幻梦,在高见得出答案,下定决心稳定住了锈刀之后,在这片刀光之下,尽皆扫清! 高见注视着那道刀光。 他察觉到了……锈刀本身的,神韵。 那是,锈刀的神韵?! 高见怀疑自己看错了。 然而,只是一瞬而已,随着刀光的黯淡,先前类似锈刀神韵的东西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个无面人似乎也没有坚持住,被拉扯着消失了,只是消失之前,他大声喊道:“多谢前辈……!这个恩情,我们!一定会报的!” 与此同时,四周的天穹消失了。 高见睁开了眼睛。 (今天是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求求月票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鼠鼠时间 所有的东西,全部消散,心湖恢复了平静。 胸口的空虚,也消失了。 与此同时,高见停止了激活锈刀,眼前的心湖开始解冻,紧接着,高见忽然睁开了眼睛,从‘内心’苏醒了过来。 手中,依然是锈刀,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另一只手里,有一块令牌,似乎是纯金打造的,上面有着古怪的神韵。 这种神韵似乎隐隐带来了某种变化,但他说不出来。 至于原本动荡的心湖和锈刀,都安稳了下来,空虚感也不见了。 高见坐在原地,只觉得……刚刚那一幕是那么的突兀,简直不像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东西。 “我擦,什么个事儿啊?”高见看着锈刀,面露无奈,挠了挠头。 他很聪明,所以事情他已经厘清了。 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刚刚他对幻梦的质疑,似乎真的影响到幻梦之中的某些存在,以至于对方找到了自己,刚刚也就是对方的呼唤造成了自己的空虚。 至于这块令牌……上面有神韵诶。 要不要试试看? 高见看了一眼锈刀的锋锐,还有五寸。 有一寸刚刚用来澄澈心湖,赶走那些古怪低语了。 剩下的其实他准备用来领悟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五层来着……虽然他现在才三境,但玄化通门大道歌永远是他的第一优先级。 但是,这个令牌,很在意啊。 思索了一下,高见看了一眼锈刀还有五寸的锋锐。 干了。 他当即低下头,毫不犹豫,激活锈刀,开始参悟这块牌子的神韵! 怕卵,锈刀这么猛!冲冲冲! —————————— 与此同时……舒坚正行走在大街上。 这只金丝熊普普通通的四肢着地行走。 虽然他也可以两条腿走路,不过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因为他没有化形。 这是一件说出去都很难以置信的事情,七境大妖,竟然没有化形。 作为鼠类,他自然是先天残缺的,三关九窍,老鼠只有两关七窍,他的上限自然也就是九境,而今已经是差不多摸到上限了。 想要继续进步,就需要化形。 但不知道怎么得,舒坚并不希望化形。 化形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听说会变聪明,因为人族天生就很聪明,所以妖物化形之后,也会变成人族的样子。 万物灵长们,都很聪明啊。 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凰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真龙为之长。有裸之虫三百六十,而人类为之长。此乾坤之美类,禽兽万物之数也。 五种灵长,都是三关九窍齐全,内天地圆满无缺,修行没有障碍,天然就优越于其他所有种族。 而妖物的化形法,就可以帮助他们来模仿这些灵长。 其中人族作为灵长,数量极多,到处都看得见,妖物们最容易模仿的灵长,就是人族,所以化人的数量相当多。 同理,人族作为灵长,也可以成为化形法的‘宝药’,只要吃了人族,那么化形为人的进度以及妖物自身的修为都会急速增长。 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人吃妖,神朝的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作为人族皇朝,就连农民都具备漫山遍野捕杀妖物拿去抵税的能力。 所以,血祭才能够起到如此巨大的诱惑力,乃至于将整个沧州都席卷进去。 成为其他的灵长也可以,比如白山江那些野蛟,他们其实都是水族,有的是鱼,有的是蛇,但通过化形法,都化形成了龙。 这样的龙,就被叫做‘妖龙’。 妖龙有很多种不同的类型,马化形成妖龙,就叫骢龙,贝壳化龙叫做蜃龙,蛇可以变成虺龙,鱼化龙叫鱼龙,另一些潜鳞之物所化的妖龙叫做蛟龙,如此种种,各有不同。 这些和化形为人也一样,狐狸化形为人,也会留有一部分狐狸的特征,兔子化形成人,也会留一点兔子的特征,这是因为他们始终是妖,而非真正的灵长,称之为‘妖人’也没什么问题,或者按照人族的说法,会把他们称之为‘某某精’‘某某妖’,连人字都懒得带。 真龙们也是,从来都看不起妖物。 百鸟朝凤,万兽随麟,也都是如此,灵长们就是高贵,就是强大,就是可以看不起妖物们的存在。 但即使这样,也挡不住妖物们拼了命的去化形。 几乎所有的妖物,都以‘完全成为灵长’为目标而努力。 妖龙们,想要走水越过龙门,化作真龙,那些什么精,也总是爱融入人族的社会,成为神朝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潮流,怎么想都全是好处。 开窍的数量会变多,天赋会变强,修行速度会变快,脑子也会变得更聪明。 偏偏舒坚自己不喜欢。 所以,哪怕修行到了七境,他都一直保持着原身。 鼠山也不是没有化形的,他的好多朋友都化形了。 只是舒坚觉得,他们化形之后,都更像是‘人’,而不像‘鼠’了。 他们会用酒盏喝酒,会用筷子夹菜,甚至住进了房子里,穿上了绫罗绸缎,就连交配都要搞什么聘礼嫁妆,大房二房,活的和人族没什么差别。 舒坚不喜欢。 他不要这些,还是现在比较舒服。 老鼠就是老鼠,干嘛非得装作人的模样?说人话,吃人饭,搞的和白山江那帮怪东西一样,又想化龙,又要学人,还要融入神朝,给自己搞成了个四不像。 于是,金丝熊倒腾着四条小短腿,在人潮之中穿行。 四周都是人腿,马腿,还有别的灵兽什么的,一只小小的金丝熊实在太不起眼了,再加上某些舒坚自己都搞不懂的原因,所以根本就没有人发现他。 他大摇大摆的穿过人群,来到了尽有斋,旁若无人的走了进去。 那些迎客的翠蝉压根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只金丝熊蛄蛹蛄蛹着走进来,他们还在一个个落到地面来。 尽有斋各地分馆的陈设都差不多,显然是有固定的装修规格的。 这些规格里,最著名的便是树中间的蕃珍树,每个尽有斋的分会,都有一颗蕃珍树的移栽气根,算是那颗真正的万载巨树的分身一样的东西。 蕃珍树,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春秋结一次果,果实如醴露,是顶级的天材地宝,此物最神妙的地方不是本体,而是气根。 其气根可以生出小树,也能滋养周围,将尽有斋变成一处小型的独立‘福地’,可以压制各种宝物的天然冲突。 各种宝物,其实是会内斗的,很容易就造成水火不容的局面,像是千年雅楠这种东西,如果和阴沉之气结合,会生出卯木生劫,夺食为病,此刻旁边若是有宝物为癸水,就容易癸水退气,无力制劫,就会引动各所藏互相冲克,有时为明冲,在时为暗冲,旁边如果有人长久在这两个宝物中间生活,就会冲衰,导致气运衰竭,破家亡身。 而蕃珍树能够滋灵草,养灵虫,其本体的巨树有地母之神韵,拥有让自己身周所有的宝物都和谐相处的能力,即使它们相性不兼容,依然会在这棵大树的气根林荫下安然保存。 尽有斋能够储存这么多宝物,而且不管是否秉性是否不和,这棵大树可谓是居功至伟。 再加上又有翠蝉盘踞在上面,这些负责引导和推销的绿衣童子童女其实都是不差的妖物,依附蕃珍树而生,算是尽有斋的标志性建筑,简直和商标一样著名。 舒坚在鼠山还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古战场那边层出不穷的‘知了猴’,什么百年蝉,千年蝉之类的东西,其实都和尽有斋有关。 按正常来说,古战场的蝉再多,在他们不会爬起来蜕皮成为真正的蝉之前,都是不会繁殖的,不管百年还是千年,都无所谓,迟早能杀完。 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会存在百年禅这种东西,所有的蝉应该都是三千年蝉才对。 可是……古战场就是会有源源不断的知了猴诞生,甚至还有近几年刚刚出现的十七年蝉之类的东西。 可见其中蹊跷。 到底是什么人在往古战场埋知了猴的卵? 很多人就在暗中猜测,这可能和尽有斋的翠蝉有关,但尽有斋从来没有理睬过这些问题,毕竟他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实在是没必要什么东西都来回应一二。 生意人,只要保持信用和资金就可以了,些许流言罢了,不值一哂,根本没有在意过。 舒坚站在树下,看了一眼这些绿衣童子熟练的接客,等了好一会,这些绿衣童子都没有注意到舒坚。 这让鼠鼠满脸都是不爽。 不是,我没有隐藏气息啊!我大摇大摆在这里站着呢! 但等了好一会,还是没人理他。 于是他自己爬下来,四肢着地,蛄蛹着往尽有斋内部走去,然后环顾四周,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舒坚不太喜欢很广阔的地方,比较狭窄的角落他待着比较舒服,所以他找的地方是一堆积了灰的空箱子的夹缝里。 他就在这里趴着,静静的等着高见到来。 从头到尾,不管是在沧州的街上,还是在尽有斋内,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淡黄色的可爱鼠鼠,而舒坚显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是静静的在这里待着。 不过,待着也不是发呆,实际上他在看尽有斋里面的众生百态。 尽有斋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这里发生,因此也格外精彩。 他看见,有人在尽有斋的房门上钉‘大火’的标志,好像是在装修。 大火,是心火,是天上二十八宿之一。 心者,天之大火,而辰、戌者,火之二墓,是以季春心昏见于辰而出火,季秋心昏见于戌而纳之。卯为心之明堂,至是而火大壮。 这个星宿,是秋天的象征,所谓‘七月流火’,其实就是说的天空开始出现心火之流,那说明秋天要到了,天气将转凉,故下面紧接的就是“九月授衣”。 《释天》:“大火谓之大辰。”“大火,心也,在中最明,故时候主焉。” 这时候在自家房门上钉一个心火做什么?现在天神都没有了,也不可能有星宿下凡啊。 在上古时期,天神尚存的时候,巫觋们是可以祈祷天神下凡的,那时候星宿下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可现在没用了啊。 估计只是为了装饰吧,毕竟心火的标志也还挺好看的,七月流火,可是很好看的天象景观,相当壮丽的。 又看向另外一边,那边有简单的术法遮蔽,不过他还是看得很清楚。 尽有斋‘号称’应有尽有,所以……这个地方连人都有得卖。 不过尽有斋自己是不卖的,他们只是在内部设置了一个类似跳蚤市场一样的地方,人可以来这里卖东西,卖什么都行,尽有斋看场子,负责抽水,但真假不论。 曾经,高见在尽有斋看见过一头几乎要成妖了的老牛和一个老人,就是这样的,他们是自己过来卖自己的。 你完全可以给自己头上插个草标,表示自己要卖身。 所以,舒坚看见,在那边就有人在卖身,是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男人。 而买家正在商量价格,想要以三金的价格买下这个男人,只是卖的方式不一样,并非是作为奴隶,而是杀手。 三金,买他去自杀式袭击,成功不论。 这个男人答应了。 这让舒坚有些感叹,为了三万万金去杀人的人可能没见过,为了三金就杀人的,到处都是啊。 钱少买的到人,钱多却买不到了,也是人族的奇景啊。 他又看向另一边。 在那边是尽有斋正在介绍生意,好像是要介绍东西给一些佛门弟子,说是要帮助他遁入空门。 舒坚撇了撇嘴,搞不懂这人是在买什么。 佛门那一堆嘴上是‘空’,处处言‘无’的东西,在他眼里就是精神病友互助会,其中一个病友被其他人当成医生了。 天人没几个正常的,全都是自称善良,遇到事情却都袖手旁观的垃圾。 再往那边看—— 嗯? 高见到了? 等等,他四境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需……开窍? 百无聊赖的舒坚缩在一堆箱子的缝隙里,看着尽有斋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 有在楼上搞装修的,有一堆卖力干活的翠蝉,有卖身的,有出家的,有来来回回走来走去不知道干什么的。 看着这些,时间慢慢流逝,终于,他看见了高见。 只是,有点古怪。 高见,四境了? 他身上的气息还没有平复,尽管他在尽力压制那种感觉到,但显而易见的,就是已经四境了,还隐隐散发着来自神关的某种压迫。 不同的窍穴,在使用的时候,给旁边者的感觉是不同的。 神关的窍穴会产生精神上的影响,会让人出现幻觉,或者情绪异常,变得亢奋或者畏惧,像是武者展开神意的时候,时常都会对周围的人造成情绪上的压迫。 精关则是会显现在肉身上,比如最典型的‘气血狼烟’,就是精关三窍启动之后最典型的特征。 气关的特征则是类似于‘特效’一样的东西,剑气,刀气,或者萦绕身周的各种受到修行者掌控的‘气’,这代表了他正在启用气关三窍,比如邹束挥剑时候身周围绕的群兽,还有曾经袭击过力工们的那个杂鱼二境,他也是开了气关,身周会有角风环绕。 通过这些特征,其实是可以判断对方此刻使用的是什么哪个关卡的窍穴,再加上观察一些手段,见识丰富的情况下,还能特定出具体是哪个窍穴。 只是,高见的情况有点奇怪。 对方是散发着神关的影响力,在他周围的人似乎都会感觉到自己有点头晕目眩。 可是,看不出窍穴。 嗯…… 不管这些了,先去问问吧。 于是舒坚又蛄蛹着爬了出去,顺着高见的裤腿爬到了高见的头顶,拍了一下高见。 可以看见,高见‘吓’的一下蹦跶了一下,头发都差点竖起来:“卧槽——我……你……唉,舒长老,你下次能不能发出点声音……” “我没有隐藏气息!”舒坚暴怒,开始揪头发。 高见连忙把他从自己头上薅下来,这样坐头上个把月,他怕是就要秃了。 “你怎么了?一脸茫然,还有,你怎么突破了?你刚刚把我支开,就是因为你要突破了?突破是好事啊,你怎么不高兴?”舒坚被高见双手拿住,心安理得的就这么被举着,有些疑惑的询问高见。 高见将舒坚放在了自己肩膀上,叹了口气:“是突破了……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舒长老还是别问了吧。” 舒坚看着高见,于是选择了不问。 何必非得问呢,人都有秘密,他也没和高见和盘托出自己的事情啊。 大家现在只是因为看不惯左家,再加上都和李驺方尚书有关系,所以暂时联手而已。 而此时此刻,见到了舒坚,高见才终于是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他习惯性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上双眼冷静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睁眼之后,高见不禁想起了半个时辰之前,他所看见的神韵。 该怎么形容当时看见的东西呢? 这么说吧,高见的确四境了,但他开的并非是窍穴,而是……神关。 没错,尽管神关三窍,高见只开了泥丸一个,但他……已经打开了神关,并且拥有了极其微弱,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神意’的‘神意’。 这就是那个令牌的神韵所展现给高见的东西。 那个神韵之中记载了一种打开神关的方法。 而且,这种方法,不需要开窍。 根本就是匪夷所思! 高见手里有玄化通门大道歌,所以他知道四境以内的神朝的修行法划分,也知道开窍对于闯关的意义。 开窍,是为了积累足够的底蕴,每一次开窍对修行者来说都是全方面的提升,然后再赋予不同窍穴对应的效果。 通过相似性质的窍穴,在三个窍穴达成‘共性’的时候,利用这种共性,就可以去‘闯关’,打开三关之一,彻底将内天地的某一种力量释放出来。 但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了你这种共性呢? 那么,岂不是打开神关,不需要开窍? 用言语已经无法描述当时的高见有多么吃惊了! 神朝的修行体系是错的?! 闯关,不需要开窍!!? 可是仔细想想,开窍,似乎并不是闯关的必要条件…… 既然如此,那个神韵里的东西……说不定可以试试。 于是高见就试了。 然后,他就成功了。 他在神关三窍只有一窍的时候,打开了神关。 到现在他都还是懵的,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修行体系的认知。 尽管,高见自己也知道,所谓的‘修行体系’,实际上是人总结的。 在高见看来,神朝的修行体系,其实是相当科学的……虽然本质上就已经不太科学了,但总结方式的确是非常成熟的。 个人力量超越所有,自己的伟力就是一切,这种东西,除非你个体的智慧可以碾压整个文明,抵达‘我一个人的思考可以优于其他所有一切’的程度,否则就是个笑话。 这种人除非是没有对手,不然不去尽可能的科学化开发研究利用力量,让力量进步,迟早会被更科学的力量体系所替代,武艺的方式,气的利用,效率的提升,机关的结构,符箓的构成,这些都可以被精准的纳入研究和优化的过程里面去。 神朝对知识的垄断相当严重,各个世家,门派都对自己的独门绝技极为吝啬,限制了很多知识的传播路径,但在世家和门派内部,还是在有限的程度上做到了专业化,精锐化,不断的优化术法,修行法,让修行者们一代一代的变得更强,乃至于,如果有一个强势的皇帝进行干预,花费巨大代价,甚至造出了《玄化通门大道歌》这种堪称‘集大成之作’的功法。 这就是体系之后的力量。 一个人就算是天选之人,也比不上几千上万的精英和聪明人一起开发研究。 这种情况在世家内,也是会专门聘请各种各样的能人异士,以及培养自己家有才干的年轻人来给自己干这些活。 因此,产生‘突破修行体系’的事件,并非不可能,只是……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是谁研发的这种玩意儿? 而且,这件事,高见觉得,必须要严格保密。 现在如果泄露这种东西出去,恐怕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 再说了,关于打开的神关,其中的奥妙,以及高见自己的‘神意’,都似乎还处于一种虚无缥缈的状态。 说实话,高见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神意是什么……尽管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真的有。 而在那块金牌的神韵记录之中,这种情况是正常的,按照那里面的记载,人需要去寻找自己的神意,并且想办法提升,但提前开启神关可以让这个进程加快,并且让‘神意’这种玄妙的力量更加的可控。 这种手段……和神朝的修行法,完全相反。 神朝是慢慢成长,你的神意其实早就在神关之中,只等你拥有足够的实力掀开盖子,获得其中的力量,但这样培养出来的神意,你自己是控制不了的,像是柏星之的‘枯荣’就是一种很鸡肋的神意,但这种神意,却能和本人绝对契合,毕竟这就是武者的整个人生经历凝聚而出的神意。 而这金牌之中的法门,却是先帮你打开,之后你再慢慢培养,更有可塑性,是你刻意培养的,具体是什么情况,完全看你自身。 这也导致,虽然高见已经有了四境的修为,但好像……既没有开窍带来的特殊提升,甚至神意本身也还模糊不定,起不到效果,这导致高见在基本的数值上,会比正常突破的四境要弱一些。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那就是,这一境,完全是送的,他是货真价实的四境,只是缺了窍穴的力量而已。 原本高见是准备开大椎的,他在大椎的进度,可一点都没耽误! 一旦突破,那就直接是五境了! 如今这个神关虽然没有开窍的特殊效果,也没有神意或者神通,可按照高见现在的理解来看的话,等他正常开启神关三窍,蕴养神意,这种跳级只会让他修行速度更快而已。 毕竟,对其他人来说,高见是真切的跨了一境!就算没有神意和窍穴的力量,这一境对修为的全方位提升也是实打实的! 只是有一个问题…… 这金牌,是谁研究的呢? 显而易见的,这是一种和神朝现在完全不同的修行体系。 这个修行体系里,甚至都没有对身体,以及气的任何涉及,既不修行肉身,也不使用气本身的力量。 用人话来说,就是不修精关和气关。 完全只专注于神关本身,甚至连神通都没有,只专注于神意。 严重偏科,以神朝的修行体系来看,上限就只是四境而已。 可是……就高见所看见的,对方所表现出来的力量,那可不止四境啊。 说明,虽然有共通之处,但极有可能,这种来自于梦境的修行法,和神朝有着完全不同的土壤,是从不一样的环境之中诞生而出的。 就好像是曾经讨论过的‘风俗’一样。 风者,气也;俗者,习也。土地水泉,气有缓急,声有高下,谓之风焉;人居此地,习以成性,谓之俗焉。 风自厚薄,俗有淳浇,明王之化,当移风使之雅,易俗使之正。是以上之化下,亦为之风焉;民习而行,亦为之俗焉。 沧州是边疆地带,自古不服王化,哪怕如今被征服留下了古战场,其俗也尚好巫祝,俗事鬼神以祈福。 其他地方也是,楚越之风好勇,其俗赴死而不顾。郑卫之风好淫,其俗轻荡而忘归。晋有虞之遗风,其俗节财而俭啬。齐有景之余化,其俗奢侈以夸竞。 乃至于,燕地有些妖物们认为客大于后房,所以会让自己的妻妾侍于宾客而不觉有辱。 斯皆上之风化,人习为俗也。 不同的习俗,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文明本身,自然会诞生出不同的修行体系和科技树。 眼前这个金牌,极有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文化所诞生的。 梦境世界……是真的,只是这种真实,可能会和高见所想的不一样。 高见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些都是多余的话了。 暂时不用在意这些吧,反正一时半会都不可能有什么瓜葛,当务之急,还是和左家的事情。 现在已经掀起了左家的内乱,那么下一步就是参加太学选拔了。 参加太学选拔,可比和左岸玩心眼爽多了。 要知道,权谋高手的第一信条,那就是永远不要轻易陷入权谋斗争。 强如左岸不也阴沟里面翻车了吗? 至于这种特殊的修行法……高见觉得还需要用别的东西来验证一下,比如说,天人。 高见已经意识到了。 天人众,那些从‘诸天’而来的金皮或者蓝皮光头,似乎也和神朝的修行体系不一样。 就在高见忍不住思考这些的时候,坐在高见肩膀上的舒坚忍不住了。 他伸出小爪爪,拉住高见的耳垂,往下狠拉:“喂喂喂!你在发什么呆!?所以你让我来尽有斋到底是要做什么?还有,你到现在都还没说呢,关于除夕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啊?” 高见被扯了一下耳朵,疼的他赶紧又把舒坚抓到手上:“舒长老,你能不能别有事没事就揪我……” “那你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啊,到底是准备怎么干?”舒坚把小爪爪放在门牙上,盯着高见,等待着他解惑。 “那我们去里面说吧。”高见无奈,只能又把对方放在肩膀上,然后往前一间为客人准备的密室走去。 尽有斋谈生意的人不少,所以对密室这种东西有硬性需求,再加上尽有斋自己的声誉很好,因此很多人谈生意或者密谋什么事情的时候,甚至都不会选择在自己家里谈,而是会跑来这里面。 当然,收费的,很不便宜,一金一个时辰。 尽有斋这地方,里面只有水是不要钱的。 “左家现在已经内乱了。”高见如此说道:“现在沧州年底的除夕大祭,肯定是会手忙脚乱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敲定大计 高见带着舒坚走进了密室。 尽有斋人多,但嘴不杂,这里的保密措施还是做的相当不错的,所以高见并不担忧隔墙有耳这种事情。 进了密室,高见随手将一金放在阵法上。 神朝宝钱之上的国运激活了阵法,整个房间立刻对外封锁,保证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 这也算是神朝的一种独有防伪标识吧,在越州那边也有应用,神朝宝钱上附着了神朝国运,检测这个东西,就能够直接启动阵法,这个技术让神朝的自助使用的设备其实相当普及。 不过不是对普通人普及就是了。 至于眼前的密室,保密等级也很高,如果有人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窃听成功,那就说明高见的钱花少了,尽有斋还有更高等级的密室,只是用一次就得上百金了。 至于更高……那就只能自备了,那种级别的密室,一般人也用不上,用得上的人,密谋的东西高见都不敢想。 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高见说道:“左家已经因为两个掌舵的路线之争陷入了内乱,这种乱子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但左家也不会因此停摆,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事,是很正常的。” 一个大家族,就和一个小国家类似,是由很多人,很多部门组成的。 上头的争斗会影响家族的运行效率,但并不代表左家会因此而停止运作。 很多不涉及斗争的,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收租,挣钱,日常维护天候,安抚神祇之类的事情都要运转。 高见对着舒坚说道:“所以,太学选拔的事情,也不会落下,对世家的直系子嗣们来说,太学学子的身份相当重要,这是他们提高自己身价的筹码。” “在这种情况下,左家的各个直系继承者们,会在上层内斗的情况下依然参赛,我的机会就大多了。” “最关键的是,主持年底大祭的,必然是左家,到时候,左家要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来维持除夕大祭呢?是左青的方案,还是左岸的方案?” 年底的除夕大祭是一个重要节点,巫觋作为祭祀的一把手,是必须要全权负责的,甚至就连水家在这个事情上面都要暂时听左家的安排。 左家也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从来没出现过岔子,每年该做什么,要安排别人做什么,都是井井有条,平稳的很。 舒坚磨着牙,说道:“所以,现在左家内乱期间,很有可能继续加大烈度?” 高见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没错,而且是必须加大力度,到底是用谁的办法进行除夕大祭?左岸,还是左青?两边必然各执一词,这个斗争拖不得,除夕大祭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节点,不管哪一边用自己的方法完成了除夕大祭,都可以奠定之后他们行为的合法性。” “在这个节骨眼上,左家内部本来就压力爆棚的情况下,他们势必不会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太学选拔,对左家来说,我已经成功了一次,已经掀起了左家的内乱,我已经没有筹码去参加,下一次我的行动应该会再筹谋很久,这是一个智者该干的。” “所以,此时此刻,对我来说最有利的选择是马上抽身而退,毕竟想要针对,乃至于覆灭世家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从左家的角度来看,我高见为了防止被之后安稳后的报复,趁着左家内乱及时跑路是最好的办法,而绝妙的抽身而退的机会就摆在这里,我只要参加太学选拔,被选入太学,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跑路到神都阳京,左家追都没办法追!” “不管怎么看,我现在的行动,最佳选择都是要赶紧离开沧州这个是非之地,给自己寻找足够的成长空间,然后再暗中图谋。” “所以,我的机会就在这里。” 说着这些,高见露出了大白牙,比划了一个大拇指:“我可从来不是什么智者——” 高见是莽夫啊! 什么筹谋不筹谋的?干嘛啦?这种时候就是要莽上去,给左家狠狠的添一把火啊! “这时候,我只要杀绝左家的继承人,左家本来内部就高压的态势,只会爆的更狠!” 是的,前任现任两个掌舵撕破脸,左家因为路线之争而陷入高压锅一样的情况下,突然之间小辈继承人们都死了! 这可是超级涡轮增压,一波就给左家拉爆! 而且,左家不能发作。 因为真正的炸弹就在头顶! 除夕大祭,没有任何人胆敢让这个东西出纰漏,神都阳京只是不愿意理睬沧州,神都的贵人们只是自己在内斗,没有那么多闲心来管沧州,只要沧州继续交税,继续运输资源过去,那就大家相安无事。 可你要是把除夕大祭搞爆了,神都绝对会专门腾出一只手来好好整治一波沧州世家。 到时候,左家就可以见识一下神朝真正的力量了。 左家不会这么蠢的。 所以他们会在这种高压锅一样的环境下准备除夕大祭,再也没有半分力量可以去理睬高见,高见就可以顺理成章的通过选拔仪式,跑路成功! 不过,也有风险。 比如高见在选拔赛里被人打死了。 但那种风险是肯定要冒的,要干大事,这世上哪有十成十的好事儿? 高见可是对柏星之承诺了。 对这个一心想要留名的老人,高见亲口对他说出了:“我会让左家爆炸,并且把你的名字放在前头。” 这是高见让柏星之出手的诺言。 高见并不准备食言! 而舒坚在旁边看着高见,小眼睛提溜提溜转了两圈,说道:“听起来好像没问题,用除夕大祭压场,逼的左家腾不出手来处理你,只是还有一些风险,但这些风险,就是你需要用到我的地方了,对吧?” “没错。”高见笑笑:“太学选拔上当众杀绝左家人,此事之后,沧州再无我立足之地,我这官也差不多算是当到头了,只是有点对不起司马大人,之后记在心中,日后回报。” “那之后,我要怎么潜逃出去,就得看舒长老的了,这就是我想要拜托鼠山……或者说,拜托李驺方李尚书的事情。” 高见说到这里的时候,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变得严肃了起来。 虽然舒坚很可爱,但他可没忘记,鼠山实际上是李驺方在沧州安插的棋子,尽管李驺方本人暂时没有足够的精力插手这些,可并没有放松在沧州的力量。 包括高见,鼠山在内,还有不知道有多少东西,都是李驺方的棋子。 高见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单独行动,准确的说,这实际上是神朝上层对沧州的一些小动作,自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只是自己这个部分干的格外的猛而已,想来,李驺方肯定是没有想过高见能把事情干的这么快,这么麻利的。 但不管怎么说,当高见真的在太学选拔上当众杀绝了左家人,不管和左家有没有关系,整个沧州都会将他视为危险分子吧。 他太跳了,简直无法无天,这种危险分子必须立刻诛杀,否则今天是左家,明天是谁?谁又能保证高见永远不犯病?还是说要把他当爷爷供起来? 不可能的,所以当高见真的做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只会遭到沧州世家的毁灭。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跑路了。 这也是高见笃定左家不会过于防备的原因。 谁能想到高见真的会放弃一切不要呢?放弃一切还是最好的结果,最次的结果可是直接死在原地。 听了高见的话,舒坚有些疑惑:“你……真的要这么干?这么干,左家肯定是要吃大亏,可你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吧?” 是啊,这件事……对高见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凭什么这么干?为什么这么干?到底有什么意义?之前高见所做,其实都得到了实际的利益,甚至可以说是高见就是靠和左家作对才获得了现在的地位。 而今,他功成名就,钱囊满满,还这么拼命做什么? “哈哈,舒长老。”高见笑了笑:“我本来就是乡下来的一介野夫而已,本来就没有,失不失去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再说了,我得到的东西,很多的。” “很多?得到了什么?名声?那你可想错了。”舒坚皱眉。 不会是名吧?那些侠客,就喜欢留名千古,常常为了名而抛家弃子,乃至于舍弃生命。 可高见真的做了这件事情之后,他在沧州的名声会变得无比差劲,那些世家肯定会将高见描写成一个报复社会的疯子,败坏他的名声。 高见看着舒坚打量自己的眼神,则罕见的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他说道:“小人物就是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人,在世家强权面前,就该如此弱小,无论做出什么努力,我们所要付出的代价都是巨大的,为了挥出那脆弱的一拳,善良、贞洁、爱情、理想等宝贵之物都得丢弃,最后还要被扫入垃圾堆。” “但就算这样,还是要出手,总得有人出手,不然就完蛋了。” “小人物……算了,不谈这个了。”舒坚摆了摆手,他不太习惯沉重的话题,所以马上换了个话题。 舒坚转移话题道:“那现在我倒是知道你的想法,不过,说起这个的话,我倒是觉得,你不妨顺水推舟。” 高见挑了挑眉毛:“嗯?怎么个顺水推舟法?” “就这么干,然后直接去太学。”舒坚说道。 高见愕然:“当众杀人也能去太学吗?这可是大大的坏了规矩,甚至是坏了整个神朝的规矩,太学选拔如果能死人的话,那各大家族的直系子弟可都容易保不住,这……李大人压的下来吗?” 是的,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太学选拔,是绝对,绝对不能杀人的。 如果有人运气不好,死了,那没办法,只能说天意如此,该追责追责,该叹息叹息,也没什么办法。 可如果有人在这种场合下被蓄意杀害了,那么就说明,所有人都有可能会死,每个世家子弟都有可能死在这里。 对世家们来说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这不只是沧州世家的诉求,也是神朝所有世家的共同诉求,不管是哪家都绝不会允许太学选拔出现人命。 如果闹出人命的凶手,在事情结束之后,还大摇大摆的跑去太学读书上课,那要承担的压力怕不是一点半点了。 就连神朝朝廷都扛不住这种压力吧? 所以,只要高见做了,就算李驺方亲自出面,估计都没办法将这些事情摆平。 “想什么呢,这种事情,李驺方这只缩头乌龟怎么可能出面。”舒坚开口就是看不起自家幕后老板,一点都不带怕的。 然后,这只鼠鼠继续说道:“但你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做成悬案嘛,就好像你刚刚说的一样,这件事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你根本就不可能有动机这么做,你还是勾家的牙将,年纪轻轻突破了四境的天才,虽然和左家有些不对付,但那也是针对血祭的,不管怎么看,你都没有那么多理由去做这件事。” “你这可是相当冒险的啊。”高见笑笑。 确实相当冒险,想要做成悬案,那么就得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你的情况下作案,而且还得规避掉事后的追查。 很难的。 舒坚则说道:“做两手准备嘛,要是失败了,你就正常跑路,我还是会给你安排后路的,只是神朝官场可能就和你没关系了,毕竟……你知道妖星吗?” “妖星?”高见歪头,他知道妖星是什么,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这个。 “妖星是有某种运势护体的,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用得上,你其实不用担心自己的运气。”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啊,李驺方说的。” “原来如此,那就按鼠山说的来。”高见点头。 两人对话进行到这里,高见也没有过多的耽搁,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这密室里修行了起来。 他还得熟悉神关呢。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时间到了。 该把自己兜里的杂货都给尽有斋处理了变成现金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运气 高见把自己芥子袋里的什么妖兽素材,机关残骸之类的东西都在尽有斋变卖了一下。 一下兜里多出了一万两千多金! 尤其是那个阴阳爻轮盘,简直贵的离谱,不愧是四境机关师贴身携带的东西。 反而三境妖兽的素材,比高见想象的要低一些,据说是因为最近死的太多了,所以行情价被冲低了。 这让高见很高兴。 说明血祭真的在停,很多之前高高在上的‘神祇’,现在应该都被干掉了,素材都把行情价格给压低了一级。 处理完这些,推门而出,而舒坚已经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和高见商量的差不多了,那么舒坚也要去准备一下自己要做的那些事情了。 虽然鼠鼠看起来不是很靠谱,但做起事情来还是相当靠得住的,高见在这点上还是很相信对方的。 只是,迄今为止还是有一个问题无法忽视就是了。 那就是……李驺方真的想救高见吗? 对于李驺方来说,高见死了,似乎也可以达成一个对他来说可以接受的结局。 高见已经把左家搞的一团乱麻了,所以,高见只要再把左家的继承人都杀掉,这个时候,还有保住高见的必要吗? 高见杀完左家的继承者们,再让左家把高见摁死。 然后,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左家遭到重创,李驺方趁机出手,拿捏住沧州,将自己的势力彻底安插进来,至于高见……死就死了,作为棋子,他就该死,只要高见一死,所有的事情都在高见这里停下了,不会有人在追查,也没有人会跑到李驺方这里来。 对于李驺方来说,这就是完美结局。 所有的事情终结在高见身上,然后胜利的果实由李驺方自己亲自摘取,不沾染半点灰尘,所有锅都是高见背好了。 相反,如果留着高见,反而会造成很多很多的问题。 要处理收尾,容易被后面的追查追到自己身上,暴露自己幕后黑手的身份,容易牵扯到其他地方,甚至是高见本身对李驺方来说都是不可控的。 如果从利弊上面来分析的话,李驺方是完全不可信任的,对于高见来说,防备李驺方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免得被对方过河拆墙,卸磨杀驴。 然而…… 高见根本就没有防备这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只是伸了个懒腰,然后就朝着马厩去了。 舒坚已经离开,接着就去带走老马,然后就回去外城自己的窝点,熟悉一下能力,等待着太学选拔报名吧。 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 高见这么想着,来到了马厩。 刚到马厩,就听见马倌朝着他冲了过来,然后一下躬身,笑容满面:“恭喜先生!您家的马,怪化了!现在一境了!” “啊?”高见愕然,然后看过去。 却见走龙已经怪化,身躯之上出现了些许云纹。 马身高大,有骢身之相,马鬃如朱髦,双眼如鸡目,有紫缕贯瞳,炯炯而不摇,不管身体如何移动,双眼始终保持锁定,好像一座云台。 其祥云纹下,赤汗流下,汗沫流赭,隐隐有紫艳光明,鼻头有火气喷出,蹄厚五寸,坚如石,凫间欲开,望视之如双凫。 原本的走龙已经神骏非常,而此刻更是龙头鸡目,麟腹虎胸,尾如云彗,耳如插筒,脚下的云气浓密了不止一倍! 高见心情大好,大笑三声,牵马入市,然后飞身上马,朝着外城去了。 —————————— 而在外城…… 外城里,李俊正在奋力干活。 和内城那全城都温暖如春,甚至河流都没封冻,河上还有画舫流转不一样,此刻的外城,正是一片寒冬景象。 寒冬之中,只见众草萎悴,水面零残,纤条槁摧,枯叶飘殚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着小雨。 天寒地冻,小雨滴滴,风也很大,刮得枯枝上的群鸦也冷得不行,这些乌鸦一遇到风就嘎嘎叫着乱飞,所谓‘寒鸦’二字,最是贴切不过。 哪怕是在高见和李俊的运作下,整个沧州多出来了许多的煤炭,其中还有鬼木炭这种东西,但外城还是一片凋敝。 高见的确是大大的降低了运送费用的内耗,增加了木炭的数量,但这些举措只是‘少死了很多人’,而不是‘没死人’。 沧州外城,千万级别的人口,哪年不死人呢? 就连外城作为重要交通运输网路的河流,也全都冻的严严实实的,想要搬运不能靠船只了,都得用车拉人扛。 还好这不是沧州的第一次寒冬,大家也都习惯了。 再说了,今年可比往年要好过的多了。 所以,就算天气寒冷,街上冒着风雨来往的人们也有不少,毕竟大家都要为了生活混一口饭吃,工作一来,哪里管的上什么风雨? 没有人敢偷懒,因为这和生计挂钩,在冬天更是如此。 要知道,唯一比工作更糟糕的事情,就是找工作。 不会有人想在这种寒冬下饿着肚皮,家里妻儿冻着饿着,然后自己在外面奔波想要重新找工作的。 而且,相较于以前,现在真的是幸福多了。 李俊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炭盆,热气滚滚而来。 再看看身边住的房子,房子肯定是比不了那些大人物的,不算太好,但用了夯土,比窝棚好太多了,热气跑不出去。 也不用时常出去体力劳动了,现在的他,每天的文书都忙不过来,体力劳动什么的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力工帮已经成为了沧州外城一股不可或缺,无法忽视的势力,因为和沧州百神的合作,再加上一位镇魔司牙将在背后做靠山,水家公子在这里有过些许痕迹,因此一路更是顺风顺水,安安稳稳。 而现在,力工帮更是马上就要迈入下一个阶段! 砰砰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李俊放下手里的笔杆子,说道。 然后,外面走进来一个书生。 书生身穿普通的布衣,有一些补丁,但内里衬着棉花,可见其条件并不算差,还是很暖和的,身上也有些肉,不是瘦骨嶙峋的样子,看着平时伙食应该也不错。 书生名叫周生。 他不是神朝人,是域外生活的凡人,曾经被白山江龙宫豢养,但在白山江龙宫覆灭之后,他在高见的帮助下,成功逃到了神朝,现在正在给力工帮办事。 “李工头,这是最近的成绩,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现在你送过来的两百多个力工,已经都学会识字了,我还教了他们一些基础的算学,估计都能投入到各个码头上干活了,如此一来,各地的账目都会清楚很多,最基本的流水账他们肯定都是会记的,就不用什么东西都交给你们了。”周生走了过来,对李俊汇报着自己现在的工作进程。 周生来了沧州,没什么地方立足,李俊则看上了他的读书水平。 要知道,周生可是一境的儒家修行者,尽管他自己都没什么自觉,但他确实是只靠读书就做到了这点,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被白山江龙宫吃掉。 所以李俊希望他能够成立一个内塾,教纤夫们一些脑子还算灵光的人读书,而报酬则是一栋院子,还有足够的薪金,以及能够养活那几十个小孩的粮食。 现在看来,两者的合作相当的平稳,双方都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周先生。”李俊站起身来,笑道:“最近马上就要年关了,年货什么的准备了吗?你好歹也是一境,可不能太寒酸了呀。” “那些事情都之后再说吧。”周生笑笑:“我听说张先生那边,一境的修行者也多了起来,基本上能做到五十个码头能有一个了,我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张先生,张一元,一个武馆馆主,是高见找来的人,现在在力工帮当教头,做事很卖力,很会教人,身上有一股子正气在。 在他的帮助下,外城上千码头,每五十个码头差不多就有一个一境,这个数量的一境,显而易见的,除了没有二境的高端战力之外,力工帮在外城已经彻底站稳了。 不过,李俊知道,这其实只是在挖掘以前的矿而已。 很多纤夫和力工,本来靠自己就已经走到了一境的门槛,这是他们这辈子二十甚至三十年的积累,缺的只是临门一脚,而张一元和一境的功法,帮他们把这临门一脚踢了出去。 所以才产生了在短短小半年里,一境的数量爆发式提升的事。 想要二境这种高端战力,还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 除了李俊自己。 李俊觉得……自己好像快要二境了,他的天赋……或许有点好。 只是还有一点问题。 问题在于……他们没有二境的修行法。 不管是张一元也好,高见传下来的法门也好,都没有二境的法门,李俊只能自己想办法。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李俊问道。 “上次说的二境法门,找到了,只是对方要求你亲自去交易。”周生压低声音说道。 “这也能找到?你联系的人?”李俊凑了过去。 对于二境功法,他的确非常急需。 不管是对力工帮的集体来说,还是对他自己来说,都相当急迫。 只是,二境功法是比较微妙的东西,很少有人愿意拿出来卖,起码在外城没有,在外城,任何功法都是安身立命的东西,不会有人拿出来卖的。 至于接触内城的大人物么,人家也很少愿意搭理李俊这种人。 就算愿意搭理,力工帮估计也出不起这个钱,因为……内城实际上很少有二境的功法,因为刚刚说过了,二境功法是一种存在形式比较微妙的东西。 因为,二境的功法,其实很少,甚至比成套功法还要少。 在内城,比较容易找到的是成套的功法。 所谓‘成套’,也就是至少能开启一关,能够修行到四境,这种功法就算是一套。 实际上,很多有了一定地位,但没有特定传承的修行者都是这样的,他们会有好几套功法,一套炼体的开启精关,一套炼神的开启神关,一套炼气的开启气关,自己根据不同功法的性质,然后去寻找适合,或者能将就的功法,让这些不同的功法,各自负责一个部分。 修行一事,毕竟很难啊。 当然,也有那种传承有序的功法,一本开两关,这种,一般情况下就只有明确传承的势力才能够掌握。 甚至一本开三关的,那种就是顶级传承,只有顶级世家,超级仙门,还有神朝朝廷本身才掌握着这种功法。 而一关都开不了,只能开几个窍穴的,那种就是‘残缺’功法,在内城也没什么存量,毕竟也不会有人闲的没事去搞几本残缺的功法来,而如果有整本的,也不可能拆开了卖。 所以,二境的功法,基本上要么是碎掉的残篇,没有后续进阶路数,又固定了修行的基础,要么就是古董,是那种很老旧的功法,实在是鸡肋的不行。 找这种功法,就像是要去找一台还能用的诺基亚一样,新手机到处都是,花钱就可以买到,这种中古机价格不贵,可能不能找到,可真就是全靠运气了。 运气好,路边垃圾桶里就有,或者在哪个地摊上面就能找到。 运气不好,真就是没什么好办法。 因此,进度就卡在这里了。 至于正常的一套一关功法,能修行到四境,其价值已经是力工帮根本不可能买得起了。 知识,在神朝可是很昂贵的。 所以,李俊一直很愁这种事情,他想过去找尽有斋买残缺功法,可是对方在这里没有存货,不过可以从申请其他分行的仓库那里调过来。 李俊问了一下,运费比功法本身还要贵十几倍,都够买一本四境的了,这让他只能说以后有的话,希望通知他。 所以,他又多方打听,希望能够能够找到一些办法,能够让力工帮们找到下一步提升的路径。 然后,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机会居然应在了周生身上。 周生读书读的很不错,以书为友,结交到了一位内城的教习先生,对方在内城也不算什么大人物,但能接触的东西,比外城强多了。 在周生的询问下,那位教习先生自称有一本残缺的练谱,有二境,能开膻中,大椎两个窍穴,是武者用来锤炼肉身的东西。 这本功法原本的用法已经遗失了,对内城来说属于毫无意义的垃圾,但恰好,很契合李俊现在的功法,很契合高见传授给他们的法门。 或许是……运气吧。 “我就去接洽一下。”李俊点了点头。 最近,他运气一直很好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功法 李俊马上就收拾东西出门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去城外取一样东西。 李俊的‘法宝’。 没错,他也是有法宝的,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法宝,是他捡到的。 李俊自从那天,高校尉屠戮百神的雨夜之后,运气就一直很好。 先是被高见选中成了工头,然后发现了自己的修行天赋很好,再之后,发愁力工没没什么文化,高见就送来了一个读书人。 再之后,他觉得无法自保的时候,又恰好在一次江湖搏杀的事后现场,捡到了一个法宝。 现在,他缺功法的时候,又恰好有人找到功法来了。 不得不说,李俊自己有时候都会感叹,老天未免也太眷顾他了吧? 可真要说眷顾的话,怎么不直接把他投胎到大富之家呢? 真是的。 简单的和周生沟通一下,他又装了一些钱,又从米缸里舀了一碗高粱米装在小袋子里,想了想,又从房檐上取下一块去年存的腊肉,切了二两。 接着,李俊离开了自己的住处,朝着郊区去了。 毕竟是法宝,放在外城里不保险,他是寄存在了城外的一户农民家里。 一路上没什么阻碍,很顺利的就来到了那户农民那里。 农户周围种着许多的灵材,他自己似乎是刚刚忙活完,扛着一些工具正在往家里走。 李俊连忙走上去,挥手喊道:“老西,我来了!” 名叫老西的农户听见这声音,连忙转身:“哎哟,李工头!吃了没?” 老西也是力工,不过不是全职,他在力工里,条件算是比较好的,自己家里有地,农闲的时候就出来做点工,赚点钱,不至于坐吃山空。 李俊走上田坎,稳住身体:“上次放你这里的那面镜子,还在吗?” “在,在,工头交代的东西,我还能忘咯?怎么,是要拿回去了?”老西问道,语气虽然亲切,但并不怎么恭敬,没有那种低声下气的感觉。 因为李工头平时对人就是这样的,大家虽然敬佩他,但都不怎么怕他。 “是,走吧,正好去你家坐一坐。”李俊笑道。 老西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李俊进了自己家。 因为老西的条件不错,有自己的地,所以他是有媳妇儿的,和力工大多打光棍不一样。 他媳妇是个普通农妇,膀大腰圆,有一把子力气,看着比老西还壮。 李俊走进去就笑着说道:“嫂子好,我就来坐一坐!” “喔!工头!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水。”那个农妇本来还满脸都是蛮横,但看见走进来的是李俊,马上变成了笑容。 李俊给力工们涨了不少工钱,所以大家都不讨厌他。 李俊也笑着打了招呼,找了个地方坐下。 老西自己看着精瘦精瘦的,老婆却长得壮实,可见他还是挺喜欢这个老婆的,他好像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李俊记得,他是生了七个还是八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这三个,一个大儿子在家帮他干农活,以后估计是要继承这些土地,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二儿子出门闯荡找活路去了,听老西的说法,好像是在别的县城里学木匠。 女儿则早早的就嫁人了,收了一笔彩礼,就再也没见过了。 而老西那边,则和老婆走到了后面的厢房,在里面压低声音偷偷说着悄悄话。 “这个工头,来的还真不巧……杀猪也得除夕之后再杀,现在这个节骨眼,家里还真没多少东西。”老西挠了挠头。 他老婆也一脸愁容:“今年种药材收成还不好,要不是涨了一波力工的工钱,说不好猪都要卖了,老二去拜师又拿光了家里的腊肉,本来这个冬都有点过不下去,这时候来拿什么招待啊……” 最后还是老西一拍板:“你去地窖挖点红薯,我去煮点水。”然后思虑一二,又补充道:“今天多放点薯,把皮也刮了,少放点藤叶,就一顿早餐,没肉就没肉了。” 然后他又说道:“地窖旁边有个筐,我昨天在山上捡的蘑菇,之前我已经自己煮了吃了,没事,没吐也没死,我还想着晒干了存到过年的时候吃,干脆一起煮进去吧。” “好,多放点好货。”老西的老婆点了点头,然后就麻利的下地窖去了。 不一会,水就烧了起来。 而李俊则主动走了过去,将自己带的高粱米和腊肉丢进了沸水里。 老西满脸不好意思,但又有些高兴,不停说着不好意思。 等到老西的老婆从地窖里爬出来之后,也是笑的嘴都合不拢,连连道谢,之前的愁容也都消失不见了。 李俊则只是摆手,在这里吃了一顿高粱红薯蘑菇腊肉炖的烂稀饭,然后就拿走了自己寄存在这里的一面镜子,离开了这里。 走之前,李俊又看了一眼周围的村子,不少人都在和他打招呼。 今年的年景,也很不错啊,老西家的猪都能留来自己杀了,等到年底,他家今年一年就不愁肉吃了,那头猪得有三百斤吧,去掉骨头,剩下的都能吃,天天都有肉吃。 熬过今年,来年就是好日子咯。 要知道,放在以前,他家是不能杀猪的,养的猪都得卖出去补贴家用,不然全家都得冻死,而且也养不到这么肥,得亏了今年的炭价格便宜。 李俊这么想着,将目光收了回来。 大家的日子都在变好啊,希望明年会更好吧。 于是,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肚子吃饱了,该去见那个教习了。 其实不一定非得在老西家吃一顿的,但他有种‘预感’,觉得不吃的话,可能会有点问题。 不知道预感是哪里来的。 但是,自从那一天屠戮百神的雨夜之后,李俊就时常会生出这种预感,每每他顺着这种感觉去做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发生好事,或者规避掉坏事。 久而久之,他也就养成了顺从这种预感的习惯,今天也是如此。 离开了村子的李俊,花了一个时辰左右,一路小跑,来到了内城和外城交界的一处城墙。 城墙下面支着许多的摊子,还有一些挤挤挨挨的木棚子,都是民居。 沧州外城人多,自然拥挤,很多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会有人建房子,反正也没个规划,大家全靠自己争抢,为此还时常爆发各种各样的冲突。 人们随心所欲修建房屋,完全无视别的建筑,街道和小巷子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互相纠结,远看如同蜘蛛网一样。 混乱,但混乱之中,却井井有条。 因为,在这一团乱麻之中,其实早就已经通过暴力或者别的什么,构建了一套独属于这种混乱的秩序,是这里的‘风俗’。 在一间小房子里面,李俊见到了那位教习先生。 是个和周生差不多大的儒生,穿着一身青衫。 读书人和老百姓都喜欢青衫,所以青衫总是能在各处看见,对读书人,尤其是儒生来说,这些文人雅士喜欢青,因为它是“五行之正色”,代表着晨昏相接之时,与春在四季中的生机意象匹配,能够彰显自己的清风。 正所谓“青,东方色也。从生丹,丹青之信言必然,所以君子服青色。” 至于老百姓爱穿青色,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主要是青衣的造价便宜,青色染料是最好得到的,很多草木的汁液都能拿来染青色或者绿色。 李俊看着对方,然后走上去,微微躬身。 然后,叫出了他的名字和称谓:“陈舟,陈教习,久仰大名了,我早就听周生夸赞过你的学识,今日一见,确实一身正气,是读书读进心里了的啊!” 李俊叫着他的名字,然后主动和他握手。 这是李俊在这些个月打交道的时候学到的东西。 虽然叫出名字,微笑,还有称赞这些事情听起来都很小,可这些细节所产生的效果决不可轻视。 如果态度是“不偏不倚”“公事公办”,难免会让人觉得冷血,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管是谁,其实下意识里都会想让自己能获得一些特殊服务,让自己成为‘特别’的。 所以,李俊练成了一套让别人感到“特别”而设计的社交措辞和礼节话,脸上的笑容也只是为了表演出一种和谐亲切的气氛罢了。 现在就是这样。 他展现出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是,这只是给不特定多数的人提供的一种“特殊服务”,你是特殊的。 哪怕这其实并不特别,他对大部分人都这么做的。 但只要让人感觉到特别,那就足够了。 显然,这点让陈舟很受用,他点了点头:“李工头,听说你们在找功法。” “是,我们现在正缺功法呢,这不就找到陈先生了吗。”李俊笑道。 “那你看看这本,价格的话,你看完之后再开吧。”陈舟拿出一本功法来。 那是一本破书,看着灰尘扑扑的,但偏偏又不能清理,以上面纸张的情况来看,清理一下怕是就要给纸张弄破了。 李俊也顾不得其他,小心翼翼的翻开书页,仔细看着里面的东西。 上面有图画,有文字,最关键的是……透露着神韵。 没错,这才是一本功法最重要的东西。 功法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上面刻录着神韵,没有神韵的话,功法的修行难度会直线上升,因为你只能靠一本书自学,而无法参照其中的神韵进行练习。 一境的功法,或者庄稼把式,不用神韵还勉强可以用,可到了二境以上,没有神韵,单纯靠自己读书领悟的话,能刷下去一大批天赋不够,悟性不足的。 起码刷掉九成五。 但有了神韵,这个数据可以来到五成以上。 有了神韵的帮助,哪怕是愚笨的人,都可以通过参悟来入门。 只是问题在于……想要刻录神韵,需要开启神关。 每一本有神韵附在其上的功法,都是一位四境以上的修行者亲自动手抄的,还不能是普通的抄,得是融入了自己的心血,将自己对这本功法的了解全部融入其中。 他自己得会!会的同时,还要认认真真,呕心沥血的浇筑在这本功法上,才能够写出来一本带神韵的功法。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二境的功法很少的重要原因。 很少会有四境浪费自己的心血和精力去抄录一本垃圾或者残本,抄录一本四境的成套功法和抄录一本二境的残缺功法,二者消耗的精力其实是差不多的,但价格却差了很多。 所以成套的四境功法在内城好找,垃圾的二境反而难找,只能碰运气。 还好给李俊碰到了。 这本书是古董,是以前的四境写的,只是,就李俊的眼界来看,这本功法的各种巧思,也是极其惊人的。 “光天化日之下,四方阴邪休行。” “大冬严雪之中,一点阳春自在。” 李俊念叨着上面的题词,这是神韵的载体之一,书写者对功法的了解和领悟,就寄托在这上面。 “妙啊,居然古人也能写出这样的功法,这真的是古董吗?”李俊看了之后,对这本功法极为满意。 而陈舟则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古人比我们想象的要智慧得多,他们不是不聪明,只是见识比我们现在少一些罢了。” 李俊点头:“的确如此,古法炼体,古法气井,古法血脉枢纽,这结构,谁看了不迷糊?” “感觉就算是我们现在去用那个时候的条件来做,也不一定有多大用,没有天才的思维根本不可能做出这些东西来。” 李俊不禁感叹,果然,古人也很厉害啊。 因为知识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是不断试错后的最优解。所以才会让人觉得现代人比古代人聪明,以目前的迭代速度,再过一千年,想来那时的人,也会觉得此刻现在的人一副很不聪明的样子。 只是……李俊突然意识到,虽然功法的进步日新月异,可是,几千年来,农民们好像没什么变化。 不过也是,进化的功法和术法,好像本来也和农民没什么关系。 “功法很好,我买了,价格的话,八百金如何?”李俊小心翼翼的问道。 说话的时候,李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福至心灵’。 第一百六十章 外城纷争 一瞬之间,李俊感觉到自己浑身一激灵,感觉背后直冒冷汗。 八百金,价格相当公道,虽然他还想讨价还价,可是那个激灵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还是先跑路比较好。 李俊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这直觉帮了他好多次。 “钱在这里,一共八百金,我还有急事,就先走了,陈先生,我们下次再聚。”李俊从怀里掏出一张官票。 所谓官票,是神朝户部官方发行的票据,上面根据你的存储数量,会写上不同的面额,流通的相当广。 除此之外,还有私票,也就是各地钱庄自己发行的 没错,神朝的金融活动可是相当繁盛的,而且还有汇率这种东西,尽管神朝宝钱本身是作为主流货币存在的,但不管是海外还是神朝境外,其实都是存在各种各样的势力和国度的,只是规模比之神朝都比较小而已,但他们都还是具备在停滞的天地之中勉强自持的能力,并不是全然等死。 所以各种贸易依然存在,高见的天马‘走龙’,实际上就是西域之地那边产的,天马期货也是常见的东西,借此敛财或者破产的修行者也有许多,这种情况下,钱庄和官方票据的诞生几乎可以说是必然的。 不同的钱庄,根据信用不同,利息也不同,像是官票和鼎鼎有名的大钱庄,比如尽有斋什么的,他们发行的票据恪守信用,随到随取,所以并不给利息,而且还要收你的保管费,一般是每年三厘或者五厘,也就是每一千金,一年要抽你三金或者五金作为保管费。 还有一些呢,或许是因为想要吸引客户,或许是要扩大规模,亦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则会给予客户利息,约定好多少时间不能取出来,即‘定存’,一般每年能有一分或者五分,多的甚至可能达到七分,即在这里存一千金每年给你七十金的利息! 但这种的话,也会有可能遇到滥发银票之后闭门不出,停止营业,或者挪用存款,经营他项买卖失败而破产,使所发行的票据无法兑现,这种时候,一般就只能靠自己解决问题了,如何判断,全凭自身,神朝官府对私票的兑现并不负责任,但神朝的价值观里,是支持合理情况下的武装讨债的,这不算违法,也不会有人来追查你。 投资有风险,经营需谨慎啊,对双方都一样,钱庄要担心自己赖账会不会被打死,客户也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吞掉本金。 而现在,李俊之所以突然急着要走,就是因为他察觉到了‘风险’。 风险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 但他背后发凉,说明肯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还好事先带上了法宝…… 掏出官票,结清之后,他将功法揣在身上,小心翼翼的准备离开此地。 陈舟没有拦他,既然对方有事,那就走了就是,反正钱已经到了,和周生那边也算是有了交代。 周生的书确实读的不错,很多见解都很新奇,充满了‘心平气和’四个字,据说他是从神朝境外来的,遇到了许多可怨、可怒、可辩、可诉、可喜、可愕之事,而如今其气甚平,并没有因为以往的经历而产生很多气愤或怨怼,这是多大涵养? 只有这种人,才尝得出天地间真滋味,再加上他做事认真,一毫不肯苟且,陈舟其实是很高兴自己能交到这种朋友的。 至于李俊,陈舟一眼就看出来了此人的蝇营狗苟,开局对自己的谄媚和吹捧,中途拿到功法就开始变脸,现在更是疑神疑鬼,觉得有人要害他,忙不迭的就开溜,可见此人欲念多动,猜疑填胸,利算无余,这种人,成不了大器。 陈舟如此想到,注视着对方离去。 但李俊才不管这些事情,他怀揣着功法,一溜小跑的就想要回去,把这本功法交给帮里,让兄弟们有机会修行到二境,也让他自己有机会。 转过拐角,穿过一连串的小巷子。 说是小巷子,其实是一大堆房子里的间隙,只能勉强走人,往上看都看不到天空,因为上面都被各种扭曲歪斜的建筑给挡住了。 小巷子的泥坑里,躺着一些冻死的人,应该是死了之后被人拖过来的。 因为路很窄,尸体们堆在这里,想要穿过去,就要踩着尸体过去。 本来正常情况下是丢河里的,但现在河流封冻了,就没办法了,只能暂时堆在这些看不到的地方。 反正是冬天,也不会发烂发臭,都冻的硬挺,和板子似的。 只待来年开春,河流解冻,就可以把尸体都丢进河里,顺流飘走了,到时候是什么东西吃掉,那就无所谓了。 每年都是如此,已经持续了好多年,听说河里的鱼妖和各种水妖那些都为此而成立了个节日,庆祝顺流而下的尸体。 毕竟,对人来说这是尸体,对妖来说,这可是万物灵长血肉宝药的自助餐,到时候会有很多妖物聚集在下面,偷偷摸摸,甚至是争抢顺流而下的尸体的。 李俊觉得这样很不好。 但说实话,他也习惯了,不好归不好,但也不至于不能接受。 事情就是这样的,当苦难和恐惧积累多了,人们的感觉就变得麻木了。 生活中充满了那些第一眼看上去残酷、恐怖的事情,但多看几眼,也就习惯了。 对于李俊这种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人来说,哪怕是踩在这种硬邦邦的尸体上,也不会再感到心惊了。 实际上,他看过,经历过更多。 虫子从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体里爬出来,那孩子还是活着的,身体却已经生蛆长虫了,甚至都没力气自己动弹除虫,只能瘫在地上等死。 像买卖牲畜一样地买卖活人,而且并不是买卖奴隶,而是买回去吃,之前城隍和土地神们就经常做这种交易,那时候沧州百神经营着‘人市’,里面充斥着许多自愿卖身,或者被自愿卖身的人,来自野外的妖怪们,会来拜访百神,希望从他们手里获得一些血食。 百神在沧州外城的地位很高,通过经营这座人市,他们获利颇丰,赚的盆满钵满。 当然都得交税,获益大部分都得上交给祠祭他们,好像是姓左。 但剩下的那些也足够富有了。 至于什么把人毒打而死,饿死,几个码头为了争抢一个活儿而互相厮打而留下几具尸体,婴儿出生哭嚎两天就衰弱而死……之类的事情。 这所有的一切,沧州外城的人们,包括李俊自己,早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刚刚和李俊一起吃饭的老西不也是,他生了七八个孩子,活下来的也就是三个而已,沧州外城的大部分人,活的还不如老西呢,起码他还有自己的地。 那些从外地逃荒,或者因为别的原因,比如天不下雨,饿的没办法,于是干脆把土地卖给地主,怀揣着仅剩的财产而赶过来的青壮劳力,他们来到沧州,只会更惨。 出卖自己,多正常啊。 这也是高见永远无法习惯的东西,是高见刚刚到沧州就决定,必须要终结的东西。 道德本来就是约定俗成的秩序,而这些秩序一般都是经过大规模试错后,得出的对整个集体有利的东西。 一句简简单单的‘试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要死几百年。 但这些东西在李俊这个本地人的眼中,都显得那么平淡无奇。 野蛮、弱肉强食、为所欲为、处事不择手段,只是在沧州外城活下去的必须手段,在这种环境下,就算是小孩子也会自然而然的露出丑陋的一面。 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身姿,向来都是很丑陋的。 不过…… 马上这一切就都会变得更好了,李俊如此想到,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有仓廪足才知礼节,只有衣食足才知荣辱,这句话是周生对他说的,李俊觉得这话说的很好。 这些事情说喜欢,那也真是喜欢不起来。 能改变的话,李俊也想改变。 如今,改变的契机已经来临!功法啊,能修行到二境的功法,再加上纤夫帮,还有已经换过一遍的沧州百神! 今年一年,在他的运作下,沧州外城,少死了多少人?! 这些都是东家,还有他李俊,沧州百神,以及下面那些兄弟们努力的结果。 等再过个七八年,说不定就能供出几个二境出来,李俊自己搞不好也能突破二境,加上东家的威势,彻底掌控沧州外城! 届时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 冬天不会再有满地的尸体,大家都会变好—— 李俊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他的面前,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巷子旁边的一面墙壁里,倏然一道亮光闪过! 霎时间,李俊眼中只看得见一线血红! 这一线血红,遮盖了他眼中的其他景色,让他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什么景色都消失在了眼前,整个视界,只余那鲜红色的一线。 而且,位置是直奔他的脖颈! 李俊经历过很多生死,也打过很多架,码头上为了抢活互殴,打死人也是常有的事,不能说他一点战斗经验都没有。 但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杀意带来的寒冷笼罩着他,毫无留手,让他浑身上下直发毛! 这不是码头斗殴,不是打架打死人。 这是杀气!是杀的人太多,被杀的次数也不少,于生死之间不断游走,用煞气和气血凝聚而成的某种气意! 单纯的杀人都无法凝聚,就像是那些斩首的刽子手,哪怕砍一千个人,其杀气也无法和那种战场下活下来的老兵相比,哪怕老兵可能就杀过十几个人。 安稳的坐着,和杀猪一样杀人,和与生死搏杀,随时随地可能丧命的杀人,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凝练出来的杀意也不一样。 要生死搏杀多少次,才能有这样的杀气? 恐怕至少要十几次吧? 李俊完全被镇住了,吓傻了,作为曾经的纤夫,如今的工头,他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像是个木头人。 然后,一刀斩掉头颅。 头掉在地上,一个穿着普普通通,像是个农民的男人,擦了一下手里的柴刀。 “就这?这就是那个什么工头?说是碍了好多人的事?亏我还担心有什么手段。”这个男人撇了撇嘴,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哨。 真的很低沉,以至于根本听不到,完全超过了正常人耳的听力范围,如果不是周围的灰尘和地面在轻轻抖动,这声音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但随着这声音,可以看见,巷子里的墙壁被打开,走出了人,头顶的建筑物里站出来了人,甚至地上的尸体都突然活了过来,原来是假扮成尸体的人! 陆陆续续,大概站起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起来的一瞬,一个个都好像是恶鬼,带着沉沉的杀意。 但起来没多久,这些人就变成了老农,工匠,小商贩,农妇之类的角色,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杀意。 这些人各自准备散去,通过狭窄阴暗的小巷离开这里。 最开始出刀的那个人,伸手准备捡起李俊的头颅,提着去领赏。 然而,就在此时,李俊的尸骸和头颅,突然化作光华,消失在原地。 假的! 与此同时,低鸣的震动开始响起。 那是从不远的地方传来的暗号,翻译一下是:“红沟这边,李俊已经处理。” “水吊楼三岔口,李俊已经处理。” “铜人街中,李俊已经处理。” 这些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然后,又几乎同时静止了。 搞什么?几个李俊啊!? “幻术!是幻术!”那个杀手立刻反应了过来,马上吹动哨子,发出低沉的声音,传递信息!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一个小角落里,李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真不愧是法宝啊。 还有就是……自己的那种预感,真是越来越准了。 他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这些啊。 “兄弟们,这可是咱们第一次暴力冲突,可不能漏了怯啊!”李俊大声吼道! 与此同时,好几百号纤夫力工发出了吼声。 他们的后面,还有突然冒出来了好几位神祇和鬼怪! 第一百六十一章 预感,高见 李俊有些感叹。 自己做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或者说,自己的预感真是越来越准确了。 连这种事情他都能猜到的。 有时候,预感真是不得不信啊。 但不管怎么说,他既然提前知道了有人会因为这件事来杀他,那么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了,他早就安排好了人手,提前布置了曾经的那些鬼怪。 要知道,力工帮真正的战力,并不是这帮最多一境的力工纤夫什么的,而是高见昔日留下来的沧州百神和鬼怪啊! 这帮鬼怪,曾经最强的是三境的孽婴! 虽然现在孽婴投胎去了,可是剩下的这些鬼怪,二境的也不在少数! 鬼怪们化作阴风,呼啸而去! 却见那个最开始对李俊出手的杀手,立刻在巷子里动弹起来。 该死,被摆了一道! 这个李俊能在外城立足,果然还是有点手段…… 但他可不会坐以待毙。 将柴刀抛掉,那只不过是伪装而已,实际上他根本不擅长用刀。 腿上拔出匕首,腰间十字弩早已上弦,吹箭挂好,符印绑在手心。 作为杀手,怎么会使用柴刀那么容易暴露的东西呢。 弦张,手起,按下扳机,十字弩直接飞出一支利箭,箭速无伦!贴墙急行!不过这次,破风的箭声只到一半,那道寒芒收起,回身一挡,箭矢被击坠在地。 这位杀手的冷汗也已经浸透了后背。 看不见,也感知不到。 还有周围的这些阴风…… 是鬼。 不仅仅是自己被埋伏,而且自己射出来的箭矢,居然被人在三步之内挡了下来!他的十字弩可是精品,虽然不是法宝,但一箭洞穿一境的修行者并不是什么问题。 这说明对方的战斗力不止一境! 他立刻翻滚,再度上弦,与此同时将手中的符印绑在箭矢上,朝着虚影阴风最浓重的地方,再射一发。 这一系列动作,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他的速度非常快。 符印绑着的箭矢爆开!雷霆开始蔓延。 符印中封存着一次道门术法,掌心雷! 可以看见,阴风猛的后撤! 雷霆根据根底不同,其性质也不同,道门的五雷法就有十种不同性质的雷霆,而此刻的掌心雷,则取的是‘春雷’,春雷谓之阳气发,冬雷谓之阳气泄,夏雷谓之阳气盛,所以春雷的性质是阳气萌发,带有生机,同时阳刚,专克阴邪鬼怪! 果不其然,雷霆炸响,那股看不见的阴风受创,立刻逃窜。 见到起效,杀手并没有追击,而是转身,脚步急忙蹬地,眨眼间就退出数十步。 现在可不是拼命的时候,对方绝对不止一只! 一路冲撞,他脚踏墙壁,在缝隙之间连上四层楼,穿过那些扭曲交杂的建筑物,轻而易举,像是蜘蛛一样来到了屋顶。 然后,他看见了屠杀。 他看见,之前的那些同伴,此刻都身陷重重包围之中。 许多纤夫和力工,都拿着武器,而且并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武器,有的用叉子,有的用长矛,有的用弩箭,前面还有人持盾,不去拼匹夫之勇,叉子阻拦,长枪从盾阵的缝隙之中刺出杀伤,远程了就射箭! 这是什么纤夫?!这他妈是军阵! 说好的只是码头的垃圾东西而已呢?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人家明明就是有备而来,情报有误! 只是没有军阵凝聚兵气的力量而已,显然这只是一些粗陋的空架子,和真正的军阵比起来差的太远。 如果杀手们可以组织一次突袭,完全可以依靠个人武力强行冲破这些阵列。 是,但旁边有神祇和鬼怪护体。 鬼怪干扰,甚至是偷袭这些杀手,神祇则阻拦他们的行动本身。 这种干扰下,强冲不出去! 不知不觉间,在这片小巷子扭曲的建筑之中,周围竟透露出了某种杀阵的气息,对这些各自为战的杀手来说,此好像真的是绝杀之局!这些人真的要在这里杀了自己!许多人这次都会……凶多吉少! 眼见敌人越逼越近,闪着白光的枪尖,噬人的气氛,鬼怪不断穿梭,神祇护身,再加上步步为营,一点点往巷子里推进的壮汉们,让杀手突然感觉自己陷入人生中紧张的时刻。 是啊,以前他也是这样的,时常刀尖舔血,生死之间游走。 虽然单枪匹马的杀手,确实会被集体行动的团体克制,但杀手们……也不是不能配合。 地上依然在传来低沉的哨子声。 杀手们不断通过哨子声,沟通着,很快就脱离了原本的那种一盘散沙的态势。 他们聚集了起来,也形成了阵势,虽然不及军阵,但也比纤夫们好的太多太多。 “还有多少人。”有哨子声问道。 “还剩二十九个,刚刚集合的过程里,折损了大概三成,大部分都是被鬼杀的,注意鬼怪,往身上洒符水。” “足够了,他们不可能封锁所有地方,最薄弱的地方是哪里?” “东边,洗衣巷三楼,那里我刚刚看了没有人,只有两只唱戏鬼在游荡。” “走。” 杀手们不断吹着无声的哨子,沟通不断。 这些人默契无间,配合天衣无缝,眼神交会之间,招式连环,身影交错之际,绝杀之网俨然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和几百号力工纤夫,几百号鬼魂,几十个神祇的数量比起来他们只是一只苍蝇,但这只苍蝇……非常滑溜。 “保持这样,马上就出去了。” “好。” “快。” “还有三百尺。” “追兵来了,两头水鬼,头顶二十尺。” “击退。” 井井有条的杀手们有条不紊的撤离着,无声,高效,通过哨子的密语,他们在这种阴暗的建筑群里优势不小。。 “到了。” “到了。” 哨子沉默了起来,杀手们都松了一口气。 离开这蜘蛛网一样盘踞的垃圾建筑,到了外面,这些纤夫和鬼魂就不可能抓得到自己了。 正当杀手们以为自己即将安全的时候—— “诶,我看见这边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在搞这个?要帮忙吗?”洗衣巷的外面,一匹骏马停下,上面坐着一个男人,一衫黑衣。 “东家!这帮人是来杀人的!”有纤夫狂喜,大声喊道! “喔。”那人点了点头。 然后,杀手们发现,自己身后,身后突现人影!白光交织出绵密刀网,向他们袭来! 好快! 杀手集体,瞬间溃散! 好几个杀手勉力挡住余波,再退两步,刚想撤退。 可他们这一退,阵势一散,却见数道刀光趁机攻入,已然将所有人包围! 该怎么形容这个场面呢? 狼入羊群。 刀光闪烁,好像是逐电光而来,蹁跹似鸟,只剩下‘惊艳’两个字。 是的,哪怕他是杀手,见过许许多多残忍的场面,已经习惯了血腥,然而在这一刻,在那些同伴的尸身飞洒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恐怖,不是躲避,而是“惊艳”。 当人第一次看着那些充斥着黑色,脏脏,无数血浆内脏飞溅的场景的时候,一般来说都会觉得刺激性很大,猎奇的新鲜感,有人很喜欢,有人很恐惧。 但不管怎么说,见得多了之后,后面都会逐渐演化索然无味。 哪怕是喜欢的,哪怕是对暴力展现出一种痴迷的人,单纯的血浆内脏脑满肠肥已经不再有意义。 那么,一个血浆场景中怎么样才能表现出惊为天人的暴力美学呢?华丽的处决?令人震惊意想不到的击杀对手的方式? 这个杀手原本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 长刀穿过,锋刃相合,隐隐光破,斫龙寂虎。 不过一个呼吸,巷子里便只剩下了一个活口,而且被一把生锈的长刀钉在了地上。 正是刚刚那个第一个袭击李俊的那个,他的身手最好,哪怕被惊艳到了也依然躲开了相当多的攻击,所以活到了最后。 “还活着吧?”那个黑衣男人如此说道,走了过来。 “你是……高见?”杀手抬起头,没有恐惧,有的只是……钦佩。 是啊,钦佩。 杀人能杀到这个地步,真是,漂亮极了。 这人的刀法,是怎么练的? 他几境了?恐怕是能和那些将军媲美了吧? “是我。”高见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说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搞刺杀的啊?知不知道背后是谁罩着的?”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动手吧。”杀手倒是很坦然的一闭眼。 既然灾难和悲苦可以被习惯,那么死亡本身自然也可以被习惯,经历的生死关头太多,就不会太怕死了。 高见也不多说什么,拔出刀来,一刀就砍掉了头。 他没有折磨逼供的习惯,不说就不说,老子还懒得问呢! 砍掉对方的头,这时候,纤夫们也正在赶过来。 首先赶到的是一些鬼怪。 可以看见许许多多的阴风在阴影之中穿梭,然后化作人身,尽管身上腐败,带着死亡时候不可磨灭的痕迹,但他们还是很高兴的站在一边,喊着当初那个尊称:“高校尉!你回来了?这都一个多月了!” 鬼怪们最先到,之后便是神祇,一下,好多个神祇都落了下来,化做神身显灵,也很欣喜:“高校尉,好久不见了!” “东家!东家!”纤夫和力工们这才喘着粗气,匆忙赶到。 李俊也在其中,挥着手,像是自夸一样说道:“东家!哎哟,你居然都到了,你看我这事儿,干得不赖吧!” “不赖,这帮人应该是第一次想要用暴力夺权的人吧?你知道来历吗?”高见问道。 “不知道,事后再查就行了,现在我们可不是以前了,咱们有的是有能耐的人!”李俊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众人、神、鬼的前面,和高见搭话。 “好事,不用我经常看着,也不会出事了吧?”高见有点高兴的问道。 “那肯定,东家你还信不过我吗?!”李俊拍着胸脯,很是自信的说道。 这话一说,高见突然感觉,李俊好像变化很大。 以前的李俊,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了上面,又怕亏待了下面,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做事商商量量的,尤其是在高见面前,一直都是提不起心气的模样。 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他现在一点都不害怕,而且非常自然的就站在了领袖的位置上,代替大家发言。 现在下面的纤夫和力工,以及鬼怪们,都不乏受伤的,虽然因为布置合理而没有死人,可那些伤势看起来还是不算轻,以前的李俊肯定已经手忙脚乱,想要联系医生之类的。 可现在,他甚至都没有理睬这些事,因为高见看得出来,已经有人在帮忙救治了,该包扎包扎,该救治救治,之后的抚恤和补偿,汤药费之类的显然也有章程。 这么大的势力,有人死,有人受伤再正常不过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作为领袖决不能慌乱,不能动摇。 如果一个将军,爱兵如子,然后阵前看见自己的士兵死伤就心慌意乱,这个将军是不合格的,上位者可以爱兵如子,但也要用兵如棋。 势力是要用的,一时的牺牲是为了未来,只要决策上可以给大部分人带来好处,那么小部分的牺牲是可以接受,也必须接受的。 否则的话,只会导致大家一起受罪。 跟随冷血的将领拼死搏杀,换得功名和财富。 或者跟随爱兵如子的将领,虽然不会死,却只能一辈子当个大头兵。 前者追随的人,才会更多啊。 至于非要莽上去,还不肯牺牲任何人,恐怕只有高见这种傻子才会做吧。 所以高见很清楚,自己这个鸟样是当不了领袖的,他的格局没那么大,心也没那么平静。 他是个莽夫,虽然很聪明,可他不是个合格的领袖,执掌不了一方。 而现在看起来,李俊却有这样的资质。 短短时间内,李俊已经能够毫无波动的接受牺牲了。 这种……这种特质虽然好,如果太优秀了,就会造成完全不把下属的命当一回事,心中只有自己目标的暴君了。 只是李俊看起来还没变成那样,好事。 “我当然信得过你。”高见笑笑。 说话之间,天空落下一箭,直刺李俊! 还没完!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小试身手 “草!”高见是所有人中反应最快的人。 他立刻拔刀,身形化作一道游龙,一刀斩碎箭矢。 而且他并没有停下,而是手指扣环,放在嘴边,猛的吹响马哨! 尖锐的马哨声响起,走龙一跃三层楼! 好一匹神驹!一片雪地之上,铁蹄直接炸出一团雪花,身影从雪花之中飞出,高高而起! 雄姿矫矫腾云雾,四蹄踣铁尾捎风。 走跃天宇如咫尺,层楼直上穿雪疾! 尽管四周都禁飞的法阵,但就算不飞起来,走龙纯靠跳跃,也直接跳出了三层楼高。 而且这不是他的极限,只是因为,他现在只需要跳三层楼而已。 一下落到高见的面前,走龙甚至都没有停止,马上准备再跳。 高见也很有默契,走龙落地的瞬间,他就已经抓住了马鞍,顺便还掂量了一下这些楼房的强度。 嗯,脚底下是房屋主梁,顶得住。 下一刹那,他就已经翻身上马,而走龙这一刻则真正用力一跳! 房屋周围十丈所积累的雪盖,还有挂着的冰锥,在这一瞬,全部爆开! 就连房屋主梁都从中发出了相当刺耳的一声‘吱呀’声,好悬没被从中直接压爆,看着摇摇欲坠的,吓死人了。 真的得感谢神朝这个地方什么东西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树木坚硬的材质才能扛得住这一跃的反冲力,也正是因为主梁木材的质量够好,才能够支撑得起这这种纠结扭曲的建筑体系,不然早就塌掉了。 但这一下给予的动力也尤为充足! 走龙,一跃九十丈! 九十丈,已经跳出了这片建筑群的区域,直接跳到对面街上去了! 高见亮刀,而他的面前,跳出来了另一个刺客,正在尝试躲避。 二境! 这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啊,在外城这种地方,一位二境的杀手。 可惜,碰见了高见。 走龙落地。 周围的大雪腾空,四周顿时化作一片雪白。 雪花笼罩了这片区域,周围三丈都变成了似乎随时会起变化的白色流体世界。 在这白色流体世界当中,一道比雪更白,更耀眼的白色亮光,穿过缝隙。 就像是落日透过阴晴天空的缝隙,极其艳丽地显露在水平线上,那炫目的光,随雪花的摆动而摇曳,像一支挥动着的白炽灯,摇摇晃晃地照亮了这片本来就雪白刺眼的圆。 那个杀手都没来得及动弹,他只看见了两个颜色。 白,和……刺眼的白。 他尽可能的睁开眼睛,用尽自己所有的感知想要从飞溅的雪花里看见攻击。 杀手看见,在白色浓雾深处,在白色浓雾深处,潜藏着让他浑身发麻的危机,他的心里对自己可能遇到的东西作着种种猜测,他从来没有如此专注过,以至于他甚至能够看清楚雪花有几个角,因为太想看见那是什么了,他的眼睛和耳朵都竭力想穿透那在空气中到处张挂的、触摸不着的白纱。 这样的专注,这样的压力,导致他气血上涌,竭尽全力的专注,这一刹那……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玉枕窍有所松动!。 如果能够回去的话,他恐怕有机会突破三境吧。 随后,眼前就只剩下了红色。 伴随着一下皮鞭似的响声,抖落的银色细雪与鲜红的血混到了一起。 被马蹄践踏蹦飞起来的雪花,其中出现了一条红线。 雪花落下,地面洒落了一圈鲜红的圆。 杀手的身体匍匐在地,头颅飞旋上天,最后看见的景色,只有一线比雪更白的白。 高见收刀,翻身下马,立刻查看周围。 此刻的高见,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形式打开了神关,虽然现在他还没有真正的神意,但神关该有的玄妙,以及四境该有的力量,他都是有的。 比如说,他现在对人的情绪特别敏感,可以感觉到周围有多少人在思考,这种感知是直接从神魂上生效的,想要对抗,估计也要将自己神魂的波动都隐藏掉。 四境以下,有这个本事的不多,他不担心。 “没有别的思绪。”高见点了点头,这么一看,动手的就只有这些人了。 看起来,不满力工帮的人有很多啊。 不过这次撞见了自己,下回他们应该会收敛一点了,这个外城想镇压下来的难度并不算太大,不会有那么多人不长眼的。 然后,他牵着走龙,就准备回去找李俊了。 其实本来高见只是路过的,他没准备掺和这事儿来着。 力工帮,在他看来已经正常开始运转了,剩下的事情,除非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祸事摆不平,才需要让自己帮忙来解决一下。 正常情况下,李俊就应该自己解决事情了,高见总不能帮他们一辈子。 只是突然回来的时候,撞到了这些事情,所以他才出手而已。 没成想,如果他不来的话,李俊直接就死了! 自己来的还真是巧! 而在另外那边,李俊也没想到高见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东家消失挺久了,他一直觉得东家估计很忙,听说内城里,很多世家最近一直忙忙碌碌的,城里城外也总是能听见什么什么地方又打起来了,什么什么大人物又死在了什么什么地方,收尸看见了什么什么东西。 估计里面也是危机四伏啊,和外城一样。 区别只是,外城的人死了没有新闻而已。 这么一看,内城,外城,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在为了自己的事情在厮杀而已。 不过,东家还活着,那就挺好的。 至于李俊自己,他倒不觉得自己会死。 从头到尾,他都有一股安心感。 这股安心感并不是来源于高见,而是来源于‘运气’,还有‘预感’。 是的,李俊已经不是第一次化险为夷了,而且只要他没有生出心悸的感觉,那么他基本上都不会有事,连擦伤都不会有。 这次也一样,那些杀手其实是有机会杀了他的,可谁知道东家突然路过了! 既然东家路过了,那肯定就是没事了。 李俊心情也是大好,他一边指挥着大家搬运伤员,做紧急处理,然后交代道:“等会在这里贴几张告示,房子有损失的,就去找力工帮,我们会来现场勘测,有什么损失照价赔偿,让这里的人不用担心,我们不占便宜!” “但是如果发现是为了骗取赔偿而自己弄坏的,那就整栋不赔,自行负责。” “伤员都送到刘郎中那边去,之前我们已经谈好协议了,去那边会有专人照顾,能自己走的就自己走,别什么都躺着。” 李俊安排着各种各样的杂事,同时也在往外走去,刚好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就撞见了牵马过来的高见。 “东家!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李俊笑道。 而高见却没有笑,甚至是有些严肃的说道:“这次还好是碰见我了,我看你安排的这些东西,虽然能够围剿第一批杀手,却对第二个偷袭没什么防备,以后可要注意点,凡事都要多做一层准备。” 没错,这回来的几十秒里,高见已经通过他看见的蛛丝马迹,推演完成了整个战斗的过程。 他发现,虽然李俊的安排挺巧妙,但他没有安排第二重后手,导致了如果不是高见路过的话,他就被人一箭射死了。 这可不行啊。 听见高见的话,李俊笑道:“如果我说,东家你也在我的计算当中呢?” “你知道我要过来?”高见挑眉。 如果这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那他可就要对李俊刮目相看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会有人来帮我而已。”李俊说道:“到现在为止,这种预感还没出错过呢。” 高见皱眉:“所以你是信运气和感觉?可别太相信运气了,有些东西可以成功无数次,但只能输一次,最好的做法是每一次行动,都按要输的那次给自己留退路。” “东家你可不是这么做的。”李俊马上反驳。 没错,在李俊看来,高见可比他离谱多了。 高见才是真正的莽夫,只有三成胜算的时候他就敢上,五五开的时候就直接毫无顾虑的上,七成胜算的时候压根就不会犹豫的。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哪怕有九成胜算,心里也得嘀咕嘀咕。 “你和我比什么?我孑然一身,拼赢了血赚,拼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呢?你一死,整个力工帮都要分崩离析,炸成一团,到时候辛辛苦苦搞出来的这些东西,又有哪个保得住?俗话说万乘之主行不履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六尺之躯立须知命,你自轻性命,手底下的人怎么办?”高见如此说道。 李俊也知道高见说的有道理,所以也只是讪讪笑了一下。 他也知道,这种‘答案’很难被别人接受。 只凭感觉,只凭运气,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这听起来确实太玄幻了,根本就没有可信度,其他在别人耳朵里只会觉得匪夷所思。 但也不需要和别人多说就是了,这种主观感受没办法和别人解释,只能自己去感受。 “那我就先走了。”高见摆了摆手,既然已经和李俊说明白了,那别的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总不能还让高见一把屎一把尿的给他们养大吧?差不多就得了。 高见可不准备真的当他们亲爹,人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 不过…… 李俊的变化,确实有点大。 而且看起来,周围的神祇,鬼魂,纤夫力工们,都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 不一定。 高见知道一种情况。 最亲近的人,距离很近的人,反而会容易产生认知谬误。 这种谬误的根源,就在于亲近的人之间,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们互相之间所见证的,是对方每一分每一毫的连续变化,那么在互相之间的眼中,对方就不存在“很大的改变”。 很多人都是这样,他们无法意识到多年积累下已经变化颇大的那个人,和他们心中那个最初的,没发生过“剧变”的人之间的区别。 就像是你两三年的时间里,长胖了十几斤,天天和你见面的兄弟和同学们,往往意识不到这点。 需要一个和你有段时间没见的人突然说一句“你最近有点胖了啊”,他们才会恍然大悟,开始仔细打量你,察觉到你真的胖了。 同理,父母很有可能要很久才有可能才察觉到“孩子已经长大了”。 而李俊的变化,在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们眼里,或许真的不大吧。 所以,高见走了过去,对那些正在看着这边的纤夫和神祇说道:“那我就先走了!对了,你们找个时间和李俊聊聊,你们工头最近行事有点太冒险了,好好劝劝他!” 纤夫们挠头,没敢接话。 神祇和鬼怪也面面相觑,不说什么。 这谁敢接话啊。 东家和工头扯风险,他们哪儿插得上嘴,再说了,工头的计划都没出过错,但转念又一想……东家的计划,似乎也没出过错。 也不知道该站谁,自己看着就好了。 高见看见他们的模样,也不准备说服他们,只要让他们意识到有这么个事儿就行了,都成年人了。 高见说完:“那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事!你们收拾,对了,这些,你们拿去喝茶!” 说完,高见手掌一翻,多出了几十金,当众拍给了李俊。 然后转身就走,他确实还有事,下一步高见可是要去参加太学选拔的,得提前给自己做做准备。 但这时候,李俊却突然拦住了高见:“等等,东家,还有一件事!” “什么?”高见回头看他。 “这边说话,阿棕,这些钱你拿着给兄弟们分了,兄弟们一半,另一半买成香火!”李俊又把钱分了出去,然后拉着高见走到了一边的小巷里,边走边说:“东家,我最近买了一本二境的功法,你来给我掌掌眼?” “功法?行啊你,都买得起功法了。”高见讶异,然后点头:“行啊,拿来看看吧。” 李俊连忙从怀里将捂得温热的古董书籍双手呈上,递给高见。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制式功法,左家内斗 高见拿过这本书。 说实话,这种书,说一句古董一点问题都没有,高见都怀疑自己用点力是不是能把这东西给弄碎了。 不过,正常放着的话,应该是不会坏的。 因为上面有神韵。 神韵这种东西,是可以护持自己的‘本体’的。 一块石头,很容易就风化掉了。 但如果有名家大士,提笔在石头上,写出一首千古绝句,那这块石头往后传承千年,都不一定会有事,只会随着神韵本身的衰竭而慢慢损坏。 看这本书,这里面的神韵,持续个几百年应该不成问题。 再看看内容。 是一本炼体的功法,拥有开启大椎,膻中两个窍穴的法门,讲究的是“光天化日,一点阳春”,通过大椎的阳气,来淬炼整个肉身,和高见传授出去的功法并不冲突,属于是至阳至刚的这一类法门,非常适合成年的精壮汉子修行。 力工纤夫这一堆整天干体力活的肌肉佬,恰好契合这个东西。 而且……这东西,似乎比制式功法,还要强,只是残缺了而已。 这可有点意思了啊。 在沧州内城,类似尽有斋一样的地方,其实是有为数不少的‘制式功法’出售的。 一本成套的制式功法,一般价格是在五千到一万金中间,偶尔会有更强的,卖的更贵一点,但一般是见不到的。 所谓的制式功法,就是由神朝官学,官方研制,印发,并且广泛传播的功法,这种功法是‘改良’的,起码他们自称是改良的。 市面上,没有系统传承的散人,或者是新兴势力,如果没有办法,没有多少奇遇的话,多半都是修行的这种功法,对神朝的修行者来说,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很正常。 不过……李俊这种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高见却早已四境的玄化通门大道歌之中知道了这些事情。 这些所谓的改良功法,其各方面的强度都遭到了一定的削弱,和真正的优秀传承比起来根本就是一碰就碎。 这也是一种神朝的策略。 这世上,总是会有人以武犯禁的,尤其是不受控制,无法约束的诸多散修。 这些散修如果放任不管,那对神朝的统治将会造成相当严重的影响。 可如果直接大规模的压制散修,恐怕会造成更大的影响。 那么,就不如釜底抽薪。 对于已经成了气候的散修,邀请他们来神朝内部供职,给予俸禄和地位,不想来也没问题,给个客卿身份,证明一下他是朝廷的人,安抚他们,结交他们。 对于那些底层散修,直接开放给他们的充足的功法。 相较于要去遗迹里挖坟找功法,各种方法偷窃,甚至是互相厮杀,互相抢夺,这种能够花钱直接买到的功法显然是更加具备性价比的选择。 他们一堆人攒钱,买一本功法,共用一套也是常有的事。 哪怕这种功法众所周知的不太行,可是……对很多散修来说,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强大的散修逐渐被收编,弱小的散修开始流行起了制式功法 于是,强大的散修,自然而然就慢慢慢慢的消失了。 这就是‘釜底抽薪’,相较于直接和散修集体开战,强硬弹压,用这种功法来慢慢消除散修的威胁和影响,显然是更加方便和安全的。 像是力工帮这种,如果李俊拿的出一万金的话,他肯定是二话不说直接买一本成套的制式功法的,反正这也已经足够让他在外城立足了。 真的会有力工们会觉得自己吃亏了,要反对吗? 不可能的,所有人都只会欣喜若狂,自己拿到了一套能修行的功法! 神朝的知识,可是很贵很贵的。 所以,对这些底层散修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只要他们愿意用自己一辈子去奋斗,就能够进入到修行者的行列,去换取一个和他们的后代和未来都会变好的希望。 这既满足了他们的晋升欲望,还增加了修行者的数量,甚至于,这些散修借助这种功法成了气候,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后代,都会相当主动的去各个仙门,官学之中拜师学艺,修行那些真正的,成体系的好功法。 如此一来,整个散修阶层就自发的变的安稳了,同时还会做出主动阉割自己,让自己不搞事,勤交税,主动愿意修行制式功法等一系列行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从不安分的,掌握了一定力量的暴躁分子,变成神朝的坚定拥护者,只需要一套制式功法而已。 甚至都不会影响到天才的诞生,因为只要修行了这些制式功法,你是不是天才,够不够资格加入真正的仙门,都会轻而易举的被辨别出来。 治大国如烹小鲜,神朝诸多事宜,个中微妙手段,难以计数啊。 否则的话,这国祚也难以持续这么多年。 不过高见看了一眼李俊。 对现在的李俊来说,他估计也不考虑这些,他还没到考虑这些事情的程度,现在的他,更要注意的是另一点。 那就是力工帮的生存问题,对于力工帮来说,制式功法也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 但现在,这本功法……好像比制式功法还要强,这是捡漏了? “多少钱买的?”高见收起书本,递了回去。 “八百金。”李俊答道。 “赚大了,只是有个问题,这东西不成套,想要修行到三境,要么去找其他立意类似,水平差不多的功法拼成一套,要么你自己开发出一套,还是说,你觉得二境就够了?”高见如此问道。 功法的确可以拼凑,只是这样修行出来容易自我矛盾,轻则功体不全,重则爆体而亡。 所以需要寻找功法立意类似的功法,这样反噬会小一点。 当然,也存在那种,明明是两部功法,合起来修行却能够弥补两边的弱点,变成一部超级神功的,不过指望那种,不如去挖坑,说不定地里就埋着一本绝世秘籍呢?是吧。 李俊则笑着将功法收了起来:“船到桥头自然直,下半部分会自己冒出来的。” 对这个答案,高见说不出话。 也……行吧…… “那我就先走了,我确实还有些事情。”高见摆了摆手,走出了巷子。 “东家慢走,交给我,就放心吧。”李俊强调了一下。 高见不置可否,其实李俊已经展现过自己的能力了,多的也没必要再提,只是挥了挥手,转身上马,乘着走龙,去了外城更外的地方。 位于沧州的镇魔司大营。 在那里,高见要熟悉一下自己现在的力量,等待太学选拔开始的消息。 报名的事情,司马估计已经知道了,他应该也知道左家现在的形势了,只是到现在都没有反应,高见觉得,镇魔司司马应该是乐见其成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管了。 回大营! 走龙吐出一口火焰,加速,朝着城外走去。 不过一刻钟,就已经赶到了。 如今的走龙,怪化到一境之后,这种一溜小跑的速度比以往大概提升了三成左右,而如果全速的话,日行一万五千里也不是不可以拼一拼,而且也没那么容易死了。 至于说瞬间的极限速度,只能说……比以前翻了个倍。 越是短时间加速,提升的越多,至于长距离的跋涉,反而提升速度没有那么显著。 可能走龙擅长的就是短距离加速吧,反而长途跋涉不是它的强项。 其实看体型也差不多能看出来了。 擅长长途跋涉的马,一般都会比较瘦小,比较匀称,既不会太高,也不会太壮实,性格也少有暴烈的。 而冲锋速度快,耐力一般的马匹,才会看起来高大健壮,如龙似虎。 但比较反常识的是,更壮,更大的马,反而跑不了多快,不能当坐骑,变成了类似牛一样的牲畜,不能用来驰骋,只能搬运东西。 通常情况下,走龙就已经是能够作为坐骑的马里面最高大的那一批了,或许这也是它耐力比较差的原因吧。 现在把走龙拿去卖的话……起码得有五千金吧,这种级别的坐骑其实相当厉害了,高见转手一倒腾,走龙的价值就翻了十倍啊。 不过对这匹和自己出生入死的神驹,高见其实还是当兄弟看的,不然也不会喂走龙那么多妖兽血肉。 好兄弟!升级快点,以后一起冲冲冲! 高见兴冲冲的骑着走龙回到了自己在镇魔司的营帐里。 呼! 下一步,干掉左家的后继者们,然后看情况跑路。 能跑路去太学,那就跑路去太学。 如果被发现了被神朝追杀,那就在鼠山的帮助下,去东海投奔丹砂去,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容身,高见可是一点都不担心! 至于李驺方要卸磨杀驴,那…… 那就这样呗,还能咋地?说到底高见只有四境而已,真有大能者要搞他,他能咋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所以此刻的高见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如同最初他面对鬼柳的时候一样,冲就完了,至于要怎么冲,,冲锋路线,各种冲锋计划,那是冲之后再考虑的事情。 从一开始,退缩这个选项就不存在。 这么想着,高见回到了大营。 洗了个澡,把走龙丢到旁边,让他自己撒欢玩儿去。 走龙迫不及待的跑路去了,他欺负那帮战马去了,估计是之前在这里有过什么摩擦。 现在怪化了,那一批战马估摸着不是他的对手了。 而高见则扫了扫自己营帐的灰尘,然后躺在床上,翻身,被子一盖。 睡觉!!! 天塌下来也挡不了! 呼噜呼噜,高见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而此时此刻,在高见睡大觉的时候,沧州的事情也在快速发展。 左家的争斗已经趋于白热化了。 左岸和左青的矛盾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左岸公开指责左青‘卖族’,利用法家的法门来取代沧州原本的祭祀形式。 同时,他还指控左青通敌外人,联合镇魔司,想要杀了他这个前任掌舵。 左青的回应则冰冷无情,他公开说道,左岸并不老实,一直在想方设法为了个人利益阻碍家族发展,‘法’远比‘血祭’要强得多,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抱残守旧,对现任掌舵倒打一耙,分裂家族,阻止新法的实施,按照家法,应当处死。 但处死这个决议下来了,却执行不了。 左家有接近一半的八境族老选择了直接住在左岸养伤的院子里,什么处死?有种你指派老祖宗过来把人全杀了。 整个左家的园林,迅速被分割成了两片。 一片支持左岸,希望严查左青的。 另一片支持左青,希望将左岸迅速处死,不要留半点祸患。 两边的主要争执点在于,左青是否真的引入了法家的法门? 关于这点,左青主动交出了自己的法门,交由了家族内部的博士审议。 但左岸一派认为博士是站在左青那边的,应该将法门交给中立的第三方,比如神都阳京的黎家,他们见多识广,知识储备丰富,能做出公正的判决。 然后左青直接亲自出面,抨击左岸,喊出了:“左家是左家的左家!不是黎家的左家!”这句话,得到了族人的支持。 但左岸随之回应道:“那不如让我信任的博士来做鉴定,如何?” 左青不肯,表示自己不会退让。 两边剑拔弩张,虽然还没有火并,但各种小摩擦一点也没少,可以看见沧州内城里时不时就闪过一道神光,劈下一道闪电之类的,杀伤范围不大,可杀力却一点不小。 在第一次死者出现的时候,两边的矛盾就已不可调和了。 而最关键的是……第一个死者是支持左岸的一位四境执事。 左岸立刻选择了大操大办他的后事,在灵堂上公开指责左青不仅暗杀自己,还肆无忌惮杀死血亲族人。 左青那边则声称自己是家法惩戒,身为掌舵本身就有此权柄,左岸身为上任掌舵自己没有家法处死过人? 总而言之,两边打的不可开交,左家方方面面都开始运转迟滞。 有人希望去找左浪评理,却被告知,老祖宗闭了死关,正在冲击两关大宗师。 而在这种气氛下,太学选拔,其实就在几天之后。 第一百六十四章 那罗法曲 左家内部剑拔弩张,风起云涌,就连表面上的平静都已经无法维持。 而在这种气氛下,太学选拔,其实就在几天之后。 对此,水家乐见其成。 此时此刻,在水家内部,水苍苍正在练习一门新的术法。 这位水家的公子,此刻一身白衣,俊朗的面容有些紧张,神色之间隐隐有些疲惫,但不管怎么说, 却见水苍苍在一座巨大的庄园内部,轻轻伸出手。 四周顿时有风起,然后传来阵阵天音。 随着音律,端看见天空,浮现佛光。 却看见一座大殿的虚影浮现,七宝庄严,悬缯幡盖。 紧接着,有诸天侍从款款而现,其宝相雕莹,悬于虚空,不断颂唱,附和天音。 天音化作实体,四周的气开始运动,无数的咒文涌出,像是流星一样旋转,然后砸在了大殿之上。 大殿原本空荡荡的墙壁,顿时多出了许多经文,雕文刻镂,众宝合成,庄严妙好,梁柱、户扇、窗牖,皆以金影咒文刻录。 随后,水苍苍手势再变,大殿之上,众僧侣的虚影开始行动,一个个击大鼓,吹法螺,敲铜钹。 又有佛音,演说佛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楞严,瞬间,周围花雨缤纷,地涌金莲,瑞气遮迎。 就在这一瞬,水苍苍开始流汗。 他试图继续维持这般异象,但随着佛音的继续,大殿之上,开始浮现出一尊真正的‘天人’。 人身,但头生有一角,面目俊美。 可是,在面目即将出现的瞬间,水苍苍大汗淋漓,抬起的双手猛的落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四周的异象顿时消散,一切归于虚无。 这时,却看见一个蓝色的光头出现在了这里,赫然便是天人,非想。 “公子,休息一下吧,那罗法曲没有那么好学,一天四次已是极限,你现在每天练七次,已经是在透支神魂和气海了,就算水家有足够的天材地宝帮你恢复,这种程度的练习,一个不好就会损伤根基,得不偿失。” 水苍苍摇了摇头:“不行,太学选拔在即,我想要稳赢下来,那罗法曲是必不可少的,到现在为止,施展成功与否还是五五之数,难道要等到了赛场上,我去赌运气看看能不能施展成功吗?” 非想摇了摇头,但也没有阻拦什么。 水苍苍愿意,那他也没必要再多说,或许真的损伤了根基,水苍苍也有办法把自己救回来吧,水家还是很有钱的,掌握的许多宝物,神妙术法,都能起到作用。 更别说,水家的修行法乃是炼气士一脉,这一脉三关齐修,是属于‘什么都要’的类型,讲究一个“凝住心神,形气俱得。” 既要凝练心神,又要锤炼肉体,还要修行气意,精气神三关一点都不能落下,所以能够承受的压力也比其他的修行道统更大。 再说,他现在也就差最后一点了。 只差凝聚出‘紧那罗相’了。 诸天人之中,有紧那罗。 紧那罗,即云真陀罗,彰显似人而有一角,故号人非人,乃法乐神,居十宝山,身有异相,即上奏乐,佛时说法,诸天弦歌般遮于瑟而颂法乐。 那罗法曲,就是模仿紧那罗之音,奏诸天弦歌,颂万法之乐,以天音降下佛国。 那罗法曲的神异之处在于,能够吹奏天音,凝聚佛国异象,通过那些僧侣念诵的真言以及天音,撕裂周围那些已经衰弱的天地,暂时将真正的胎藏界曼荼罗插入此地,以佛法屏蔽此刻运行的神朝天地法则。 只要周围的人,包括施法者自己坠入这般佛国异象之后,都会被纳入掌控,在这个级别是几乎无法抗衡的招数。 不过难度就是,必须完整观想出‘紧那罗’的整个观想图,以紧那罗天的法相来维持天音,通过天音来维持整个佛国。 在天地停滞之前,这个法门需要两关大宗师,并且两关开的是气关和神关,才能够修行,因为那时候的天地实在太过于稳固,水平不够,根本无法撕裂周围的法则,将胎藏界曼荼罗插入此世。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天地停滞,神朝自订的法则,以天坛维护的四时秩序相当脆弱,让水苍苍这个三境也有资格使用这般禁忌一般的法门。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如果学会了那罗法曲,那足以让三境的水苍苍吊打普通的四境。 这就是世家直系子弟的底蕴。 天材地宝从小喂到大,日常喝水都是灵泉,从小修行顶级功法,一招一式都是顶级术法,所有的东西全都优越于你,甚至天赋都比你强,三境打四境根本就是打着玩一样。 但是……这也不够。 因为他的对手,是其他的世家直系子弟啊。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那罗法曲’这个程度的术法,他们的天赋也各有千秋。 现在能拼的,就看每个人到底对自己已有的资源掌握的如何。 所以,得练习,得更多的练习。 水苍苍走到一旁,将整个头都埋入一座灵泉之中。 这原本是沧州西边的一尊泉眼,水家族老以大神通扭曲地脉,搬运水脉,将整个灵泉泉眼本体,足足方圆三十里大小的圈子给压缩成了不到二里大小,然后腾挪到了水家的园林下方,以灵泉滋养整个水家,水家到处冒出来的泉眼,都是这个灵泉。 “太学选拔事关重大,我可不能输啊。”把头从泉水里抬起来,水苍苍擦了一把头上的灵泉,准备再练一次。 水苍苍捡起旁边的毛巾,擦干了头发,又绑好马尾,再往前去。 现在观想紧那罗法相只有五成成功率,起码也得练到九成才能拿出去用。 而天人非想这时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冷不丁的说道:“说到这个,水公子,我倒是觉得,与其这般瞎练,你不妨去找一找高见。” “高见?他不是去古战场那边了吗?”水苍苍停了下来,看向自己现在的老师,天人非想。 天人啊…… 自己拼命观想的紧那罗天,就是天人之一吧,哪怕耗尽心力,竭力去观想那些细节,可是法相那复杂的组成都让他捉襟见肘。 真正意义上的‘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哪怕看了观想图一遍又一遍,背的滚瓜烂熟,但始终都无法在脑子里真正将这个形象概括出来,导致观想总是失败,哪怕成功了,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懵的,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成功,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失败。 紧那罗天都这样了,那么,非想老师……又该是什么档次的呢? 而非想直视着水苍苍,说道:“把观想图给高见看看,说不定能帮到你。” “他?帮到我?老师莫不是在说笑吧?”水苍苍有些讶异。 高见?凭什么? 几个月前,水苍苍在老祖宗的指使下,和高见有过一段简短的接触,对这人有一些了解。 平心而论,水苍苍其实是还挺喜欢高见这种人的,有一股子拼命三郎的意思在,但说到底也就这样了。 翻不起什么大风浪的,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最多也就是这般交情了,就这样,还是自己施舍的。 如果自己不施舍,他根本没资格和自己坐一桌子喝茶。 不过听说后来他搞了不少的事情,好像还引龙过来,把白山江水族给灭了,确实有点本事,可这些都还不够。 在水苍苍眼中,和水家当代唯一指定继承人这个身份比起来,高见还差的太远。 这可是唯一指定继承人,整个沧州,所有世家,也只有一个。 其他世家,都有很多备用继承人。 而水苍苍不同,他早早就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绝世天赋,整个水家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竞争,虽然如今才三境,但那是因为炼气士的功法所致。 “他很厉害,比你还要厉害,公子如果带观想图去找他,他说不定帮到公子。”非想双手合十,微笑的说道。 水苍苍皱眉:“认真的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非想从不说诳语,他这么说,就一定有这么说的道理,起码非想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水苍苍身上气质一变,之前身上的水汽直接被蒸干,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嗯?!” “老师何出此言?他强在何处?”水苍苍迫不及待的问道。 “此前你见他,他几境?”非想问道。 “开始是一境,然后厚积薄发,突破了二境,怎么?”水苍苍说道。 在他眼中,高见确实是厚积薄发,如此锐利的刀法,气血也相当深厚,根子很扎实,一身煞气也不错,一看就知道是在一境狠狠打磨过刀法和根基,突破二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非想微笑:“他四境了。” 水苍苍转身就走,没有二话,直接走到了院子旁边的宅子,将上面挂着的一副观想图卷起,收入卷轴,出门就拐弯,消失在了非想的眼中。 非想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这位心高气傲的小公子,这下总算是能遇到压他一头的人了。 而高见……也正需要一位来自水家内部核心权力圈子里的人的帮助啊。 而自己所绘制出来的观想图……也是一个想要尝试的点。 非想对高见的记忆很深刻。 他并非是第一次在沧州绘制观想图,上一次,他就在高见的背上画上了一副完整的鬼子母天相。 其细致程度堪称变态,引来的神力是寻常观想图的三十倍以上,而高见对这些观想图却完整的吃了下来。 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第六感。’ 这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来自天人的神通。 八识六神通,乃是天人众顶级的法门。 八识分别是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 六神通,分别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神境通、宿命通、漏尽通。 其中,‘意识’就是俗称的‘第六感’,佛门擅于推算前世今生,测算因果报应,乃至于‘掐指一算’,直接算出眼前之人是为何而来,都是依赖于这八识六神通的一星半点。 当时,他的第六感就在疯狂跳动,告诉他……高见不简单,普通的观想图不行的,镇不住他,必须要画的细致一些。 所以,非想认认真真的画了那副鬼子母天的观想图。 高见也没有辜负非想的努力,他抗住了考验,没有横死当场,还引来了鬼子母天的力量降下,轻而易举的超度了孽婴,还将神力灌入了高见的神魂之中,让其获得了天大的好处,神魂坚实程度已经媲美打开了神关的修行者。 那之后,高见甚至还灭掉了白山江水族,乃至于,仅仅只是通过自己带着鬼木炭过去,就猜到了左青的意图,挑起了左岸和左青的内斗。 这个人,说实话,非想非常喜欢。 而今,这一幅给水苍苍画的紧那罗天的观想图,是非想拿出了真本事,参考了一位真正的紧那罗所画。 借助水苍苍的手,送给高见看一眼,既能让自己少沾因果,也能看看高见的极限在哪里。 能领悟吗? 那罗法曲…… 非想放空大脑,双手合十,朝着水家内部修建的一座佛龛去了。 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呢。 另一边,水苍苍不习惯骑马,骑马太颠簸了,对腰不好,而且风大,吹的他难受。 他的穿着也不是武者们常穿,那种在四肢和领口都捆扎的很紧的劲装,而是宽松的袍子,跑的速度快了,风一吹便哗啦啦浑身响,还会拉扯领子和袖子,实在是很不舒服。 沧州外城还有很多东西挡路,更是让人烦躁不堪。 所以,他出门一般是乘车,或者坐轿子。 今天选的就是轿子。 几只昆仑奴,铁打一样的肉身,面无表情,担着轿子,沉稳但迅速的走在街上。 出了内城,来到外城。 外城顿时,哗啦的一下自发的让出来一条道路。 贵人出行,可没人敢拦路。 昆仑奴一路抬着到了镇魔司大营,已是傍晚时分。 水苍苍唰一下打开了自己的折扇,笑着走下轿子:“高兄!在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反应 高见此刻正在和王隆吃饭。 该说不说的,王隆这个B……这个人,虽然正事不干,修行也基本上摆烂了,靠着自己出身世家混了个镇魔司校尉的头衔,每天干点跑跑腿之类的杂事…… 但他对吃,是真热爱啊。 尽管因为他的种种摆烂行为,导致他不算富裕,可一年二三十金的收入总是有的,这个级别的收入,已经足够他去追求味道了。 所以他一天吃五顿饭,研究美食,虽然自己会做两手菜,但也不是真的想当厨师,就是个纯吃家。 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挺幸福的啊。 他们吃的是汤锅,以鱼骨汤做底,炖的浓白,加了豆腐,有生熟两种鱼片。 “诶,高见,来尝尝这个,这条鱼是我自己养的,又肥又鲜,这些熟鱼片我放了陈酒酱油,覆以瓜姜,垫上蕈笋等诸鲜物,紧火蒸熟,再切片放进去煮,以鲜味尽在鱼中,你试试!”王隆给高见夹了一筷子。 “不是……你自己养的?你在什么地方养的?”高见有些愕然。 “镇魔司大营啊,那边不是有个操场吗?人都调去古战场镇守了,我就把操场挖开了,灌了水在里面养鱼,还有点虾和螃蟹什么的,那边峡谷上面的树林我也种了菜,就是笋和竹子在沧州养不活,试过好多次了,最后还是只能买从外地送过来的笋干,唉,好贵。”王隆有些叹息的说道。 高见目瞪口呆。 这人……把镇魔司的操场给改造成鱼塘了!? 还把镇魔司后山种上了菜? 不是,真是所有人都去古战场了,没人管他了是吧? “不是……王哥,唉,算了,我感觉我每次回来你都挺牛逼的。”高见无话可说,把鱼肉和饭混在一起,吃了下去。 嗯,该说不说的,确实鲜美肥嫩,而且没有腥气,有一手的。 “哈哈,我又不像你们一样,要奔事业,要搞这个搞那个,我这辈子啊,就这样,挺好的了,比很多人都幸福了。”王隆嘻嘻哈哈,并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你一开始就是这样吗?身为世家子弟,应该不至于吧?”高见问道。 世家子弟从小肯定都不能是奔着养个废物的方向去培养的,哪怕是旁系,也要安排各种各样的学习,让他以后可以在某个地方派上用场。 王隆听见这话,笑笑道:“嗯……一开始肯定不是这样啊,一开始,其实我也有很多很多的愿景的啊,那时候我还想成为神匠炼师呢,不过后来嘛,遇到了一些事情,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高见没有多问,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豆腐。 别人不想说,那实在是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面聊太多。 鱼肉放在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诱人极了。 不过,这时候,王隆却主动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家子弟不都是经常要对比吗?拿出来比个赛啊,参加一下踏青,每年的大礼上都要出来演武之类的。” “我输了个透彻啊,后面就干脆放弃了。” “小时候啊,我对人生的设想很宏大,要做这个,要做那个,后来我落魄之后,吃到了一碗好吃的菜,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一瞬之间,我之前的那些所有执拗,都土崩瓦解了。” “此生,惟愿能吃好吃的,能听好曲,能好好睡觉,还能被感动,就好……如此而已。” 他一边嚼鱼肉,一边对高见如此说道。 高见听完,看了他一眼:“人人都能过上你这样的日子,那就挺好的了。” “我倒是也希望,不过不关我事就是了。”王隆笑笑,给自己舀了一碗鱼汤泡饭。 然而,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大的喊声:“高兄!在吗?” 一听这话,旁边的王隆突然一个手抖,一碗鱼汤泡饭撒了一地,滚烫的鱼汤洒在他的手上,他却恍然未觉,只是一脸惊恐的看向外面。 高见也看向外面,他认识这个声音。 沧州水家的公子,这一代世家子弟之中的佼佼者,水苍苍。 但他没有回应水苍苍,而是看向王隆,说道:“王哥?” “啊……你不用管我,水公子是来找你的,我先回避一下。”王隆连忙摆手,只是随手拍了拍身上的饭粒,作势就走。 高见连忙追上去。 两个人走到校尉小屋门口,本来距离外面的轿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按照惯例,应该要等高见主动前去迎接。 但水苍苍似乎特别急躁,所以他甚至主动下了轿子走了过来,恰好和王隆和高见在门口处撞上了。 两边打了个照面。 水苍苍似乎是有点急切,表情不是很好。 高见不明所以,他对水苍苍的其实感觉还挺不错的,这水家公子帮他处理过不少事情,还熬夜干活处理了几千斤的文书,搞的差点猝死,还帮了他联系白山江水族,所以刚好想拉对方和自己一起吃饭呢。 可是,当两边照面的时候,看见水苍苍那不悦的表情的瞬间—— 王隆浑身一下就僵住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像是绵羊遇到了猛虎,浑身的肌肉猛的绷紧,整个人完全不能自控,呼吸都立刻急促了起来,冷汗,唰的一下从后背涌出,手脚冰凉,甚至刚刚吃完东西的肚子都开始绞痛起来。 看着那张脸,王隆脸色苍白的往后退了两步,一股恐怖感从回忆里袭上心头,让他的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强烈的抽搐感从肚子里冒出来,让他一个没站稳,往前一扑,哇的一口就把刚刚吃的东西吐了出来,甚至洒在了水苍苍的鞋子尖上。 当他意识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水苍苍的脸色已经青了,甚至还带着些许的惊恐。 一泼呕吐物,好像比强酸还要恐怖。 吐在,我的鞋子上? 水苍苍原本就不悦的表情马上变的更加阴沉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发作,而是一把想要推开王隆,扯出笑容,对高见说道:“高兄——” 但是他马上看见,高见都没看他,马上就弯下腰,把王隆扶了起来,一脸急恐:“王哥?搞什么?锅里有毒?你是不是采蘑菇吃了?吃死了怎么办?不对,我也吃了,你采了什么蘑菇,你倒是说啊!?” “嗤。”水苍苍没绷住,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我没有,我那些蘑菇,都是能吃的。”王隆勉强吐出最后一口,算是安宁了下来,勉强回应了一句高见。 “那你吐什么?”高见不解。 “高兄?”水苍苍挥手。 “我……没什么……那边水公子……”王隆强撑着,但可以看见还是嘴唇颤抖,双眼瞳孔扩散,像是要死了。 “毛病,快点起来,把衣服换了。”高见把他拽起来,不停的摇晃他,想让他吐个干净。 “高兄!”水苍苍又喊了一句! 高见有些不耐烦:“等一下,没看人这边倒了吗?万一真是吃蘑菇中毒了怎么办?” 水苍苍被怼了一句,憋的说不出话。 然后,他单手一翻,从手里捏出一枚丹药,手指一弹,准确无误的飞进了王隆的喉咙里,不管他的感受,直接冲进了食道里,整的王隆又是一阵咳嗽。 但咳嗽之后,他身上的气色突然红润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强行提振了精神,恢复了正常。 只是,面色依然有控制不住的恐惧,低头,不敢看水苍苍。 “耍宝的事情之后再做吧。”水苍苍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高兄,怎么现在都四境了,还吃这些?住这种地方?” 听见这话,高见笑道:“什么叫吃这些,豆腐炖鱼,美的很啊,你要不要进来一起吃?还有,你和王哥有过节?” 高见已经看出来了,王隆的状态显然和眼前的水苍苍有很大的关系。 “过节?啊?怎么可能。”水苍苍先是皱眉,认真思考一下眼前的人,然后果断摇头否决。 “我都不认识他,恐怕见都没见过,今天第一次见面还脏了我的鞋,唉……”水苍苍有些可惜的看着自己的鞋子。 王隆也终于勉强站直身子,说道:“和水公子没什么关系……” 高见则指着王隆说道:“你看,他都认识你,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水苍苍无奈的叹了口气:“高兄,我好歹也是很有名的好吗?认识我的人海了去了,我要每个都认识我还活不活了?” “你很有名?”高见愕然。 水苍苍一打折扇,轻轻摇动:“那不然呢?” “那为什么当初你在我那里干活的时候,那个二境的,控风的那个人找上门来,他都没有认出你来?”高见提问。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乡巴佬都认识我!”水苍苍有些恼火了。 “那说明你也不是很有名嘛……”高见答道。 水苍苍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额头上青筋鼓起两根。 不对…… 要冷静,要冷静。 临喜临怒之时,方见涵养。 人之宽大,弘器度以养德,省怨怒以养气,绝仇雠以远祸。 喜来时多一点检,怒来时多一点检,怠惰时多一点检,放肆时多一点检,才是上位之道。若是一时顾不得喜怒放肆,因此做了错事,便悔不及当初。 淫怒是大恶,里面驭不住气,外面顾不得人,成甚涵养,如此做派,算什么‘公子’? 所以,他深呼吸一口,恢复了平静,顺着高见说道:“高兄,不要说笑了,些许宵小听不到的名字很正常,毕竟我水苍苍的名头,世家子里才最清楚。” “高见……啊不,高大哥,我求你了……”王隆搭着高见,本来是想按平常那样喊高见的,但眼前水苍苍都喊高兄,他是真不敢喊高见了。 “不是,王哥……所以,真的就是他把你吓到了?”高见回过味来,看着王隆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又看了看水苍苍,差不多捋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有这么夸张吗? 夸张到水苍苍只是出现,就能让王隆失态成这样? 这让高见想起了之前见到水苍苍的模样,这位公子哥在他这里其实一直都是谐星形象来着。 他好像有点洁癖,来外城的时候脸色青紫交替,干活很麻利,不拖拉,而且从来不诉苦,不抱怨,有事就埋头干,差点给自己累死在房间里。 再加上他气度优雅,涵养足够,哪怕表情很差也不发怒,对谁都温和有礼,哪怕是纤夫们也几乎没看见他倨傲的模样。 说真的,高见甚至觉得,他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这位谦谦公子真正失态的样子,因为他每次都是在自己濒临失态,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强行给自己收回来。 还挺好玩的,就好像是在看一个防很低,但血很厚的沙包在挨打,随便一下就破防了,但破防之后也不会怎么样,躺倒挨揍,也不还手。 被揍的时候还会尽可能的保持优雅和仪态。 这样的水苍苍,有可能把人吓成这样吗?高见自己是觉得不太可能的。 而水苍苍这边,他很无奈的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大大的叹了口气,接着恢复了优雅的神态:“好了,那些事情其实都不重要,高兄,我来找你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涉及到一门高深的观想法,能不能聊正事,别扯那些了。” “喔,那你等一下,我把他送过去,然后就来找你,行吧?人还在这里不舒服呢。”高见指了指王隆。 “行啊,那你速去速回。”水苍苍点点头。 于是,高见搀扶着惊恐的王隆离开了这里。 而王隆似乎是想要回头看水苍苍,但他忍住了,或者说……他没敢。 至于水苍苍,他叹了口气。 本来预定的是和高见见面,高手对决,英雄惜英雄,让他看看能被非想老师称赞为‘一流人’‘比你强’的人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结果一来就被扯到这些笑话一样的事情上。 还有,那个什么‘王哥’是谁啊?官服是镇魔司校尉,他真不认识啊。 算了,等他处理完之后自己过来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那罗法曲!(大章) 而在另外一边。 王隆被高见搀扶到了他自己的小屋里。 高见打量着这里,其实就是普通的小屋,干净,但悬挂了很多食材。 可以看见,房子里有挂成串串的干蘑菇,有吊起来的笋干,有腊肉,有香肠,有整条的火腿,还是两条,咸鱼,干制的龟壳,各种香料打包挂着,足足三四十种,香料的味道扑鼻,因为太浓烈了,导致这个地方闻着像是中药房一样。 地上还有十几个坛子,坛子里香味扑鼻,就连上面的香料袋子都压不住,应该是老菜脯,果干,腌辣椒一类的东西。 各种各样的浓烈气味聚在一起,闻起来就像是某种奇异的罐头被打翻了一样,说好闻吧,也不好闻,味道太浓烈刺鼻了。 但说臭,也不至于,确实都是很香,很诱人的味道。 “不是,你这些东西,吃着可不是很健康啊,少吃点腌制食品啊。”高见把王隆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然后,高见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有个灵牌,还上了漆。 是高见自己的。 这是几个月之前,自己去砍左百仓的时候,王隆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给自己刻的那个吧?(详情见第六十六章) 当时,高见急着去收服外城百鬼,去拼命,准备以一境之身,带着一堆妖鬼,去对付三境的左百仓和沧州百神。 王隆觉得高见要死了,劝说了他很久,还带他去看了断龙峡的那把仙剑,希望能劝阻高见不要去送死,享受一下荣华富贵挺好的。 然后高见还是去了。 所以王隆在那天晚上,帮高见刻了这块灵牌,准备给高见上香,高见当晚拿到的香火气里,有很小一部分就是这个牌位拿到的。 到后来,等高见真的活着回来之后,他就把牌位送给了高见,高见收下之后,只是随手找了个地方放着。 没想到这么久没来,他估计是怕灵牌坏了,被虫蠹了,上了个漆。 这给高见整乐了,他嗤笑一声:“不是,王哥,你逗我呢,这东西坏了就坏了,你给拿来上了个漆是搞什么?你正准备以后给我用啊?” “唉,你现在可是大人物了,沧州外城可有不少你的牌位,我这个算什么?最起码还是你亲手摸过的,沾沾神气。”王隆摇了摇头,距离水苍苍这么远,总算是缓了过来。 然后,他马上对高见说道:“高见,你怎么和水公子搭在一起的?” “举行百神大祭的时候,就是水苍苍在帮忙啊,有什么奇怪的,我认识他也很正常吧。” “他……居然和你平等对话?”王隆听了高见的话,音调提高,语气带上了不可思议之感。 “不是,他很傲吗?我没看出来啊,他对纤夫们的态度也挺好的,不像是那种横行霸道,搞的别人出现心理阴影的人啊。”高见皱了皱眉。 “不……水公子其实很和善,但是,和善与否根本就没有关系,高见你怕是不理解这人有多可怕。”王隆苦笑道。 “怎么个可怕法?”高见不明所以。 “他太强了,哪怕是在世家子弟里,他也是强的无法形容的那种,高见你也是天才,最好别太和他接触了,会道心崩溃的,就好像……我一样。”王隆有些畏缩的说道。 就像王隆一样? 那么,高见差不多就明白事情是个什么情况了。 “嗨,原来是这样,那你好好休息,反正你都决定退出世家子弟们的争夺,跑到这里安稳度日了,那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去把衣服洗了睡吧。”高见拍了拍王隆的肩膀。 高见起身准备离开。 “你……不怕吗?”王隆对高见的背影问道。 高见愣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释怀的笑。 他妈的,这是第几次听见这个问题了? “我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怕的?”他只是如此说道,摇了摇头,随后走了出去,关上了门:“你好好休息。” 接着他快步回到原来的位置,水苍苍正站在原地,微笑等待。 高见定睛一看,此刻那个方位,正是夕阳西下。 夕阳在山,淡烟暮霭,红红的夕阳映照着周围的薄雪,显得整片大地都泛着妖异的红光。 城里夕阳城外雪,一片寒云无尽头 枯木寒鸦不可怜,飞入雪中不见愁。 就在这幅美景的正中央,水苍苍站在那里,贵公子的俊美气息几乎要溢出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给他做配角一样,就连身后那一堆昆仑奴都抢不了他的气质。 这让高见微微摇头,停住脚步。 不是,这么帅的吗兄弟,你这样我上去搭话不是显得自找没趣? 但高见不来,水苍苍却急切的很,他看见高见独自走了过来,于是啪的一声将扇子收起来,一溜小跑就过来了。 “哎哟,高兄,可算是和你说上话了。”水苍苍略微无奈。 “水公子找我是做什么?”高见迎了上去,他对水苍苍没什么恶感,所以很自然的相处。 水苍苍也不倨傲,说道:“我这次来,是因为非想老师,最近我在学习一门术法,怎么都掌握不了,他说我来找你,或许能有所收获。” “术法?喔,你刚刚说的观想图是吧,这种东西可以随便分享吗?”高见有些惊异。 观想图,功法,亦或者某些书画之类,这类直接寄宿有神韵的东西,可是相当珍贵的,价值比天材地宝都强。 “能,我做主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的?”水苍苍倒是一脸无所谓,然后递给高见一个圆筒卷轴匣:“就在这里看?还是在哪儿看?” “去屋子里说吧,那外面这几位,要不要也进去烤个火?”高见抬头,看向那几个昆仑奴。 他们都赤着上半身,身材高大壮硕,在雪中站立,一动不动,看着……怪冷的。 那几个昆仑奴显然没有想到高见能说出这种话,本来和柱子一样站着的他们脸色变得惶恐起来,看向了自己的主人水苍苍。 水苍苍也挑了挑眉毛:“不是,刚刚那个是世家子,也就算了,这几个昆仑奴你还要邀请他们进屋?” “都是人,进屋怎么了?天寒地冻的,烤个火呗。”高见无所谓的耸肩。 水苍苍一脸烦躁,于是挥了挥手:“你们自己去寻个地方烤火,不要来打扰我和高兄!有事我会叫你们!” 然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了,伸手推搡着高见进屋:“好了!不要磨磨蹭蹭的了!本来就该直奔主题的,又是王家人,又是昆仑奴,找你看个观想图怎么那么多话,一堆无关紧要的人,死了又算什么?” 高见被他推进了屋子,看着那些昆仑奴确实走了,然后才无奈的说道:“都是大活人,肯定是要以人为本啊,耽误的了多少时间?好了,反正都走了,那我先看看再说。” 高见一边说着,一边被推进了屋子。 而水苍苍的表情有些不耐烦,虽然他已经意识到了高见的不同,但真到了自己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烦躁。 这人太婆妈了,好像街边路过一条狗他都要去喂点吃的…… 不过,也不赖吧,这种人总比和左家那几个年轻公子要强,那帮人水苍苍看了都犯恶心。 只能说,不怪老祖宗要额外花费精力去压制左家,这帮人确实不太行。 而高见这边,他打开了卷轴筒,拿出了里面的观想图。 画轴展开,卷长四尺三,宽二尺四,全幅三尺二,尺寸一般,画轴上刻有符印,是有五行刻印,合有五千四百枚,如果是没有得到允许的人打开,恐怕立刻就会被暴涌而出的能量彻底淹没,直接死掉吧。 “五行刻印……这边角上的电痕……这是五雷法?保管的挺严密啊。”高见有些讶异。 道门有五雷法,分作‘金木水火土’雷和‘天地神龙社’十种,两边各执一词,都说自己才是正统五雷,但怎么会出现在水家的人手里? 估计是买的吧,毕竟水家很有钱啊。 “嗯?你居然看得出来?”水苍苍也惊讶了。 不是,这不是个武夫吗?居然只靠刻印就猜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不是根本就没藏吗?”高见随口说道,然后将画卷展开,挂在了一旁的墙上,仔细观察。 然后他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噗哇——! 高见顿时觉得眼睛刺痛,要瞎了! 就像是在看一本全是小号字体,并且全是繁体异体字,同时没有标点符号,还是上下乱序的书一样! 读也不是读不了,可以一个字一个字按特殊的顺序往下不断读,但这种密密麻麻的信息,就像是…… 光是看就已经觉得眼睛疼了! 密密麻麻的笔画,简直是眼睛杀手。 全幅丹青彩绘,薄施晕染,可以看见,画卷之上,周围云雾,云雾之中有绘禽兽。 兽为六种,猛虎、白狮、白犀、白象、天马、白鹿。 禽为六种,青鸾、孔雀、迦楼罗鸟、喜雀、鹦鹉、白鹤。 都在山间云雾里潜藏身姿,却又清晰可见,其飞动传神之姿,肌肉细致之处,栩栩如生之感几乎扑面而来,仿佛能够感受到云卷云舒,兽毛羽毛卷摺飘举之感。 然而这些,只不过是边边角角而已,但仅仅只是这些边角,就已经足够单独拿出去做一副观想图了。 是的,这些云雀,猛虎之类的东西,若是单独裁剪出去,让人参悟其中的神韵,说不定都能从中参悟出一套猛虎拳,云雀身法之类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在这张观想图上,只是最低级的配角,是位于边角,只配用来‘填充空白画面’的。 而在画像的正中央,有一尊天人屹立其中。 天人宝相庄严,俊美非常,在画像之中高三尺,身周游琉璃玻璃色,看四周的位置,是位于山中佛室,周围的鸟雀,野兽都是山下的背景,除此之外还有种种诸山、大海、江河、陂泽、泉源、城邑、聚落、树林、众宝,如是一切种种庄严,尽大轮围所有边际,乃至空中微细游尘,莫不皆于梵宫显现,如于明镜见其面像。 天人站立,身上斜挎着琵琶,似乎是正在高歌,牙齿鲜白齐平,分明显现,衣服、珍宝、幢幡、妙盖,诸庄严清净不思议,其身种种宝光,两中指结印,其中神韵盎然,仿佛有诸众生心之所乐而演说法,务穷工思,殊香异音,时有闻听,隐隐谓之梵音。 在这幅画的左上角写着一行字: “诸光明中出妙音,普遍十方一切国。” “演说佛子诸功德,能入菩提之妙道。” “呗有五利益:身不疲极,不忘所忆,心不懈惓,声音不坏,诸天人闻呗声心则欢喜。” 所谓呗,即‘歌’的意思,这里就是在说‘音乐’的力量。 再加上琵琶,以及那些上面所写的字,高见这个通读了玄化通门大道歌之中整个博物志出身的人,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幅观想图画的是什么。 他盯着观想图,然后揉了揉自己痛苦的眼睛,说道:“紧那罗相?谁画的?画的这么细致,这玩意儿拿来观想?观想个啥啊观想,难道他不知道观想图应该少其形,多其神,这样才方便吗?” 水苍苍点头,他也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显然高见这个问题确实问到点子上了。 想要发挥观想图的作用,那么就得尽可能的少画细节,多展现神韵,这也是丹青大家们重视‘写意’的原因。 写意和写实,确实各有千秋,但如果是放在观想图上,那么写意就是完全优越于写实,写意的观想图,细节更少,更容易观想出来,并且还会因为其中的‘意’而增加神韵的效果,反而承载的信息更多,让人领悟其中的神韵变的更加方便。 一幅优秀的观想图,实际上就该是写意的。 画这么仔细,这谁观想的出来啊?! “非想老师画的,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幅图叫《那罗法曲》,其——”水苍苍刚刚想要解说。 但这一瞬,高见猛的扭头:“那罗法曲?!” 八百年前,玄化通门大道歌编纂的时候,就把这玩意儿写在最前面几页上的,因为这个法门相当的特殊。 通过紧那罗的法音,将佛国之无量光,借由两界曼荼罗,强行插入其所在的土地,将此世站立之处化作佛国,真要说厉害,其实不厉害,但就是特殊。 因为真的可以改换天地之道,尽管变的不多。 “对,就是这个,你听过?”水苍苍紧蹙眉头。 这个高见…… 怎么懂的这么多? 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是说武者不能博学,但高见这有点超乎常规了啊。 水苍苍将这些奇怪的想法藏在心里。 反正现在不需要考虑这些,非想老师如此赞扬对方,肯定是有什么可取之处的,且看他如何领悟这幅紧那罗相。 而另一边,高见却感受到了……自己的神关,似乎在被什么东西给牵引。 是神韵?眼前观想图的神韵, 不管是作诗,写文,作画,著书,不贵用力,而贵有神韵。 鬼神人物,有生动之可状,须神韵而后全,若神韵不周,空陈形像,笔力未到,空善赋彩,谓非妙也。 神韵二字,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是暗藏其中,不是什么半吞半吐,语焉不详,而是某种只能靠‘悟性’得到的弦外之音、甘余之味,沧浪之言。 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神韵这玩意儿,很玄乎,有的人可以感觉到,有的人不行。 有的人看猛虎图,领悟出来的是拳法,有的人领悟出来的是身法,就好像盲人摸象,神韵就在那里,大象就在此处,但你靠自己的悟性,能摸到多少,只看你自己。 但好在有一点,那就是神韵并非一次性的,你可以多次重复的,不断参悟同一个事物的神韵,盲人摸象也能多摸一点。 高见虽然很多时候靠的都是锈刀,但是靠自己也不是不能领悟神韵,实际上,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三层的一部分,他就靠自己领悟了一部分,在前往白山江龙宫之前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还有在龙宫那边的瘟神神韵,高见也是靠自己察觉到了一部分。 就算抛弃锈刀,他的天赋本身也很强,并不是普通人。 而现在,这种感触在这里变深了。 高见……其实已经打开了神关,虽然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空盒子,可空盒子的意思就是,可以往里放东西。 现在高见就产生了这种感触。 他好像,这幅图上的神韵,给吸引了。 这幅图的神韵,或许可以,放在自己的神关之中?成为蕴养自身‘神意’的一部分? 高见不知道这些信息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突然领悟到了这点。 所以,他当即对水苍苍扭头说道:“水公子,你出去一下,让我单独待一会,最多一刻钟,一刻钟就好。” “好。”水苍苍点头。 参悟神韵确实是一个人最好,水苍苍自己甚至会专门准备一间密室,焚香沐浴,点燃那种能够安宁身心的名贵熏香,保持平静之后再去参悟,高见要求自己一个人独处的要求很正当,没什么好反驳的。 水苍苍离开了屋子里。 高见直接拔刀,刀锋还有三寸。 当初搞定了左岸之后,生出六寸刀锋,一寸用来驱散了心中的空虚,两寸用来参悟金牌之中的神韵,获得了开启神关的法门,直接开启了神关,晋入四境,所以还剩三寸。 他毫不犹豫的投入其中。 这或许是探索自己神关微妙之处的机会。 对于自己的这个‘四境’,其实高见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实感,因为他可以说是除了境界本身之外,什么都没有得到。 之前开启窍穴的时候,高见都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怎样的不同,对气的掌控出现了怎样的变化。 不同窍穴的能力,赋予的各种性质,带来的‘我升境界了’的实感是非常充足的。 可自己这个神关,既没有得到神意,也因为太孱弱了而无法修行神通,除了境界提升带来的全方位提升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一个大学生,摆烂了四年,考试全部作弊,最后靠别人代写论文过了答辩,知识水平完全没变的情况下获得了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 他看着学位证的时候,会有‘我升级了’这种实感吗? 恐怕是不会的,有的只是“我在做什么?我做了什么?”的疑问和空虚。 高见的四境,就是这种空虚感。 而现在,他好像有补课的机会了? 几乎是立刻,他就决定将刀锋用在这个地方,至于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第五层……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最优先级,但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高见直接将锈刀插进胸口,然后将心湖澄澈下来。 只一瞬。 普通人感知神韵,是‘盲人摸象’‘雾里看花’,通过自己的感触,还有猜测,倒映出神韵的一星半点,然后结合自己的理解,‘悟’出整个信息是什么样子,最终通过神韵和自身,得到结果。 这也就是同样的神韵,不同的人来看,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产生不一样的理解。 而这种‘雾里看花’的情况,在澄澈了心湖的高见这里,完全不存在。 完全澄净的心湖,就像是一面明镜,神韵是什么样,他看见的就是什么样,没有误差,不会盲人摸象,不需要自己的理解,完完全全的,彻底领悟作者写上去的意思。 别人都是做看图,看文,然后做阅读理解,写出自己的理解。 什么鱼眼睛诡异的光,门口有两棵树,这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大家得出来的答案各不相同。 只有高见,他是直接翻开参考答案,看作者自己写的答案,绝不会错,绝不会理解歪意思,作者是什么意思,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看见了,这一幅画卷之中的力量。 这些神韵,这幅画,所描写的是‘紧那罗天’的力量。 诸天人中,有八部天龙,分别是天人众,龙众,夜叉众,乾达婆众,阿修罗众,迦楼罗众,紧那罗众,摩睺罗伽众。 这些都是生活在‘诸天’之中的生灵,而非想这种就是‘天人众’。 紧那罗天,就是紧那罗众生活的地方,是一方天地。 紧那罗并不是一位神,而是一个种族,紧那罗天是他们的故乡,也因为紧那罗天的存在,他们被称之为‘紧那罗族’,类似人族一样。 而这里的神韵,包括这幅图在内,都是在描绘紧那罗们的生活。 那些音乐,那些乱坠的天花,都是紧那罗天内真实存在的事物,而通过演奏这些天音法乐,实际上是在勾动紧那罗天的力量下沉。 紧那罗天的力量将会深入这个世界,透过胎藏界曼荼罗……等等,胎藏界曼荼罗? 所谓胎藏界,《大日经》卷三有言:“今日约胎藏为喻,行者初发以智心,如父母和合因缘,识种子初托胎中,尔时渐次增长,为行业巧风之所匠成。乃至始诞育时,诸根百体,皆悉备足,始于父母种姓中生。犹如依真言问学大悲万行,净心显现。又此婴童,渐具人法,习诸技艺,技艺已通,施行事业,入于净心中发起方便,修治自地,随缘利物,济度众生,故名大悲胎藏界生也。” 说人话就是,是生之根源,是‘胎光真灵’所处的地方,是所有的心智流转的地方,包含了生死轮回的根源和过程。 胎藏界曼荼罗,所通过此世而流转的地方,是……黄泉。 就好像是有什么线索被打通了一样。 毫无疑问,高见对黄泉是有自己独到见解的,他甚至可以潜水进黄泉里面而不被弄死,这都是因为他通过锈刀完全理解了黄泉的神韵,知道了黄泉的性质,明白该怎么避免和利用。 胎藏界曼荼罗……诸天,然后,高见很清楚,天人们实际上是掌控了黄泉,借此维护轮回运转的…… 胎藏界曼荼罗,是心智流转所在,通过自身的胎光真灵,也就是‘胎藏’之处接引胎藏界曼荼罗,从胎藏界曼荼罗处获取紧那罗天的力量,再借由黄泉作为路径,一套通路,把紧那罗天的力量导引到现世! “我懂了!”高见猛的收刀,一看,刀锋只消耗了一寸! 这他还真是头一次遇到。 不过,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消耗这么少了。 这是因为,他本来就明白了黄泉的事情,也知道胎光真灵的存在形式,甚至在丹砂那里亲眼见证过胎光真灵,还和对方正面接触过,甚至于‘灵的交融’过。(详情见第一百零九章) 有了这些前置因素,让他明白这幅观想图所花费的刀锋格外的少,而且效果也格外的好。 这些神韵如流水一般,被他的心湖倒映,然后倒映出来的神韵又被神关所复制,高见似乎感觉到……自己的神意,正在慢慢成长。 原来,神意是这么酝酿的?! 通过外界的神韵,自己的知识,心中的情绪,堆在一起,慢慢在神关之中酝酿出属于自己的神意吗?这还真是,完全说得通啊。 那么,自己多搞一点,是否就能酝酿出真正的神意,进而货真价实的‘开启神关’了呢? 思索着这些,高见的注意力从观想图之中抽离出来。 然后,他轻轻伸手。 胎光真灵震动,引动无处不在的‘阴气’。 阴气,勾连黄泉。 他的神智似乎是在黄泉之中流动,如果是普通的心智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被黄泉水彻底冲刷致死了,但高见已经掌握了黄泉的性质,在黄泉之中沉入心智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通过黄泉……再加上眼前观想图所述说的位置,他勾连到了“胎藏界曼荼罗”。 这一瞬间…… 佛国降临,他的小屋周围,化作净土。 何谓净土? 外不染六尘,内不染三毒,不着断灭,离一切染着心、烦恼心、妄想心的清净心地。心净则国土净,一切污浊尽皆离去,悉令清净,故名净土。 四周降下光芒,高见身周二十丈的范围内,好像是凭空生成了一片世外桃源一般,紧接着,有微风吹动,枝叶纷纷震动,演出诸多妙音声,其声流布,遍诸四周,清畅哀亮,微妙和雅。 这里不受到外界尘埃的干扰,轻松悠闲,似乎是响起了能让人心情变好的轻快音乐,让人仿佛置身于清爽的林荫小道,身周都是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的影子。 纯净无暇,清新明亮,美丽非常。 但紧接着,异象开始出现。 高见的身旁,凭空出现了光芒。 有炽热光炎,从当空来,照耀他周围三尺,一切庄严,随应而现。 周围更是出现了佛国的虚像,饰以丹素炫彩,搭配金玉垂辉,神光壮丽,若金刚之在双林。伽蓝虚影之内,花果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 但很快,这些虚影都消失了,除了周围的环境气氛似乎产生了差别之外,再也没有了别的动静。 可高见已经意识到了。 金绳开觉路,宝筏渡迷津,黄泉之中,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正在护持高见的神魂,让他不需要被黄泉之中的那些力量冲刷。 能够抵抗黄泉的冲刷,说明净土已临,紧那罗天已经通过胎藏界曼荼罗插入此世,周围已经变成了高见的领域……或者说,佛国的领域。 与此同时。 在外面的空地,本来百无聊赖的水苍苍,突然瞪大了眼睛。 虽然周围只是多了一圈光,没有任何的异象,但他已经察觉到了变化。 这是……那罗法曲。 而且,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那罗法曲。 水苍苍的那罗法曲是严格遵循那副观想图的模样所造。 当他施展的时候,会有山中古刹的形象,有紧那罗法相亲自现身,会在周围涌现百宝光。 百宝光中涌出千叶宝莲,宝莲放十道百宝光明。 会有云雾出现,有宝盖千重,旁有整幅画旁边的‘八兽八禽’为侍从,听闻讲经,亦驯驯伏。 佛光到处,瑞气腾腾,毫光闪烁,时雨点化,种种妙宝缯彩,有伞盖,有幢幡,有珍珠,又有金、银、螺贝,璧玉、珊瑚、茷琉璃等。 生色可染无量珍奇,从诸香华、宝饰、衣服,演出种种百千微妙大法音声。 在这一切的中间,矗立着紧那罗的身影。 就是这么宏大,这都是他对那副观想图的诠释。 可是,这一瞬间,那么多华丽繁复的装饰,都不如高见这普普通通的一圈光芒。 非想老师说的没错。 这人,有点东西啊! 只一面,他对那罗法曲的掌握,竟已臻完美!?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太学选拔资格 高见展现出了令人惊愕的能力,让水苍苍合不拢嘴的那种。 只是,水苍苍的心中仍有个问题。 毫无疑问,高见是个武者。 不管从他的开窍顺序,他的战斗方式,都可以感受的出来,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武者,擅长的是锤炼肉身,练就武艺,肯定都是他此前人生中的主旋律。 这是从修行的功法,练就的武艺里积累的东西。 这种积累,也就代表了一件事。 他很难学习别的道统和门派的东西。 这甚至和天赋都无关,天才学东西学得快,但依然只会专注同一个流派,道士钻研道士的,巫觋钻研巫觋的,武者钻研武者的。 因为,一般来说,学习多个流派是十分不合理的,每个流派有各自的思想和倾向的。 巫觋擅于借力天地,借力众人。 武者则追求于自己的肉身,希望靠自己本身来完成所有事情。 这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想。 道士里,认同双修炉鼎,擅长用活物生灵炼制什么万魂幡百鬼钟的,和养清气,不动怒的,他们的思想也不同。 同理,佛门也是一样,佛门的那些大和尚们,他们的真言,推算,神通,也有自己的讲究和修行路数。 体现着这些思想的术法,修行法,便组成了一个‘门派’或者‘传承’。 即便转用其他流派的术法,思想也还是很难转变,没有办法无意识地完全重置自己的战斗和修行思想,反而导致自己原本是养清气的,结果要炼制万魂幡沾了一身血气,把两边都废掉了。 如此,若是学习多个流派,原来的修行成果虽然不会崩溃,可是总归有影响,而且新的功法也很难练成,最后博而不精,两边都无法精进。 除非这个人有几个脑子,或者有几个人格,每个各学一种,互相之间不影响。 但是,高见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他是个武者没错,可是佛门的术法在他手里,似乎也圆融如意,半点迟滞都没有。 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观想图,熟练的像是已经练习过几十年一样。 就像他的刀法一样…… 太奇怪了,高见好像什么东西都像是练了几十年一样熟练。 他甚至能够在这种熟练的情况下,随意切换自己擅长的东西。 或许……这个能力,就是非想老师让自己来的原因吧? 水苍苍收起折扇,插进腰带,带着郑重其事的心情,朝着高见的房门走去。 同时,高见也打开了房门,他有些好奇的观察周围。 胎藏界曼荼罗经由黄泉,引导了来自紧那罗天的力量,将周围化作了‘净土’。 这种净土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呢? 高见一时也不知道。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净土提供了怎样的加成,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根本没有任何的变化,也没有感觉到净土对外界有什么压迫力,它就只是这么存在而已。 而且,压力很大。 每维持六秒钟,高见的神魂就会承受更多的压力,虽然并不需要他消耗气血或者储存的气之类的东西,因为维持净土所需的能量是直接从紧那罗天传过来的。 可为了维持在黄泉之中的通道,他必须以自己的心智作为桥梁,不断‘观想’那副观想图之中所蕴养的东西 以他现在的神魂和心力,可以支撑大概三分钟左右,但不可能坚持到最后的。 战斗本身也需要消耗心力,这里说的三分钟是高见的‘极限’,三分钟一过,他就会像是连续做了一百张高数试卷一样,心力交瘁,神智耗竭,脑子发烧,运气好就是晕过去,运气不好还要大病一场。 所以,最多一分钟高见就得结束,继续坚持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反而会影响高见的正常思绪,让他反应变慢,思考问题也不再全面,大脑整体降频,不然就烧了。 于是高见开门,看向一路小跑过来的水苍苍:“水公子,我这算不算成功了?这东西有什么用啊?” 水苍苍本来是有一堆东西想要问高见的,结果一上来就听见高见问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下。 随后他马上反应过来:“啊?你不知道有什么用?” “我怎么知道有什么用,这观想图上也没写啊,所以怎么用?”高见问道。 水苍苍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以佛国插入此世,是可以驱逐你不喜欢的东西的,佛国净土,不净者将会被压制,驱逐,你可以看看,周围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驱逐的吗?” “驱逐?”高见揉了揉太阳穴,缓解了一下正在承受巨大压力的脑子。 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不净’。 “不至于啊……到底要什么不净?”高见皱眉。 但时间容不得他多想,一分钟不到,他已经解除了净土:“不太理解,或许以后会知道吧,倒是你,来找我,还把观想图分享给我看,应该是需要我来给你打通一些关节吧。” “是,不过高兄你的速度,确实有点超乎我的预料了,我本来只是来邀请你的,后续还准备让你在水家住个把月……没想到,真的就一刻钟啊。”水苍苍有些感叹般的说道,甚至眼神都带上了一些虚无。 其实,他这次来,是准备给高见看看观想图,然后带高见回水家,他的院落里,他们两个慢慢研究。 谁曾想,就在这里,一刻钟的时间,高见就把事情搞定了! 他甚至都没什么实感,以至于他现在理智上觉得自己“应该要惊讶”,但感情上还没有做好准备,惊讶不出来。 “高兄,我算是服你了,不过既然你看了观想图,也学到了里面的东西,总不能藏私吧?”水苍苍表情严肃了一下,如此说道。 “明白,明白。”高见点头。 这算是交换,观想图给你看了,那你看到了什么,也得说出来才行啊。 “那上轿?”水苍苍指了指轿子,同时往天上甩出一道术法。 “我骑马。”高见摆手,吹了一声马哨。 马哨尖锐的划破夕阳的寒气,远处传来了走龙的嘶鸣,是对高见的回应。 没一会,走龙就已经跑到了高见身边,拿头蹭了蹭高见。 水苍苍进屋,把观想图卷了起来。 “走吧。”高见在外面没有耽搁。 水苍苍也不客气,直接翻身上马,二人共乘一匹,朝着城内去了。 至于轿子,昆仑奴们会自己扛回去的。 走龙的速度很快,不到两刻钟,他们就已经赶到了外城,再过一刻钟,就到了内城。 到了水家大宅的时候,水苍苍下马,直接推门而入:“高兄,不必理睬路上的东西,直接随我过来就行。” “好。”高见点头:“那我马呢?” “放在门口就好,自有人牵走好生喂养。”水苍苍说道。 高见也不废话,翻身下马,跟着水苍苍进入了水家大宅。 说实话,这是高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入到‘世家’的家宅。 而且一来就是水家这种顶级世家。 但是……高见意外的发现,这里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华丽。 像是什么奇思幻想,点缀天然,阆苑瑶池、琼楼玉宇,宫阙巍峨,水木明瑟,庄严野逸,各擅其胜之类的东西,这里统统都没有。 这里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园林。 虽然园林这东西也不是很普通,周围的装饰品阶也不低,高见也能感受到这座宅子之中运转的阵法,流通的各种气,都表明这里是一个自动化很高的宅子。 恐怕,在这个宅子里,每一个房屋内都可以自动调控气温,所有地方都有自动供水,并且供应的还是纯净的灵泉。 这已经是相当高端的配置,这相当于整个宅院,都是一件‘法宝’。 整个大宅子,是一体的,高见甚至怀疑,如果有敌人想要突袭水家大宅,这个宅子或许有可能直接站起来给敌人一拳…… 毕竟这玩意儿看着就像是能变形的样子。 可是,都已经花了这么多钱,却没有那种很华丽的装饰,反而到处都显得半新不旧的,这就是大世家的审美吗? 一路上,高见还看见了不少的仆人。 他们都低着头,静默不语,既不打招呼,也不抬头看人,甚至都不行礼,与其说是仆人,倒不如说像是人偶。 整个宅子,再加上半新不旧的装修风格,沉闷的像是没有一点空气进来的牢房。 清新的气氛,一点也没有。 一点空气也没有进来,在这里的威压和各种气氛上,外面的寒风都无力进入此处,虽然这里的空气并没有质量问题,但似乎无力驱除这种压抑的气息。 就好像是,一艘小船,漂浮在这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明明四周全都是空旷的海面,海风不断吹拂,但你呼吸到的只有热烘烘的潮气,闷在你的心头,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强迫自己的肺去抽风箱。 “你就住这种地方啊。”高见有些皱眉,表情不太愉快。 “不好吗?冬暖夏凉,四季如春,而且安静,要什么东西也方便,不需要打水,不用生火,补充各种消耗也只需要伸手就行了。”水苍苍倒是显得很自在,比在外面自在多了。 明明是一个优雅爽朗的贵公子,可在外面的自由,反而让他总是皱眉,甚至脸色发青。 但这个沉闷的庭院里,他却一副松了口气,很是自在的模样。 不一会,高见就跟着对方,去到了水苍苍的院子。 这个院子也是平平无奇,里面的陈设和外面别无二致,也没有任何可以辨别出这是水苍苍院落的地方。 一如既往的,这里面也没有仆人,没有声音。 “来,就在这里面,试试吧。”水苍苍伸手,邀请高见在这里随意施为。 高见也不藏着,当即观想那副图,那罗法曲在周围响动。 净土降临。 完美复现。 在水苍苍不可置信的眼中,高见熟稔无比的展开了那罗法曲,轻而易举的做到了水苍苍努力许久都做不到的事情。 高见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他说领悟了,那就绝对是领悟了,没有半点折扣,不存在什么‘不太熟练’导致有时能成,有时不能的事情。 与此同时,高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净土出现了阻力。 水家那股阴郁的,沉闷的,让高见几乎无法顺畅呼吸的奇怪气氛,被净土驱散了。 这是之前高见释放的那个所没有的感觉。 “净土?”高见自言自语。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净土的确是可以驱逐某些东西……不过,还需要更多次的实验来确认,反正将紧那罗天的佛国插入此世,绝不可能只是打一圈光这么简单。 而在一旁的水苍苍则立马给了自己一巴掌,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观察高见是怎么运作的,如何使得这个术法生效的。 只是…… 看不明白。 不是……难道自己有这么差吗,和高见的天赋差距有这么大?! 水苍苍立刻当着高见的面,开始尝试。 高见停下自己的,观察水苍苍是怎么做的。 看着水苍苍仅靠自己的力量,强行拟想紧那罗天,高见不禁暗暗心惊。 不是,这是……大力出奇迹啊? 这也能成,那就出鬼了。 但水苍苍虽然没成,可也形成了一股领域。 高见感觉到,这股领域,也在排斥东西。 等等,这和自己的净土有什么区别?这种排斥的力量是怎么生效的? 高见似乎被触动了什么。 于是,他在一旁提醒道:“水公子,重点在于接引力量,而非全靠自己观想,因为紧那罗天是真实存在的事物,不需要你自己再空想一个紧那罗天出来。” “接引?怎么接引?”水苍苍一脸痛苦。 “需要用到胎藏界曼荼罗,你先观想曼荼罗。” 曼荼罗,是天人的语言,意为‘坛场’,以轮围具足或“聚集”为本意。指一切圣贤、一切功德的聚集之处。 水苍苍领悟的很快,在高见的指点下,两人开始了练习。 这场练习,持续了两天。 因为,两天之后,从古战场以及水家老宅,各自发来两封信息。 是太学选拔的资格信。 高见和水苍苍,各一份。 第一百六十八章 压抑的来源 高见接到了来自司马的信件,以及他帮自己申请来的太学选拔资格。 信上没多少字,只有一行字:“干得漂亮,好好去太学,老子帮你撑腰。” 说实话,高见有点感动来着。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价值远超非常,完全值得司马投入这些资源,但对方的信任还是让高见在这个灰暗的世界感受到了一种温暖。 可惜,再过一个月,这种温暖和信任,就会被高见亲手撕碎了。 在太学选拔上,格杀左家下一代所有继承人,这个罪名,整个神朝都没人担得起。 高见预计的准备是,被发现之后,就直接跑路去东海,远离神朝的是是非非,等事情的影响彻底消失之后,再做打算。 但如果鼠山的承诺有用的话,或许自己能把事情做成悬案,然后高高兴兴去太学。 就看二者怎么操作了。 至于另一边,经过了两天的练习和实验,他对净土也有了足够的了解。 首先,净土的的确确具备‘祓除不净’的能力,但这个能力很奇怪,他是按照‘你觉得什么不净’来的。 也就是说,你自己觉得什么地方不净,那么净土将会驱逐这些东西出去,这个效果近乎强制,如果不是修为强过高见几倍,很难抵抗。 但关键点也在这里。 高见的净土……除了驱逐水家的气氛之外,什么东西都没驱逐过。 水苍苍对这点极为惊异! 高见好像对什么东西都没有恶意似的。 哪怕是攻击,他都不会有觉得‘不净’的意思,说实话,高见的净土……约等于空气净化器,气氛清新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但水苍苍的净土却不一样。 水苍苍在经过了两天的练习之后,成功率到了九成,十次只有一次会失败。 但是他的净土,可以说在实用性上完爆了高见。 水苍苍的净土,能够驱逐几乎‘一切’。 除了少数事物,比如高见,比如水苍苍的衣服,再比如他的折扇之类的,其他的,包括脚下的尘土在内,几乎没有东西能够在他的净土之中待下去。 所有的攻击也好,反正不属于他‘认可’的事物,都会被驱逐出去。 不过这样的驱逐力度,自然导致了消耗格外巨大,水苍苍的净土只能开启五秒钟不到,而且是全天的时间加起来,不像高见,能维持好几分钟。 两种净土的差异,几乎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就像是水苍苍和高见的差别一样。 这让高见这个聪明人意识到,王隆对水苍苍的‘恐惧’,或许不是毫无缘由的。 尽管水苍苍不认识王隆,但从这片净土,高见也能看出这位微笑优雅的水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几乎抗拒着一切啊。 此时,院子之中,水苍苍的表情抽搐了一下:“所以,高兄,你也要参加太学选拔?以镇魔司牙将的名义?” “嗯,年轻一辈的修行者,三十岁以下,三境以上,有五品以上的官员举荐,都有资格参加吧?”高见笑道:“不过,你几个月之前不还是二境吗?我听说世家子修行都很快,你是怎么这时候才突破三境的?” “在二境打基础,我们炼气士的突破很重要,每一步都要扎扎实实,盲目追求突破不是什么好事。”水苍苍说着,看了一眼高见。 高见就是这样。 盲目突破。 估计是之前天赋被压制了,然后突然得到了镇魔司的资源,然后就不顾一切疯狂突破,三个月内从一境到四境。 但这样的话,对以后的突破,可是有很大的隐患的。 高见倒是没在意他这些话,迄今为止,高见并不觉得自己的突破有什么勉强的,他的突破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突破的,没有追求过快速突破。 至于为什么速度这么快? 只能说,他是天才啊。 两个人没有继续对话,仍旧只是继续练习。 一个时辰之后。 木偶一般的水家仆人,端来了饭食,一人一份,不多不少。 饭食很简单,基本没有什么调味,看着就像是清炒时蔬,一小盅汤,一盘肉菜,再加一碟酱,然后一碗稷米饭。 实际上,确实没什么调味,这一桌子味道全靠酱。 至于其他的菜,既没有什么鲜美异常,也没有特别的味道,根本就是寡淡的难以入口,还不如外城的汤饼好吃。 但难吃归难吃,食材都很高档。 那碗米饭是稷米,所谓‘天下社稷’二字,其中的稷,就是指的稷米,而这一碗稷米,就是‘社稷’,是每年年关大祭的时候,所供奉在天地之气交汇之处,作为贡品,然后撤下来,再供来年一整年食用。 味甘,主益气,补不足,古者取其香可爱,故以供祭祀,谓之“社实阴祗,稷惟谷元。率育方类,协赞乾坤,五谷不可遍言,以稷为五谷之长,春生秋成,最得中和之气,故取以名其神,表言其处能生稷也。” 清炒时蔬,则是炒的‘云薇菜’。 金墉城生有异菜,名曰云薇。菜叶紫色,其根烂漫,春敷夏密,秋荣冬馥,其实若珠,五色,随时而盛,其叶可以藉饮食,以供宗庙祭祀,亦止人饥渴。 肉菜是一小碟清水煮肉,菜名叫做‘胙肉’。 这也是宗庙祭祀所用的肉,是神前三牲胙肉,皆取前脚第二骨,加于俎中,没放盐,甚至什么都没放,就是单纯的白水煮了,然后切成片,仅此而已。 酱,或者这个场合该叫‘醢’。《礼记》曰:祭祀宾客菹醢之用,天地阴阳之气所生。 高见这碟子是鱼醢,就是用鱼,整条捣烂,发酵而成。 就这么一菜一肉一碗饭加一碟子酱,就是水苍苍和高见的饮食。 这两天,高见和水苍苍都是这么吃的,只是酱和蔬菜的种类不一样而已。 高见原本还以为是水家不待见自己,但后来他问了才知道,水苍苍也一直是这么吃的,而且这些东西都不便宜,吃下去效果也很好,对身体的滋养程度相当高,水家对自己可谓是‘款待’了。 只是……难吃。 高见吃了一口,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我说,你平时真就只吃这个?那你玩什么?放松的时候做什么?” “放松?放松的时候就看书啊。”水苍苍静静的吃饭。 说实话,他有点烦,食不言寝不语,高见吃饭的时候不该说话的,应该正襟危坐,吃完收拾之后再交流。 但水苍苍涵养很好,他也知道客人比较重要,因此还是开口回答了高见的话。 “看书?我好像还没看见过你看书,你都看什么?”高见有些好奇的凑了过去。 前两天,因为水苍苍在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所以高见一直都跟着,但今天,高见马上都要走了,所以也没再守规矩。 “我看什么?嗯……最近在看的几本是《干支总论》,《易数阐微》,《艺文正宗辟谬大全》,《牧民国准》……,都还挺有意思的。”水苍苍耐着性子说道。 “你这……看的都是不太能放松的书吧?”高见眼角抽了抽。 哪有看高数书和论文集给自己放松的? “我水家的功法就是如此,多读书,总是有好处的,而且,看这些书不能放松,其实是偏见而已。”水苍苍笑笑。 这笑容是发自真心的。 这高见,可算是露出武者该有的样子了。 果然就得是这样啊,武者不读书是应该的,能读的进去书的人,他也不会去当武者了。 “行吧,不过你这个生活环境,不太像是那些公子哥呀。”高见摇了摇头,吃了一口饭。 嗯,没味道。 不仅饭没味道,水苍苍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没有味道。 水家的仆人都像是人偶一样,高见从来没见过他们说话。 水家老宅沉闷的像是个阴宅一样,到现在为止,高见甚至都没在这个宅子里面看见过除了水苍苍以外的水家人。 水家人都死绝了?不太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都和水苍苍一样,就在这片园林之中那些自己的院子里,做着自己的事,从不过问别的。 不大张旗鼓,说话做事都有规矩,吃饭也素雅寡淡,装修也素雅寡淡,乃至于整个人都素雅寡淡了。 但水苍苍并不是冷漠的人,实际上,高见看他经常笑,感情也很丰富,但他……似乎对这种冷淡的生活也并不抵触。 还真是奇异啊。 “有什么不像的?倒不如说,就该如此。”水苍苍答道: “鱼见饵不见钩,虎见羊不见阱,非不见也,迷于所美而不暇顾也,这便是出错的原因,正所谓,美味令人多食,美色令人多欲,美声令人多听,美物令人多贪,美言令人多入,美景令人多留,皆祸媒也。” “想要规避,就需要冷静。” “此心一冷,则热闹美景不能入眼,一静,则艳冶美物不能动心,夫能知困穷、抑郁、贫贱,坎坷之为详,则可与言道矣。” 水苍苍一板一眼的说着这些话,让高见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若真是如此,这一辈子活的也太困苦了。 难道说,水家的长辈们,都是如此过来的? 只是这话,让高见有些想笑。 别的都好说,就那句:“夫能知困穷、抑郁、贫贱,坎坷之为详,则可与言道矣”给高见整乐了。 “水公子,你真的知道困穷,贫贱是什么样子吗?”高见对水苍苍问到。 “如何不知?或许先前我还有种种不解,但毕竟去了这么多遭外城,是个什么模样,我也看得清楚。”水苍苍说道。 高见没接话。 也行吧。 吃完了这在水家的最后一餐,高见对水苍苍说道:“那么,水公子,观想图已经学的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 “这次多谢高兄了,你确实……很有见解,通过神魂连接黄泉,再利用胎藏界曼荼罗的力量反过来庇佑神魂不受黄泉的影响,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我确实闻所未闻,希望日后,你我之间还能如今日一般。”水苍苍拱手,如此说道。 “行了,我就不和你掰扯这些繁文缛节了,太学选拔见。”高见摆了摆手,将碗放在了门口,离开了水家大宅。 之后会有人偶一样的水家仆从拿去洗的。 而就在高见离开之后…… 水苍苍依然在吃饭。 可他咽下一口时蔬之后,突然感觉到…… 水家大宅,突然像是落下了一层帷幕一样。 远景似乎在收缩,在自我封闭。 阴郁的天空仿佛在下坠,沉闷的气氛于一片寂静中缓缓落下,把下面罩得严严实实,所有可供呼吸的空气都被堵塞,使人感到气也透不过来。 几分钟之内,这裹尸布般的阴郁就到处都是了,浓厚的简直无法穿透。 简直就像是,雾霾之中,本有一股清风。 可是,这股清风,自顾自的逃走了。 于是,水苍苍感觉到了憋闷,他张开口,大口大口的呼吸,背后也有冷汗。 但就在他呼吸的时候,一种冰凉、潮湿的感觉,直透肺腑,这种清新的冰冷,一下就让水苍苍好受了好多,仿佛在沉闷的桑拿房里突然走了出去,整个身体都变轻了。 自己呼吸的……是冬天的寒气。 怎么会有冬天的寒气?不可能的,不对劲的。 这里是水家大宅,这里的气温一年四季都是恒定的,脚下的阵法是水火交加的格局,让这里每时每刻都稳定的很。 可是,他还是呼吸到了来自冬天的寒气。 他顺着气息看过去。 发现,是高见离去的方向。 喔,是因为高见打开了门,留了一点空隙,让外面的风吹了进来。 这一口寒气,迅速耗尽了。 随着大门的封闭,气氛再度凝滞。 水苍苍闭上了眼睛。 往日里令人心安的沉静,使他们的头脑进入麻木状态。 他的思想在这种沉静之中,变得更加迟缓和稀疏,好像思想在慢慢的膨胀、伸长,以便填满那多余的时间。 水苍苍突然觉得。 高见在的那两天,他身周的气氛,好像确实不一样。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又见白灵卿 水苍苍突然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气氛,安宁的气氛,在这一刻变的沉重无比。 这是……高见带来的影响吗? 回头一想,水苍苍突然觉得,高见在的时候,气氛好像没有这么沉闷,和他交流术法的时候,倒也算是有趣。 高见走了之后,倒确实是有些无聊了。 “真是,有的没的。”他摇了摇头,恢复了那个淡然平静的水家公子模样。 过往如此,以后亦如此,他既然是水家的天之骄子,就要担起天之骄子的责任,理所当然如此。 但还是得说,高见的见解,确实厉害。 有了净土的力量,他被选入太学可以说是十拿九稳,毕竟背后还有水家在暗中操作,他就算真的表现不佳,也不至于落选。 两手准备,水苍苍自己要强,水家自己也要操作一下。 显而易见的,这不公平。 但是,这世界就这样,什么公平竞争之类的事情,只能说给那些弱者听了。 所有的领袖,讨论的都是如何不公平的战胜别人,而不是公平的战胜别人。 什么是兵法? 兵法就是永远在局部形成人多欺负人少的优势。 就好似战场上的盾刀兵永远不介意用长枪,还有长枪手,炮手,各种各样的武器装备,讲究就是多兵种混合,还有战术配合,各种偷袭,下毒。 关键时刻,能赢就行。 水苍苍是世家公子,可不是君子。 —————————— 与此同时,高见伸了个懒腰,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冰冷的空气让人头脑清醒,也让高见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变化。 水家公子,懂的真多啊。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思路跟得上自己的人。 和他说话,有一种意外的‘畅快’感,甚至让高见都一时间忽略了水家大宅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但离开之后,高见才恍然发觉到,原来之前他几乎被压抑的无法呼吸。 “真是……那种家庭里,怎么活下来的。”高见摇了摇头。 但无所谓了。 学到了一门术法! 立意超级厉害,一看就知道品级不低。 尽管对高见自己来说,还有待开发,因为他的净土压根什么东西都不排斥! 都不知道开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唯一排斥的东西就是水家那压抑的气氛,排斥这玩意儿有啥用?真就只能当空气清新剂啊? 只是,也不能说没有收获。 术法本身或许没什么用处。 但这门术法的思路,再加上利用胎藏界曼荼罗来庇护自己神魂的方式,或许可以应用在其他的地方。 而且,那罗法曲的神韵,也被高见的神关所收纳,似乎是正在酝酿‘神意’。 他朝着一个真正开启了神关的修行者,更加靠近了一步。 这几天吃的好东西也不少,水家的菜虽然难吃,没味儿,可效果是真的很扎实,高见感觉自己的气血积蓄的相当充沛,冲破大椎的进度也提升了许多。 总而言之,收获满满啊。 高见这么想着,牵着走龙,往街上去了。 不过,走龙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怎么了?这死样?”高见拍了拍走龙的脖子。 走龙吐了吐舌头,非常人性化的翻了个白眼,似乎是在表达自己对水家的态度。 “哈哈,东西很难吃吧,我还以为我吃的就已经很难吃了,结果你的那份也一样?他们是怎么做的马食啊?”高见有些幸灾乐祸。 人吃的难吃也就算了,马吃的也难吃。 这水家难怪不生耗子。 走龙呸呸呸的甩着舌头,似乎是想把水家的菜从记忆里忘掉。 “好了,现在就去外面找点口味重点的东西吃吧,水家那玩意儿真不是人吃的,你想吃什么?” 走龙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拉扯的一头灵兽。 那头灵兽好像是豹子,但生有独角。 这豹子不是胎生的,乃虎鱼所化。虎在深潭底下潜修,生出水性,能在水中游曳,就被称之为虎鱼,虎鱼跃上潭面,能化独角豹,勇猛胜于虎豹,水性更是顶级,在沧州这种水乡,这种灵兽的实用性还挺好的。 这种天生就具备神异的兽类,就被称之为灵兽,作为天马的走龙也是一种灵兽,是区别于凡俗野兽的一种称呼,无关妖化或者怪化,只是对种族本身的概括。 被走龙看了一眼,那头独角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马上扭头过来,对走龙哈气,喉咙发出低吼,警惕的盯着走龙。 “不是,你想吃肉?”高见看了一眼那头独角豹,然后转头盯着走龙,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你是马啊,吃点素行不行啊,怎么突然就开始吃肉了。 走龙开始甩舌头,然后拿马脸蹭高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显然,他真的很想吃。 “行吧,一会出门找找有没有作恶的妖怪,正好,也该回古战场了,到时候路上遇到有没有作恶的,帮你加餐。”高见拍了拍马腿。 走龙满意的点头,有些迫不及待的加快了速度,甚至拽着高见往前跑。 高见见状,也不再牵马,而是直接翻身上马,加速朝着城外去了。 这次沧州太学选拔的位置是在古战场,一如既往。 以前也都是在古战场的,毕竟那边随便造,打的再激烈都不会影响到外面,还可以考察一下别的能力。 只是,回去之后,高见得好好想个说辞,告诉司马啊。 —————————— 一路走出外城,高见也没和谁打招呼,只是径直就起飞,朝着古战场去了。 如今的走龙,速度变得更快,耐力也变好了,去古战场就算不全力拼死奔驰,优哉游哉的跑着去,也只要一天多一点时间而已。 在这路上,高见刚好去看看之前的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百舟?多舟? 记不清了,高见就记得个舟字。 但那只狐狸他还是记忆很深刻的,毕竟是少数对普通人也很好的神祇,也不吃人什么的,高见还蛮喜欢。 长得也挺漂亮的。 高见不觉得自己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这么想着,高见在傍晚时分,赶到了那个什么舟村。 跋涉了一整个白天,现在已经是夕阳,高见和走龙在天上奔驰,可以清晰的看见远处的夕阳和壮阔的天地。 这是个天圆地方的世界,大地并非球形,所以也几乎没有地平线的说法,只要目力够好,视野几乎是无穷的,因此每次远远瞭望的时候,高见都会被这个世界给震撼一次。 没有地平线的世界,太阳悬挂在高处,光芒毫无遮挡,壮观至极。 在这种心情极好的情况下,高见抵达了那个什么舟村。 周围空气宁静无风,这是当然的,没有人呼风唤雨,这世界就不会有风雨。 四周几乎有点暖意,残余的暮色还久久滞留在田野上。 高见看见,下方的正烧着篝火,篝火上面还有一根柱子,柱子上……你妈的有个人?! 这个村子,在血祭?! 旁边,站着白灵卿,那只狐狸,她在血祭,提升自己的修为? 你妈的,自己看走眼了?! 高见眼睛一鼓,直接拍马! 走龙立刻加速,空气之中立马多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音爆,一声闷响,高见拔刀。 刀光划破长空。 咻。 沉寂的空气,突然出现了尖啸的风。 这尖利响亮的啸音,类似某种拉长的嘘声,使人感觉到凶恶残忍。 杀意和煞气轰然降临,像是黑暗一样瞬间笼罩了血祭的现场,现场正在进行的仪式为之一顿,停了下来。 被绑在柱子上的人,烧起来的篝火,周围的仪式,以及在一旁等待‘享用祭品’的山神。 这一幕何其相似? 高见刚刚来的时候,他就是柱子上面那个。 只是现在已经今非昔比。 所有的村民,还有白灵卿,他们全都听见了这一声尖啸,他们生平头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那声音从耳畔穿过,最开始很弱,但慢慢变强,一直到震耳欲聋,让人头脑发懵,随后渐渐变弱,逐渐听不见了,让人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耳边擦过,倏忽即逝的金属声音的嗡嗡声,听得格外清楚…… 一种预感在每个人的心头升起。 某种危险至极的刚,正迅速地从他们的身边穿过,谁碰上它,谁就得送命。 毫无疑问的死亡。 但是,没有人死。 尽管那声音频繁的像是如雨落下一般,可那道光,就在离村民和白灵卿很近的地方骤然停住,钻进了土地里,木柱子上,绳子上,还有周围的那些祭祀仪式用品上面,每一声‘咻咻’声都伴着轻轻的,如雹子般清脆,迅速的响声,在这些东西上面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然后,声音停止。 只是一瞬而已。 砰的一声,这个世界像是屏幕被打碎了,一切的感受都骤然清晰,所有的后果也在这一刹那完全显现。 整个仪式现场被瞬间摧毁,绑在柱子上的人也落到了地上,篝火被刀气刮灭。 在一切的中心,一人横刀立马,满面怒容。 “白灵卿!”高见一声大吼,然后翻身下马,将刀丢了出去。 刀在半空画了好几个圆,然后刀柄一下砸在毫无防备,也来不及防备的的白灵卿身上,直接将她砸飞了出去。 还好高见留了一些理智,因为他感觉到了,白灵卿依然是一身清气,没有沾上血腥,说明她没有吃人,甚至都没有吃肉,还是保持着斋戒的状态。 但周围的仪式现场是做不得假的。 高见怒不可遏,在众多村民茫然,惊恐,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走到了白灵卿的面前,把这只狐狸从地上抓起来:“你在干什么!你居然在搞血祭?!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不然的话,你会死在这里!” 高见的咆哮传到了周围。 只过去了几秒钟,白灵卿和周围的百姓才反应过来。 村民们的反应最大,他们马上……开始逃跑。 大部分村民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跑,高见身上的煞气一瞬间就冲毁了他们的心理防线,他们压根没有抵抗的心思,就跑了。 但还有几个人没有被击垮,其中有一个甚至是绑在上面的那个祭品,这个祭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五十来岁,在神朝的农村,已经是相当老的年龄了,大部分人活不到这个年纪。 那老头冲过来,对高见喊道:“大人,大人!” 高见看着祭品朝着自己跑过来,一甩刀,缓和了语气:“不用担心,今日是个什么状况只管和我说来。” “不是,大人……我求求你,放了土地吧!”那人哀求着说道。 高见微微皱眉。 显然,事情和他一开始预想的不一样。 这场血祭是自愿的。 他放开了抓住白灵卿的手,将她往外推了一步,昂起脖子:“所以,是什么情况?” 白灵卿一下身子就软了,跪倒在地,略带哭腔,说道:“前辈……我们村子的天候被主祭给停了。” 高见深吸一口气,抬高了语气:“鼠山的人没来吗!?” “来了,所以一个人都没死,只是县城里揪住了我以前的一些把柄……都是小事,但他们克扣掉了来年的风雨,所以……我和乡亲们商量,一月出一人……只要十二个人。”白灵卿低头,如此说道。 只要十二个人,多么轻巧的代价。 对白灵卿的修为来说,这应该会让她修为停滞,因为染了血气污浊了她的清气,再加上十二个人远远不够血祭的消耗,她得自己拿自己的修行填补进去。 但是,可以接受。 是的,完全可以接受,不管对村民来说,可还是对白灵卿来说,这些损伤都是能够接受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高见吐出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认为水苍苍的压抑的气氛,很苦,实在是太弱智了。 是啊,水苍苍受了一点苦,所以会说苦。 而这些农民受了太多太多苦,所以一句话都说不出。 “停止血祭,我去趟县城,你们且等我回来。”高见拔刀收回鞘中,翻身上马。 第一百七十章 三位公子 高见又一次飞了起来,在这个,没有地平线的世界,远景就像是星空一样。 星星都在几十光年,甚至几十万光年之外,但你依然可以看见星光,那是几十光年外的景色。 而在这里,你看见的一座小小的山,也可能是几千里外巍峨山脉。 虽然高见的目力并不能延展几千里就是了,他现在看个一百里左右都还挺困难的,因为阻碍太多了,空气,灰尘什么的也会阻挡视线。 几分钟前的高见还在欣赏这些美丽壮阔的景色。 只是现在的高见却没有心情看了。 他策马,一路直接撞进了县城之中。 其实这还是他第二次来到沧州的县城里面。 之前第一次,是初来乍到的时候,和白平一起去的。 县城里,当然就不会有沧州内城那种档次的禁飞阵法了,所以高见像是流星一样,径直砸到了本地的‘社’。 所谓‘江山社稷’,其中的社,就是这个地方。 《五经异义》曰:社者,土地之主,土地广博,不可徧敬,封五土以为社。 这里是祭祀的重要地点,甚至远远超过所谓的‘城隍庙’。 城隍庙只是城隍爷的庙宇而已,而社,则是整个祭祀的核心地点,社稷二字甚至可以当做整个神朝的代名词。 《春秋》内也称之为‘公社’,具体则根据每个地方的社不同,沧州城内,左岸办公的地方就是‘州社’,县内有‘县社’,村内有‘村社’,乃至于在神都阳京则有‘国社’或者叫‘大社’,都是封五土于内而成。 五土,一曰山林,二曰川泽,三曰丘陵,四曰坟衍,五曰原隰,取五土之不同颜色,封做祭坛,便是建立‘社’的方式。 哪怕是如今,天子大社,也要以五色土为坛,各地都需要拜受天子之社土,根据所封之方向的不同,授予不同的土。 东方受青土,南方受赤土,西方受白土、北方受黑土、中央受黄土。 他如其方色,再苴以白茅,授之各以其所封之色,归国以立社,故谓之受茅土。 你要接受来自神都阳京的‘五土’,才能建立‘社’,然后才能够将所有的神祇纳入神朝的体系之中,以此来表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以说,所有祭祀中心,都是社。 而左家人,作为一手掌控着沧州近乎所有祭祀的世家豪门,他们的主祭也掌握着所有的‘社’。 因此高见毫不犹豫的就撞到了县社内。 此时此刻的县社里,正摆着酒宴,迎接贵客。 富家结交贵客,自然有许多的礼数,张灯结彩,宰鸡杀鹅,烹鱼炮鳖,奏着细乐,十几个阔衣高帽的管家,在船头上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洁,茶酒之清香,不消细说,还有击鞠、弹棋、博弈诸戏,无不曲尽其妙。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酒席歌场之后,会悉召本县有名目的豪杰大家富户来会,令贵人一个个看过,混个眼熟。 几乎整个县城的富户,有名头的修行者,各家地主,供奉,各个门派的掌门,帮派的帮主,全都来了。 因为今日的贵人,身份不简单。 那可是从沧州都城来,准备前往古战场参加太学选拔的贵人! 从左家嫡系里选拔出来的三位公子! 三位公子在路上,选择了在这里下榻,县里的主祭提前透露了消息,于是富户们特地摆酒设宴,恭迎三位公子! 此时此刻,三位左家公子正在宴席上的首座坐着,下面许多人轮流敬酒,三位左家公子也很是亲善,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一派祥和。 但还是可以看出下面那些人的紧张,甚至是坐在陪位上的县令都显得局促不安。 今日,三位公子过来,下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命令。 他们打听了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个叫白灵卿的土地神,平时也没什么人在乎,这种级别的一境小土地,整个县城接近百万人,估计得有上百个。 但这种人,偏偏被三位公子点名了。 本来应该是直接诛杀的,可是……这时候,三位公子又改主意了,好像是有只老鼠过来和他们窃窃私语。 之后的事情,下面的人就不知道了,只是三位公子的表情不太好,但最后收回了之前的决议,只是要求,那个地方……永远都不要有正常的天候。 没错,永远。 虽然这不是直接下手杀死,但毫无疑问是在逼死那个地方的人。 一年,两年还能靠血祭或者土地神自己的积蓄来维持。 超过了三年,土地神就算自杀也不可能维持天候了,到时候必然整个村子都散掉。 整个村子,老弱病残都死了,青壮年劳力,要么去县城,要么投奔其他村子的亲戚,要么就背水一战,孤注一掷跑去沧州外城。 村子自然也就整个都散掉了。 没有了村子,土地神的香火也维持不了,最终香火熄灭,修为散尽,变成一条野妖。 变成野妖,死无葬身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拐这么多弯,但大家只管照做就是了,所以,这几天才刚刚开始实施,抓了那只狐狸的一些把柄,借口开始惩罚了。 官场就是这样,把柄人人都有,只看愿不愿意用,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按照神朝国法,也不能说惩罚这条狐狸有什么问题。 一切都合情合理合法,找不出破绽。 杀人,未必要自己亲自动手啊。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三位公子起身,对大家道谢,自称不胜酒力,然后转身进了厢房,似乎是想要清静一下。 其他人自然不敢拦住,所以只是继续喝酒。 三人走到了厢房内,没有找地方坐,只是关上门,互相之间冷眼对视了一下。 他们互相之间自然都是认识的,但关系并不怎么好。 他们虽然都是左家的嫡系公子,算得上是兄弟,但左家的嫡系并不是从血脉来分的,因此他们并不熟。 因为左家是没有‘家主’这么个位置的,取而代之的是‘掌舵’这个位置,讲究的是能者上位。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这种体制必然会导致内乱,但左家有老祖宗,掌舵的位置是老祖宗亲自指定的,所以一直稳定运行。 可是……老祖宗在这个时候,闭关冲击两关大宗师了。 这导致了现在前任掌舵和现任掌舵出现了问题。 他们三个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微妙了起来。 “事到如今,惩治高见不过是随手发泄而已,还为此要和鼠山吵了一架,不太好吧。”一位左家公子如此说道。 “左思,惩治一个一境的小土地而已,你也要管吗?”另一位公子不满的说道。 那个被称之为‘左思’的左家公子则摇了摇头:“那我们不提这个了,左修,左池,你们两个……准备怎么对付水苍苍?” 这话一说,三个人都沉默了。 怎么对付水苍苍? 整个沧州所有世家的嫡系传承人,估计脑子里都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 水苍苍,是压在整个沧州,所有世家子弟头顶的一座高山。 左思擅长借势天地,左修擅长藏身术和英灵附体,左池则擅长驾驭群神。 但这些手段,在水苍苍面前都不会有用的。 如果是一些普通一点的世家子弟,听见水苍苍的名字,甚至可能会犯恶心,要是和水苍苍正面撞上,搞不好会当场吐出来。 因为在这一代年轻人,水苍苍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每个人都是听着他的名字长大的。 “还是那招,对吧?借用天地之力,驾驭群神,以群神之力,拟态出一尊‘星官’,然后将星官藏神于身,将人身百穴化作天庭,以天庭之威,或许可以和水苍苍正面一战。”左思继续说道。 这其实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底牌。 一人肯定是不行的,但他们三人合力,将三个人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应该是可以正面对抗水苍苍的。 但前提是……他们三人要齐心合力。 现在的状况,恐怕很难齐心啊。 毕竟,也不是说非得三个人一起上太学…… 淘汰掉其他人,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尤其是现在。 左思有些焦虑,于是他继续说道:“左修,我知道你的叔祖是左岸掌舵,左池,你父亲支持左青掌舵,但这些都是后话。” 是的,左修是左岸派,左池是左青派。 只有左思自己是中立的,没有站队,所以他一直都想要弥合两边,让他们真正能够发挥出合招的真正实力,稳住太学选拔。 只是,有点难啊。 “唉,土地神只是小事,太学选拔是大事,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你们两个——”左思刚刚开始说话。 但,下一刻就被打断了。 因为外面爆炸了! 强烈的冲击爆破,伴随着一声马嘶声,好多人的哀嚎也跟着传来。 三位公子立刻推门而出。 然后,看见原本的院落里,一匹高头大马站在那里踱步。 酒席自然被砸的粉碎,原本的那些客人惊慌失措,显然没有料想到天上会落下来一匹马,还敢伤人! 至于左家三个公子,他们刚刚推门而出,一把铁棒一样的刀就已经到了他们脑门上。 情况,高见已经打听的差不多了。 外面的门房,只要两壶酒就把事情说的干净,吹牛逼一套一套的,说这可是州城左家来的贵人,是要去参加太学选拔的。 所以,高见已经理清楚事情的情况了。 他可是有备而来。 有了准备,高见才不和你多逼逼! 反正都是要动手的,先动手再说! 三人推门而出,高见一刀斩下! 左修的反应最快,却见他的胸口绛宫处,一尊英灵的身躯扩大,覆盖在了他的肉身之上,让他手中凭空多出一把金锏,浑身也出现了一套铠甲。 金锏挥动,铛的一声,将高见的长刀格开。 高见手臂发麻,借力后撤。 好大的力气!是英灵附体! 通过将神祇银铃藏在绛宫,需要的时刻将英灵的力量覆盖于身,获得英灵的武艺,战斗本能,还有肉身与武器。 因为可以调动的英灵和神祇不止一尊,所以巫觋本身比藏身的英灵还强。 此刻左修动用的就是三尊英灵,两尊强化肉身和武艺,一尊化作铠甲和武器,三尊英灵的力道合为一体,只一下就将高见打退了回去。 神祇金身的蛮力,可比武者还要夸张。 “是谁!?”左修打退高见,手持金锏,怒叱道。 他的金身,竟有了些许破损,这说明刚刚那一下碰撞,高见手发麻,他的手也不好受。 居然有人敢对左家公子出手?真是不要命了! “高见?”这时,旁边的左思第一时间认出来了这个让左家陷入内乱的棋子。 没错,棋子,在左家人眼里,高见只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人,比如水家或者勾家的棋子,高见本人不足为患,是他们背后的势力搅的局。 尤其是勾家,又是牙将,又是真龙,能和真龙勾搭上,勾家作为靠海的越州世家,说不定就出了不少力。 “高见——!”左池在一旁,本来怒目圆瞪,听见这个名字,然后打量了两眼之后,猛的一跺脚:“四方众神,听我号令!畋猎!” 话音刚落,却见四周有神将降临。 足足八尊,俱为四境! 有飞龙神将、虎翼神将、鸟翔神将、蛇蟠神将为四奇。 有天神将、地神将、风神将、云神将为四正。 八尊神将合成阵势,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无穷无极,奇为阳,正为阴;阴阳相薄,而四时行焉!奇为刚,正为柔;刚柔相得,而万物成焉!奇正之用,万物无所不胜焉,所谓合者,即合奇正八阵而为一也! 古之诸侯,畋猎者,为田除害,上以供祭祀,下以习武事,正是这般阵势! 看见两个兄弟都已经出手,左思叹了口气,既然是高见,那就没办法留手了,说不定就在这里能杀了对方,也是好事。 左思抬手,从芥子袋中,一尊香炉落地,伴随着其中的香火燃起,周围的地脉,天气,似乎都受到了牵引。 “还敢寻上门来,高见……你胆子真大啊。”左思沉声道。 本以为他会缩头缩脑到左家稳定下来,却不曾想此人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