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兵王:从死囚营逆伐天下》 第一章 来人啊,有奸细! “霍剑霆,尔身为大宁今科武状元,陛下钦点驸马爷!” “不思尽忠报国,竟持械擅闯白虎节堂,意欲谋刺本太尉!” “念你是状元身份,可从轻发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脊杖两百,即刻发配唐州,军前效力!” …… 头痛欲裂。 霍剑霆茫然起身,额头布满冷汗 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的脑中不断闪过。 他是猛虎特战大队的特种兵,正在奉命执行任务,却不料遭遇亡命徒自杀式爆炸,不幸殒命。 再醒来,就已经来到了这大宁王朝,边镇唐州的一处死囚营! 前身也是老倒霉蛋了。 家境贫寒、出身低微,从小吃百家饭长大,靠着一身武艺博了武状元的名头,还被赐明月公主下嫁,马上逆天改命。 却被好兄弟哄骗,带刀拜见太尉,入了白虎节堂。 不用想也知道,这憨货被坑了。 不仅一身武功被废,连命都没保住,刚到唐州就一命呜呼。 连凶手都不知道是谁。 可谓糊涂一生。 但前身糊涂,霍剑霆可不傻。 那明月公主貌美如花、身材婀娜多姿,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号称京城绝美。 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嫁给一个平民,岂能甘心? 害死前身的人,要么是就是这位明月公主,要么就是和公主有私情者。 十有八九,就是那高太尉! 但不管怎么样,京城是回不去了。 “等立下战功,就离开死囚营,找个乡下地方养老去吧。” 霍剑霆前世一生戎马,沙场征战。 早就想退休了。 至于报仇? 前身的仇,跟自己有个狗屁关系? 霍剑霆起身出帐,月明星稀。 正好打一趟拳练练身。 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缘故,原本前身被废的经脉,此刻已然恢复如初。 虽说武功没了,但毕竟练功的底子还在,前世的经验也丰富。 很快就将一套现代军拳耍的熟练。 风声中不断传来的更鼓突断。 霍剑霆眉头轻轻一皱,刚准备回帐喝水。 就看到从营帐之外,鬼鬼祟祟摸来一个黑影,摸向营帐。 “谁!” 霍剑霆顿时警觉。 这唐州乃边镇,时不时有北方渊国探子出没,见者立杀! 然而,对面却传来一声惊讶至极的声音。 “霍剑霆?” “你竟然没死!” 霍剑霆定睛一看,那神情错愕的军汉,竟然是这帐死囚营的小旗! 手里正抓着一锭银子。 下一刻。 这小旗面露凶光,龇牙抬手。 “看到没,你的买命钱!” 一句话没说完,把银子一收,旋即猛然扑上。 沙包大的拳头就朝着霍剑霆袭来。 骤然遇袭,霍剑霆虽惊不乱,顺势就往远处翻去。 可他快,对方更快。 眨眼间,两只手已箍上了霍剑霆的脖颈,如铁钳一般,迅速收紧。 一边掐着脖子,一边咒骂。 “狗东西,贱命真硬,下毒都不死!” “去了阎王那儿,记得报你爷爷的大名!” 这小旗力气奇大。 只消片刻,就能折断霍剑霆的喉骨,要了他的性命。 “艹!” 丹田处热气涌动。 将竭之力猛然再生。 浑身之力,比之前增了何止一倍! 霍剑霆涨红脖子,身子猛然一缩,双膝发力,向上顶出。 砰—— 重重一击,正中要害。 鸡飞蛋打,让对方一声惨叫。 手上力道也为之一松,立刻被霍剑霆抓住机会。 发力,反压! 同时,手肘一拐,重重砸在对方的脖颈动脉。 另一肘跟着摆起落下,砸中心窝。 一口鲜血夺口喷出。 那军汉顿时让泄了气的皮球般,再起不能。 “说,是谁让你来杀我的?” 自己初到军营,与任何人都无冤无仇,更不认识眼前这人。 只能是买凶杀人! 自己虽懒得报前身的仇,但也不是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下! “咳咳咳……是……是刘总旗……” 对上霍剑霆直如恶虎般似要吃人的目光,这小旗身子一抖,下意识交代。 霍剑霆心中一沉! 那高太尉,竟然买通边军总旗,也要将自己赶尽杀绝! 就在此时。 脚步声传来,一行三人从旁边帐后暗处窜出来。 将霍剑霆团团围住! “好胆!” “竟敢以下犯上,私下殴斗!” “来人,给我拿下,就地处决!” 霍剑霆闻言抬眼,心头一跳。 这呵斥下令的,正是自己现在的顶头上司,总旗刘虎! 果然是他! 刘虎的出现,坐实了小旗的招认。 同时也让他确认了一个事实。 自己已没有退缩的余地。 杀! 就在那两个士兵应声拔刀的同时。 霍剑霆已猛然而动,势如雷霆! 手肘再度落下,正中小旗的心窝。 惨叫声中,鲜血自他的七窍同时涌出。 身子只一震,当场毙命! 而霍剑霆的脚上更是一个发力挑动。 那还在颤动的尸体已被他轻松挑起,直撞冲来的两人。 那两人没想到他竟还敢反抗,前扑的动作猛然一顿。 顿时被尸体打横撞中,连忙收步撤避。 霍剑霆却已趁势扑到他们跟前。 双拳左右轰出的同时,口中更是一声暴喝。 “来人啊,有奸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眨眼间远远阔出,划破了整片夜空,惊动满营将士。 惊叫呼喝声已由近至远,更有多根火把,从各个方向快速而来。 刘虎整个人都惊住了,就没想过对方敢闹出如此动静。 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在轰中两人的瞬间,霍剑霆的拳头已猛然张开。 一把扣住两个士兵握刀的手腕,一拧一翻,再是一撩。 噗哧声中,血光迸溅。 两个士兵,如两根被伐倒的木头般直直倒下。 各自咽喉都有着一道渗人的刀痕。 他们手中的刀已完全落到霍剑霆手里,而他脚步都不见停的,继续前冲。 身为目标的刘虎大恐,吓得连忙后退:“你要做什么?以下犯上,造反么!” 就在霍剑霆手中刀就要刺入刘虎身体的瞬间。 “住手——!” 一声暴喝自旁边响起,同时袭来的是一股磅礴的力量。 竟带得霍剑霆这凶猛的一刀都猛然一个上扬。 刀锋擦着刘虎的身体,没入一旁的旗杆。 霍剑霆动作这才一顿,急声叫道:“大人,有渊人奸细勾结刘总旗。 他们图谋不轨,被我发现,还要杀我灭口,被我反杀了!” 第二章 居然真有奸细 这时,更多的火把,源源不断包围过来。 唐州可是大宁北疆军事重镇。 更是宁军与渊军交锋最多的城池堡垒。 平日里自然少不了被渊人奸细渗透,造成各种破坏。 霍剑霆这一嗓子,足够引起全营上下的重视。 无数的刀枪都已出鞘,对准了位于中心的两人。 这让刘虎整张脸都因恐惧而刷白,身子也僵硬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身边那高大的武官审视发问,刘虎才猛然惊醒,急声叫道。 “聂总兵,冤枉啊,是他含血喷人!” 他指着面前森然握刀的霍剑霆,心有余悸,声音都带着颤抖。 “是他触犯军纪,不服管教,还出手伤人! 现在居然还颠倒黑白,说我们是什么渊人奸细,简直荒谬。 还请聂总兵明鉴,给我们一个公道!” 周围将士更为疑惑,无数的目光都落定在霍剑霆处。 此时的他,身上溅着不少血迹,手中双刀嘀嗒掉血,看着确实恐怖可疑。 面对如此境况,霍剑霆却依然淡定从容。 开玩笑。 上辈子,他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口。 就是被几十上百枪口指着都能侃侃而谈,别说眼前这点排场了。 “大人明鉴,我说的都是实情。” 霍剑霆说着又瞥一眼刘虎:“这儿是我的军帐外,敢问刘总旗为何深夜到此?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今晚可没轮到你们巡夜吧?” 聂总兵带着疑虑的目光果然落到刘虎身上。 他的脸色又是一变,支吾道:“这个……” “还有,刚才我就发现了,这几个被杀的家伙身上还藏着好大一锭银子。” 霍剑霆趁热打铁:“我倒要问你一句,这么多银子你们从何而来? 我们当兵的一年才拿多少饷银,得攒多久,才能有这么大一锭银子?” 随着他这话一出,左右已有将士伸手去搜索尸体。 这一摸之下,果然有人惊呼连连。 “这儿有银子。” “这儿也有!” “好大一锭银子,怕是足有二三十两重了!” 大宁边军饷银本就不多,更别提这儿几个都是死囚营的人了。 二三十两银子,都够他们不吃不喝攒上十年了。 更多怀疑的目光全落到刘虎身上,使他脸色一变再变。 可事实真相,他又怎敢当众说出? 聂总兵却已将霍剑霆的说法信了七成。 他当即把眼一瞪,摆手下令:“把他给我拿下!” “说,你到底和渊人有什么阴谋,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 “冤枉啊,卑职只是……” 就在这时,又一声惨叫突然划破夜空。 跟着,又是接连数声惨叫,以及几道火光在黑暗中猛然腾起。 这让所有人,包括霍剑霆,全都为之一震,惊讶地望向北边城墙位置。 更多的厮杀声,叫嚷声从北边源源不断传来。 预示着,那儿居然也爆发了战斗。 而且是比这儿更为严峻的剧变。 聂总兵登时神色一紧,盯了刘虎一眼:“把他看好了,其他人,跟我支援北门!” 在其他将士慌忙答应声里,霍剑霆也握紧了手中刀。 他已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居然真有渊人奸细在今夜行动。 然后却被自己那一嗓子给搅乱了整个计划,在行动前,被更警惕的守军发现了行藏。 所以他们就索性悍然发动攻击,抢夺北门的控制权! 心思快速转动着,霍剑霆的动作也不慢,紧跟着死囚营的同袍一起,直朝着北边赶去。 等到他随众赶到时,北门前的情况已是愈发的不妙起来。 沿途遍地是鲜血与尸体。 草草看来,怕不有百十人之多。 他们都是夜间巡视或看守城门上下的兵马。 却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是中箭,就是被刀枪贯穿劈开了身体。 “看来对手挺厉害,应是绝对的精锐!” 霍剑霆迅速做出判断,然后就听到连续的惨叫从前方响起。 又一支守军狼狈撤回,个个身上带伤,远处更是横着不少尸体。 “王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聂总兵揪住一个染血的军官,厉声喝问。 王武顾不上肩头不断冒血的伤口,急声道:“没想到有渊人奸细竟混入北门一带。 趁着夜色已袭杀了我们留在城门上下的百多名弟兄。 是后来的兄弟发现不对,才与他们又是一战,结果不敌。 聂大人,北门已经被他们强行打开,恐怕……” 恐怕这只是开始,他们也只是内应,很快更多在外的渊军就会源源不断而来! 霍剑霆神色更是一凝,知道情况已是危若累卵。 一个处理不好,唐州即刻陷落! 聂总兵倒还冷静,沉声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一百多,绝不超过两百。” “那你甲旗五百人还夺不回城门?你是干什么吃的?” 还没等王武辩解,眼前的战局就帮他做了解释。 因为又一支两百人的队伍在一阵冲杀后,极其狼狈退了回来。 也是个个带伤,其中一个军官更是眼睛中箭,惨叫着被手下拖回。 “总兵大人,那是渊军精锐中的精锐。” “虽然不到两百,却个个都能以一当百。” “而且他们都守在了城门最易守难攻的关键位置,还有射雕手!” “至少有五个射雕手,他们几乎能射中从任何位置靠近城门的人。” “他们专挑我们的军官攻击,已经有七个总旗,十二个小旗,两个把总被他们所伤了……” 一连串的禀报,让聂总兵的脸色已黑如锅底。 敌人这次是志在必得,并下了重本。 渊人为了夺下唐州,已是将最精锐的两百人偷送进城。 连渊军中万里挑一的射雕手,这次都足有五人之多! 一旦他们想要死守,恐怕天亮前城中兵马根本拿不下来。 而以眼前的火光和杀声,恐怕不用等到天亮,渊军后续兵马就会杀到。 这次明帅不在唐州,要是因此出了事,自己可就万死莫赎了! 聂总兵的眼中有火光熊熊燃起。 决然开口:“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个时辰前,我要夺回城门!” 旁边的下属会意,即刻喝道:“死囚营,给我冲门。 敢有后退者,就地格杀!” 第三章 只是常规操作 死囚营,正是宁国边军特色。 在这营中的士兵,其实更该称为待死的囚犯,只是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罢了。 他们都身犯重罪,却因各种原因,暂时还没挨那一刀。 却又离死亡最近。 一旦战斗出现,他们便会被派到最凶险,死亡率最高的战场上去。 说他们是炮灰,半点都不算夸张。 而且,即便冒死立功,很多时候,也是没有功劳可领的。 只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冒死战斗中,消耗自己的运气与生命力,直到真正死去。 唯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被大人物赏识,脱离苦海。 霍剑霆就是死囚营中的一员。 此时的他,也被归拢着,逼迫着,和其他两百多人一起,朝着城门前进。 死囚营,因为炮灰的属性,伤亡极大,虽是营,也没三百人。 平日没什么操练的他们,冲锋也没什么章法,只能是凭着本能不断向前。 然后在冲到距离城门还有三百来步时,就有嗖嗖的箭矢飞来。 当先几人已立刻中箭倒下。 但其他人却不为所动,继续向前。 “杀啊——啊……” 身边一人中箭倒下,霍剑霆却在又一箭射到前,扭身闪过。 同时,他伸手一拉,把另一个同伴拉得一侧身,躲过了致命的一箭。 “谢了!” 对方只平静地道了声谢,脚步却不停,继续大步俯身前冲。 旁边不断有人中箭惨叫,倒下,却无一人受到影响,只管全力前冲。 然后更多人中箭倒下…… “炮灰……为的就是用我们的命去消耗敌人的箭矢,好为接下来真正的冲锋夺门创造机会!” 霍剑霆心思电转,已经有了判断。 他身子一缩,又躲过前方的乱箭,闪到一个硕大的拒马后头。 同时口中冲刚才那同伴叫道:“喂,这样是送死,想想法子。” 对方的脚步果然一顿,也熟练的一个翻滚,躲到另一个拒马之后。 “能有什么法子?后边都盯着呢……” “先取一块盾牌,然后从边上绕过去,看能不能接近城门!” 眼下这局面,就是霍剑霆,也拿不出更完美的策略来。 也就在他话出口之后,厮杀声竟突然从两侧爆发。 两人立刻顺势望去,又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两侧边缘,各自有一支守军已趁机摸到城门附近,想要发动偷袭。 结果却被一早就布置在那儿的渊军迎面截上,杀作一团。 只一个照面,一场冲杀。 这两支明显是精锐的队伍,就被杀得溃散后逃。 在他们身后,一个巨大的魁梧身影,正挥舞着一把大锤,不断收割性命。 他就跟巨灵神般,纵横冲突,所到之处,无一合之敌,当者披靡。 就是一些箭矢射在他的身上头上,也只叮当作响。 这家伙身上,赫然穿着重甲,几乎是刀枪不入的存在。 “是班博尔!”身边的同伴有些惊惧的叫道。 “嗯?”霍剑霆有些疑惑不解。 “渊军第一闯将班博尔,曾经一人屠了我大宁五百兵,如魔神一般的存在!” 他打了个突,这家伙再加上射雕手,对守军来说,真就是如天堑般的存在了。 不光是他,后方的众多将士,包括聂总兵,这时也大为惊恐。 班博尔凶名在外,足以震慑全城将士。 本来还打算要继续发起攻击的守军,都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这是送死啊,几乎看不到一丝希望…… “神弩队呢?神弩队的人怎么还不来?”聂总兵急声怒叫。 “大人,神弩队一半随名帅巡边去了,还有一半,驻守南门,正在来的路上。” “还要多久?”他第一次感到这唐州城竟如此之大。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那还来得及么? 聂总兵都觉着自己隐隐能听见远处有兵马正疾驰杀来的声响了。 “那就继续冲,让死囚营的人都压上去,死光了也要夺回城门……咦?” 就在这时,聂总兵也好,身边的那些军官士兵也好,都有那么片刻的愣怔。 因为他们赫然看到,一道身影,如黑夜中的闪电,急冲暴掠,杀向城门。 霍剑霆一直都在寻找等待着机会。 而随着班博尔大杀四方,宁军退却,机会出现。 因为此时,前方敌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两侧,反把位于中间的他们这一营死囚给忽略了。 他们刚才所展现出来的拙劣战术,已让渊人精锐轻视。 这些死伤过半,早已破胆的废物,难道还敢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想要活命的,跟我一起杀过去,夺城门!” 霍剑霆喝了一声,已急掠向前。 他当然不是直愣愣地前冲,那跟找死没有区别。 而是在蹿出拒马的同时,身子极力伏低,几乎贴地。 同时快步走出一个漂亮的“之”字,左手更是在地上一带,已把一面盾牌掣起。 当前方的敌人惊觉过来,发箭射来时,他早已变换了位置。 每一步,都踏在敌人意料不到的位置上。 每一步,都错过了敌人射来的箭矢。 包括那几个自诩百发百中,连天上的大雕都能射下来的射雕手的箭矢。 这一切,落在前后敌我双方的眼中,简直如同神迹。 有那么一刻,所有人都发愣怔住。 可这对霍剑霆来说,只是常规操作。 以往经历的战场里,枪林弹雨,哪一次不比这眼前的箭矢来的凶险? 他不还是靠着这一手脚步冲锋在前,杀敌在后? 只消抓住这一个破绽,他就能接近敌人,完成反杀!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杀呀!” 这时,其他那些死囚营的将士也终于从震惊中回神,纷纷呐喊着,从各自的藏身处扑出,猛然前冲,支援。 十步!腾身暴起,扑到城门边缘,杀向面前的数百敌人。 以一当百又如何? …… 三十里外,黑夜之中,声声号角嘶鸣。 五千骑兵踏碎这一地的黑夜。 渊军外援,先锋队伍,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杀到唐州。 唐州存亡,已在这顷刻之间! 第四章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呼—— 数十种兵器扑头盖脸,凶猛袭来。 几乎要把腾身扑上的霍剑霆当场碎尸万段。 可他却在这时猛然一沉、一伏,再是一滚。 又一次卡在了所有敌人的意料之外。 让他们的攻击全部落空。 霍剑霆却已滚身到前排敌人跟前。 刀光乍起! 血光迸溅! 三个敌人被一刀开膛,惨叫着倒了下去。 本来严密的防线瞬间出现破绽,被霍剑霆一把抓住,再度滚身前翻。 嗖嗖嗖嗖—— 多支利箭再度射来,既准且劲,角度刁钻。 却被他或滚或拨,或用那已开裂的盾牌挡了下来。 而他翻滚的速度不减反增,并不时就地劈斩,把沿途的敌人杀的惨叫一片。 霍剑霆一路翻滚突击,目标只有一个—— 那些藏身在大量渊军精锐之后的弓手! 尤其是那几个射雕手。 他们才是这区区一两百人就能拖住十倍宁军,守住城门的关键。 当又一根箭矢被霍剑霆一刀劈开时,他已再度腾身而起。 刀光由下而上,猛然炸开。 似雷霆,如匹练。 唰的一声,跟前两个渊兵应声倒下,而刀光却不作停顿,继续斩出。 正中他们身后那个高大的弓手手腕。 惨叫声中,他的右腕被一刀斩落,一把黑漆漆的大弓也同时落下。 霍剑霆却看都不再看他,旋身就扑向旁边另一个弓手。 位于队伍后方的弓手已彻底混乱,他们再顾不得放箭却敌,先就四散逃避。 但霍剑霆却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 每一刀起刀落,就有一个弓手或残或死。 转眼间,至少有七八个弓手被杀,渊军阵势更是一乱。 “你该死啊——杀!” 突然间,一条巨大的身影从斜刺里猛然冲出,挡住了霍剑霆的去路。 呼啸声里,一把大锤更是凶狠砸来。 班博尔终于赶到,誓要杀了这个眼中钉。 他块头大,力气足,又有全身重甲。 放到战场之上,如同后世的坦克,当者披靡。 就是霍剑霆,也不能与他正面硬刚。 所以在这一锤轰来时,他已再度伏身翻滚。 几乎是贴着锤风,滚过了班博尔的身旁,再腾身扑向下一个目标。 这一刻,班博尔的缺陷就暴露了出来。 本就高大的他,再加上百来斤的重甲,使他彻底丧失了灵活性。 正面冲击自然所向披靡,可要转向却实在困难。 虽知道目标就在身后,可在班博尔吃力转过身来时,人已去得远了。 “狗东西,是男人的就与老子大战三百回合!” 班博尔怒声咆哮,可回应他的,却是霍剑霆的手起刀落,再杀一个弓手。 但这时,他的前后左右,却突然有十多块盾牌汹涌压来,把他围在垓心! 到底是渊军精锐,在一开始的措手不及后,他们已迅速做出应对和调整。 硕大的盾牌不光让霍剑霆的攻击难以伤敌,更挤压了他活动的空间和视线。 让他一下就陷入危境,只能连忙朝着角落退去。 但这显然只是权宜之计,甚至会把自己陷入死地。 还是大意了,我手上只有刀盾,要是有一把自动步枪,谁也困不住我…… 嗖嗖嗖嗖嗖嗖——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量箭矢再度破空响起。 但这一回,漫天的箭雨的目标却不再是身陷重围的霍剑霆。 而是对他形成包围之势的一众渊军。 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后背中箭,惨叫回身。 然后就看到一支宁军队伍已如旋风般直冲而来。 死囚营的其他将士,终于杀到。 在霍剑霆孤身一人直冲敌阵,吸引了几乎所有敌人注意力的时候。 这些将士也终于抓住机会,放手冲锋。 又靠着他连杀弓手,使渊军的远程威胁彻底被断,让其他将士更少了顾虑。 于是,他们得以突进到百步之内,也能还以弓箭攒射,也能发起最猛烈的攻击。 刹那间,两军正面接战,杀作一团。 而本来构成绝杀的包围圈也终于破裂,被霍剑霆几刀杀出。 “兄弟,我来啦!” 一条军汉这时也正好杀到跟前,大笑着只一矛,就捅穿了扑到跟前的一个敌人。 来人正是之前被霍剑霆出手救下的死囚营袍泽。 此时他所展现出来的悍勇,竟不在霍剑霆之下。 “好,咱们兄弟并肩作战,杀光这些狗娘养的!”霍剑霆心下大定。 斗志如烈火浇油,砰然炸裂。 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原来我的身边,有着足够可以信赖,可以把后背都交给他的,真正的战友! “杀啊……” 后方,更多的宁军也似受到鼓舞,抓住这机会,再度全力冲杀过来。 这一刻,城门争夺战的两军局势已猛然扭转。 只有班博尔还在愤怒狂吼,手中大锤不断挥舞轰砸。 把多名搏杀着的死囚营将士打得骨断筋折,惨叫喷血,不断倒飞出去。 这让其他人都吓得束手束脚,气势都为之一弱。 也让本来已被压制的渊军士气又是一振,迅速以他为核心,组成一个死守的阵形。 “我来对付他!” 身边的军汉一声暴喝,长矛一挺,势如奔马直朝着班博尔冲杀过去。 却被他当面一锤,砸得长矛断裂,双臂脱力,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渊军猛将的厉害……完了! 就在他自以为必死的当口。 咻—— 一道劲风自耳边响过,然后噗哧一声! 一根羽箭,正钉入班博尔头盔面罩处那一线缝隙。 只半声惨叫,班博尔巨大的身体便已仰面倒了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已顿住,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箭矢的来势回望。 然后,他们就看到霍剑霆正半蹲在那儿,手中漆黑大弓的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他目光依旧坚毅,嘴角上勾:“好弓!” 他用的是射雕手的硬弓,杀的却是渊人猛将。 这支敢于混入大宁唐州,以百人夺城门,死扛十倍之敌的渊军精锐的真正首领,和灵魂人物。 在所有渊人战士心目中,班博尔就是如战神般的存在。 只要有他在,就没有拿不下的城池,打不赢的敌人。 而现在,战神被杀,这对他们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剩下的渊军士气,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当场崩溃,他们已彻底丧失战斗意志。 而这时,大批宁军也终于汹涌扑上,刀枪锤斧,如雨点般落向敌人…… 第五章 谁的功劳? 黎明之前,长夜将尽。 班博贺率五千骑兵如风般疾驰,终于看到了唐州城。 在那点点火光中,他甚至已经看见那敞开的城门。 自己兄弟,和那两百精锐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他们已混入唐州,打开城门。 现在只等自己率军冲入,这座大宁最重要的边城,就将落入我手! 班博贺愈发兴奋,鞭马冲刺! “跟我冲进去!” “只要夺下唐州,三日不封刀!” “所有一切,财富,女人,都是你们的!” “嗷嗷嗷……” 随着班博贺连夜奔驰近百里,终于赶到唐州城下的渊军精骑,全都激动地放声嚎叫。 这一刻,在他们眼中。 眼前阻挡他们兵势百年的大宁东线第一坚城,已变成了一个脱光了衣服,躺在榻上,等着自己蹂躏的女人了! 三里! 一里! 三百步! 就在他们将将冲到城门前,就要越上那宽阔的护城河上的吊桥时。 轰隆一声响。 那两扇厚重的城门,竟被人迅速关拢。 那近在眼前的吊桥,也随即被拉起。 入城的坦途,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城头一片火光,和密集的箭雨、木石! 冲在最前边的几十个骑兵,不是失足掉进护城河,就是被箭矢射中落马。 整支队伍更是乱作一团。 “渊狗,你们的奸计已经失败,你们的奸细,也被我们杀光!” “想要夺我唐州,等下辈子吧!” 聂总兵在城头放着狠话,心下却直呼侥幸。 真是侥幸,要是再迟上片刻,恐怕唐州就真要被渊人杀入了。 “哈哈哈哈……” 城下,一个粗豪的声音也传了上来:“你们做得好啊!” “王武,你和你甲旗的弟兄,个个都是好样的。 在这等危急关头,也只有你们这支我唐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精锐,才能全歼整支渊军奸细精锐!” 离着城门不远的空地处,一个军官满脸兴奋,用力拍着浑身浴血的王武的肩膀。 “这次我会向明帅进言,怎么也得提拔你为把总。 还有你们甲旗上下所有人,也都个个有封赏!” “谢王总兵提携!” 王武稍微愣了下,瞥一眼远处还在疗伤的众多身影,这才低声回道。 “这都是你应得的,既然立了功劳,自然要好生封赏!” 面前的王总兵继续哈哈笑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不远处,众多负伤的死囚营将士全都脸色阴沉,却没一人出声。 这样的事情,他们已经历过太多次了。 每当大战时,死囚营往往都是被驱赶着冲在第一线的队伍。 每一场战斗,死囚营的伤亡都是最大的。 可是,每一场战斗之后,一切的赏赐功劳,却又和他们再无半点关系。 别说什么提拔封赏了,就连战后想多要块肉,得一壶酒,都是做梦。 “兄弟,我叫石磊,这次多亏了你,连救我两回!” 正在裹伤的军汉冲几乎毫发无伤的霍剑霆笑着伸出手:“这份情我记下了!” “都是一起作战的兄弟,没什么情不情的,有也是战友情,我叫霍剑霆。” 霍剑霆和他拉了拉手,注意力却完全都在那边自吹自擂的双方之上。 眉头皱起。 “霍兄弟你是新来的,所以才会感到不满。” 石磊一下就看出霍剑霆的心思,苦笑安慰:“慢慢你就习惯了。 我们死囚营,连后娘养的都不如,再大的功劳,也只会被他们随意拿去。”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发出一阵叹息。 无奈,而又憋屈。 这就是现实,谁叫他们是死囚营的人呢? 能在这一场场战斗中侥幸活着,不被敌人,不被自己人杀死,已是最大的幸运。 “哦?被杀的渊人奸细里居然还有班博尔?” 在听到下属的禀报后,王总兵更是双眼一亮,立刻更用力拍打王武的肩膀。 “小武,你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了。 这可是渊军中首屈一指的猛将,曾杀我多少大宁将士。 对,就连兵部都挂了号的,现在你杀了他,别说把总,就是千总也有机会! 你放心,明帅那里我会去说……” “慢着!” 王总兵兴奋的话语突然被一个冷峭的声音打断。 这让他,还有周围许多等着拍马的部下都为之一愣。 然后他们扭头,就看到一个浑身沾血的兵卒一步步走过来。 在他的身后,则是满脸惊讶的一众死囚营将士。 “大胆,这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等贼配军说话了,还不给我滚回去!” 都不用王总兵亲自发话,旁边已有部下出声叱喝。 还有人作势便要上前拿人。 可大步而来的霍剑霆却完全不受影响,只盯着面前的王总兵,大声发问。 “王总兵,我霍剑霆只代表咱们死囚营的兄弟问你两件事。 明明刚才一战冲杀在前,彻底杀溃渊军的是我们,怎么功劳就成了他甲标的了? 还有,那班博尔也是被我一箭射杀,多少人都看在眼里,现在怎又成了他王武的功劳了?” 他的声音格外洪亮,远远扩散。 不光周围的将士都听到了,就连远处打扫战场,上方还在安排守城的将士们,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呆住了,真有死囚营的人如此大胆头铁,竟敢当众质疑堂堂总兵? 一众死囚营的将士更是在一愣之后,全都愕然起身,远远望向这个陌生的身影。 王武的神色一变,而王总兵脸颊的肌肉更是一阵跳动。 笑容早已消失,变得极其森然。 声音更是冷得比此时的北风更加凛冽:“你说什么?” 这时,霍剑霆已来到他跟前。 俯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王总兵,一字一顿,却又中气十足问道。 “我问王总兵一句,你们如此肆无忌惮夺他人功劳,就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就不怕再有战事,没有人为朝廷效力,使我唐州失守么?” 王总兵的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勃然大怒。 “反了你了! 一个死囚营的贼配军竟敢如此与本官说话,还敢乱我军心! 来人,把他给我绑了,军法从事!” 第六章 这是我们的功劳! 几个亲信闻令而动。 他们刀枪并举,提步围上。 霍剑霆眯眼,手中刀柄一紧。 我能帮你们守住这唐州,就能再打开城门,放渊人进来。 无非就是再战一场! 他穿越重生,初来乍到,本就对什么宁国没任何归属感。 不远处,石磊等几个死囚营士兵也突然起身,手握兵器,跃跃欲试。 当此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 一个声音突然从众人头顶传下。 “慢! 王野,你过线了! 你只负责唐州南门守备,凭什么插手我北门之事? 还发号施令想要拿我部下!” 随着这铿锵有力的话语传下,聂总兵带了人,也一步步走下城楼。 “聂万龙!” 王野的神色一僵,盯着对方,一字一顿。 “你要保他? 一个死囚营的贼配军?” “我要保的不是他,而是军中的规矩,是我唐州军心!” 聂万龙寸步不让,回看着王野,目光又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亲兵。 直把他们盯得心头发毛,又退了回去。 “军中规矩就是明明是王武立下的战功,却被他一个贼配军胡言抢夺! 所以本官要治他的罪,不然如何服众? 聂万龙,你别忘了,王武可是你的部下!” “我更知道他还是你王野的侄子!” 两个总兵,就这么对峙着一场争论。 把周围众多将士都看得精神紧张,不敢出声。 倒是霍剑霆,此时眉毛一挑,露出一抹笑来。 这个聂万龙不错,或许自己可以先跟着他…… “小子,你若现在改口,把功劳让出,总兵大人不会亏待了你。” 一个军官凑到霍剑霆身旁,低声开口,打断他的思路。 “嗯?”他斜眼一瞥。 “我是说真的,只要你让出功劳,王总兵不光可以把你调出死囚营。 而且还能提拔你当个队长,还有其他赏赐……” 霍剑霆笑了,跟着突然大声开口:“如果这功劳只关我霍剑霆一人,让又何妨? 但这次能歼灭渊人奸细,及时守住唐州,可是我死囚营所有弟兄一起拼命挣下的。 现在你们叫我因一己私利出卖所有兄弟? 抱歉,我做不到!” 他这番话说得格外大声。 不光周围众人听到了,就连稍远处的死囚营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让他们的神色再是一变,看向霍剑霆的目光变得更为深刻。 钦佩、感动、担忧…… 正和王野争着的聂万龙则是一怔,跟着哈的笑出声来。 王野的话语更是瞬间被断,涨红了脸:“霍剑霆!” “我有说错么?”霍剑霆全无惧色,回看着他。 “你个贼配军真是狗胆包天,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夺人功劳,真真该死!” 王野再也按捺不住,即刻给手下一个眼神,叫人直接动手,斩杀对方。 霍剑霆却又哈的一笑:“我只知道那敌将是被我一箭射杀的。 我倒要问王总旗一句,你有如此高明的箭术么? 要是有人不信,他的尸体还在那边放着呢,一看便知!” 这下,王野一边是彻底熄火了。 霍剑霆一语打中了最关键的所在。 唐州城里许多人都知道,王武虽然武艺不错,但箭术确实不精。 别说在黑夜里,乱军中射杀一个全身都被盔甲覆盖,只有一线破绽的敌将了。 就是让他在百步外射中一个普通敌人,都得看运气。 被四周无数目光看着,王武整个人都有些发麻。 这时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道:“那班博尔确实不是我杀的!” 此言一出,王野再无法为他争功。 但他依然不肯退缩,又死盯了霍剑霆一眼:“但这人也未必是你所杀! 乱战中,谁杀的都有可能,就算在甲标头上又如何?” “不错,你一个死囚营的贼配军,有什么本事能杀渊人猛将?” “聂总兵,他如此抢夺功劳,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就该严惩!” 一时间质疑声又起。 而这回,不光王野部下在指责,就连聂万龙部下也有人表示不信和疑虑。 聂万龙又看一眼霍剑霆:“那班博尔的尸体我看过,确是被一箭穿透面罩缝隙而死。 就是本官,也没有把握做到如此精准,真不是你想要冒领大功?” “当然不是,我……” “聂叔叔,就是他射杀的那渊人将领。”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的从一旁传来。 让四周的肃杀血腥之气都为之一消。 霍剑霆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身量修长的女子漫步上前。 在火把和些微的晨光映照下,她的容貌映入眼帘。 她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身素色的袄裙。 容貌俏丽,如夜间怒放的百合。 自带着一股叫人亲近,却又不敢失礼的温婉气质。 她的声音更如清泉流淌,浸入每个人的耳中。 “刚才我都看清楚了,就是这位霍军将用他们的弓射杀的将领!” “玉瑶,你怎么来了?” 聂万龙一愣,赶紧劝说道:“这儿危险,不知什么时候又有战事再起。 你还是赶紧回去……” 少女温婉的一笑,却又态度坚毅。 “聂叔叔,我可是明帅的女儿,难道连这么点危险都不敢冒么? 而且,我还是营中军医,现在这么多人都受了伤,我更不能坐视不理,回去了。” 之前,她就一直都在不远处救治受伤的将士,此时额头还微微见汗。 “明帅的女儿,明玉瑶么?”霍剑霆若有所思。 聂万龙也没有纠缠于此,又瞥了霍剑霆一眼:“所以说,那班博尔确实是你所杀?” “对。” 霍剑霆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头:“不光是他,就是那些渊人奸细,多半也是我和死囚营兄弟拼死斩杀!” “嗯?”聂万龙和王野同时皱眉。 这时,边上又有人开口叫道:“不错,人都是我们杀的,许多人都看到了!” 石磊这时也已鼓起勇气,走上前来。 在他的带动下,更多死囚营的将士也跟着走来,声援附和。 “是我们拼着受伤和战死,跟着霍剑霆一起夺回的城门!” “我们身上的伤,还有手里的兵器,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一刻,他们再不像以往那样接受不公的现实。 在霍剑霆的带领下,他们敢于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这是我们的功劳! 第七章 明玉瑶 周围无数将士都傻了眼。 这是以往从来不曾发生过的。 但看着这些浴血奋战之后,伤痕累累的死囚营将士。 许多将士的心为之触动。 将心比心,如果是自己的功劳被人屡屡夺走,那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怎么,你们这是想要造反么? 霍剑霆,你要煽动死囚营兵变?” 王野森然的一句话,使气氛陡然一僵。 他手下的那几个亲兵,更是举起了刀枪。 只等他一声令下…… 面对如此指责与压力,霍剑霆却无半点惧色。 “王总兵这是打算以势压人,还是公报私仇?” 他的目光往边上一扫:“我不过是说出实情,何罪之有? 如果每一个说了实话的人都要被如此指摘。 如果每一个立了功的将士都要被人夺去军功。 那我唐州将士还怎全心保家卫国?” 完全不输对方的强大气场。 再加上确实在理的说辞,让霍剑霆一下就把王野整个压倒。 让他的脸色阵青阵红,想要发怒,却又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明玉瑶妙目闪烁,不断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军将,把他深深记在心中。 “你说的对,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 聂万龙终于开口:“不过,你身为死囚营的人,暂时还没法论功行赏。” “聂叔叔,可他的功劳确实不小,这次要不是他们……”明玉瑶想要为霍剑霆说话。 却被聂万龙迅速截断:“不过,该有的赏赐我还是可以做主的。 来人,给他们准备酒肉犒赏。 还有,霍剑霆这次夺城门,杀敌军立有大功,暂且提拔为死囚营总旗! 至于你们其他人,功劳也暂且记下。 等明帅归来,我自会如实上报,不会少了你们的赏赐!” 石磊等死囚营将士先是一愣,跟着大为惊喜。 “谢大人厚赏,我等心服口服!” 所有人都大感满意。 以往,他们拼死战斗,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任何功劳可得。 现在不光有酒肉犒赏,说不定还能得到提拔。 这实在是破天荒的大收获了。 而这一切,都是霍剑霆为他们争取到的! 这一刻,所有人看向霍剑霆的目光里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 虽然他才到唐州没两天。 虽然他和绝大多数死囚营的将士都还算不得认识。 但,他们已完全接纳了他,愿意奉他霍剑霆,为死囚营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王野的脸色黑如锅底。 “哼!” 他盯一眼聂万龙:“你如此做法完全颠覆了军中规矩! 不要忘了,之前可从来没有死囚营的人自己为小旗以上军官的! 几个总旗,都是从其他各营调取,你这么做,其他人必然反对!” 聂万龙半点不让地回看他:“既然死囚营在我麾下,我怎么安排自然不须他人多嘴!” “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王野说着,带人愤愤而去。 这次,他未能替侄子弄到大功,反而丢了大脸,实在无脸继续待在这儿。 “明小姐,多谢你仗义执言,为我说话。” 见事情已定,霍剑霆又笑着上前感谢明玉瑶。 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依然不掩其英挺之气的青年男子,明玉瑶的俏脸不禁微红。 “没什么,这都是我该做的。 毕竟你们奋勇杀敌,保护的人里也有我嘛。” “但你也守护了大家……”霍剑霆正色道。 “嗯……你身上可有伤?” 恍惚了一下,明玉瑶才有些僵硬地转换话题。 “我运气不错,倒是未曾受伤。 不过,我这些兄弟却都带了伤,不知明小姐……” 这才是霍剑霆刻意与她攀谈的目的……之一。 “啊……我这就帮大家治伤。” 明玉瑶这才醒悟过来,说着,招呼过自己的两个帮手,就去为众将士治伤。 她确实有着一身不俗的,治疗外伤的本领。 再加上心细,手轻,一旦出手,果然大大缓解了死囚营众多重伤将士的痛苦。 霍剑霆也趁机凑上去,帮着一起处理各种伤患。 作为特战大队的兵王,他不光作战犀利,治伤也是相当有一手。 就是对这个时代的草药,也有一定的研究。 此时配合着明玉瑶,当真是手拿把掐。 有时候,还能指点着她,把伤药调制得更好些。 “这个,这个……互相搭配着,效果更好,还能愈骨生肌。” 霍剑霆一边说着,把几样草药搭配在一起,捣碎了,交过去。 明玉瑶都有些发愣:“这个我怎么不曾听说过……” “呃……你试试就知道了。” 霍剑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都是他上辈子在队伍里,跟着医疗战士学会的。 在某些条件恶劣的环境里,没有后勤保障下,他们就只能自力更生,把中草药的效果发挥出来。 两人想着事,动作不禁有些变形。 递过去的那药一错开,两只手反倒握在了一起。 “啊……”明玉瑶的小手立刻一抖,俏脸顿时通红一片。 霍剑霆只觉指尖一阵细腻轻柔,如玉似浆。 让他的心都为之怦然一跳。 这是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那时赚了钱,也找女人,不过却少了某种不一样的感觉。 直到面前的伤员一声呼痛,两人才重新回神。 霍剑霆又把药交给对方,让她一点点敷在伤员的伤口上。 果然,那之前还不断有血渗出来的伤口,上了药后,就止住了血,迅速愈合。 “你的药还真管用,具体配伍是?”明玉瑶这时也顾不上羞涩了。 她抬头看着霍剑霆,一脸的期待。 霍剑霆也不藏私,便把几样药物的配伍道出。 然后又道:“其实还有一些能快速治疗皮肉,甚至骨头伤的药物。” “那你待会儿都告诉我,这样将来我也好救治更多将士。” 明玉瑶低垂着眼睑,柔声说着。 “好!” 两人合作无间,不断走动治伤。 不觉间,已过了中午。 虽然再没有什么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上的交流,却让他们有了更进一步的默契,和心动。 这时,已有人前来送饭。 霍剑霆见状,正要邀请明玉瑶一起用饭。 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军官已大步而来。 左顾右盼一番后,锁定明玉瑶,喜叫道:“玉瑶,你可让我好找。 你怎么跑来给这些下贱的贼配军治伤了!” 第八章 他是渊人奸细 来人如此轻蔑的说辞,顿时让四周将士的脸色一沉。 但看着他鲜亮的衣甲,腰间华丽的佩剑。 以及身后跟随的几个顶盔贯甲的亲兵。 众死囚营的将士还是把这口气给吞了下去。 习惯了…… 霍剑霆刚一眯眼,身边的明玉瑶已抢先开口:“韦世豪!你不该说这话!” 韦世豪已走到他们身旁,一步就把霍剑霆给挤到一边。 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自傲:“怎么?我有说错么? 他们不就是死囚营的贼配军? 在咱们唐州军营里,就是最低贱的存在。 而你,玉瑶,你可是明帅的千金,将来还会是我韦家的媳妇,怎么能和这等卑贱之人混在一起? 而且,居然还替他们治伤…… 这实在不妥,你跟我回去吧!” 说着,他伸手就去拉明玉瑶的手腕。 却被另一只手率先隔开:“还请不要打扰明大夫为我兄弟治伤!” 韦世豪的脸色陡然就是一变,手腕一翻,便要去擒霍剑霆的胳膊。 “大胆,你是什么东西,敢如此跟本官说话!” 不料这一下却落了空,霍剑霆闪身,进步。 啪一下,很快啊,就再度插入两人之间,挡在明玉瑶身前。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人! 现为死囚营总旗,霍剑霆!” 他这一步,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身体,逼得韦世豪向后退了一步。 只这一个照面,双方实力已分出高下。 “还不是一个死囚营的贼配军!” 韦世豪不屑一笑:“你可知道本官是……” “我没兴趣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现在只关心我营中兄弟能否得到最及时的治疗。” 霍剑霆打断了他的自报家门,然后又放轻声音:“明大夫,那边还有几个伤了腿脚的兄弟……” “嗯。韦世豪,我先把他们的伤都治好了,再说其他。” 明玉瑶说着,心中突的一动,又补充道:“还有,你我之间,其实并没有真个定下婚约。 还请你今后不要胡乱说话!” “你!”韦世豪脸上顿时一青,目光随即落到霍剑霆处。 他这才看清楚眼前这个阻手碍脚的贼配军居然也长得不赖。 难道是因为他的缘故? 该死! 等等! 刚才他说自己叫什么? 韦世豪突然转过弯来,又盯着霍剑霆:“你说你叫霍剑霆? 新来唐州死囚营的霍剑霆?” “正是!”霍剑霆随口应着。 刚要跟上明玉瑶的脚步。 就听韦世豪突然一声大喝:“来呀,把这个渊人奸细给我拿下!” 之前本就蠢蠢欲动的多名亲卫,在听到这话后,立刻呼喝着直扑而上。 唰然间,寒光闪烁。 他们居然直接就亮了家伙。 多把刀枪,就这么直刺霍剑霆周身要害。 这哪是要拿人,分明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霍剑霆反应极快,瞬间已抽步后退,同时拔刀挥出。 锵锵锵锵—— 这一轮攻势,已被他及时挡下。 但步伐却也有些散乱。 昨夜到现在,他连番经历生死搏杀。 又一直没吃什么东西,还没休息。 气力自然有些不济,这时也就勉强能自保而已。 韦世豪一眼就看到破绽,眼中杀意流转,立刻一个箭步突上。 腰间长剑出鞘,如毒蛇般直取霍剑霆的咽喉! 这时,明玉瑶才猛然反应过来,急声叫道:“住手!” 但对方如何肯听? 挺身直刺,后续的几个变招,都已经蓄势而发。 当! 霍剑霆再度拧腰发刀,劈中剑尖,将其刺击荡开。 但旋即,自身左右空门大开,已被其他几个亲卫抓住机会,刀枪临身。 当当! 砰砰! 啊啊—— 突然间,数十道身影自左右前后突然扑到。 不光为霍剑霆挡下了这些攻击。 更是顺势反击,轰在那些个亲卫的身上。 把他们瞬间打倒,惨哼着成了一个个滚地葫芦! 却是周围众多死囚营的伤员,突然暴起出手,维护霍剑霆。 “你们……” 韦世豪顿时傻眼。 而更让他惊恐的是,这些他轻视着的贼配军,这时竟汹涌着包围上来。 眨眼间,上百个身上还带着伤的将士,已恶狠狠举着刀枪,便要围杀过来。 他,和他的那些个亲卫,此时成了瓮中之鳖。 “你们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对我唐州赤卫千户韦世豪动手! 你们是要造反么?” 他大声叫着,一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二也是为了吸引那边城墙上的军队注意。 “谁敢对我们霍总旗不利,我们就跟他拼命!” 人群里,一条铁塔般的大汉高声喝叫着。 然后立刻引来众人的附和:“对!我们跟你们拼命!” 如此声势,如此气势,骇得韦世豪都打了个哆嗦。 他是真怕这些家伙不顾后果,突然下手。 霍剑霆这时也突然抬手。 “霍总旗,不要——” 身后的明玉瑶赶紧出声提醒。 她的脸都吓白了。 这是明小姐以往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惊险场面。 随即,她就只觉发冷的玉手被人一把攥住,轻轻握了握。 却是霍剑霆在这个时候握了自己的手? 但让明玉瑶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并不觉着这是被他轻薄了,反而又种温暖而安心的感觉。 “大家不要乱来,把兵器放下!” 在安抚了明玉瑶后,霍剑霆这才招呼众人。 众将士还真是为他马首是瞻。 话一出手,指向韦世豪的刀枪垂落:“是!” 但他们人并没有就此散开,而是继续围住了众人。 “你们在做什么?” 直到这时,聂万龙才匆匆而来,面容阴沉而疲惫。 之前他一直忙着安排守城。 才刚吃两口饭,又得知这边出了乱子,赶紧就过来查问。 “聂总兵,你来的正好!” 韦世豪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指着霍剑霆大声责问:“他身上大有问题,是渊人奸细。 我甚至怀疑,昨夜潜入我唐州城中,杀人夺门,差点让我唐州沦陷的渊人奸细,就是他暗中放进来的。 还有他们,也是他霍剑霆的同谋。 就该全部拿下,严刑拷问,再通通处决了!” 这一番指认定罪,别说霍剑霆他们了。 就是聂万龙,都整个懵住了。 你特么是在逗我? 第九章 你就是那个想要杀我的人 见聂万龙满脸不以为然,韦世豪愈发恼火。 “聂总兵,我可是说的实话。 这不光是我的看法,更是我爹的看法!” “嗯?韦永忠……韦提督是怎么说的?” 聂万龙的神色顿时一变,有些不安而紧张地瞥霍剑霆一眼。 后者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双眼也是一眯。 “我赤卫已经查实,并有了证据,他霍剑霆暗中与渊人勾结。 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唐州守卫!” 韦世豪一脸兴奋看着霍剑霆:“所以现在就该把他拿下,等我爹派人前来!” 看着他这一副蠢蠢欲动,又要叫人动手的架势,霍剑霆哈的笑出了声。 “你居然说我与渊人勾结?还要使唐州陷落?” “不错!现在你大可狡辩,可等到了我赤卫手中,就由不得你不招!” 韦世豪这时底气更足,又看一眼眉头深锁的明玉瑶。 他很想在这个美人面前有所表现,又跟着道:“玉瑶,你可不要被这家伙给骗了。 如果他真是什么好人,会被发落到死囚营么? 而且还如此刻意接近你! 要我说,他分明就是别有居心,打着什么时候对你下手,再通过你要挟守军开城门,好放渊人进入!” 说到这儿,韦世豪愈发觉着自己的推断在理。 便猛地一砸拳掌:“就是这样,玉瑶,你快些到我身边,有我护着你……” 他的话却被明玉瑶摇头打断:“你不要胡说,我相信他!” “你……” “我们也相信霍总旗是清白的!” 周围众死囚营将士也齐声喊道,表明态度。 他的勇猛,他的关怀,大家都亲眼看着,亲身感受着。 又怎可能被韦世豪的几句话给说服? 其实何止是死囚营众人? 就连聂万龙带来的诸多部下兵将,也都是一脸不信。 这让韦世豪又是一怔,发怒的同时,又有些心慌。 自己都把父亲和赤卫的名头拿出来了,居然还压不住一个死囚营的贼配军? 他是给这些家伙灌了多少迷魂汤啊! 更可恶的是,就连明玉瑶也…… 聂万龙叹了口气,刚要解释一下,就听旁边一声叱喝。 “大敌临城,人心浮动,你们如此喧哗,是要造反么?” 随着喝声,大步而来的,是个气派不凡的中年军将。 眼如鹰隼,鼻如鹰钩,再加上脸颊上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让此人才到场,就让不少人噤声低头。 聂万龙神色更是一紧:“韦提督,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韦世豪则是心下一定,赶紧上前:“爹,我找到霍剑霆了!” 说着,他指向目标。 却发现,霍剑霆的目光也锁定在自己父亲身周。 韦永忠皮笑肉不笑,冲聂万龙略一抱拳。 “本官自然是为了公事而来! 此事关系到我唐州安危,我必须尽快把这个渊人奸细拿下!” 随着“拿下”二字出口,随他同来的十多个兵卒已迅速而动,直扑霍剑霆。 这突然的行动,完全出乎众人意料,许多都不及反应。 只有霍剑霆,却早有准备。 在他们攻来的同时,已拔刀出手。 锵锵几声,已把那几件兵器尽数隔开。 同时,他不退反进,猛然前冲,直取韦永忠。 但他左右还有两个瘦高个的护卫及时拔剑刺削,封住他的进攻路线。 不料,这一封,却彻底落空。 霍剑霆居然突的变招,急掠侧方。 在所有人错愕间,先是一拳砸中不及反应的韦世豪手臂。 打得他惨哼着中门大开。 然后一刀已架在了他的咽喉:“再来啊!” “反了你了!” 韦永忠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威胁:“你把我儿放开,不然本官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想栽赃害我,就先给你儿子收尸!” 霍剑霆根本不带怵的,当即回怼。 同时,他手中刀更是微微用力一勒,便在韦世豪的咽喉上勒出一道血痕。 触目惊吓。 直吓得韦永忠一个哆嗦,赶紧叫道:“慢!” 他就这一个儿子,所以就是在唐州任职,也把他带在身边。 为了他的前程,更是多番筹谋,想让韦世豪娶明帅之女。 现在自然不敢让他又丝毫的差错。 所有下属,立刻停下攻击,但还是把霍剑霆团团围住。 “霍剑霆,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居然敢拒捕,还挟持我赤卫千户! 你是想被夷灭三族么?” 韦永忠再度怒声威胁,只是底气没有刚才那么足了。 霍剑霆回以冷笑:“你要害我,我就拉你儿子垫背,再找机会杀你! 聂总兵,明小姐,你们都可做个见证。 是他韦家人先不给我活路的!” “慢着,慢着……” 直到这时,聂万龙才赶紧上前,挡在霍剑霆身前,阻止事态进一步失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韦提督,纵然你是赤卫提督,有监军和钦差的身份,也不能在我军中如此胡来! 尤其是现在,更是大敌当前!” 韦永忠顺势软化了些,作出解释:“聂总兵,正是因为大敌当前,本官才会如此急着拿人。 这个霍剑霆,他确实大有问题,此乃我赤卫查实了的。” “查实我是渊人奸细?是他查实的么?” 霍剑霆突然冷声发问,一指旁边一人。 “刘虎!” 聂万龙一愣。 自己之前不是把这家伙抓了看押起来了? 怎么就让他脱了身,还跟赤卫的人混在一起? 很快,这一疑问就有了解答。 “不错,这刘虎就是我安排在死囚营的眼线,专门盯着他们的举动。” 韦永忠一脸笃定:“而就在昨夜,他回来禀报,说是查到了其中果然有渊人奸细。 就是这个叫霍剑霆的! 之后还真就发生了渊人奸细险些夺取城门,里应外合,引大军入城的变故。 聂总兵,现在事实俱在,你还想护着这个奸细么? 霍剑霆,你还不束手就擒!” 这番话气势惊人,再加上韦永忠赤卫提督,监军钦差的身份。 确实有着压制现场一切的强势。 但眼前的两个主要目标,却再度失笑。 霍剑霆的目光在韦永忠和刘虎身上不断徘徊,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你就是那个想要杀我的人! 第十章 我请你吃饭吧 韦永忠继续加码,沉声道:“刘虎!” “是!” 刘虎果断上前,不把周围死囚营众人的怒视放在心上,大声说道。 “卑职之前奉命潜伏死囚营,就是为了探查其中有无渊人奸细。 而就在昨夜,我发现霍剑霆有所异动,于是带人出手捉拿。 结果,他竟拒捕反抗,还杀了我三个下属! 更叫人感到不解的是,当时聂总兵明明赶到,却居然放过他,抓了我! 当然,我是相信聂总兵断不会与渊人勾结的。 他一定是被这个狡猾的家伙蒙蔽,才会屡屡护着他!” “聂万龙,你可听清楚? 这是我赤卫的人花费众多心血探查到的绝密。 更是朝廷的意思,你还要受他蒙蔽,继续护着他么? 如果你此时出手拿了他,救下我儿,我分你一半功劳!” 韦永忠一脸笃定地说着话,隐晦地把某些东西都透露给聂万龙。 聂万龙目光闪烁。 又看一眼霍剑霆,跟着突然振声:“现在,有赤卫的人说霍剑霆是渊人奸细,你们信么?” 周围一静,众人这才发现,他问的是大家。 当下里,没有任何犹豫,众多死囚营将士已齐齐呐喊:“不信!不信!” 声音扩散出去,其他更多将士,在犹豫后,居然也齐齐跟上呐喊。 “不信!不信!” “不信!不信!” 四面八方,都是拒绝的“不信”。 这让韦永忠的脸色唰然变黑:“你……你们……” 这是真要和自己作对到底? 这是要造反啊! “我也不信!” 又一个温柔,却满是坚定的声音响起。 明玉瑶,也挺身站在了霍剑霆身前,挡住了赤卫进攻的道路。 韦永忠他们的气焰已被彻底压制。 霍剑霆则笑了。 自己果然没认错兄弟,没信错人! “聂万龙,你可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这是在抗命,在抗旨……” 韦永忠这时唯一能打的牌,就只剩下自己赤卫钦差的身份了。 可聂万龙却压根不为所动,正面硬刚。 “那韦提督你又可知道,为何大家都会深信霍剑霆不是奸细?” 不等对方回应,他又自己作答。 “因为就在昨夜最危急的关头,是他霍剑霆带着死囚营众将士冲杀在前,帮我们杀光奸细,夺回了城门。 连那渊人悍将班博尔,都是被他亲手所杀。 你说他是渊人奸细? 试问,这天底下有这样帮我们杀敌守城的奸细么?” 一番话,只把韦永忠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如玄坛。 “倒是这个刘虎……他身上的嫌疑还更重些。 昨夜,也是在他闹事后,才有的奸细夺城。 本官更是一早将他拿下。 可现在,他居然又出现在你韦大人身边,还想要陷害守城杀敌有功的霍剑霆! 我倒要问问韦提督,这又当作何解释?” 在聂万龙一番诛心之话刚说出,韦永忠惊怒交加,不知该如何回应时。 霍剑霆已冷然开口:“两个可能。 一是你韦提督也被刘虎蒙蔽; 二是你才是真正的渊人内应和奸细!” 无非就是给人强扣罪名嘛,好像我不会似的。 “简直血口喷人!” 韦永忠终于绷不住,怒声叱喝:“聂万龙,我以钦差监军的身份,命你拿下霍剑霆!” 他不打算演了,直接就以官阶压人。 “恕难从命!” 聂万龙根本不吃他那套。 “你竟敢抗命,就是抗旨!你也是霍剑霆的同谋么?” “我只知道现在大敌临城,一切当以军务为重。 我更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更别提你了!” 聂万龙不屑地一摆手:“送客!” 随着他最后二字出口,那边霍剑霆刀一收,一脚踢在了韦世豪的身上。 砰的一声,这位赤卫千户顿时惊叫一声,变作滚地葫芦,好不狼狈。 “滚吧! 你这样的家伙,还不配死在我刀下!” 在如此形势之下,看着周围满是敌意的众多将士。 韦永忠到底不敢再发作,只得低哼一声,灰头土脸,狼狈转身。 “慢着!” 不想,霍剑霆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了他们,又突然叫道。 “韦提督,你还没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这话,让韦永忠身子陡然一震。 旁边的刘虎更是面露恐惧之色:“大人……” 呛——噗! 旁边一个下属,在韦永忠垂目示意的瞬间,拔刀刺出,穿透的刘虎的身体。 刘虎刚要求饶,就被这一刀刺穿,倒在血泊之中。 他满脸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大人……” “走!” 韦永忠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带着儿子和部下,便已匆匆而去。 聂万龙都是一脸震惊,再度打量着霍剑霆:“你……你也太大胆了,居然敢逼迫韦提督杀自己人!” “那是他自己做贼心虚了。” 霍剑霆嘿的一笑:“而且,刘虎被他一杀,就坐实了他才是渊人奸细! 这对大人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聂万龙都没想到这一层,跟着才哈的一笑:“你小子还真有些想法。” 跟着,又深深望了霍剑霆一眼:“但你今后可要小心了。” “我省得!”霍剑霆正色点头。 风波过去,众人终于重新散去。 这时,经历连场变故,又有些疲惫的明玉瑶,脸色有些发白,步履蹒跚。 她才刚走两步,脚下一虚,身子便是一歪。 就在人要跌倒时,一只手从旁伸出,一把搀住了她。 “小心!” 娇软的身躯由此进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这让明玉瑶的身子陡然就是一僵,连忙便要挣扎。 可没等她发力,紧贴后背的身躯便已快速退开,扶她的手又用力稳住。 “你没事吧?” 这时,明玉瑶才认出声音的主人:“多谢霍总旗,我没事……” 霍剑霆又关切地冲她微笑:“不如先去那边休息一下? 你刚才一直为人治伤,一定是累坏了。” “这个……” “而且,我还没谢你连续两次帮我说话,替我解围呢。” 霍剑霆又看着她的双眼:“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不如让我借花献佛,请你吃一次犒赏我们死囚营的饭吧?” 第十一章 降维打击的追求 明玉瑶有些恍惚。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真跟着霍剑霆去了死囚营中。 和那些将士一起,等着犒赏的酒肉饭食送来。 她可是明帅明宗越千金。 打小虽算不得锦衣玉食,却也穿得好,吃得精细。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这么多大头兵一起,席地而坐,接过那一份份发来的粗砺食物。 是因为他理所当然的邀请,是因为自己面嫩不想拒绝人家的好意,还是…… “谢谢。” 当霍剑霆把一份酒食送到手上时,明玉瑶还是下意识接过,道谢。 但随着她再仔细打量那盆中的食物时,眉头还是轻轻皱了起来。 一大块油汪汪的肥肉,两个馍馍,还有一些菜蔬,再加上十人分喝的一坛子酒。 这就是犒赏夺城立功的死囚营众将士的食物了。 此时,早已饥肠辘辘的将士们立刻就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大家一面吃着,一面啧啧赞叹。 “我已经有好几月没闻着肉香了。” “你才几月,我都快一年没吃着肉了……” “是啊,这回,要不是霍总旗带着咱们立功,别说吃上酒肉,就是能不能活着都还两说!” 对霍剑霆被提拔为总旗,整个死囚营上下就没个不服气的。 大家对他更是充满崇敬,很快便有人端着酒碗凑了过来:“霍总旗,我敬你一碗!” “霍总旗,这次真多亏有你,不然昨晚一战我多半是死了!” 霍剑霆忙起身,笑着举碗:“大家既在同一营中,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什么上下尊卑,什么救命之恩,不必再提。 来,都在酒里,我也敬各位兄弟,多谢你们之前的维护!”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愈发感动,更是个个举碗响应:“干!” “干!” “痛快!” 大碗的酒喝下去,大家的情绪更高,连连叫好。 边上的明玉瑶看着这一幕,心中又生出异样的感觉来。 这个男人当真很不一样,和自己的父亲,和自己认识的那些人,都大不一样。 如此想着,她的目光更是粘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四处走动,不断与人把酒言欢,引得众人轰然叫好。 不知不觉间,竟有些痴了…… 半晌,霍剑霆才重新回到明玉瑶的身边,看到她盆中食物只吃了一点,便出声道:“怎么?不合胃口?” “啊……”明玉瑶瞬间醒转,俏脸更是一红。 然后赶紧摇头解释:“不,我只是还不饿……” 她实在是吃不下这等大油的肥肉,和干硬的馍馍。 “那这顿就算我先欠着,等下次,请你吃更好的。” 没有过多的纠结,霍剑霆已把盆从她怀里拿了过来:“等我能拿到饷银后,就在这唐州最好的酒楼,请你吃饭。” 明玉瑶连忙点头:“好,那就说定了。” 霍剑霆心下一笑,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无数次。 只要一个女子愿意跟你单独吃饭,就意味着双方关系已大有进展。 一边想着,他已很自然地把盆中食物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见此,明玉瑶大羞:“你怎么吃了?” 自己刚刚只咬了两口馍馍。 那上头的齿痕唇印都还在呢。 现在他居然……居然就把它放进嘴里…… 这和他们之间通过馍馍接吻又有什么区别? 看到羞得俏脸通红的明玉瑶,霍剑霆一脸奇怪:“这么好的食物,总不能丢了浪费吧? 既然你不吃,我便吃了。” “可是……可那是我吃过的呀。” “我不在意。” “哎呀……”少女的心怦怦跳动。 这一刻,她只觉周围有着无数双满含深意的眼睛在打量着自己二人。 让她如坐针毡,立刻就跳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哦,那我送你。” 霍剑霆一面把食物塞进嘴里,一面陪她起身,送她往营外走去。 “对了,你可知道咱们唐州,谁的制弓,铸造本事最高明么?” 已到营前的明玉瑶一愣,这才道:“我听我爹说,要数匠作监的陈大师制弓和打造兵器最厉害。” “那我能请他帮我打造一下兵器么?” “这个……我来想法子。等明日。” “好!” 两人这才正式告辞分别。 明玉瑶一步步向外走着,心里却是一阵别样的感触。 这是她以往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的,让她觉着伤感,觉着不想和那个男人分开的感觉。 如此情绪下,她不禁一个回首。 然后就看到,后方军营门前,霍剑霆依然站在那儿,看着自己。 见自己回头,他还用冲着一笑,用力挥了挥手。 少女的心再次悸动,却也更加的羞怯。 低低嘤了一声,便回头,逃也似地走了。 这回,她再也没有回头。 霍剑霆轻轻一笑,刚一转身,就看到石磊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怎么?” “总旗大人果然了得,只半日,就让明大夫对你念念不忘了。” “我不过是表示好感而已……” 虽然这方式是后世追女所用,放到此时有降维打击的意思。 “可她毕竟是明帅千金,而咱们的身份…… 而且,她和韦世豪也有了婚姻之约。” “那又如何?” 霍剑霆却不以为然:“别说他们还没成亲,就算真已是夫妻,我也不介意。” 这话让石磊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晌,才由衷竖起一根拇指:“霸气!” …… 一场酣睡的霍剑霆是被阵阵激烈的号角声惊醒的。 等他从床上翻身而起时,发现帐外,天才刚蒙蒙亮。 才是一日清晨,但真正的战争,已经打破了清晨该有的宁静。 众多死囚营的将士也都闻声出帐,一个个面色凝重。 “昨日敌军不是已被聂总兵带人迫退了么? 怎么又来了?” “听这动静,这次渊人是真打算攻城了?” 正议论间,一个将领神色凝重进入营地。 他目光一扫,已落在霍剑霆身上:“死囚营总旗,霍剑霆!” “卑职在!”霍剑霆立刻抖擞答应。 “聂总兵有令,着你即刻点齐人马,前往北门等候!” “是!” 第十二章 攻城先攻心 不到半个时辰,霍剑霆已率死囚营两百来人抵达北门之下。 这时,城上城下早已一片戒严。 不断有民夫兵丁往来上下,把无数的箭矢、木石和各种守城兵器送上城头。 许多将士更是面容严峻,在一个个军官将领的号令下,做着战前准备。 霍剑霆体内的血液也开始沸腾。 前世,他就是喜欢冲杀在第一线的特战兵王。 现在,嗅到熟悉的,铁与血,生与死的味道,让他愈发兴奋起来。 这时,城外也有阵阵鼓号声如闷雷般传入。 只听这动静,就已经超过昨天那五千大军许多。 “应是渊人后续主力赶到了!” 霍剑霆的判断自然是准确的。 就在昨天傍晚,渊军主力抵达唐州。 其兵力竟达到惊人的五万之多。 要知道,现在唐州守军加一起,也不过区区三万五千。 虽有城池可为依托,但在主帅不在,又遭逢过城中剧变之后。 如此强敌压境,兵临城下,还是给所有将士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就是聂万龙这样独当一面的总兵,也是心下惴惴不安。 他不断在城头指挥,让所有人做好防御准备。 同时,又不断关注城下敌军动向。 直到看到有一部渊军缓缓压上来,他更是一个激灵。 “都打起精神来! 所有人都守好自己的位置! 把那班博尔的尸体给我吊得更高些,我要让渊军都看到他的下场!” 在下达这一连串命令时,他又想到了昨夜立功的霍剑霆和死囚营。 便又转身望向城内。 然后,一眼就看到气定神闲的霍剑霆。 “这小子到底是初生牛犊,还是真有大将之风?” 眼中欣赏的光芒一闪,聂万龙已果断下令:“让霍剑霆上城来!” “聂总兵,这有些不妥吧?” 刚有部下要去传令,已带兵前来支援的王野便开了口。 “他一个死囚营的兵卒,可没资格登城!” “他是个人才,关键时刻自当重用。 何况,现在他已是总旗官,早不是什么普通士兵了!” 聂万龙没好气驳斥道:“让他上来。” “哼,一个侥幸立功的贼配军,你还真当他是块宝了!” 王野不屑嘀咕,转身去了别处。 霍剑霆得令上城,看着城头忙碌备战的人马,又望着城下不断逼近的敌军,眼中更满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你来看看,这就是百年前夺我大宁半壁江山。 几十年来,一直成我大宁最大忧患的渊人大军了!” 聂万龙有些提携这个年轻人,便指着城下大军,冲霍剑霆说道。 霍剑霆向北方远处眺望。 只见那一片百里的平原之上,大片的连营已然竖好。 营地后方,更有源源不断的车辆牲畜在把无数物资送入其中。 这与自己想象中的,北方外敌进攻中原王朝,抢一把就跑的战法完全不同。 “所谓的宁渊对峙,其实是如南北朝,宋与辽金之间的国战!” 他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断,神色也凝重起来。 “看过之后,有何想法?” “看来这一战他们是蓄谋已久,准备得很充分。 纵然之前的夺城之计已然落空,也不影响全盘计划。 这一战,恐怕不容易啊。” “唔。” 聂万龙满意点头,又望向远处,敌军中路那高高飘扬的飞鹰大纛(dao)。 “这次渊军主将正是他们的宗室,南贤王拓跋凌! 此人也算是渊军名将,多年来与明帅过招,虽然败多胜少,却也是极其难缠的人物。 他不光用兵得法,而且最是擅长攻心和偷袭……” 他正说着,那支不断压前的渊军终于停下脚步。 这时,他们距离城池还有两百五十多步。 正是处在一般的箭矢攻击之外。 伴随着一阵鼓声之后,便见一骑又出阵向前,前进了一二十步。 这一刻,此人就如巍峨的高山般,以孤身之姿,直面唐州全城。 他想做什么? 霍剑霆眯眼,就听对方突然高声喊道。 “城中宁军将士听好了—— 今我大渊南贤王亲率十万大军前来,只为解决尔等脱离苦海! 想那南边的宁国,这些年来,昏君奸臣当道,世家豪门专权。 国中土地财富,早被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吞得一干二净。 朝廷之上,更多是阿谀奉承之辈,或是只知道读书作文的废物。 而如你们这般,真正为国家守边,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汉,却只能在这边疆吃着最差的食物,拿着最少的饷银。 你们就真这么甘心替那些昏君奸臣卖命么?” 这番话碎风飘入城中,让许多人都为之变色。 他说的,都是事实。 宁国从来重文轻武。 哪怕有过百年前的剧变,只剩半壁江山,依然未曾改变。 将士们在朝廷,就是最卑贱的存在。 有时,文官大老爷的一句话,就能杀死百名军将…… 至于饷银被拖欠克扣,军田被兼并夺取,就更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国家,真值得你们拼了命去守护么?” 城外之人的蛊惑之声还在不住传来,压住了呼啸的凌冽北风,直指人心。 霍剑霆皱眉,目光所及,已有多名将士神情黯淡,斗志低落。 还有人,不受控制地,垂下了手中兵器…… 这绝不是好兆头啊! “如今,连明宗越都不在城中,孤悬在此的你们,也等不到任何援军了。 不如就此开城投降。 我们王爷可以做出允诺,只要你们开城投降,则我大军秋毫无犯。 而且,所有将士都会被继续留用,你们的饷银,都能翻上一倍! 到我大渊从军,可比在宁国当一个卑贱的丘八要好太多了!” 什么叫攻敌者攻心为上? 对方这一手就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番话说下来,唐州城内,士气低迷。 纵然有一些将领不断呵斥,鼓舞军心。 可效果却并不明显,连本来该有的鼓噪声,居然也彻底没了。 “弓弩手!” 聂万龙怒了,大声下令:“给我把这个乱我军心的贼人射下来!” 只有杀了此人,才能挽回一些士气! 第十三章 一箭破攻心 渊军阵中。 随着一阵鼓号连绵,位于后方的飞鹰大纛(dao)缓缓前移。 直到移动到距城五百来步的前沿阵地,方才停下。 随帅旗一起上前的,还有一个金甲金盔的高大将领,和他的护卫亲军。 渊国南贤王,征南大元帅拓跋凌。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健硕,面容粗犷。 浑身上下,时时刻刻,都散发着叫人不敢逼视的张扬霸气。 此时,他挥手让左右护卫们的盾牌散开,再望向城头。 “看来,没明宗越压阵,唐州守军也不过如此,他们军心已乱。” 边上一个下属忙奉承道:“这都是王爷您神机妙算,把一切都算到了。 再加上这番针对性的策反,说不定今日我们便能兵不血刃,拿下唐州!” “那你就太轻敌了。 能被明宗越重用,留守唐州的宁军,哪那么容易被摧垮。” 拓跋凌不以为然摇头:“我只要能动摇一部分军心即可。 让默楞再表现一阵,便可撤他回来,准备攻城了!” 只要宁军军心有所动摇,再加自己大军猛攻,就能赶在明宗越回军之前,拿下唐州! 话才说完,城头已有乱箭如雨,射向孤骑对全城的骑士。 面对嗖嗖而来的箭雨,默楞却镇定如故。 他只拨转马头,稍微退了两步。 跟着又挥刀随手挡了一挡,便把那漫天的箭矢都给挡开。 如此的举重若轻。 就好像他身上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让他万箭之中,毫发无伤。 “各位,这又何必呢? 我对你们并无恶意,更是一心为你们着想! 为了那些抢夺你们田地饷银的贪官污吏,豪门大族,你们真要把命都搭上么?” 他轻易挡开乱箭的动作,配上这番话语,杀伤力更大。 连那后续的箭矢,都变得绵软无力。 “他这是算准了我们弓弩手的射程……” 聂万龙咬牙切齿。 两百五十步,正是宁军弓弩的极限。 哪怕有几根射到他身前,也成强弩之末。 能被他轻松格挡,反而显得他愈发英武。 “神弩队呢?”聂万龙怒喝问道。 “都在其他三边守着呢。” 王野在另一边无奈道:“我们主力集中在北门,其他三边也得看顾着,所以…… 可需要临时抽调他们过来?” “来不及的……”聂万龙一声叹息。 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中。 这回,未战,自家已输了一阵。 “我来!” 身边的霍剑霆突然开口。 说话的同时,他已拿起了一直背在身上的漆黑硬弓。 正是昨夜夺回北门时,杀敌缴获的,渊人射雕手的五石硬弓。 据说,这弓是渊人花了大力气打造而成。 其力道不在腰张弩之下,射程更是达到恐怖的五百步。 但这天底下,能拉开此弓,还能射中五百步外目标的弓手,却是凤毛麟角。 就是以骑射席卷天下的渊人,也不过挑选出三十多个射雕手而已。 那是真正万里挑一般的存在。 聂万龙他们都是一愣,便看到霍剑霆已张弓搭箭。 他缓缓拉开了这张需要千斤之力才能拉动的硬弓。 但也只得七成,便难以为继。 在周围的叹息声中,霍剑霆眯眼。 够了! 他已瞄准城下目标。 城下,默楞还在耀武扬威。 他策骑驰骋,大声疾呼。 “机会只有一次! 此时开城投降,可保全城性命,一生富贵! 要是等我大军破城,那便是玉石俱焚……” 咻—— 又是一箭破空而来。 却被他随意一偏身,便轻松闪过。 “你还不明白吗!” 弓开如半月! 箭去如流星! 霍剑霆在双臂力道将尽时,猛然松指。 这一箭,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呼啸飞出。 它的速度,要比之前所有箭矢快上何止一倍。 它撕裂了北风,破开了空气。 二百五十步的距离,只转眼便到。 但霍剑霆还是皱了下眉。 精度和力道都因为弓未挽满而有所不足。 果然还得改啊。 正自策马的默楞抬眼见一箭射到,下意识举刀欲挡。 当! 刀虽也挡了这一箭,却未能将它打开。 只是让箭矢稍微一顿,再是瞬间下坠。 噗哧一声,箭矢还是贯入他的胸口! 前入,后出! 一截箭头伴随着一蓬鲜血自默楞的后心穿出。 带得他的身子都在马上猛的一歪。 默楞整个身子都凝滞了一下,脸上还带着轻蔑与错愕交织。 坠马,倒毙! 他连一声惨叫都不及发出,就被这一箭穿心,死于两军之前。 此一瞬,宁渊两军,近十万之众,寂静无声。 就连那凌冽的北风,都有那么片刻的停顿。 紧跟着,便是城头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欢呼! 低落的士气,瞬间提升,翻倍。 “霍剑霆,干得漂亮!” 聂万龙狂喜大呼:“擂鼓,出战!” 他于瞬间就把握到了战机。 此时敌军士气随着默楞被射杀而狂泻,正是扭转士气和战局的绝佳时刻。 王野等将领更是傻了眼,再看向霍剑霆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他还真是个神射手,甚至都不在渊人射雕手之下!” “若能将他收入麾下,必使我营如虎添翼!” 咚咚的鼓声已然敲响,使众将不再多想。 他们纷纷怒喝下令:“出击!”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收起的吊桥也被重重放落。 早已聚集在北门前的数千精锐,也跟着猛然扑出,杀向前方敌人。 “杀啊——” 转眼之间,两军已正面碰上,战作一团。 呐喊声,惨叫声,人鸣马嘶交织成闷雷,在天地间不断盘桓扩散。 士气受挫的这一路渊军果然很快就败下阵来。 在后方的一阵鸣金声里,丢下两百多具尸体,便已仓皇后退。 等更多宁军冲杀出城,想要扩大战果时,敌人已退出五里之外。 同时,渊军主力后援也随即压上,以惊人的速度和战力,很快就稳住了局面。 聂万龙见好就收,又迅速鸣金回军,重新固守。 …… “那射箭的是什么人?” 率军回营,拓跋凌怒声问左右。 “暂时还不得而知,没听说唐州有这等不逊于我们射雕手的存在!” “那就去查,今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拓跋凌说着,又深深望一眼前方高城:“还有,中午之后,给我全力攻城!” 第十四章 他叫霍剑霆 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 在震天的号角和战鼓声中。 数千渊军如潮水般涌动着,杀向唐州城。 前方的道路早已扫平,就连宽阔的护城河,都被他们填平过半。 在连续三日的强行攻打之下,唐州外围已再无任何阻碍。 随着各种工程兵器的全力施展,到今日中午时,甚至已有一支精锐登上城头。 但旋即,这支渊军精兵就被杀光,抛尸城下。 可这已足够带给渊军上下更大的鼓舞。 让他们不计一切,发动更为猛烈而决绝的攻势。 城头之上,聂万龙神情凝肃,不断指挥将士用弓弩、木石、火油阻挠敌军。 而他的目光,还不时瞥向身后。 “还没有准备好么?” 在他身后,一架架一人多高的投石车正在做着最后的调校。 数百工匠挥汗如雨,默然忙碌。 民夫们则把拳头大小的石块,以及更大些的酒坛子一一放如筐中。 三日的被动挨打,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以了!” 这时一名部下大声疾呼。 聂万龙精神陡然一振,立刻大喝下令:“给我砸! 瞄着下面的人群,砸死这般狗娘养的!” 一声声号令之下,投石机前端配重猛然沉落。 带动着后端的发射筐瞬间弹起。 把放在其中的石块和酒坛高高抛射半空。 它们轻易就越过了前方的城墙,呼啸着,如雨点般,砸向早就瞄准过的城外百步方圆! 顿时间,下方已急速靠近城墙的渊军已惨叫着倒下一片。 他们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骨断筋折,头破血流,伏尸无数。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那一个个酒坛瓦罐,也在同时砸落在地。 虽然造成的杀伤寥寥,但从其中却有黄黑色的液体泊泊而出。 很快,就淌开一片,把许多渊军脚下都包括进去。 也在这时,聂万龙再度喝令:“放箭!” 嗖嗖的箭雨,笼罩整片城下百步方圆。 当渊军举起盾牌想要抵挡这轮攻势时,才猛然惊觉。 “是火箭——” 而且这一轮火箭并不以攻击渊军为目标,而是直朝着地面落去。 当带火的箭矢落地,触碰到地上的黄黑色液体时。 蓬—— 一团火焰已瞬间腾起。 再一个呼吸后,火焰又点燃了边上的其他液体,再扩散…… 只短短片刻之后,大火已彻底蔓延。 把这城下的百步方圆变作烈焰地狱。 而身在其中的千多渊人精兵,更是惨叫着,被火焰吞噬。 再是精锐百战之士,面对如此痛苦和恐怖也承受不住。 他们尖叫着,挣扎着,奔逃着…… 全都朝着四面八方逃去,还有不少往后跑的。 从城头往下望去,就可看到一个个火团在亡命飞奔,把身后更多人一起点燃。 让他们也跟着自己一同飞奔。 霍剑霆看着这一幕,眼皮都微微跳动。 这才是真正的古代战场。 虽然论烈度没法和后世那些大杀器相比。 但,此时他却是近距离欣赏着这一场虐杀屠戮。 对将士心理的冲击,却显然要强过后世导弹洗地的远程打击。 但这把火,也点燃了他心中的斗志和战意! “挡住他们,射杀他们!” 眼看这一轮攻击已然崩溃,前军中无数火人转头奔回。 拓跋凌惊怒阴沉,果断下达残酷的命令。 渊人的箭雨倾泄而出。 这一回,目标却不是城头守军,而是自己人。 一轮箭雨之后,那几十个火人已全部倒下。 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火中挣扎,颤栗。 这对渊军士气的打击是相当严重,看着前方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场,许多人眼中,第一次闪过了恐慌。 拓跋凌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虽然满心愤怒,却还是下令。 “鸣金收兵,后撤二十里!” 今日下午才一轮攻势,渊军就已退却。 看着滚滚而去的敌人,城头顿时发出阵阵欢呼。 “这一次,应该可以多拖上几日了。”聂万龙疲惫地呼出一口浊气。 “至少两三日内,渊军不会再大举攻城。” “那之后呢?”霍剑霆好奇道。 现在底牌暴露,敌人必然会有应对。 等两日后他们卷土再来,唐州才真个危险。 “到那时,我想明帅应该会率明州等地的援军赶来了。” …… 次日上午。 渊军大营中前所未有的压抑。 拓跋凌在巡营之后,疲惫回到中军帅帐。 他的眼中,除了疲惫,更有愤怒。 “明明我已布局得当,趁着明宗越不在唐州才发动攻势,更有内应…… 怎么最后还是被挡在城外,损兵折将……” 目光闪烁间,他又想到了前两日,那一箭! 要不是那一箭射杀了默楞,或许唐州守军已军心溃散,自己也早就进入城池了。 说到底,还是那个家伙,坏了自己的大事。 该死! 呼—— 帐帘突然被人用力掀起,带入一阵寒风。 这让本来就恼火的拓跋凌更是破口大骂:“谁敢擅闯我营帐,找死!” 他都已经把手摸向佩刀,却在看到面前这个满身风雪的汉子时,态度又是一变。 “默禾,你怎么来了?” “我奉旨带豹卫前来增援!” 身体高瘦,目光亮如星辰的默禾沉声说道:“皇帝有旨,这次我们一定要拿下唐州!” “我定不让皇帝失望!”拓跋凌当即正色回道。 然后又满是喜悦道:“有我大渊最强的虎豹卫增援,我们必能破城!” “那是当然!”默禾傲然扬首。 跟着,又神色微变:“我哥哥他真战死了?” 拓跋凌目光一缩,郑重点头:“对。他在离城两百五十步外,被宁军守将一箭射杀。” 默禾的眼中有两丛火猛地燃起:“他叫什么?” “他叫霍剑霆!” 拓跋凌一字一顿,似乎要将这个名字的主人咬碎。 “他不光射杀了默楞,还破坏了我的攻心之计,才有现在久战不利的结果! 要我说,他比现在唐州主将聂万龙更加该死!” “霍剑霆!” 默禾重复着这个名字,满脸肃杀:“我会用我的弓箭,把他射杀。 这既是为我哥哥报仇,也是为了我大渊射雕手正名!” 他,默禾,正是大渊第一射雕手! 第十五章 惊讶大师一整年 唐州城中。 终于因渊军暂时退却,而能出营,与明玉瑶共游的霍剑霆,似有所觉。 他脚步一顿,朝北边城墙处望去。 “怎么了?” 身旁的明玉瑶也止步,关切地看来。 “没什么,许是错觉。” 霍剑霆摇摇头,刚才那一瞬,他只觉着似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给盯上了。 “应是战情危急,让你太过紧张了。”明玉瑶说着,有些心疼地看了他一眼。 虽才几日而已,他已瘦了许多,眼中更有疲惫。 不……我怎能如此关心一个才没见几次的男子…… 她的心猛然一跳,耳朵又有些发烫了。 “我们走吧,去找陈大师制弓后,我还要请你吃饭呢。” 霍剑霆似乎没看到她的羞涩一般,转身便要往前。 这让少女的心有些不是滋味儿,你怎么就不关心我呢? 可随即,她的手就被人握住,牵起:“我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 “你……你怎么……” 这下,明玉瑶的整张脸都彻底红了。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心中所想,还这么说了出来? 心乱之下,她甚至都忘了挣脱他的牵手,就这么被他拉着,一路向前。 直到抵达那位于指挥所附近的匠作院,两人的手都未再松开。 …… 眼前这个才不到三十岁的男子居然就是所谓的“陈大师”? 霍剑霆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对方。 气度倒是不凡,双手更是布满了老茧,而且脸上的傲气也做不得假。 可就是和自己想象的大师差得有点大。 “明小姐,你若只是想要一张合用的弓,在我这儿挑便是了,又何必再费心思制造呢?” 他有些不以为然地指了指房中两侧的墙壁。 在那上头,挂着上百张各色弓弩,琳琅满目,式样繁多。 说着,他还一脸自矜瞥一眼霍剑霆:“不管你们要的是什么样的弓,我这儿都能满足。” “陈大哥,不是我要,是他……是剑霆他要。” 不知不觉间,称呼已有了转变。 霍剑霆的目光也转到那些弓弩上,口中则客气道:“陈大师尊姓大名啊?” “陈锦。” “在下霍剑霆,想要的,是一张能发挥出我全部射术的特制之弓。” “你的全部射术?这又该怎么说?” “比如说,射程能达到五百步,却又不需要千斤之力才能拉开。 还有,在拉满弓后,又要省力,可以让我从容瞄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弓的精度准度还不能受五百步距离影响太多……” 霍剑霆也不客气,当即就把自己对这张弓的要求说了出来。 明玉瑶张大了嘴,都惊呆了。 她虽然不曾习武,可耳濡目染之下,也是知道一些弓箭之道的。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完美的弓? 陈锦也从一开始的惊讶,满面变得不屑起来:“简直是异想天开。 我只是个工匠,不是神仙。 这天底下,没有人能造出这等面面俱到的弓。 我做不到,也没人能做到!” 说着,他一指大门,下了逐客令。 “如果你只是来此说笑,那还是请吧。” 明玉瑶刚想打个圆场,霍剑霆却已笑着开口。 “陈大师,你既被人称做制弓大师,难道就只会拾人牙慧,而不知突破创新么? 要真如此,这大师之称,可就名不副实了。” “哼,任你怎么说,这都不现实。” 就在陈锦又要送客时,便见霍剑霆已把身上的包袱取下。 接着把一张黑漆漆的大弓拿出,放到桌上。 陈锦的目光一亮,立刻就把弓拿起,仔细端详。 “这……这是……渊人的射雕弓。” 他不愧是制弓名家,一眼就认出这张弓的来历。 摸过朴实简单的弓身,又握住弓弦,用力一拉。 可那拇指粗细的弓弦,却只微微被拉开一点。 “五石硬弓?”陈锦惊叹道。 “正是!” “这弓,无论是弓身还弓弦,全都是最上等的材料制成。 而且还浑然一体,所以才能承受千斤之力,却不会损毁,而且力道千钧,最远射程可达五百步!” 陈锦赞叹连连,爱不释手。 但最后还是轻叹一声,把弓放回桌上:“但这弓到底不是凡人可用。 就是擅长骑射的渊人中,也是万里挑一的强者才使得此弓! 而我大宁,能用此弓杀敌者,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感叹完,他才突然醒悟:“你……这弓你是怎么得来的?” “剑霆他是从那日偷入城中的渊人奸细那儿抢来的!” 明玉瑶忙解释道,与有荣焉。 “而且,他前两日还用这弓射杀过一个乱我军心的渊人将领,就只一箭,就射杀了二百五十步外的敌人!” “是你!”陈锦突然一声惊呼,又猛然抬头看向霍剑霆。 作为官方人物,他自然也是知道一些战争细节的。 “对,可这弓我也只能拉开大半,无法把它的全部威力施展出来。” 霍剑霆看着对方:“所以我才想着能否请陈大师帮着改造此弓。” 陈锦对他的态度倒是有所改变,但还是摇头。 “做不到,我根本想不出如何改造这弓,让它能为你所用。” “我有办法!”霍剑霆语出惊人。 “嗯?什么办法?” 话才出口,陈锦就看到霍剑霆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平在桌上。 明玉瑶也好奇凑上。 两人随即就看到纸上用炭条画着一把极其古怪的长弓。 和此时大家所用的弓相比,弓身并没有什么什么不同。 可是在弓弦与弓身相连接的部分,却是一个个圆环,层层套嵌连接。 看得人都有些眼花缭乱了。 这正是后世常见的复合弓! 可以融稳定,射程等等优点于一身的弓弩的最终形态。 明玉瑶还有些疑惑不解呢。 陈锦已目不转睛,沉浸其中:“这个……这弓……原来是要这样么?” 作为制弓大师,他对此道确实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敏锐。 虽然只是一张草图,却已为他打开了一善通向极致的大门。 此时的他,双眼熠熠生辉,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朝闻道,夕死可矣!” 说着,他突然一个转身,就冲霍剑霆下拜:“你是我师,请受陈锦一拜!” “哎……你做什么。” 霍剑霆都被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搀住:“这不过是我的一点构想,却不知陈大师能否改造此弓?” “可以,我一定全力改造。” 陈锦整个人都是亢奋的:“我定要制出此弓,以全强弓之道!” 第十六章 你已彻底暴露 唐州有名的雁归居中。 霍剑霆和明玉瑶相对坐在桌子两边。 点的菜肴还没上,两人间却有着一丝异样的沉默。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露出默契的笑来。 见明玉瑶不再说话,霍剑霆便直接发问:“你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有么?” 少女的脸微微一红:“或许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你怎么会懂那么多? 你武艺了得,射术精湛也就算了,居然连弓箭都能制么?” 美女,你知道喜欢上一个男人的前兆是什么吗? 就是你对他起了好奇心,想要更多的了解他。 霍剑霆心下一笑,口中则道:“这不过是我的突发奇想,不算什么。 我这人就是有这么个毛病,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冒出一些古怪的,甚至离经叛道的想法。” “是么?那你有想过将来么?” “将来么……我曾想过能回归田园,娶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跟她过安宁幸福的生活。” 霍剑霆说这话时,眼中有着期盼的光,让明玉瑶确信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这也让她的心再度一颤,只能迅速转换话题:“你今日怎么就想请我吃饭了?” “我答应过你的,而且正好之前得了赏钱,我想找一个在乎的人分享我的喜悦。” 听着他的话,感受着他灼灼然的目光,明玉瑶的心跳更快。 有一丝羞怯,但更多的,却是喜悦,前所未有的喜悦。 这时,小二送了菜肴上来,这才让暧昧的气氛没有继续深入,也让明玉瑶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 她羞红的俏脸便是一黯,再度转移话题:“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玉瑶,你看着有心事,是什么?” 不知不觉间,霍剑霆对她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 明玉瑶却没有拒绝,只低眉道:“你看出来了?” “是啊,你虽然也在笑,平时更是温柔欣然,但你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些不快,或是担忧的情绪。 是因为担心唐州安危,还是明帅?” “我相信爹爹他遇到任何凶险都能逢凶化吉。 至于唐州,有你们在,有聂叔叔在,自然不用我去操心。” “那?” 回应霍剑霆的,却是一阵沉默。 “是因为和韦世豪的婚约一事?”霍剑霆突然一问。 让明玉瑶陡然一惊:“你看出来了?” 他点头,又郑重看着她:“既然你不想嫁给那样的草包,为何不让明帅取消婚约?” “可是这对我爹爹,对整个唐州军队来说……” “如果是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的内部安定,真值得么?” 霍剑霆打断了她的话:“而且,这对你公平么?” “可我是爹爹的女儿,我能做的……” “你能做的有很多,你身为军中大夫,已经帮了我们很多。 你虽是明帅的女儿,却不是他的附庸,不是一切都要从他的利弊出发的。 你是活生生的人,你该有自己的追求,该去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明玉瑶的耳边,让她久久不能回神。 不过等这顿饭吃完,霍剑霆又花钱买了几坛子酒带走,她看他的眼神又一次变得不同。 情愫,在这一刻,依然彻底生根发芽…… …… 接下来两日,渊军依旧没有再来攻城。 显然,前番受挫,让他们士气受到不小打击,必须重整旗鼓。 趁着这空档,霍剑霆索性就在死囚营中操练起兵马。 “所谓的三三之制,就是以三人为一组,互相配合,形成奥援! 但这只是第一步,三组相配合,就是一个新的队列。 在战场上,也可做到互相间的援护……然后再以此为基础,再行扩大成下一个更大的三人组!” 霍剑霆以石头作为演示,把队列阵形一一呈现出来。 周围一圈死囚营部下都看得认真,虽然绝大多数,都未必能理解其中道理。 但还是有几个能体悟到一些精髓的。 石磊这时便开口道:“总旗的意思是,放到战场上,只要三人不散,便可形成战力,自保杀敌?” “对!而且只要是我们练熟了这一战术,哪怕真被敌人杀散了队伍,只要找到袍泽,便可迅速组织反击。 而更关键的是,一旦熟悉这一战术,无论碰上什么敌人,我们都可以少胜多。 因为敌人面对的,永远是来自三个位置的攻击……” 霍剑霆说着,又扫过面前众人:“接下来,咱们就都按我说的操练起来。 全以三人为单位,把进退,纵横都练好了。 要是能通过我的标准,看到那边的酒坛没有? 那是我从雁归居买来的桂花酿,那就是给你们的奖励!” 一听有如此奖励,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旋即,便嗷嗷叫着,投入到这一轮操练之中。 死囚营,从来没有如这次般,充满了活力与斗志。 就在这一营将士在霍剑霆的指挥下,练得热火朝天时。 次日午后,一支兵马突然就围住了整个死囚营! 还没等众将士有所反应,一支队伍更是直接开进营中。 “赤卫奉命捉拿渊人奸细,有敢阻挠者,以同谋论处!” 嚣张的吆喝声里,韦家父子,再度带人闯入营中。 他们的目光,更是很快就锁定了霍剑霆。 “霍剑霆,你的事发了!” “霍剑霆,你身为渊人奸细的身份已经暴露,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伴随着呵斥,几十人已上前,把他围住。 刀枪并举,随时可发起攻击。 霍剑霆皱眉,怎么又来? “你们之前不是已经查明我是被冤枉的么?” 霍剑霆一面抬手制止其他人行动,一面昂然反问。 “之前只是被你巧言令色地骗过去了。 但这回可不一样了,我们有确凿的证据。” 韦世豪冷笑说话:“你若冥顽不灵,还想负隅顽抗,那便就地格杀!” 说着,他更是狠狠扫过四周:“还有你们这些贼配军,再敢阻挠赤卫办案,也杀无赦!” 他的话杀气腾腾,配上周围雪亮的刀枪,以及更远处的弓弩箭矢,顿时压得所有人都透不过气来。 第十七章 你可信本官? 霍剑霆垂眸,目光冷冽如刀。 就知道韦家父子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准备这么充分。 面前的阵势来看,怕是动用了不下上千人。 自己或许还能拼一把,可营中这些兄弟…… 早知如此,之前就该找机会除了他们! 看他木然不动,韦世豪底气更足,立刻把手一挥:“把他拿下,带回去!” “等等!” 就在几个兵卒已经上前,拿锁链要捆绑霍剑霆时。 一人已疾步到了营门前,大声喝道。 虽只一人,却让围住死囚营的众多将士不敢阻拦,放他长驱直入。 因为他正是唐州北城守备总兵,聂万龙。 闻讯而来的聂总兵都不及带人,只孤身一个,便来保人。 可他的出现,不但没让韦家父子惊讶,反而使他们露出笑来。 “你果然来了,来得正好!” 霍剑霆挑眉,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 “韦提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聂万龙大步来到众人面前,指着四周兵马,厉声呵斥道:“这是要乱我唐州军务,给渊人以可乘之机么?” “聂总兵,你不必拿这话吓唬本官。” 韦永忠盯着他,气势更足:“正相反,本官今日是为了我唐州安危,才会前来拿人。” “简直荒谬! 之前不是已经查明了,他霍剑霆是清白的? 而且,他也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和功劳证明了这一点。 就是那次之后,霍剑霆都再度立功,射杀想要乱我军心的渊人将领。 这一点,现在城中当兵的哪个不知? 可你们居然就要颠倒黑白,把一个有功的将士硬指为渊人奸细?” 聂万龙声色俱厉,大声斥问。 他目光扫过四周,不少将士都心虚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韦永忠却在这时哈哈大笑,还拍手叫好:“说的好啊! 聂总兵,你说的,确是事实! 之前,你也是拿这话来保他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才是他霍剑霆最狡猾的地方!” “嗯?” “苦肉计!” 看聂万龙一脸疑惑,他继续说道:“他之前帮着夺回北门不假,当众射杀渊人将领也是真。 但是,这不过是为了掩盖他渊人奸细的身份而行的苦肉计罢了。 以这些人的死,来换取他在唐州,坏我大宁守备的计划成功。” “你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我有确凿证据!” 韦永忠猛看向霍剑霆:“就在昨夜,城中军械库,被人纵火。 要不是有守卫发现及时,我城中大量军械,就要被全部烧毁。 但即便如此,损失就相当不小。” “这与我何干?”霍剑霆心下惕然,却还是出声问道。 “好一个与你何干?那本官问你,前日你可曾去了军械库,去了匠作院?” 霍剑霆一愣:“我……” “你别想着抵赖,我已仔细查明,这些日子里,除了你之外,就再无一个外人进过军械库匠作院。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你去过的第二天,军械库就出了事。 很显然,这就是你借口进入其中后,才趁夜放了这把火。 作为渊人奸细,你目的很是明确,只要烧光我城中军备,则唐州便不攻自破! 你很聪明,想以那几个渊人牺牲作为掩盖,好为自己的计划铺平道路!” 这番话逻辑通顺,更有相当的证据,顿时让聂万龙都不知怎么为霍剑霆说话为好。 “霍剑霆,现在事实俱在,你还不认罪!” 韦永忠更是乘势一步上前,威逼之下,又下令:“把人拿回去,细细拷问!” “慢着!” 聂万龙到底还是赶在拿人前出口阻止:“这些只是难分真假的推断,你可有确凿证据?” “你要证据?有!”韦永忠又一拍手。 旋即,多个身上还带着烧伤的军卒就被人搀扶进来。 他们在一看到霍剑霆后,便全都争先恐后叫了起来:“是他,就是他……” “我记得,昨夜就是他杀了我们几个兄弟,又放起火来的……” 这下,就连证人都有了! 聂万龙虽然满心疑虑,但一时却又说不出话来。 对方准备充分,早把一切路都给封死了。 霍剑霆却在这时开口:“你说证人么?我也有啊。” “嗯?” 韦永忠一愣,又不屑大笑:“本官知道你想拉这些贼配军来给你作证。 但他们身为你的下属,身为死囚营的人,本就极不可靠,他们的话没人能信!” “韦提督,你这话可就更叫人难服了。 死囚营众将士是我的下属,所以他们的话不可信,那这些人是你的下属,又可信了?” 霍剑霆反将一军,又看向那几个貌似被烧伤的凄惨军卒:“你们真是军械库的人? 你们真个看见了有人纵火,而且还是我?” “没……没错……” 几人被他的目光一盯,登时心下发紧,但还是点头。 “可真要是我纵火,就不可能有活口!” 在这话说出的同时,霍剑霆已迅然闪步扑出。 他的身边,还有几十人拿着刀枪包围着。 可众人却只觉眼前一花,人却已经不见。 等他们骇然回头时,才惊讶发现,霍剑霆已提刀架在了一名伤兵的脖子上。 而他距离韦永忠,也不过区区三五步…… 这顿时吓得韦永忠猛一个哆嗦,赶紧向后退去。 口中则厉声呵斥:“霍剑霆,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为了证明一个事实—— 若纵火的真是我,就不可能有所谓的人证!” 霍剑霆说着,已还刀入鞘。 聂万龙心下一定,刚要说什么。 一人又缓步走进营中。 边走,还边悠然道:“此事确实有着不少问题。 但是,你身上的嫌疑却是最重的。 所以本官以为,该把你先带回去,仔细审问之后,再作定夺! 聂总兵,你以为如此可好啊?” 随着此人亮相开口,现场的气氛又是一变。 聂万龙在一愣后,更是直接下拜行礼:“末将聂万龙,拜见张大人!” 再没有了之前敢于和赤卫提督针锋相对时的勇气与霸道! 而对方,此时的目光已落到霍剑霆身上:“本官张巍,现为三边总制,你可信本官能给你一个公道么?” 第十八章 我再不是孤身一人 三边总制。 大宁朝二品大员,真正的封疆大吏。 论官阶,和明宗越这个北疆总督齐平。 但,三边总制是文官。 大宁朝廷从来都是文贵武轻,以文御武。 所以,就是堂堂明帅,在对上这位张大人时,都要屈居在下。 更别提聂万龙一个四品总兵官了。 说句难听的,只要张巍真动了杀心,请出王命旗牌,便可当场斩杀了聂万龙。 霍剑霆一个连品流都不入的小武官,就更不值一提了。 张巍如此发问,已经是破天荒,给了霍剑霆极大的面子。 他似乎只剩下了一个选择,选择相信…… “我信你个鬼!” 看着那儒雅温和男子笑看自己的模样,霍剑霆目光冷冽。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杀局。 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然,一个本该留守后方商州的朝廷高官,怎会这么巧,突然到了唐州? 而这时,张巍更是尽显高官风度。 继续笑着说道:“当然,本官也不会完全不讲理,只要你能找到叫人信服的证人,证明你昨夜确实不可能去军械库纵火,那就现在就可还你清白。 不过,你这些军中兄弟怕是不能作证的。” 众将士急切而又无奈。 就连聂万龙,这时都已无话可说。 只有霍剑霆目光闪烁,似有决定。 跟他们走,显然不行。 那就是死路一条! 只剩下一个法子,挟持张巍! 可就在他身子一绷,就要冒险出手时。 一道目光突然就落定在他身上,一股无形的牵扯压力,更已侵占他的心头。 有高手! 霍剑霆一下就捕捉到了那压力所在。 这是个面目平凡的青年,却目光阴沉,就这么盯着自己。 只要自己出手,他便会悍然拔剑出招。 “既然你无话可说,那就走吧。”张巍乘机开口,示意拿人。 正当这时,一人突的从人群中钻出:“等一等!” 听到这声音,霍剑霆的心陡然就又是一跳,神色都温柔了些。 其他人,也是个个惊讶,无数人都看向了她。 温婉娴静的明玉瑶,就这么静静立在那儿,冲张巍欠身行礼:“玉瑶见过张伯伯。” 张巍很是意外:“玉瑶,你这是来做什么?” “我是带陈师来送东西的。”明玉瑶笑着回了句。 然后又正色道:“只是没想到剑霆他居然被人冤枉了。” “嗯?”张巍皱眉。 而一旁的韦世豪,脸型都有些扭曲了。 这称呼,也太亲热了吧! “冤枉?玉瑶,你怎会如此断言?” “因为昨夜,他是不可能去纵火的。” “此话怎讲?” “昨夜,剑霆他跟我在一起……”明玉瑶说这话时,俏脸已一片通红。 “你说什么……你和他昨晚在一起?”张巍都惊呆了。 明玉瑶轻咬嘴唇,但还是用力点头:“对,我和他整夜都在一起!” 四周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明大夫,明小姐是明帅千金? 谁不知道,她被韦世豪韦千户苦苦追求? 据说,最近两家已经有了婚约…… 可现在,她居然和另一个男人彻夜待在一起? 这一刻,无数目光都落到韦世豪的身上。 让他整张脸都彻底扭曲,整个头都冒出青气来。 一片惨绿…… 张巍都惊呆了,只下意识问道:“玉瑶你可不要乱说…… 又或者,他是趁你睡着之后,才偷偷出去的。” “不可能。昨夜,我和剑霆一直在一起,都没有睡……” “没有睡?那你们在做什么?” 明玉瑶的俏脸这时都红得能滴出血来,但还是低声作答:“张伯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彻夜一起却不睡,还能……还能做什么……” 轰—— 整个营地,一两千人,彻底炸了。 大家看向霍剑霆和明玉瑶的目光,都变得极其古怪。 羡慕、惊讶、难以置信…… 各种窃窃私语,更是响作一团。 韦世豪只觉自己整个头,连着头顶的头盔都已变得一片绿油油。 双目更是能喷出火来:“霍剑霆——我杀了你!” 他怒喝着,刚要扑上去拼命。 却被自己父亲一把按住。 韦永忠也是满脸铁青。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布局,甚至花了极大代价才请来张巍出手。 本以为手拿把掐能除掉霍剑霆,却还是出了意外! 但他的心没乱,更知道此时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意气用事。 他只寒声道:“玉瑶贤侄女,你可不要被人骗了,干出这等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错事来! 你可知道,你这话,不光会毁掉自己的名节,更是毁了明帅的一世英明!” 明玉瑶的脸已由红渐渐白下来。 但她的神情依然坚毅,直视对方:“韦伯伯,我只是实话实说! 要不是剑霆他被你们冤枉,我也不会说出真相!” 半点破绽都不带露的。 韦永忠又突然看向霍剑霆:“霍剑霆,你若是男人,就该说出实情。 而不是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因你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你可知道,这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么?” 霍剑霆咧嘴一笑。 你个没有道德的东西,居然还想道德绑架我? 你以为说这两句,就能让我为了玉瑶而承认昨晚她没和我在一起? “清者自清,我只知道,昨夜我确实不曾去过军械库一带!” 霍剑霆大声回应。 美人恩重,他如何能够辜负? 玉瑶,你又一次救了我! 从现在开始,我再不是孤身一人。 在这个世上,我霍剑霆已经有了牵挂…… 话没有说出口,但心意却已通过温柔热烈的目光传递过去。 明玉瑶也接收到了。 这让她心中的惶恐烟消云散。 嘴边的笑容也更加的温婉而坦然。 自己不会看错人! 正如他所说,婚姻大事关系到自己一生幸福。 那就该由我自己来选,自己做主! “哼!即便如此,也不足以证明你就是清白的。” 韦永忠再度开口:“张大人,霍剑霆很可能还有同谋藏在城中。 昨夜就是他的同谋放的火。 而霍剑霆,则只是作前期查探,再置身事外!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他无缘无故,为何会去军械库,匠作院!” 第十九章 卷土再来 “唔!” 张巍深以为然,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霍剑霆,纵然你处心积虑,巧舌如簧,事实终究是事实! 你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去军械库,更没法解释为何就在你去后,军械库便被人纵火!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韦永忠即刻示意手下动手。 这回,他已吸取教训,不想再节外生枝。 可霍剑霆再度大声喝道:“我去的是匠作院,找的也是陈锦陈大师。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他!” “本官拿了你后再问也不迟!” 韦永忠不给他任何机会,手下也已会意扑上。 可就在这时,又一人突然排众而出:“我可为霍剑霆作证,前日他就是去找的我!” 那些士兵的动作再度一顿,周围人等更是一阵惊讶。 真是见了鬼了。 他一个死囚营的贼配军就这么难定罪么? 居然接连不断有人出面保他,为他说话! 而现在走出来的,更是叫人人动容。 陈锦,陈大师! 这位在官场,在军中,其实都没什么权势可言。 说白了,就一个匠作院的匠人而已。 但,他却还有着另一重身份——京城匠作院都监官。 甚至在当今皇上那儿,也是挂了名的存在,有着单独密奏之权! 就是张巍这样的封疆大吏,对他都要敬上三分。 “陈师,你怎会来此?”张巍很是意外。 “刚刚明丫头不是说了么,我是和她一起来送东西给霍剑霆的。” 陈锦有些兴奋地说着,又看向霍剑霆:“那弓,我制出来了!” 其他人都傻了眼。 刚才好像明玉瑶确实有提到,可大家都没放心上。 谁能想到,她提到的陈师,居然会是这尊大佛…… “大师果然好手段,才几天,就能把弓造出来!”霍剑霆则是大喜。 “那都是你给的图纸够详细,我只要照图造弓,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陈锦笑着把背着的硕大包袱解下,递交过去:“来,你看看!”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交流着,霍剑霆接过包裹,几下就拿出了其中大半人高的漆黑长弓。 这把弓已经和之前有了巨大的区别,弓稍及后沿,还有弓弦中间,都安装了一个个滑轮。 怎么看,都是那么的古怪,花哨。 但,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复合弓。 虽然只是简略版的,用料也远比不了后世的合金、碳纤维什么的。 但霍剑霆只草草扫过,手在弓弦处轻轻一拉。 感受着滑轮之间的互相联动,他的眼睛就是一亮:“好!” 旋即,他又看向众人,又举起手中弓,大声道: “你们不是问我为何去匠作院么? 这就是答案。 我是去见陈锦大师,请他帮我改造这一把弓的! 可不是无缘无故去的那边。 至于军械库为何起火,却与我毫不相干。 因为昨夜,我和玉瑶在一起!” 事到如今,张巍也好,韦永忠也罢,都已无话可说。 有明玉瑶和陈锦为他作证,又有聂万龙和一众将士保他。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将洗清嫌疑的霍剑霆带走。 闷哼一声,韦永忠只得咬牙道:“我们走!” 再一次,他这个赤卫提督抓人不成,只能灰溜溜带人离开。 而同来的韦世豪,更是气绿了脸,用杀人般的目光最后盯霍剑霆一眼,才愤愤而去。 “这弓看着可真是古怪啊。” 只有张巍,没有随他们一起离开。 他很是好奇地打量着那把弓,同时又挑刺道:“可这在战场上又有什么用?” 陈锦哈哈一笑:“张大人,这你就不知道了,此弓经改造之后,可不得了。 不管是射程还是精度,甚至拉满弓所需要的力气,都已得到极大改善。 这么说吧,就是我,都能将这张五石硬弓拉开一半!” 说着,他又由衷赞叹,看向霍剑霆:“这便是霍小友叫我佩服的地方了。 以往我都没想过,这弓还能如此改造。 假以时日,我大宁弓弩必然将有质的飞跃!” “当真?” 这下就连聂万龙都为之动容,直接上前,便要取弓来看。 就在这时,呜呜的号角声突然从城墙上传来。 让本来还满面欢喜的聂总兵脸色陡然一变。 由放松,变得严肃:“是示警军号,渊军又来攻城了!” 张巍更是脸色剧变:“这么巧?不是说他们已暂缓攻打唐州了么?” 他可是确认了唐州没有危险,才会受邀而来。 没想到,自己才刚入城不久,敌人就又大举攻城。 “之前渊人不过是受挫后退,做着后续准备而已。” 聂万龙忧心忡忡:“而这一回,他们一定做好了准备。 此番再来攻城,声势必然更大!” 他说着,已一声号令,让死囚营所有人也都做好交战的准备。 霍剑霆在和明玉瑶眼神交流之后,也即刻跟上他的脚步,直奔城头。 …… 正如聂万龙所担忧的那样,今日渊人大军再来,声势比之前更浩大,如同浪潮。 他们的准备,也更加的充分。 只头前开路的一排百余辆的大型楯车,就让城头的箭雨失去了大半威胁。 而跟在楯车后方的,还有几十辆投石车。 在进抵城下两百多步处时,投石车已一字排开。 “入箭楼躲避,盾牌准备!” 聂万龙连声号令,城头守军即刻退缩隐藏。 伴随着轰隆巨响,一块块石头被投石车高高抛起,砸向城头。 直砸得城头石屑纷飞,许多守城兵器,都被石头砸翻摧毁。 尤其是位于后方的那一排投石机,更是损毁严重。 多日的沉寂,让渊军打造出了数量庞大的攻城武器。 他们就是要用这更加繁多的攻城手段,来摧毁整个唐州的防御。 而趁着投石车的狂轰滥炸,更多渊军不断挺进。 他们一面以箭雨继续压制宁军防御,一面又在护城河上架起浮桥。 后方,则是数量可观的撞车、云梯、井栏…… 这一刻的唐州,已危在旦夕! 似乎在渊军发动攻击的一瞬间,城中守军已被压制得连防御都施展不开。 等待他们的,似乎只剩下城破人亡! 第二十章 三箭连珠摧千军 矢石落下,犹如雨点。 即便顶着盾牌,都不断有人中招倒下。 但此时的宁军已顾不得伤亡了,若继续躲避,便是城破必死。 “都给我把箭射回去,先阻止他们进一步靠近城池!” 聂万龙嘶声大叫着,又瞥一眼身旁的霍剑霆,果断下令。 “还有,组织一千敢死士,准备出城突击! 至少要把他们最前方的那批攻城兵器都给摧毁了。 让死囚营的人去,再抽调其他各营精锐!” 正如之前所说,当大战来临,首先被派出去送死的,必然是死囚营的人。 霍剑霆神色一紧:“我也下去,和大家一起出战!” “你?不成! 你就跟在我左右。” 聂万龙却是一口回绝。 现在的霍剑霆,身份已然不同。 就在霍剑霆还想说什么时,突然心生警兆。 目光瞥见一道虚影嗖然掠至。 没有任何的迟疑,他已一把推开不及防备的聂万龙,自己也跟着向后跳起。 嗖—— 一支冷箭就这么擦着二人身体飞过,钉入后方一个将士的胸口。 “啊——” 这名亲兵一声惨叫,就被这一箭钉杀在后方土墙之上。 好凶悍霸道的一箭! 霍剑霆立刻眯眼,顺着来箭向下望去。 正看到又有两箭紧随而来! 目标已然是聂万龙。 第二箭,被一个反应过来的亲兵舍身拿盾封住。 但巨大的撞击,还是让他的手一歪,覆盖身体的盾牌露出一丝缝隙。 然后就被第三箭钉入咽喉,仰面就倒! 这时,霍剑霆才终于真正捕捉到那射手所在。 让他的眼中,精芒闪烁。 这是见到强劲对手的好战喜悦! 敌人,赫然是在四百多步之外。 …… “好箭!” 拓跋凌高声喝彩。 距离唐州城墙足有五百来步的远处。 一身金甲金盔的他,驻马而立。 在他身后,竖着飞鹰大纛(dao),在北风中猎猎飘舞。 在战斗开始之后,他已把中军指挥部前挪到了这一座山坡之上。 良好的视野,不光让拓跋凌能掌握全局,也能清晰看到默禾的连珠箭杀敌。 四百多步,早已经超出寻常弓弩手的攻击范围。 可在默禾施展之下,每一箭都是冲着城头那个最醒目的将领而去。 只要将宁军主将远程射杀,则城池必然沦陷。 默禾也深知这一点。 虽然全力三箭让他双臂酸麻,但还是在猛吸一口气后,再度弯弓搭箭。 只是这一回,却无法再连续发箭。 单独一箭,破空直袭目标。 虽不算连珠箭,但与前一箭的间隔也是极短。 此时,那名亲兵已死,聂万龙身边再无其他人出手保护! 他刚要缩身闪躲,箭矢已呼啸而来。 太快了,快到他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不及反应。 就在聂万龙以为自己必死时。 嘣—— 身旁有弓弦轻响! 一根箭矢,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啪的一声响,正截中来箭,将它射断,使之转向掉落。 聂万龙一愣,赶紧侧目望去,就见霍剑霆已拿着那把特制的弓,手捏三箭,快速冲到城堞缺口处。 在一脚踏上城头凹陷处的同时,他的一双眼睛已极力望向前方。 锁定目标。 箭搭弦上,双臂较劲,奋力一拉。 本该五石,须千斤之力才能完全拉开的弓弦,竟一下被拉满。 瞄准,屏息,放! 一连串的动作,是那样的行云流水。 作为兵王,霍剑霆太清楚这样一个远程攻击手有多么可怕了。 就跟后世时对面有个狙击手一般。 必须迅速杀死,不然谁都可能死在这人手上。 那就来一场正面的狙击战吧! 这一刻的他,心无旁骛。 这一刻的他,连风速、阳光、地心引力、空气摩擦…… 所有可能影响箭矢飞翔的数据都已精准把握住。 势在必得! 在第一箭如流星般射出的同时,霍剑霆的第二箭也已上弦。 而这一回,他已迅速切换目标。 那个五百步外,大旗之下,金甲金盔的家伙,显然非同寻常。 虽然这么远的距离,让他在视线中只剩下了一个金色的小点。 但这一箭依然有着九成以上的把握! 嗖—— 一箭射出,最后一箭也已上弦。 这回瞄准的,却是其身后,大纛之下,那根黑线。 旗杆! 就用这三箭,来祭我这把超越时空的复合弓! 此时的霍剑霆,已变身回前世的兵王之王! 身后的聂万龙都惊呆了。 不光是他,周围无数将士,都被霍剑霆这连珠快射所慑。 全都屏息眺望,看向下方战场。 而更远处,也在不断指挥全军应对的王野,在错愕之后,一脸的不以为然。 “简直荒唐!胡N……” 他口中的闹字,突然就被切断。 因为就在这一瞬,他看到了。 四百多步外,一名渊人骑将,竟突然从马上一头栽下! 默禾,在全力发箭后,身体虚耗。 再加上全未想到,城头居然有人能和自己一样,五百步外,箭无虚发! 于是,他被一箭正中胸口,贯穿身体,坠落下马。 这个想为兄弟报仇的渊人第一射雕手。 就这么死在了唐州城外。 但转眼之间,他的死,已经不再重要。 就在他咽气的同时,一箭已钉入身后另一个更重要人物的体内。 离城五百三十二步。 大纛之下,亲兵环绕。 拓跋凌自以为安如泰山。 可这一箭,却穿过重重队伍,直接钉在他的胸口。 所有人,都瞬间愣住。 再艰难地转身看向马上的主帅,王爷。 拓跋凌张口想说什么,却喷出一大口血来。 旋即,身子一晃,也从马上直直坠落。 还没等人惊叫出声。 第三箭,破空而来,力道千钧! 正中那足有人腰粗细的旗杆。 巨大的力道,在让箭矢贯穿旗杆的同时,生生将之劈裂! 叫周围所有人都惊恐的咔嚓声中。 这面象征着渊军无上荣光的飞鹰大纛,从中折断,轰然倒塌。 那上方的绣金展翅飞鹰旗帜,此时就如一只折翼的鸟儿般,颓然落地,堕入尘埃…… 刹那间,战场上的敌我双方都已静止。 全都怔怔看向那坠马的将军和落下的帅旗! 第二十一章 胜败翻覆转瞬间 唐州内外,城上城下。 敌我双方,数万之众。 在这一刻,都陷入了一片凝肃。 就被一直呼啸的北风,都似已停歇。 战场之上,寂然无声。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坠马的主帅,那折断的帅旗。 “这……”聂万龙怔怔扭头,盯着身旁收弓的霍剑霆。 他竟一时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思绪完全是混乱的。 倒是霍剑霆,却肃声道:“大人,机不可失啊!”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让聂万龙即刻清醒,当即大声喝道:“全军出击!” 此时渊军主将生死不明,全军必然士气大挫,正是趁势破敌之时。 所有人都如梦初醒。 鼓噪声,号角声,欢呼声,顿时响作一片。 城上城下所有守军兵马都火速动了起来。 紧闭死守的城门也轰然洞开。 在吊桥还未落地前,无数大宁兵马就已在一个个将领的带领下,争先恐后直杀而出! 他们如出笼的猛虎,似开闸奔腾的洪水般,就这么直直朝着数量更多的渊军猛杀过去。 而对面的渊军,则与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依然如之前般犹如浪潮。 不过,之前是涨潮,这一回却变成了退潮。 前方的攻城兵马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慌忙掉头,就直朝着后方逃去。 他们顾不上那些攻城兵器,全都只身掉头便跑。 至于什么投石机,什么楯车、云梯…… 全被他们抛弃在原地。 就连甲胄兵器,也被大批大批地丢弃脱下,只为让自己能更快逃跑。 让自己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前线攻城队伍的崩溃后逃,又直接冲击了后方渊军大阵。 让本来就军心涣散的数万大军,也于此时陷入崩溃的边缘。 正亲自率军冲击的聂万龙更是心头大喜,举矛暴喝。 “杀上去!” “歼灭渊国大军,还我大宁江山故土,就在今朝!” 士气高涨之下,宁军追得更凶。 很快就追上落在后头的渊军,把他们一一砍翻刺杀。 然后,再踩踏着他们的尸体,拼命追赶前方敌人。 这时,为了多杀敌人,为了多立功劳,出城的近三万宁军,几乎也陷入混乱。 各营、各旗之间,都已经失去了配合与统属。 他们和同样混乱的渊军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士气上的巨大差别。 只有霍剑霆这一支死囚营,在他的不断号令和约束之下,没有冒进,没有分散。 毕竟,杀再多敌人,也未必能让他们从死囚营得到开释。 被大军裹挟着不断前冲的霍剑霆,突然神色变得凝重:“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身边的石磊不解问道。 “你看前边,他们散开的阵势似乎开释聚拢了……” 正冲上一个高处的霍剑霆指着前方,正色说道。 “还有那两边,他们的队伍在很有规律地扩散! 这是有人在指挥变阵,稳定军心……” 霍剑霆皱眉,这要是真的,战局可能就要颠倒过来了。 …… “王爷!” “王爷……” 当溃败出现时,渊人中军这边,所有人只关注拓跋凌的情况。 许多人急忙扑上,却抱,去扶,去查看他的情况。 才刚把人扶起,一声惨哼便传出。 拓跋凌口中更是哇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 “死不了!” 他随后的一句话,总算是安了众部下之心。 他身上的金甲本就坚韧,再加上里边还有一层贴身软甲。 这一箭虽然致命,却还要不了他的命。 虽然断了两根肋骨,还伤了内脏。 但,在吐出一口血后,拓跋凌已重新振作。 “默禾何在?豹卫何在?” 看着前方大军崩溃,他并未慌乱,沉声问道。 “默禾也中了城头冷箭,恐怕已经……” 身边亲卫慕容霸低声回禀:“豹卫还在!” “让豹卫,还有我的亲军铁浮屠即刻分左右扩散,想法绕到宁军身后!” 脸皮颤抖着,拓跋凌咬牙下令:“慕容霸,就由你带铁浮屠,让拓跋冲带豹卫。 还有,皇甫松,你打出旗号,聚拢兵马,给我在这儿钉住,不让溃兵退过这座山坡! 把我的飞鹰旗重新竖起来!” 随着一连串的发号施令。 濒临崩溃的渊军居然神奇地从中军开始不断凝聚,稳住。 那些被宁军追杀,如同没头苍蝇般直冲自家阵营的败军,不是被及时喝止,就是被当场格杀。 随着上千之众被临阵斩杀,他们的溃势迅速被控制。 许多人更是咬着牙,返身列阵,重新对上冲杀过来的宁军。 而这一下,就轮到宁军吃瘪了。 本以为是摧枯拉朽的追杀抢功。 但转眼就变成了硬碰硬的对攻。 而且随着战斗持续,渊军阵形更稳,守住了连续两拨攻势后,反倒是宁军自身出了问题。 他们的阵形本就松垮,一旦受挫,自身战力不足的问题就更是暴露无疑。 而更可怕的是,前方山坡上,那杆飞鹰大纛又再一次高高竖起。 这给了渊军更大的信心和底气,让他们呼喊着,反杀向前。 居然压着宁军! 胜败瞬间就要逆转! 聂万龙惊怒交加,坐在马上,吼叫连声:“魁字营,勇字营的人呢? 让他们即刻压上去,顶住敌人的攻势! 还有,其他各营,就地先守住,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翻不起浪来!” 就在他和众将极力想要挽救局面时,呜呜的号角声,从两侧响起。 跟着,是地面的剧烈震颤。 所有人都惊讶地循声望去,正看到让他们心胆俱裂的一幕。 两支渊军,成建制地,从左右猛扑杀来。 这都是渊军中最强悍的重甲骑兵。 此时奔腾起来,地动山摇一般。 人还没杀到跟前,巨大的压力,已压得左右散乱的宁军崩溃逃散。 随着他们整个切入战场,更是一举就打散了宁军的整个防线。 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大好局势,眼见就要崩盘。 刚才的一幕,颠倒着重现。 同时,前方的飞鹰旗也猛然前指。 在震天的鼓号声中,渊军开始大举反攻,杀得数万宁军掉头溃退,再无半点守御之力。 战场之上,胜败翻覆,只在转瞬之间。 第二十二章 赭红旗飘扬 宁军已整体崩溃。 所有将士都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只剩下掉头逃窜一个念头。 此时没有绝对统帅的弊端终于显现出来。 如果明宗越在,就不可能出现这等转胜为败的局面。 就算真出现了,以他的威望和用兵,也能及时扭转败局。 至少是守住自家阵形。 可聂万龙,到底还是差了许多。 虽然他已极力喊叫,调兵遣将,可依然没有任何用处。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崩溃,朝着后方拼命逃跑。 而在大军身后,是隆隆追来的,如浪潮般的渊军。 “完了……” 虽然离着前方崩溃的战场还有些距离,聂万龙却已绝望。 更叫他恐惧的是,这一败,会导致唐州也就此陷落。 多半唐州守军已被他带出,并一败涂地。 此时敌人驱赶败军,长驱直入,便能一鼓作气,拿下唐州。 “我将成为唐州最大的罪人,我愧对明帅!” 他惨然怒吼,又猛然握紧手中长矛,放声大喝:“所有人,跟我迎上去,拖住渊人的脚步!” 吼完,不管其他人作何反应,聂万龙已自顾拍马前冲。 或许只有当场战死,才能稍稍减轻他心中的罪咎! “大人且慢,看那边……” 就在聂万龙将要不顾生死冲向敌军时,一个亲信突然上前,扣住了他的马辔(pei)。 同时,一指侧前方:“或许,还有转机!” 那儿,是一座半高的山坡,一面赭(zhe)红色的旗帜高高飘扬。 一支队伍,就这么守在山坡之上,挡住了渊军的冲击,并在不断地收拢溃散逃下来的兵马。 “这是……哪支队伍?” 聂万龙恍惚了一下,却又没法从这面完全没有任何字号的旗帜上看出所属。 “我们唐州军中,有这样的旗号么?”有人满心的迷茫。 “那不是旗帜,是一件号衣!” 聂万龙突然想起,这段日子,一直跟随左右,穿着赭红色号衣的青年模样。 那是死囚营将士,区别于一般唐州军的号衣。 如囚徒一般的号衣! 而此刻,这一面赭红号衣改成的旗帜,却是那样的鲜亮夺目,胜过天上的红日! 在万军溃败,完全形不成建制,只知道拼命朝后退却。 无数将士连回身再战的勇气都已失去,只会撒腿逃窜时。 这一面红旗,这一支两百来人的队伍,却成了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们以最简陋的兵器,迎着杀来的渊军,阻挡住了他们攻击袍泽的脚步。 成为了这片溃败的战场上,唯一能带给大家生的希望的所在。 如果再拉近到山坡附近,就能看到更叫人动容的一幕画面—— 那些衣甲齐全,兵器完备的唐州军,全都倒拖着兵器慌乱逃窜。 倒是这些只穿号衣,无片甲蔽身的死囚营将士,却如山岳般钉在原处,帮他们挡住了来自后方的汹涌浪潮。 “杀——” 石磊一声暴喝,手中的大刀随之向前一划,又把两名冲到跟前的敌人开膛破肚。 再看向侧方,霍剑霆更是默然无声,只一闪身间,已切入两个敌人身前,唰唰了结两人。 “要不是总旗他及时察觉有异,并带着咱们背靠山坡死守对敌,只怕我们也跟其他队伍一样,被击溃,要死在这场溃败里了!” 石磊心中由衷感叹,对霍剑霆也是愈发佩服。 霍总旗不光武艺超绝,射术惊人。 就连在战场上的判断和应对也是一等一的。 “他甚至……都不比明帅差了吧……” 当这个念头生出时,石磊都惊了一下。 但同时,也更让他坚定一直跟随霍总旗,听从他号令,直到战死的决心! “你们都听着,要想活命,就跟我们一起战斗! 不然等我们这一支队伍战死,你们也必死无疑! 他渊军能反败为胜,我们也可以!” 趁着前方敌人攻势一弱的空隙,霍剑霆又大声喊叫,想要说服溃军,扭转他们的怯懦。 石磊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同时大声疾呼:“与我们并肩战斗! 只要挡下这一轮攻势,我们还能反败为胜!” “跟着我们,反败为胜!” 他们怒吼着,继续向前压进,挡住了陆续追杀过来的渊军。 一个败军踉跄倒来,身后是狞笑着的敌人,他的刀已刺到背后。 这时,霍剑霆一个箭步杀到。 当的一声,隔开这致命一刀的同时,再向上一抹,已划开对方的咽喉。 “呜呜……谢……谢谢你……” 这个将士浑身发软,说完就扑倒在地。 “站起来! 是个带把的就站起来,跟着我,回头杀敌!” 霍剑霆暴喝一声,又一刀把个冲来的敌人砍作两半。 但这一刀,却也因用力过度,而使刀身崩断。 又一个敌人看准机会狠狠扑来。 霍剑霆赶紧抽身后退,可旋即,又是两把长矛呼啸刺到。 这时,其他人都被敌人绊住,根本无法救援。 “总旗……” 所有人都在惊呼,眼睛都要瞪出血来。 就在这时,身前扑地的败军突然一声咆哮,拧身,回转。 手中短矛已迅然刺出,正中其中一人的小腹。 而霍剑霆也在这时俯身急冲,在避过敌人的攻击同时,已贴其身。 眨眼间,他已躲过一把长矛,打横一扫,已把两个扑到跟前的敌人当场刺杀。 然后,他还颇为欣喜地冲那败军大喊:“怎么样?我们还能杀敌吧?” “对!我们还能杀敌!我与你们并肩杀敌!” 随着杀死一个敌人,这名败军心中的恐惧消失。 勇气回归,他已持矛跟霍剑霆并肩而立,面对涌来的敌人。 这是第一个。 随着大家的呼喊和行动,更多得救的将士鼓起了勇气,回过身来,加入死囚营阵线。 一百人,两百人…… 随着时间推移,这一支钉在山坡上的队伍不断增加膨胀。 这一面赭红色旗帜下的队伍愈发庞大。 也让他们可以照顾到的兵马更多,吸收到更多的溃军。 转眼间,居然形成两三千人的规模,成为了真正能挡住渊军追击步伐的存在。 而那一面赭红旗帜,也和前方高处的飞鹰旗,遥相呼应…… 第二十三章 逆势砥中流,风火现奇兵 这一支在溃败中突然凝聚出来的中流砥柱。 就如海上的高崖般,把渊军追击的势头硬生生剖成两半。 也让正欲全军再度猛攻,席卷唐州的拓跋凌脸色倏然变得阴沉。 “给我杀过去,灭掉他们!” 他把手中刀狠狠一指,果断下令。 拓跋凌敏锐地察觉到,这支看似兵力还不算太众的队伍,会成为扭转战局的又一个关键。 所以,必须将其扼杀,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于是,本来该一鼓作气,继续追击宁军南下的最后一支精锐被他临时调派,扑向那边的山坡。 就连更前方,已经打穿整个大宁主力,正在扫灭小股队伍的铁浮屠和豹卫。 也在他飞鹰旗的号令之下,迅速转过身来。 杀气腾腾,冲向这一座小小的山坡。 拓跋凌,他要一举平掉这颗绊脚石,让战斗彻底以宁军的溃败作结。 超过万人的渊军精锐,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滚滚杀来。 光是他们冲锋所带起的烟尘,以及带动的地面震颤,就足够让无数将士感到恐惧了。 这些临时凑起来的兵马,此时也未能免俗。 一个个看着不断接近的敌军,面容惨白。 “总旗……我们突围向后走么?”石磊紧张地用力咽着几乎没有的口水。 霍剑霆依然稳稳当当立在那儿,双眼眯着,四顾敌人。 “这时要是离开这儿,我们必死。 倒是守在这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后方大军已经崩溃,他们不可能来救……” “那至少也给其他各军争取到了退回唐州的机会。” 霍剑霆这时倒也洒然。 能再活这一回,其实他还是赚了。 至少,自己再死一次,救了玉瑶一次。 只可惜,自己的承诺到底没法兑现了。 只可惜,那韦家父子,还没来得及将他们杀死…… “与其逃亡,被他们如杀鸡屠狗般宰杀,还不如奋力一搏,拉一些人垫背!” 他再度高声喊道:“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 各位兄弟,我们再杀他一场!” “杀他一场!” “杀他一场!” 被他这豪放无畏的呐喊所感染,这些宁军将士,也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意。 这些人,本就是多年戍守北疆的老兵。 都是经历过一场场生死大战,有着相当实力和胆色的存在。 之前的溃败,只是受全军溃败的影响。 是那些领头的将领无能,连累到了他们。 而现在,在霍剑霆这个前所未有的头领带领之下。 他们也都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按我之前教的,以三三之制组成阵势。 只要守住这山坡三面,便可保住自身不溃!” 霍剑霆又迅速制定战术,跟着,取出那张复合弓,盯住了冲在最前方的那个铁甲骑兵首领。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就在对方已入普通弓箭射程的瞬间,霍剑霆已一箭飞出。 只眨眼间,利箭破空,正中目标。 那身足够扛下硬弩攒射的重甲,在这一箭面前却如纸糊的一般。 噗哧一声,利箭透甲破体,穿过了他的身躯。 让他一声惨叫,直接从马上栽下。 “金陵霍剑霆在此,渊人谁敢一战!” 一箭杀敌,霍剑霆纵声长呼。 旋即,身边的石磊也跟着大叫:“宋州石磊在此……” 然后是下一个将士跟上:“昌州宋五在此!” “玉州尤长青……” “颇州刘四六……” 将士们的战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呼喊着自己的籍贯姓名,摆开阵势,主动迎上。 激烈,而又残酷的战斗,于这无名的小山坡前,彻底爆发。 人仰马翻,鲜血飞溅…… …… “王野!既然你部损伤最小,为何不肯回援救人?” 聂万龙厉声喝问,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身上已多处负伤,右臂都已经抬不起来。 刚才,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支援那边死囚营的兵马。 奈何,亲自带兵冲杀,却遭到连串渊军阻挠,损伤惨重。 还被不断穿梭纵横的重骑冲个正着,自身也身负重伤。 只有王野所部,损伤最小。 “聂万龙,眼下最重要的是退守唐州。 我们的损失已经够大,无谓再付出更惨烈的代价,只为救那些已注定要死的人!” 王野目光深沉:“你也看到了,渊人已调集所有精锐三面围攻。 上万人的投入,再加上层层围困,只为将他们彻底歼灭。 你觉着我们现在的兵力和战力,还能再从他们手中救人么?” “可是……” “我知道,是他们才保住了我大军不溃,里头还有霍剑霆。” 王野诚恳说道:“其实我现在也很看重他,但现在却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趁此机会退守唐州,才是你我该做的事!” 说着话,他发现聂万龙的脸色又变了。 这让他立刻朝远处山坡望去。 果然,敌人已经吞没了这支孤军。 数倍的兵力碾压,再加上都是精锐。 这支强弩之末的孤军,又能撑得了几时? 就在他叹息一声,还想再说什么时。 聂万龙突然大喊出声:“明帅!” “嗯?你说什么?” 王野诧然,以为对方受刺激太大,人都恍惚了。 “你看那边!”聂万龙指向东方。 王野转头看去,然后整个人也呆怔住了。 这时,不光是他,在场的所有宁军将士,也都震惊愣住。 跟着,就是巨大的惊喜,直冲天灵盖。 虽然此时他们看到的,只是一面赤红色的旗帜。 以及背后隐隐绰绰的,奔腾着骑兵。 但,那熟悉的旗号,那熟悉的盔甲,都预示着一个事实—— 烈炎骑兵到了! 明帅麾下,有四支亲卫精锐。 真正的精锐中的精锐,能以一当百的精锐。 他们以风林火山,兵法四要为名。 其中烈炎骑兵,就是侵略如火的最强攻击力。 而这一支骑兵的出现,也意味着明帅终于到了。 因为四卫亲兵,从来不离明帅左右。 一支出现,意味着全部到来! 这时,烈炎骑兵这时已开始加速,奔腾。 直冲那一边的山坡战场。 其势真如燎原天火,席卷冲过战场,杀向前方渊军。 而另一支相同数量的轻骑兵,也自西边突然冒起。 他们周身被青色衣甲覆盖,冲击速度更在烈炎骑兵之上! 正是明宗越麾下另一支精锐骑兵——狂飙轻骑! 风火两骑尽数出现。 那林山两军还远么? 第二十四章 将士百战身不死 无名山坡前。 血染沙场,横尸遍地。 近半将士已倒在血泊之中。 面对来自三面的不断围攻,纵然将士们已倾尽全力。 防御阵势依然逐步崩溃。 尤其是当那两支铁甲重骑轰隆冲击,更是几次穿透防御阵型,杀伤众多。 “总旗……不如我带人继续坚守,你……你先撤离!” 乘着敌人两轮攻击的间隙,浑身浴血的石磊低声提议。 霍剑霆的脸上,身上,也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 但他的身子依然笔直,目光更是坚毅无畏。 闻言只是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兄弟们都在这儿,我不会独自一人脱逃的! 有我在,还有主心骨,大家还有勇气继续撑住。 我一走,就是全军覆没。 要我走,跟亲手杀你们有什么区别!” “可是……” “别说了,继续作战!” 霍剑霆说着,已挺矛上前:“东边立盾!弓手准备!” 隆隆的奔腾声再度席卷而来,豹卫骑兵又一次对这摇摇欲坠的阵势发动猛攻。 他们也再度如之前般,以极小的代价,冲破宁军阵势,一阵疯狂劈杀。 可这支明明早该崩溃束手的绝路之军,却再一次硬生生顶住了崩溃的压力。 他们继续收缩防线,凝聚成一个更小的战阵。 “这是一支可敬的队伍,他们的主将更是可畏!” 豹卫主将拓跋冲目光深沉,杀意却更重:“但正因如此,我必杀你!” 说着,他一声呼哨,再度率领整支骑兵在前方一兜,便要发动下一轮的冲锋。 另一端,铁浮屠也已全力奔腾,杀向面前的宁军残部。 地面的震颤更大,似乎预示着覆灭即将到来。 霍剑霆再度稳稳张弓,瞄向不断靠近的敌军。 这支铁甲军真如钢铁洪流,一般的兵器根本伤不了他们。 只有他用复合弓,才能射杀几人。 嗖—— 一箭飞出,正中最前之人的面门。 让他一声惨嚎,仰面倒了下去! 身周众多将士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他们的士气也再度一振。 但敌人,已卷杀到跟前。 几面盾牌随即压上想要阻挡冲击,却被一柄柄抡开的重锤轰碎。 连后方的多名盾手,也被砸翻惨死。 轰—— 两支队伍再度正面碰撞。 同时,另一边疾驰而来的豹卫也如刺刀般杀入。 两支渊军中最强战力,再度联合,绞杀这一支残兵。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数千歇过劲来的渊军精锐,他们也呐喊着,包围冲上。 几乎是在短短片刻间,霍剑霆他们,已被数倍之敌的猛攻彻底吞没。 他们能做的,就是不断收缩阵形。 靠着还不熟练的三三阵形,互相奥援着,抵挡着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 人,在不断倒下。 血,在不住飞溅。 防御阵,已到了崩溃的瞬间。 “再拼一把!”霍剑霆怒声狂啸。 在把一杆长矛捅进面前一个敌人胸口的同时,又随手抢过一把斧子。 猛然抡起,正砍中侧方偷袭过来的敌人。 但同时,他的左肋也是一痛,被一枪刺中,身体一晃,几乎要倒。 “总旗!” 身边一个死囚营兄弟反应极其迅速,一步上前,帮他挡下后续攻击。 自己却被刀枪劈刺着,瞬间成为一个血人! 但他在倒下之前,脸上却满是自豪的笑容:“总旗……” 霍剑霆的眼中有火,直欲烧穿着天地。 “啊——” 斧子高高抡起,奋力劈下。 把跟前三个杀他兄弟的敌人,劈成六截。 内脏和鲜血在空中喷洒,再落到他的头上,身上。 此时的霍剑霆,直如地狱恶鬼! 把还要上前冲杀的渊人精锐都吓得一个哆嗦,居然闪身避开,杀向另一边。 但很快,就有人补上位置,更为凶猛的攻击杀到。 就在这时,当当的鸣金声,从后方响起。 这让几乎摧垮整支宁军阵势的渊军上下都是一惊。 “怎么回事?” 有人好奇回望。 然后目眦欲裂。 赫然间,有两支骑兵,如火如风,疾驰着,杀向中军大纛所在。 而在飞鹰旗所在的山坡之后,居然还有两支军队,正快速冲锋,发起攻击。 那黑色的,黄色的旗号,刺痛了每个渊军将士的眼眸。 而更叫他们心中惊恐的,却是最后那一面巨大的旗帜。 一面只有朴素的赤红,却有一个大大的黑色“明”字的大旗! 这面旗帜,就是渊军心中最大的禁忌与恐惧。 十年以来,此旗所至,宁军所向披靡,渊军未曾一胜! 大宁边关战神,唐州守护神。 明帅,明宗越的将旗! “他怎会突然出现?” 拓跋冲、慕容霸、皇甫松,三员战将都发出了心中的惊疑。 随即,他们又都齐齐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即刻回师,救援那边的主帅,王爷。 一支已被打残了的宁军,其重要性怎与自家主帅相比? 转眼之间,所有攻击都已停顿,消散。 那从三面袭来的猛攻,已然彻底散去。 只留下山坡前,不到五百将士,稳着阵形,死死盯着前方。 死里逃生的他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只有霍剑霆,若有所思,眯眼看着前方。 三百多步外的全新战场。 跟刚才自家的遭遇一样,那渊军主将所在处,也受到了三面猛攻。 他们的守御阵势,也很快被骑兵摧毁,被后方兵马,杀入其中。 一通乱战。 而后,他更是听到了后方,有激荡的鼓号声响起。 喊杀声紧跟着传来。 之前还裹足不前的宁军,这时居然又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呼喊着,奔腾着,杀向前方敌人。 “这就是明帅的号召力,就是他能战无不胜的诀窍所在吗?” 霍剑霆喃喃自语,有些惊讶,也有些羡慕。 同时,他也已猜到了这一战的结果。 随着明帅亲自带着生力精锐杀入战团,宁军重新焕发强大斗志。 这一场决战,结果已再无更改可能。 宁军,必胜! 做出判断后,他一口气也就松了下来。 跟着,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总旗……” 第二十五章 大战之后 连场的战斗。 几番在生死边缘的搏杀挣扎。 为了拢住军心,为了保住更多将士的性命,他殚精竭虑。 拼杀到了最后一刻的霍剑霆,早已身心俱疲,油尽灯枯。 所以,当胜局已定,心下一松间,他便直接昏倒。 这一昏,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意识重新回归,霍剑霆发现四周静悄悄。 身下是软和的被褥,温暖,而又安宁。 有那么片刻,他甚至都觉着自己是又一次穿越了。 直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古朴简单的营房里,他才重新定神。 身上的伤痛已被麻痒所替代。 这显然是被人用药包扎过的迹象。 这让霍剑霆的心更是一安。 果然,这场大战以宁军获胜结束,而自己应该也是被送回到唐州了。 正当他试图坐起身来时,紧闭的房门嘎吱一下开启。 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端着汤药进来,看到他挣扎欲起,惊呼出声:“呀,你醒来了……” 除了惊外,更多却是浓浓的喜悦和关心:“剑霆,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怎么样,你身子还有哪儿不舒服么?” 霍剑霆也笑了:“玉瑶,谢谢你,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被他这么直视道谢,明玉瑶的脸上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但随即,她有佯嗔道:“你这话说的……你能为了唐州不顾一切,我救你难道不应该么?还道什么谢?” “哦……也是,就咱俩的关系,确实不用道谢。”霍剑霆从善如流。 “你……”明玉瑶俏脸更红,但更多还是欢喜,“看来你的伤并没大碍。 来,先把药喝了吧。” 说着,素手捧着药碗,送到霍剑霆的嘴边。 霍剑霆老实不客气,就这么凑着她的手,把一碗汤药喝下。 为了驱散有些暧昧的氛围,明玉瑶又道:“你可知道,当日你被送进城来时,全身都是血,可把我吓了一大跳……以为你…… 不过好在,多半血都是别人溅上去的。 你身上伤虽不少,却都不深,真是最大的幸运了。” 这哪是幸运,这是霍剑霆身为兵王的自保反应。 每每遭遇攻击,无法完全躲闪时,他都能通过一些手段来规避要害,又把对身体的伤害减到最小。 不然以他总是冲杀在最前,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战法,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我还听说了,你这次在战场上,救了很多人,扭转了整个战局。 我爹爹说,要不是有你率军死守陷阵坡,就算他已带兵及时杀到,都未必能取得如此大胜!” “我们取得了一场大胜?还有陷阵坡是怎么一回事?” 见霍剑霆一脸好奇,明玉瑶又笑着道:“嗯,三日之前的大战,在我爹爹率部杀入后,便彻底击溃了渊军。 这一回,他们再无法如之前般重整旗鼓。 一战,就被杀过万,俘虏三千多人,其他人则狼狈逃窜几十里。 我大宁将士则继续追击,直到追出百里,连取两座小城,到他们逃入旬谷关死守后,方才撤回来。 也就是昨夜,爹爹他回来后,便决定把你们当时所死守的无名山坡,命名陷阵坡。 你们死囚营的将士,还有其他人,虽身陷敌阵,却能坚持到最后,足以让所有大宁将士尊敬。” “我竟昏迷了三天……” 霍剑霆颇为感慨,又看了眼面前这个有些憔悴,双眼满是血丝的少女:“这三天,多亏你照顾我了。” “我……我才没有一直照顾你呢……”少女傲娇了一句。 “那我的那些兄弟呢,他们怎么样了?”霍剑霆关心发问。 这让明玉瑶的脸色一沉,多少有些伤心。 “很多人都战死了……最后,只有不到五百人活下来,而且有一半人都重伤,甚至残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你死囚营的将士,活着的,只剩下四十二人,其中十三人,怕是再也拿不起兵器作战了……” 霍剑霆默然。 他知道,那一战有多惨烈。 可是,当最终的结果出现时,还是冲击了他的心脏,让他久久无语。 残酷而激烈的战斗,再加上这时候的医疗措施,有此结果,也是在意料之中吧…… “你……你放宽心……” 明玉瑶犹豫了一下,又劝慰道:“你身上的伤还需要静养,不然容易复发,落下病根。 而且,我爹爹说了,这次大败敌军,所有人都有功劳,你们一定会被重重封赏的。” “我知道……” 霍剑霆叹了口气。 结果虽然沉重,但既已是事实,他也只能接受。 很快,倦意再度袭来,他又沉沉睡去。 …… 接下来两日,霍剑霆继续卧床养伤。 有明玉瑶的悉心照料,伤势倒是好得挺快。 期间,聂万龙也几次前来探望,还送来了不少补药酒肉,助他恢复。 两天后,他已能下床走动。 这让他再也躺不住,便打算去看看那些受伤的袍泽兄弟。 可就在他踏出营房时,聂万龙也正好过来。 看他行动自如,对方着实松了口气:“剑霆,你恢复得正是时候。 走,这就跟我过去!” “去哪?”霍剑霆一愣。 “当然是去帅府,白虎堂,接受封赏啊。” “啊?” “啊什么,快走,我扶着你!” 不容分说,聂万龙直接上手,搀扶着步履蹒跚的霍剑霆,就往外去。 很快,他们就来到气派肃穆的唐州城中的,总督府。 这儿就是所有人俗称的大帅府,是明帅平日处理各种军务的衙门。 这是霍剑霆第一次到这儿,看着门里门外,严密的守御,高高的望楼箭手,以及厚重高大的土墙。 都让他一阵啧啧赞叹:“真不愧是大帅府邸啊,果然不同一般。” “那是当然,毕竟事关我北疆安危!” 有聂万龙领着,两人顺利进入帅府,直入前方最大的厅堂。 此时,外间已有多名将领等候着。 其中有一些人,霍剑霆还挺熟悉。 比如王野,比如韦永忠。 随着霍剑霆出现,这些将领脸上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来。 有惊讶,有敬佩,有欣赏,也有嫉妒…… 正这时,一阵鼓声响起,然后一个挺拔的青年将士踏步而出,冲所有人抱拳道:“大帅升帐,各位请吧!” 第二十六章 唯霍剑霆一人之功! 唐州帅府,白虎堂。 这是一间极其宽阔气派的广大厅堂。 足够容纳数百人聚集会议。 但同时,这里的装饰家具又极其简单,甚至到了简陋的地步。 除了最上首的宽大帅案和座椅外,就只剩下首,左右各十把椅子。 还有就是两边墙壁之上,悬挂着的北疆地理边防图。 随众而入的霍剑霆只打眼一扫,便将一切尽收眼底。 然后跟在其他几个低阶将领之后,束手立在最远端。 不到五十人的会议,让整个厅堂显得过于空旷。 但随着明帅落座,气氛一凝,也就让人忽略了环境。 今日与会的,都是唐州各级将领,唯一的例外,就是一身绯红色官服,只比明帅落后半个身位的三边总制,张巍张大人。 比起其他将领,地位更高,甚至不在明帅之下的他,显得颇为放松。 似笑非笑的目光随意扫动,最后,便落到了最末尾的霍剑霆身上。 这让他的笑容微微一僵,又蹙眉,跟稍远些的韦永忠打了个眼色。 霍剑霆却未留意这一点,他的注意力都在最上边的明帅身上。 明帅之名,这段日子,他已听得太多,耳朵都快起茧。 无论是聂总兵这样的将领,还是寻常兵卒,甚至死囚营的袍泽们。 提起明帅来,都是满脸的崇敬。 显然,他在唐州,甚至整个北疆将士心目中,都是如神祇(qi)一般的存在。 可眼前的明帅,其模样气度,却和霍剑霆想象中的大有出入。 他长得并不雄壮威严。 四十出头的他,眉目清俊,神态柔和,配上颔下的一把黑亮的胡须,显得颇为儒雅。 只有当他的一双眼睛扫过来时,才有一股威压出现,叫人不敢轻慢。 明帅的声音也不像一般将领般嘶哑沉缓,而是清越稳重。 “今日召集诸位将军,只为此番之战诸多善后之事,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就在他打算直奔主题时,一人忽地起身:“明帅,下官有一事不明。” 正是韦永忠。 这让许多人都为之侧目。 倒是明帅,表情平淡:“说。” “如此重要的军中会议,如何能让一个身份不符之人僭越到场?” 韦永忠冷硬开口,目光则落向后方的霍剑霆处。 确实,这儿每一个参会者都是唐州独当一面的将领,最少也得是个参将。 只有霍剑霆,就连所谓的总旗官的身份,都只是暂时的。 而且,这总旗官,压根就不入流,根本就不够资格列会白虎堂。 这一刻,在场众多目光都齐刷刷落到霍剑霆处。 而他,却稳如泰山,看不出半点惊慌或是愤怒,还深以为然点头。 “韦提督说的是,既是军中会议,怎能让一个不通军务的文官参与?” 他说着,直接望向上头的张巍。 所有人都不禁一怔。 然后,有不少人还真就转看向了张大人。 这让张巍的脸色陡然就是一黑。 这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放肆!” 韦永忠厉声呵斥:“霍剑霆,你什么身份? 胆敢在白虎堂中随意打断上司话语,来呀……” 不等他彻底发作,霍剑霆已出声打断:“怎么,我有说错么? 还有,正所谓上行下效,是你韦提督不讲尊卑规矩,打断明帅的话在前! 既然你一个部将能冒犯明帅,我霍剑霆就不能打断冒犯你了?” 一句话,顶得韦永忠面红耳赤,却又发作不出。 而更叫他恼火的是,刚才那声“来呀”,就跟放屁似的。 白虎堂前,有着不少守卫。 可他们,却无一个听从他的号令动弹的。 而堂上其他将领,更是露出玩味、调侃的笑容来。 他们很乐于见到这个京城来的,总是装模作样,拿个鸡毛当令箭的家伙吃瘪。 张巍脸色阴沉,作势就要起身:“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先告退了。” “哎……” 明帅连忙出声劝阻:“张大人何必与韦提督的一句玩笑置气? 你是三边总制,北疆文官之首,就算战事上帮不上多少忙,后勤各种事务还是需要你出力的嘛。” 张巍又是一愣,你真就咬死韦永忠说的就是我了? 这还有天理么? 韦永忠再按捺不住,大声道:“明帅,下官说的是霍剑霆。 他一个死囚营的贼配军,凭什么今日在此?” “自然是凭的他这次立功无数,乃我唐州军此番大破渊军的首功之臣!” 聂万龙立刻开口,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霍剑霆跟着嘿嘿一笑:“不然你以为凭你韦提督只率人留在唐州城里,能论什么功劳,退什么强敌?” 真当老子是好欺负的? 之前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次我可不会再任你欺负了。 霍剑霆眯眼盯着对方,一副咱俩斗一斗的表情。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甘于吃亏的主儿。 正相反,以往的他,秉承的就是睚眦必报,以牙还牙。 韦永忠几次三番想要陷害自己,自然不可能那么算了。 现在打他脸,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霍剑霆,不得无礼!” 明帅终于开口,但随即,话锋又是一转:“不过聂万龙有句话倒是不错,要论这次大破渊军,谁的功劳最大,便非你霍剑霆莫属了! 正因如此,本官才破格让你参与这次会议!” 他说着,又环顾四周,把众将士的神态都看在眼中。 然后才又一字一句说道:“从一开始的奋勇杀敌,帮守军夺回城门,阵斩敌将班博尔。 到之后射杀蛊惑我守军军心的渊将默楞。 再到两军开战后,救聂总兵于前,射杀渊人射雕手在后。 之后更是一箭重创渊军主帅拓跋凌,使其全军大乱,从而奠定胜局。 还有最重要的,在战局极其不利之时,还是他霍剑霆…… 亲自带所部兵马,身陷敌阵而不溃不退,死战到底。 终于挽救了无数将士的性命,更是凭此稳住大局,扭转乾坤! 可以说,要不是有霍剑霆所立种种功劳,今日之唐州,或许早就落到渊人之手。 说一句此战大胜他居首功都是轻的。 要我说,此番大战,唯他霍剑霆一人之功!” 第二十七章 把总 明帅把霍剑霆的功劳一件件数下来。 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功劳。 不说还不觉得,现在才知,这次,他和死囚营还真是居功至伟。 众多将领,都由衷点头:“明帅说的是!” “不过明帅,真正抵定最终胜局却还是您率军杀到!” “是啊,不然就算霍剑霆所部拼死支撑,怕也无法扭转败局!” 对此,霍剑霆也是深以为然:“要不是明帅率军杀到,恐怕我们就要全军覆没在那山坡之下了……” “不,你错了!你们都错了!” 明帅却大摇其头,一副汗颜的模样:“这正是今日本官召集诸位要坦白的一件真相!” “啊?”众人一脸疑惑,这还有什么真相的说法? “你们就不觉着我率军赶到的时机太巧了些么?” 明帅这一问,还真让众人一愣,心中也冒出一些想法来。 “只因早在渊人大军到我唐州之前,我就已经收到相关情报,知道他们意图取我唐州,更知道这次会由拓跋凌几乎倾尽渊人南部军力发动攻击。 而我当时就决定,将计就计。 不光要在唐州之外,全歼其军,更欲乘胜北进,把旬谷关和魏州等关隘要城都攻取夺回!” 他的话语在堂中回荡,使众多部下的神色一变再变,大感惊讶。 这计划也太大胆,太冒进了吧? “现在想来,此计确实过于冒险,也低估了渊军的战力和决绝。” 明帅一声叹息,面露惭愧:“我本想以唐州为饵,慢慢消耗渊人兵力锐气。 而我,则率精锐在旁,以逸待劳,直到破绽出现,才给予致命一击。 可没想到,他们先是以奸细入城,想里应外合。 后又在拓跋凌重伤,全军崩溃之迹,还能重新再战…… 这两处,只要有一处未能顶住压力,则我唐州必破。 我的全盘计划都将不复存在,我明宗越,更会成为大宁的罪人!” 明帅说着,突然起身,在众人注视下,大步来到霍剑霆跟前。 然后,抱拳弯腰,郑重一拜:“这一次,是霍剑霆你挽狂澜于既倒,连救唐州两次,救我明宗越两次。 请受我一礼!” 这让霍剑霆都有些措手不及,直到对方弯腰在前片刻,方才反应过来。 赶紧双手去作搀扶:“明帅不必如此,我……我惶恐,担待不起!” “你担得起! 此一战,虽然我们侥幸得胜,但真论起来,所有人都有过错,只有你和死囚营众将士有功!” 明宗越直起了身子:“所以今日,我让你来白虎堂参与这次会议,因为你若不来,则无人能受封赏。” 嗯,我不来,庆功宴你们谁都不敢动筷子…… 霍剑霆面上郑重:“明帅过誉了。” “你们以为我过誉了么?” 明帅又看看四周。 那些将领都没有任何犹豫,连连说道:“明帅所言甚是,此番他霍剑霆和死囚营就是首功之臣!” “嗯!所以,有功就当受赏!” 明帅这才正式入题:“如我刚才所言,霍剑霆这次足足立下七件大功,放我边军,每一件,都够他官升一级的! 纵然他之前只是死囚营的一个小卒,也够破格提升他为军中将领。” 说着,他便一顿:“霍剑霆听封!” “在!”霍剑霆正色,插手。 “以你之前所立种种功勋,本官暂且提拔你为军中把总,管一旅军务。 我知道,这点提拔还不够抵偿你的功劳,但你终究来北疆日浅,资历威望不足,其他功勋,暂且记下。” 众将士再度侧目。 王野更是一阵眼热嫉妒——替自家侄子。 把总这一官职,虽然只在总旗之上。 看似到头来,霍剑霆也只比之前聂万龙提拔他的,升了一级而已。 但是,其实这两者,却是如隔天地。 总旗,是军中不入流的武职。 而把总,却是正经的武官,是会在朝廷兵部登记造册的存在。 说的再简单点,就是官与吏的区别。 几十万大宁将士,真正能踏过这条界线的,不过几百而已。 就连王武这样,从军多年,有叔叔提携,自身素质也不错的将士,也还没能成为把总。 而霍剑霆却先一步成了,他的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更别提,以明帅的意思,这还只是开始。 这让不少高级别的将领都为之羡慕,再看霍剑霆的目光,都带上了不同的意味。 “谢明帅提拔!” 霍剑霆抖擞精神,大声回应。 穿越到此,自己终于是从朝不保夕的底层死囚,成为真正的唐州军官了。 但随即,他又说道:“敢问明帅,我可否把我的功劳分给我死囚营的兄弟们? 其实这一次,他们随我经历了多场血战,伤亡惨重,也是功勋卓著! 我不求其他,只求明帅开恩,赦免他们死囚的身份,让他们或为军中兵将,或直接解甲归田。” 想着那些之前就战死沙场的兄弟。 想着那些伤痕累累,甚至伤残不起的兄弟。 他就觉着,自己有责任,帮他们脱离苦海。 “这个……” “如果明帅有何为难,我愿意把把总之位让出!” 所有将领,再度动容。 明帅也是满脸欣赏:“你想错了,我要说的是,他们的功劳早就足够抵赎之前的罪过。 今日之后,他们就不再是死囚营的犯人。 有想离开的,我可发放路费。 有愿意继续为我边军效力的,我会给他军籍,军田……” 霍剑霆大喜,再度大声称谢:“谢明帅!” 声音比之前更响,态度比之前更加的激动。 “至于其他将士的封赏,我也已经登基造册,张大人,各种赏赐……” “明帅放心,本官定会叫人如数供应。” 张巍忙点头应道:“不过一些人的提拔,却还得交付朝廷,由兵部和枢密院共同商议之后,再最后确定。” “本官省得,不过相关的金帛酒肉的赏赐,得尽快落实到位。” “这是当然。” 明帅又看一眼霍剑霆,这才转身回到座位。 然后,神色又是一肃:“接下来,就来说说进一步的军事安排!” 今日这场军中会议,可不止是封赏而已。 明宗越,还有着更进一步的战略安排。 第二十八章 以牙还牙 白虎堂上,众人肃穆。 明帅也正色说道:“此番我所以将计就计,可不止为在唐州取得一场大胜! 本意是要全歼这支渊人南侵主力,但终究只是最好的结果。 其下者,便是乘胜进军,夺取魏州。 则黄河以南,我大宁便能彻底稳住局面。 甚至可从被动防御转作主动进攻。 但因我之前有所差错,导致这一步也未能成功,那就只剩下——” 他说着,已起身来到墙边,一手指在地图某处。 旬谷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座大家再熟悉不过的关隘之上。 “明帅是要乘胜拿下旬谷关?”有将领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但旋即,又有人提出担忧:“可此雄关最是易守难攻,更是卡在五连山唯一的峡谷缺口之上。 纵然渊军新败,他们也必然会加强防御,不给我们可乘之机!” 明帅点头:“那是当然,不然之前,我们就已顺利破关而入了。” 他顿一下,又扫视众人:“但也正因如此,这才又有一个机会。 他们绝想不到,我们会在大胜退兵后不久,再度发兵攻打旬谷关。” 张巍也紧紧皱眉:“话虽如此,可旬谷关实在难攻! 据说,只消五百兵,便可将此雄关守得固若金汤,可挡万军。 而此番渊人新败留守的兵马,必然不少,何止五百? 另外,旬谷关离我唐州固然不到百里,可离魏州也只百里。 一旦受袭求援,一两日内,大批援军便会赶到,想要破关就更难了。” 他张总制虽然是一个文官,但能到北疆任职,军事上的东西还是懂不少的。 即便以众将对明帅的崇敬,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顾虑很是在理。 明宗越微微一叹,刚想把自己的策略道出。 一个声音就在下方响起:“有办法!” 众人立刻望去,居然又是霍剑霆。 “你一个才到北疆没两天的新人,连旬谷关在哪儿,长什么样都不曾见过,竟敢胡乱说话!” “你以为这是在说笑么?军中无小事,不是你一个区区把总就能插嘴说话!” 韦永忠和王野几乎同时出声呵斥。 可霍剑霆却根本不理他们,而是看向上首的明帅。 得其默许,方才从容开口。 “我虽未见过旬谷关,但有个道理却是懂的,再坚固的堡垒,也能从内部攻破! 正如之前渊人以奸细混入我唐州,想要趁乱夺取北门一般。 如果我们也能做到,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拿下旬谷关,自然不难。” 明宗越双眼一亮,英雄所见略同啊。 可没等他表态,韦永忠又是一声冷笑:“说的轻巧! 旬谷关又非唐州这样的城池,只有驻军,几乎未有百姓,我军如何混入其中? 别的不说,我们的人,就根本进不了关门!” “从南边自然是进不得关” 霍剑霆看着他,针锋相对:“可要是从北边呢? 他们会防着从渊国来的人么?比如说,运送物资的队伍。” 这下,不少将领都露出惊喜之色:“这还真可一试。” “还是有问题。” 张巍继续反对:“有五连山横在前方,我们的人怎么绕到北边?” 旬谷关所以能成两国咽喉雄关,就是因为有此地理因素。 五连山,山高林密,连绵千里。 就是精锐如渊人,也很少翻越此山,更别提宁军了。 “有难度,不代表不能做到!” 霍剑霆却语气肯定:“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得全力去办。 而且,这次是前所未有的绝佳机会——” 他看向明宗越:“我军新胜,士气正盛,足可挥军攻打旬谷关是一方面。 敌军新败,人心军心尽皆不稳是另一方面。 而更重要的是,我们拿下两座城池,可为中转依托。 要是不能一鼓作气,打下旬谷关,则这两座好不容易才拿下的城池,很快就会被他们就近夺回。 到那时,之前的牺牲和胜利,都将化为乌有。” 众将都深以为然,但神色间,依然有所迟疑。 而这时,明帅开口:“说的在理,与我所想,几乎一致!” 一句话,就算给此事定了调。 韦永忠到嘴边的反驳,也只能吞咽回去。 只有张巍,依然发问:“明帅,如此涉险,可想过派什么人前往? 若所托非人,导致事败,恐怕……” “这个嘛……”明帅的目光再次看向众多部下。 不少人都是一副请战的模样。 可却再度被霍剑霆抢了先:“明帅,我举荐赤卫前往!” 韦永忠惊得脸色大变,腾地从座位上站起:“你……” “哦?有什么说法么?” “事关重大,非是抱着必死之心的精锐不能行此险招!” 霍剑霆瞥一眼面目狰狞的韦永忠:“所以,只有身犯罪过,必受严惩,需要戴罪立功的队伍,才能拼死一搏!” “我赤卫什么时候身犯重罪了?”韦永忠再按捺不住,厉声喝问。 “没有么?” 霍剑霆看着他:“敢问之前唐州被渊人奸细偷入城中,夺取城门,差点导致城池失守是谁人之过?” “自然是北门守卫的过错!” “他们是有责任,但责任更大的,却是受朝廷之命在唐州监察一切的赤卫! 你们赤卫,不该是有防备渊人奸细探子,破坏刺探城中一切的职责么?” 一句话,就把韦永忠给问住了。 明面上,他们确实有这样的职责。 可事实上,作为天子亲军,钦差般的存在,赤卫几乎不用做任何差事,只管作威作福,监察诸多将领非法事便可。 但架不住,霍剑霆把事情摊开到桌面上讲啊。 所有人,都开始点头称是,表示赞同。 “而且,之前战事中,守备北门的将士都已用一场场厮杀洗刷了自己身上的罪过。 只有你们赤卫,打从一开始,就未曾作战。 身上有重罪,却未曾戴罪立功,若不做处置,传出去,如何服众?” 霍剑霆继续加码,冲明宗越深施一礼:“还请明帅能给赤卫这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之前不是老想陷害我么? 那我就以牙还牙,也推你去死! 第二十九章 要死一起死 自明帅而下,所有将士,都一副看戏的模样。 没有人会对赤卫这样的存在抱有好感。 现在看到韦永忠陷入僵局陷阱,他们恨不能再踹上一脚。 明宗越更是很快发问:“韦大人,你怎么说?” “我……” 韦永忠盯着霍剑霆,恨不能用目光杀了对方。 但最后,还是低头:“一切听凭明帅安排!” 有些事,不上秤没三两重,可一旦上了秤……就是他韦提督,也扛不住。 差点导致唐州失守的罪过背上身,只怕他和手下都得被即刻押回京城,遭受严惩。 前途什么的,更是不可能再有。 “既如此,那我也再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明帅果然顺势做下决定:“你这就去做安排,两日后出发,翻过五连山,入旬谷关,以为内应!” 韦永忠头皮发麻,身体发僵。 声音干涩而又沉缓,有气无力:“……是……” 此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惶恐之下,他又看到后方的霍剑霆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愈发愤怒。 当下里,心中一转,又急声道:“明帅,下官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只怕这次翻山入关过于凶险,责任重大,非一般将士能办到。 所以想请明帅调拨精锐协助我赤卫,好增加成功把握。” “可以,你想调谁?”明宗越一口答应。 对他来说,夺取旬谷关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其次。 “霍剑霆!” 韦永忠当即指向目标:“这次战事,他屡屡立功,能力出众。 而且,翻山入关以为内应的计划也是他提出的,我以为他是最合适的协助人选。 当然,要是再有他死囚营的部属一同前往,把握就更大了!” 带上你,要死一起死! “这个……”明宗越有所迟疑,刚想说个什么理由帮着推脱。 张巍已然开口:“这倒是个好人选,我以为再合适不过了。” “末将也以为,霍剑霆可为赤卫助力!”王野也跟着表态赞成。 然后,是其他几个将领跟进。 人心善变。 这些将领和霍剑霆还没多少交情,眼见他被明帅如此看重提拔,自然难免嫉妒。 也就愿意让他吃苦。 “霍剑霆,你可愿意同往啊?” 明帅到底还给他留了点余地。 霍剑霆又看了韦永忠一眼,突然咧嘴而笑。 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来:“既然得韦大人如此看重,下官自当遵从跟随!” …… 伤兵营中,一片愁云惨雾。 呻吟声,惨叫声,不断传出。 让置身其中的人,心情很是低落。 霍剑霆看着这些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现在却已伤残的将士,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们都好好养伤,明帅已决定了,会赦免大家之前的罪名,同时还给我们军籍,军田。 只要养好了伤,大家都能在此过上安稳日子!” 霍剑霆宽慰着面前众人。 但这些满身伤残的将士,却依然一片凄苦。 “可我的手都断了,再拿不起刀枪,连耕田都……” 一个将士突然绝望痛哭。 原来的他,英勇敢战,面对包围上来的渊军,也敢于奋勇冲杀。 可现在,曾经的勇气已随着那条胳膊一起消失。 他的痛哭,迅速传染开来,不少人都垂头哀呼。 “都给我把头抬起来,听我说!” 霍剑霆突然一声低喝。 他在这些将士心目中有着极大的威信,使大家都是一愣,跟着抬头。 “安慰你们的话,我说不来,也不会说。 我只想告诉各位兄弟,既然咱们一起拼死并肩,那你们就是我霍剑霆一辈子的兄弟! 有我在,就有你们在。 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 男儿大丈夫,伤了残了,就真个一无是处了? 不,我们还可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纵然无法再上战场,也还能养活自己,也可以娶妻生子!” 他的话语,在这间伤兵营里回荡着:“而且,我们能活下来,就已经比那些战死的兄弟要幸运得多了。 所以我们要活下去,把他们的那一份也一起活下去! 接下来,明帅会论功行赏,给我们出身,给我们军田,给我们赏银…… 这些财富,只要大家使用好了,这辈子就有了着落! 我霍剑霆,现在已成把总,将来还会再升官,还会拿到更多的赏赐。 今后,我也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分与大家,绝不让一个兄弟因为伤残而饿着,冻着……” 没有那么多的花言巧语,有的只是掏心掏肺的真诚和安排。 这番话,却比任何虚词安慰更打动人心。 不少将士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我们……我们不是死囚营的人,今后也能跟着霍总旗,不,霍把总你么?” 一个负伤不重的将士突然问道。 “当然,只要你是和我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我就愿意接纳你。 当然,前提是上边应允!” “我们愿意一生追随霍把总!” 许多人跟着表态,他们的精气神已全然不同。 霍剑霆见此,也松了口气。 对这些伤兵来说,治疗身上的伤痛还是其次。 最重要的,还是让他们获得希望。 让他们相信,哪怕自己伤了残了,还能体面活下去的希望! 营外,明玉瑶看着这一场面,满眼欣赏和喜悦。 他,果然和其他将领都不一样…… “石磊,你接下来多看顾大家。 有什么事,尽量扛着,等我回来。” 霍剑霆在离开伤兵营前,又拉过只是轻伤,很快就能痊愈的石磊嘱咐道。 后者先是点头,旋即才好奇道:“总旗……把总,你这是要去哪儿?” 当霍剑霆说出之前的事情后,他变得有些担忧起来。 “翻越五连山,再混入旬谷关以为内应,这可相当凶险。” “我知道!我也有分寸。”霍剑霆平静道。 身为兵王,他有太多手段没有真正展示。 绝对够让以为能把自己逼入绝境的韦永忠吃上一惊的。 “不如带上杨元和卢峰。” 石磊突然提议道:“他们二人都是咱们死囚营最有本事的,而且这次还没受伤。” “也可以。但这么一来,你就更少帮手了。” “把总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十章 去死吧,霍剑霆! 腊月十七。 五连山中。 三百人的队伍,进山已有五天。 随着深入大山,这座连绵千里,横亘(gen)南北的大宁北疆第一山,也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狰狞面目。 山势险而陡峭,更有着数不尽的分岔小道。 足以让任何人在进入其中后很快就丧失方向,迷失在这崇山峻岭之中。 许多地方,更是只有紧挨着悬崖的羊肠兽道可以通行。 再配上寒冬的罡风,以及早被落叶枯木和积雪覆盖的塌陷处。 这一路的山道,就是一路的致命陷阱。 即便是再精锐的将士,只要一个闪失,那就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时,伴随着一声惊呼。 一个将士一步踏空,身子一歪,人已直朝着下方落去。 本来还有踏脚的山道,因为太多人不断经过,而终于松脱塌陷。 让这名士兵根本来不及调整,就这么大半个身子已落到路面之下。 好在,霍剑霆早有安排。 每一队十个将士,都有绳索绑着腰间。 他们之间互相都有牵扯和照应。 一人掉落,前后其他人赶紧奋力营救,才让他没有彻底掉下山崖。 但巨大的牵扯力,也拉扯得另外两个士兵步履不稳,直往缺口滑去。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这一段山道也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 显然,在不断的吃力之下,本就脆弱的山道已快承受不住上方压力,就要整个坍塌。 “救命……” 许多人都在急声惊呼。 前后众多赤卫将士虽然情急,却又裹足不前。 之前,已经发生过多次相似的危险。 有十多个兄弟,就是在这等情况下,被牵连着掉下山去的。 “都不要动!” 韦永忠的声音自前方响起:“把他们的绳索切断!” 他冷静而又冷酷地做出决断。 一两人落崖而死,总好过拉上一整队人一起陪葬。 “提督,救我啊……我不想死……” 那人一听更急,奋力挣扎求生。 但,这一来,却让山道震颤更严重。 大家神都听到了有沙石不断落下去的簌簌之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白,有人更是抽出刀来。 “慢!我来!” 一人突然也从前方飞奔而来,矫捷如同猿猴。 只有半人来宽,崎岖湿滑的路面,对他来说,如履平地。 眨眼间,他已来到缺口附近。 “霍大人,救我……” 那士兵更如见救星,急声求救。 这两日里,他霍剑霆已经及时出手救了多人。 早被赤卫将士看成最大的靠山。 “撑住了!” 没有理会韦永忠阴沉变幻的神情,霍剑霆已快速扫过周围环境。 腰间粗而长的绳索已被他迅速解下,一头缠住旁边凸起的岩石,一头已被他瞬间抛出。 唰的一声。 绳索如灵蛇般绕在对方的腰间。 “放松……松手,我拉你上来!” “可是……”对方却依旧不肯松开紧攀着缺口处的双手。 生怕自己一撒手,就会掉下山崖。 “相信我,我霍剑霆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自己兄弟!” 霍剑霆诚恳说道:“我一定安全拉你上来!” 他的话果然起了作用,那将士手慢慢松开,身子也放松了。 跟着,便是一坠。 但旋即,就被腰间的绳索拉住。 “起!” 霍剑霆双臂较劲,沉喝一声。 竟借着绳索之力,一把将人从崖下荡了上来。 在他身后,两人随即上前,稳稳将浑身发软的士兵一把搀住。 正是杨元和卢峰两个亲信部下:“你没事吧?” 这位虽然身子还在颤抖个不停,脸上却已满是感激:“多谢大人救我,我田七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 “言重了。” 霍剑霆笑着上前,拍拍他的肩头:“我说了,只要是我霍剑霆的兄弟,我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人!” 前后所有将士听到这话,眼中都闪闪发光。 看他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敬意和依赖。 只有身后的韦永忠,眼底厉芒频闪,旋即朝前方打出一个手势。 “大家都小心脚下,这边的塌陷尽量靠着山壁走!” 霍剑霆还在招呼提醒后方队伍行进,前边,又突然传来一阵惊叫。 “救命啊……” “有人滑下山崖了……” 这样的事故,之前已经发生太多。 霍剑霆当即又是一个旋身,朝前冲去。 却未见紧跟而来的韦永忠,眼中已是布满了杀意。 必须尽快除掉他,不然整支赤卫都要被他拉拢收买了。 正如叫嚷的那样,此时,又有三人危如累卵。 两个士兵已半身出崖,第三个,更是整个人都在悬崖之外。 他们之间,只靠着绳索牵引,靠着里头的将士奋力拉扯。 但显然,大家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霍剑霆到了。 他只一眼扫过,就看出问题所在。 当即,又抛出绳索,缠绕住悬空在外的士兵。 跟着,便一点点发力,把人扯回崖上。 “慢慢来,不要紧张……” 所有人,都为他们捏了把汗。 还有几个,也凑过来,想要帮忙。 其中一个,正是韦世豪。 “我来帮你!” 在来到霍剑霆身后时,他突然开口招呼。 手一翻间,寒芒徒闪。 一口短刀,无声地,直朝霍剑霆的后脖颈扎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周围那么多的将士,都愕然看着这一幕发生,却连示警叫嚷都不及发出。 与此同时,那个正被霍剑霆全力救援的士兵,身子也突然一动。 低头间,嗖—— 从他的背上,竟射出一根短矢,直夺霍剑霆的面门! 谁能想到,自己全力去救的人,居然处心积虑想杀自己! 谁能想到,堂堂赤卫千户,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袭一个正在救人的同僚? 天下间,最卑鄙的人,也干不出这样恩将仇报,同室操戈的事情。 但韦世豪就这么干了! 巨大的变故,让四周无数将士都彻底傻眼。 他们就跟被突然施展了定身术般,呆怔在那儿。 张口结舌,动弹不得。 就连示警都做不到。 “去死吧,霍剑霆!” 只有跟着过来的韦永忠,早有所料,满脸癫狂! 第三十一章 可没说放过你 “我们必须杀了霍剑霆,就在这五连山上!” “父亲说的是,他该死,他居然想抢我的玉瑶…… 可是,他武艺高强,人更是狡猾得很……” “但他终究还是暴露了弱点。 这两天你都看到了,为了收买人心,他救人危难可是相当积极。 只要我们找一个机会,布下必杀的陷阱! 任他武艺再高,再狡猾,也必然难逃一死!” “父亲,就由我来动手。 我要亲手杀了他,以报之前的羞辱!” “好!到时你看我手势行事!” …… 志在必得的一刀,狠狠扎下。 韦世豪英俊的一张脸早已扭曲。 他甚至,都已经能感受到刀尖穿透对方脖子,鲜血喷溅到自己脸上的畅快感了。 但就在这时,背对着他的霍剑霆身子突然一歪。 就跟脑后长眼一般,让他这夺命一刀,擦着耳边,落在空处。 !? 韦世豪的震惊,心念都不及转过弯来。 因奋力一刀扎下而前倾的身体已向前倒去,正被霍剑霆一把扯住。 缩身,退步,挪挡! 噗——! 那根短矢,就这么射在了成为肉盾的韦千户的背上。 他发出一声惨嚎,身子一软,已急速向下落去。 这儿本就是悬崖边,一步踏错,就会坠入深渊。 “小心——” “世豪!” 这时,周围众人才出声叫嚷。 同时,刚才还一脸得意的韦永忠,则完全换了一副模样,疯了一般,急冲而来。 韦提督也有着一身不俗的武艺。 这时全力施为,更如一阵疾风般,一掠数丈。 再贴地一扑,居然赶在自己儿子滑落悬崖之前,及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啊……” “啊——” 两声惨叫先后而起。 韦世豪被一把拉住,才感受到背部的剧痛,惨嚎出声。 而其下方,一道身影,更是带着长长的绳索,绝望落下,坠入万丈深渊。 霍剑霆在反击的同时,已经撒开抓绳的手。 让那刺杀者直接掉下山崖。 转眼之间,局面已彻底颠倒过来。 本该处在绝境的霍剑霆,这时宛然无恙,静立崖边。 而想要杀他的人,一个已落下悬崖,另两个,也连在一起,一点点往下拖去。 韦永忠刚想发力把儿子拉上,一只脚已踩在了他的脖子上。 “韦提督,你们还真是好手段啊!” 霍剑霆森然的话语自上方落下,让他的动作陡然一僵。 形势调转,他和儿子的生死,已落到对方之手。 “霍……霍剑霆……你要做什么?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下属,我可是赤卫提督,朝廷四品!” 韦永忠身体发僵,声音颤抖,但还是涩声做着最后的挽救。 “是么?” 回应他的,是霍剑霆不咸不淡的一句。 “周围都是我赤卫的人,你敢杀我们父子,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只能继续拿出筹码,把其他部下都拖下水。 可让韦永忠更为不安的是,自己的那些部下,这时居然没一个为他们出头的。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在山中不断掠过。 如果,他此时能回头看看周围,看看众多下属的神情,只怕会更恐慌,更绝望! 因为山道之上,三百将士,看他的眼中,有错愕,有不屑,有愤恨…… 但唯独没有关心…… 这些部下的人心,早在这几日里,转移到了不断为他们开路,关心他们温饱,并在生死关头不断出手救人的霍剑霆身上。 虽然,他们确实是赤卫的人。 但,却并不是由韦永忠他们一手从京城带到边疆。 只有极少数,才是他们的心腹铁杆。 比如刚刚已经坠下深渊的家伙。 绝大多数,都是北疆军中选拔出来的将士,本就对带着京城世家高官习气的韦提督没有任何的好感。 所以,当这一事实已摆在眼前时,没一人发声。 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观望着事态发展。 霍剑霆也笑了,自己之前不断布局,果然做对了。 “我可是……可是金陵韦家的人……” 到了这时,韦永忠只能寻找新的倚仗:“要是你害了我,不光朝廷会一查到底,就是韦家,也不会放过你! 你该知道,韦家在我大宁有多大的势力,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把总,就是明宗越,也不敢得罪我们韦家……” “可是,你们父子是自己没用,失足掉下的山崖,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冷酷的回应自上方响起,使韦永忠身子更是一僵:“你……” 他终于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任何一张可以威胁到霍剑霆的牌。 “你……饶命……”他只能服软。 “要我不杀你儿子也可以。” 霍剑霆弯下腰,低声说道:“我只要你老实回答我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到底是谁一直想要置我于死地? 还有,在北疆,在唐州,还有谁是你们同谋?或者说是真正的主使?” “没……没那回事……” 韦永忠刚想解释这只是自己一时昏了头的决定。 背上,一股大力袭来。 “我的耐心有限,你儿子的体力也有限,还有他的血……” 韦永忠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极力拉扯住的韦世豪,已经陷入昏迷。 他的身上,不断有血流淌落下。 再拖下去,只怕自己儿子,就是救上来,都是一条尸体。 而他韦永忠,就只有这一个独子! “我说……” 最后的防线终于破碎,他几乎是尖叫着给出了答案。 “是高太尉的意思……” 霍剑霆双眼一眯。 “但事实上,给我们传令,要杀你的,却是张巍张总制!” “原来是他……怪不得……” 霍剑霆呼出一口浊气。 怪不得这位封疆大吏,会受韦永忠邀请而涉险来到唐州。 原来根子都在他的身上! 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韦永忠也长出了一口气。 至少这样一来,自己和儿子的命应该保住了。 至于今后,张巍,或高太尉会不会因此怪罪自己? 有韦家这座大靠山,他应该是安全的。 只要这次活着回去,自己总能找机会,杀他报仇! “多谢告知,你可以上路了!” 后方,传来冷酷的声音。 跟着,就是一刀穿体,再加一脚踢在他的腰间。 在韦永忠难以置信的惨叫声中—— “我是韦家的人……你竟敢骗我……” 他整个身子,已飞出悬崖。 连带着被他紧紧拉着的,昏迷重伤的儿子一起。 落下万丈深渊。 “我只说饶你儿子不杀,可没说放过你。” 霍剑霆望着消失在崖下的两道身影,淡然轻声道。 “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当一回主角,来个坠崖不死,还学了神功,回来找我报仇啊。” 第三十二章 居然还有活口 腊月二十二。 临近年终岁尾,正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候。 朔风呼啸,前两日的一场大雪,把官道都给掩埋了。 中午时分。 在这条从北边通往旬谷关的道路上,一支三百多人的车马队伍,正在艰难向前。 队伍中间,格陵台策马缓行,不断关注着前后情况。 口中还不时催促几声:“都打起精神来,快着些! 再有三四十里地,就到旬谷关,大家都可以歇歇了。 这可是王爷让我们送来的年节犒赏,绝不能迟到,更不许有任何差错!” 随着他的催促,以及队伍中那些军卒挥舞起杆棒、鞭子好一通的驱赶。 步履蹒跚的民夫和牲口只能勉强加速。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木然的。 作为曾经的大宁子民,如今的渊国奴隶,他们在渊人将士眼中,和牲口也没什么区别。 砰—— 队伍前头,一人突然一头栽倒。 附近一个士兵吆喝上前,拿枪尖捅了一下,对方却毫无反应。 “又死了一个……” 他懊恼地嘟囔一声,手上却很是果决,只一枪就刺穿了倒地者的身体。 没有惨叫,只是轻微一颤,那身体就彻底成了尸体。 “啧……” 格陵台不满地啐了一口,旋即又叫道:“加快速度! 明天我们一定要赶到关下! 再有敢偷奸耍滑装死的,他就是榜样!” 虽然民夫们早已筋疲力尽。 虽然只着单衣的他们早已冻得浑身发僵。 但在如此赤果果的死亡威胁下,这些无法反抗的可怜人,只能把身体最后的一丝力量都榨出来。 他们奋力拉着推着一辆辆装满了酒肉的大车,不断鞭策着都快口吐白沫的牲畜,趟雪向前。 眼见队伍速度终于有所提升,格陵台可算放心了些。 他当即又拍马前赶了几步,目光扫视过两边高耸连绵的五连山,心里没来由就是一紧。 “这要是突然杀出一支伏兵,我们这点人手恐怕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在冒出这么个怪异念头后,他又自失一笑。 “怎么可能? 这儿离旬谷关不过半日路程,之前又早被我大渊精兵清理过多次。 别说土匪盗贼了,就是山民野人都不可能存在。 又有谁敢打我们的主意……”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的瞳孔突然就是一缩。 上方,白皑皑的一片中,有一点寒芒闪过。 是错觉? 不! 那寒芒突然呼啸飞来,转眼间,已到眼前。 噗—— 一支利箭,就这么穿透了格陵台的肩窝,把他整个人都撞得栽下马背。 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人马一片大乱,惊呼声,叫嚷声,响作一团。 许多民夫,更是立刻撒开车辆缰绳,就地蹲伏,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而那些士兵,则是警惕而又茫然地环顾四周。 轰隆的闷响自两边传来。 先是雪沫纷飞,跟着是地动山摇。 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顺着两边的山体迅然滚落,砸向下方队伍。 在本就没膝的雪地上,渊军步骑都无法做出最及时的规避。 守在队伍两边的几十人,瞬间就被乱石砸中,掩埋。 而紧随在乱石之后的,是数百个衣衫破败,却杀气惊人的凶悍战士。 他们喊叫着,顺着山坡就直冲下来。 虽然有人因为冲得太急,最后变成摔落下山。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冲杀气势。 他们就如一群狩猎的虎狼般,咆哮着,杀到跟前。 “杀呀!” “杀光他们!” 直到敌人已到跟前,渊人士兵才猛然惊醒过来:“是宁军!” “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心中的疑惑和恐惧,很快就被他们抛到了脑后,只能硬着头皮,迎向两三倍的敌人。 这支埋伏在此,突然杀出的队伍,自然就是从唐州来的宁军奇兵了。 自打前几日霍剑霆在山中除掉了韦家父子及其心腹后,他便成为了整支队伍的绝对首领。 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又花了几日,队伍终于是翻过了茫茫五连山,来到旬谷关北边。 也就是如今渊人的领土之内。 这一路的艰难自然不用说。 光是因为各种塌陷、落石而死的将士,就有二十来人。 其他人,也都衣衫破烂,狼狈不堪。 此时,顺着山路冲杀下来,看着就跟一支叫花子般。 但,他们的士气反而更盛,此时的杀气更是直冲云霄。 把下方,有着丰富经验的渊人兵马都给压制住了。 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只为这一战。 所有赤卫将士,都爆发出了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一百二的战力。 只一个照面,就摧枯拉朽,把这百多个渊人给碾压杀光。 剩下的那些民夫,这时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只能跪在地上,不断叩首求饶。 “你们放心,我们是大宁天兵。 正是为了解救我国子民,夺回我大宁城池,我们才会冒险来此。 我大宁边军,绝不会伤害自己同胞!” 霍剑霆大步向前,一面号令部下打扫战场,一面安抚众多百姓。 “把这些尸体扒了衣服,拖到山上藏起来。” 他清醒地不断发号施令。 因为他知道,袭击这支押送物资去旬谷关的渊人队伍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多事情要做,还需要他们以假乱真,冒险进入旬谷关。 “杨元,你带人去看看,这些车上有多少酒水。 把我们沿途采到的绞心藤都放进去!” 这一路翻山越岭,他们除了赶路外,也在做着侵入旬谷关的准备。 比如采到的这些名叫“绞心藤”的剧毒药物。 只要将它们泡在酒水里,就足够让喝过酒的人,至少无力战斗。 还有“乌头草”、“七星根”…… 这些毒药都是由曾是山间猎户的杨元仔细找来,专为旬谷关守军而备。 这边杨元带人就地下毒。 那边,卢峰则率人补刀拖尸上山。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霍剑霆则在继续安抚众多民夫:“大家放心,我们来了,就定能确保大家的安全。 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 就是希望大家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旬谷关。 如此,也算是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家人报仇了!” 面前众多民夫都是一脸惊恐,完全不敢作声。 霍剑霆还想再作思想工作,前方突然响起连声惊呼。 就见那边,有两个将士捂着自己的喉咙,直挺挺倒了下去。 同时,地上一人猛然弹起,跳上身旁的一匹骏马,直冲向前! 居然还有活口! 第三十三章 旬谷关 格陵台虽然被那一箭重创落马。 但却并没有死去。 他一直都在装死,只为麻痹宁军,寻找机会。 直到这一刻,他突然暴起,杀人夺马,狂奔向前。 作为渊军中有名的骑兵百户长,他有着极其出色的骑术。 哪怕现在一只胳膊根本发不了力,血流不止,他依然能纵马疾驰,快如闪电。 只眨眼间,他已奔出数十步。 嗖嗖嗖嗖—— 多支羽箭破空飞来,却都被他策马轻巧闪过。 他咬牙忍痛,眼中却有光芒闪过。 “只要我能冲到关下,宁人的阴谋必然破产! 身在此地的他们,也必然会被我大军围剿,死的一个不剩!” 想到能以这样的方式报仇雪恨,他心头更是一片火热。 双腿猛力一夹,催动着胯下战马,以更快的速度冲刺。 三四十里地,全力疾驰下,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现在我已经跑出二百多步,他们的箭矢已经不可能伤到我……” 估算着距离,紧贴马背的格陵台微微直起了腰。 也就在这时,身后,嗖然声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出乎他的意料。 格陵台甚至都不及转过念,感受到惊讶。 一根箭矢,就这么直直没入他的后心。 痛苦还没感受到,突的一下,一截箭头已自他的前胸猛然冒出。 怎么……可能…… 格陵台看着胸前冒出的箭头,全然无法相信。 旋即,一蓬鲜血喷在奔腾着的黑长马鬃之上。 随着这鲜血一起喷出的,还有格陵台的精气神,以及性命…… 惨嚎声中,已奔出三百步远的骑士,身形一晃。 砰然坠马。 他的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之上。 如此,尸体又被疾驰的马儿拖行了好一段距离,这才随着骏马疑惑地停步,而躺翻在地。 而在这一段路上。 本来雪白的雪地之上,已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一道红。 身后,霍剑霆这才收起复合弓。 周围迈步追击,满面紧张的将士们,方才大大松了口气。 “霍把总神射!” “霍大人威武!” 反应过来的他们,齐声喝彩,由衷钦佩。 之前,他们只是听说霍剑霆有一手神乎其技的箭术。 此时,才算真正见识到了这一箭之威。 果然名不虚传。 霍剑霆却只是一笑:“都仔细着些,不要留任何活口,记得补刀!” 说着,他又看向那些神色变幻不定的民夫们:“各位,咱们再说说去旬谷关的事。 只要你们肯帮我们入关,事后,论功行赏,朝廷一定不会……” “我愿意跟随将军去旬谷关!” “我也愿意!只要能杀渊人,为我兄弟报仇!” “我也是!” “还有我!”…… 霍剑霆的一箭给了这些人以希望和勇气。 不等他把话说完,这些本已麻木认命的百姓们,就都高声表态。 一个个都恨不能现在就进入旬谷关,去杀死那些毁他们家园,杀他们亲人的仇人! “好!多谢,多谢各位!” 霍剑霆由衷感动,郑重叉手,向所有百姓,团团一拜。 “我和将士们,一定不会辜负了大家!” 军心可用,民心亦可用! …… 旬谷关,人称中原第一关。 因其绝佳的地理位置,而被时人表赞——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虽然有着夸张,但靠着卡在横断南北的五连山唯一通道峡谷之上的地理位置上,还真足以让千军万马,望而生畏。 当霍剑霆带着队伍来到关前时,望着这座山坳之中矗立的雄关,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卡在峡谷中的关隘,东西不过两三百步。 却有着超过二十米的高墙。 这哪是关隘,分明就是在这峡谷上立起了一道大墙。 而且,这墙体还相当厚重,远远望去,就足有七八米。 因为位于峡谷之中,旬谷关前的道路更是急速收窄。 这让攻关的兵马都无法真正做到完全铺开。 就拿寻常可见的云梯、冲车之类的攻城兵器来说,也就够三五架兵器并排而上的。 这就大大限制了攻打关隘军队的实力发挥。 所以,才有一个说法:只消五百兵,可挡十万军! 此时虽然天气严寒,罡风猛烈,关上守军却依然严阵以待。 在看到这一支队伍缓缓靠近时,上头便有不少弓弩手瞄准过来。 “什么人?来我旬谷关做什么?” 即便是从北边来的队伍,他们依然没有丝毫松懈。 当然,这也和眼下旬谷关的处境有关。 就在关隘的另一端,一支两万多人的宁军,正屯兵关下,随时可能发起猛攻。 霍剑霆单独一人,按马上前。 虽把自身暴露在弓弩木石攻击之下,却稳如泰山:“奉王爷之命,押送酒肉食物,犒赏守关将士。” 他说着,还把手一扬,亮出了从格陵台尸体上搜出来的一份文书:“这是王爷手令!” 对方这才稍微防松些,叫人收起兵器。 但还是追问道:“本月口令是什么?” 想要进入旬谷关,不光要有手令,还要口令。 霍剑霆呼出一口气来,声音却依旧平稳:“平南在今朝!” 这是那些个民夫在来此路上,偶然听格陵台与手下念叨,记下的。 要不是获得了他们的真心帮助,恐怕此时,霍剑霆已死在乱箭之下。 “开门!” 守将这才完全放心,欢喜地一摆手,下令打开关隘大门。 随着那扇只容一辆马车通行的关门开启,霍剑霆引着队伍,缓步进入。 一边走着,他又不住扫视关内情况。 这旬谷关占地并不算大,东西相距三百来步,南北纵深也不过两里多地。 只有一条主干道,沟通南北。 其他都是军事设施,军营,粮仓,军械库…… “你们可算是来了,咱们关内粮食已然告急,将士们都人心不安!” 那名将领笑呵呵下来见他们,目光扫过整支队伍。 兵马不过两百来人,还有两百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民夫。 嗯,果然没有任何问题。 当其他部下已经急匆匆扑向那一辆辆大车上的各种补给酒肉时,他又端详起面前的青年将领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一句话,让霍剑霆身后众人的动作都是一僵。 第三十四章 我答应你们 被发现了? 还是他只是怀疑?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许多人更是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器,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只有被对方盯着的霍剑霆,平静而又坦然。 “我也没见过慕容将军,只因下官是新到的魏州,临时受王爷之命而来。” 这话让对方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笑道:“你知道本将军?” “慕容霸将军乃是王爷的左膀右臂,即便下官之前身在幽州,也多有耳闻将军之勇猛。” “哈哈哈哈……你倒是个会说话的,怪不得一到魏州,就能得王爷如此重用! 对了,王爷他还好么?” “身上的箭伤已无大碍,不过心中依然愤怒!” “是啊,唐州一败,确实叫人憋闷。 说了这么多,还不知你叫什么呢。” “下官霍剑霆,幽州军中百夫长。” “唔,既如此,你远来辛苦,把物资送入仓库,就带儿郎们歇息去吧。” 慕容霸终于不再怀疑试探,只把手一挥,就让霍剑霆他们正式进入关内。 也是直到这时,众赤卫和民夫也可算安下心来。 他们再看向霍剑霆时,眼中满是敬佩。 不愧是霍大人,胆大心细,应对得法。 这要换了其他人,恐怕早露出破绽,暴露身份了。 就在霍剑霆招呼大家往旁边的仓库去时,身后又是一声招呼:“霍剑霆!” “在!”他立刻扭身望去。 正对上慕容霸审视的目光。 这是最后的试探,只要他略有迟疑,就要被怀疑身份问题了。 但好在,他是以自己的本名告人,一切反应都是那么的正常。 “我看你是条汉子,不如接下来也随我们一起守关!”慕容霸笑着说道。 “一切听凭将军吩咐。” 霍剑霆抱拳答应:“对了,听动静,南边还有宁人进犯?” “对。但只区区两三万人,主将只是杜天泽,他没胆子强攻我旬谷关的!” 在霍剑霆终于带人离开后,慕容霸才转回到关头之上。 那边,班博贺正眺望着下方宁军大营。 “看来,他们要在我关下过年了。” “但他们不敢贸然发起猛攻,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应该是唐州的明宗越还不死心,才会让下属来碰碰运气。” “那我们要做的,无非就是尽量仔细些……” 两人对话间,班博贺又问道:“刚才你怎和他们耽搁这么久? 那支送补给来的人马有问题?” “以防万一罢了。而且,那带队的百夫长是生面孔,居然不是格陵台。” “如果真有怀疑,就把人先抓了,拷问看看。” “不必……咦……” 眼尖的慕容霸突然看到,对面宁军军营里,有一人偷摸拐出营地,进入旁边的山林中。 这是要做什么? …… “幸亏是大人你做主,不然恐怕我等已经被悉破身份,死在此地了。” 在帮着把物资补给送入仓库,才住进简陋的军营后,众赤卫由衷赞叹道。 还有人一脸好奇:“大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的?” “自然是明帅一早叮嘱教会我的。” 霍剑霆笑着作答,心里也对明帅更为敬佩。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说的就是他这样的存在了。 不过很快,他的笑容又是一敛:“但看起来,计划得有所改变了。” “此话怎讲?”赤卫百户薛霸好奇道。 “本来只以为渊人一向自大,旬谷关守备必然是外紧内松,我们有着大把的机会。” 霍剑霆神色肃然:“但看刚才的慕容霸,就可知绝非如此。 他们防御严密,疑心更重,说不定还会进一步进行试探,甚至派人去魏州确认…… 为防夜长梦多,我们得尽快出手,搅乱关中局面,帮着打开关门。” “可是……之前明明约定好了是在除夕夜发动,里应外合啊……” 薛霸皱眉,其他人也都一脸的忐忑。 来之前,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就定在除夕夜,他们在关内发动突袭,抢夺南门,引大军杀入。 现在突然提早六七天,不说大家是否准备妥当,外边的大军会否配合,也是个问题。 霍剑霆却有着自己的坚持:“这是没法子的事情,用兵之道,讲究的就是个随机应变。 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他说着,又扫过众人:“你们愿意相信我么?” 这时,杀死韦家父子,成为整支队伍唯一首领的好处也就显现出来了。 虽然大家心中还有疑虑,但只略作沉默,便都各自点头。 “我们誓死追随霍大人!” “好!就在今夜,打开关门!” 霍剑霆精神一振,跟着,又正色道:“而在此之前,我们还要获得那些乡亲们的帮助……” …… 王九、赵石、孙五七等等多名年轻力壮的民夫站在霍剑霆身前。 他们显得颇为局促,不知该不该上前搀扶,正跟自己等行礼的霍剑霆。 “大人,您这是……” 霍剑霆郑重一礼,方才低声说道:“我请几位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您……您吩咐便是,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 “此事凶险万分,更可能让你我当场送命,所以各位必须打起万分的小心。” 见几人沉默着,霍剑霆又道:“待会儿,我会带你们去给这关中多处军营送酒肉食物,需要你们的配合。” 几人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那些食物都是下了毒的,神色顿时一紧。 这要是被人察觉到其中的问题,真就是十死无生! 但只一愣间,几人互相对视之后,又用力点头答应。 “一切听凭大人吩咐。” “我们既然敢跟大人来这儿,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好,我答应你们,到时一定会全力确保你们的安全!” “这个无所谓……大人,小的只有一个请求……” 王九这时突然壮起胆子,看着霍剑霆,沉声说道。 “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我只求朝廷天兵在打下旬谷关后,还能继续向北,至少把诸城县给打下来!” “嗯?” “那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亲族妻儿都在那里,受尽渊人的欺压虐待……还求大人能带兵解救他们……” “还求大人救救他们……”其他几人也都跟着说道,同时屈膝跪下。 霍剑霆神色凝重,注视了他们好一阵后,才郑重其事,一字一句回道。 “我答应你们!” 第三十五章 已经晚了 夜幕降临。 小小一座旬谷关,早已陷入沉寂。 只有营房前的几盆篝火,以及巡夜兵马手中的火把,照亮着方寸之地。 东北角,仓库所在。 几个守卫突地一个激灵,举起火把,沉声喝道:“什么人?” “仓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哎呀,几位兄弟不必紧张,是我们!” 黑暗里,几个身影走了出来,一边走近,一边赔笑解释。 “我们是奉了慕容将军之命,前来提取一部分食物,送到各营犒赏将士们的。 这不是快过年了,关中又气氛凝重,正需要用酒肉安抚大家。” 霍剑霆的一张笑脸完全暴露在守卫眼前。 他们还记得他,正是此人带了身后这些民夫,之前把酒肉物资送进仓库的。 现在,慕容将军再让他们把东西提出,送去其他各营,似乎也算合理? 但即便如此,为首之人还是郑重道:“既是军令,总有将军的手令吧?拿来我看!” “手令?有有!您看。” 霍剑霆又走近两步,卢峰和杨元也默契地紧随而上。 那几个守卫压根没觉异常,放松地凑上来,垂下火把,就要去照霍剑霆手中之物。 照见的,却是一抹爆闪的寒光。 刀过处,三人的脖子已被切断。 他们瞪大了眼睛,一手捂着咽喉,一手去摸腰间兵器。 却只摸到一半,身子已直挺挺倒了下去。 一刀出手的同时,霍剑霆身形已疾风般扑上,刀光闪烁间,又连杀三人。 在他身后,杨元和卢峰也是出手迅猛,没等剩下四人反应过来,他们的兵器已经捅进了目标的心窝。 并且,在他们惨叫出声前,大手更是死死捂住了他们的嘴巴。 让本该传遍整个旬谷关的惨叫,变成极其轻微的呜呜闷哼。 眨眼间,十个守卫尽数被杀。 虽为惊动任何人,但也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后路。 身后的那些民夫百姓眼中闪烁着惊骇,但还是鼓起勇气,在霍剑霆的指挥下,进入仓库。 很快的,他们又挑起了一坛坛酒,一罐罐肉,跟在霍剑霆身后,朝着最近的一处军营走去。 …… 夜,其实并未深。 各营将士还未入梦。 突然间,有人奉将军之命给他们送来酒肉,自然叫人大为欢喜。 就是已经睡下的人,得知有酒喝,有肉吃,也都迅速起来,跑出帐篷抢着酒肉。 顿时间,整个军营就迅速热闹了起来。 一座、两座…… 个把时辰后,整个旬谷关,已有一多半的军营变得热闹起来。 众将士都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还有人,乘着酒性,张牙舞爪地跳起舞,唱起歌来。 见此,本来还提心吊胆,生怕露出破绽的众人算是彻底放心。 “大人,接下来几个军营就由我们来送吧。” 王九主动提议道:“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呢。” 霍剑霆看看四周,很快就点头答应:“好,你们小心!” 让关中守军吃下混有毒药的酒肉只是第一步,抢夺关门,引大军杀入,才是最重要的。 当下,他也不再耽搁,带着杨元几人,直奔南边。 或许,这时,薛霸他们已经动上手了。 只是不知道,慕容霸等关上将领,会在什么时候察觉情况不对,做出应对。 留给自己等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 靠近南边关墙的一间院子里。 慕容霸和班博贺神色肃然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们的心中,将信将疑。 只因此人,是从南边,偷偷入关。 正是之前,他们看到的,从宁军大营摸出的家伙。 而在犯险被守军拉上旬谷关后,此人更是提出有机密要事,要和守关主将一谈。 在看到慕容霸后,他更是语出惊人。 “明帅已派出一支精锐,翻过五连山,绕到你们旬谷关后。 他们会以各种方式,各种身份,混入关中,与外头的大军,里应外合。 而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在这关内了。” 慕容霸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之人:“你这话,实在惊人,叫人没法相信。” “不错。” 班博贺也表示疑虑:“且不说那五连山有多难翻越,就是翻过了,他们又凭什么混入我旬谷关? 还有,你既是宁人,又为何要进来把这么重要的机密告诉我们?” 面对两人审视的目光,对方只淡淡一笑:“在下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因为我家主人很清楚,一旦旬谷关真因此被破,明宗越在我大宁朝中将声威大震。 他甚至有可能借此大举北伐,这是朝中许多大人都不希望看到的!” 慕容霸和班博贺对视一眼,保持沉默。 对宁人的一些东西,他们还是有所了解的。 再看向面前之人,就多少带了些轻蔑与鄙夷了。 来人却不在意,又低低一笑:“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个原因是……我家主人希望你们能杀死其中一个关键人物。” “谁?总不会是明宗越亲自犯险吧?”慕容霸嘿的一笑。 “当然不是。 要说起来,他和这位班博贺将军似乎也有些渊源呢。 您的兄弟班博尔,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什么?他是谁?” 班博贺勃然变色。 自己兄长班博尔的死,一直都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一直都想找到凶手,将他碎尸万段。 可直到今日,还不知那人到底是谁。 “他叫,霍剑霆! 另外,为首的应该叫韦永忠,和他的儿子,韦世豪,也可一并……” 他话还没说完,却突然发现,面前两人的脸色突变。 “你说他叫什么?” 慕容霸突然起身,俯身盯住了对方,似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 面前的男子猛打了个突:“他叫霍剑霆!” 杀气爆发! 慕容霸和班博贺几乎同时高声喝道:“来人!” 紧闭的房门轰然打开,涌进一队护卫。 同时涌入房中的,还有被呼啸的寒风带进来的,阵阵欢歌笑语。 这让慕容霸的双眉陡然立起:“外间军营出了什么事,为何深夜还如此嘈杂?” “来人,给我去北边军营,把新来的那些人通通拿下!” 班博贺则是厉声下令:“敢有反抗,就地格杀!” 这命令刚出口,外间一声惨叫,也飞入房中。 已经晚了…… 第三十六章 就在今夜 旬谷关南门。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满关墙上下。 一众发起偷袭的赤卫,已彻底夺取了此处的控制权。 这时,他们更是分作两拨。 一队在下,由多人奋力绞动旁边的绞盘,让沉重的关门缓缓升抬起来。 其他一些人,则迅速布防,占据有利地形。 另一队则冲上关墙,夺取更远处的箭楼,好居高临下,给予下方袍泽以更妥帖的支援。 而作为整支队伍的首领,薛霸更是一马当先,冲到关墙最外侧后,已低声喝道:“点火!把火把给我!” 按照之前的约定,当他们在旬谷关发起突袭,打开关墙的同时,会向外打出信号。 以点起七个火盆,有规律地朝外挥舞火把,来引导大军攻入。 但是,这显然是个极其凶险的做法。 在如此黑暗的环境里,任何一点火光,都足够吸引无数人的注意。 更别提你还在高处停留,挥舞火把了。 那跟活靶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薛霸却义无反顾。 不光是他赤卫百户长的身份,更在于他本就有报国之心,与渊人更是有着杀亲灭族之仇! 只是当日被选进赤卫,才让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但今日,他将成为主导攻陷旬谷关的关键人物,纵死也得其所…… 就在他说着,便要接过刚一点燃的火把时,旁边一只手突然伸出,一把抢走了火把。 薛霸一愣,转头就看到自己兄长薛勇正冲他笑着。 “老二,你嫂子和侄子就交给你了,还有我们薛家满门血仇!” 说着,不等薛霸反对,他已高举着火把,一个箭步,蹿向前方。 冲着下方数里之外,黑压压的宁军大营,奋力挥舞起火把。 一团烈焰,在空中划过道道圆弧。 三圈之后,又是三圈…… 火光,在黑暗里是那么的耀眼夺目。 纵然是正自豪饮欢腾的人,也都惊愕地看着远处关墙上的突变。 啪嗒声里,杯碗落地。 许多渊兵猛然明白过来:“有奸细!” 其中一处军营里,王九他们才刚把酒食送到那些士兵手上。 前一刻,他们还兴高采烈,满脸贪婪。 后一刻,在看到南边火光之后,所有人都为之变色。 一名军官更是厉声大喝:“把他们拿下!” 众渊兵一愣之后,便已恶狠狠扑向这些明显存在问题的民夫百姓。 王九几个也早有准备,见状赶紧后撤,想要逃避。 但却还是慢了些,转眼就被围住扑倒。 南门箭楼上,最后几个弓弩手已当即探身,瞄向还在拼命挥舞着火把的人影。 嗖—— 一箭掠空,正中目标。 让薛勇的身子陡然一震。 但他手中的动作却只一顿,便又继续奋力挥舞。 口中更是高声呐喊:“关门已开! 旬谷关旦夕可破……” 嗖嗖嗖嗖—— 更多的箭矢从两侧射来,不断命中他的身体。 虽然不远处的薛霸等人已奋力进行反击。 但身在高处的箭楼上的敌人,却不是他们能轻易射中的。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勇身上扎了一箭又一箭。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子就要倒下。 “吴二狗呢?” 薛霸红了眼:“他不是带人去夺取箭楼么?怎么还没得手!” 这时,通往南门的道路上,数条身影,正在飞奔。 霍剑霆既紧张,又欣慰。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得了手。 但还是过于激进,自己未到,居然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边想边冲,抬眼间,他已看到远处箭楼上,箭矢不断射向城墙上挥舞火把之人。 没有任何的犹豫,霍剑霆已突地停步。 利落地将背在身上的复合弓取了下来。 跨步蹲身。 搭箭拉弦。 一气呵成地完成整套动作的同时,他已瞄向超过三百步外的高处箭楼。 嗖—— 箭发如流星。 正中其中一个半探出身体的弓手。 中箭的他,身子一倾,已在惨叫声中,笔直落下,砸在地上。 这是今夜,旬谷关中最响亮的一声惨叫,传遍整个关卡。 也终于惊动了不远处院落中的慕容霸和班博贺。 凄厉的惨叫声中,霍剑霆手上动作未停。 弓弦不断嘣响间,一根根利箭被他连珠般射向上方箭楼。 他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就把箭楼上的火力彻底压制,几乎肃清了其中的弓弩手。 只是这时,薛勇已身中二十多箭。 整个人如同刺猬一般,再没有了任何动静…… 薛霸双眼通红:“大哥!” 但他没有流泪,更没有哭嚎。 而是在兄长倒下的同时,快速冲出。 从他手里,抢过了那根还带着他的体温,沾染着兄长鲜血的火把。 再一次的,薛霸高举着火把,奋力朝着远处宁军大营,不断挥舞。 “杀啊……” 同时,四面八方,无数火把点起,各处渊兵已如潮水般涌动而来。 “赶紧过去!” 霍剑霆他们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南门。 他们要和其他人汇合,依托南门这儿的地形,挡住敌人的攻势。 直到外间宁军杀入…… …… 宁军大营,左翼。 夜已深,聂万龙却未就寝。 这两日,大军抵达旬谷关下,就没有过像样的攻击。 为此,他和身为主将的杜天泽没少争吵。 但效果实在寥寥。 谁让对方官职更高,兵权在握,还是唐州杜家人呢? 可这是不对的! 虽然明帅说的是,配合赤卫在关内发起突袭,里应外合。 但,这不代表他们几万大军就只能等待。 而且,要是敌人因此察觉到什么,岂不陷整支敌后的赤卫于更凶险的位置? 焦躁不安的情绪,让他今夜根本睡不下。 便只披了一件战袍,走出军帐,打算和手下亲信商议,如何尝试攻关。 可就在他踏出军帐的同时,目光却被前方黑暗中的火光所吸引。 “那是……关上起火了?” 他眯眼一望,心跳更是陡然加速:“是讯号! 是约定好的,一旦赤卫在关中举事,夺取关门之后,让我们即刻进军,可破旬谷关的讯号!” 聂万龙精神大振,即刻高声喝道:“吹号,集结队伍! 准备出击,拿下旬谷关,就在今夜!” 第三十七章 关里关外 呜呜的号角声迅速传遍整座大营。 让所有宁军,都从睡梦中猛然惊醒,一时不知所措。 衣衫凌乱的杜天泽更是怒气冲冲,走出中军帐,大声喝问。 “是什么人如此胡闹,深夜吹号?这是要乱我军营么?” “回将军,是左翼传出的号声……”有亲兵赶紧解释。 “又是聂万龙,他想搞什么?” 杜天泽更为愤怒:“真以为他是明帅部下,我这个主将就不敢杀他么?” “将军,你看那边关头……” 终于,在部下的提醒下,杜天泽才发现旬谷关上的火头。 这让他的眉头慢慢皱起:“这唱的是哪一出? 可时间不对,不是咱们约定好的除夕夜啊……” “杜将军,杜大人,还请下令全军出击!” 一个急躁的声音由远而近,聂万龙只带了几个亲兵,已急步而来。 “聂总兵,你私自鸣号是什么意思? 可知道一旦因此引发营啸会是什么后果?” 杜天泽根本不理会他的请求,自顾呵斥道:“此事本官会如实上报!” “杜大人,你没看到旬谷关上的变故么? 这是我们的赤卫已经得手,现在正是出兵夺关的时候,所以我才……” 不等聂万龙把话说完,杜天泽已即刻打断。 “荒唐! 不过是一点火光而已,算得什么? 还有,今日才二十五,距离约定好的除夕还有足足五天时间。 如果只是敌人诱我军夜间行军,布下的陷阱呢? 大军若有损伤,是你担责还是我担责?” 这一连串的喝问,把聂万龙整个给问呆了。 愣怔之后,方才急声道:“将军,领军作战,哪有那么死板的道理? 虽然约定除夕,但赤卫他们身在敌军环伺之下,能有一个机会,自当抓住。 我们要做的,就是及时配合。 正所谓兵无常势,就该见机行事! 而且,就算有些冒险,和能一下杀进旬谷关比起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简直荒谬!” 回应他的,依然是杜天泽的一声斥责。 “用兵之道,首先在一个稳字。 当以我之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岂能胡乱弄险?” “你……” 聂万龙气得身子都哆嗦了。 然后又一指关城方向:“你听听,里头都有杀声传来,必是我赤卫将士夺门成功,正和渊兵厮杀…… 大人,机会稍纵即逝,更有数百将士身陷重围! 我们要是继续按兵不动,不止夺取旬谷关的机会不再,还会导致那些将士全部战死……” 他苦口婆心地劝着,就差给对方跪下了。 可面前的杜天泽,却根本不为所动。 咬死了一条:“时间不对,这必是渊人的阴谋!” 聂万龙盯着对方:“既如此,那我左翼自己出兵便是!” “你敢!” 杜天泽勃然大怒:“我才是大军主将,没我之命,谁敢擅动兵马,便是有谋反之心。 我可下令将人就地正法!” 说话间,他已一个眼神传递,示意部下上前。 可他却不如聂万龙果断。 在他话没说完时,聂万龙已迅速转身,便往自家营寨而去。 “把他给我拿下!”杜天泽一看,更为愤怒,直接下令。 左右将士刚一动,聂万龙已唰的抽刀出鞘:“我看谁敢?” 伴随这一动作的,是跟在他身旁的几个亲兵,也齐齐亮出兵器,摆出冲阵的架势来。 聂万龙本就是明帅麾下猛将,身上自有着一股气势。 再加上他在军中的名气,竟一下就压住了周围几百人。 让他们一个个裹足不前,眼睁睁看他带人离开。 只有杜天泽在后怒喝:“聂万龙,你要敢妄自动兵,我必参你。 到时,就是明帅,也保不了你!” “浪费我的时间!” 疾步奔走的聂万龙面陈似水,心急如焚。 早知道是这结果,他就不该来此,白白浪费了出兵杀去旬谷关的时间。 好在,他去中军前,已让下属整备兵马。 所部虽不过五千,但已足够发动攻击。 一到自己营地,看着整装待发的部下兵马,聂万龙没有半点迟疑,果断上马,挥刀前指。 “我大宁赤卫以身犯险,已帮我们打开旬谷关大门。 现在正是我们建功立业,夺取关城,保我袍泽的时候。 所有人听令—— 随我杀过去,保袍泽,夺旬谷!” 咆哮声中,他已跃马前冲。 一营五千兵马,没有任何迟疑,也都各自嚎叫着,喊杀着,紧随总兵之后,奔腾着,杀向前方关城! “杀啊……” …… “杀啊——” 数百守关渊兵凶狠迅猛,冲向南门。 前方关墙上下,一阵阵的乱箭射来,却被他们用巨大的盾牌挡住。 冲击的脚步都不带停的,迅速压进,直抵墙根,门前。 但旋即,一支队伍也悍然迎面冲上。 和这支两三倍的敌人爆发正面激战。 霍剑霆身先士卒,挥刀冲在第一线。 只一下,便斩杀两个敌人。 同时口中喝道:“三三队形! 封住通往城门绞盘的位置! 我们只要守住一段时间,城外援兵一到,旬谷关就是我们的!” 有他的言行鼓舞,所有将士都爆发出了最凶悍的战力。 他们真就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死死挡住了敌人的反扑。 把第一波攻势彻底瓦解打退。 地上已倒了百多具尸体,血水流淌如溪流。 却无一个战士后退的! 眼见如此,正指挥夺门的慕容霸脸色黑沉,厉声喝道:“人呢?后方各营兵马,赶紧调来……” “将军,不好了……” 一名下属惊惶靠近,低声说道:“后方多营将士,全都中了毒,才刚穿戴甲胄,就都倒了下去…… 现在还能用的,不到千人!” “什么?” 慕容霸惊怒交加,这才猛然想起,对方是以运送补给物资的身份进入的旬谷关。 他们运送的东西,自然大有问题! “谁让他们吃的东西?!” 怒喝之后,慕容霸果断看向一旁的班博贺:“看来,只能靠你手下的铁骑了!” 班博贺眼中寒芒闪烁,杀气腾腾:“好,我必提那霍剑霆的人头回来!” 说完,已翻身上马,手中狼牙棒猛然一指。 “冲上去!” 今夜血与火,将染遍整座旬谷关…… 第三十八章 喋血旬谷关 铁蹄铮铮,气吞山河。 虽只两三百,却已在狭窄的旬谷关主道上汇聚成一道钢铁洪流。 奔腾着,嘶吼着,涌动冲锋。 才刚经历连番血战的赤卫们,还不及喘息,就又遭遇如此强敌,个个都胆战心惊。 霍剑霆却在此时一声暴喝:“事已至此,有我无敌,杀!” 喊叫声中,他再一次当先冲出,迎向敌人。 身后将士受他鼓舞,也收起畏怯之心,呐喊迎上,冲来的铁骑正面相抗。 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因为冲刺的距离不够,渊人铁骑的冲击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但依然只一个照面,就把当先的几十人冲得七零八落,难以成阵。 其中过半更是被卷入马蹄之下,践踏成泥。 只有如霍剑霆这样身手强悍敏捷之人,躲过了正面的冲击,接近骑兵,实行反击。 但当他们的兵器落到敌人身上时,却只发出叮当之声。 身着重甲的骑兵,根本就不是寻常攻击能破防的。 “霍剑霆——!” 班博贺这时更是一眼就盯上了还在骑兵队伍里闪展腾挪,试图杀马的身影。 一声暴喝,打斜冲上。 手中狼牙棒,更是抡圆了,呼的当头猛砸霍剑霆的头顶。 誓要将他一棒击杀,为兄弟报仇雪恨! 霍剑霆的眼尾扫到这一幕,却未有丝毫惊慌,身形一矮,已从振蹄踏来的一骑骏马的下方穿过。 同时,手中已卷刃的钢刀又往上一刺,一拉。 当他从马的另一侧蹿出时,那骏马已是一声惨嘶。 身下,鲜血和脏腑一起哗啦而出,庞大的身躯更是轰隆倒地。 带得上方骑兵也是一个趔趄,朝前摔出。 连锁反应,更是瞬间形成。 在拥挤的街道上,一马翻倒,便绊倒后方几骑,然后再影响其他骑兵。 一时间,碰撞声,怒骂声,人吼马嘶,乱作一团。 突然的混乱,也让找准目标的班博贺势头一断。 再找霍剑霆,已不知所踪。 “蠢材!” 后方,慕容霸破口大骂:“居然被仇恨影响了判断,你忘了自己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了么?” 就好像真听到了斥责一般,班博贺在一呆之后,又迅速兜转马头。 “所有人,跟我冲过去,先关城门!” 关上南门,以防宁人杀入,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而且,只要关上门,霍剑霆他们就是瓮中之鳖,还不是随时可杀? 正自乱战的众骑士听到号令,立刻抖擞精神。 他们一个个纵骑从倒了一地的袍泽身上踏过,继续碾压着少数赤卫将士,杀向前方城门。 嗖嗖嗖嗖…… 已然重新布置的将士们果断放箭,试图阻挠杀敌。 但这些箭矢,就跟刚才赤卫们的攻击一般。 虽然射中目标,却被厚重的铁甲轻易挡下,难伤他们分毫。 转眼间,就连最后一道布在城门前的防线也被他们一冲而散。 纵马在前的班博贺更是一声狞笑,抡起狼牙棒,砸向前方绞盘。 捣毁绞盘,闸门必然落下! 呼—— 就在棒子将将要轰中绞盘时,两人先后扑到。 一杆矛,一把刀,合力挡在了这一棒之前。 一声闷响后,两件兵器断裂破碎。 拼死阻挡,守护绞盘的两个赤卫,又被势头不减的狼牙棒轰中身体,倒飞而出。 他们,甚至不及发出惨叫,就已当场身死。 但,他们的牺牲却为急急而来的霍剑霆争取了时间。 斜刺里扑出的他早已红眼,腾身一扑,正撞在刚要再度出招的班博贺的身上。 将他整个人,都撞得从马背上飞出。 “你不是要找我么?来啊!” 同样倒地的霍剑霆,只就地一滚,便已凶狠再度扑向对方。 班博贺也是一声怒啸:“你杀我兄弟班博尔,我要你偿命!” 穿着沉重盔甲的他,居然也瞬间弹地而起,如一颗炮弹般,直撞霍剑霆。 但就在这时,霍剑霆眼中光芒一闪。 前扑的身形,再度伏地转向,避过了他凶狠的扑击。 与此同时,上方,一声暴喝传下。 “砸!” 呼啸的风声自上头轰然落下。 班博贺一愣抬头,神色已然剧变。 数十个将士,正把一块块石头推落,砸下。 目标正是自己,和紧跟杀来的众多铁骑。 无论是霍剑霆带兵硬扛,还是之后的弓弩攒射,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虚招。 铁甲骑兵,就不是一般攻击能对付的。 只有靠着高度差,用石头轰砸,才能真正对他们造成杀伤。 但,布置这一招却需要时间,需要霍剑霆他们进行拖延。 并诱敌到城墙之下。 于是,才有了明知不敌的连场血战。 上百将士的血染铁蹄,换来的就是这迎头一击! 砰砰砰砰砰—— 落石如雨,顿时砸得那一排铁骑哭爹喊娘,惨叫落马。 就连班博贺,也被一石砸中,狼狈向后逃窜。 其他骑兵,更是在恐慌之下,直接转身便走。 这一轮看似凶狠的铁骑冲击,终究还是没能把城门给夺下来。 “废物!” 慕容霸整张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他再按捺不住,一声暴喝:“弓弩手,给我压上去。 给我乱箭射杀他们所有人!” 最后的预备队,两百弓弩手,虽然心下惴惴,却还是呐喊着,拔步前冲。 在冲到离关墙还有两百来步处,纷纷放箭,抛射上方宁军。 顿时,那里还在奋力搬砸石头的赤卫将士又是死伤一片。 到了这时,已激战了半个多时辰的将士们,也已到了极限。 连番血战,已耗尽了他们的一切。 锐气、勇气、力气……还有本就不多的兵器。 就连箭矢都已快消耗殆尽。 而之前,被几次打退的渊人步兵,立刻就抓住了机会。 在两个将领的带领下,果断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 “杀啊——” 他们再度如潮水般奔涌杀来。 而这一回,就连霍剑霆,都已无力再次主动迎战。 他和众多伤痕累累,连站稳都要用尽力气的袍泽一道,组成了最后的防线。 “想要夺取关门,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们怒吼着,期盼着…… 援军为何还不来? 第三十九章 我来迟了 宁军驻扎在离旬谷关七里之外。 当聂万龙引全营而出时,这点距离,应该用不了一会儿。 但偏偏,就在他们全营兵马刚冲出营地,一支人马,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不是渊兵,是宁人自己的队伍。 杜天泽心腹,总兵黄鸣,只领两百人,就这么挡在了大营之外。 这让宁军的脚步都为之顿住。 聂万龙更是惊怒不已:“黄鸣,你这是做什么?” “奉将军之命,阻你们胡来送死!” 黄鸣迎着他的目光,沉声说道:“聂总兵,这是军令,还请你不要让我等为难。” “可你也看到了,前方旬谷关已乱。 是我们的内应,帮我们打开了关门,正等着我们前往取关! 这不光是我大宁夺取旬谷关千载难逢的机会,更关系到这么多手足袍泽的生死!” 黄鸣目光低垂,似不敢与激动的聂万龙对视,争辩。 他只说道:“可在也可能是渊人的诱敌之计。 说不准,等你率兵过去,那儿是一个陷阱。” “那我也认了!” 聂万龙红了眼,手更是握紧了长矛:“让开!” “我只是奉命行事!”黄鸣依然生硬道,没有半点避让的意思。 整营兵马,就这么被区区两百人挡住,僵在了那儿。 聂万龙不是个冲动的人。 平时遭遇不公,也总能保持克制。 甚至这次,因为某些原因,明帅无法亲自带兵前来,而被杜天泽抢了这么个攫取功劳的机会,他也能够接受。 但此刻,他终于忍无可忍。 尤其是当前方隐隐有激烈的杀声不断传来时。 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双目更有火焰燃起。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聂万龙死死盯着黄鸣:“在那儿,有我们的兄弟袍泽在拼命,在流血! 我必须去接应他们,不惜一切!” 黄鸣的表情变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这是军令!” “去你马的军令!” 聂万龙彻底爆发,一矛抽出,正中对方的肩头。 黄鸣一声闷哼,直接落马。 聂万龙一愣,但随即又果断下令:“把他们通通拿下,随我杀过去!” 虽然这支兵马并没有进行反抗,很快就全被拿下。 但他们的出现,到底还是拖延了出击支援的时间。 当聂万龙率军杀向旬谷关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听着不断传来的杀声,聂万龙心急如焚。 离着关口还有三里地,他已果断下令:“给我擂鼓,鸣号!” 激荡的鼓号声响起,撕碎了整片夜空…… 后方,宁军大营。 杜天泽铁青着脸:“简直无法无天!” …… 旬谷关,南门之前。 霍剑霆他们已被挤压到城门口。 背墙而立的他们,个个带伤,已到了最后关头。 三百将士,此时只剩不到七十人。 他们手中的兵器多已折断,崩缺。 连场血战下来,许多人甚至连兵器都举不起来。 就是最简单的站立,也需要互相支撑。 但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没有丝毫的恐惧与退缩。 而他们前方不远处,又一支渊军不断逼上。 “你们后悔么?” 霍剑霆突然咧嘴问道。 众人一愣,跟着,都笑了起来:“能随将军血战到底,我们无悔!” 在这一刻,霍剑霆这个小小的把总,在这些将士心目中,就是真正的将军。 是他,一次次拼死守住了阵线。 是他,一次次将身陷刀锋之下的大家救回来。 也是他,只靠三百人,就夺下旬谷关南门,面对上千之敌,死守到了现在。 北疆男儿,军中硬汉。 从来只钦佩有种的英雄。 哪怕跟着他们会战死沙场,他们也只有崇敬,绝无后悔! “本以为我们入了赤卫,就只能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薛霸咧嘴大笑道:“现在还能像个爷们儿一样死战到底,就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对,跟着将军,有此一战,我们纵死无悔,只有荣幸!” 众人齐声呐喊:“杀!” “杀!” 霍剑霆心头血再度燃烧,也放声大笑:“那就让我们痛快再战一场!” 面对宁军突然又爆发的斗志,这一路渊军的士气都为之一弱。 但旋即,他们也齐齐呐喊,拔步前冲。 “霍剑霆,确实是个人物。” 慕容霸也露出欣赏与可惜之色:“奈何不能为我大渊所用……” 最后的战斗就要爆发。 鼓号声,突然自南边响起,瞬间席卷整个旬谷关。 然后,地面也开始震颤。 那是大量兵马奋力奔驰,所造成的巨大动静。 “是援军!” 霍剑霆双眼一亮:“援军终于来了!” 宁军将士的士气随即又是一个上扬。 “就是死,也要守住!” “杀呀!” 他们不退反进,迎着数倍之敌凶猛扑上。 倒是渊军,在这一刻开始犹豫。 在被那七十来个伤兵反冲之后,更是仓皇向后退去。 他们的斗志,也早在一次次的战斗中被不断消磨。 知道宁军后援已到。 知道自家已无后续兵马可用之下。 他们已无必胜之心。 崩溃,就在这一瞬之间。 “杀呀——” 一面旗帜已映入眼帘。 还有后方,那条由火把组成的火龙队伍。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就是慕容霸的心,也瞬间跌入谷底。 这时,哪怕杀光面前几十人,旬谷关也来不及关闭。 更不及再布置什么兵马守关了。 反倒会因此拖慢自己离开逃生的脚步。 “走!” 没有任何的迟疑,他已果断调转马头。 随着身为主将的慕容霸这一带头逃跑。 附近所有将士都已放弃抵抗,抛弃旬谷关。 兵败如山倒…… 上千的守军,就这么,在宁军主力还没真个踏入旬谷关前,便已仓皇向北遁去。 而摆出进击姿态的霍剑霆一部,则都在这时,身形晃动,纷纷栽倒。 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刚才不过是强撑着,摆出一副还能死战的模样罢了。 等到宁军大旗穿门而入。 聂万龙一马当先,冲进门来时。 看到的,是足以让身经百战的他,都神色剧变的残酷场面。 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还有几十个站立都困难的残兵。 “辛苦……辛苦各位了…… 我……我来迟了……” 第四十章 你是个聪明人 朝阳初升,照遍整座关城。 寒风呼啸,吹得新插在旬谷关头的大宁旗帜猎猎作响。 可这风再烈,也吹不散关城中的浓重血腥。 以及,人心中的块垒。 一具具尸体被人搬运着,堆积道旁。 他们中,有随霍剑霆死战不退,终于等来援兵,夺下关城的赤卫将士。 也有虽无战力,却肯身陷绝地,只为帮霍剑霆他们药杀守军,争取时间的民夫百姓。 望着这些最终的死难者,霍剑霆神色木然。 半晌后,方才轻轻开口:“我还是食言了。 我到底还是没能保住你们的性命……” 这些民夫百姓,都是在守军退出旬谷关时,报复性地屠杀干净。 王九、赵石、孙五七…… 这些与他相识不过一日的普通人,却因自己而死。 因援军的迟来而丧命。 想到这儿,霍剑霆的眼底深处,积蓄着风暴。 一只手拍在霍剑霆的肩头:“你不必如此自责,真要说错,也在我。 是我的迟到,连累了他们……” “聂大人言重了,你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霍剑霆看看身旁同样肃然的聂万龙,语气诚恳:“而且,要不是你率军最后杀到,恐怕连我,也已死在渊人刀下。” 他说着,扭头望向后方。 在那儿,阵阵欢呼,不绝于耳。 所有将士,都显得极其兴奋。 确实,十年心病,一朝得解。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功劳,足够让无数人加官进爵,收获丰厚赏赐了。 但霍剑霆,以及身边众人,却并没有激动。 他望向后方的目光,更是冷冽如刀:“如果不是杜天泽一再阻挠,我们的伤亡不会这么大,这些百姓义民也不会……” 他应该付出代价! “剑霆,你可不要乱来!” 聂万龙心里猛打了个突,刚要进行劝说。 一个军官大步而来:“聂总兵,还有你,霍剑霆,你们可真是叫人好找啊。” 他用居高临下的态度打量着霍剑霆:“就别在这儿耽搁了,杜将军已在指挥所中等候多时,这就过去吧。” 当旬谷关被一举拿下之后,之前按兵不动的杜天泽也果断跟进。 他亲自率一部亲信兵马开入关城。 此时,旬谷关大部分的防务和安排,其实都已经由他这个宁军主将说了算。 如此大的功劳,对他,对整个杜家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大肆庆祝和好生安排的大事。 而就目前来说,最重要的,自然是把更多的功劳,都归属到自己身上。 所以,在稍作安顿之后,杜天泽便立刻叫人去把霍剑霆召来。 只要将这个夺取旬谷关的第一功臣拿捏住了,那一切功劳自然就都落到自己手上。 一个死囚营出身的丘八而已,自己有的是手段拿捏他! 正这么想着,聂万龙已来到堂前:“见过杜大人。” “万龙不必多礼,来,进来说话。” 杜天泽立刻摆出一副亲热的笑脸。 等聂万龙进屋后,更是一把将他拉着坐下:“哈哈哈……之前的误会咱们就不提了。 此番能拿下旬谷关,你聂总兵可是功劳不小啊。” 聂万龙也是脸上堆笑:“这都是大人你指挥有方,要论功劳,除了霍剑霆他们之外,就数大人你了。” “哈哈哈哈……你也太客气了,都是为了我大宁朝廷嘛。” 听到这回应,杜天泽更加满意大笑。 旋即,又看看外头,略微皱眉:“霍剑霆呢?他为何不来?” “哦,他说他这是第一次拜见大人,所以去准备一二。” “哎……本官又不是那等贪官污吏,他何必花这心思? 而且,他这次立下大功,该是本官给他准备见面礼才是。” 听着这话,杜天泽心下愈发畅快,笃定。 看来,这霍剑霆还是很晓事的,只要自己稍加点拨,足以将此人和他的功劳,全部收入囊中。 两人闲话没两句,霍剑霆也来到堂前,手里还提了个酒坛子。 “唐州军把总霍剑霆,参见杜大人!” 杜天泽再度大笑迎上,亲手把他拉进门来,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剑霆啊,你不必多礼,更不要拘谨。 早在唐州时,本官就已听说过你的名字了。 之前守唐州,战渊人,你每每冲在第一线,立下诸多功劳,堪称我唐州军中,年轻一代的表表者。 而这一次,你更是不惧生死,翻越五连山,奇袭旬谷关,立下大功,更是成前人未成之事。 真正的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他语气亲热,搂着霍剑霆坐下。 “大人过誉了,卑职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罢了。 是明帅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哎,是你过谦才对。 明帅给过机会的人多了,可没一人能有你今日之成就。 就这一份份功劳,若是换了个人,只怕早已震动朝野,成为我大宁国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杜天泽一面说着,人已坐下。 脸上虽然堆着笑,目光却灼灼然盯着霍剑霆,带着其他意味。 “但正如我所言,我大宁用人,一向都最看重出身家世。 你霍剑霆到底只是个军中小卒,甚至说难听些,还是死囚营犯人出身。 这些东西报上朝廷,即便你功勋卓著,只怕也未必能获得该有的封赏。 倒是你犯下的过错,会被人刻意针对,无限放大。” 他盯住了霍剑霆:“我可听说了,在翻越五连山时,赤卫提督韦永忠,和千户韦世豪,竟都失足跌落山崖……” “是。” 霍剑霆神色坦然:“但那都是意外,而且这一路艰辛,在五连山失足落崖的,还有其他二十来人,可不止他们父子。” “话虽如此,他们的身份毕竟不同。 更何况,我听说,他们与你,多有恩怨矛盾。 这就更容易招惹是非口实,众口铄金啊。 再加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功劳,朝中有的是心生嫉妒者……”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冲霍剑霆意味深长地一笑。 “霍剑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应该懂得该有什么样的抉择!” 第四十一章 我可不想当狗 卧槽,有牛! 而且是夫目前的牛头人。 作为明帅的人,作为一直提携关照霍剑霆的上司,他聂万龙还在堂上呢。 你杜天泽居然就当着我的面,挖起墙角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聂万龙再按捺不住,当下开口:“杜大人,你言过其实了吧? 在我唐州军中,一向赏罚分明,这次霍剑霆立下如此功勋,明帅自会一力保举,给他一个前程!” 杜天泽却不慌不忙,笑着说道:“是么? 那本官就要问聂总兵你一句了,你这些年立下的功劳,和你现在的官职相称么?” 一句话,就让聂万龙语塞。 这些年来,他在唐州,大小百余战。 功劳苦劳都有,累积下来的功勋,足够升到三品,授将军衔了。 可事实上呢,却只在五品总兵的职位上蹉跎至今。 “以你这样清白的出身,多年守边作战,也不过一个总兵,还敢保霍剑霆有更好的前程?” 杜天泽又看向霍剑霆:“今日本官就把实话说明白了。 这不光是因为你的出身,更在于你是明帅部下。 明帅有大功于朝廷,更是我大宁北疆柱石,手握数十万边军。 但也正因如此,他早受朝廷猜忌,刻意有所打压,不敢让他在北疆真正做到大权独揽,说一不二! 但我杜家就不一样了。 虽然我们只是唐州世家,却在朝中有着庞大的关系网。 百年来,光是侍郎一级的高官,就不下五人。 现在朝中,都还有两位子弟位列中枢! 只要你肯向我杜家效忠,多了不敢说,三五年内,只要你立功足够,一个总兵是少不了的。 而要是你足够出色,又走对了路,十年之后,成为另一个明帅,也未必不是妄想! 到那时,要钱要粮,有我杜家。 要靠山,也有我杜家。 你就算想要北伐中原,创千古功业,都要比现在的明帅更加容易。 名垂青史,大宁第一将,说不定会是你囊中之物! 霍剑霆,本官是个爱才惜才的,正因看中了你的能力,才会说这么多。 只望你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也不要辜负了自己的才能抱负!” 说到最后,他摆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只等霍剑霆纳头就拜。 这一番说辞,把个聂万龙都给听傻眼了。 他自问,如果这样的条件摆到自己面前,自己都会心动。 而霍剑霆,不过二十来岁,志气野心全都不小,岂能抵挡?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霍剑霆心里只是好笑。 画饼而已,真当我是傻子么? 光凭这些话,就想把自己实打实的功劳给骗了去? 还想让自己背离明帅,成为他杜家的手下? 而更关键的是…… 他笑吟吟起身,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大人所言,确实如醍醐灌顶,叫我受宠若惊啊……” 一边说着,他取过碗来,给杜天泽满上了一杯酒。 “不过,在说出决定之前,卑职还有两个问题,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看他如此态度,杜天泽只觉尽在掌握。 便笑着接过碗来,浅浅喝了一口:“倒是好酒。” “这是那拓跋凌让人特意送来的渊国御酒,自然是好酒。” “那你也喝,也算是庆贺夺取旬谷关了。” “不急。” 霍剑霆不紧不慢,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对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才一面继续满上,一面道:“其实夺取旬谷关尚且不足,我以为,咱们该乘胜进军,把附近几个县城都给拿下了。 比如诸城县,周城县……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个……” 杜天泽皱眉,年轻人就是这点不好,过于激进了。 他就不知道见好就收,更不懂得,什么叫顾全大局! “此事怕是需要商榷,至少得回报明帅,才好定夺。 毕竟,一旦真对那几个县城用兵,就是对魏州用兵,就是我大宁对渊国全面开战! 兹事体大啊……” 霍剑霆目光一闪:“王九,恐怕我要再一次食言了……” “而且,欲速则不达,之前明帅就犯了相同的错误,唐州大捷后,草率进军,却在这旬谷关下折损了不少兵马。” 杜天泽又解释了一句,然后安抚道:“不过你想立功,将来有的是机会。” “我明白,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嘛。” 霍剑霆点点头,又请对方喝下一碗酒。 然后才又道:“那我还有一事不明,这难道也与大局有关?” “何事?” “就是昨夜,明明杜大人也亲眼看到我等在关上打出的讯号,却为何不肯出兵呢? 甚至,就连聂总兵想率兵支援,你依然还要派人阻挠。 请问大人,你这一决定,又是从哪个大局出发的?” 杜天泽的神色陡然一变:“你……” 他隐隐感到,腹中一阵绞痛,这让他愈发的不安起来。 “既然大人不肯说,不如就让我来猜猜看吧。” 霍剑霆的笑容突然变得冷峭起来,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刺在了对方的脸上。 “是你,或是你们杜家,担心夺取旬谷关后,明帅挟此大胜,对你们形成彻底的压制? 还是说,你们其实并不希望打破之前的局面? 毕竟,作为唐州本地豪族,你们可有的是法子把东西卖过旬谷关,从而谋得巨利! 又或是,正如你之前提到的,朝中有人不希望明帅做到这一步? 是你们不想北伐,又或是……” “够了!” 杜天泽怒喝打断,整个人开始颤抖,额头更有大颗大颗的汗珠出现,滚落。 他这才发现,相比于霍剑霆的目光,他的言辞更如利刃。 直刺入人灵魂深处的犀利,可怕! 腹中的绞痛,更是让他坐不住,猛然起身,死盯着霍剑霆:“你……好大的胆子!” 霍剑霆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呵呵冷笑。 “如果胆子不够大,我怎敢只带三百人,翻越五连山? 如果胆子不够大,我怎会乔装进入旬谷关,以毒酒伤敌,死战南门? 如果胆子不够大,我又怎会借机除掉几次想要杀我的韦家父子? 如果胆子不够大,我又怎敢对你下手?” “你……”杜天泽突地瞪大了双眼,剧痛之下,身子都佝偻了起来。 声音更是剧烈颤抖:“你……说什么?” “这酒中,下着绞心藤,许多渊人,就是死在这上头。” 霍剑霆毫不隐瞒,一字一句:“还有,你以为你那些说辞真能打动我? 或许,你觉着自己给出的许诺已经足够大。 但在我看来,再多,也只是个笑话。 因为,我可不想成为你杜家的一条狗!” 第四十二章 让我们携手改变这世道 聂万龙,呆若木鸡。 惊人的变故,让这位杀伐果断的边将受到极大冲击。 使他忘了出声,更忘了劝阻。 只呆呆看着杜天泽滑落倒地,在地上痛苦抽搐,挣扎。 此时霍剑霆与他之间的位置依然颠倒过来,他才是那个被俯视,匍匐在人脚下的存在。 “……” 杜天泽的身体佝偻,双眼外突,却依然死死盯着霍剑霆。 虽已说不出话来,但心中的愤恨与疑惑,还是传递了出来。 “你怎么会杀我?” “你怎么敢杀我!?” “我可是堂堂朝廷三品将军,唐州都司!” “我可是唐州杜家之人,将来很可能成为杜家族长,成为唐州只手遮天般的存在……” “我对你更是百般看重,恩威并施,许给你大好前程!” “外头都是我的亲信下属……” “你怎么就敢!” 霍剑霆的目光冷硬如刀,居高临下,就这么半点不作回避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敢相信,更死不瞑目。 但,就在之前不久,有更多人因你的私心而死不瞑目! 与他们比起来,在我眼里,你才是那个死不足惜的家伙。 所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之前说了什么,在我眼里,你早就是个死人了! 这才是我杀你的真正原因—— 我要让你为那些死难的将士和百姓陪葬!” 在他最后一句道出的同时,脚下的杜天泽身子猛然一挺,旋即,彻底松下。 他圆睁的双眼已彻底失去光泽。 再是不甘,也已死去…… 见到这一幕,震惊中的聂万龙才身子剧烈一震,有些回魂:“你……” 他艰难开口:“霍剑霆,你也太胡来了……” “总兵大人,他不该死么?” 霍剑霆未见半分惧色,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看着他问道。 聂万龙又是一愣,张张口,却说不出个“不”字来。 他也清楚,杜天泽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不堪,可是…… “我知道你有顾虑,有担心……但这些,是以后的事情。 我只想对得起那些肯跟着我,把命都豁出去,只为帮朝廷夺回旬谷关的兄弟们。 给他们,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这几句话,就如一记记铁锤,不断轰砸在聂万龙的心中,让他的额头,有汗冒出。 心中,更是有一个一直被压制着的念头,在滋生,疯长。 霍剑霆继续看着他:“总兵大人的顾虑我自然明白。 他杜天泽是杜家的人,是朝廷大员,是我们这些丘八只能仰视的存在。 尤其是在我们大宁,这个崇文贬武的环境里,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就更不值一提。 对他们那些世家豪族,朝廷高官来说,我们当兵的也好,低贱的百姓也罢,都只是他们达成目的的牺牲品罢了。 只要能让他们达成目标,死再多人,他们也不会眨眼。 这,已经成为深入他们骨髓的定见,更成为我大宁所有人心中,理所应当的必然!” 霍剑霆的声音很轻,但落到聂万龙耳中,却如声声雷霆炸响。 “但是,这就是对的么? 从来如此,就真的是理所当然么? 不! 在我眼中,豪门望族,朝廷高官的命,从来不比我们,不比任何一个所谓的卑贱的将士或百姓的命,要来得尊贵。 甚至,在我眼中,他们的命,远比不了能与我们同生共死的兄弟的命! 可叫我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大家居然真就默认了这一错误,真就任由他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而我们这些当兵的,却只能收起爪牙,只能向他们摇尾乞怜! 别说反抗了,就连表达不满,都已经成了罪过!” 霍剑霆一步步走到愣怔中的聂万龙身前,语气森然,如刀枪齐鸣。 “聂总兵,明明,我们才是更强的存在。 明明,我们是虎狼,他们是牛羊。 为何这世道,却让这些牛羊骑到我们头上,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扒我们的皮? 我们不该用手中的兵器,屠宰了他们,让他们成为只能匍匐在我们脚下的食物么?” 振聋发聩,直抵内心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向聂万龙。 使他的脸色不断变幻,内心深处,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出声。 “他说的不错,这世道本不该这样!” “我知道,你,还有明帅他们,都有着自己的顾虑。 为了所谓的大局,只能隐忍,退让和牺牲…… 但我要说的是,你们的退让隐忍,真能让一切变得更好? 不可能的。 将为兵之胆,就连为将帅者都没法真正挺起胸膛,睥睨一切,那麾下将士又哪来的斗志,去和如狼似虎的渊人血战? 我敢断言,继续这样下去,终有一日,宁国必将被渊人所灭! 当然,在这一日之前,我们这样的将士,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臣世家,先一步处决!” 最后,霍剑霆看着大汗淋漓的聂万龙,语气诚恳,又如恶魔低语呢喃—— “聂总兵,你想改变这一切么? 你想真正的救国救民么? 如果你真有这样的抱负,就请和我一起,把过往的一切成规陋习通通抛弃。 让我们用自己的方式,来拯救这国这民!” 巨大的蛊惑之力,终于让聂万龙转变了想法。 他从来不是一个逆来顺受之人。 这些年来,经历那么多,其实他的心,早就生出了一些想法。 只是,一直以来的礼法、规矩、尊卑……种种约束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不敢真往深处想。 而今日,霍剑霆把这一切通通砸碎。 更是在他心中点上了一把火。 把那多年积攒下来的,名叫“不满”干柴,瞬间点燃。 烈焰腾起,让聂万龙的面容都有些扭曲。 “你说的不错! 我们不该如此卑微的。 那些朝廷高官,世家望族,毁了大宁半壁江山,就早该退位让贤,把一切都交给我们来做主!” “那就从今日开始,让我们携手改变这不公的世道!” 霍剑霆伸手,聂万龙跟上。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旋即,霍剑霆突然开口大叫:“不好啦……来人啊…… 杜将军他中毒了——” 第四十三章 霍剑霆,我必杀你! 腊月二十六,捷报传回唐州。 举城欢腾,奔走相告。 十年前,渊人夺取旬谷关。 从此,这座唐州咽喉锁钥,就成为了悬在城中军民头顶的一把利剑。 凭托旬谷关,渊人大军随时都可以发兵南下,对唐州,及周边各城形成威胁。 宁军对此,却毫无办法,只能被动防御。 即便有明帅用兵如神,一次次破敌取胜,可对大宁北疆来说,旬谷关的丢失,依然是不可弥补的致命创伤。 如套在所有人脖颈上的一个夺命绳套。 而今日,旬谷关终于在十年后被重新夺回。 大家只觉着,脖子松套,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起来。 在如此大胜之下,有些东西,就很自然被人忽略了过去。 比如说,韦家父子,以及杜天泽这个主将的身亡。 再比如说,捷报中提到的,关于前线再发兵,乘胜攻击旬谷关北边几座小城的后续举动。 直到又一日后,相关军报送到还在坐镇明州的明帅手上,他才悚然动容。 他敏锐捕捉到了一些隐藏起来的东西:“为何轻取旬谷关,几乎没什么损伤的情况下,身为主将的杜天泽会突然身亡? 而且,以聂万龙的稳重,又为何会为了替主将报仇,而追击早一步退出旬谷关的渊军,并攻打诸城成周城两县? 还有,韦家父子居然都死在了五连山上……” 把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让他的脑海中,闪出一个身影来。 “霍剑霆……恐怕这一切,都与这个立下大功的年轻人脱不了干系!” 明宗越有些头疼地揉着自己的眉心:“这是一把利剑,但也太锋利了些。 要是使用不当,不光伤敌,还会伤己!” 在好一段时间的沉思之后,他终于有了决定。 “既然旬谷关已被拿下,就没必要在那儿囤积太多兵马,那只会增加转运负担。 着令,让黄鸣率一营兵马镇守关隘,让聂万龙和霍剑霆,即刻就率兵回返唐州。 如果他们已经打下了诸城和周城二县,就让他们即刻放弃城池! 现在还不是完全和渊国开战的时候,尤其不是主动进入渊国,与他们正面交锋之时!” 身旁的下属连忙将这一军令写到纸上,并交给明帅过目。 明帅一眼扫过,这才盖上自己的将军印,交人即刻发出。 直到这一切办完,他才又思索片刻,说道:“顾先生。” 一旁的幕僚心腹顾远忙答应一声,提笔在手。 “你来替我拟一份此番夺取旬谷关,取得大捷的功臣名单,并以我的名义,保举霍剑霆为……千总。 急发京城,不得有误。” “是!” 顾远答应着,眼中却多少带着点异样。 这个霍剑霆确实很得明帅看重,之前才刚把保举他为军中把总的捷报奏疏送去京城。 才不过几日,居然又迅速提拔他为千总。 这在边军中,也是极其少见的情况了。 在他一挥而就后,明宗越又有了新的想法。 “辛苦顾先生,你这就准备回唐州。” “东主,这是有什么进一步的安排么?” “两件事。 其一,夺取旬谷关的胜利,会让唐州人心浮动,甚至有人会鼓动将士主动出击,得靠你来稳住这浮躁的人心。” 顾远神色一肃:“在下明白!” “其二,也需要你帮我看好了霍剑霆,以防有人对他不利。” 明帅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尤其是杜家,杜天泽之死,怕是有些蹊跷,会让他们把怒火对准全无根底的霍剑霆。 人才难得,我得保他!” “在下知道了,我一定保住霍剑霆,直到明帅返回唐州!” “霍剑霆……看来,接下来,我得花些心力,好好打磨你这口神兵利剑了!” 明宗越一脸严肃,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 魏州。 南贤王府。 “废物!咳咳咳咳……” 拓跋凌拍案怒斥,又引发伤情,一阵急咳。 两个败军之将俯身跪在厅前,一脸惭愧自责。 “是末将无能,愿受军法从事!” 看着这两个心腹手下,拓跋凌脸色几番变化。 但到底没有真个下令重罚,只是哼声道:“你们两个,丢了旬谷关要地,自当重罚,各降三级,留军中,戴罪立功!” 两将连忙叩首答应,稍松一口气。 这已算是最轻的处罚了。 一旁的拓跋冲则阴沉着脸:“按你们所言,是有宁人乔装混入关中,这才导致了旬谷关被夺? 可明明他们人数不多,你们为何不能及时将他们全数歼灭?” “那是因为……还有我大渊民夫在帮他们遮掩。 要不是有这批人同流合污,我们也不会上了他们的当。” 慕容霸咬牙切齿,然后又补充道:“还有那个叫霍剑霆的宁将,奸猾凶猛。 正是他率兵死战到底,才拖到了宁军大举杀到……” “又是霍剑霆!” 拓跋凌愈发愤怒,拍案怒喝:“我必杀他!” 手边的药碗都被这一拍震落,摔个粉碎。 “王爷息怒,身体要紧……” “咳咳咳……此人不死,我心难平! 还有,那些逆民,更是个个该死,居然帮着宁人!” 他咬牙思忖了一下,就果断下令:“慕容霸,你这就带兵,去那两县,把相关之人的亲族人等,尽数杀光! 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与我大渊,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旁边一些官员神色微变,刚想出言劝阻。 可在看到王爷怒意勃发的样子后,还是选择了沉默,明哲保身。 慕容霸精神顿时一振,立刻叩首答应:“臣这就前去!” 他刚起身,走到厅堂外,就见又一个兵卒匆匆赶到。 与他错身而过,那兵卒已迅速跪在拓跋凌身前:“王爷,有诸城和周城两地急报。” 拓跋凌神色一变:“说!” “就在今日一早,两城遭遇宁军突袭,同时陷落。 虽我军及时出兵,敌人却已带了城中百姓,退回旬谷关。 如今,这两座县城,已变空城……” 这一刻,厅中一片诡异的沉寂。 所有人看着拓跋凌,只见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变得一片黑沉。 愤怒之气被他生生闷在胸中,吐不出来。 最后化作一口鲜血,噗一声喷出:“霍剑霆,我必杀你!” 一句吼出,人已仰面而倒。 第四十四章 年节贺礼 除夕。 大宁京城,金陵。 高太尉来到枢密院时,已近中午。 看着自己案头堆积着的文书卷宗,他眉头紧皱。 这几日,高太尉忙着和皇帝一同赏雪吟诗,都不曾到衙。 却是把正事都给耽搁了。 当然,在他看来,天下间没有任何事比得上陪皇帝吟诗作文,再大的军国大事,与此一比,都得往后。 只是这么一来,今日可有得忙了。 坐到案后,高太尉便着手处理起堆积起来的众多军务。 哪哪的粮草需要调拨,哪哪的兵马需要调动,哪哪的军官将得升迁…… 这些看似繁琐的军务,却被他一目十行,快刀斩乱麻地处理起来。 大宁重文轻武,这些事情倒也不算太重要。 直到…… “唐州大捷?” 在看到这一份已积压多日,却是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时,高太尉的目光微微闪烁。 却没有太过欣喜:“明宗越还算有些本事。 只是此人总不肯为我所用,还得压一压! 嗯?” 但在快速扫过战报后,他又是一愣。 所报功绩,居然并无明宗越自己的名字。 “他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过犹不及……” 就在高太尉打算接受捷报上所提到的功臣封赏时,目光却又突然凝住,落在最上边那个名字上。 刚才看得快了,都没太过留意。 现在才发现,上头首功之臣的名字可扎眼得很啊! “霍剑霆……” 这个名字,几个月前,在京城里也掀起过不小的波澜。 新科武状元嘛。 不过,高太尉更记得,自己才刚处置了他,把他发到北疆为死囚! 怎么这才不到两月,他的名字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捷报功臣之首了? 他脸色一沉:“还被破格提拔成了把总…… 明宗越,他闹的是哪一出?” 这么想着,他再度仔细看起那份捷报,以及相关的具体战报来。 越看,眉头就锁得越紧。 这个霍剑霆真是自己所认为的那个废物? 真不是一个同名同姓的边军丘八? 但上头,又明明白白写着霍剑霆的来历,死囚营兵卒! “太尉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旁边的下属早看出高太尉心中不快,终于忍不住问道。 “兵部可有仔细查过,唐州所谓的大捷不是有人弄虚作假,谎报军情?” 高太尉沉声问道:“要是本官记得不错,自十年前,旬谷关失守被夺后,我们便再没有取得像样的大胜了。” “回太尉,此番捷报,千真万确。” 下属小心回答:“不光是明宗越送来捷报,三边总制张巍也一并送来相关奏报。 另外,有三千俘虏,已在来京城的路上,不日就将抵达金陵。” 高太尉哼了一声。 如此一来,还真就完全挑不出错了。 可那霍剑霆,到底是怎么混到首功的? 还有那张巍,自己让他想法除掉这个眼中钉,他怎反过来为其邀功了? 你一个三边总制,要杀一个死囚营士兵,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恼火之下,高太尉索性把这份捷报往边上一撇:“此事还有待查实,稍后再论!” 几个下属立刻就明白了太尉大人的意思,连声称是。 他们知道,这次的捷报怕是要被压下。 跟以往许多将士无法得到该有的提拔一般,拖到不了了之。 只要没有朝廷许可,兵部敕令,那些有功之臣的封赏就无法真正落实。 尤其是他们的军职官位……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满面春风,笑逐颜开地奔到了厅前。 “太尉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高太尉一愣,迅速把怒意收起,淡淡道:“许侍郎,这是出了什么大喜事,能让你不顾体面,跑来见我?” 来人正是兵部许侍郎。 虽然兵部衙门就在枢密院旁边,但一般来说,像他这样的高官,是不可能随意串门过来的。 许侍郎却根本不在意这话,笑着进门,连连作揖道:“下官是来向太尉大人您贺喜的,这实在是年节最好的贺礼了。 就在刚刚,北疆有捷报传来,我边军已夺回旬谷关!” “什么?” 这下,就连高太尉都为之动容,唰的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此话当真?” “白纸黑字的捷报,怎会有假?” 许侍郎一脸兴奋,将手中捷报送到案上:“大人请看。 这一次,真是一扫十载耻辱啊,夺回旬谷关,则我大宁北疆无忧矣……” 高太尉有些急切地一把拿过这份新来的捷报,迅速扫过上头内容,也是满脸惊喜:“好,好哇!” “是啊,这都是太尉大人您用人得当,运筹帷幄的功劳啊。 这些年来,要不是有您坐镇中枢,发号施令,调兵遣将,又哪来的这一场吐气扬眉的大捷呢?” 这一阵逢迎吹捧,让高太尉笑得更欢。 正是十年前的旬谷关之失,才让他这个天子近臣取之前的太尉而代。 而现在,十年过去,在自己手上,居然又夺回了旬谷关。 两厢对比,自己的功劳可就不言而喻了。 “要赏,这些为朝廷浴血奋战,夺回旬谷关的将士,个个都要重重封赏!” 高太尉兴奋开口,已经决定要厚赏这些人了。 就是明宗越,自己都可以趁着这次机会,拉拢一下,说不定真能收为己用。 “是啊,尤其是功臣里身在第一的霍剑霆,更该破格提拔。” 许侍郎立刻凑趣道:“此人之前已是把总,这次明宗越却只提拔他到千总,却是不够的! 至少,得提拔为参将……” 正说话的许侍郎突然发现高太尉的脸色僵住,也让他的话语为之一顿。 有些不安道:“太尉大人,有什么不妥么?” 周围那些人也都傻了眼:“不会这么巧吧?” 高太尉这时已把捷报放下,看起最后的功臣名单来。 这一看之下,脸更是一黑—— 他要是会英语,必然说一句:“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之前的唐州大捷有你,现在这场十年大捷,居然还有你! 你霍剑霆怎么就如此阴魂不散,哪哪都有你! 什么年节贺礼,这分明就是来恶心本太尉的! 第四十五章 我是为了保你 高太尉脸上的表情一阵阴晴变幻。 看得许侍郎都是一阵忐忑不安,试探着道了声:“大人……” 这一声,让他瞬间清醒。 这次的捷报,可和刚刚的唐州大捷完全不同了。 不光战果惊人,是不可能压下的。 更关键的是,这也是自己的一份功绩。 所以,哪怕又让那霍剑霆占了首功,也不可能压下来。 “确实是天大的喜事,本官待会儿就入宫,向陛下奏明。 到时,你们兵部也少不了一份功劳!” 高太尉转眼已恢复过来,笑吟吟开口表态。 这才让许侍郎恢复笑脸:“都是太尉大人的功劳,我等不过沾光罢了。” 顿一下,见他似有心事,便又主动告辞:“既如此,下官就不耽误大人公务了……” 直到对方离开,高太尉才真正阴沉了张脸,将捷报和名单拍在桌案上。 “霍剑霆……之前怎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连续两场大捷都有你的首功,这千总……” 他的目光又落到军报上头,突然目光又是一凝:“嗯?” 这上头,有着具体的战斗过程。 比如霍剑霆以身犯险,不惧生死翻越五连山,才有的最终夺取旬谷关…… 而其中几个因此丧命,需要朝廷抚恤奖赏的将士名字,也在上头。 “韦永忠……赤卫提督……” 目光闪烁间,高太尉想到了什么:“他的死,怕是有些蹊跷吧。 还有杜天泽这个主将,居然在夺取旬谷关后,被渊人所害…… 而当时,那霍剑霆都在他们的身边……” 作为一个靠着皇帝宠信和算计手段爬上高位的权臣,高太尉有着远胜常人的嗅觉,以及联想陷害能力。 “韦家的人,岂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他很快已有决定:“来人,请御史中丞韦大人,来枢密院一叙!” 说完,他眼中又有暗沉的光芒闪过,从牙齿缝里迸出那个名字。 “霍剑霆——” …… “霍剑霆——” 呼喊声穿过凌冽的寒风,传入耳中。 让正率队伍开路的霍剑霆驻马,望向前方。 今日已是正月初四。 距离他们从诸城县撤回关内,已有七八日光景。 也是这一段日子,让霍剑霆看到了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之前攻打诸城县,就颇为吃力。 那还只是一座没几个人守的小城。 但这等攻城作战,却最考验一个将领的用兵功夫。 好在有杨元他们的协助,手下兵马又士气正高,所以倒也顺利拿下。 可之后,在把这一县百姓迁移返回南边时,他可就露了怯。 百姓不同于军队。 男女老幼,混杂在一起,还有各种随身的家产物件。 让整支队伍都显得格外糟乱,行进速度更是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霍剑霆指挥军队的那一套,根本不起作用,让他好一通的手足无措。 幸亏还有聂万龙。 在双方合兵之后,一路都是由聂万龙统率这支上万人的军民队伍。 虽然行进速度依然缓慢,但好歹有了条理秩序,也没有再闹出什么乱子。 “以往还笑话刘备携民渡江,狼狈无能…… 现在才知道,他有多不容易。 我这还没有敌人围追堵截呢……” 霍剑霆很是惭愧,是自己答应了王九他们,要保住他们的家人,才做下如此决定。 结果,最后事情却都由聂万龙来办。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率一支队伍,在前头开路,扫清可能存在的任何障碍。 这一路行来,虽然辛苦,却还算顺利。 每日顶风冒雪地,只行十多里,却也终于回到了唐州境内。 如今,离城不到三十里,都快能看到唐州那高耸的城墙了。 结果,却在风中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 来人显然远远就看到了这一队人马,立刻拍马迎来。 “霍剑霆,霍把总么?” 这是个年轻书生,模样清秀,神色间却有些慌张。 许是一路被风吹得冷了,脸色还有些发白。 霍剑霆将他的神情容貌尽收眼底,这才点头:“正是,尊驾是?” “学生唐修,特来给你传一道命令。” “嗯?” “明帅有命,让你不必回唐州,即刻前往明州与他汇合。” 唐修正色说道,又瞥了眼前方那些将士:“这些将士,可在此等候聂总兵,你这就与我去明州。” 说着,他有些急切地向前方岔路做了手势:“军情紧急,咱们这就上路吧。” 霍剑霆的双眼轻轻眯起:“你说这是明帅的意思?” “对!” “明帅现在明州?” “正是。霍把总,有什么话,咱们路上再说也不迟……” “可我看你刚才的来路,却是从唐州出来的。” 霍剑霆的目光落定在对方脸上:“还有,你一看就不是军伍中人,还自称学生。 那我问你,明帅怎么会让你这么一个书生,跑来跟我传递军令?” “这……只是事出突然,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把总若是不信,到了明州,自见分晓!” “是吗……” 霍剑霆沉吟着,策马向他靠近。 却在到他身边时,突然拔刀出鞘,刀锋一下就顶在了书生的咽喉。 这让对方立刻脸色大变:“饶命……”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想把我诓骗去明州,又是什么阴谋?” 霍剑霆厉声质问,双眼扫视四周,一脸警惕。 经历了之前的多次变故,他自然很是提防,岂会被一个书生,几句话就给骗了? 其他将士这时也都纷纷反应过来,呼喝着策马上前,一下就把唐修给团团围住。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阴谋!” 面对众人的齐声斥问,唐修的脸色更白。 但他依然咬牙:“我确实是明帅所派,对霍把总你并无半点恶意。” “那手令呢? 明帅总不至于只让你来传个话,连道手令都不给吧?” 霍剑霆把手一摊,冷笑盯着对方。 这回,唐修是彻底傻眼了,支吾道:“来得急,一时忘了……” “还敢骗我!” 霍剑霆挥刀便欲斩下:“我看你是渊人奸细才是!” 就在这一刀便要砍中对方时,唐修终于急声道:“等等…… 霍把总你误会了,我只是奉老师顾远之命,阻你此时回唐州罢了。 我对你并无恶意,相反,这是为了保你啊,霍把总!” 第四十六章 谁敢杀我的兄弟 唐州军营,辕门处。 凌凌北风卷起落下的雪片,拍在一具具精赤着的身躯之上。 几十个将士,被剥光衣裳,五花大绑,跪在风雪之中。 他们的身上,新伤和旧伤交叠在一起,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一个绿袍小官,就这么大模大样地站在他们身前,冲他们,也是冲营中众多围观的将士,以及营外不远处的零星百姓大声宣告着。 “你等贼配军,别以为之前立了点功劳,就真觉着自己已翻过身来了! 贼配军,就是贼配军,一辈子也改变不了! 居然因为一点小事,就在军营里闹,还敢对朝廷官员动手行凶! 实在是罪不可赦!” 说着,他把手一招,让一直守在旁边的上百兵卒上前。 “给我行刑,每人一百军棍,着实了打! 敢有留手的,与他们同罪!” 命令一下,那些兵卒已提棍上前。 在把一个个将士按倒的同时,他们口中低声说道:“兄弟,得罪了,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动刑!” 随着那官员再度出声,一根根胳膊粗细的棍子,就这么被抡圆了,呼啸着抽打在众将士满是伤口的脊背上。 只几棍下来,便是伤口崩裂,血肉模糊。 唯一的例外,只有最前方,那个挺立的身影。 石磊。 其实他的伤,比其他人更重。 背上的伤口,正在化脓出血。 整张脸更是煞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但他的背,依然挺直,面容依然坚毅:“我们无罪!有罪的是你们!” “死到临头,居然还在胡言乱语,真是死不足惜!” 那官员的脸色又是一沉,望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小酒楼,把牙一咬,果断开口。 “死囚营士兵石磊,因一己贪念,竟动手持械殴伤,并挟持朝廷命官。 如此行径,与造反无异! 按律当斩,以儆效尤!” 他的话被寒风远远送出,传入周围军民耳中,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与此同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中提刀,已来到石磊身后。 在周围一片砰砰的棍击声中,他已举起雪亮的屠刀。 “我等无罪——!” 石磊依旧不曾低头,高声怒喝:“是这些贪官污吏,贪下了我们的赏银军田,简直颠倒黑白……” “给我斩——” 那小官登时就急了,厉声下令。 也顾不上时辰还没到,只想让这家伙闭嘴! 同一时间,前方的百姓中间,明玉瑶神色急切,便要排众冲出。 却被一人死死拉住:“小姐,不可!” “顾叔叔,他们这是在滥杀无辜…… 还有那些将士,他们的伤还没好,现在又被这样动刑挨冻,恐怕之后…… 我得阻止他们,我得帮他……” 但她一个女子,到底没法挣脱后方顾远的拉扯。 顾远更是苦口婆心,极力劝说:“小姐,我知道你不忍见这些功臣被冤杀。 可现在,唐州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你若是出去,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把明帅都给搭进去啊…… 小姐,三思啊……” “可是……” “小姐,那些人可都在那边酒楼上看着呢,正等着有人冒出来,从而好把火烧到明帅身上! 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啊……” 明玉瑶的动作终于是缓了下来。 她到底只是个女子,只是个大夫,还远没有与那些大人物们当面一争的实力和勇气。 或许,只有他来,才能救下这些将士了吧…… 明玉瑶眼中含泪,无奈想着:“可你,又在哪儿呢?” 顾远的目光则落到了那一间不算大的酒楼处,心中盘算着。 “你们,又在等待着,期待着什么呢?” 酒楼上,有几双眼睛也在远眺着军营辕门。 一身绯红色官袍外又罩了一袭锦裘的张巍,正眯眼盯着前方,多少有些失望。 “居然到底没有出手保下他们么? 明宗越,你还真够冷静的!” 旁边,一个蓝袍官员连声赔笑:“那是当然。 他明宗越在军中名头再响,又怎敢与张大人您相争呢? 想必,今日严惩了这些人后,唐州,不,是整个北疆各州府,就该都知道这儿到底是谁做主了。” “哈哈哈哈……只可惜啊,还有个人不在这儿。 不然,本官就可把他也一并铲除了,倒是省了许多手脚。” 张巍得意笑着,正看到那一刀,已然举起。 “也罢,就先用这家伙的脑袋,压压那些自以为立功的丘八的锐气吧!” 刀已落! 寒风呼啸。 似有锐声呜咽。 竟连这无情的北风,都在为这些被冤杀的将士哭泣么? 不! 呼啸着的,是一支破空的箭矢! 它从几百步外,贯穿撕裂了整个空间。 迅如流星。 于眨眼之间,来到那刽子手的面前。 在他这一刀尚未砍到挺立的石磊脖子前。 这一箭已后发先至,夺的一声,贯穿了他的头颅。 巨大的力道更是带得这大汉百多斤的身子,都朝后猛然退去。 最后轰然倒地的同时,手中刀,更是撒手飞出。 在空中转过几圈后,方才唰的落下。 正落在还没反应过来的那名小官的面前。 吓得他猛一个激灵。 紧跟着,才尖声大叫起来:“造反……有渊人造反啦……” 受惊之下,他已经彻底乱了心智,说出的话,更是狗屁不通。 其他人,也都个个神色剧变。 正行刑的将士们迅速收招,一脸戒备地左顾右盼。 后方军营中的人,更是直接朝里退去。 只这一箭,就压住了在场所有人。 也是直到这时,呼啸的寒风才又送来另一阵声音。 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在愈发猛烈的风雪中,一队人马,正在急速冲来,直奔军营,辕门。 当先一人,已把手中长弓收起,却又拔刀在手。 身上的气势,更如猛虎出柙,煞气滔天。 人还没到,怒吼声已远远扩散开来。 “谁敢伤我霍剑霆的兄弟!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百姓中,明玉瑶整个人都呆住了。 之前的绝望和伤心,皆已消失:“他,终于来了!” 旁边的顾远则是神色一变:“他怎么还是来了?” 酒楼之上,自张巍而下,众多文武同时起身:“他怎么敢……” 而辕门前,众将士,则奋力从地上起身,望着不断靠近的霍剑霆。 “把总!” 第四十七章 我来打个样 霍剑霆! 这个名字,如今在唐州,也算是家喻户晓,如雷贯耳了。 陷阵坡死战不退,扭转战局。 旬谷关一战,更是以三百人夺关,面对十倍之敌,却能守住城门不失! 此等功绩战绩,早在年前年后,就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赞不绝口的谈资。 霍剑霆,更是成为许多人心目中,顶天立地,战神一般的存在。 而今日,大家终于亲眼见到他本人。 一个二十左右,相貌堂堂,却又带着浓烈杀伐之气的青年将领! 在所有人愕然间,他已率着几十骑,冲到辕门前。 骑在马上的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些行刑的士兵,还有他们身后的小官。 “是你们,要杀我兄弟,对我兄弟用刑?” 森然的杀气和威压,让那些士兵个个心中发虚,不敢作声,直往后退。 倒是那个小官,在神色几变后,果断迎身而上。 “大胆!” 他厉声呵斥,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压制霍剑霆的威风。 “霍剑霆,你这是要造反么? 居然胆敢带人冲撞军营,射杀我官府刽子手。 你是要劫法场……” 呼—— 刀光乍起。 人头腾空。 那小官的话未说完,他已身首异处。 被一刀端首,弹上半空的脑袋上,还带着声色俱厉的表情。 紧跟着,又作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变化。 方才随着自己的躯体一道,砰然落地。 周围军民数千,在这一刻,尽皆失声。 霸道,凶狠,可怖……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一刀砍中,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怎么敢的? 如果说,之前他一箭射杀刽子手还能有个为了救人,不顾后果的理由。 那现在这一刀,就是做出了宣告—— 他霍剑霆,为了兄弟,真就无法无天了。 你又能怎样?! “把总……” 石磊脸色几番变化,张口想说什么,却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将士,也是一样。 但他们看向霍剑霆的目光里,却充满了感激,崇敬。 就在刚刚,他们也曾幻想过,霍把总会从天而降,拯救自己。 可同时,他们也知道,这恐怕只是妄想而已。 别说把总他根本不在唐州。 就算他真在,恐怕也是不可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抗衡,来救自己的。 可现在,霍剑霆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梦想成真了! “看看你们,一个个都狼狈成什么样子了? 这还是敢跟着我在陷阵坡死战到底,哪怕面对十倍百倍之敌都不曾退缩的勇士么?” 霍剑霆有些不满地斥责着,手上却不停。 钢刀劈挑间,已把绑在众将士身上的绳索一一挑断。 在这期间,对面还有几百上千兵将,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止的。 霍剑霆,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断开众人的束缚,口中依旧不停。 “石磊! 我临走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摇摇欲坠的石磊勉强站稳身形,满脸都是惭色:“是卑职无能,没能护好兄弟们……” “还护好兄弟们呢,你连自己保不住!” 霍剑霆扫了他们一眼,心下已然了然:“都是在他们的威逼之下,束手就擒的吧?” “……是……” “后悔了没有?” 众人先是一阵默然,紧跟着,就有人大点其头。 “是啊,明明你们都有勇气,有本事和十倍的渊人血战到底了。 怎么到了这时候,却跟群娘们儿似的,连拼上一把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们手上的兵器,都是烧火棍么? 就是烧火棍,也能让你们拿着,杀他几个狗娘养的!” 霍剑霆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以后记住了,我们当兵的,兵器就是我们的命。 就是老二丢了,在死之前,也绝不能丢了兵器。 不管是谁,想让我们丢下兵器,就得先付出血的代价,从我们的尸体上夺去!” 见众人依旧沉默,他陡然抬高了声音,喝问道:“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犹豫着回道。 “听不清楚,回答我!” 众将士猛一个激灵,目光终于变得坚毅,厉声高喝:“听明白了!” 声音远远传出,已把呼啸的北风都给压了下去。 霍剑霆这才满意点头,把刀往前一指:“你们,把衣服脱了!” 正是那些个动刑的军卒。 他们明显迟疑了一下。 但在对上霍剑霆那似欲杀人的目光时,却都不敢拒绝。 一个个都颤抖着,解开衣襟,把外边的衣裳脱下。 “里头的,也都脱了,一件都不许剩!” 霍剑霆继续施压:“把衣裳给我兄弟穿上!” 当这些人手忙脚乱脱了衣裳,让一个个将士终于有衣蔽体的时候。 军营中,人影晃动,终于有一队兵马,匆匆赶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边上街之上,也有一支人马,浩浩荡荡,开了上来。 对此,霍剑霆自然早看在眼中,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 他就是在等着这些家伙到来。 这一局,有五成,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就让我给你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吧! “霍剑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杀朝廷命官,搅乱军中法场秩序! 你这是要造反么?” 呼喝声中,王野已带队,大步流星而来。 他神色有些古怪,似惊讶,又似惊喜,还有着些微的不安。 尤其是当看到地上那两具尸体时,脸色更是有些发白。 “王总兵,这还用说么? 这个霍剑霆,就是一个目无法纪的狂徒罪犯! 咱们唐州军中,就不容有这样的罪人存在,应当即刻捉拿格杀!” 张巍,也在这时赶到。 随着他的话出口,随着他一并而来的亲信兵马已果断上前。 将霍剑霆等人围住,一副随时发动攻击的架势。 王野神色几变,也把手一挥,直接下令:“不错。 霍剑霆,你所作所为,罪在不赦! 若不想当场被杀,就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把他给我拿下!” 最后的命令,是下达给自己麾下兵马的。 可命令之下,身后几百士兵,却都没什么动静。 而霍剑霆,这时也开了口。 不是对着他们,而是冲那些神色大变的部下将士。 “看到了吧? 就让我来给大家打个样,教教你们,此等情况,该当如何!” 第四十八章 我们誓死追随霍把总! 眼见得手下兵马居然没有动作。 霍剑霆又在那儿大放厥词。 王野当真是惊怒交加,厉声呵斥起来。 “你们这些混账,真要抗命么? 再有迁延者,一律视作这反贼的同谋,严惩不贷!” 随着这一阵威胁,他左右几个亲信,更是直接拔出刀来,似有杀人立威的意思。 也就在这时,霍剑霆再度开口,声音洪亮,传遍营前每个角落。 “各位兄弟,你们都听到了,看到了! 他们这些当官的,就是如此对我等当兵的! 是,我们出身卑贱,论地位,更是远远比不得他们。 但论对我大宁,对北疆的功勋,我等哪个不比他们这些只知道袖手张口,发号施令的大老爷们要多得多? 要是没有我等抛头颅洒热血,没有我等以自己的性命去和渊人拼杀到底,只怕这唐州,这北疆,早就落到渊人手中了! 可我们牺牲了这么多,换来的又是什么? 是他们的轻贱,是他们的鄙夷,是他们一口一个丘八、贼配军! 是他们用尽各种手段,克扣本该属于咱们的饷银、赏钱,甚至是养家糊口的军田! 然后,等到我等想要讨一个公道,问他们拿回本就该给我们的一切时。 他们却把各种罪名,强加到我们的头上! 难道,这就是我们当兵的用性命和鲜血所守护的一切么? 难道,我们就该一直承受着这样的压迫,甚至连一丝怨恨之心都不能有? 难道,我们就甘于一直这样下去,连反抗都不能么?” 随着霍剑霆这一番慷慨陈词,周围无数人的脸色都开始变了。 本来在压力之下,已经有所行动的兵卒们,又停下了动作。 他们变得犹豫,许多人脸上甚至露出了怨恨和不满。 而像王野这样的军官,以及那一边的张巍等官员,则都大感紧张。 惊恐的情绪,已经超过了愤怒。 这霍剑霆简直是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他在做什么? 他这是在煽动、蛊惑将士们对官员上司的不满情绪。 一旦真把他们的火气给点燃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们还不动手,还要听他胡言乱语到什么时候? 你们一个个真想要跟着他一同造反么?” 王野嘶声大叫,自己都已拔出刀来,便要直接冲上。 霍剑霆却再度吼道:“今日,他们要是这样害了我们,明日,你们就是同样的下场! 我等当兵的,真就一点血性都没有了么?” 这最后一句,终于是点燃了所有将士心中积蓄多年的怒火。 “不——!” 有人怒声嘶吼,唰的举起手中兵器,对准了刚要从自己身旁冲过的王野几人。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无数将士,在这一刻突然倒戈。 他们把兵器对准了王野,阻住了他的任何行动。 多年以来,大宁对武人都是以强压为主。 尤其是底层将士,既无身份认同,也无任何保障。 本该到手的军饷,早被上头克扣超过一半。 而那剩下的一半,多半时候,也会拖延着,久久不发。 至于军田什么的,更是从来就未曾见过。 对这些当兵的来说,每月到手的那点饷银,也就勉强够糊口罢了。 甚至为了养家,他们还得去为上司,为其他人做工,赚取那一点可怜的银子。 本该属于军人的骄傲,早在一场场的磨难中被压榨干净。 他们本以为,自己只能这样,默默忍受,直到跟许多袍泽一样,死在哪场战斗中…… 但今日,终于有人大声告诉他们,其实,他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 反抗! 用他们手中的兵器,用他们的一腔热血,去把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通通夺回来! 霍剑霆笑了。 望着那边营中,早已脸色煞白,动也不敢动的王野,他仰面大笑。 “看到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 看似凌然不可犯,看似威风八面,说白了,就是一群色厉内荏的无胆匪类罢了。 只要我等兄弟上下一心,就没有人能欺负我们,更没有人能夺走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石磊等人都惊呆了。 他们仰望着跟前的霍剑霆,如见神祇(qi)。 自己等用了莫大的勇气,才敢于发声。 结果还是很快就被一网打尽,更被栽上叛逆的罪名,都要把命搭上了。 可在霍把总这儿,却只一席话,就让局面完全把握在了他的手里。 “霍剑霆,你真要发动兵变,造反么?” 张巍整个人都慌了,但还是强自镇定,大声斥问:“你要成为我大宁的千古罪人么?” “是又如何?” 霍剑霆冷然相对,目光回盯对方,倒把张大人给吓得往后一退。 “如果我等将士用性命守护的,不过是这样一个腐朽肮脏的国家,那兵变造反又如何?”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顿时把张巍这样的朝廷高官都给说得无言以对了。 以往,面对他们这样的质问,太多人只会说自己没有这样的心思。 然后为了表明这一点,就会不断妥协,不断退让,直到自己的生死都操于其手。 可霍剑霆,他居然承认了! 没有半点顾虑,不把任何的威胁当回事。 这一来,张巍后续的那些说法,那些手段,就全部没了用处。 当有人指责你要谋反时。 你最好真有谋反的胆子和能力! “你们也想跟着他一起造反?” 张巍只能把目标转向其他将士,威慑着喊道:“你们想过这是什么后果么? 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族群,都将被夷灭……” “但在此之前,先被杀的,就一定是你们!” 霍剑霆再度大声回道。 “我们誓死追随霍把总!” 石磊他们终于从震惊中回神,这时果断出声表态。 与此同时,军营之中,又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在听到这边的呐喊后,这些人也没有半点迟疑,竟然也齐齐声援呐喊。 “我们誓死追随霍把总!” 这突然的声援,立刻就影响了本就心思动摇的其他将士。 片刻后,稀稀拉拉的呐喊响起,最后更是汇聚成一片—— “我们誓死追随霍把总!” 第四十九章 斩! 从军营深处赶来的,是一支特殊而又狼狈的队伍。 他们身上,个个带伤带残。 有包着绷带的,有拄着拐杖的,还有需要同伴搀扶,甚至抬来的。 缺胳膊少腿,瞎了眼睛,毁了容貌…… 这就是一群还未养好伤,甚至已经彻底成了残疾的伤兵。 正是当日,跟着霍剑霆一起,在陷阵坡前,与数倍渊人血战到最后的幸存者们。 因为那一战,他们钦佩霍剑霆。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自身已伤残不堪,他们还是义无反顾,不顾一切后果地,赶来相助。 这一下,就连霍剑霆都为之动容。 一直高高坐在马背上的他,此时也翻身落地,冲着这些人,郑重一礼。 “多谢各位兄弟还能信我霍剑霆! 今日我霍剑霆就是豁出命去,也得帮你们把该得的一切都争来!” 说罢,他又转身看向早已面色惨白的张巍:“张大人,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我……” “你是打算由我们自己去拿回一切,还是现在就下令,把我们该得的一切赏赐田地,通通还给我们?” “大人,这口子不能开啊……一旦妥协,后患无穷!” 身边亲信心下大急,连忙低声提醒道。 张巍苦笑。 他如何不知道这口子不能开? 一旦此时退让,今后这些丘八就再压不住。 有此先例,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将来但有所求,得不到满足,都会闹将起来。 甚至,这还会影响到整个北疆…… 可是,如今这局面,若不妥协,却已经没法收场。 张巍看得出来,霍剑霆是真敢直接发动兵变的。 到那时,自己的性命可就彻底不保了。 即便到时,霍剑霆他们真会被镇压。 就算把他们通通杀光了,可这对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能暂且退让,稳住他们。 之后再想法子,诛杀为首者,再将其他人瓦解之后,一一处置。 一群没什么见识的丘八而已,只要自己略施小计…… “好,本官答应你们,之前之事,既往不咎! 你们该得到的赏赐和田地,也都会如数发送,绝不克扣,拖欠!” 有了计划的张巍终于给出承诺。 这也让许多将士都松了口气。 这回,总算可以太平收场了。 但霍剑霆却又来一句:“那就还请张大人你立下字据!” “你……” 张巍愤怒,但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再作退让:“好!取纸笔来!” 就此,一场兵变叛乱,到底消弭无形。 在霍剑霆摆手之下,所有人都放下了兵器。 石磊他们,也终于彻底放心。 他有些愧疚自责地看向霍剑霆:“把总,是我无能,有负所托。 还请把总严惩!” 说着,屈膝下跪。 霍剑霆却一把扶住了他:“这也怪不得你。 大势如此,你们自然不敢有放手一搏的决心。 而且,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兄弟们,尤其是那些伤残的兄弟。 虽然最后的妥协有错,但可功过相抵。” 他看着对方,语气肃然:“希望你吃一堑长一智,今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别以为退让就能换来好结果,那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是!卑职谨记在心!” “接下来,由你出面,去和那些当官的谈。” 霍剑霆目光沉沉:“之前,他们不是克扣我们的赏赐和军田么? 你去给他们要回来,一文钱,一块土,也不能少了! 尤其是那些伤残兄弟的田地,都要最好的,要和我们的军田放在一起。 不然,只会被其他人夺了去!” “卑职明白!” 这边,霍剑霆悉心做着指示。 那边,张巍已把一份书面保证写好,使自己一个下属,送了过来。 “霍剑霆,本官已做出最大让步,你这就让所有人解散回营!” 张巍满脸愤懑地大声说道。 今日,他的脸已丢尽。 事情传开,甚至朝廷都可能怪罪。 调官降职,都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这让张巍对霍剑霆的恨意达到了全新的高度。 心中更是杀意汹涌…… 看着那一个仆从把这份文书送来,霍剑霆只淡淡一笑。 “好说。 只要张大人之后能按照约定照办,我可保证,军中必定安安稳稳……” 他说话间,已展开那纸张,看起上头的内容来。 以防对方在里头藏了什么手段。 但就在这一瞬间,变故突生。 那个看着卑微普通的仆从,突然动了。 他趁着霍剑霆看纸上内容时,手腕一翻,一道细细的寒芒已唰地刺出,直取霍剑霆的心脏。 他的袖中,居然藏着一把细软剑! 没有半点征兆,出手便是绝杀。 周围其他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只能呆愣愣看着,不及救援示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霍剑霆必死,石磊目眦欲裂,便要合身扑上时。 作为目标的霍剑霆,却在剑尖刺中自己的瞬间,突然一个侧身。 呼——咻—— 一剑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刺过,只割开了衣裳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他腰间佩刀已锵然出鞘! 暴喝上撩。 当—— 细剑被拦腰击中,猛然一个上扬。 那人反应也快,即刻抽步向后退去,同时手腕抖动,点点剑花落向霍剑霆身上各处。 剑招华丽刁钻,甚至有两剑,居然拐着弯的,从后方刺向霍剑霆的脑袋。 可霍剑霆却只一声大喝:“花里胡哨——” 叮当之声一阵乱响,所有剑招都被他急速挡下。 作为曾经的兵王,近身搏杀自然很是不弱。 再加上这些日子,霍剑霆又一次次遭遇生死大战。 一手战阵刀法,更是因此有了巨大提升。 此时施展开来,不但招数娴熟,更有着巨大的压迫力。 只三刀,就已破开对方绵密的剑圈。 迈步杀近,在对方对方再退之前,刀锋已快速斩落。 第一刀,劈在其持剑的胳膊之上。 血光迸溅,惨叫声起的同时,刀身更是一圈一引。 “慢着!” “刀下留人!” 那边,张巍和他身边的另一个亲信同时开口。 但,还是迟了一步。 因为霍剑霆的第三刀,也是最凶狠霸道的一刀已紧跟斩落。 呼的一下,刀锋已挥过对方的脖颈。 把他整颗首级,都给劈了下来! “斩!” 第五十章 给我们一个交代 兔起鹘落。 须臾之间。 刺杀,反击,断手,断首……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目瞪口呆。 但血腥的惊变还没有终止。 就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一幕时。 嗖然一声,寒光掠空! 只有一人,及时做出反应。 就是张巍身边另一个亲信。 “小心——” 他在叫出声的同时,已忙不迭伸手奋力拉扯自家主人。 张巍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向左侧偏去。 与此同时,那一道寒芒已呼啸而至。 噗—— 直接洞穿了张巍的右边肩头,带血的一大截剑身更是直接自后背透出。 鲜血飞溅,惨叫声起。 张大人只半声惨叫之后,便已痛晕过去。 “大人……” 直到这时,身旁众多护卫才如梦方醒,惊叫着扑上,将他团团围住。 许多人的目光更是死死盯着前方的凶手。 霍剑霆则淡然立在那儿,一面抖手,将刀上鲜血除去,一面低喃出声:“抱歉,手滑了。” 确实是手滑了。 这一招借力打力还是不够快,不够狠。 不然就不可能被人从中作梗,救下张巍一命。 没错,霍剑霆这一下就是为了杀了张巍! 自打从韦永忠口中,确认张巍才是那个真正在幕后策划一切之人后,他就打定主意,必杀此人! 而眼下,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乘乱宰掉对方的机会! 但手上的招数还是有些滞涩。 霍剑霆既要斩杀面前的敌人,又要借力打力,以让其他人找不到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杀掉张巍。 下手略松,导致有所不足。 功亏一篑…… “霍剑霆!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以下犯上,刺杀张大人。 你这是真打算造反,找死吗!” 王野终于是抓住机会,叱喝声中,立刻示意部下杀上。 “我说了,只是一时手滑。 刚才大家也都看到了,是张大人的人先对我出手行刺。 我不过是自保反击,何错之有?” 霍剑霆直接大声回应,同时手中刀一横,摆出进击的架势来。 “还有,大家也都看得明白,伤张大人的凶器可是他自己人的剑! 那剑上,可还握着它主人的胳膊呢! 所以要说伤他的凶手,也只能是这个死人!” 说着,他拿脚一踢地上的无头尸体。 “王总兵,你要拿凶手,便拿他交差吧!” “你……” 王野气得满脸铁青。 但不等他发怒,四周众多将士已纷纷开口喝叫起来。 “没错,我们都看到了,这和霍把总没有关系!” “他不过是自卫,加凑巧,才把剑抛到张大人那边!” “我也可以作证,这是自作自受……” 一时间,声援霍剑霆的声浪不断涌来,让王野部下人等,全都不敢轻举妄动。 王总兵脸上阴晴不定,但却已经不敢继续纠缠。 “王总兵,你也听到了。” 霍剑霆乘机笑道:“公道自在人心。 真相如何,大家更是看在眼中。 你若一意孤行,我实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霍剑霆,你别以为你煽动了这些士兵就能为所欲为,本官定不容你!” 王野咬牙切齿。 他很清楚,经历了这两场变故后,自己在军中的威信必然一落千丈。 若不能就此找回面子,今后只怕会越来越边缘化,直到有名无实。 这让他甚至生出铤而走险,放手一搏的念头来。 就在这个危险想法冒出,他抬眼和霍剑霆目光再度碰撞。 一场内乱将起时。 一个声音大声传来:“各位还请稍安勿躁!” 一个中年书生神色凝重,一步步走来,手中更是高举着一块令牌。 如果他手里没有这块令牌,别说此时开口说话,就是想走到双方跟前都做不到。 但有了这一块军中众人都极其熟悉的令牌,情况就不同了。 因为这是明帅将令! 这个此时上前,阻拦纷争的,正是顾远。 “在下顾远,为明帅身边幕僚。 今奉明帅之令,特来唐州,协助张大人镇守城池。” 他道明自己的身份和职权,又深深望了霍剑霆一眼,语重心长。 “如今我大宁才刚取得一场胜利,边关尚未安稳,可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内讧起来。 一切事情,只等明帅到后,再作处置。 各位,还请一切以大局为重啊!” 本就心下不安的王野这才低哼出声,挥手示意。 “既然这是明帅的意思,本官自当遵从。 但本官也一定会向朝廷,向明帅如实上报今日一切!” 说完,转身就走。 霍剑霆的目光在他,和顾远身上来回扫动,最后又落到一旁,满脸担忧的明玉瑶处。 这让他脸上的肃杀之气到底消散了些:“既是明帅将令,卑职自当听从!” 随着这话说出,现场紧绷的气氛终于是松了下来。 但随即,他又加了一句:“但今日之事,我希望明帅和朝廷能秉公而断,给我等兄弟一个交代,不要寒了边军将士之心!” 顾远苦笑点头:“那是当然,当然……” …… 直到傍晚之后,军营里躁动的人心才重新安定。 辛苦安抚住一切的顾远,这才又来到霍剑霆处。 见到了神色更加阴沉的霍剑霆。 “霍把总……” “顾先生,你来的正好。” 霍剑霆见到他,直接开口,语气森然。 “既然你是受明帅之命坐镇唐州,那就必须为我等兄弟做主了。” “怎……怎么说?” 顾远心下一紧。 自己本是来劝说霍剑霆不要再闹事的,结果话没出口,反被对方先发了难。 “官府不公,我必须为手下的兄弟讨要一个公道和说法!” 霍剑霆语气森然说道:“就在刚才,我已经打听明白了,一切根本就是张巍连同军中和官府,各方之人在侵吞我等有功将士的赏赐和军田。 而当他们因此抗议时,就被冠上了意图谋反的罪名。 更是在今日,要将这些曾为唐州,为我大宁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当众处决! 敢问顾先生,这天底下有如此不公,如此颠倒黑白之事么? 若这次朝廷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恐怕人心不服,军心难安!” 第五十一章 到底是谁的大局 顾远苦涩地听着霍剑霆的话。 他随明帅在军中多年,对许多事情,自然是心知肚明。 北疆军中,多的是喝兵血,吃空饷,占夺军田的勾当。 能做这些的,都是军中有着相当地位和势力之人。 或为军中老将,或是世家豪族。 这些人,可以说把持着北疆边军至少一半的兵力,就是明帅,在许多事上,也得仰仗他们配合。 正因如此,对于他们的种种行径,明帅纵然知道,也是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嘛。 霍剑霆的话还在继续着。 “之前明帅已下令赐予前番我等血战到底的将士出身和军田。 可结果呢? 当他们去向后勤官府领取时,到手的,却只有每人区区二两银子。 敢问,剩下的十八两,都去了哪了? 还有军田,说好了,每人可得二十亩,可结果,却连一亩地契都不曾见到。 石磊他带人前往质问,就被百般推脱刁难,到最后,更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顾先生,这就是所谓的边军后勤? 明帅的军令到了他们那儿,就完全没用了么?” “这个……”顾远无言以对。 “更别提那些死伤将士本就该得到的抚恤了,更是连一文钱都不曾得到!” 霍剑霆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要是没有我及时回来,石磊他们都会被扣上造反谋逆的罪名,由功臣变成逆贼,尽数被杀! 而顾先生,明明有职权在身,却只作不知! 不,你甚至还派自己弟子去城外拦截我,骗我去什么明州。 说吧,你为何要与他们勾结,一起害我功臣将士? 你又在其中,获得了多少好处!” “霍剑霆!” 顾远勃然大喝:“你可以怪我骂我,但你不能如此冤枉我顾某人!” 他的脸,都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我知道,你甚至都在怀疑明帅! 怀疑他也是上下其手,克扣军饷,侵占军田的得利之人! 但我要告诉你,你都想错了。 我也好,明帅也好,只是为了大局着想,才不得不做出让步! 至于这次,我见死不救,甚至派人拦你,确实有着一些私心。 但也是为了你,为了明帅,为了我唐州和整个北疆的大局出发!” 他愤而出声,为自己做着辩解。 可面前的霍剑霆却只一声冷笑:“好一个大局为重。 一声大局,就可放任那些人无法无天,使数万将士如其人奴仆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顾远一声叹息,语重心长。 “你可知道,我大宁在失去半壁江山,又没有旬谷关这一道咽喉天险之下,是如何支撑过来的? 靠的就是这些北地将领和地方豪族。 他们尽心尽力,百般用人用计,才拖到了明帅重整军队。 论功劳,他们其实并不比你们小,论地位,他们中有多少在军中,在朝中门生旧部遍地,互相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就是以明帅在边军中的威信,尚且不敢乱动,只能以调和安抚为主。 可你呢?” 他看着面前依旧不屑的霍剑霆:“你今日所为,已经完全践踏了他们的底线。 一个张巍,一个王野,就代表着军中朝中两股势力。 今日之后,你必成众矢之的! 就算明帅他想保你,也必然要遭受来自各方的压力。 你以为你之前那点功劳真能保住你,和你手下那些兄弟? 在那些势力看来,你们不过只是不值一提的小虫子而已,想要捻死,也只须一指!” 霍剑霆突然挑唇一笑:“而明帅,为了所谓的大局着想,自然也会在最后放弃我们?” “哎……这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情…… 这也正是我,让唐修出城,将你支去明州的目的所在。 我就知道,你若归来,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明帅,对你颇为看重,是真打算好生栽培于你的!” 霍剑霆目光一闪,却又不屑一笑:“这样的看重和栽培,我霍剑霆还真是担待不起啊!” “你……” 这年轻人,实在太过一条筋了,怎么都说不通…… 霍剑霆却只盯着对方,低声问出了一句:“顾先生,我倒要请教一个问题。 你所谓的大局,到底是谁人的大局?” “嗯?” 顾远一愣:“自然是我大宁的大局,是天下的大局,是……” “可是底层将士和百姓的大局?” “自然是的……” “真的么?” 霍剑霆盯着他的眼睛再行质问:“我等底层,有功无赏,无田可耕,朝不保夕……这样的处境,真比被渊人杀来,统治咱们更好么?” 顾远一怔,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渊人真个杀入唐州,甚至夺取大宁天下,我们的处境,真个还能变得更差么? 田地财富都非我们所有,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是我们自己能做得了主…… 而这一切,换了一个主人,又能有什么区别?” 看着对方那愣怔的模样,霍剑霆笑容更为讥诮:“相反,倒是那些世家豪族,那些官员大人,他们才是受影响最大的一群人。 当渊人铁蹄踏过来时,他们的一切,都将被夺走,他们也很可能会沦为与我们一样,成为奴仆,朝不保夕! 所以顾先生,你口口声声所谓的大局,其实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大局,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盘剥一切的人的大局。 而既然这不是我们的大局,那我们为何要以此为重,而不是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 哪怕砸碎了这个世道,哪怕让大局崩溃,让江山倾覆,也总好过一点希望都没有! 你说是吧?” 顾远瞠目结舌。 这一点,他确实从未想过。 不,不光是他,可以说,现在整个大宁上下,就没有人生出过如此可怕的念头。 而一旦,让霍剑霆将这一理念灌输到将士,和百姓的心里…… 他的身子猛然一震,满心的恐惧。 那就真是天地倾覆,江山崩溃了! 顾远惶恐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又到底想要什么 第五十二章 这就是一个局 数日后,正月初八。 暗流涌动,人心不稳的唐州城,终于等来了他们的定盘星。 明宗越自明州疾驰而回,并在半日后,便召见霍剑霆。 而当霍剑霆又一次踏入白虎堂时,还没看清楚堂上列坐众人,就听一声呵斥。 “来呀,把霍剑霆给我拿下!” 左右护卫即刻上前,把措手不及的霍剑霆当众按倒。 不等他出声,上首的明帅又是一声斥责:“霍剑霆,你可知罪!” “卑职无罪!” 霍剑霆也不挣扎,只努力抬头,望着上边的明帅,大声回道。 “哈……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旁边王野顿时幸灾乐祸,满眼杀气,厉声喝道:“霍剑霆,到了这时,你竟还想说自己是冤枉的? 前几日,你在军中蛊惑人心,擅杀将士,甚至重伤张总制…… 所犯种种,哪一桩不是罪该万死!” 说罢,他更是直接冲明帅一拜:“明帅,卑职请即刻斩杀此逆贼,以明军纪,正军心!” 伴随着他这一说,左右又有好些人出声支持,对着霍剑霆就是一阵喊打喊杀。 明帅神情不变,只看着同样默然的霍剑霆,淡淡道:“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明帅明鉴,当日之事,我确实有不当之处。 但,那也是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 霍剑霆依旧平静,口中做着解释:“当时,我若不出手杀人,任由那些人颠倒黑白,杀我边军有功之臣,只怕军心动摇,人人自危!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大祸将起,唐州,乃至整个北疆,都将陷入难以想象的混乱。” “简直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王野不屑打断道:“明帅,此人巧言令色,只为替自己开脱,其言全不可听!” “是么?” 霍剑霆立刻针锋相对:“那我问你,有功不赏,真不会影响军心士气么? 还有,明明将士们只是去讨要本该属于自己的赏赐田亩,怎么就变成造反谋逆,就该被当众处斩了? 你们如此做法,被将士们看在眼中,试问大家会是个什么想法?” 王野为之一窒,明帅也微微眯眼,看向一旁:“郑参军,他所言确实么?” 一向负责唐州军中后勤的参军郑浩明显震了一下。 但旋即,还是勉强开口:“回明帅,只是军中一时抽调不出那么多赏银田地,本想与他们商量着缓发而已。 可结果,那些家伙却闹将起来,甚至还打伤了几个官吏,这才被拿下惩治……” “不过几百人的赏赐田地,唐州偌大一座州府,居然拿不出来?” 霍剑霆当即提高声音,表示质疑:“恐怕是有人刻意做局,只为逼迫,陷害这些有功之臣吧?” “郑参军?”明帅的眉头更紧,目光闪烁着叫人心悸的光芒来。 吓得郑浩一个激灵,赶紧起身作答:“明帅明鉴,这些后勤之事,全都由总制大人全权负责,下官也只是听命行事……” “说到总制大人,其他不论,霍剑霆,你重伤张大人总是事实吧!” 王野抓住机会,再度发难:“你以下犯上,当众刺杀朝廷重臣,实在是罪该万死!” “王总兵,我一早就说过了,张大人的伤是一时错手,是巧合!” 霍剑霆回答得滴水不漏:“当时情况,那么多人都看着,是他手下之人突然想杀我在先。 而我不过是出手自保,将人斩杀的同时,不慎误伤了张大人…… 说难听些,这分明就是他自作自受。 要不是他让人杀我,也就不会有之后的变故了。” “简直一派胡言……” “军营内外,那么多人都看着呢,我所言是真是假,明帅只要找人一问便知!” 霍剑霆言之凿凿,泰然应对,把自己身上所谓的罪名,都给推了出去。 他说着,又望一眼霍剑霆:“明帅,我之所为,都是为了唐州安稳,军心安定! 倒是有些人,因为私仇,因为私利,一直以来,颠倒黑白,干下了太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果不能就此扭转唐州吃空饷,喝兵血的风气,我只怕用不了多久,旬谷关,唐州,依然难保!” “大胆!” “住嘴!” “放肆!” 此言一出,堂上众多官员将领尽皆变色,全都出声呵斥。 “霍剑霆,你如此指摘我唐州官员将领,可知此事有多严重?” 明帅也作色道:“现在我问你,这是你信口开河,还是真有实证?” “若无实际证据,卑职不敢如此胡言!” 霍剑霆坦然道:“我这儿,就有一份近两年来,军中将士被克扣平日军饷,以及被侵夺军田的事实记录。 不光有时日数字,更有相关苦主可以现身作证。 明帅,这些年来,唐州在您治理之下,军容齐整,却一直无法北进一步,其关键,也正在此!” 所有人的脸色,都再为之变。 而这时,也已有亲兵上前,从霍剑霆的怀中,取出了那一份供词文书。 大家想作劝阻,都已不及。 “明帅……” “嗯?” “此人的话,真不可信啊!” 有人还想挣扎,但显然已经迟了。 明宗越根本不作迟疑,将那厚厚一叠文字打开,快速浏览起来。 这一看之下,他的脸色也变得愈发的阴沉。 直把众人都看得心惊胆战。 明帅威名在前,无论文武,对上他,都是心中打鼓。 同时,不少人又互相交换着眼色——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他一个才到唐州军中几天的新人,居然就能将这一切都查明么?” “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都心中忐忑,又是满心疑窦。 只有一些心思灵活的,这时把目光落到某个一直没出过声的人身上。 聂万龙。 这一切,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只有他这样的军中老将,才能对种种了如指掌。 也只有他,才能让那么多的将士信服,把一切都说出来,甚至愿意挺身作证! 而更想深一层的话。 聂万龙的背后,怕是有明帅支持! 在想明白这一层后,有人的后背陡然就被冷汗打湿! 这分明就是明帅联合他们布下的局。 霍剑霆是饵,自己等才是他要拿下的目标! 第五十三章 都依你 已是日落黄昏。 卧室中却灯火通明。 面无血色的张巍躺在床榻之上,半睡半醒。 那一剑穿透了他的身体,可不是几日就能歇养回来。 而更叫他恐惧的是,直到此时,他的整条右胳膊,都是没有半点知觉的。 若是不能尽快恢复,恐怕自己的仕途都要到头了。 “霍剑霆……我必杀你!” 纵然是在睡梦中,他对霍剑霆都充满了怨恨。 直到门被轻轻敲响,他才回到现实。 身边的侍妾上去应门,很快就过来请示:“老爷,明帅在外求见。” “请他进来说话。”张巍有气无力道。 不一会儿,明宗越已大步而入。 见到床上张巍这副模样,他明显也是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关切问候。 “张大人,你怎么就……哎,都是下面的人胆大包天,居然连您这样的朝中重臣都敢损伤……” “明宗越,这些假惺惺的话你就不要说了。” 张巍这时已不想再与他拐弯抹角,虚与委蛇,只森然问道。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会秉公处置?” 明帅当即用力点头:“这是当然!” “好,那就立刻杀了霍剑霆,以儆效尤!” “这个怕是不成!” “你……” “张大人不要动气,会使伤情加剧的,你且听我说来。” 明宗越平静说着话,又扫了眼房中其他几人。 压力之下,他们只得乖乖退出,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想说什么?想用自己的身份硬保他霍剑霆么?” 张巍愤然道:“明宗越,我告诉你,这次我必杀他! 就算你想保他,我也必会上奏朝廷,定他死罪。 到那时,不光是他,就是你,也难逃干系!” 明帅既不打断,也不动气,直到他把话说完,才呵呵一笑。 “张大人这不光是为了替自己出气,更是为了给京里那位一个交代吧?” 这话使张巍猛然一震,眼神闪烁:“你……你什么意思?” “怎么,到了这时候,你还以为能瞒着我?” 明宗越冷然一笑:“你们的手也太长了些,居然都伸到我边军中来了。 几次三番地欲置一个有功之臣于死地,是不是也太下作了些? 从韦家父子,到你,接下来还有谁? 真当我明宗越好欺么?” 他顿一下,又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 “还有,这些年来,你们在我唐州军中作威作福,捞得也够多了吧? 只因你们的贪婪,使我军实力一直不得增长,便是我也只能勉力支撑。 所以,明明那旬谷关离唐州不过区区百里,却是屡攻不克。 反倒是我唐州等城池,却不断受到渊人袭扰,几次差点被破。 这一切,你们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张巍大为紧张,脸色都因此更白了几分。 “你……你简直是胡言乱语。 军事明明在你,怎么就把责任都推到本官头上来了! 别以为你这次拿下旬谷关,就可以肆无忌惮……” “用兵在我,可兵马士气,却多半还在你们的操控之下。” 明帅叹了口气:“谁不知道,有钱有粮,将士有家有业,有田可种,才能提振军中士气。 可我北疆各地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各种军中物资,有一多半都被你等官员贪了个干净。 只有一小部分,能入军中。 我也正是靠着这点军资,闪展腾挪,才有今日局面。 可你们呢? 却从不知收敛,反而是变本加厉,几乎要把军田都卖给当地世家豪族了! 你们真当本官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管么?” 明宗越的语气森然,目光更如两把尖刀,直刺入对方眼眸。 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可知道,一直以来,本官都是在容忍着你们,只是不希望北疆再有闪失。 但你们,却把本官的容忍当作理所当然,得寸进尺,愈贪愈多,甚至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你们可以颠倒黑白,把立功将士打成反贼,完全不顾我唐州军心士气! 你们已经突破了我的底线,我明宗越不可能再放任你们胡来!” 他说着,又轻轻一笑:“也幸亏现在有了个霍剑霆,他把一些我不好做的事情都做了。 现在,底下那些人都已写下认罪书,同时,他们也都招认了,这一切,都是在你张大人的授意下才敢干的。 也就是说,你才是我边军十年不得进取的罪魁祸首! 如果本官将这一切如实上报朝廷,再加上这次之事以为佐证,却不知张大人你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说着,一大叠供状已被他取出,在床前一一展开,让人能看到上头的文字,以及签名。 这使得张大人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心中愈发的惶恐。 明宗越的目光在张巍的脸上,身上轻轻扫过,压力,如山般落下。 使张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你……你敢! 你可知道,朝中那些大人……” “我当然知道,这早不是你一己之事,朝中那些位,怕也没少分到好处。 但是,如果我不提呢? 我只盯你一人,只要证据足够,没人能救得你! 尤其是,你现在身上的伤……” 他目光幽幽,如同在战场上,已经盯上了敌人最大的破绽一般。 一击必杀:“张大人,你若不想因此成为弃子,家破人亡,最好就是与我合作。 把曾经的错误改正,使我边军可以重整旗鼓,夺回中原!” 张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想怎样?” “很简单,第一步,把这次该发放的赏赐都如数发下,不得有任何克扣拖欠。 第二,所欠军饷,也必须在半年内,为所有将士补上。 如果军中钱粮不足,就由你们自己掏腰包补上。 第三,军田之事,也要彻查! 在三年之内,我要见到八成军田回归军中。” 明宗越说着又是一笑:“哦对了,还有霍剑霆他们,我已着令下面的人,不管怎样,都要把军田如数发到他们名下。 另外,因之前胜绩,我已新建一支陷阵营,由霍剑霆以千总身份为指挥!” 张巍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幻。 到最后,还是颓然应声:“都依你……” 第五十四章 不速之客何参将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二月中旬。 唐州以东二十里,得胜县。 天才蒙蒙亮,嘹亮的军号已回荡在这一座,位于县城之外的小小兵营之中。 很快,数百将士,着甲提兵,列队进入新翻的校场之中。 伴随着声声号令,一列列兵士,便按着节奏进退挥兵,卖力地操练起来。 而等到天刚大亮时,又有不少人,从离军营不远的小村落中出来,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里翻土、播种。 军营内外,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霍剑霆站在军营内的土台之上,眺望内外,也是一阵感慨。 多日辛劳,总算是成果可见了。 一个多月,虽然不长。 但只要用心去做,便能办成不少大事。 霍剑霆就已带着明帅允准的八百兵,移驻到这个唐州附近的小县城中。 一面操练兵马,一面屯田开垦。 这八百人,都是之前随他在陷阵坡,在旬谷关,一场场生死战斗中走过来的生死兄弟。 如今,他们和霍剑霆一样,也成了唐州,乃至整个大宁北疆,传奇一般的存在。 虽只八百人,却也被立一营,称之为陷阵营。 他们除了每月足额的军饷外,更有足数的,每人二十亩的田地。 都是不需要向官府缴纳税赋,所有收成都归兵将自有的军田。 不过霍剑霆也并没有让麾下兄弟就此彻底沦为农夫。 而是在明帅的帮助下,把所有军田都聚集在一处,再租与从渊国南下的诸城县和周城县的部分百姓。 由他们耕种,缴纳一部分的租子,而陷阵营的兵卒,则只管日日操练。 这得胜县,就成了陷阵营屯田练兵的驻防之地。 经过个把月的开垦营建,如今一切都已初成规模。 虽比不了旁边的县城繁华,却也和一般小镇没有区别了。 好一通操练之后,眼见日上中天。 霍剑霆挥起令旗,下令暂歇。 “今日练得不错。” 霍剑霆扫过跟前队列齐整,士气饱满的部下,点头赞许。 “不过,这终究只是一般的操练,真要见功夫,能放到战场上,却还得……” 他正训着话,却突然看到前方远处,烟尘漫漫。 显然,这是有一支队伍自唐州方向开来,这让霍剑霆的双眉微微一挑。 与此同时,一骑快马如飞驰来。 即便到了军营辕门前,都不带减速,居然打算直接飞马闯入。 负责守门的几个兵士顿时大喝出手:“什么人,胆敢擅闯军营!” “营中有令,驰马闯营者,严惩不贷!” “滚开!老子是奉命传令,要见霍剑霆!” 马背上的骑士态度极其嚣张。 喝叫的同时,手中鞭子已左右抽出,想要把挡在自己行进路上的几个兵卒抽开。 而他双足更是用力一夹,不光没有缓步停马的意思,还想再加一把速。 “放肆!” 在两个士兵被鞭子抽得哎哟惨叫,又有两人就要被骏马撞中的瞬间。 一道身影已在怒喝声中,一个箭步迎上。 他手中的,是一把大锤。 此时矮身间,已是一锤挥出。 正砸在那骏马的前腿上。 咔嚓的骨裂声,伴随着马儿的惨嘶同起。 这匹价值足有二三十两的军中骏马,就这么轰然倒下。 也累得马背上的骑士,一个倒栽葱落马。 砰响中,惨叫连声,他差点把自己的脖子都给摔断了。 “把他给我拿下!” 收回大锤的卢峰黑了张脸,沉声下令。 今日由他守辕门,居然闹了这么一场。 要是真让这家伙如此闯进军营,受罚挨军棍还在其次,他老卢的脸可就丢大了。 几个兵士也愤怒上前,把人押起。 结果对方气焰更是嚣张,破口大骂:“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我传递军令! 叫你们的千总出来说话,我定要严惩你们,打你们的板子!” “该受严惩的是你!” 伴随着一声冷哼,霍剑霆已大步而来。 他一双眸子,冷冽如刀,就这么盯在这个嚣张的骑兵脸上。 使对方身上的气焰迅速消失,反而变得惶恐起来:“霍……霍千总……” 如今的霍剑霆,已得朝廷兵部勘合,确认提拔为千总。 成为大宁军中,最低层的将领。 他身上的威势,也比之前更重。 只一个眼神,就压得对方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策马直闯军营在前,出言不逊,伤我将士在后!” 霍剑霆声音沉冷:“军纪官何在?” “在!” “你说说,犯下这等过错,该当如何处置啊?” “擅闯军营,当受一百军棍,策马闯营者,翻倍。” 那军纪官板着脸,一条条说着军法:“冲撞将士,有伤到将士者,更以殴斗论处,再罚一百军棍。 总共是三百棍!” “拖下去,用刑!” 霍剑霆一摆手,左右人等已即刻而动。 这下那人可是吓得面如土色了,连忙极力挣扎叫道。 “大人恕罪啊,小的不知陷阵营法度,还请网开一面…… 我,我是奉命前来,是我们何将军请您过去,有要务相商!” 他是真慌了。 三百军棍,真要完全打下来,两条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何威何参将?” 霍剑霆又看了眼前方不断靠近的队伍,依稀可以看清楚那最大的旗帜上,所绣的“何”字。 与这位唐州军中,中级将领,霍剑霆虽没怎么打过交道,却也知道这是个骄横的人物。 虽然职位不如聂万龙这个总兵,但论在军中的名声,却还在聂总兵之上。 以往与渊人的多次战斗中,何威总是率军冲杀在第一线,杀伤众多,立功更重。 只是因为某些缘故,才被压着,没有得到过快的升迁。 但也因此,明帅对他颇为骄纵,平日里有些过错,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从而养成了何威目空一切的性子,骄横跋扈。 这么个家伙,突然来到自己驻地,又是为的哪一般? 就在霍剑霆猜想着,考虑自己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上级时。 前方,又有数骑人马急速而来。 在来到跟前后,中间的一个高大将领更是一声厉喝:“霍剑霆,你好大的胆子!” 第五十五章 你可愿接令? 何威,今年三十有二。 但从军却已有十六年。 经历大小战事,岂止百场。 手刃渊人更是成百上千,立功无数,深得底层将士之心。 所以,虽然他平日里霸道跋扈,在军中口碑却依然不错。 直到最近,霍剑霆横空出世。 他的光芒,居然就被这么个才到北疆数月的年轻人给掩盖了。 此时的何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俯看霍剑霆,语气森然。 “霍剑霆,你好大的胆子! 身为军中将士,受上峰之命却不遵从,还敢拿我传令之人,你想做什么?” 说话间,他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似乎下一刻,就会拔刀斩下。 巨大的威压,就这么落在霍剑霆身上,似要将他一气摧垮。 但霍剑霆的腰杆依然笔直,神色平静,不见半点慌张。 目光微抬,与之交碰:“何参将言重了。 只一个传令兵前来传话,既无令符,又无文书,我霍剑霆守营有责,岂敢擅离? 更何况,是他不遵军纪,胡乱闯营伤人在先,我拿他不过是为了正军纪,何错之有?” 何威眼中光芒一闪:“好胆!” “不敢,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 “你,果然闯营伤人了?如实交代!” 何威突然问向那个手下。 对方心中一喜,赶紧求救:“将军,小的只是一时情急…… 他们这军营根本不成样子,谁知道有此严令? 而且是他们阻挠在先,小的也是为了将军的虎威……” 锵——噗! 他话未说完,刀光乍起。 好大一颗头颅,竟被一刀斩断,高高抛上半空。 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少将士直接亮出了兵器。 就是霍剑霆,眼皮也为之一跳,眯眼望向马上的何威:“你……” “这确实是他先犯了军法,该杀!” 何威淡淡回刀入鞘:“我现在给了你交代,霍剑霆,你这就随我去营中说话吧!” …… 新立起的军帐之中。 只有霍剑霆和何威两人,一坐一立。 后者身上的气势,一直稳稳压在霍剑霆的身上。 直到霍剑霆开口想要问他来意,他才抢先一步问道:“霍千总,你到唐州也有数月了,可知此地眼下的局势么?” 霍剑霆若有所思,不急不缓地回道:“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我唐州,位处于大宁北疆,最北之处,几与渊国接壤,隔五连山对峙。 之前确实相当被动,须时刻提防渊人南下侵入。 但如今,重新夺回旬谷关,便安稳了些。” “嗯,还有么?” “还有就是,唐州各地,也和我大宁别处一样,有世家豪族,霸占大片田地矿产,使我官府所能掌握的资源极其有限。 对了,还有一些藏身山中的小股盗匪,不时滋扰地方,对我边军也有着一定的影响。” “你说的,对也不对。” 何威突然起身,来到一旁帐壁前,将那儿卷起的一轴地图放下。 霍剑霆一眼望去,就见这是一幅起伏连绵的群山图。 虽然远不如后世的卫星地图那样一目了然,但其山脉走势,还是颇为清晰,让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五连山,及其余脉群山。 而除了山体走势之外,群山之中,还被何威标注了十多个红点,格外醒目。 “你可知道,你口中所谓的小股盗匪,其规模早达数千之众。 他们纵横在唐明随泰安……各州之地,早对我军后方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许多人,将其只看成是疥癣之疾,但其实在不知不觉间,他们早成我北疆的心腹之患!” 何威神色凝肃,手指在那一个个红点上划过。 “他们的寨子,藏在深山之中,却又卡在一些进出五连山的重要节点上。 进,可以迅速出山,抢掠各地物资。 退,则是能在我大军入山时,风流云散,遁入这苍茫群山之中。 这四五年来,我边军十多次出兵入山,却极少有所斩获。 而因为一直有渊人在北,使我不敢全力进剿,导致他们愈发放肆,日益坐大。 如今,更是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霍剑霆静静听他道来,知道很快就要到关键处了。 “就在数日之前,后方泰州,安泰镇,竟也遭遇盗匪突袭。 整个镇子,上千男女老幼,一夜之间,尽被这些盗匪所杀。 而那一夜,留在镇子里的,还有两支队伍。 一是朝廷所派,运往我北疆的二十万两饷银,以及等量的布帛……” 霍剑霆的神色终于是变了。 这些盗匪还真是猖狂没边了,居然敢抢官府的物资! “而另一支队伍,更为关键,是新上任的监军司马,许舟,许大人! 这两支队伍,也在这一夜后,尽数消失不见。 也就是说,银子布帛,和我朝廷二品官员,都落到了盗匪之手。 他们更是猖狂地留下字据,让我们用他们首领过天王来做交换。” 霍剑霆肃然:“所以明帅的意思是?” “我们自然不可能妥协,而且,那之前落网的盗匪首领过天王,也早就在被捉拿后,因伤势过重,死在狱中。” 何威看着霍剑霆:“明帅的意思,人必须安然救出,物资也必须全部拿回,那些盗匪,更是必须尽数剿灭。 而我,就接下了这一道军令!”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深沉:“但我们也有顾虑,若是那许司马因此有个好歹,朝廷必然不会轻饶,尤其是明帅……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确保许司马安全之下,剿灭藏在山中的盗匪。 而这,就需要有人与我大军配合,涉险入山,先一步把人救出来了。” 话到最后,何威正色看向霍剑霆:“霍剑霆,你之前种种,我都已知晓。 尤其是之前穿越五连山,奇袭旬谷关一战,更显出你最善于以奇致胜。 今日,我希望你能只带少量人手,再深入五连山,与配合着,剿灭五连山群盗,还我唐州一个清静安宁。 怎么样,霍剑霆,你可愿接受这一军令么?” 说话间,他已将一纸手令取出,推到了霍剑霆的面前。 最后盖着的,鲜红一方,正是明帅的将令! 第五十六章 一切都很顺利 五连山连着山外山…… 横跨两国,连绵千里的五连山,其中地形山况,要比想象的更加复杂多变。 百十人的队伍投入其中,就如撒盐如汤锅,转眼就没了踪影。 霍剑霆一行五人,正走在荒草遍地,树荫遮蔽天日的山林小道上。 此时的他们,早和其他那些分散到山中各处的小队,断开联系。 只能顺着山势走向,摸索着往山林更深处钻,希望能找到山贼盗匪们的蛛丝马迹。 临近傍晚,山风呼啸,四周再度陷入幽寂。 “大人,咱们为何要接下如此艰巨的差事?” 一个部下在犹豫了一阵后,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 这也是其他人所在意的,顿时四双眼睛都落到霍剑霆处。 他扫了这几个随自己从死囚营杀出来的兄弟一眼,语气深沉:“你们觉着我有的选么?” “啊?这是何意?” “还记得那何威到我营前,一刀斩杀了自己的传令兵么?” 见几人点头,霍剑霆冷笑一声:“他既能以军法当众杀了自己部下,自然也能以军法处置了我! 我敢肯定,当时在他营中,我若拒绝不从将令,下一刻,自有刀斧手杀入,将我直接就地处决!” “这……好卑鄙!” “所以,这差事再难,我也得接,而且还得做出成绩来……” 霍剑霆说话间,突然耳朵一动,抬手示意。 众人立刻噤声,学着他凝神扫视,细听四周动静。 很快,一阵杀声就被风隐约送了过来。 这让霍剑霆双眉挑起:“走,过去看看!” 难道是自家部下遭遇了山中盗匪,双方交上手了? 五人都是身手敏捷,善于翻山越岭之人。 此时全力赶路,没过一会儿,就翻过一座山坡,便看到下方山坳处,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十来具尸体。 一方只剩下带伤的两人,背靠背倚着大树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而另一方,则有着十多人,包围了他们,正车轮战般不断发起攻击,还带着偷袭。 只一会儿工夫,其中一人再中一刀,软软倒下。 而最后那人,在失去后背依靠之后,也被一根短矛突袭得手,身受重伤。 “你们……” “哈哈哈哈……高瀚,任你再强,今日也得折在咱们手上!” “卑鄙!” 高瀚呕出一口血,目眦欲裂:“原来你们狂风寨和黑虎峰早就勾结到了一处……” “现在才想明白这点,太迟了!” 为首之人一脸得意地说着话,目光锁定对方:“过天王在山里,我们还惧你和高大嫂三分。 但现在,他已自身难保,你们青云寨当了这么久领头的,也该换个人选,再把多年下来的一切都分给咱们了!” 这话让高瀚心中更是急怒,又是一口血喷出,脚下一个趔趄,便要扑倒。 对方即刻抓住机会:“杀!” 左右众人也一气杀上,所有兵器,都直刺高瀚全身。 就在这时,一声嗖响忽至。 那为首之人刚要做出应对,利箭已噗哧穿透他的脖颈,将他钉在了树干之上。 紧跟着,是不断的嗖嗖破空声。 五六支箭矢,更是连珠而来,全部射在那些反应不及的盗匪身上。 惨叫声中,所有人都顾不上杀高瀚,急忙转身防御。 口中更是叫骂不休:“什么人,竟敢暗箭伤人……啊——” 在又一人被一箭射杀的同时,四条人影已如猎豹般,从前方山坡一扑而下。 他们凶狠杀到,只一个照面,就把两倍之敌杀得全无招架之力。 都不需要霍剑霆再出手,四个部下,就把剩下众人都刺翻。 高瀚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怔忡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居然有人会来救我?” 可看着这些完全陌生的人,他又更迷茫了。 直到霍剑霆一把扶住几乎倒地的他,一阵晃悠:“兄弟,你没事吧?” 高瀚才清醒了些:“死,死不了……你是哪个寨子的兄弟?” “我是山外来的。”霍剑霆直截了当。 高瀚目光一垂,正看到他手上那把弓,神色又是一变:“你是官府的人!” 这等军中兵器,他作为山中盗匪,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这让他更是警惕,立刻要握刀作战。 但失血脱力之下,这反倒让他的脑子更加发昏,手一软,刀反而当啷落地。 霍剑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恨声道:“应该说,我们之前是官府的人! 可现在嘛,却老兄你没什么区别了。” “什么意思?”高瀚头脑昏沉,但还是强撑着问道。 “我们被上面当官的不断克扣粮饷,早就活不下去了。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就杀了那几个当官的,逃进了五连山来。 听说过天王是咱们山里有名的好汉,最是能接纳兄弟,所以特来投奔!” 说话间,霍剑霆身上自有着一股凶煞之气,让人不得不信他所言真实。 “我也不瞒你,本来见这边厮杀,我也不想多事的。 但听到你提及过天王,自然不能看着,这才出手。 所以兄弟,你真是过天王的人? 可否引荐我们几个去山寨,拜见投奔过天王?” 高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阵犹豫。 但在感受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冷,又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后,还是迅速咬牙做出了决定。 “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不敢,我叫石磊!” 现在霍剑霆之名已在唐州传开,所以便借了留守军营的兄弟之名。 “石兄弟既然救了我,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不过眼下山中各寨暗流汹涌,你真肯跟我去寨子? 要知道,现在天王他也出了事,难说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大的凶险……” 霍剑霆露出一副纠结的模样。 但很快,也是把牙一咬:“我既是来投奔过天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而且,救人要救到底……” “好,你按我说的走……” 高瀚当即把去山寨的路径方向快速说了。 说完后,终于气力不继,昏迷过去。 看着这个陷入昏迷的家伙,霍剑霆嘴角轻勾。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切可太顺利了! 第五十七章 青云寨,高大嫂 作为被官府重点关照的一股盗匪。 过天王所立的青云寨,藏得那是相当之深。 赫然是在一座群山环绕的险峰之上。 四周山道交错迷踪,又设有层层关卡。 官府就算真领兵到此,看着如此险绝的山寨,多半也只能望洋兴叹。 哪怕有十万大军,想要正面攻破这山寨,都未必能有几分把握。 可要是有一支精锐,能偷摸着绕过那些关卡,渗透进入山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霍剑霆在穿过那几处险阻时,心中不禁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来。 靠着带了高瀚前来,他们这一路并没有受到阻难,只是随身的兵器,在上山之前,全被收了去。 然后,在一个自称魏江的书生模样的头领出现后,高瀚也被寨子里的人接走,他们则被安顿进,半山腰的一间院子里。 院外,是几十个刀枪出鞘,箭矢在弦的喽啰。 院子里,则是门窗大开,无遮无拦,让他们完全暴露在了攻击之下。 这让四个部下心中难免不安。 倒是霍剑霆,安如泰山地坐在那儿,喝着山茶,目光好奇地扫视四周,好像要把一切都熟悉记住一般。 又过半个多时辰,魏江才又出现。 “石磊兄弟,刚才多有怠慢,还请不要介意。”他笑眯眯地见礼,并让人把一些食物送上来。 “无妨,不知高兄弟的伤势怎么样了?” “叫寨子里的大夫看过了,虽然受伤不少,但好在都是皮肉伤,性命无忧。” “那就好。” 霍剑霆呼出一口气:“那他可有醒来,证明我们……” “放心,我已知你们是友非敌了。” 魏江呵呵笑道:“要不是你们出手相救,只怕高兄弟他已经…… 所以这份人情,我们青云寨不会忘记。” 霍剑霆略微挑眉,然后就见对方又是一拍手。 当下里,就有一个汉子端了个托盘过来,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元宝,怕是有三五百两银子。 “魏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兄弟,我也不拐弯抹角,你救我们兄弟的命,我们认,这就是谢礼。 但你们想就此入我山寨,却是……” 见魏江一脸为难,霍剑霆神色变了几变:“为何?” “实不相瞒,最近寨子里接连出事,就连天王他也被鹰爪子给抓了去。 现在还有其他寨子的人要对我们下手,有些事情不得不防啊。 而且,你还是官府的人,我们就更不敢冒险留你了。. 所以……这一点银子,聊表谢意,等将来有机会,我们再重重相谢!” 说着,魏江更是直接起身:“今日天色不早,几位就先在这院中歇息一晚,等天亮之后,再送你们离寨。” 霍剑霆还在沉吟,一旁的部下已拍案怒喝。 “这就是你们青云寨的待客之道? 都说过天王是咱们北疆绿林道上首屈一指的大豪杰,原来也不过就这点气量!” “洪量!”霍剑霆立刻出声喝止了手下的嘲讽。 “魏兄,我的兄弟一时情急,没个把门的,还请见谅。” “无妨,是我们不够讲究在先,被埋怨也是应该的。” “不过,你们有一事也确实做错了。” “哦?还请赐教。” “这些银子,还请收回去。” 霍剑霆笑了一下,手一翻,把一锭黄金拍在了桌上。 这是进山前,他跟何威讨要的。 光是这一锭金子,就抵得过那整盘银子有多了。 “我等虽是亡命来投,却也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之前救人,图的只是能名正言顺前来拜山,而不是这点谢礼。” 霍剑霆语气诚恳:“既然魏兄你们有难处,有顾虑,我不会强求。 明日,我便告辞下山。” 魏江有些意外地端详着眼前的青年,片刻后,轻轻一笑:“那敢问石兄弟,下山之后,你们又有什么打算?” “这五连山中,又不止你们一家山寨。 我想,总有有胆魄的寨主能够慧眼识才的。” 魏江盯着他说出这番话后,神色又是几变。 随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大嫂!” 一个好听慵懒的声音随即传入房中:“老魏,你这是想留下他们了?” 随着这话,旁边的一面墙壁突然转开,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娉婷而出。 在看到来人时,就是霍剑霆,眼神也恍惚了一下。 这是一个绝对的美人。 美得足以让所有男人都为之心动。 恨不能把她搂入怀中,好生疼爱,或是蹂躏一番。 她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 有着少女的娇美,又有着妇人的风情。 虽只是这么款款而来,走动的几步,就让人为之迷醉,心跳都快了三分。 这是一个满布强人的山寨里该出现的女人么? 当这个念头猛然生出时,霍剑霆一个激灵,迅速回神。 正对上那张巧笑嫣然的,玩味俏脸。 “大嫂,这位石兄弟武艺出众,为人也没的说。 现在我山寨正是用人之际,我以为还是把他留下为好。” 魏江正色说道:“而且刚才的试探,我们也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是啊,你确实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高大嫂绕着霍剑霆,转了一圈,轻笑着点评道:“武艺、为人,胆略……也都是咱们山上都少见的。” 一股幽香,随着她的说话,不断侵入霍剑霆鼻端,最是诱人。 “但,也正因如此,我反而更不放心了。 你不会是受什么人指使,特意混进我们寨子里来的吧?” 说话间,一双星眸更是盯在了霍剑霆的脸上。 霍剑霆咧嘴一笑:“这事看着确实挺巧合的。 但夫人,你觉着,像我这样的人,真会被人冒险派来当什么内应么?” “确实,以你的能耐,在咱们山里,各寨都会予以重用,绝不会让你冒险当内应。 但你要是杜家派来的人呢?” 杜家? 霍剑霆心头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外间突然有一人愤愤然直冲进屋来,见到高大嫂和魏江,便大声道:“大嫂,魏先生,山下有四寨的人一起前来拜山,说是要跟我们讨一个说法!” 第五十八章 失算了 还是这一座院落的堂屋里。 此时的气氛,与刚才已截然不同。 压抑中,透着火药味,剑拔弩张。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厉声控诉。 “我们狂风寨,还有黑虎寨几十个兄弟的尸体,就这么倒在青云寨附近山中。 程当家的,你们难道不该给个说法么?” “不错!我黑虎寨的兄弟可是亲眼看到的,是他高瀚突然动手,杀了这些人。 他想做什么? 又或者说是,你们青云寨想要做什么?” “程当家的,现在过天王出事不在,这青云寨自当由你说了算。 现在你说说,此事该怎么算?” 被这么多人声讨质问,坐在上首的青云寨二寨主程巡依然挂着招牌似的笑容。 他不急不躁地作揖行礼,又瞥一眼旁边沉默的高大嫂几个。 这才开口:“各位山里的兄弟,你们放心,既然出了事,我青云寨就绝不会逃避,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们五连山中各寨,一向守望相助,我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误会,又或是某些人私下里做的错事。” “程当家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了。” 一个刚才没开口说话的汉子也慢悠悠道:“既如此,就先把凶手交出来吧。 只要把话说开了,又惩治了凶手,我飞鹰寨是愿意帮你们说和的。” “嘿,就只怕有人想要保凶手啊!” 最后一个看着最是瘦小的汉子冷冷开口:“不过我们灵蛇寨,也和大家一个意思!” 明的暗的,阴的阳的…… 各种说辞,其实都是冲着高大嫂而来。 这让她的俏脸愈发阴沉,刚想说什么,却又被自家二当家抢了先。 “大嫂,我知道高瀚是你的亲弟弟,但现在他闯下如此大祸,我们就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这不光是为了维护咱们五连山各寨的情谊,更是为了我青云寨的安危考虑。” “对,把人交出来,就一切好说!” “不止要交人,还得让他交代,到底是谁让他杀我两寨兄弟的!”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官府的人以过天王作为要挟,让青云寨的人对我们各寨下手!” “大有可能……” “够了!” 高大嫂还没发话,旁边的魏江已按捺不住,砰的拍案大喝。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真以为这样说来,就能颠倒黑白!” 他愤然指着这一屋子人,大声叫道:“明明是你们狂风、黑虎两寨的人伏击我们寨子的人在先。 是高瀚兄弟他侥幸没死,回了寨子。 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却被颠倒成他杀你们的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就是想着天王他出了事,你们就开始惦记上我青云寨五寨之首的位置了吗! 也不想想当初,要没有我们天王,没有青云寨,你们四家早就……” “放肆!”程巡突然开口,打断了魏江的怒斥。 随后,其他几人也放声怒斥:“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等面前大放厥词!” “一个书生而已,在青云寨都不是当家的,你也配在这儿说话!” “莫非你就是那个指使之人?” “程当家的,还不先把人拿住,好好审问?” “来人,把魏江给我拿下!” 程巡当即一声号令,旁边几个手下稍微一愣,便上前拿人。 “慢!” 高大嫂终于开口。 猛然起身的她,无论身材还是气场,都不比满堂男子要低。 只这一声,就让那几个喽啰不敢再动。 程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平静道:“大嫂,你要保他?” 说着,又一拍脑门,嘿声道:“瞧我这脑子,都忘了,他魏江一直是跟着你的,你自然得保他了。 还有那高瀚,也是你的兄弟……” 他顿了一下,目光锁定面前美丽的女子,语气森然:“但是,大嫂你可别忘了,山寨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天王他出了事,我们青云寨正需要其他各寨兄弟帮助。 可不能因为一些私心,就坏了大事啊!” “私心?谁的私心?你的,还是他们的?” 高大嫂寒了张脸,目光扫过面前众人:“真道我猜不到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么? 想乘着天王出了事,夺我青云寨? 先派人伏击高瀚,再贼喊抓贼,把我也给一并拿下! 你们还真是处心积虑,算无遗策啊!” 被她一个女子几句话挑破了自家心思,几个汉子脸色都有些变化。 程巡刚想再说什么,却被高大嫂一句截住:“还有你! 程巡,我早看出来你有野心。 可没想到,你的野心竟让你变得这么愚蠢。 你以为和他们联手对付了我,青云寨将来就能由你说了算? 别说寨子里的兄弟未必会服你,就是各寨里的老狐狸,都能把你吃得死死的!” 高大嫂说着,一步步走向程巡。 气势压制之下,把他顶得慌乱后退,张口结舌,都没法辩解了。 “程当家的!” 这时旁边一人陡然叫道。 让程巡的身子猛然一震,迅速恢复镇定。 “高婷玉!” 他一声断喝,直呼高大嫂的姓名:“你别拿这些话来压我! 我做的这一切,都对得起天王,对得起寨子里的兄弟! 倒是你,如此否认,可有证据? 明明就是他高瀚桀骜不驯,跟几个寨子的人结仇杀人,你这是想拉我整个青云寨为他陪葬么? 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那几个喽啰还是有些犹豫。 但被程巡拿眼一瞪后,还是答应一声,上前抓人。 高大嫂和魏江,虽身在山寨,却并不通武艺。 看到这几个手下扑来,只能是向后退让,口中喝道:“你们敢……” 但旋即,还是被各自扣住,更被绳索捆绑起来。 “来人,他程巡要反……”魏江急声叫着。 可让他惊讶的是,虽然院子内外,多的是他们青云寨的人。 但在他的求助里,竟是没一个进来救援的。 “老魏,你省省力气吧……” 高大嫂颓然说道:“这是他们早安排好的,这边都是他程巡的亲信!” 自己这一回,是真个失算了…… 第五十九章 你说话算话么? 高大嫂真做梦都想不到,寨子里的人,会反了自己。 而且还是以这么一个,勾结外人,窝里反的方式。 “大嫂,我这也是为了山寨着想。” 程巡依然假惺惺地为自己作着辩解:“更何况,一切证据都在,你们为了救天王,所以和官府勾结的事情,大家也都查明了。” 他说着,语气又是一肃:“来人,把他们,还有高瀚,全都关押起来,等几位寨主上山,再做最后的定夺!” “程当家的,不,现在该称你一声程寨主了,你果然有胆识,有魄力!” 其他几个寨子的代表见此,终于彻底放心,出声吹捧:“将来青云寨在你的带领下,必然能有一番大作为!”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得到杜……” “咳咳……” 有人一时嘴快,说错了话,被其他人迅速打断。 但一个“杜”字,还是被高大嫂抓到,让她的脸色猛然一沉:“你们居然和杜家勾结,我说怎么会有这一出……” “把她的嘴堵住,带下去。” “娘的,好好一个娘们儿,长得好看,躺床上伺候男人不好么?非要在我们各寨之间出风头。 真当没了过天王,她还能跟我们平起平坐不成?” “不过这女人长的是真带劲儿,要不是杜七爷他点名要她,我现在就办了她……” “哈哈哈,那也轮不到你……” 在这些家伙猥琐的笑话里,高大嫂被五花大绑,押出院子,关入旁边的一座山洞之中。 在她已经陷入绝望时,山下,已有一波人马,又被迎上。 正是五连山各寨,真正的当家做主之人。 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贵客! …… 青云寨中,风云突变。 当家作主者,身陷囹圄。 外来之人,却登堂入室,成了真正做主之人。 这一切,都被霍剑霆看在眼中。 “有趣!” 看着这一幕幕大戏,霍剑霆由衷感叹。 也幸亏自己见机得快,在听到那边堂上起了变化后,便赶紧带人偷偷潜出。 不然,说不定要跟高大嫂他们一样,也落到这些家伙手上了。 “大人,我们怎么办?” “先下山么?” “不,现在正是一个机会!” 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霍剑霆摩挲着下巴,眼中已有光芒闪耀。 目光落回前方,院子里已是一派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山上,更有人不断把酒肉等物送到院中。 看起来,是这几个寨子的家伙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现在正在大肆庆祝。 只可怜了那高大嫂。 如此美人儿,先是死了丈夫,成了寡妇。 现在又被夺了基业,成了阶下囚。 恐怕接下来,她就要成为一份战利品,跟青云寨一样,落到某人手上了吧…… 正这么想着,不一会儿,那边院子里,又出来三人。 当先的,是一个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 无论衣着还是气质,他都和山上的盗匪大不一样。 一看,就不是绿林中人,倒像是官员或是世家子弟。 而他一路行来,却是直奔关人的山洞。 等到了山洞前,两名守卫警惕喝问:“什么人,做什么的?” “这是咱们寨子里来的贵客,你们都退下吧!” 陪同过来的小头目亮着一块木牌下令道,然后又冲那男子点头哈腰。 “七爷,要不就让小的把人带出来,送到那边屋子里去?” “不必,就这儿挺好。别有一番风味。” 七爷笑呵呵地说着,甩手给对方丢出一大锭元宝。 喜得那两人又是一阵鞠躬道谢,这才目送对方进入山洞。 “老柳,你说七爷怎么就看上咱们大嫂了?还费这么多心思……” “咱大嫂论模样身段,还有能耐,哪样不是第一等的? 连天王都对她言听计从,百般疼爱,七爷自然会喜欢。” “可他毕竟是杜家七爷,那身份……” “好啦,那不是咱们该关心的事,我们最该想的,是今后,等下山成了杜家堡的人……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怕什么?” 老柳突然看到身前的兄弟神色突变,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被一双手搂住,顺势就是一扭。 咔嚓一声,他就看到了自己身后,竟多出一人。 但旋即,他已陷入彻底的黑暗。 腰间的佩刀,也在同时被拔出鞘! “有……” 对面之人刚张口喊出半声,寒芒一闪。 他的咽喉,已被一刀穿透。 叫声顿时被切断,连山洞口都没能传到。 迅速料理两人后,霍剑霆给跟上的手下打了个手势,自己已悄然钻进山洞。 洞中,黑黢黢的。 只有最里头,有着一点火光透出。 同时透出的,还有愤恨中带着惊恐的女声。 高大嫂,再没法保持一贯的冷静了。 “杜天德,居然是你!” “嘿嘿,婷玉,你早该想到的,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你……我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甚至只能沦落到五连山里,当一个山贼,你居然还能找过来……” “谁让我对你一往情深呢? 当初那骆文生和你定了亲,还不肯把你让给我,他自然该死。 还有你的父亲,还有你两个兄弟,居然妄图去官府告我,之后还想带你逃走…… 我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但婷玉,我对你是真心的,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可你怎么就如此不懂珍惜呢? 甚至为了逃避我,宁可在山里当个土匪婆,居然还跟了那什么过天王! 你真以为入了山,就能逃离我么? 我这不就又找到你了? 为了你,我这次可是动用了许多关系,五连山各寨,官府,还有军队…… 这一次,我不光要彻底地得到你,我还要把整个五连山中的力量都收归杜家,还有那个坏我杜家大事的霍剑霆……” 面对着自己迷恋多年的女人。 一切又都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此时的杜七爷,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中带着些得意的癫狂。 手更是向前探去,便要去解高大嫂的衣裳。 “不要,你放开我……”高婷玉奋力挣扎。 但手足被绑着的她,身为弱女子的她,又怎可能摆脱对方的侵犯呢? 这让她绝望,浑身颤抖着,尖叫着。 “谁来救救我,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在女人绝望的尖叫声中,一个声音自黑暗中响起:“你说话算话么?” 第六十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霍剑霆入洞已有一会儿。 他听到了一些东西。 本打算继续隐藏,却在高大嫂的求救声中,现身出手。 在这一句说出的同时,他已掠身到杜天德身后,一把扣向其脖颈。 可突然间,他神色一凛,身体猛然拧转。 也是在同一瞬间,一道细芒自杜天德的肋下穿过,直取霍剑霆的腹部。 这一招委实突然,阴狠。 要不是霍剑霆余光瞥见了那一道寒光,恐怕便要阴沟里翻船了。 谁能想到,看似儒雅贵气的杜七爷,居然还有这一身剑术? 细剑几乎是贴着霍剑霆的腰间刺过,割开了他的衣衫。 而杜天德已猛然转身,手腕颤抖间,几朵剑花在空中绽放,继续笼罩攻向霍剑霆。 “你该死!” 他面目狰狞,如同野兽。 任谁,被人坏了好事,还识破伪装,都会心生杀意。 霍剑霆急速朝后退去,暂避其锋芒。 这家伙剑上的造诣不在班博尔、慕容霸这样的渊人猛将实力之下。 可以说是他近来所遇的敌人中最强的存在了。 怪不得杜天德敢冒险入山,原来是有所凭恃啊。 剑招连绵迅捷,更是刁钻毒辣。 速度快得让霍剑霆甚至都抽不出时间拔刀。 他只能是一退再退,却也无法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嗖嗖的裂空声,在黑暗中不断连响,使里边的高婷玉更感心惊和愤怒。 “杜天德,原来我哥真是你亲手所杀……” 看着那黑暗中依稀可见的剑光,她猛然想起了当初之事,想起了自己兄长凄惨的死状。 那身上的密集剑痕,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该死!” 杜天德厉声叫着:“我给过他机会,是他一直阻挠我娶你,所以我就杀了他! 还有你,你更该死!” 尖利的呼喝声中,更为猛烈的剑光爆裂开来。 直如疾风暴雨,笼罩霍剑霆周身,让他连躲闪做不到。 但就在这时,霍剑霆眼中厉芒闪过。 随着厉芒闪过的,还有锵然鸣响,以及一道更为璀璨的霸道刀光。 当—— 那细密如雨点般的快剑,被这一刀迎面破开。 一直后退闪避的霍剑霆,其实也在一直抽着刀。 一点一点地,把刀从鞘中抽出。 同时,也在蓄着势。 当杜天德最凶狠的剑招爆发时,他的势也已蓄满,暴然出刀。 虽然还有几点剑光落在肩头腰间,带出几许血花。 但这一刀,却如惊雷划破夜空。 将一切剑招尽数粉碎,正中杜天德的胸口。 噗—— 刀光带出的,是血光和惨叫。 杜天德整个人更是倒飞而出。 或许他剑术凌厉,武艺高强。 但终究只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论拼命搏杀,怎都不如霍剑霆这个两世兵王! 一刀得手,霍剑霆身形一顿再起,紧追上去。 在敌人尚未落地的当口,已然追上,又是数刀劈出。 登时间,杜天德惨叫连声,双手,肩头连续爆开。 最后当啷一声,手中剑已落地。 刀锋更是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 那边的高婷玉都惊呆了,一双妙目死死盯着霍剑霆,生怕这是自己生出的一个幻梦。 自己真获救了? 直到听见杜天德涩声开口,她才确信这是真实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该知道我是谁,杀了我会有什么后果! 现在整个青云寨已落到我手上,外头还有官军正在赶来。 只要我出事,你们都得一起陪葬!” “杜家七爷嘛,我知道。” 霍剑霆挑眉一笑:“这次的一切,都是你们杜家牵头,想要来一场官匪勾结,从而将整个五连山绿林势力都吞下吧? 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胃口啊!” “这不过是我们杜家夺回唐州的第一步罢了。” 杜天德回看着霍剑霆,语气从容淡定。 这时的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也不见被人拿刀挟持的恐慌。 重新变回了那个睿智多谋,掌控一切的杜七爷。 为了说服眼前之人,他甚至还透了点口风出来。 果然,霍剑霆的眼眸一凝:“夺回唐州?” “唐州,一直都在我杜家掌握之中…… 直到十年前,渊人犯境,旬谷关丢失,朝廷又让明宗越镇守本地。 我们杜家被不断打压,步步退让,把多少好处都让了出去…… 到如今,甚至连在手上的田地,都要被他们重新拿回,分给那些丘八贼配军!” 他眼中满是怨恨,但旋即又轻轻一笑。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他们帮我们拿回了旬谷关,使我唐州再无外忧。 那接下来,就该从明宗越手上把属于咱们的唐州拿回来了。 你们山寨,将来也会成为我杜家控制唐州的合伙人! 看你身手,在青云寨中地位应该不低吧? 只要你现在改变立场,成为我的人,那我就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不管你将来是想继续在山中称王,还是想换一种活法,我都能满足你,让你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杜天德的口才相当了得,此时说来,更是充满了诱惑。 足够让任何一个有些野心和需求的人为之心动了。 高婷玉在后边更为紧张,忍不住叫道:“你不要信他,此人最是出尔反尔……” “他们就是这样被你们杜家说服收买的?” 霍剑霆挑唇一笑,淡然问道。 “当然,他们各寨之人,落草为寇图的什么? 不就是能过上衣食无忧,金银无数的好日子么? 跟了我们杜家,自然一切都能得到满足,所以又怎可能继续为那什么过天王卖命? 把他卖了还差不多!” “杜天德,你该死,我一定要杀了你……”高大嫂愤怒到几乎疯狂。 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因他而死…… 要不是现在她被绑着,此时已经扑过来,哪怕拿牙咬,也要咬死这个仇人。 霍剑霆却没有理会女子的叫嚷,只盯着杜天德:“你误会了,我指的不是山里的盗匪,而是何威他们!” 这一句话,却让杜天德的脸色一变,惊道:“你怎知道是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心中突生警兆,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山寨里的人! 第六十一章 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然不是山寨里的人,他是才来我们寨子的石磊!” 高婷玉这时连声大叫:“石磊,你不是想入我青云寨么? 我现在就答应你,只要你杀了他!” “我也不叫石磊。” 霍剑霆却把头一摇,让高婷玉都是一愣:“你……” “不过高大嫂,咱们还是可以做一笔买卖的,我帮你,你也帮我,如何?” “你……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我希望到时你们青云寨能帮我一起对付杜家,和他们的帮凶。 不管是这五连山里的,还是山外的……” “你疯了?!” 杜天德都震惊了,顾不上咽喉处还被刀锋压着,急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杜家在唐州,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在官府,在绿林,在民间,甚至在京城,我们都有无数人脉关系…… 只要我们动动指头,别说一个青云寨,就是整座五连山,我都能毁掉! 与我们为敌,就是明宗越,都没有这个胆子!” “明帅不敢,我却敢。” 霍剑霆望着对方的双眼:“而且,我霍剑霆与你们杜家,早已结下深仇,不死不休了!” “你简直……” 杜天德一句话没说完,神色突然就变了:“你说你叫什么?” “霍剑霆,就是那个你们想借何威之手,把我坑死在这五连山中的霍剑霆!” 杜天德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从刚才的信心满满,一下变得愤怒、怨毒、恐慌…… “是你!” 他咬牙怒视面前之人:“居然是你!” 高大嫂则彻底陷入了震惊,只不断看着霍剑霆,满脸惊讶。 霍剑霆之名,即便是在五连山中的她,也早有耳闻。 保唐州,战渊军,夺旬谷关。 这一场场战绩,就是他们这样的绿林中人,听了都要挑着大拇指称一声英雄。 可没想到,这个英雄居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且,竟还这样的年轻…… 而自己,居然只把他当成寻常兵将。 想到自己之前的态度,高婷玉都有些脸红了。 “就是我了,你们一直想要害我,现在还想用什么说辞来拉拢我啊?” 霍剑霆讥诮地笑着:“哦对了,还有一事,我得跟你确认一下。 你们一直都在怀疑杜天泽的死与我有关对吧? 你们怀疑对了,他就是被我杀掉的,不是渊人!” 看着目光冷冽的霍剑霆,杜天德的心已沉入谷底。 之前,杜家只是怀疑杜天泽的死与霍剑霆有关,就要除掉他。 而现在,他直接道出了真相,那自己,还有活命的可能么? “霍剑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杀我杜家人会是什么后果么?” 杜天德愤然盯着霍剑霆,就好像要拿这样的态度来威吓一般。 但效果嘛…… “后果?让我想想…… 无非就是多杀一些人,比如说,把杜家上下全都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反正我都已经杀了不少人了,也不在乎造更多的杀业!” 这下,杜天德彻底没了话说。 “当然,你要想活命,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霍剑霆话锋又是一转:“如果你肯把你们的全部计划都说出来,我或可饶你不死! 先说说,何威所部,会在什么时候赶到? 还有,后续你们打算让这些山寨的人做什么?” 回应他的,却是沉默的杜天德。 “这么看来,你也不是很想活嘛……” 霍剑霆注视着杜天德,片刻后,笑了。 他看得出来,这是疯狂而冷血的家伙。 不光对别人冷血,对自己也同样冷血。 而更关键的是,眼下的他,没有更多时间来炮制对方,从其口中挖出有用的东西来。 所以…… “那就很遗憾了,杜七爷!” 在杜天德神色一变的同时,刀已下勒,切断了他脖子上的动脉。 鲜血喷射出来的时候,霍剑霆已闪身让开。 杜天德一脸的难以置信,拿手捂住自己的脖颈。 张嘴想说什么。 但旋即,大量的失血,已让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他到死都还不敢相信,霍剑霆会如此果决,说杀,就把自己给杀了! 就连高婷玉,都是一脸的惊讶。 这个让自己恨之入骨,又充满恐惧的仇人,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轻易…… 直到霍剑霆来到她身前,拿刀挑断她身上的绳索,高大嫂才收回心神,复杂地看着他:“你……” “高大嫂,你之前可是说了的,要是有人能救你,你什么都答应。” 高婷玉愣了下,很快,巧笑生出,还伸出一只手来,示意霍剑霆把自己拉起来:“霍兄弟为我全家报了大仇,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霍剑霆猛然发力,把人从地上拉起,同时另一手已搂住她的腰肢,让她不至于因为手足酸麻而倒下。 美人在怀,幽香暗送。 玲珑的曲线,曼妙的触感,通过渐渐粗重的呼吸传来。 “这可是你说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首先得答应我,青云寨得站在我这边。” 高大嫂瞥他一眼,笑容更盛:“当然,咱们现在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既同坐一船,那就请大嫂你给我交个底,现在,寨子里还有多少可信可用之人?” “我们寨子五百人里,至少有三百是可以信任的。” 高婷玉这时也正经起来,目光闪烁:“只是他们,之前都被留在上方主寨,现在则很可能被程巡欺骗或关了起来。 再加上那边院子里都是他们的人……” “有人手便好,那咱们这就兵分两路。” 霍剑霆心中已有计划,当即做出安排:“你带我两个兄弟上山,把上头的人手带出。 而我,去救其他人。 我们得赶在天亮,官兵到来之前,把青云寨重新夺回,把主动权捏在自己手上!” 高婷玉看他一眼,咬了下嘴唇,还是一口答应:“就按你说的办!” 虽然依旧有些冒险,但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时,才刚近三更。 那一支足以镇压全场的军队,还在数十里外,隔着十多个山头。 第六十二章 我就知道…… 半山腰的整个院落都一片热闹。 碰杯声、欢笑声、叫嚷声……充斥了每个角落。 只有最偏僻的一间屋子里,此时显得格外冷清。 只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 “老魏啊老魏,你向来都是聪明人,不会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吧?” 青云寨四当家,和魏江关系最近的孙火,此时正苦口婆心,不断劝说着。 “眼下,只有听程老大的,跟他们合作,对我们,对整个山寨才是最有利的! 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难道你就真想跟他们陪葬? 那高瀚一向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这次更是死定了,你……” “你说完了没有?” 魏江终于开口,语气极其冷硬。 “你不要不知好歹!”孙火也来了气,呵斥道。 “现在就连大嫂都落到了他们手上,有杜家,还有官军,再加上其他各寨的人马陆续赶到。 我们青云寨还凭什么自保?凭什么去和他们斗? 还有……” “我只知道我这条命是天王他救回来的,大嫂对我更是信任有加,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背叛了他们!” “可天王已经死了!就是死在明宗越的手上! 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帮他报仇,去杀了明宗越。” “那大嫂呢?” “大嫂将来会是杜家的人。 只是牺牲一个高瀚而已,你能保住的,是整个寨子,几百个忠心的兄弟!” 孙火都急了:“你不会真为了所谓的报恩和忠心,就把自己,还有那些兄弟的命都搭上吧? 现在,我只要你出面,把上边寨子里的人都收拢了,让他们乖乖听话。 将来,咱们青云寨几个当家的位置,就一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魏江就这么盯着孙火,跟看傻子似的。 终于把他看得发了火:“你不要逼我!” 说着,竟已拔出刀来,扎在跟前的桌子上。 “我只问你一句,你真觉着这些话会成真?” “什么意思?” “他们真会说话算话,让我们寨子继续立在这儿,而不是过河拆桥? 一旦我们没了利用价值,以杜家人的狠辣,你我,还有兄弟们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没有? 还有狂风飞鹰各寨的人,他们真会放过我们?” 孙火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也就在这时,房门呼的被人撞开。 “你想的不错,老魏,你还真是个聪明人!” 来人笑着,一冲而入。 “什么人?!” 孙火急忙喝叫拔刀。 但却慢了一步。 他胸口被一下撞中,身子向后倒去。 已扑进他怀里的霍剑霆,手上动作不断,凌厉的一肘,正砸在他的脖颈动脉处。 把他百多斤的身体硬生生打得从后倒变成侧翻。 连惨叫都不及发出,便已横翻晕厥。 “老魏,看来高大嫂还真没看错你。” 霍剑霆笑着手一翻,刀光掠起,已帮魏江断开绳索束缚。 “你……石磊,你居然还在山上?” 魏江一脸的惊喜,跟着,又反应过来:“你说大嫂?你也救下她了?” “当然,她现在已去了上边山寨,夺回兵马,准备杀下来了!” “可现在这儿各寨人马众多,不下三四百人,还有杜家的人……” 魏江顿时一阵顾虑:“而且听他说,还有大批官军正在赶来。 我们还夺得回,守得住么?” “这就需要咱们做事了。” 霍剑霆淡定一笑:“你最熟悉这儿,应该有办法的!” …… “哈哈哈哈……范当家的,你果然好酒量,来,再干一碗!” “哈哈哈!再干! 明日开始,咱们就真是袍泽兄弟了,以往的那点矛盾,就都跟着这酒一起干了!” “咱们今后跟了杜家,必然是吃香的喝辣的,唐州境内,还不是横着走,想要什么有什么……” “那是那是,所以咱们更该敬的是杜六爷和杜七爷才是……” 大堂之上,这一干盗匪头目都已经喝得醉醺醺。 此时,更是围定了一个锦服男子,不住敬酒。 相比于杜七爷的张狂,杜六爷杜天颖要显得沉稳许多。 杯中酒水也没喝几口,只笑吟吟看着众人:“是在下得多敬各位才是。 要没有你们,今日的一切就不会如此顺利。 而且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我杜家需要仰仗各位好汉。” 说着,他又端杯,浅尝辄止。 “哈哈哈,好说好说。 只要你们杜家给的好处够多,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众人再度哈哈笑着,举碗痛饮。 这时,那一坛坛的酒水都已见了底。 见状,有人又放声大叫:“来人啊,快再拿酒来! 偌大个山寨,不会连这点酒水都供不上吧!” “来了来了,酒来了……” 很快,外头就是一阵答应。 几个喽啰装扮的汉子,吃力地把一坛坛酒水搬进来,送到每个首领,每个当家的面前。 正喝得兴高的众盗匪顿时大喜,都不待细看的,已又哗啦啦倒满了酒,直往自己的嘴里送。 “杜六爷,小的也给您满上。” 一个汉子还很是体贴地凑到杜天颖的身边,要给他倒酒。 却被他一把拦住。 “不必,我不胜酒力……” 突然他的目光扫过对方:“你很面生啊,刚才不是你上的酒……” “我那兄弟也喝醉了,所以我来伺候各位。” “好……好酒……” 这边还在对话,那边一个急喝两碗的头领在连声叫好后,身子一软,已醉趴在桌上。 “哈哈哈,老邓,你好不济事,才这点酒就醉……呃……” 旁边一人,才刚笑话一声,自己身子也是一震之后,缓缓倒了下去。 转眼间,一个两个三个…… 这堂上众多盗匪头目,居然都先后醉倒。 笑闹声,叫嚷声,一下都变成了沉重的鼾声。 杜六爷的心陡然紧起,一按桌子,便要弹起:“你!” 可他才一动,面前之人却比他更快。 一只手,已经猛然落下,按在他的肩头。 把杜天颖的身子生生按了回去:“杜六爷,我想你还是不要乱来的好!” 与此同时,一阵杀声,突然自上方倾泄而下。 使杜六爷的脸色更是一白:“我就知道,跟这些废物合作很不稳妥……” 第六十三章 我们又见面了 东方熹微。 何威从自己的军帐中走出来。 守夜的部下,赶紧上前见礼:“大人。” “唔,他们答应招供没有?” 他一面接过亲兵送上的水漱口,一边问道。 “没有,我们上了不少手段,他们居然硬挺着,说自己不知道霍剑霆去了哪儿,也不肯按我们说的做!” 何威吐出水来,冷哼一声:“还真是几个硬骨头啊! 也不知那霍剑霆给他们灌了什么迷药,到这时候,居然一个个还如此忠心!” “那……还要继续用刑么?” “不必了,都处理了吧,留着也是累赘。” 何威又拿过布帕擦了把脸:“今日先把青云寨拿下来,收服了那些个盗匪。 再以他们为向导,搜遍整个五连山,霍剑霆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他眺望着远处,起伏不定的山峰:“到时,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再加上许大人的供词,以及杜家的运作…… 足够把明宗越轻松拉下马了!” 在他轻描淡写地道出计划之后,呜呜的号角声响起。 整支队伍迅速收拾启程,再度向着前方的目标山峰进发。 …… 五连山中,地形最是复杂。 虽然那青云峰早在昨日就已遥遥可见。 可直到今日过午,离着山峰还有十数里,还得越过两三个山头。 而这时,山路更是变得极度狭窄崎岖,使几千人的队伍根本就铺成不开。 只能是排成一字,稀稀拉拉地向前。 “这要是真强攻青云寨,只怕我这点兵马根本就不够用的。” 望着前后队伍,士气不断低落,何威心中叹道。 “但好在,这次压根不用真作战,只要到了那儿,青云寨便唾手可得。 其他几寨,也将为我所用……军功在手!” 想到接下来的封赏,再加上杜家的照顾,何参将心里就是一阵火热。 这次自己必能被提拔为总兵,再过两年,只要经营得好,成为明帅那样,唐州全军主将,也不是幻想。 “什么人?” 这时,前边先锋警惕喝问。 那边有树木分开,几个衣衫破旧的汉子,卑躬屈膝迎了过来。 “可是何将军当面?小的们是奉了我们当家的之命,特来给大军引路的。” 对方连连鞠躬行礼,还高举着双手,示意自己绝无歹意。 “放他们过来说话。” 何威双眼一亮,杜家人果然靠谱,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自己过去领功了。 有些轻蔑的望着跪在面前的汉子,他沉声问道:“你是哪个寨子的人?” “回将军,小的几个都是青云寨的。 其他寨子的兄弟并不熟悉附近道路,只有我们,能带大军走更安全的好路。” “那就有劳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这次立功,本官之后必有重赏。” “谢将军,谢将军……小的万荣……” 何威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又一点头,就示意他头前带路。 当下里,有了这几个更熟悉山中道路的人领着,队伍行进也果然更为顺畅。 不一会儿,又是几里山路走过。 似乎离着青云寨更近了,但那太阳,却也慢慢往西沉去。 “这还有多久才能到山下啊?” 何威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回大人,快了,转过前边的山坡,再往前就是咱们的青云峰山脚。” 在万荣的指引下,何威眯眼远眺。 就见那儿是个九十度的转角,道路更是急剧收缩。 一边靠山,一边则是高高的悬崖。 看着实在凶险万分。 “这里竟如此险要么?” “是啊,这正是咱们青云寨能固守多年的关键所在。 这一段叫作鬼见愁,神仙来了都不好走。” “哈哈哈……好名字……” 按下心中的不安,何威继续让人领路进发。 很快,他们就来到那急弯前,队伍因此拉得更长。 前锋队伍小心翼翼地贴着山壁转过,几乎和后方断了联系。 何威在仰望了头顶郁郁葱葱的山峰后,也终于迈步向前。 可就在他和背后的旗帜一起走上这条险道时,前方却有连声呼喝传来。 “你们做什么?” “给我停步,不然我们放箭了!” “怎么回事?”何威赶紧快走两步,便要过去查看情况。 “大人,那几个盗匪突然撒腿跑了……” 有部下大声回答,却让何参将的心猛然提起。 “不好!有诈!” 就在他即刻回身,便要倒退回去时,上方一声呼哨! 旋即就是绳索等物突然断裂的声音。 先是有泥土簌簌而落,紧跟着,头顶有闷响传来。 只眨眼间,巨大的阴影已从上方落下。 有将士茫然抬头,然后惊声大叫:“大家小心,有石头……” 好大的石头! 足有磨盘,甚至桌面大小的石头,这时竟已从陡峭的山上滚滚而下。 只眨眼间,便已压到众军头顶。 砰响混合着惨叫响作一片。 刚进入鬼见愁的百多人,瞬间就被大石压顶,砸成肉泥。 何威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惊觉情况不对时,他已一个箭步,直朝着前方冲去。 与此同时,身后又是一片惨叫。 一支支箭矢,不知从哪里突然就攒射而来,正好打在军队后背。 杀得那些全无防备,只一心向前的将士全无招架之力。 三轮乱箭之后,数百个手握最简单兵器的喽啰已经高叫着,从各个林子角落里杀出,冲向早乱作一团的官军。 虽然兵力远多于盗匪。 虽然真论战力,训练有素的官军也远在只会打家劫舍的盗匪之上。 但此时,彻底乱套的官军,却根本不是几百人的对手。 被一冲之下,整支队伍彻底崩溃。 他们叫嚷着,乱冲乱跑,许多人直接一头栽下悬崖,尸骨无存。 更多的人,则是在敌人杀到跟前后,果断选择了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倒是何威,靠着还算不错的速度,竟从鬼见愁处一冲而出。 他虽然惊恐愤怒,却也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和那两三百先锋汇合,就还有机会! 但就在他刚一冲出险地,张口要下令时。 一人也从侧方山上冲来,大笑喝道:“何参将,我们又见面了!” 第六十四章 杀你也太便宜你了 何参将终于上了青云峰。 只是身份上有所出入。 从征服者,变成了阶下囚。 他麾下数千兵马,死伤不过两成。 剩下那些,皆是未战而降。 在看到他这个主将竟被霍剑霆一刀劈倒。 看到许多同袍被石头砸翻,失足落山惨死之后。 那几千兵将,斗志冰消瓦解,当场弃械,跪地乞降。 如此战果,别说他们了,就是伏击成功的山中盗匪们,都觉着难以相信。 直到此时,他们把这许多人押上山寨,都是一阵阵恍惚。 高大嫂他们已闻报来接,见状也是大吃一惊。 “霍将军,你这是怎么做到的?”魏江啧啧称奇。 “不过是他们轻敌脓包,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而已。” 霍剑霆随口应着,才一指颓然的何威:“把他押去那边,我要把他们一同审问。” 当五花大绑的何威被推进这一间屋子时,看到的,是同样五花大绑的数人。 其中一人,他还很是熟悉:“杜六爷!” “何参将,你怎么也……”杜天颖也是一脸的震惊。 其他那几个山寨首领,此时更是脸色大丧,就跟死了老子娘一样。 他们最后的指望,何参将,居然也被抓来了? 这怎可能? 青云寨啥时候有这么强的实力了? 竟连官军都能轻易击溃,连主将都给抓回来? 很快,他们的思绪就被打断。 霍剑霆带人进来,只一眼扫过,就让人人心慌,低头不敢对视。 只有何威,这时挣扎着,高声叫道:“霍剑霆,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居然敢勾结山匪,攻击官军! 你这是要造反么?” “是又如何?” 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顿时把何威的气势给彻底顶住。 “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用这套说辞来吓唬,觉着我会怕了你?” 霍剑霆坐了下来,目光又扫过几人,冷笑着说道。 “至于说勾结盗匪,你何参将怕也不遑多让吧? 你和杜家收买勾结这几位山寨头领,意图颠覆唐州的阴谋,真当我查不出来么? 是吧,杜六爷?” “简直是一派胡言!” 杜天颖反射性地否认叫道:“我杜家是什么家世,岂会和这等盗匪有何瓜葛,你如此攀咬,可有证据?” 回应他的,是霍剑霆的一声嗤笑:“到了这时,你居然还不忘摆世家豪门的架子! 至于证据,别说这次我是人赃并获,就是没有,你觉着,现在我还需要所谓的证据给你们定罪么?” 说话间,他一拍手。 外间立刻涌进数十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喽啰。 他们手上,都提了各种兵器刑具,血淋淋的,好不渗人。 “你……霍剑霆,你要做什么?”几人更慌。 “自然是要你们乖乖说实话了!” 霍剑霆才一个眼神,一个寨主就被人扯起。 锋利的兵器才刚抵在他的胯间,他已尖声叫了起来:“我说…… 是杜家二位爷许给了我们很多好处,我们才愿意与他们合作,一起对付青云寨的……” 别看刚才他们几个都挺硬气。 可在真要受刑时,却没一个敢受皮肉之苦的。 “仔细说来,你们各寨是怎么和他们有所瓜葛,又是怎么被收买,以及接下来又有什么阴谋。” 霍剑霆一拍桌子:“只要有一句假话,我不介意杀几人立威!” “我说,我说实话,绝无虚假……” “我们是在两年前,抢了杜家入山的一支商队后,与他们打上交道的。 当时,杜家就出了好大一笔钱,把东西赎回,还愿意花钱让我们今后不再打他们商队的主意。 之后,他们还花钱,让我们帮着出面,把往北去的几个寨子都给买通了…… 一来二去,我们几个寨子,也就和杜家绑在一起。 以往生意惨淡时,大家只能勒紧裤带过日子。 可自打有了杜家的周济,我们几个寨子的日子就好过许多。” 门外听到这一切的高大嫂冷哼出声。 霍剑霆会意:“这么说,只有青云寨被排挤在外,蒙在鼓里?” “是,青云寨位置靠南,不在那条道上,所以一直不知此事。 而且,听杜家的意思,和青云寨有着大仇,双方也不可能合作。” “没错,当年天王就是被杜家人陷害,家破人亡之后,才进的山。” 高大嫂这时迈步而入,双眼泛红,盯着面前众多仇人叛徒。 “也正因如此,当我和高瀚带伤跑进山时,天王才会施救,才会留我们在山寨住下! 只是没想到……” 霍剑霆则更关注话中细节:“你说杜家有往北去的商队? 他们是从五连山中穿过去的?” “没,没错。” 杜天颖的神色顿时大变:“姓应的,你敢卖我! 我杜家这些年可没给你好处,现在你居然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还有没有一点道义了!” 他这一叫,却引得霍剑霆大笑:“果然,你们杜家有大问题。 把东西卖到五连山以北,不就是渊国么? 你杜家私通敌国,倒卖违禁物资,光这一条,就足够灭你满门了! 再加上这次勾结盗匪,图谋不轨,以及以往中饱私囊,巧取豪夺地方田亩的种种勾当…… 杜天颖,只要我将这一切报上去,你们杜家就算有再硬的靠山,也得被满门抄斩!” 充满杀意的话语直让杜天颖脸色惨白。 这一次,他兄弟两个在青云寨翻了船,确实后患无穷啊。 霍剑霆又猛然看向何威:“而你何参将,与他们勾结图谋,只怕罪过也不会小了。 说说吧,你和他们还有什么样的阴谋。 接下来,到底还会做些什么!” 惨白着脸的何威身子震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咬着牙道:“霍剑霆,你别用这等手段来吓唬我! 既然已落到你手上,无非就是一死。 但你既然已和这些山匪盗贼勾结,和我也没有两样。 你的下场,更不会比我更好,还有你那些兄弟…… 要杀就杀,不必多说!” 他看着着实硬气,一梗脖子,一闭眼睛,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那些个盗匪汉子,都露出些许佩服之色来。 但霍剑霆却是一笑:“杀你,那也太便宜你了!” 第六十五章 难道一切已经太迟? “你……你们想做什么……” 当看到有人把几个不断蠕动的口袋送进屋子时。 何威再无法装出那副大义凌然的模样,大叫挣扎不止。 但这根本没用,已经有人按霍剑霆的意思,把他整个人撑开控制住。 然后另两人,一个扒开了他的衣甲领口,另一个则把口袋里的东西往里倒去。 麻酥酥的感觉瞬间生起。 有几百只触角开始在他的皮肤上划过。 跟着,就是一片滑腻,以及细小的牙齿啮咬的痛感。 “啊……放了我……” 这等未知的,恐怖的感觉,就是钢铁硬汉都未必能承受得住,更别提他何参将了。 “何参将是吧?就让在下来为你介绍一下这手段吧。 它叫生死与共。” 魏江这时笑眯眯上前,“好心”为他作着介绍。 “咱们五连山上,别的都缺,唯独最不缺的,就是蛇虫鼠蚁之类的玩意儿。 所以在一些刑罚手段上,大家也愿意使用。 这些虫子小蛇,平日里也没多少伤害,只是有个习惯,就是见了血肉,喜欢咬上两口,碰上软的地方,往里钻个洞。 尤其是像现在,天气还不够暖,它们更喜欢穴土而居。 您这身上就很不错,够让几百上千的蛇虫钻洞居住了。 而且,它们伤害不大,过上十天半月,您都未必会有事。 就忍忍吧……” “啊——把它们都拿掉,放了我……只要拿掉他们,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别说十天半月了,就这一会儿,何威已经熬受不住。 都说最难受时,就如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 而现在,他身上是真有上百蛇虫在作乱,啮咬爬动,那酸爽…… 说这话时,他已浑身颤抖,涕泪交流,甚至胯下都有臭气传出。 只一会儿工夫,已让这位朝廷参将,当场崩溃! …… “说吧,你们到底有着什么阴谋?是怎么算计的我和明帅,还有,那许监军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的何威,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再没有了之前的强硬态度。 不过好歹身上的虫子已被几桶水冲去,他已可以正常说话。 “我……我说。 就如你所猜想的,这是杜家的一个计划,针对的,不光是你,更是明帅!” 他说着,又看一眼霍剑霆,似有怨气。 “其实我也不想的,我也想靠着战场上立功,一步步受到提拔重用。 可我出身寒微,在军中全无靠山,就算多年来立功不断,也只是一个参将。 是杜家,他们找到了我,许给我机会,还给我钱,给我宅子,妻子,给我前程……” 霍剑霆轻轻一叹。 这不是他何威一人的悲哀,是整个北疆军中,甚至是整个大宁武将体系的悲哀。 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国家里,在这个史家豪族几乎掌握了一切资源的国家里,多的是如眼前何威这样,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子弟。 他们凭热血和自身能力,是不可能突破壁垒,坐上高位的。 立再多的功劳,也不如人家世家子的起点…… “……所以,当杜家这次找到我,让我配合他们对付明帅时,我已经没的选。” “说重点,他们的计划是什么?”霍剑霆敲桌追问。 “他们以为旬谷关既被拿回,唐州便稳如泰山,自然不需要明帅继续在此,压制自家了。 于是,就想到了借这次刚受命而来的监军司马许舟许大人做文章,他们让我暗中带人,把在安泰镇驻跸的钦差队伍给一网打尽了,并将一切嫁祸到五连山盗匪身上。 然后,他们会在关押许大人处,向他透出假消息,让他相信,这一切都是明帅勾结盗匪安排的,为的就是独揽北疆军政大权。 另一边,杜家也会发动自家在京城的人脉,把水搅浑,让朝廷派出另一路钦差前来收权,拿下明帅。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收拢五连山各寨之人,带着他们袭击长丰县……” 霍剑霆猛然皱眉。 长丰县,那可是唐州前线,囤聚粮草辎重的重点县城。 那儿一旦有失,影响到的,是整条北疆防线! “只要长丰县失守,里头的粮草辎重被夺被毁,朝廷必然震怒。 再加上一切矛头都指向明帅,纵然以他的功劳资历,这次也必然会被严惩,至少也是囚车京城。 到那时,唐州就都在杜家的控制之下了。” 霍剑霆暗暗心惊,这计划不可谓不周密,不可谓不狠毒啊。 “那我呢?我在你们计划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本来杜家并没有特别在意你,虽然杜天泽之死与你稍有关联,但到时除掉也就罢了。 可之前,张大人却一力主张要先除掉你,以防节外生枝,于是才有我把你调进山中,想借此机会,让那些盗匪,或是之后亲自带人把你们剿了。” 说这话时,何威有些惶恐:“之前我以为你那百十人,根本不可能有威胁,而且我还早一步给那几个寨子传了消息,所以……” “所以我那些兄弟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霍剑霆神色阴翳,吓得对方又一次颤抖起来:“饶……饶命……” “你们还真是连环算计,毫无底线啊!” 霍剑霆再度冷笑:“为了杜家一家一姓的利益,你们已经丧心病狂到可让千万人去死了!” “我也是被逼无奈,到这时,除了与他们合作,再无其他路可选。 谁让明帅不肯重用我,倒是你,才到北疆几天,就已被迅速拔擢……” 何威满是嫉妒地大声叫道。 霍剑霆却没与他争辩的意思。 只盯着他,冷声问道:“现在只问你最后一件事,你们的计划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我也不清楚。” “嗯?” “我只知道,这两日,新的钦差就会到唐州,而且是韦家的人,和张大人还是同年好友! 这一次,他是一定要将明帅问罪的!” 霍剑霆的心猛然一沉。 这张针对明帅的罗网,居然已经落下了么? 难道一切已经太迟? 但旋即,他的眼中有厉芒闪过:“不,还有转机!” 第六十六章 目标——杜家堡! 青云峰下,山峰凌冽。 数千官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放下兵器,卸去甲胄,失去斗志的他们,也失去了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 他们的生死,都在四周张弓提刀的青云寨喽啰的一念之间。 惶恐、懊悔、迷惘……种种情绪在不断滋生蔓延。 直到看到一人一步步从山上下来,才有人更为惊骇叫出声来。 “霍……霍大人……” 听到叫声,来人站定在众人面前,坦然承认:“没错,我就是霍剑霆!” 惊叫喧哗,响作一片。 如今的霍剑霆,在唐州,甚至整个北疆军中,也称得上一声传奇。 他以死囚营罪囚的出身,在短短几月间,便立下赫赫战功,并被连连破格提拔。 可以说,这是许多底层将士羡慕和崇拜的对象。 而现在,他居然…… 在一片哗然声中,霍剑霆依然大声说着话。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充满了疑问,甚至是愤恨。 明明我也是唐州军中一员,为何会和这些山中盗匪勾结联手,反对自家袍泽下手。 是的,我确实这么做了,并且很是痛心。 你们也好,那些战死的,摔下山崖而死的将士,都是我的袍泽兄弟。 要不是没的选择,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人死在我的面前!” “你就不要假惺惺的猫哭耗子了,分明就是你贪心作祟,才和这些盗匪勾结。 现在还想用这样的言辞来为自己开脱……” “你就是我们唐州军中的败类,耻辱! 亏我们以前还那么崇拜你,原来你竟是这样卑鄙贪婪之人!” “霍剑霆,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明帅会带兵进山,把你们通通剿杀了!” 之前的彷徨懊悔,此时都化成了对霍剑霆的愤怒。 这些将士都豁了出去,指着霍剑霆的鼻子就是一通怒骂。 面对如此指责,霍剑霆没有半点愤怒,只静静立在那儿,任由他们痛骂诅咒。 直到这些人的骂声慢慢停下来后,他才又躬身一揖。 “你们骂的对,骂的好,是我对不起那些战死的袍泽们。 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明白了,我没有背叛唐州军队,更没有对不起明帅!” “那你为何会在这儿?” “是啊,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自然是因为我也被人给算计了。 是何威何参将,把我骗入五连山中,想借这里的盗匪之手,把我坑杀在这里。 不光是我,就连随我一同进山的兄弟,也有许多已遭遇毒手。 但他们的牺牲,还是值得的。 因为在这儿,让我查到了一个惊人的阴谋,针对明帅的阴谋!” 随着霍剑霆把自己掌握的整件事的真相和盘托出,众多将士都陷入了震惊。 这其中的算计实在太过复杂,就不是他们能完全领会,想明白的。 但,光是能听懂的那些,已经足够颠覆他们的认知,让他们感到惊恐和愤怒了。 霍剑霆的话,还在继续。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杜家在暗中操弄! 他们这一次,不光是要夺明帅的权,更想要明帅的性命! 你们想过没有,一旦让他们把罪名嫁祸到明帅身上,再把他送去京城,明帅会是个什么下场? 而我们,你我这样的当兵的,各地的贫苦百姓,又将会如何? 明帅在时,我等的军饷还会被拖欠,军田更是被那些豪门大族侵吞掠夺,只能勉强养活家人。 一旦明帅不在了,还能有我们的活路么? 只怕到时候,我们会沦为杜家的奴仆,连生死都自己做不了主。 等到那时,渊人再来,谁还能带着我们保家卫国? 我北疆各地,必然陷落,无数百姓,都将成为他们铁蹄和快刀之下的亡魂!” 随着霍剑霆的讲述,将士们的神色终于变了。 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疑虑,到最后,又变回了愤怒。 只是这一回,大家的怒火,不再是冲着霍剑霆,而是对准了杜家,以及其他阴谋者。 “各位如果还是不信,我这儿还有人证!带上来!” 随着一声招呼,几个其他山寨的盗匪首领,以及杜天颖、何威及其亲信部下,都被押到跟前。 “你们告诉大家,这一切是不是事实,杜家是不是正在阴谋陷害明帅!” 被霍剑霆拿眼一瞪,大声一问,这些早被吓破胆的家伙连声称是,老实把一切罪名都认了下来。 如果说,之前将士们还有所疑虑,那现在,就只剩下最纯粹的愤怒了。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无数人放声怒吼,恨不能一起扑上去,把这些个混账给撕碎吞吃了。 明帅,一向是边关将士心中,如同神祇一般的存在。 现在,居然有人要对他下手,那就是触动了所有人的逆鳞。 霍剑霆突然抬手一压:“他们是该死,但更该死的,是杜家,是那些阴谋想要陷害明帅的人! 你们告诉我,我们能坐视不管,看着明帅被他们害死么?” “不!” “不!” “不!” 所有人再次爆发出整齐的怒吼。 霍剑霆眼底笑意一闪而过,神色却是凝重无比。 “好! 那你们可敢随我一起去杀光他们,拯救明帅于水深火热? 哪怕因此,会被人指为暴徒,甚至被朝廷视作叛逆,遭受讨伐?” “我等誓死追随霍大人!” “杀光那些狗日的!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平了杜家堡,还我唐州一个朗朗乾坤!” 多年积攒下来的愤怒,在这一刻全被霍剑霆点燃。 这一刻,所有将士已把一切顾虑都抛到了脑后,一心只想着回去,杀光那些为害唐州,压迫戕害自己的敌人。 人心可用,军心可用! 霍剑霆神色振奋,唰的已抽刀在手,直指山外,唐州方向。 “既如此,那就随我杀出山去! 用我们的刀剑,向世人宣告,什么世家大族,什么朝廷高官,只要敢害我们,害明帅,必将粉身碎骨!” “嗷嗷嗷——” “杀杀杀——” 数千将士,奋力嘶吼。 都把那边的一众青云寨好汉给看惊了。 高婷玉盯着那个伟岸的背影,神色变幻,惊讶中,带着浓浓的欣赏,以及爱慕…… “传我之命,目标——杜家堡!” 第六十七章 入堡 杜家堡矗立在唐州治下,安荣县城之外。 与县城遥相呼应的堡寨,城墙却要远远高过数里外的县城。 再加上它背山绕河,只有正面一座门户。 使杜家堡虽只有千把族兵,可就算来数万兵马,想要攻下这儿,也得费上一番手脚。 当然,在这唐州地界,只要朝廷还控制着当地,就没有人敢打杜家堡的主意。 至少杜家上下,都是这么想的。 如今杜家做主的杜天耀,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的注意力,都在唐州那边。 因为一场剧变,即将,或者已经发生。 “四爷,刚来的消息,韦中丞今日中午已入唐州。 钦差卫队很快就已接管了唐州整个防务,明宗越也被禁足在帅府之中!” “好!” 听到禀报,杜天耀拍案叫好:“接下来,只要五连山,和长丰县再点上几把火,就足够把明宗越给彻底钉死了! 对了,那两边还没消息传来么?” “暂时还没有,但想来也快了,今日,最迟明日……” “老六老七办事向来稳当,不会有太大的差错。 至于何威……他不敢阳奉阴违的,他有太多把柄在我们手里,而且我们许给了他那么多的好处……” 沉吟着,杜天耀才又下令:“让杜武去给韦中丞送信,让他查得慢些,细些,很快,我们会有更大的一份礼物送到。” “是!” 待那亲信退下,杜天耀才踌躇满志地来到后院,跟一个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老人禀报其事。 这老人,正是现在的杜家之主,也是杜家九兄弟的父亲,杜维。 “爹,就差最后一步了。 过了这两天,唐州就重新是我杜家的唐州。 我们也终于可以向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老人的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沉声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小心在意。 不能有半点差错,不然功亏一篑,悔之晚矣。” “爹你放心,儿子省得。” 说着,杜天耀才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问道:“对了爹,到了这时候,你也该让儿子见见那人了吧?” “怎么?你真想和他们合作?”老人的神色愈发凝重。 “都合作好些年了……” “那不同,以往只是生意买卖,但要是这次真有合作,那就是……” “有什么区别?若是真被人查到,怎都是里通外敌。 而且,儿子以为,与他们合作,我们反而多一份保障,他日要是唐州有失,也保全我们全族上下。” “四爷果然目光长远,在下佩服。” 一个声音在旁边突然响起,使杜天耀悚然一惊,差点就叫出声来。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边上这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人身上。 这是个半白头发的老仆,杜天耀一直称呼他光叔。 他在杜家堡已有二十多年,一直都是自己父亲身边的亲信。 但一般,他又不管什么具体事务,更没什么存在感。 可现在,这一句话,却彻底暴露了他的真正身份。 “光叔你是……”杜天耀满脸震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在下慕容光,之前多有隐瞒,还请四爷不要见怪啊。” 他真是北方渊人?! 自己父亲身边,居然一早就存在了这么个渊人细作了? 杜天耀张口结舌,一时都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了。 “你放心,我们对你杜家没有半点歹意,之前只想着通过商贸互惠互利,至于现在嘛……” 慕容光一改以往的木讷低调,侃侃而谈:“现在,若是你杜家愿意为自家找一条后路,就可以选择与我们合作。 比如说,这一次,在除掉明宗越后,再借我们的力量,清洗整个唐州! 到那时,唐州就再没有任何敢与你们为敌的人了。” “这个……”杜天耀顿时陷入纠结。 “你该知道,明宗越这些年在唐州苦心经营,有多大的影响力。 那些骄兵悍将,有他镇着,自然没人敢乱来,可一旦他被拿掉,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如聂万龙这样的将领,若不能及时铲除,说不定就会打出为明宗越喊冤的旗号,起兵叛乱。 四爷,你觉着以杜家的实力,真能压得住他们么?” 充满了诱惑力的说辞,让杜天耀愈发的犹豫起来。 “咳咳……光老弟,这些事就留待之后再说。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让你们的人也配合着,一起把明宗越的罪行给定死了!” 杜维缓缓开口,替儿子解了围。 “好吧,我去安排。” 慕容光的眼眸在父子二人身上一扫,这才重新佝偻身子,低调走出。 就在杜维还想说点什么时,一个管事又匆匆来报:“老爷,四爷,堡外有一支队伍到来,说是要进堡休整,并禀报一些情况。” “嗯?” 两父子都是一愣。 …… 已是傍晚。 杜天耀在墙头看向下方,只看到几千人的队伍,稀稀拉拉散在堡外。 那几面旗帜倒是颇为熟悉,正是何威所部的旗号。 “何参将呢?你们怎又来我杜家堡了?”他有些奇怪地质问道。 这时,一名军官上前,赔笑解释道:“杜四爷见谅,实在是出了些事,我们不得不先赶来禀报。” “什么事?”他认得此人,正是何威身边的一个副将。 “在夺取青云寨时,出了些变故,让六爷和七爷都受了些损伤。” 对方怯怯的说辞,却让杜天耀的神色剧变:“你说什么? 你们这些家伙是干什么吃的? 还有那几个寨子的头领,他们这些年拿了我们杜家多少好处,居然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么?” “是是是,四爷说的是…… 可谁能想到那青云寨的贼人会如此疯狂,居然拼着全军覆没,都要与我们对抗到底呢? 当时,两位爷都在山上,刀枪无眼,所以就……” “那还不把人送进来,让大夫诊治?” 杜天耀顿时急了,他们几兄弟关系向来亲近,一听这话,立刻就下令打开堡门。 只是在队伍动起来的瞬间,他又迅速做出决定:“把人送进来便可,再放两个为首的进来回话,其他人,驻扎在外,我们自会送吃喝出来。” “是!” 外间队伍很快稳住,只有头前十多人,扛着两张床板,踏入杜家堡。 第六十八章 霍大人万岁 当这一行十几人抬着两张床板进来时。 堡城上下,数十人都用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他们。 一群卑微没用的丘八,没把差事办好,还跑来打秋风,可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杜天耀更是虎了张脸,疾步迎到门前:“他们的伤势如何,快让我瞧瞧!” 一边说着,他手已落向床板上覆盖的被子。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角瞥到了有一道寒光闪过。 跟前一个本该卑躬屈膝的家伙,突然就从床板下抽出一把刀来,直刺自己。 这让他猝不及防,顿时被一刀刺中,惨叫着向后退去,带出一大蓬血来。 “你们敢……” “动手!” 在那人一刀得手的同时,另一个为首者,已探手从床板下抽出弓箭。 没有丝毫的停顿,已霍然回头,朝着后方堡墙上众多守卫放箭。 连珠快射! 嗖嗖嗖嗖嗖—— 只两三个呼吸间,五支箭矢已被霍剑霆一气射上堡墙。 那是五个手持火把的堡丁! 被他瞬间射杀,连人带着火把一起栽倒,堡墙之上,顿时显然黑暗与混乱。 同时,身边其他将士,也已火速出手。 有直向前冲,撞入还处于混乱中的一众堡丁,杀得他们直往后逃的。 也有转身冲击守在堡门处,反应过来想要关闭门户的。 但显然,这些杜家堡的人反应都已太迟了些。 因为就在这战斗开始的同时,外间队伍已号角声起,当先的两百多名精锐,更是呐喊着,发步直冲堡门。 他们距离杜家堡大门,本就不过百多步,全力冲刺之下,眨眼便已涌入门中。 很快,围绕堡门的抢夺血战就已开始,又转瞬便分出了胜负。 在兵力占着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又是突袭,官兵们几乎是一下就取得了碾压性的优势,直接夺取堡门的控制权。 旋即,更多的官兵如浪潮般涌入这座易守难攻的豪门堡城。 所有人都兴奋大叫,眼中更是流露着满满的贪婪与杀戮。 杜家,只要是在唐州生活之人,谁不知他们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 又有谁不曾受过杜家的盘剥和压榨? 现在,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跟我杀进去,有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霍剑霆更是杀气腾腾,已弃掉弓箭,执刀在手。 他怒吼着,如同猛虎般,一马当先,带着队伍直冲堡内重重宅院。 尤其是那位于堡城最中心的巨大宅院,更是他们此番攻击的重点所在。 当后方传来阵阵惨叫,还有火头突然烧起时,他已带人撞开了仓促应对的杜家大门。 那几十个家丁根本就顶不住众将士的抱木撞击。 他们连人带门被撞翻一地,然后一只只大脚就毫不留情地从他们的身上践踏过去。 还没等他们求饶呢,一把把刀枪又招呼了过来,将他们就地格杀。 霍剑霆带人如入无人之境,穿堂过院,不断深入向前。 一路之上,杜家上下,无论主子奴仆,不是被杀,就是乖乖跪地求饶。 几乎没有半点阻碍,便来到了后院一座相当古朴气派的厅堂前。 一个老人,在多名子孙仆人的围绕下,颤颤巍巍,迎上前来。 杜维做梦都想不到,灭顶之灾会来得如此之快。 前一刻,他还在盘算着怎么与慕容光周旋,从而在此番变故中获取更多的保障和好处。 后一刻,整个杜家堡就已陷落。 只看那不断腾起的烟火,听着外间的惨叫哀嚎,他的整张老脸,都已颤抖不止,没了人色。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就是山上强盗,破家杀人,也得留有余地……” 他奋力嘶吼着:“老夫可是致仕的大宁朝廷,二品户部尚书……” “那又如何?” 霍剑霆昂然上前,抖手将刀上血迹甩出,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们杜家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就是被屠灭满门,也是理所应当。 今日,不过是你们的报应到了!” 他盯着那双老眼,语气更是森然:“更何况,这一次你们做了什么,真当我等不知么? 想要害明帅,想要颠覆夺权,你问过我等唐州将士了没有?” “你……简直含血喷人,没有的事!” 杜维下意识就要抵赖。 作为退休的老官僚,积年的老贼,他对自己的谋划和口才一向有着绝对的自信。 就是到了朝堂之上,他都有把握把黑的说成白的。 再加上自己的豪门身份,更是足以取信天下人。 让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无辜的。 明宗越要是真个被定了罪,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对面的霍剑霆却压根不接话:“是么?我从来就没想过你会老实认罪。 所以今日,只灭门,取物证!” 在他这一句之后,那些早已被一路来的杀戮激发的将士们,已经呐喊着,直冲而上。 什么狗屁的地位王法和规矩。 今日,说了算的,只有他们手中刀!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自己等只能仰视的世家豪族,今日就是他们脚下的一滩烂泥。 可任他们践踏,蹂躏,屠杀! “杀!” 所有人一冲而上,刀枪并举。 只眨眼间,杜维已被撞翻,被多把刀枪直接贯入身体,当场惨死。 到死,他的心中依然充满了疑问。 怎么会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 他,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的,又何止一个杜维。 从他开始,聚集在此的杜家嫡系子孙们,转眼就被军队吞没,杀光。 然后,这一处杜家耗费了大量心血钱财打造的院落,也成了将士们哄抢的乐园。 什么古董字画,文人古玩,皆被五大三粗,大字不识的将士笑纳。 至于那些更容易看出价值的金玉宝贝,银两铜钱,更是被许多人争抢…… 只有那些书本信件,按霍剑霆的意思,被留了下来,完整送到他的面前,由人专门进行识别。 这时,整座杜家堡,已成为了将士们狂欢的乐园。 杜家的百年积累,都成了这些将士的囊中物,也让这些将士对霍剑霆更为敬服。 若没有霍大人,他们哪来的如此收获? 一时间,堡城之中,呼喊声响作一片—— “霍大人万岁!” 而霍剑霆,这时却把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唐州方向:“现在不知明帅怎么样了……” 第六十九章 我认罪 “明帅,你就不要再为难下官了。 还是把一切都交代了,也好让我对钦差大人有个交代。” 唐州城,帅府之中。 已被软禁起来的明宗越,正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你们所罗织的这些罪名,本官一桩都没有犯过,叫我如何交代承认?” 明帅低垂着眼眸,平静地回道。 “没有么?那我再问你一次。 你既说自己没有养寇自重之意,那为何唐州境内还会存在多股盗匪,到处劫掠生事,这次更是把朝廷的物资,以及监军司马都给劫走了?” 明宗越无奈道:“那是因为这些贼匪素来狡猾,一旦官军讨伐,便会遁入深山,使我大军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行踪。” “那就证明,官府中有他们眼线,能及时走漏消息,才让他们能早一步逃入深山。” “这确实很有可能。” “那就是你明帅的责任了,是你用人上出了问题!” 见他沉默,对方又道:“然后你又一个劲地推说,是因为北边渊人的威胁,才导致的唐州官军无法全力剿灭盗匪。 那我问你,为何多年以来,我军都只能被动防御,却连旬谷关都夺不回来。 要直到今年,才终见成效! 可是因为你还有心以此来要挟朝廷,保自己的富贵前程?” “断无此事!” 明帅怒了:“我对朝廷的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我在边疆这些年,不敢说夙兴夜寐,也是竭尽所能……” “那为何旬谷关多年不破?” “战场攻伐,哪有必胜一说? 只是这次天时地利凑到一起,才拿下的旬谷关……” “我看不见得吧!” 一个声音从外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听到这声音,明帅的眉头更紧:“韦中丞。” 朝廷钦差,御史台都御史,韦永廉,沉了张脸,一步步走进屋子。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眼前的边疆战神。 “明宗越,别以为你做下的事情自己不招,本官真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你别忘了,在这唐州,不止你一个主帅,还有三边总制张巍。 他虽然做不得主,但许多事情却还是看在眼中的。” 这几句话,让明帅的心情更加沉重,只能一声冷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本官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是已经有了确凿证据,而不是冤枉你!” 韦永廉盯着对方,语气森然:“我来问你,这几年你大肆提拔自己亲信,使北疆边军几乎成为你明宗越的私军,甚至有人传什么明家军,可有其事?” “没有的事,我只是为国选材!” “那你为何要把地方上的田地,以及其他家族的田地抢夺过来,再分与部下? 这还不是邀买人心,收军心为己用?” “那些本就是军田,是被他们巧取豪夺,我不过是让他们吐出来……” “那就是你承认夺各家族田地,而讨好麾下将士了?” 明帅再度沉默。 “还有,有人说,这次夺回旬谷关,其实也是你和渊人商谈之后的结果。 你许给了他们极大的好处,才让他们放弃旬谷关!” “没有的事,那是我军中将士用性命和鲜血夺回来的!” 明帅怒声斥责:“韦永廉,你可以冤枉我,却不能把我麾下将士的功绩都给抹杀了……” “哼,本官可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确凿证据的。 因为就在不久前,身在渊国的赤卫密谍曾带来消息,一些只有我大宁才有的弩箭技术,还有重甲锻造的手法,已经在渊国军中铺开! 你说,这些机密之事,不是你边疆泄露,难道还是朝廷官员外泄的不成?” 明帅一下就愣住了:“这怎可能……” “怎样?你无话可说了吧?” 韦永廉步步紧逼:“而就在刚才,我更是得到一个情报,有人打起了长丰县中的军粮物资的主意!” “什么?”明帅大惊失色。 一旦那里的粮草物资有所损失,影响的就是整个北疆的大势了。 “虽然本官已经紧急调派人马前往援护,但到底能否确保那里的安全,还真不好说。” 韦永廉神色凝肃:“明宗越,这极有可能,就是你那些部下,为了保你,而干出来的事情! 因为他们觉着,只要北疆乱起来,朝廷就只能依靠你,就不会再治你的罪! 为此,他们不惜勾结盗匪,甚至不惜去和渊人勾结,引敌入我大宁!” 明帅的身子剧烈颤抖:“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聂万龙等几个将领,昨日开始就已不知去向,你觉着他们会去哪里,干些什么? 还有,五连山一带,也有人发现有大批人马出山的踪迹,他们又会去哪里? 再加上更早时候,许大人的事情…… 明宗越,到了这时候,你还敢说自己是无辜的? 你真要为了一己之私,而使我大宁北疆彻底陷入纷乱,给渊人制造大举入侵的机会么?” 一句句诛心之言,如同重锤般不断轰砸在明帅的心口。 让他的脸色,一白再白。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一切的指责都是构陷。 但这许多的问题一起出现,真是他们为了逼自己认罪所使的手段? 他们又这么大的能量,在北疆闹出如此动静? 他们有这个胆子和实力么? 倒是聂万龙等部下,真可能为了替自己出头,为了给朝廷加压,铤而走险。 到这时,自己的清白已是次要,北疆的安稳,才是第一位的。 看出他心中想法的韦永廉又放缓了语气。 “明帅,不管这一次,你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朝廷都会在之后给你一个公正的结果。 但眼下,北疆的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我答应你,只要你认罪,我可让你继续管理军务,把这一场风波先平息了。 如此,就算有些损伤,也无伤大雅,你的那些部下,也不至会被朝廷严惩。 但要是你真这么拖下去,可就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了。 到那时,你有没有罪都是有罪,还会牵连众多部下,甚至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在韦永廉期待目光的注视下。 明帅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吐出了让他大喜的三个字—— “我……认罪……” 第七十章 冤枉 唐州帅府,白虎堂上。 今日的主位已换了人。 是朝廷钦差,御史中丞,韦永廉。 而下方的众将座位,也空出来不少。 韦永廉却不在意这点,目光肃然扫过众将,方才缓缓开口。 “经本官多日查察,现已查实北疆总督,朝廷左柱国明宗越多项重罪,共计十条—— 其一,无视朝廷法度,私自纵容部下,而以明家军为号; 其二,养寇自重,致使北疆盗匪丛生,多年不靖,百姓困苦; 其三,暗中与渊人勾结,图谋不轨,并将我大宁军械物资,倒卖北边; 其四,……” 他把罗织的一条条罪名都读了出来,直让厅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多将领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几次张口想说话,却又鼓不起勇气来。 直到这十条罪名通通读完,韦永廉才又一次扫过众将,语气森然。 “本官知道你们都是追随明宗越多年的部下,有些人甚至受了他许多恩惠。 但,本官希望你们明白的是,你们是我大宁朝廷的武官,而不是他明宗越的人! 不管你们对他还抱有多少敬意好感,他现在都已是朝廷钦犯。 现在已被夺去一切职权,即将押解京城,接受进一步的查问。 而你们,最该想的,是如何保证自己不受牵连。 本官为大局着想,不会随意调动北疆各军将士,但也不会任由某些人胡来。 这是我大宁天下和北疆的大局,绝不容任何人因为私心而造成乱象!” 在韦永廉这番话说完之后,堂上又一次陷入沉默。 但很快,最上边的官员已配合开口:“钦差大人说的是,本官也是这么认为的。 北疆,是我大宁朝廷的北疆,绝不会因一人之私而有任何变故。 只要有我张巍在三边总制上一日,北疆就乱不起来!” 有张大人这一表态,下方多名亲信将领也跟着出声。 “我等自当效忠朝廷,不管主帅如何变更,都不会影响唐州军务!” “一切听凭朝廷安排,我等不敢质疑……” 有了这几个带头的,堂上的氛围渐渐松下。 韦永廉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诸位大人和将军能这么想,本官也就放心,可以给朝廷一个完美交代了。 你们都可以放心,明宗越已把一切罪责都认下,并不会牵连任何一个忠心的官员……” “钦差大人,末将敢问,这真不是冤枉陷害么?” 终于,身在最后位置上的一个将领突然起身,高声发问。 “冯同,此处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立刻,就有上方的总兵出声呵斥:“还不坐下!” “你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将领不说,那就只能由我这样的参将来说了!” 冯同却不为所动,依旧梗着脖子,大声喝道:“这不光是我冯同的疑问,更是整个唐州军中将士,心中的疑问!” 他的声音在堂上不断回荡,气势更足。 “我等只知道这些年来,我唐州,我北疆,所以能挡住渊人的一次次进犯,就是靠的明帅的调兵指挥。 我更知道,为了北疆安稳,明帅多年来殚精竭虑,从来没有一刻松懈。 为了提振军心,为了让我等将士安心作战,他更是把自己的俸禄都拿出来,补贴我等被夺了军田,被扣了军饷的袍泽兄弟! 敢问诸位将军,这样大公无私,一心为国的明帅,他会是这些人口中,罔顾国法纲纪,与盗匪,与渊人勾结的罪人么?” 这一番慷慨陈词,字字如鼓,落到每个将领的耳中。 这让不少人的脸庞都为之发热,羞愧地低下头去。 “放肆!” “住嘴!” 两位控场的大人勃然变色,拍案呵斥。 “好你个冯同,到了这时,居然还如此冥顽不灵,还妄图替那钦犯张目,真当朝廷不敢治你们么?” 张巍愤怒地直接下令:“来呀,把这个共犯给我押下去,严加审讯,看看还有多少其他同犯!” 虽然面对那几个钦差卫队的兵丁,冯同有底气应对。 但在他们上前按住他时,他的身子只一怔,却还是放弃了抵抗。 只口中叫嚷着:“明帅是冤枉的,我唐州将士人人知道,他是被你们冤枉的……” “拉下去!拉下去!” 在这个搅局者被带下去后,韦永廉才寒了张脸,再度望向下方众将领。 “你们呢,也觉着明宗越他是被冤枉的么?” 沉默。 今日,还能到此的将领,其实就已经表明自身态度了。 或许,他们心里都知道明帅是被陷害的,但,与自己的前程相比,什么都可以放到一边。 “王野,你来说。”张巍更是直接点名。 位在众将最上首的总兵王野,只略一踌躇,便果断说道:“末将只知道忠于朝廷。 无论朝廷让何人为帅,我等为将者都该尊奉敬重。 至于明帅身上的罪名,我相信钦差大人,还有朝廷是不会冤枉一个忠臣功臣的。” “说的好。” 韦永廉趁机亮出一份供状来:“本官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交给底,这次定明宗越之罪,不光是因为已经掌握了诸多证据,更在于,就连他自己,都已认罪伏法! 所以,不管他以往立了多少功勋,得到多少将士的拥戴,王法之下,就没有将他轻放的可能!” 说着,他的声音又是一肃。 “今日,本官就会将明宗越押解回京。 而唐州诸事,就交托给各位了。 张大人,一切拜托了!” 张巍眼底藏笑,当即郑重起身:“好说好说……” …… 唐州帅府大门突然开启,一辆马车,在上百钦差卫队的押送下,缓缓驶出。 他们很快,就与一支更为庞大的钦差队伍汇合,沿着长街往前。 可突然间,宽阔的街道,就被一队队人马堵住,封锁。 在一个少女,一个书生的带头下,这整支队伍都开始放声大叫起来。 “冤枉——” “冤枉——” 声声喊冤,震动天地。 就连天上的鸟儿,都被吓得突然落下,又惊惶乱飞。 上千之众,顿时就与相当数量的钦差队伍形成对峙。 第七十一章 最后的军令 阵阵喊冤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豪华的马车车厢内。 身在其中的心腹侍卫都不禁有些紧张:“主子……” 倒是作为文人的韦永廉,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带着一抹笑。 “不要慌,他们闹不出什么来。” “可要是万一……” “那就更好,更坐实了明宗越的罪名。” 韦永廉挑起一丝车帘,望向周围那些喊冤的队伍。 他们手中,都没有一件兵器。 只是用自己的身体,围住了钦差队伍,挡住他们的去路。 那为首的少女,更是神色凄然,大声疾呼:“这一切都是朝廷里的奸臣陷害我父亲! 你们也都是当兵的,也遭受过种种不公和迫害,就忍心让一个为国尽忠的好将军就这么被问罪,甚至被害么?” 明玉瑶满脸是泪,我见犹怜,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冤枉啊——” “冤枉啊——”顾远也跟着大声喊道。 然后是所有其他将士,也齐齐呐喊:“冤枉——” 他们,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感化钦差卫队,进而改变整个案件的走向。 “你们做什么? 这是要造反,冲撞钦差么?” 一声严厉的呵斥自前方传来,跟着,是隆隆压来的,数百顶盔贯甲,刀枪在手的兵马。 王野在呼喝之后,迅速策马靠上来,手一举,部下刀枪都抬了起来。 “钦差大人代表是朝廷,是皇上,你们如此冲撞,该当何罪? 看在明帅的面子上,你们此时退下,本官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然,把你们通通捉拿,当成钦犯的同谋论处!” “王野,你个卑鄙小人!” 一声怒骂,从拦截的队伍中传出。 聂万龙,此时也只着一身布衣,却大步站出,指着他一通呵斥。 “明帅一向对你赏识重用,更在你之前多次犯错时,网开一面。 可你现在不思报答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落井下石,你……” “聂万龙,你这话已犯下大错!” 王野立刻反唇相讥:“你我是朝廷的武官,不是他明宗越的臣下。 我自问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为国效力,被提拔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不是承了他明宗越的人情。 倒是你,把朝廷的封赏归功于一人,居然想着为他效忠,又是什么谬论?” 他说着,又望想左右众将士。 “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昏了头吗? 居然为了一个将被治罪严惩,还自己认下一切罪行的钦犯拦截钦差队伍? 你们的所作所为,不正好证明了明宗越的罪名? 这唐州是我大宁的唐州,不是他明宗越的唐州! 这军队,也是大宁的边军,而不是他的私军? 你们给我退下! 要不然,就休怪本官不顾袍泽之情了!”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握紧成拳。 四周那些兵马,也随着这一动作,又一次向内收缩。 似乎随时都会发动攻击。 “你们敢!” 聂万龙满脸通红,唰的一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一身腱子肉。 以及,那前胸后背,各处的累累伤痕。 其他将士,也都有样学样,纷纷袒露上身,把自己的一身伤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等兄弟为国效力,哪一场战斗不是杀在第一线,这些都是我们为国征战的凭证! 你们要是真觉着我们是反贼,该杀,就拿起刀枪,朝我们这儿招呼,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聂万龙怒吼着,再一次高声呼喊:“冤枉!” “冤枉——” 所有将士,齐齐呐喊。 巨大的压力,让王野部下开始变得犹豫踌躇。 王野的脸更是黑如锅底。 他看得出来,手下军心动摇,怕是不敢动手了。 “好哇,他明宗越还真是养了好一批忠心的下属!” 这时,韦永廉终于是坐不住了,掀帘而出,寒声嘲讽。 “眼下种种,已经足够证明你等有不臣之心,更可定他一个谋逆的重罪了!” 他眼中的杀意已经隐隐可见:“钦差卫队听命!” “是!” 那上千卫队,齐声答应,同时长刀出鞘。 “前进!敢有阻拦者,都以劫囚谋反论处,就地格杀!” 韦永廉冷然下令,再没有了半点顾虑。 他想好了,就要用这场杀戮,来钉死明宗越的罪名。 “是!前进!” 钦差卫队悍然应诺,整队向前。 他们的神色是冰冷而带着浓烈杀意的。 他们,和边军从来没有任何关系,此时奉命,也就不可能有顾虑,不可能留手。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步步朝着那拦路的队伍走去,眼看双方就要碰上。 可那些将士,也无一人退缩的。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下这支押送明帅队伍的离去。 哪怕因此丧命,也在所不惜! 呛! 一把把快刀已然出鞘。 眼看就要见血死人。 无数将士反而踊跃向前,把明玉瑶,把顾远,挡在了大家身后。 纵然手无寸铁,他们也要先保证明帅身边人的安全。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一场流血不可避免时。 那辆狭小寒酸的马车里,一人突然钻出。 他身形高大,镣铐加身,形容憔悴。 眼底有怨愤,又有坦然,而此时更多的,则是感动。 “明帅——” 众多将士都是一震,紧跟着,便齐齐向他拜倒。 “明帅,只要你说一句自己是冤枉的,我们定帮你洗脱一切罪名!” 顾远大声叫道。 明玉瑶更是泪眼婆娑:“爹爹,你是冤枉的,你说啊……” 明宗越脸上的肌肉颤抖着,到嘴边的话,滚了又滚。 但最终,却还是一声长叹。 “我已认罪,你们就不要再为我一个罪人胡来了。” “明帅!” 聂万龙大为震惊,然后是愤怒:“是不是他们对你用刑,屈打成招,我杀光了他们!” “不,这都是我主动认下的罪名,我确实有过。” 明帅苦涩而笑:“所以,大家都散了吧。 为我唐州,为我北疆,为我大宁江山稳固,所有将士,最后听我一次军令。”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又一次,让所有人感受到了明帅的威严。 只是他的这一道命令,却是—— “就地解散,今后好生守卫唐州!” 第七十二章 谁跟你单挑? 自聂万龙而下。 所有将士都陷入了沉寂。 他们以为自己能帮到明帅。 以为明帅是被迫束手就擒。 只要自己等坚持到底,就能把他从囚笼中救出来。 可现在,他们发现,自己想错了。 明帅分明是自愿的。 他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坚持而改变效忠朝廷,接受押解回京的决定。 “怎么,现在我不再是北疆总督,所以我的话你们不再听了么?” 明帅再度开口,让众将士的心更是一沉。 旋即,聂万龙率先喝道:“末将谨遵明帅将令!” “我等谨遵明帅将令!” 所有人,纵有千般不愿,这时也只能选择听从。 队伍开始向两边,向后方退散,给整支钦差队伍让出路来。 只有明玉瑶,还流着泪,站在那儿:“爹爹……” 明宗越的脸庞也柔和了些,轻轻一叹:“玉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如果一切无恙的话,你……你可回京城来,我们一家可以重新团聚。” 明玉瑶用力点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向着旁边退去。 只是啊,自己爹爹真能安然无恙么? 就在明帅嘱咐完一切,便要回到车中。 众将士都已打算散去时。 韦永廉忽地开口:“把她带上!” 话音一落,已有多名手下猛然扑出。 其中一人更是直接出手,拉扯着全无防备的明玉瑶,便要往车里去。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 明玉瑶立刻拼命挣扎。 但她一个弱女子,又怎是这些孔武有力的钦差卫队士兵的对手? 那边,聂万龙他们刚要挺身阻止。 韦永廉又是一声沉喝:“谁敢乱来,别怪因此伤了贤侄女! 而且,明兄,我记得贵千金可是与我韦家定过亲的,也算是半个我韦家的人了。 既然她舍不得你,就不如带她一起进京!” “你!” 明宗越终于变色。 对方打的好算盘啊,不光要把自己带回去,连自己女儿,也要成为挟制自己一件筹码。 而此时,即便明宗越想要出手搭救,所在车辆四周也满是钦差卫队的人,又枷锁在身,根本寸步难行。 “可是,韦世豪已死……”他只能拿出这么个理由来,“亲事自然作废。” “别说他还没死,就是真死了,我韦家有的是优秀子弟,足够配得上令千金了!” 韦永廉已不打算再多费口舌,直接下令:“带她上车,走!” 那个亲卫答应一声,手下便是一个发力。 拖着哎哟唤疼的明玉瑶就往车上走去。 聂万龙等将领,投鼠忌器之下,一时也都愣在那儿。 无能为力! 这一幕,更助长了钦差队伍的气焰,许多人都露出得意的笑容。 整支队伍,更是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这让他们忽略了一阵蹄声正在急速靠近。 一人一骑,在队伍刚动起来的时候,出现在了前方宽阔的长街尽头。 所有人,都愕然望着这不断驰来的身影。 然后,就看到他,已从容地取弓,搭箭。 双方相距还有两百多步,他已一箭射出。 不,不止一箭,是连珠四箭。 四根箭矢,在空中呼啸着,眨眼间,便已飞到那几个拖拽明玉瑶的家伙身前。 在他们还不及反应之前,洞穿了他们的胸口。 将四人,打得倒飞出去,落地身死! 而那一骑,此时更是丢弃手中弓箭,抄起身后的一杆大枪,以更快的速度,冲刺而来。 “霍剑霆!” 直到这时,许多人才看清来人模样,发出震惊的叫声。 就是张巍和王野,在这一刻,都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他早就该死在五连山中! 怎会在这时,出现在唐州城中? 这个念头才起,一个更叫人惊恐的变化也随之出现。 就在霍剑霆出现的长街尽头。 这时,一面旗帜已飘扬出现。 旗帜之后,是一根根竹竿,上头挑着一连串的人头。 远远望去,如一串串灯笼似的,足有上百之多。 再之后,则是刀枪并举,甲胄在身,杀气腾腾的,数千兵马! 他们以碾压一切的态势,轰隆隆压上来。 虽然没有鼓号声以壮行色。 虽然没有喊杀声充斥天地。 但这种无声的压进,反而带给在场所有人以更加剧烈的压迫。 让众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霍剑霆,这时已驰到近前。 目光犀利如箭,直刺钦差韦永廉。 “韦永廉,你的事发了!” 他一声怒喝,已举枪冲着这位朝廷钦差猛杀过去。 “保护大人——” 众多卫队士兵都着了慌,赶紧呼喊着,组成对象,想要拦阻霍剑霆的冲击。 而一直随在韦永廉身旁的亲信侍卫,更是一声尖啸,腾身扑出。 他如鹰隼般于空中掠过,直取马上之人。 “胆敢当众行刺钦差大人,你找死!” 啸声中,剑光闪烁,在空中化作点点流光,完全笼罩向霍剑霆。 韦家,作为如今大宁国中名列前茅的世家豪门。 其财富底蕴,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们有的是钱财资源招揽天下高手为自家卖命。 眼前这位,便是大宁国中数得着的剑客。 一身剑法,诡谲迅猛,江淮一带,鲜有敌手。 此时有他出手攻击,韦永廉自然心安。 “我要活的!” 他更是大声招呼着,偏眼看向神色剧变的明宗越。 只要当场拿下此人,带回京去,就足够把罪名给彻底坐实了。 这可是刺杀钦差的重罪,与谋反等同! 锵锵锵锵…… 连串的兵刃交击声已响作一片。 那人居高临下,不断扑击,对霍剑霆形成了完全的压制。 让他的长枪,变得沉缓笨拙。 最后,只听得当的一声,长剑一引,枪身已被高高挑起,脱离了霍剑霆的掌握。 而这一剑,更是顺势点下,直取霍剑霆的胸口。 只要他一作闪避,后续招数便会源源不断而来,直到把他彻底拿下。 “煞笔……” 霍剑霆却在此时吐出轻蔑的一句。 与此同时,后方,箭如雨下,全都朝着半空中的刺客射去。 这让他赶紧拧身想要作腾挪闪避。 但也就在这时,一刀寒芒自下方陡然掠起,斜斜一击,将他整个人腰斩当场! “谁跟你单挑?” 一刀杀敌的霍剑霆眼中,充满了嘲讽。 第七十三章 是时候让他们偿还一切了 被一刀两断的高手并未立刻死去。 他的上半截身体,在地上哀嚎着,滚动着,流下了满地鲜血。 震惊了所有人。 明玉瑶更是俏脸煞白,身子一软,便要倒下。 却被随即探来的一只手,稳稳扶住,搂她入怀。 “没事了。 有我在,一切都不会有事的!” 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让之前的恐惧、伤心、无助……种种情绪,烟消云散。 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让明玉瑶只想就这么一直依偎在他的怀里,不用再分开。 “剑霆,你回来了……” “是我,我回来了,来解决一切了!” 那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自信,与安全感。 这时,更多的将士也已靠上来,散开了,把钦差队伍再一次团团包围。 也是直到这时,众人才从这突然的惊变中回神。 “霍剑霆——” 王野尖叫出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要造反么?” “造反?” 霍剑霆搂着明玉瑶,撇嘴一笑:“要造反的,是你们这些人才是吧! 你,你,你,还有你……” 他的手指,在王野、张巍、韦永廉的身上一个个点过去。 被他点中的人,心里都不禁一个突。 “你们那点阴谋计俩,真以为就能瞒过天下人了? 真以为凭着一个何威,一个杜家,还有那些个五连山中的盗匪,就能颠倒黑白,陷害明帅,把北疆军权夺到手上?” 霍剑霆完全没有半点顾忌,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对方的阴谋全给点破了。 这让几位阴谋参与者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韦永廉只能大声叫道:“什么阴谋,本官一切不知! 本官只知道他明宗越身上大有问题,还有你,一个小小的千总,居然敢率众作反,真是该当诛杀!” “明帅确实有问题,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把你们这些狗屁不是的东西当回子事了!” 霍剑霆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满脸纠结,想要开口,却又有所犹豫的明帅。 “明帅,我知道他们是拿什么话来让你就范的。 无非就是什么一切当以北疆大局为重,一旦你若不肯束手,必然引起兵变,反会给渊人以可乘之机。 再加上一些忠君爱国的说教。 让你觉着此时只有牺牲自己一个,才能换来北疆的安稳,换来大宁的太平。 是也不是?” 明宗越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下属。 就跟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般。 今日的霍剑霆,身上所透出的气场,是以往都不曾有过的。 只他一人,就已盖压全场。 把所有将士,官员,都压在身下,只能按照他的节奏应对。 踌躇了一下后,他才慨然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从大局出发……” “狗屁的大局!” 霍剑霆再度发出不屑的奚落:“若他们所谓的大局真是要以我们的牺牲来维持,那这大局,就不是我们的大局,不要也罢!” 他突然提高声音:“各位将士手足,你们说,若是我们连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自由都做不到,这样的大局,这样的朝廷,他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没有!没有!没有!” 随他同来的那几千将士,毫不犹豫,便已高声回应。 呼喊声直冲云霄。 把刚刚才又聚集到城池上空的鸟雀,又给惊得四散而飞。 “反……反了你了!” 韦永廉勃然变色,厉声呵斥。 “反又如何?” 霍剑霆嗤笑一声:“你这样的人,除了拿这话来吓唬人,还有什么本事? 若没有我等将士在北疆拼杀,你们这些当官的,还有那京城里的君臣达官,现在早就是渊人马蹄下的奴仆,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他说着,又再度叫道:“各位,都记住了,是我们保护了他们,不是他们保护了我们! 我们的生死,从来都不会由他们说了算,而是我们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 将士们再度呐喊。 而这一回,呼喊的已不止是随霍剑霆而来的几千人,还有周围那些唐州兵马。 他们心中的那把火,也被霍剑霆的三言两语所点燃。 是啊,作为边关将士,谁心里没有一点骄傲呢? 可是,这些年来,他们却被朝廷制度死死压制着,打压着,成为了最卑贱的存在。 就如那街头的乞丐似的,就连想要吃饱饭,都要看那些朝廷官员的脸色,得当地豪族的施舍…… 这样的现实,几乎摧毁了他们的信念,让他们彻底堕落。 但今日,霍剑霆却要用最强硬的方式,来唤醒这份骄傲! “明帅,这些年来,你闪展腾挪,百般结交,疲于应付,换来的又是什么? 是朝廷官员的肆无忌惮,是地方豪族的变本加厉…… 我们将士本该得到的赏赐,被一再克扣拖延。 我们将士拿命拼来的军田,被他们用各种卑劣的手段夺走。 多少战死在前线的将士,最后连家人都只能变成豪门奴仆。 这就是我们所要守护的大局么?” 明帅的神色一变再变,张口间,又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你错了!” 霍剑霆正色说着话,是冲他,也是冲所有将士。 “我们该守护的国家,该守护的大局,是真正公平,公正的局面。 为此,我们可以牺牲一切! 而不是让我们前线将士的牺牲,来让这些蠹虫榨取天下的财富,让他们过着花天酒地,奢靡无度的日子!” 他顿一下,又道:“而且,你觉着自己做出这样的牺牲,就真能换来太平么? 你想一想,十年之前,旬谷关是怎么被渊人夺去的? 就是在这些无能贪婪之人的乱命之下,旬谷关才丢失。 他们既然能丢第一次,就能丢第二次。 当你真个跟他们回京,接受莫须有的罪名之后,我北疆军心士气还会存在么? 到那时,不光旬谷关,唐州,明州……整个北疆,都将彻底陷落。 接着,便是后方的泰州宋州,是淮北,江北,江南…… 明帅,我们已经退让得够多够久了,也是时候,让他们偿还一切,付出代价了!” 第七十四章 让你们死个明白 霍剑霆的每一句话,都如重锤,砸入人心。 不单是明帅的心中。 更是周围,无数将士的心。 多少年了。 北疆将士为了所谓的大局,已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了无数次。 多少人血染沙场,多少人含辱身死,化作黄土。 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是北疆局面的一再败坏,是北复神州的梦想成空。 是官员世家,对他们轻贱的变本加厉。 是大宁天下,千万百姓的流离失所,艰难求存。 是那些地方豪族的奢靡无度,是朝中君臣的烈火烹油,纵情享乐…… 这一刻,将士们心中的火被点燃。 他们齐齐呐喊,喊出了心中的愤怒和不甘。 “偿还一切,付出代价!” “偿还一切,付出代价!” 声浪如雷,不断扩散回荡。 那一千多钦差卫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身子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张巍、韦永廉也是面色惨白,却再不敢喊什么“反了”…… 因为他们惊恐的发现,这些被点燃愤怒的将士,真有可能作反。 而一旦他们真个造反,最先死的,就是自己。 “明……明帅,你当真是要罔顾国法,罔顾朝廷恩典,而带着他们造反么?” 张巍甚至都不敢再与霍剑霆对话。 他有些惶急地看向沉默着的明宗越,称呼也重新变了回来。 明帅脸上的神情也在急速变幻着。 霍剑霆提出的种种,他身在其位,如何不知。 可是,他从来就没有胆量真去面对这样的不公。 从没想过要去改变什么。 现在,霍剑霆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一切都摊开了。 而他,就要面对一个选择了。 “明帅,你可不要忘了,我是朝廷钦差,是奉了旨意前来查察北疆诸多弊端的。 而现在,一切都已查实,你自己也已在供状上签字画押,更早一步被送去京城……” 韦永廉也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扭转局面。 在这儿,只有明帅,还有扭转这一切的可能。 “明帅,你是否无辜,是否被人陷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一次,不过是朝廷卸磨杀驴的手段而已。 他们不过是眼见旬谷关已被夺回,以为北疆再无忧患,才会想着陷害你,夺回军权。 像这样全无半点容人之量,只会阴谋陷害的朝堂,我们真还有保着它,忠于它的必要么?” 霍剑霆此时更是语出惊人,把一切都给扒了干净。 语气中,更满是鄙夷与不屑。 “你……你简直胡言乱语,朝廷做此决定,完全是从事实出发。 是我等掌握了相当证据,才会请明帅回京说明一切的!” 韦永廉赶紧加以反驳。 换来的,却是霍剑霆的一声冷笑:“事实?证据? 你道自己的那点阴谋手段真就能瞒过天下人了? 真以为我什么都没有查到,就敢带人回唐州?” 他突然回头,指着那被高高挑起的成串人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些是什么人!” 那些被挑在竹竿上的,血淋淋的人头,一直都在那儿。 但,打从霍剑霆他们到来后,就没有人真仔细去辨认过首级身份。 因为太过可怖,因为这会让他们想到,自己或许也会是这么个下场…… 可现在,随着霍剑霆把事挑明,他们也就无法逃避了。 仔细辨认之下,众多官员,都发出了连声的惊叫。 “杜……杜杜……杜家人……” 霍剑霆森然而笑:“没错,就是杜家两百三十五口,全族都被我军枭首,带了回来!” 又一颗重磅炸弹被丢下。 炸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张巍和韦永廉的脸,更是煞白一片,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帅都为之动容:“你怎么就灭了杜家满门?” “因为他们该杀。” 霍剑霆回答得理所当然:“这次朝廷想要栽赃陷害明帅是因他杜家觊觎您的权柄地位而起。 各种栽赃陷害的手段,也多半是由他们精心布置。 而更重要的是,那些强加到明帅你头上的罪名,其实也都是他们所为。 勾结五连山中盗匪,养寇自重; 欲借这些盗匪之手,攻击长丰县,纵火焚烧我北疆粮草物资; 他们甚至多年来都和北方的渊人有着频繁接触,把我大宁的军资机密,以高价卖与渊人…… 种种罪行,我都已查问得明明白白,更是掌握了足够的人证物证。 明帅,这条条件件,还不足以判他杜家一个满门抄斩,灭族屠堡么?” 随着霍剑霆说话,一旁已有下属,把早准备好的一份供状给呈了过来。 上头墨迹淋漓,还有无数的签字画押。 “这上头,便是他杜家堡中,相关之人所做出的指认与招供。 另外,还想数量庞大的书信账目等等可为物证,指出他们这些年来和盗匪,和渊人的种种勾结事宜。 只要公之于众,便是铁证如山!” 明帅终于变得凝肃:“竟还有这等勾当! 如果一切是实,他杜家真是罪该万死!” “千真万确,就是将这些送去京城,也不会受到质疑。” “这么看来,本官身上的罪名是可以被彻底洗脱了。” 明帅看一眼旁边的韦永廉。 让这位钦差的汗毛都倒竖起来:“明帅,即便如此,你身上嫌疑还是须得去了京城,才好……” “明帅身上的嫌疑,不就是你们强加上去的么?” 霍剑霆又是一声冷笑:“为了陷害明帅,你们也正是处心积虑,无所不用了。 甚至为此,不惜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上去!” “没……没有的事!” “没有么?” “你那些都只是死证,很有可能是你一手炮制出来的。” 张巍也很快有所反应,做着垂死挣扎:“对,这都是你用刀枪威胁他们做下的证供,根本做不得准……” 虽然不知这样的辩驳有没有用,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再努力一把了。 “杜家都被你灭门了,自然什么罪名都可强加到他们这些死人头上。 我们不服!” “哈哈哈哈哈……” 霍剑霆仰面大笑:“好一个不服。 这些年来,你们用这样卑劣的手段陷害了多少人,现在到自己头上,居然又强调起证据来了。 好,那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第七十五章 杀你如屠一猪狗 随着霍剑霆又一抬手。 那边队伍分开一个通道,一个神情萎顿憔悴之人,被士兵左右搀扶着,蹒跚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许多人还一脸不解的时候,韦永廉已脸色突变,不受控制,惊呼出声。 “许大人!” 明帅也随即反应过来,盯着他一脸惊讶:“许监军!” “明帅,下官可算是活着见到您了。” 这位疲惫地一笑,抱拳作揖,身子都有些颤抖。 他是谁? 许多人还在窃窃私语,霍剑霆已很快做出解答。 “这位许大人,便是之前据说被盗匪掳劫的,朝廷新派的监军司马,许舟许大人!” 他看一眼已经脸色煞白的韦永廉,淡淡一笑:“也正是因为许大人突然出事,朝廷才又临时派韦大人前来唐州。 为的就是查察许大人被掳一案,以及以此为契机,整顿我北疆军务!”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诮与肃杀:“而我,之前也曾受何威何参将之令,深入五连山中,去寻找拯救许大人。 但是,即便我再有能耐,就是把个五连山倒转过来,刮地三层,怕也不可能找到许大人的半点踪迹。 你们可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只因为,许大人,他压根就不在五连山中。 他甚至都不是被所谓的山中盗匪掳劫! 那真正在安泰镇发动突袭,劫我边军辎重,掳我北疆监军的,正是我边军中的自己人。 何威! 正是他贼喊抓贼,才使得我们一直查不到任何线索。 而他,则一早就把许大人给送进了杜家堡中。 要不是这次我带人杀入杜家堡,还真不知他要被关到什么时候,甚至可能已经遭了毒手。 这,又是杜家所犯的一桩重罪,也是他们被灭门的另一个理由!” 众人大哗。 杜家人的胆子远比大家想象的更大。 他们觊觎唐州权柄,陷害明帅,或许还能有一个说法。 就连他们和渊人暗中往来勾结,也可以做出一定的解释。 但,他们现在已经做到了对朝廷钦差下手,这实在太过耸人听闻! 要知道,他们可是一直以规则的守护者自诩的,也是这规则下的受益者啊。 “这……这其中会不会还有什么阴谋……”张巍努力质疑着。 这次,回答他的却不是霍剑霆,而是许舟。 “没有阴谋。就算有,也是杜家的阴谋。 因为本官自被他们掳劫之后,就一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窖中,再没有转移。 倒是他们杜家,一直在给我传递着假情报。 总是让我听到有盗匪之间的说话,还说着一些明帅与他们勾结,倒卖粮食军资去北边的情报……” 他有些羞愧地一笑:“呵呵,当时,本官很是愤怒,还真就信了这等栽赃。 甚至还暗中发誓,只要我不死,等我得见天日,就一定要将种种罪行公之于众,让明帅身败名裂! 可笑啊,枉我许舟自诩聪明,却原来早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直到昨日,霍千总率人把我从囚禁处救出,我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都被关在杜家堡中! 而这一切,都是杜家连同某些人,为了陷害明帅,乱我北疆,而布下的阴谋。 他们不光想要以此为借口,把明帅扳倒。 甚至还想借我之手,把罪名给完全坐实了! 而这个幕后之人……” 他的目光,突然就落定在张巍的身上。 把这位三边总制给盯得浑身剧震:“你……你血口喷人! 本官岂会干出这等事来!” “你也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罢了,真正布局这一切的,自然是朝中那几位大人,还有韦大人了。” 被彻底点破的韦永廉,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如纸,神色反倒放松了下来。 “你们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要把罪名反嫁到本官的头上。 但本官是钦差,代表的是皇帝,是朝廷,你们真敢对我下手?” 他又望向那个坏了自己一切的年轻人:“霍剑霆,你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要造反么? 你敢杀我么? 你要是现在杀了我,就是擅杀钦差,就是造反。 到时,朝廷震怒,不光会断了北疆的一切后勤补给,更会举大兵来征讨。 北疆不过十数万兵,唐州更不足五万人马,真能是我大宁举国之力的对手?” 事到如今,他已无法辩驳。 索性就撕开一切,把所有都摊在明面上,以势压人。 明帅也神色凝重。 对方所言,确是事实。 纵然到了这一步,自己等也不敢真把他怎样。 至于将他送去京城治罪…… 以他韦家人的身份,纵然会受到惩处,只怕也是罚酒三杯,不出一两年,便会官复原职。 这就是大宁朝中,文贵武轻,世家豪族,把持朝政的残酷现实了。 为将者,有功无赏,如履薄冰。 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错误,甚至只是被人构陷,都将万劫不复。 而那些世家权贵,却能被轻易开赦任何大罪。 很多人,都在这一刻想明白了一切。 全都露出了愤怒,却又无奈的表情。 看到这些,韦永廉放声大笑。 “纵然今日我败在你们手上又如何? 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下一次,就不会这么轻易……”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闪动。 比人影闪动更快,更加耀眼的,是一道雪亮的刀光。 刀如匹练,唰的一下,就从他的脖颈处一掠而过。 韦永廉那张满是猖狂得意的笑脸,还在做着表情。 但旋即,就凝固住了。 因为他赫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居然高高跃起。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身体,没有了头颅,就这么站在车旁。 在身体的左右四周,无数护卫,全跟泥塑木雕般,愕然愣在那儿。 而跟前,只有一人,振刀,回鞘。 怎么可能? 他真敢杀了自己? …… 这是韦大人最后的一点思绪。 震惊,意外,和恐惧。 霍剑霆一刀斩杀这位朝廷二品高官,钦差大臣。 却没有半点紧张或激动,只冷然看着那人头砰然落地。 然后,淡淡地开口说道:“杀你,如屠一猪狗尔……” 第七十六章 就按你说的办 钦差授首,惊变平息。 唐州城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些受惊的鸟雀,依然不安地在城池上空盘旋。 直到有鹰隼突然掠空,才把它们惊得四散飞逃。 而那鹰则振翅高飞,一路向北。 帅府之中。 明帅神色依然凝重,堂上众多部下将领,也是神情多样。 有欢喜放松的,有忐忑不安的,也有满面愧疚的。 但此时,却还轮不到他们发表自己的想法,只有明帅发号施令。 “钦差卫队的人马都看好了,不让他们有任何可乘之机,但也别慢待了他们。” “是!” “张巍,及其手下人等,也都要好生留在自己府上,不许任何人与他们有所接触。” “是!” “杜家堡那边,真没有留下任何后患?” “明帅放心,杜家上下,二百多口的首级,都在外边挂着了。 至于堡中奴仆人等,或已就地反正,或已当场格杀,绝无后患。” 霍剑霆回答得坚定铿锵,掷地有声。 明帅呼出一口气来:“剑霆,你果然够决断。 这一次,要不是有你……你们,只怕本帅的一世英名就要葬送在这等奸邪之手了!” 他的目光从霍剑霆,又转到聂万龙等挺身维护自己的部下身上,语气诚恳。 “这都是我等该做的!” “明帅,你这些年维护我等有那么多次,更是咱们整个北疆的定海神针。 我们谁都可以死,只有你,不能有事! 所以,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害了你!” “还请明帅以此番之事为鉴,不要再被那些奸邪小人算计陷害!”霍剑霆更是郑重建言。 “我老了,有时候,真会因为身上的责任和朝廷舆论而做错决定。” 明帅突然起身,由衷地向堂上所有人拱手施礼。 吓得众将领也是赶紧起身还礼:“不敢……” “你们听我说,这一礼,你们当然受得。 要不是有你们拼死维护,我恐怕已经去了京城,最后等待我的,最好也是软禁夺权。 恐怕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踏出京城一步了。 而正如霍剑霆之前所言,那给北疆带来的,将是不可估量的危害。 所以这一次,你们救下的不止是我明宗越,更是整个北疆,整个大宁!” 他说着,又深深望向霍剑霆:“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做得太过急躁,后患无穷啊。 剑霆,那韦永廉毕竟是朝廷钦差,代表的更是皇帝陛下。 而现在,你居然当众将其斩首,已是形同谋逆。 只怕用不了多久,朝廷便会前来问罪。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其他人都一脸担忧地望向霍剑霆。 大家都承认他这次力挽狂澜,居功至伟。 但是,闯下的祸也是前所未有的大,确实难办啊。 倒是霍剑霆自己,依旧是那副淡定从容的笑脸:“明帅,我自有说法。” “哦?” “其实我杀韦永廉,有三个原因。” 霍剑霆竖起手指,一一道来。 “其一,我与韦家,早有仇怨,当时既有机会,我自然不可能让他活着,以成后患。” 这第一条,大家都能想到,也有些惊叹于他的坦率。 “其二,只有他一死,主动权才能在我们手上。 有明帅,有许大人联名上奏,自然能把一切事实真相告知天下,让朝廷知道杜家和朝中那些奸佞的阴谋与贪婪!” 明帅点头:“唔,这未尝不是一个自保的好说法。 但还不足以让你不顾一切地杀他,第三条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霍剑霆突然变得凝肃起来:“也只有杀了他,让我唐州陷入不安中,才能诱使渊人进军,入我彀(gou)中!” “嗯?” 包括明帅在内,所有人都露出疑惑之色。 怎么就又和渊人扯上关系了? “关于杜家之罪行,我只说了一半。 如果只是为了独揽唐州军政大权,为了攫取更多利益,他杜家还不足以被灭族。 他们真正该死的地方在于,一直都在与渊人暗中联系,不光是把我大宁的军资倒卖出去,更是将一些军情大事,源源不断,送去北边。 明帅,可还记得去年的那场突袭么? 渊人所以能如此轻易抓住机会,就是因为有杜家及时传递情报,知道您率军去了明州!” 明帅的脸色果然又是一变:“倘若真是如此,他们确实死有余辜!” “不光如此,这一回,他们也已经在向渊人传递消息,同时引他们从五连山中穿出,犯我大宁了!” “什么?” “这怎可能?” “他杜家哪来的胆子!” 众将士再忍不住,纷纷出声叫嚷,提出质疑。 霍剑霆扫过他们,淡然道:“这些,都是我在杜家查到的事实,既有人证,也有物证。 另外,我还抓到了一个叫慕容光的奸细,他以杜家管事的身份,在我唐州潜伏多年。 之前在旬谷关一战时,他就已偷偷入关,把我们的计划泄露给渊人。 要不是他迟了一步,只怕我和手下将士,在那一场,就已死无葬身之地,旬谷关也依然还在渊人手上!” 明帅都为之惊诧:“竟还有这等事!” “当时,他见机不妙,甚至都没来得及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便趁乱逃出。 而这一回,他更是变本加厉,想借杜家之力,引渊军入我唐州,对一些重点关城发动偷袭。 因为在他们的计划中,我唐州经此一闹,必然军心不稳,也必然顾不上他们。 我相信,在唐州城中,必然还有他们的探子,能把相关之事迅速传递出去。 所以就想到了将计就计,当众杀韦永廉这个钦差,使得他们以为我唐州依然人心不稳,从而放开手脚,冒险过来。 到那时,只要引导他们进入我们的埋伏,这一战,我们必能以最小代价,取得一场大胜!” 当霍剑霆把自己的真实计划道出。 堂中所有人都露出惊叹的表情来。 这家伙谋划之精,用计之大胆,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在其手中,任何人,任何事,都可成为破敌的工具。 明帅神色一阵变化,最后终于拍案道:“那就按你说的办!” 只要再取一场大胜,就足以让朝廷无法对之前种种做出任何的追究! 第七十七章 你来的正是时候 雄鹰高飞,一路向北。 翻过五连山,两日之后,已来到魏州。 相比于习惯用信鸽传递军情消息的宁人。 渔猎游牧出身的渊人,却更善于用更凶戾的鹰隼来传递信息。 这只雄鹰,此时就把发生在唐州的种种上报。 此时已经歇养过来的拓跋凌,在看过这份情报后,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明宗越居然又逃过一劫……” 他沉吟半晌,又一摇头:“不,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他们宁人朝廷是什么德性,又岂会放任他继续留在唐州? 还有……霍剑霆!” 这个名字,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 对这个曾射自己一箭,以一己之力摧毁了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场大胜。 之后更是拿下,自己最重视的旬谷关的,罪魁祸首。 拓跋凌真是恨得牙根发痒。 而这一回,他居然又一次坏了自己的大事。 不光救下了最大的对手明宗越,更是把自家最大的内应杜家,都给彻底灭族! “告诉慕容霸,他的族叔慕容光,已经死在宁国了!” 在跟手下说了这一句后,拓跋凌再一次来到那张标注着各种关隘城池的,两国形势图前。 手指在地图上,五连山一带不断逡巡着:“没了杜家,想从这里钻过去,可就不容易了。 还要冒险么? 还是继续等待,等待下一个机会……” 拓跋凌沉吟着,权衡着。 突然,一个下属神色异样来报:“王爷,京城又来消息。” “说。” “有多名朝臣又一次对王爷您发起弹劾,说您在魏州多年,只是一味浪费时间和粮草物资,不光没有立下功勋,反把旬谷关都给丢了。 而且……” “说下去!” “而且,他们还查到,这些年来,我们渊国出土的黄金,有两成被王爷调到南边,已经进入宁国……” 这位说着,惶恐地低下头,把一份情报举过头顶。 拓跋凌没有去拿这情报,脸上的表情则多少有些落寞。 “他们到底还是发现了……我就知道,纸到底包不住火。 本以为,还可以再拖上些日子,等我取下唐州,自然一切都不是问题。 现在看来……”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地图上,想法愈发明确。 只是,依然有着些许的顾虑。 这可是五连山,连绵千里,道路千万,交错复杂,就是有十万大军进入其中,都如撒盐入水的死地。 本来,在说动杜家后,这将成为自己奇袭唐州的一个绝好机会。 可现在杜家…… “霍!剑!霆!” 拓跋凌再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似要将其嚼碎! 就在他举棋不定,左右为难时。 又一个下属,脚步匆匆,前来禀报:“王爷,城外来了十多人,自称是从南边宁国而来。” “嗯?” “他们说自己姓杜,如今已家破人亡,只求能得王爷收留!” 一句话,让拓跋凌的脸色突变:“人在哪?即刻叫他们来见我!” 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这么大一个杜家,又怎可能被人彻底灭族,总得逃出来几个死剩种! 而只要这些人能来到魏州,就将成为自己扭转局面的关键筹码! …… “还请王爷看在咱们双方多年交情份上,收留我等灭族之人!” 一个看着颇为狼狈,憔悴惶恐的男子,正趴在拓跋凌的脚下,不断叩首告求。 在其身后,还有十多个衣衫凌乱,满脸风尘的人,一起磕头不止。 “你叫什么?在杜家排行第几?” 拓跋凌打量着他,开口问道。 “小人杜天德,在家中行七,也是之前负责管理南北商贸,和金宝道的人。 要不是当时正好不在堡中,只怕也遭了宁国官军的毒手……” 杜天德说得声泪俱下,一副悲伤愤怒的模样,咬牙切齿。 “那霍剑霆,完全不顾大宁王法,居然就率兵杀进了我们杜家堡,把我们堡中上下,无分男女老幼,都给……都给…… 只有我们几个,侥幸逃出。 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王爷您能收容我等,将来有机会报仇雪恨,我等愿意鞍前马后,全力协助……” 拓跋凌就这么静静看着这些人,感受着他们的情绪。 仇恨、愤怒、惶恐…… 这些情绪都是对的。 而且,他们还能说出最最机密的“金宝道”,看来应该没有可疑了。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出现,正是自己现在亟需的! “杜天德,本王可以答应收下你们,也可以许给你们杜家在魏州重新立足,重建宗族!” “谢王爷! 王爷对我等之恩,天高地厚,我杜家将来必粉身碎骨,以报此厚恩……” 杜天德砰砰叩首,不一会儿,额头都已见血。 “好啦,你先起来说话,本王还没把话说完呢。” “是……” 拓跋凌望着他,神色肃然:“你来的正是时候,本王也不说将来让你们给出报答,只谈眼下。 眼下,本王正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王爷请说,但有所命,我等必遵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也不需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带着我大军,进入五连山,从金宝道,杀去唐州!” 一句话,让杜天德陷入惊愕:“这个……” “怎么,到这时候,你们还想藏着这条山中道路么? 还是说,你另有什么隐瞒着本王?” “不,不敢……” 杜天德身子一震,赶忙为自己开脱道:“小的只是觉着现在已不适合冒险了。 那霍剑霆已坏了全盘计划,明宗越也还在唐州。 此时若再去夺城,只怕……” “这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了。 本王只让你带个路,事成之后,便可让你杜家在我魏州立足,重建宗族!” 杜天德稍作犹豫,最后还是把牙一咬:“既如此,小的愿意引路。 若能成事,我想王爷能让我亲手杀了霍剑霆,为族人报仇雪恨!” “好说,若真能成事,不光他,整个唐州都赏与你又算得了什么?” 拓跋凌放声大笑:“杜天德,你还真是本王的福星啊……” 说着,又一声喝令:“传令全城,这次本王要亲率大军,再度南下! 不取唐州,誓不罢休!” 第七十八章 此处就是你等葬身之所 “这儿便是金宝道了!” 看着眼前的道路,就是拓跋凌都不禁感叹出声。 其余渊军将士,更是个个惊喜,欢腾一片。 五连山,连绵千里,险峻多变。 虽然有着万千山道,但在大家的印象里,真正算得正道的,就只有旬谷关所在的这一条而已。 其他道路,都是偏僻奇险的羊肠小道,临崖险径。 别说让大批的军粮物资顺利通过,就是千人以上的队伍想要安然走过,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也正是大宁这一路兵马,能稳稳立足唐州的关键所在。 可谁能想到,原来这千山之中,居然暗藏机杼(zhu),有着这么条金宝道。 这山路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之后,还有一座山洞遮蔽。 但只要穿过这洞,眼前便豁然开朗。 道路虽比不了真正的大道,却也足够容两马并行,使车辆勉强走过。 如果接下来这一路都有如此宽度,而且地势平坦,那就真是一条沟通五连山两边的通天坦途了。 也将成为渊人大军此番南下的奇袭大道! 杜天德赶紧赔笑应答:“王爷说的是,这便是金宝道了。 是我们杜家这些年来辛苦找到,苦心经营的道路。 也正是因为有此道路,我们才能一次次安然将货物运送到大渊……” “也因此,你们杜家才能赚个盆满钵满吧?” 面对旁边将领的嘲笑,杜天德只能笑着称是。 “我就好奇了,这条金宝道如此之大,居然一直都没被人发现所在么?” 拓跋凌有些审视地望着面前之人。 杜天德赶紧解释:“这就是我杜家多年经营的结果了。 这些年里,我们每年都会派出不少族人把守进入金宝道的入口。 只要有人发现道路踪迹,就会被处理掉。 几年下来,光是因此处理的猎户、采药人等等,就不下百十人。 因此,在那边,还流传着山中有鬼的传说。” “呵呵……你杜家还真是手段缜密啊!” 拓跋凌称赞了一声,这才把手一挥:“进发唐州! 这一次,我要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顿时间,旗帜挥舞,人声鼎沸。 数万渊军,排成纵列,鱼贯入山洞。 再沿着金宝道不算太宽的山路,直朝远方行去。 …… 这一路穿山而行,一走就是五六天。 道路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平坦易行,几乎没遇到什么艰难险阻。 沿途,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的车辙印。 那显然是多年来,杜家运送物资的车辆留存下来的。 这一来,也就让拓跋凌及部下人等愈发放松,再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哪怕此时,眼前的道路突然收窄,再不如之前那般平坦宽阔,他们也只是稍稍皱眉。 倒是杜天德,这时有些惭愧地过来解释。 “王爷,这儿便是金宝道上唯一的关口,鬼见愁了。” 拓跋凌目光望向更远处,只见那只容一人走过的山道两侧,都是高高的山崖。 山上更是植被茂密,叫人看不清下方到底有些什么。 而且,这一段又正好卡在一个大直角的拐弯处,人在道上走过,就彻底暴露在上方山崖攻击之下。 再加上脚下又是万丈深渊。 鬼见愁之名,还真是半点不错。 “只因这儿距离唐州不远,我们不敢闹出大动静,所以就…… 但只要越过此处,接下来就是一马平川,不用两日,就能杀到唐州境内……” “无妨!” 拓跋凌只把手一摆:“既然已到了这儿,自不可能半途而废。 何况,只是道路稍有些凶险,还阻不了我大渊将士的脚步。 班博贺!” “末将在!” “你先率先锋一部,穿过去!” “遵令!” 班博贺立刻抖擞精神,带一千部下,沿着道路,快速向前。 虽然这道路确实艰险,但在这些渊军精锐眼里,却还算不得什么。 不一会儿工夫,已转过了那个大直角,消失在了大家眼前。 又过得一阵,呜呜的号角声传来。 拓跋凌心下一喜,再度下令:“全军向前,明日午前,我要全军通过这鬼见愁!” 霎时间,答应声中,数万大军,分作一队队,朝着前方快行。 虽然看上去一切都是那么的安稳,但他们的队伍依然保持着决定的警惕,队伍之间,互相奥援之势,也是有条不紊。 这一切落在杜天德的眼里,让他不禁紧张起来。 “怎么,怕了?” 拓跋凌瞥见他的神色变化,笑着问道。 “小的只是担心大军有所损伤,坏了王爷大事……” “放心,就算死些人,本王也不会怪你……” 正说着,前方已有连声惨叫传来。 却是有人踩塌了一块山岩,导致数人失足落崖。 这也让整支队伍显得有些混乱。 但随着那些将领的连声呵斥整顿,队伍又重新有了秩序,继续稳稳地向前通过。 拓跋凌作为主帅,是直到主力都过得差不多,待第二日时,才在亲卫的护送下,安然穿过这处鬼见愁。 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们所担心的伏兵并没有出现。 杜家果然没有撒谎,这条金宝道,确实尚未被宁军所知,自己等必能奇袭唐州! 这么想着,他引兵已一路下到下方的一处谷地。 这儿,之前穿过鬼见愁的将士都已聚集,居然正好可以容纳数万大军。 而在抵达之后,拓跋凌又迅速下令:“即刻休整准备,今日就穿过此处,两日之内,我要到唐州城下……” 他话未说完,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压住了他的号令。 这让拓跋凌一愣。 这时节,居然就有雷声了么? 可看上方天空,却是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哪来的雷? 许多人跟他一样,望天观瞧。 再跟着,就有人发出惊叫:“那……那边,山塌了……” 随着他们所指方向望去,拓跋凌看到了让他惊恐莫名的一幕—— 侧方山上,无数的落石在轰隆声中,倾泄而下。 真就如山崩地陷一般,带得谷地之中,都有隐隐的震荡。 而更叫他绝望的是,在那山石倾泄滚落的烟尘中,一面面熟悉的旗帜,已经招摇而出。 “渊狗,此处就是你等葬身之所!” 第七十九章 你是我们最大的收获 无数落石,自百丈高处轰隆落下。 它们弹跳着,碰撞着,速度越来越快。 只在几个呼吸间,便已来到谷中众渊人头顶。 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把他们头顶的青天都给遮盖起来。 再是精锐的渊军将士,在面对如此骇人的天地之威时,也彻底乱了套。 队伍瞬间崩溃。 所有人都尖叫着,朝着四面八方逃去。 他们想要极力避开石头砸落的位置。 但是,在这样一片深谷之中,面对上方乱石轰砸,又有哪里是安全的所在呢? 当第一波石头落下时,惨叫声便不绝于耳。 有将士被直接打中身体,顿时变成肉酱。 有将士侥幸躲开一击,却被身旁之人绊倒,接着就被更大的石头砸中。 有人试图拿起兵器抵挡,却被连人带刀,砸个粉碎。 有人顶起盾牌硬扛,结果也是被石头掩埋。 哀嚎声,悲鸣声响彻山谷。 无数渊人丢下了兵器,抛开了旗帜,拼命向着山谷的出口奔去。 但他们的双脚,或是坐骑的四蹄,却远远比不过趁天地之威而来的落石。 只短短片刻之后,三轮石头落尽,已有超过七八千人被彻底掩埋在山谷底部。 而剩下的那些,也多是受伤受惊,尖叫着,仓皇朝着谷外冲去。 什么阵法队形,在这一刻,已彻底不见。 就连拓跋凌这个主帅王爷,也是头盔掉落,衣甲凌乱,只有区区五个亲卫跟随着,如丧家犬般冲向出口。 但就在这时,鼓号声突起。 山谷出口处的高处,陡然冒出两支,数千人的宁军。 他们没有直接掩杀过来,而是就地拉开弓弩,把无数的乱箭如雨点般攒射向这批死里逃生的敌人。 早就丧胆,丢了兵器的渊军,根本无法做出应对。 登时间,又是一批批如麦子般被割倒。 其余人,一愣间,便又四散着朝其他方向逃去。 拓跋凌等将帅,这时根本无法指挥部下,只能是被他们裹挟着,如没头苍蝇般,乱走乱冲。 这一幕幕落到上方宁军这儿,就是明帅,都露出了几许感慨来。 “真是想不到啊,与拓跋凌交锋多年,最终会胜得如此轻易!” “这都是明帅您洪福齐天!” “不,这是剑霆你布置得当,占尽了天时地利!” 明帅满是欣赏地拍着身旁这个年轻部下的肩膀。 “这次之前,我是做梦都想不到,咱们能有如此轻易的一场大胜。 几乎没有什么损伤,便可全歼这几万渊军。 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把善战的渊军逼入绝境!” 正如明帅所言,在这个山谷之中,渊军已被关门打狗,成瓮中之鳖。 而且,连日的翻山越岭,早就消耗光了他们的体力。 刚刚的遭受袭击,更是将他们最后的搏杀勇气都给砸了个干净。 现在的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命。 建制和指挥都被打残的他们,再没有了任何一丝机会。 几处出谷的道路,早被宁军守死。 任他们如何奔逃,都会被乱箭射回。 与此同时,随着鼓声再起。 宁军也终于组织起一支精锐,喊杀着,冲入谷中。 对已经陷入崩溃的渊军,发起了最后的一场冲杀。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面倒的碾压和屠杀。 只一个照面,当先的几千人就被踏翻杀死。 剩下的那些,更是主动跪地求饶。 从将领到士兵,所有渊人都伏地乞降,再无任何斗志。 只有最角落里,还有着数十人,做着最后的挣扎。 但随着聂万龙率军一阵冲杀,这支负隅顽抗的残兵,也被吞没杀光。 然后,其中一个金甲将领,就被一眼认出。 “是渊人南贤王拓跋凌!” 认出对方身份的聂万龙大喜过望,立刻一声暴喝,已策马冲向目标。 拓跋凌勉强提刀,只与之交手一招,就被挟着骏马冲势的聂万龙刺翻。 他手中长矛一抖,已抵在了对方的胸口。 “把他给我绑了!” 当拓跋凌被绑到明帅跟前时,山谷中的战斗已到尾声。 零星的几许反抗,很快就被镇压,杀死。 只有一地的尸体,以及一排排被缴了械的渊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回头看着这一幕,拓跋凌,面如死灰。 “拓跋凌,想不到吧,咱们会这么快就分出胜负。”明帅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个手下败将。 “哼,你们宁人卑鄙,用这样的手段来伏击我大渊将士……” “兵不厌诈!” 明帅当即反驳:“何况,要不是你想要趁我唐州内乱,偷袭我们,又怎会有这场大败。 所以,要论卑鄙,你们不也一样么?” 拓跋凌默然。 半晌,才抬头问道:“所以打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了一切?” “不错,在杜家被灭门时,我们就已经查到一切,也定下了在这金宝道上,要你们一败涂地的计划。” 明帅说着,看向霍剑霆。 拓跋凌顺着目光也望向这个年轻人:“是你定下的计策?你是什么人?” “在下霍剑霆!” “竟是你……” 拓跋凌眼中有烈焰升起,恨不能现在就扑上去,杀死这个最大的仇人。 短短几个月里,这个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家伙,就已经带给了自己无数次的失败。 从正面攻城的失败,到旬谷关的丢失,再到今日的一败涂地,沦为俘虏…… 这个自己之前都从来没有听过名字的年轻人,带给了他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大败。 但最终,他这一步也没能冲出去。 因为才一动,就被左右的将士给死死按住了。 倒是霍剑霆,走上前来,端详着拓跋凌。 “你这个渊国南贤王也不过如此嘛,就不知你们渊国朝廷在得知你如此大败后,会做何反应。 如果我们以你作为筹码,是否可以把那边的魏州等城池拿到手。” “你休想……” 拓跋凌惊怒交加,刚想撞向身旁的一把刀。 就被霍剑霆一把按住,同时一记铁膝,正中其小腹。 “你可是我们最大的收获,还要将你献俘朝廷呢,怎会让你轻易就死!” 大宁延庆二十七年,春三月。 大宁边军全歼渊国主力于五连山。 杀敌三万两千余人,俘敌两万余人。 渊军主将,南贤王拓跋凌,亦成阶下囚! 第八十章 那就是和谈 四月的金陵,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风和日丽,繁花似锦。 每当这时,那些豪门大户都会拿出精心准备的花来,争奇斗艳。 最后的优胜者,甚至能被选入几位达官显贵的府邸之中,挣脸的同时,还能得到高官赏识,从而跻身朝堂。 但,今年的赏花选花大会,却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 本该被选入相府的那些花,都被拒之门外。 相关人等,也被早早驱逐远离。 倒是不少气派华贵的车轿,已停满了相府门前的广场。 当今大宁宰相秦四维,此时正面沉如水,坐在上首。 下方众官员,也一个个神色凝重,传看着这一份才刚到京不久的捷报。 “都看清楚了?” 在捷报重新回到自己手上后,秦相缓声开口,语气却很是阴沉。 “这真是多年未有之大捷啊。 一战全歼来犯之敌,更是活捉渊国主帅,南贤王拓跋凌。 如今这一捷报,更是已被他们沿途露布报捷,传于天下各州府。 就连太学院那些学生们,都在因此庆贺不休。 更有人在中间串联,想要一同上书,请陛下重赏北疆将帅,并乘势起兵北伐,夺回我大宁失去的江山。” 他顿一下,又扫过群僚:“诸位同僚,对此,你们又是何看法啊?” 在场的,都是朝中大权在手的高官重臣。 有一多半,更是背靠豪门大族,是这大宁天下真正的当家人。 可此时,确认如此大捷后,他们却无一个面露喜色的。 在一阵沉默后,才由兵部尚书开口回话。 “下官以为,此事还得仔细查察,说不准,这是他们虚报战功。 朝廷应即刻下令申斥,严办相关之人!” “呵……你的意思,是北疆众多文武将帅都已联起手来,试图欺瞒朝廷了?” 秦相冷笑一声,又看向跟前略次于自己之人:“高太尉,你说呢?” “兹事体大,确实得严查。 不然,要是我等就这么报进宫里,只怕会多一个欺君的罪名!” 高太尉眯着眼睛,低声说道:“而且,本官以为,这事很可能与之前那份联名的奏报有关。” “你是说许舟连同明宗越上报,关于韦永廉和杜家,为祸当地,勾结渊人的奏报?” “正是!” 高太尉即刻振声说道:“诸位,韦大人身出名门,更与我等有着多年的同僚情谊。 他为人如何,我想没有人比我等更清楚了吧? 你们觉着,他会不顾自己身份,不顾韦家声名地,去和渊人勾结,害我大宁社稷么?” “不可能!” “此事大有蹊跷!” “他必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众多官员纷纷出声表态,态度也是完全一致。 “就是如此了!” 高太尉点头,又看一眼秦相:“这几日里,我等一直都在追查此事真相,并可以确认,这是他们北疆武人,党同伐异,陷害的韦大人!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为了堵我们的口,居然还造出这么一桩大捷出来。 各位,你们想想,我大宁与渊国已交锋百年,几十年来,纵有小胜,可曾有过这般全歼来敌的大捷么?” 众人纷纷摇头:“没有,就是小胜,也是来之不易,代价巨大。” “就是了。” 高太尉抚掌道:“人,还是这些人,怎么今日就能取得如此前所未有之大捷? 只怕这其中,必有问题。 甚至都不是寻常杀良冒功之类的手段所能做到。 本官甚至怀疑,这是北疆之人与渊人勾结,图谋不轨的先兆!” 这些官员脸色几度变化,再度沉默不语。 倒是秦相,此刻拍案赞同:“高太尉你所言甚是。 真不愧是我大宁军中太尉,一下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若朝廷真被他们如此欺瞒,甚至如其奏报所言,给予大量封赏,又加送钱粮物资兵甲过去,只怕……” “只怕北疆真就要尾大不掉,威胁到我朝廷安稳了!” 下方已有官员火速会意,道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秦相抚须:“说的不错,如此情况,各位以为,朝廷又当如何处置应对? 尤其是陛下那里,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下官以为,先让人送些酒肉银钱过去,安抚住北疆将士。” 户部尚书沉吟着,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至于那些将领的升赏,却可以再缓一缓。 不如就向陛下禀奏,说是该把明宗越等多名立功的将帅召回京城,当面垂询,再作定夺。” 兵部尚书也紧跟着道:“不错。 他们既然说自己立下如此大功,就当来京城献俘献捷。 到时,再作处置也自不迟!” 只要把这些将帅调离了北疆,离开了那些将士,他们在京城,就翻不起任何风浪来! 秦相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说的好,为我大宁社稷安稳,我们确实该稳妥地把一切都查明了再作安排。 而且他们来后,韦永廉一事,也能说个明白。 高太尉——” “下官明白!” 高太尉说着,目光垂下,正落在那份捷报的最上边。 那儿,正写着首功之臣的名字——霍剑霆! “想要被提拔为参将么?我倒要看看,你这次来了京城,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直到这时,这些朝中重臣才终于放松下来。 “秦相,咱们这就进宫,把一切如实上奏陛下吧!” …… 大渊上京,幽州城。 一些人的情绪也和南边的群臣相似。 拓跋凌损兵折将,一败涂地。 消息传回,举国震惊。 尤其是此时,魏州已岌岌可危。 一旦宁国乘胜北进,只怕魏州、元洲等南边战略要地,都将不保。 当今大渊皇帝,拓跋焕望着下方群臣,问道:“你们说,该怎么办?” “臣以为,该当增兵。 调宣州、同州等地的兵马南下,增援魏州等地。” “可要是再有失呢? 我大渊境内,可还有心向宁国的旧民蠢蠢欲动呢! 一旦这些兵马离开,只怕中原腹地,都将再生变数!” 拓跋焕没好气地哼道,对拓跋凌这个坏了大事的家伙,是愈发的愤怒了。 “臣有一计,可解眼下之难!” 这时,又一个臣子一步迈出,却是南面官的打扮。 “说来听听。” 拓跋焕无视了其他人猜忌的目光,平静说道。 “那就是,和谈!” 第八十一章 此去金陵 “和谈”二字一出口,殿上便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旋即,就有人大声反对:“这怎么能行!” “韩卓,你这是什么居心?” “我大渊自立国,就没向别人低过头,小小宁国,不过一场小胜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面对如此汹涌的指责,提出这一策略的韩卓神色一紧,但还是大声说道:“这是缓兵之计,也是眼下最合适的策略。 各位,难道真想看着我大渊内忧外患,从而分崩离析么? 不说中原各地的宁国遗民,就是北边草原各部,西边凉国,只要让他们察觉到我们有一丝破绽,就会像虎狼一般扑咬上来!” 这一番话,顿时让所有呵斥声消失不见。 渊国看似强大,但其实,也有着诸多隐患。 若能一直压着宁国打,并从南边源源不断获取好处,倒也罢了。 可一旦像现在般有所失败,各种问题,便会一起爆发。 “那宁国呢?他们会答应和谈么?” 随着皇帝开口发问,群臣更是陷入沉默。 韩卓郑重行礼:“陛下,以臣对宁人,对宁国君臣的了解,他们现在更巴不得能罢此干戈呢。 宁人与我大渊不同,素来重文轻武,对武将格外猜忌。 现在,他明宗越立下不世功勋,皇帝和群臣,一定很怕他会再进一步。 所以这时若作和谈,便是帮他们解围,若再应对得法,我们还能在和谈中占据上风,获取好处呢!” “当真?” “臣岂敢欺君!” 拓跋焕望了他片刻,又扫过群臣,最后拍板:“那就去和谈,就由你韩卓为我大渊使者,带着朕的诚意去见见宁国皇帝,促使这一场和平!” “臣遵旨!” 韩卓大喜,拜倒叩首。 …… “去京城?” 被突然叫回唐州城的霍剑霆,在听到明帅的说话后,明显愣了一下。 旋即,他才又微微眯起眼睛:“是枢密院的指令?” “不错,并不是圣旨。” 明帅淡淡笑着,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 霍剑霆的目光一缩:“那些人,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毕竟,他们大权在握,当今陛下又……” 明帅叹了口气:“这次不光是你,本帅也在被召入京的人选之中。 他们所发的诏令上,写的是让我们献俘献捷,可其实,应该就是为了把我们调离北疆,再否定我们立下的战功!” 霍剑霆呼出一口闷气。 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周折。 大宁重文轻武,早已深入骨髓,体现在方方面面。 尤其是对掌握兵权的将帅的猜忌与压制,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别看明帅在北疆,军权独揽,地位超然。 可其实,他们一直都没有放松过对他的监视。 从张巍到许舟,再到韦永廉,说不定还有其他手握圣旨的官员,一直引而不发。 只要明帅他行差踏错一步,尚方宝剑就会突然出现在白虎堂上! 而这一次的大捷,显然已让朝中那些家伙感受到了威胁。 所谓功高震主,震的可不止是皇帝,还有那些朝廷重臣。 一旦明帅真因此大捷而成大宁南下以来,第一个武人权臣,他们的权势,以及身下的椅子可就不那么牢靠了。 所以,这些人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 “明帅,一旦去了京城,只怕一切都由不得我们了!” 霍剑霆直言说道:“他们应该已布下龙潭虎穴……” “我知道!” 明帅的眼眸中,也有异样的光芒闪烁。 但很快,这光芒又黯淡了下去:“但若抗命,后果将是谁都无法承担的。 尤其是,今年的军粮还没到位!” 军粮,这才是朝廷控制北疆的大杀器。 虽然唐州等地也有着几万顷的良田。 但,这些边州所产的粮食,却显然不够养活十多万大军,外加几十万百姓的。 每年四五月间,朝廷才会分批,把今年的粮食运到,正是卡在了青黄不接的时间点上。 “所以,这不光关系到我北疆十数万将士的温饱,连几十万百姓的生存,也都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明帅的神色很是严肃:“剑霆,你的顾虑,我何尝不知? 但这就是现实。 而且,我相信陛下圣明,只是一时被下边的人所蒙蔽。 只要我回了京城,陛下自然能明白我的忠心。 再不行,我可以自请就此留在京城……” 霍剑霆双眉一挑:“明帅……” “怎么?很意外?” 明帅又叹了一声:“其实,我早就想着能留在京城,颐养天年了。 我已年近五十,戎马三十年,大小征战数百场。 身上的伤,也随着年纪增长,而不断折磨着我…… 之前,无非是因为后继无人,我才一直撑着,留在唐州。 但现在不同了,有了你!” 他说着,目光郑重注视着霍剑霆:“你的能力与胆魄,更在我之上。 想必他日的成就,也只会在我之上。 所以,由你代我守在唐州,我很放心。” “可我才来北疆没半年,资历远远不够。” “现在是不够,但我相信,很快就够了。 而且,聂万龙他们,对你也是多为服气的。 再加上,我把玉瑶嫁给你,他们自然会全力协助你……” “可是明帅……” “怎么,你看不上玉瑶?” 霍剑霆赶紧摆手:“自然不是,我对玉瑶也深有好感,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我只是担心,朝廷这次把我也一并叫回去,可不会轻易让我回来。 而且那高太尉,还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的事,我早查明白了。” 明帅淡淡一笑:“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敢对你怎样! 至于韦家杜家的事……” 他眼中有锐利的光芒闪过:“也正好,趁此机会,做个了断了!” 霍剑霆看着他,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霸气,心中的不安,终于平息。 是啊,眼前的明帅,可是戍守北疆十数年的中流砥柱,军中战神。 在面对强大的渊人大军时,他都能从容应对。 朝堂上的些许算计,小小风浪,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去准备一下,两日之后,我们便回金陵!” 最后,明帅直接下令。 霍剑霆身子一震,跟着,目光也变得坚毅起来:“是!” 甚至,他的心里还有着一阵跃跃欲试。 或许,此番入京,自己能闹上一场! 第八十二章 状元郎,这就随我走吧 自唐州而南。 两日过泰州,五日临淮水。 八日经宋州,十二天后,已至大江北岸。 不过半月,霍剑霆这一支队伍,已来到大宁京城,金陵。 望京镇。 距离金陵城三十里。 这儿是无数离京官员,驻足回望之处。 也是无数来京之人,远眺期冀之所。 在此眺望,那巍峨的京城高墙,似能隐隐所见。 京城的繁华富贵,在此亦能有所感怀。 临江的码头之上,大大小小各色船只林立,却在此时,随着江波荡漾,而纷纷朝着两边退散。 只因这时有一支十多艘的官家船队正在靠近。 那上头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矗立甲板两端,手持刀枪弓弩的铁血士兵,带给岸上人等的,是无尽的压力。 如此排场气魄,就是望京这儿迎来送往的官吏,都有所恍惚,不敢轻慢。 在叫人让出正前方的码头之后,那个七品的小官更是满脸堆笑,趋步前迎。 等那当先的大船稳稳靠上码头,一个伟岸的身影,被护卫簇拥走下跳板时。 他已连忙上前打躬作揖:“不知大人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不必多礼。” 明帅把手一摆:“我等乃是奉命自唐州入京献捷的。 此番队伍成员众多,且有大批渊人俘虏,还请望京这边扫清道路,方便我等入京。” 那官员一愣,跟着又跟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赶紧回身就去做起安排。 而明帅身后,霍剑霆已经开始指挥兵将们,把那上千之众的渊军俘虏,给押下船只。 这次前来京城献捷,可不止他们这些边军将士,更带上了精挑细选出来的千名渊人俘虏。 这些人,都是在渊军中有着一定官职的存在。 其中地位最高者,便是南贤王拓跋凌。 他被霍剑霆专门押送,身上更是枷锁满布,一步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见此,四周百姓都充满了好奇,远远围观,议论不休。 面对周围的议论和指点,拓跋凌哼了一声:“这就是你们宁人的待客之道?” 一个月的阶下囚生活,终于让他接受事实。 也从当初的颓废中恢复过来,气势甚至不比霍剑霆要弱。 “怎么?你以为自己是来做客的么?” 霍剑霆回以冷笑:“你是俘虏,等待你的,不是被斩闹市,就是一辈子的幽囚。 还想让我们把你当贵客般热烈欢迎么?” 拓跋凌却神秘一笑:“那可未必。 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 论对你们宁国朝堂的熟悉,我还在你之上!” 霍剑霆略一挑眉,便驱赶对方,正式上岸。 也就在这时,前方一支队伍已匆匆而来。 为首的绯袍官员看到明帅后,紧走两步,笑着招呼:“明帅,你们可来了,真是让下官好等啊。” “见过陆侍郎。” 明帅也立刻率众上前,含笑与之见礼。 “这位是礼部陆仁嘉陆侍郎。”他还冲霍剑霆介绍了一句。 “虽然也出自望族陆氏,为官还算不错。” 霍剑霆低应一声,跟在明帅身后,上迎见礼。 双方又是好一番的繁文缛节。 末了,陆侍郎才笑道:“明帅,这就随下官入京?” “正是。” “那这些兵马……” 他有些为难地左右看看那些明显与此地之人格格不入的边军将士。 “您也知道,京城里规矩大,贸然把这么多人马带进城去,只怕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下官的意思,不如就让他们暂时驻扎在望京? 您放心,他们的一切起居饮食都不会被怠慢了。 这些将士都是我大宁的功臣,说不定到时,还要被引入宫里见驾呢。” 明帅一愣,霍剑霆的眉头更是皱了起来。 这次他们带来的人马其实不多,也就负责押送俘虏的两千许人而已。 可现在,还没到京城呢,人家一句话,就要把他们剥离,使明帅孤身入京? 但很快,明帅还是点头答应:“既是朝廷的意思,我自当遵从。 剑霆,就由你带着大家暂歇在望京吧。” 霍剑霆犹豫了一下,对上明帅的眸子,还是叉手应诺:“是!” “这位便是屡立战功,连番大破渊军都当首功的霍剑霆,霍将军?” 陆仁嘉这时更是一脸惊喜地看向霍剑霆。 “正是末将,将军的称呼,我一个千总可担待不起。” 面对霍剑霆滴水不漏地应对,陆仁嘉笑着摆手:“霍将军谦虚了。 你的功劳,本官也已了解。 这次回京,就是为了封赏你们。 现在叫一声将军虽然早了些,却已不算错了。 更何况,当初你还是……” 这边正套着近乎,后方,又一支兵马队伍突然就撞了上来。 直接把礼部这支迎接明帅的仪仗队给撞得散开。 让一众礼部差役官兵一阵抱怨,呵斥。 但,在看清楚来人的穿着后,他们又一个个迅速住口。 甚至带着些惶恐地把路给彻底让了出来。 如此动静,自然引得头前对话的几人注意。 明帅和陆仁嘉的脸色都是一变。 霍剑霆再度眯眼,这些人的服饰倒有些眼熟。 赤红色的衣甲,在这儿格外扎眼。 腰间更是一个个都佩着大半人长的连鞘刀,带着一股子煞气。 比煞气更重的,是他们的气焰。 睥睨一切,把所有面前之人都不放在眼中的傲然气焰。 没被人毒打过的嚣张气焰。 赤卫! 曾经死在霍剑霆手上的,韦家父子所在的队伍。 当今大宁朝廷里,负责监察百官,有着捉拿任何朝臣,刑讯审问的特殊队伍。 他们的权柄来自宫里,是政事堂、六部和法司衙门之外,独立办案的天子亲卫衙门。 赤卫的到来,让本来还算融洽的场面陡然一紧。 那个为首的军官,更是大摇大摆,率人上前。 他完全无视了陆仁嘉这个礼部侍郎,目光只在明帅和身后几个部下脸上来回逡巡着。 语气无比的嚣张:“本官赤卫千户张程,今日奉命前来拿人!” 他说的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目光更是一转,落到了霍剑霆处。 然后用满是讥诮的语气道:“状元郎,这就随我走吧!” 第八十三章 还要留我全军在此么? 张程是认得霍剑霆的。 一年前的武状元,纵然经历种种变故,边关风霜,模样变得并不多。 而他作为天子近卫,当日是近距离见过武状元的风光。 甚至,有些嫉妒。 所以,今日来拿霍剑霆,张程显得格外积极霸道。 一句话说明,已一摆手,示意手下上前抓人。 几根铁链,被这些赤卫抖得哗啦作响。 如此作派,更是唬得旁边那些望京官吏,四周百姓,全都脸色发白。 赤卫的凶名,在唐州这样的边疆也就那样。 可在京城,天子脚下,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就是朝中三四品的高官,对上赤卫,都会感到畏惧。 但他们拿人的行动却被一人挡下:“慢!” 明帅沉着脸,拦住了他们的动作:“张千户是吧,你赤卫凭什么拿我下属?” “自然是凭我们掌握了他图谋不轨的证据!” 张程张口就来,还拿出了一份文书,亮给对方看。 “这是我赤卫所下捕令,朝廷之中,上自宰执,下到小吏,我赤卫都可奉令捉拿!” “却不知我具体身犯何罪啊?” 霍剑霆慢悠悠开口,步子一迈,已从明帅身后走出来。 “这个,等你到了我赤卫衙门,自然知晓!” 张程狞笑一声:“状元郎,你也是金陵城的人,该知道我赤卫的行事风格,以及陛下许给我们的权力。 你若不想连累其他人,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为好!” 霍剑霆盯着他,嘴角微翘:“是啊,你们赤卫的确够威风。 或许世家豪门你们不敢动,可一般的朝廷官员,无分文武,都不在你们眼中。 只要是你们想对付的人,就有的是手段和办法定其罪。” “你们明白就好!” “可我还是要问一句,你为何针对我?” 霍剑霆一边说着,更是接近对方。 明帅见此,眉头轻皱。 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陆仁嘉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听说明帅深受边军将士爱戴,对他们也是极其照顾,此时怎就不出声了? 难道赤卫的凶名,竟让明帅都只能退避三舍? “给我乖乖受缚!” 张程却完全没有再交流的意思,只一声呵斥,左右多名部下已恶狠狠扑上。 霍剑霆却还在开口:“应和韦永忠、韦世豪父子有关吧? 你们是想为他们出头,报复于我? 只因我之前在唐州,你们鞭长莫及,现在可算找到机会了……” 这几句话,霍剑霆说得极快。 比话语更快的,是他的动作。 在那几只手就要按到自己身上时,他已迅速偏身让过。 同时,身形一晃,一个箭步,直冲张程。 “你要做什么?拒捕么?” 张程不惊反喜,手已握刀前拔。 这可是霍剑霆他自己找死! 赤卫有着绝对的特权,不光在拿人审问,更在于可以先斩后奏! 像霍剑霆这样,不过六七品的武官,只要有任何反抗威胁,他们都可以随时斩杀! 事后,只要向上边报一声,也就过去了。 锵—— 刀出一半,人,却已经抵近跟前。 周围众部下都呼喝连声,铁链,鞭子,还有连鞘的刀,已经朝着霍剑霆身上招呼过来。 但在张程眼前,却只有他和目标两人而已。 抬手间,霍剑霆已按在他的刀柄上。 巨大的力量,不光推着他向后,那还未出鞘的长刀,居然也被反推回一截。 “让我来教你个乖。” 霍剑霆冷声快语。 “刀太长,是很危险的事情。 而且,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就别在人前卖弄了。 能活到现在,是你的运气。 但好运,不会一直都在的!” 说话间,手腕一抖,寒光闪过。 一柄短刀,不知何时出现在霍剑霆掌中。 被他贴身划过张程的咽喉。 在对方惊愕的,难以置信目光中。 一刀断喉! 张程的身子,扑通一下,倒了下去。 淡粉色的血液,一个劲地冒出。 他就跟一条离了水的鱼儿,在地上抽搐着。 周围那些赤卫下属,彻底愣住了。 身为赤卫,他们在金陵城内外,嚣张跋扈,已有多年。 这些年来,他们想抓谁抓谁,当街杀人,也不下几十回。 任你是朝廷官员,还是地方大户,碰上赤卫,就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便是那些手下带兵的将领,军营之中,也不敢兴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可眼前此人…… 他居然就,居然敢……当众杀了自家千户? 他怎么敢的!? 众赤卫呆怔,周围所有人,都陷入惊愕,包括陆仁嘉。 “这……” 他是真被吓到了,这些北疆来的丘八,真是无法无天啊! 而更无法无天的还在后头呢。 就在这时,霍剑霆抽刀在手。 “有赤卫意图劫夺渊军俘虏,给我杀!” 一声断喝,一直默然守护在后方的兵将们,已悍然而动。 扑得最快最凶的,正是杨元、卢峰等几个陷阵营的将士! 这一次,陷阵营的八百人,全跟着霍剑霆一同来京城。 听到自家上司的号令,他们都不假思索的,便已凶狠出手。 刀枪等兵器,迅捷如爪牙般,狠狠刺进了那些愣怔住的赤卫的身体。 几十个赤卫,就这么被当场格杀,一个不留! 当地上的血液不断流淌蔓延,都到一些人脚下时。 这些围观者才猛然惊醒,尖叫出声。 “杀……杀人啦……” 然后,就是一阵狼奔豕(shi)突,四散奔逃。 转眼之间,本来还人满为患的码头一带,已被彻底清空。 陆仁嘉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有些不确信地望望霍剑霆,又看看明帅:“这……这……” “陆大人,你也瞧见了,是他们挑衅在前,还想要劫囚闹事。 下官不过是照令维护此处安稳罢了。” 霍剑霆淡然笑着,再没有了之前的杀气。 “可……可他们是赤卫……” “赤卫又如何?赤卫就不会有谋反之心,不会勾结渊人了么?” 霍剑霆振振有词的说法,还真让陆大人没话说了。 而更叫他无言以对,甚至是惶恐的,是后一句。 “陆大人,现在还要留我全军在此么?” 第八十四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此番进京,我们势必会遭逢诸般刁难算计。 剑霆,你以为该当如何应对。”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明帅,我以为首先第一条,就是要亮出我们的态度来!” “态度?” “对,要明着告诉他们,我们不会受其摆布,不会任其欺凌算计。 如果真有机会,更是得杀一儆百,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杀一儆百……” “我知道明帅你顾虑的是什么。 但此番进京,事关大家的生死,有时候就不该瞻前顾后。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的百拳来! 只要打怕了他们,我们在京城才能安全,才能不受制约舒服!” “既如此,那你就放手去做! 若出了什么问题,一切有我为你兜着!” “谢明帅!” …… 这是霍剑霆他们一路南下回京时,与明帅之间的一场密谈。 他是这么想,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张程就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众赤卫一死,效果立竿见影。 陆仁嘉再不敢坚持,让他们把兵马留在望京。 从而让这支北疆边军,就这么浩浩荡荡,来到金陵城外。 然后,他们暂且驻营北郊,霍剑霆则陪同明帅,只带百余人,正式入城。 当他们一行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宽阔长街一路行进时,望京发生的一切,也已如长了翅膀般,传遍整个金陵。 满朝震惊! “简直是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他们想做什么?造反么?” “连身负皇命的天子亲卫,他们都敢说杀就杀,我都不敢想他们接下来会干出些什么来!” “真以为自己立了点微末功劳,就可以肆无忌惮,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中了?” “要我说,就该现在便把他们捉拿定罪!” 政事堂中,一众官员听闻此报,个个都变了脸色,喝骂不休。 但最上首,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却沉默不语,脸上甚至瞧不出喜怒来。 “秦相,您可得说句话啊……” 终于被人点名的秦相,抬起眸子:“那就由你去把人拿下。” “我……”这位身上的气势顿时一弱,不敢接话。 “谁去?你?还是你?” 秦相的目光又在其他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吓得他们个个都变色垂目,不敢与他眼神接触。 “怎么?怕了? 刚才不还义正词严,对他们喊打喊杀的么?” 秦相没好奇地冷哼道:“别以为谁是傻子,更别想着用以往的手段来对付那些骄兵悍将!” “下官只是不想与这等粗人一般见识……” 他们为自己挽尊了一把,这才又忧心忡忡道:“可是秦相,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朝廷的体面何在? 还有赤卫那边……” “那就让赤卫自己解决问题。” 秦相慢条斯理道:“你们以往不都对赤卫所为颇有微词么? 这次不正好借机,来一场坐山观虎斗?” 这些下属这才连连称是,各自散去。 见此,秦相眼中的讥讽更重:“一群只知道耍嘴皮子的东西…… 秦墨!” “小的听候主子差遣。” 一个亲信答应垂手而出。 “你去打听一下,他们在哪儿落脚,然后……” 秦相目光闪烁间,已经有了某个决定。 …… “明帅,您是回自己府上,还是……” 走在长街之上,陆仁嘉说着话,突然又是一变。 “还是去馆驿落脚为好,毕竟身负皇命而来,先回府上,有些不妥,会被御史弹劾的。” 明帅和霍剑霆快速一个眼神交流。 果然,就如他们之前所判断的,只要足够强势,叫人怕了,有些麻烦就不会再出现。 本来,这位陆侍郎身上还是有不少坑的。 但现在,他已主动避开一切,不敢再有任何算计。 “就照陆侍郎的意思来。” 说话间,队伍已来到一座相当气派的馆驿之前。 金陵城作为大宁都城,每日进出之人数以万计。 这其中,有不少都是官场的人物,住宿饮食自然得由朝廷安排解决。 于是,就分别在东西南北四城,都设有馆驿。 这间位于北城的馆驿,已经算是比较寒酸的建筑了。 但在这些北疆来的将士眼中,却已足够高大上。 那金碧辉煌的装饰,灯火辉煌,如同白昼的环境,把他们的眼睛都给晃花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口中不断啧啧称奇。 “做什么的!” 这等动静,立刻惹得几个伙计的警惕。 他们上前阻拦呵斥,还一脸不屑地打量这些个大头兵陈旧的战袄。 “这官办的馆驿,也是你们能随便进的? 看好了,这儿只有七品以上的官人,才能入住!” 身为都城之人,就是牛气。 一个个都拿鼻孔看人,就是馆驿伙计,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们的气势,还真唬住了这些大头兵。 犹豫间,霍剑霆已分众迎上。 把手中一份官诰拍在对方面前:“北疆戍兵,奉命回京述职报捷。 我们要三座院子,再给我们准备酒菜,把马也给喂好了……” 这几个伙计看到他拍来的官诰,先是一愣。 但旋即,就是连声的嗤笑。 “一个边鄙之地而来的千总,也配让我们伺候?” “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不好意思,本馆各座院子都已有了客人,还请诸位去别处看看吧!” 说完抬手,一副请你们离开的模样。 身后的明帅见状,似笑非笑,还拉住了想要上前说话的陆仁嘉。 “由得他们吧,也算让他们长长见识。” 陆仁嘉苦笑,你这是想给谁长见识啊? “明帅,这儿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可不能再乱来了。” “放心,剑霆他有分寸。” 他要有分寸,在望京就不会出手杀人了…… 就在陆侍郎一脸不安的当口,前方一声呵斥响起。 “你们几个惫懒的东西,是这么待客的么?” 一个身上穿着绿色官袍的管事,此时已经匆匆赶过来,满脸堆笑,冲着霍剑霆连连拱手作揖:“这位定是北疆唐州来的霍大人了。 手下人不懂事,还请霍大人多多担待。 你们要的上等院子,我们馆驿已经都安排好了,还请随小的来。” 霍剑霆笑了。 这正是自己想要的成果。 杀一儆百,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第八十五章 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三间连在一起的上等院落。 足够住下霍剑霆这一支百来人的队伍。 上等的酒席随之也被安排送到众人面前。 他们的马匹,也被专人照顾,享用最好的豆料。 这就是馆驿摆出来的态度。 一般只有二品以上的高官,或是几大豪族的子弟才能享有的特权,今日却都伺候到了这些个北疆丘八的身上。 这就是望京一杀的影响力。 也足见京城里消息之灵通。 前后不过半天,就连北城馆驿,都已经知道发生在三十里外望京镇上的事情了。 在一顿饱餐,心满意足后,众将士各自回房歇息。 霍剑霆正想着再和明帅说说话,却见一个仆人,端了个托盘,来到门前。 “霍大人,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茶,还请喝着解解酒。” 他笑着进屋,麻利地将东西放到桌上,垂手而立,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霍剑霆这时也坐了下来,目光都没怎么看他,口中笑道:“你是哪家的人啊?” “霍大人果然目光犀利,不愧是能在北疆屡立战功的。” 来人欠身说道:“小的秦墨,是奉了相爷之命,来和霍大人谈一桩买卖的。” “哦?秦相居然还会跟我这样的小人物谈买卖,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见霍剑霆不置可否,秦墨又奉承一句:“霍大人您可不是小人物。 您是一年前的本朝武状元,陛下那儿都是挂了名的。 这次又在北疆屡屡破敌立功,连那渊人南贤王,都被您所擒获。 真要把这些功劳都算上了,再加上您的出身,就是被提拔为总兵,都算是委屈了您。 而且,您还那么年轻,真正的前途不可限量。 只要得了相爷的赏识,多了不敢说,十年之内,枢密院中,就必有你一席之地。” 这饼真是画的够大够圆的。 霍剑霆端杯,喝了一口新送来的茶水。 果然是清香扑鼻,回味悠长。 “能让秦相如此重视,总不会是真看中我这点微末功劳了吧?” 霍剑霆淡淡开口:“秦管事,我是个粗人,不习惯弯弯绕,有什么,你就直说了吧。” “既如此,小人也不拐弯抹角了。” 秦墨谦卑笑着,只是眼底深处,有些鄙夷。 “霍大人你想要的前程富贵,秦相都可以满足你。 甚至今日望京的那场祸端,秦相也能帮你摆平了。 唯一的要求,就只有一条,就是你在接下来的述职报捷中,把实话说出来。” “实话?我们报与朝廷的都是实话啊。” “霍大人,你这就太不把朝廷诸公放在眼里了。 有些事情,能瞒过天下人,又怎可能瞒过诸公,瞒过相爷呢?” 秦墨低低笑着:“我大宁自百年前遭逢国难,与渊人交锋,大小战事何止上百。 这么多年来,可从来没有过最近这般的连战连捷,甚至是全歼数万渊军主力的大捷,还生擒了渊人主帅…… 霍大人,你觉着这样的结果真实合理么?” 他一面说,一面抬头,看着霍剑霆:“无非就是有些人想要弄些功劳,从而封官拜爵罢了。 可这做得也太过分些。 杀良冒功,实在是我等没法接受的。 此等行径,更是朝廷所不能容。 只要你霍大人肯站出来说明一切,相爷可以保你安然无恙,前程似锦!” 霍剑霆笑了。 对方这是冲着明帅来的。 果然,朝廷突然传令,宣明帅入京献捷,就是为了否定一切,从而名正言顺的,对他下手。 而自己,便成了他们手中,刺向明帅的致命一刀。 “我知道霍大人还有所犹豫。” 秦墨的话语还在继续:“毕竟,你也是靠着这些所谓的战功有的今日。 但你想过没有,既然朝廷已经对此多有猜疑,这些功劳很快就不再是功劳。 这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和前程着想啊…… 另外,你之前和高太尉之间有些误会,还因此让你吃了不少的苦头。 相爷也说了,事成之后,由他做主,把前事也一并揭过。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朝廷是不会亏待真正的忠心臣子的。” 这抛过来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霍剑霆相信,换了任何一人,此时都会有所心动。 只要自己到时把“事实”说出,便是前程无限,能成为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相的心腹。 或许能得到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霍大人,只要你点头,今夜,我们就可安排你住到更好的地方,免得再生变故……” 霍剑霆不禁点头:“你们确实考虑周到,给出的承诺也让人心动。 但,口说无凭啊……” 本来已经一脸笃定笑容的秦墨一愣:“此话怎讲?” “你说了这么多,都只是嘴上那么一说罢了。 甚至,我连你究竟是不是秦相身边之人都不确定。 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这是某人在捉弄我呢? 如果我真按你们说的办了,最后却有人抵赖不认,我却如何是好?” “谁敢冒充相爷的人……” “这可难说的很,这世道,颠倒黑白的事情还少么?” “哼……那按你的意思,又当如何?” “自然是要有确凿可信的凭证了,比如秦相的字据。 只要他能给我保证我前程的字据,我霍剑霆自然愿意为秦相效劳,把明帅给陷害了……” “你!” 秦墨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霍大人,你该知道,这不可能。” “那就是你们不够诚意了。 想要让我信你们,就得你们先信我。 没有秦相的亲笔字据,我可不敢拿自己的前程性命开玩笑。 尤其是,你也说了,我霍剑霆在京城也是有仇人的。 高太尉可巴不得我出差错呢。 哦对了,现在还要再加上赤卫的人……” 秦墨刚要说点什么。 外间突然就是一阵喧闹。 霍剑霆却笑了,举步就往外走:“你看,这不就有人又找上门来了?” 前方院门前,两波人已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一边是同住的将士,而另一边,则是身着赤袍,气焰惊人的三百多赤卫! 第八十六章 晚霞如血 孙冠廷很是愤怒。 作为赤卫指挥使,他已有多年未曾被人如此挑衅了。 以往只要是赤卫办案拿人,哪一次不是手到擒来? 哪个衙门,哪个豪族之人,敢与赤卫当面为敌? 可偏偏今日,自己手下一个千户去拿人,结果带回的,却是他们自己的尸体! 几十个赤卫,足够横行京城的一支队伍,居然就被人,跟杀猪似的,全给宰了! 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是对他们赤卫威严,前所未有的挑战和损坏。 而更叫他怒火中烧的,是其他衙门的态度。 无论是金陵府,还是刑部,甚至金吾卫……对此居然都默不作声。 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甚至连他派人传话,这几处衙门居然也是装聋作哑,全无回应。 最后,只能逼着他堂堂三品赤卫指挥使,亲自带人前来拿人! 可他的人,才刚到这院子前,就又被这些丘八给挡了下来! “谁给你们的勇气,居然敢如此阻碍我赤卫办案!” 孙冠廷怒声喝叫,直截了当点名:“明宗越,出来见我!” 声音之大,附近多座院落都已被惊动,许多人都好奇张望过来。 “瞎嚷嚷什么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院中传出。 一个动作如猎豹般矫捷轻盈的青年,更是带着玩味的笑容,走了出来。 他完全无视了众赤卫的气势,就这么盯着面前的孙冠廷:“明帅的名讳,也是你能乱叫的? 还有,明帅他一路舟车劳顿,已然歇下,谁敢打搅他,我绝不轻饶!” 孙冠廷脸上的怒色更重:“霍剑霆!” 他自然也是一眼认出对方就是当初的武状元。 “就是你,在望京码头杀我赤卫的人?” “是又如何?” 霍剑霆迎着对方的目光,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振振有词。 “是他们先图谋不轨,打我押送的渊人俘虏主意,本官不过是按律行事,将他们就地解决! 我正想明日带人去你赤卫,讨要一个说法呢!” “反了你了!” 孙冠廷再也忍耐不住,当即一声叱喝:“给我把他拿下!” 身后,多名赤卫部下立刻喝声扑上。 多件兵器,从不同角度,杀向霍剑霆。 这哪是要拿人,分明就是要当场格杀了他。 霍剑霆眼中讥诮与杀意流转,身形一动,不退反进。 腰间刀已出鞘,没有丝毫顾虑,便也出刀。 “赤卫图谋不轨,给我杀!” 那些将士,也纷纷喝叫着扑上。 虽然只用的短兵器,可相互间的战阵配合却依然熟练,精妙。 只一个照面,跟前那一队赤卫已被压制,被推得节节后退。 而他们这一退,就把孙冠廷这个指挥使给暴露了出来。 霍剑霆已蹂身而上,快刀直取其脖颈。 孙冠廷立刻挥刀应对,震惊已超过了愤怒。 他一个边军军官,一个曾经犯过事的金陵人,居然真就敢在此与自家拼杀? 他哪来的胆子? 就在这些惊讶的念头生出的同时,惨叫已起。 这些赤卫,虽是精挑细选出来。 但也只是能在金陵城中,仗着身份权力,耀武扬威。 与真正在沙场上和敌人一场场血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关将士相比,他们可差得太远了。 正面对决,只几招之后,这支赤卫的破绽就纷纷暴露,从而被劈中刺翻,惨叫不止。 这一叫,也让孙冠廷的心陡然一慌。 本来只够招架的他,即刻露出更大的破绽,被霍剑霆欺身,一肘顶在胸口。 闷哼着刚一退步,刀锋已如影随形,追击过来。 噗的一声,刀尖挑开了他的前襟,在其胸口留下好大一条伤口,再一送,已点在他的咽喉处。 只要霍剑霆手上再加把力,便可取其性命。 相似的情况,随之发生。 那些赤卫,一个个都被打倒,身上要害处,被兵器抵住。 生死,都已在霍剑霆他们一念之间。 “你敢杀我……” 纵然到了此时,孙冠廷依然硬气叫道。 只是这声音颤抖,却显出了他的色厉内荏。 “杀你,跟杀一只畜生也没什么区别。” 霍剑霆俯视着他:“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子亲卫,就能无法无天了。 在我等眼中,你们什么都不是。” “你……” 孙冠廷还想替自己争口气,可在对上那双满是杀机的眼眸后,到嘴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以往的他们,实在太顺,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更没有生死操于人手的压抑和恐慌。 这让他的身子,突然颤抖。 而其他部下,在感受到那浓重的杀意后,更是直接开口求饶。 “饶命……” “去给你们上边的人带个话,如果真想找麻烦,就让厉害点的人来,别总派手下送死。 当然,要是他们也是被人利用,那就想清楚,这样做,到底值不值,你们赤卫的那点威风,还够我扫几次的!” 听到这话,孙冠廷等人心下都是一松。 至少自己不用死了。 但随即,就见刀光一闪。 跟着,便是头上一凉,一痛。 “啊……” 他一声惨叫,才赫然发现,自己的一只耳朵,已被霍剑霆切下。 “给你留点记号,也好让你今后涨涨记性!” 虽然被这么切了一只耳朵,被如此羞辱。 但到这时,孙冠廷反倒不敢发作了。 他狼狈起身,捂着一边耳朵,只恨恨盯了已回刀入鞘的霍剑霆一眼,这才转身而走。 却是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这一幕,完全被周围院落中的主客看在眼中,看得众人惊叹不已。 如果说,之前望京的那一杀,还只是被人传言。 那今日在京城之内,这些骄兵悍将对赤卫的出手,就是向京城所有人宣告了一个事实—— 我们北疆来的将士,纵然地位卑微,却也从不怕事! 你们想要找我们麻烦,就先掂量一下后果,看自己承受不承受得住了! 当此之时,夕阳落山,晚霞如血。 有一个官员,在边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 “看来死水般的金陵,就要掀起血色波涛了……” 第八十七章 狗东西,讨打! 经此一闹,这一晚,终于彻底安稳了下来。 没有任何人上门寻事,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与明帅有交情的同僚登门拜访。 似乎一切,都要等到明日,等他们去了枢密院述职后,以见分晓。 但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已开始涌动。 本该宵禁的金陵城,这一夜,街上不时有车轿往来。 对此,负责夜间巡查的金吾卫,也只能是睁只眼闭只眼,当什么都没有看到。 金陵城里,达官显贵实在太多,就根本不是这一群普通将士能管理约束的。 直到天亮,没出什么乱子,他们才都松了口气。 …… “明帅。” 一夜好睡。 当明帅走出屋子时,霍剑霆已规规矩矩,候在门口。 明帅赞许地看他一眼:“昨日你处理得不错,就不必刻意跟我禀报了。” “卑职不是为此事,而是,早些时候,有秦相的人来向我游说。” 霍剑霆把一切如实相告,却不料对方依然没有任何意外。 这倒反让他感到意外了:“明帅你也早知道了?” “他离开时,被人认了出来,报到了我这儿。” 明帅平静一笑,又和霍剑霆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啊! 霍剑霆心中感叹,不愧是当今宰相。 这一手离间计,使得是出神入化,毫无烟火气。 表面,秦墨是来跟自己谈拉拢,谈前程的。 可实际上,居然还隐藏着分化自己和明帅的后手。 只要自己略有私心,没有及时上报,两人之间,必有隔阂猜忌。 这么一想,恐怕今日去枢密院那边,也必然还有各种手段在等着他们了! 虽然这么想,但该去,还是得去。 用过早饭,一行十多人,便乘马出了馆驿,直奔皇城。 这大宁都城金陵的整体格局,和很多古代京师相同。 偌大一座城市,也被分作环环嵌套的四层结构。 城墙之内,最外围的,就是外城。 这儿居住着京城八成以上的百姓,只有金陵府等零星几个治安衙门,管控一切。 几个官办的馆驿,自然也身在其中。 沿着那几条分别叫作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大街,一路往里走,穿过一道高耸的城门后,便入到金陵城最精华的所在,内城。 这儿居住着城中有身份地位,钱财万贯的达官显贵们。 也因此,这儿有着配套的各种高档酒楼、青楼、商铺…… 只要是能在大宁境内买到的东西,这儿都能找的到。 金吾卫和赤卫等治安监察衙门,也都在内城各处,设有分所,确保内城的绝对安稳。 从早到晚,甚至有超过十二班巡街队伍,不断巡视。 但这,依然不会影响整个内城的繁华热闹,还在人口更多的外城之上。 再往里走,便是朝廷中枢所在的皇城。 在那一座高墙之后,由羽林卫把守的,便是大宁皇城。 也是诸多京城官衙聚集的地方。 无论是政事堂,还是枢密院,又或是御史台、六部衙门……它们都分散在皇城之中。 相比于内城,皇城的守御自然更加的严密。 内城城门,寻常百姓都可随意进出。 可皇城所立的城门,却不是闲杂人等能随意靠近了。 只有相关衙门的官吏,或是有朝廷令旨之人,在验看之后,才能通过那有数百弓弩手把守的城门。 而皇城之内,还圈出了好大一块区域,就是大臣,非召也不得进入。 那里就是大宁最贵重的所在,天子居所,皇宫禁苑。 今日霍剑霆他们要去的,便是皇城。 这一路行来,可把众北疆来的土包子们看了个眼花缭乱。 看着四周热闹场景,长街两边林立的店铺,还有各种衣饰服色的行人,让他们不自觉就是一阵感慨惊呼。 只是整支队伍,在到了皇城门前,却被阻拦住了。 这些将士,还不够资格进入皇城。 只有霍剑霆,可以陪同明宗越踏入皇城。 枢密院,就在皇城西边,挨着皇宫不远。 边上,还有兵部、刑部等衙门。 各级官吏,此时都在各座衙门间来回奔走。 看到这两个一身戎装的武人牵马而来,全都露出玩味之色。 尤其是枢密院前,那些官吏差役,看他们近前,都有种居高临下的态势,就好像在看什么低人一等的存在一般。 “干什么的?不知道咱们衙门前不得走马么? 要是畜生不懂规矩,随地便溺,却该如何是好?” 刚巧,前头有一个武官也牵马想要入内,结果就被守门之人好一通教训。 可明明,里头就有马厩,还有几匹骏马在那儿吃着草,咴咴叫个不停。 “还请大人多多担待……” 这位已着绯袍,至少得是四品的武官却跟个衙差,连连作揖行礼,说着软话。 “这位差爷您就通融一下,我这马也没处放啊,就让我把马暂歇在里头马厩里……我,我愿意出草料钱……” 说着,他更是把一钉二三两的银子递了过去。 结果,却被对方一把打开:“大胆! 你这是做什么? 想要行贿么? 这要是报上去,立刻就能剥了你这身官服!” 一个差役,就这么趾高气扬地教训着跟前的四品武官。 “这是我们枢密院的马厩,是给你这等臭丘八停马的么? 你这马,从哪来,回哪去!” “可我这……是有公务来枢密院……” “那是你的事!再敢胡搅蛮缠,这就把你拿下法办!” 差役连连摆手,跟赶苍蝇似的,就要把这个武官给轰走。 就在这位进退两难时,又两人两骑,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这让那差役都气笑了:“居然又来俩不开眼的东西! 你们两个,畜生走远些……” 他大声呵斥着,完全没把两个只着普通战袄的武人放在眼中。 里头,不少官吏见状,都是一阵嬉笑。 这样的场面,在枢密院前可太常见了。 这就是眼下,大宁武官的地位体现。 只有那够聪明,出手够阔绰的,拿出十两以上的银子打点,才能让这位不作刁难。 但他们的笑声才起,呼啸声中,一根鞭子已抽在了那差役的脸上。 “狗东西,讨打!” 第八十八章 枢密院,狗屁不是! 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 而这枢密院前管门的差役,可比七品官高出太多了。 但凡是来衙门办事的武官,不论几品,对着他,都得恭恭敬敬给好处。 面对各种刁难和辱骂,火爆脾气的武将们,也都得忍着,还要赔着笑脸,说着好话。 这就是枢密院的规矩,也是整个京城官场的规矩! 可今日,这规矩却被人打破了。 用的还是鞭子! 霍剑霆连续数鞭,猛抽在这个差役的脸上,身上,把他抽得如同陀螺,在地上翻滚惨叫。 口中更是厉声斥骂:“狗东西,居然敢辱骂朝廷命官,真是不知死活!” “住手!” “大胆狂徒,竟敢在我枢密院前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来呀,把他们给我拿下了!” 几个差役官吏,此时全都愤怒地冲过来,一边喝叫,一边直接就要下令拿人。 可那几个守门的兵丁才刚一举步,霍剑霆手中的鞭子已呼啸着,又如雨点般落到这几个身上。 “谁放肆,谁撒野! 这就是枢密院的规矩么? 没有尊卑大小,几个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在我等朝廷官员面前口出狂言? 凭你们也配碰明帅? 就是我霍剑霆,也不是你等小人能沾的!” 惨叫声依旧不断,还引来了里头更多的官吏。 本来,他们全都怒气冲冲,便要动手拿人。 可在听到最后两个身份名字时,所有人都一致顿住。 落在后头的,更是悄没声地直接抽身远离。 只当自己没来,什么都不知道。 开玩笑,这霍剑霆的凶名,早已传遍京城官场,可不是他们敢招惹的。 那是连赤卫都敢说杀就杀的主儿,他们这些小吏差役,又算得什么? 另一边,那个刚才受了一肚子委屈的武官都惊呆了。 他来枢密院已有多次。 哪一次,不是卑躬屈膝,夹紧了尾巴做人? 由着那些低贱的仆役奚落嘲讽,自己还得陪着笑? 其实何止是他,其他人,都是一样。 可眼下,这个年轻的军官居然就如此放肆胡来。 还有那明显地位更高,也更稳重的同伴,居然也只微笑看着,全然没有要劝阻,更无半点担忧的样子。 你们是什么来头,竟不把枢密院放在眼中? 几十鞭子抽下来,这些人的惨叫都变得微弱。 而霍剑霆,似乎也感到手酸,这时才停手,冷然看向里头。 这时,已有多名绯袍官员,率人匆匆赶出来。 看到这一幕,个个凝眉立目。 更有一人厉声呵斥:“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折辱我枢密院的人,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纵然他已知道来人身份,但有些话,还是得说。 只是微微向后的脚步,却暴露了他心中的惶恐。 都不用明帅出面,霍剑霆已一步跨上,冲他们冷笑道:“原来枢密院还讲什么规矩么? 我问你们,让这些胥吏小人在此羞辱我大宁将领,向他们公然索贿,也是你们枢密院的规矩么? 还有,出言不逊,把我等为国立功的将士,说成畜生,也是你们枢密院的规矩? 如果这真是你们的规矩,我今日便代天下将士,烧了你这狗屁的枢密院,打死你们这帮子祸国殃民的玩意儿!” 一边说着,霍剑霆气势汹汹,步步向前。 直把那些个官员又给唬得不住后退,口中颤声叫嚷。 “你……你要做什么?” “霍剑霆,我可告诉你,这儿皇城之中,天子跟前,你若敢胡来,小心你的脑袋……” 换来的,却是霍剑霆的一声嗤笑。 手中鞭子往虚空里啪的一抽,把他们吓得又齐齐一震。 “枢密院,狗屁不是!” “大胆!” 随着这一声厉喝,又一个官员快步而出。 虽同着绯袍,胸前绣的,却是孔雀,比那些绣着白鹇、云雁图样的绯袍官员可要神气多了。 大宁体制,文官三品,得绣孔雀。 这已是朝中部堂级高官的品阶了。 “闻大人,他二人……” 有官员愤愤然想要说话,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只在霍剑霆身上一转,便落到身后的明帅处。 “明总督,这就是你们边军的习惯么? 入了京城,也如在北疆一样,嚣张跋扈,肆无忌惮?” 直到这时,明帅才慢悠悠开口:“原来是闻枢密,真是久违了。” “哼,本官在里头等着明帅前来报捷述职,可结果,等来的却是这般闹剧,可实在叫本官大开眼界啊。” 闻通,枢密院枢密副使。 论权柄,论地位,还在兵部尚书之上。 他对天下各地武官,更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身上的官威一出,一下就使这门前众人,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落到哪里,哪里的官吏就都屏息敛目,噤若寒蝉。 作为高太尉的亲信下属,在太尉大人,更多只是陪在皇帝跟前邀宠的前提下,他就成了这枢密院里说一不二的存在。 此刻,闻通的目光又着落到霍剑霆身上,语气森然:“你刚才说什么?可敢再说一次?” 霍剑霆的目光陡然扬起,与之交汇。 “我记得你!” 他微笑着说道:“一年之前,我提刀入白虎堂,被人拿下时,你就在旁边看着。 当时,你的眼神,跟现在一样,就跟看一只可以被随时碾死的蝼蚁一般。 所以在闻大人眼中,此时的我,也和当初一样,是一只完全不被你放在心上,随时可按心意碾死的蝼蚁?” 如果说闻通的目光如一座山,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霍剑霆的目光就如一把利斧,迎着山,劈开山。 这种挑衅的目光,让闻大人很不舒服,他语气中的压迫力更强。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本官的话。 你,刚才说了什么?” 霍剑霆咧嘴而笑。 目光从斧子变成了一根针,穿透了压上来的气势,刺在了对方的面门上。 “既然大人想听,我再说一回又如何? 我刚才说的是—— 枢、密、院、狗、屁、不、是!” 他一字一顿,用最嘲讽的语气,说出了这一句群嘲! 第八十九章 大闹枢密院 霍剑霆一言既出。 当场众人都有那么片刻的恍神。 有一种自己似乎幻听了的不真切感。 他真敢说? 而且是当着闻大人的面,挑衅说出了这句话? 所有人的汗毛,都瞬间立起。 恨不能现在就转身逃回里头,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这一不可能。 闻通的脸色,倏然数变。 从红而黑,由黑转青,最后是一片铁青。 “贼丘八,找死! 给我把他拿下,敢有反抗,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闻通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刺得所有人都惶恐后退。 这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作为枢密院中真正做主当家之人,他可是很看重衙门威严的。 所以,才有了枢密院仆役都能压制三四品武官的情况,这都是他闻大人默许推动的。 以往那些武官,只要稍有行差踏错,都将受到惩治,动辄挨棍。 而在如今朝局大势之下,他们也只能受着,不敢有半句抱怨。 可今日,这个显然官职不高的年轻武官,居然就敢当面顶撞他,还直接触了闻大人的逆鳞? 这是真个找死了! 许多官吏都是这么想的,甚至都觉着自己能看到霍剑霆横尸当场了。 但随即,眼前的情况,却再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闻通一声大喝下令之后,左右几十个官兵,却只各自动了一下,便跟中了定身法般,僵在那儿。 没有一个,真按闻大人之命,上前拿人的。 霍剑霆,则好整以暇,站在那儿,目光一扫,反把那几个兵卒,吓得一个哆嗦,就朝后退。 霍剑霆,凶名在外。 他连赤卫都敢说杀就杀,还在乎多杀几个枢密院里的守卫么? 所有人都想到这一点,所以纵然大人下令,也没一个真敢动的。 差事丢了,还能再找。 命丢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月才几两银子,玩什么命啊? 闻通整张脸都气得扭曲了:“你……你们……” 霍剑霆,却在此时,踏上一步。 反把闻大人吓得一震,不自觉往后退去。 当身上的权柄被剥离掉,他闻通,也不过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 不过霍剑霆倒也没有动手,只讥诮一笑:“我有说错么? 本朝自有兵部,有大帅府,有各地驻军将帅,来处断内外军务。 而要说前线粮草物资的转运,那也是户部和各地漕运衙门的职责所在。 现在却又多出个狗屁的枢密院,把一群连兵甲都认不全,连兵书都没看过两本的酸儒废物放在如此高位…… 你们枢密院,除了克扣军饷,压榨将士,还有什么作为? 我说你枢密院狗屁不是,已经是嘴上留情。 真要细究起来,枢密院,更是我大宁百年前江山沦陷,到如今依旧无法收复故土的罪魁祸首! 你等枢密院的人,每一个都该被革职查办,斩下头颅,传首边疆,以安军心!” 他就这么当了枢密院众官员的面,指着他们的鼻子,一通怒斥。 而这些官员,居然没一个敢回嘴的。 闻通更是气得面皮发紫,身子一晃,再晃。 这时,明帅悠悠然开口:“剑霆,你这话过了……” “明帅明鉴,我这都是肺腑之言。 就是在当今皇上面前,卑职也是这番说辞。 我大宁军事何以羸弱如此,正是被这枢密院给耽误的。 这里的人,除了仗势欺人,除了拿一份丰厚的俸禄之外,就只剩下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了。 哦对了,还有,就是把我大宁所有军情军务汇总起来,然后好卖给渊人奸细,从而再发一笔大财。 所以这狗屁不是的枢密院,不光没有半点用处,甚至对我大宁军事还有着巨大的破坏。 此等样人,居然还恬不知耻地以朝廷高官自居。 居然还以折辱我等将士为威严。 若我是他,早就因为羞愧而辞官,寻一座荒山躲藏起来。 若我是他父母,知道有如此子孙,当初生他出来时,就该直接把他按进便桶里,溺杀了事。 也好过今日祸国殃民,他日为天下笑柄,遗臭万年……” 霍剑霆夹枪带棒,百般羞辱之下。 跟前的闻通,终于哇的一声,口中喷出鲜血,身子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这一下,又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些下属官吏,都还震惊于霍剑霆的大胆和言辞,完全不及反应,就看着闻通倒地。 脑袋都磕在后方台阶上。 他们这才惊呼出声:“快,快把大人抬进去。” “我去请大夫……” 混乱间,众人七手八脚,把昏迷过去的闻通往里抬,再没有人理会门前三个武官,尤其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一旁的武官都惊呆了。 他一路看下来,看着霍剑霆抽差役,骂官吏,最后更是把堂堂枢密副使都给怼得摔倒晕厥。 何其的酣畅淋漓,甚至不在大破敌军之下。 可同时,他也感到震惊,为这个年轻大胆的同僚狠捏了一把汗。 他这么做,可是把满朝官吏都给得罪了,足以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这位兄弟,看来今日枢密院是不可能再招呼你了,不如咱们这就离开吧。” 明帅着时笑眯眯地开口道,完全没有半点担忧的样子。 对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下拜行礼:“末将襄樊参将王魁,拜见明帅!” “你是老郭的部将?” 明帅上下端详着他:“倒是条汉子。” “明帅谬赞,与这位霍老弟比起来,我可差得太远了。 你可真是说出了我等将士一直想,却不敢说的话。” “哈哈,在下不过是一时愤慨,管不住嘴罢了。 不过他们也确实该骂,这些年来,我等将士,受了多少委屈苦楚,就拿王兄你来说,刚才不也被他们轻贱侮辱么?” “惭愧……” 王魁口中说着,心中的疑虑反倒更深。 又看一眼明帅,到底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一句。 “明帅,霍老弟,你们当真只是为了出这一口气?” 这一问,却让身旁的两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第九十章 将成一杆枪 “自然不止是为了出口恶气。” 明帅见四周没人,便冲霍剑霆轻轻点头。 后者会意,与王魁并行,口中轻声道:“关于我北疆大胜之事,王兄应已知晓了吧?” “那是当然。 说实在的,此番北疆大胜,也大大提振了我襄樊一带驻军的士气。 不然光是这段日子,一直不肯安分的西凉人,就让我等疲于应付,军中多怨气了。” 明帅闻言,双眉微挑:“西凉萧氏又开始不安分了?” “是,这段日子,他们一直有所动作,郭帅几次派人声讨,他们也只是应付而已。” 王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怕…… 也正因此事要紧,郭帅才叫我入京,向枢密院面陈此事,让朝廷向我襄樊加派兵马物资,以防不测。 可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连枢密院的门都进不去……” “真是奸佞腐儒误国!” 明帅冷哼出声:“所以剑霆之前骂他们的话,真是半点不错。” 如此一来,话题重新扯回。 霍剑霆继续说道:“可我们把捷报传回金陵,朝中却多有疑虑,甚至百般挑剔。 更是以此为借口,压下了本该即刻勃发的大批赏赐,和将士们的升迁。 最后,更是来了一道诏令,召明帅与我,入京献捷……” 他看一眼神色凝重的王魁:“王兄也看出来了吧? 这次他们怕是包藏祸心,绝不会让我们轻易就把功劳给落实了!” “所以你就闹这一场?” 王魁明白点头,又皱眉:“可这么一来,岂不更得罪人,让事情变得更难?” “如果真按他们安排的,去枢密院中报捷述职,才是正中那些人下怀呢。” 霍剑霆嘿的一笑:“王兄既为军将,就该知道,战场之上,主动权有多重要。 千万不要进入敌人为你预设的战场,不然只会处处受制,最后一败涂地。 而那枢密院,就是他们为我们所设的战场,甚至是伏击点。 一旦我们真在那里与他们交锋,在所有人都是他们的人,我们的话他们根本不作采信之下,试问我们能有一分胜算么?” 王魁这才恍然:“所以,才有刚才那一闹,只为不进其门?” “对,我们更是要用这样的态度,向朝野所有人说明,我们与枢密院已然结仇。 既已结仇,他们的公正性自然大有问题。 到时再作述职报捷,就该另找去处了。” “可是……那些官员不都是文官,不都一致的么? 即便换了衙门,又能如何?” “所以,我才会一到京城就接连得罪人。 一是为了出气,二是为了自保,三则是,寻找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被人当枪使的机会。” “啊?” 王魁彻底呆住。 明帅但笑不语。 只有能被人看中,当了枪使,他们才能在金陵城里找到盟友靠山,从而先把战功给坐实了! 而事实上,随着这一场枢密院的闹剧快速传开,有些事情的进程已然加快。 …… “也就是说,他们连枢密院的门都没进,就闹得整个衙门颜面扫地,连闻通都因此昏厥?” 政事堂中,秦相在第一时间就已收到消息。 这让本在挥笔写着什么的他,动作都顿了下来。 沉思间,就连笔端的一滴墨落下,都不曾察觉。 片刻后,他才冷然一笑:“明宗越,还真是个聪明人啊。” “主子的意思是?”秦墨低声问道。 “观望一二吧,只可惜了之前那些布置。 不过,高太尉那里受到的影响更大,正好让我看看他的手段。 还有……宣王……” 提到最后二字时,他神色愈发凝重。 …… 同一时间,皇宫之中。 高太尉正跪伏在当今大宁天子,延庆帝脚下,一脸的委屈。 “还请陛下为臣,和我枢密院做主啊……” 说着,他还砰砰叩首,只几下,就让额头一片红。 “那明宗越欺人太甚,甚至臣都怀疑他包藏祸心。 分明就是不满朝廷这些年来的冷落,这次入京,便纵容下属擅杀天子近卫,还大闹枢密院…… 此等有着不臣之心的奸佞,就该即刻抓捕定罪,以绝后患!” 前方,御案之后的延庆帝,并没有理会他的控诉。 专心致志地挥笔在纸上画着画。 正是一幅百花争春图。 在其笔下,各种花卉,百媚千娇,争奇斗艳,简直跟真的一样。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皇帝才悠悠开口:“好啦,知道你这次受了委屈。 但是,这些年来,枢密院逞的威风够多,让多少将士受了委屈,朕不也一样没有怪过你们么?” 高太尉一愣,再度叩首:“臣有失管教,还请陛下降罪。” “说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朕又岂会怪你?” 延庆帝把笔搁下:“明宗越他们都有大功于朝廷,犯下些许小错,也不好太过追究。 而且,高卿,你到底在打着些什么主意,其实你心里也清楚。 所以这样挺好,就让他们过两日,在朝会之上,献捷述职吧。” 高太尉愣在那儿,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 皇帝陛下一向以来都对自己优容有加,对那些武将多有提防。 怎么今日,态度居然就颠倒过来了? “你既为本朝太尉,就该把自己的差事办好。” 延庆帝甚至都不给他太多说话的机会,只一摆手,就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高太尉又愣了一下,但到底不敢违背圣意。 当下,又磕了个头,这才有些恍惚地,退出御书房。 直到他去得远了,延庆帝才又低声开口:“出来吧。” 巨大的屏风之后,一人闪出:“谢父皇!”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英挺青年,和延庆帝,有着五六分相似。 “你要保的人,朕帮你保下来了。” 延庆帝看着他,神色凝重:“但是,机会只有这一次。 若是事成,太子之位就是你的。 但要是不成……” “那一切都是儿臣自作主张,利欲熏心,甘愿一死,绝不拖累父皇!” 青年皇子正色躬身,以最决然的语气,说出了这么一句,与他身份全然不合的话来。 第九十一章 宣王 等回到馆驿时,已是下午。 紧跟着,宫里的一道申斥的旨意也追了过来。 用词严厉的一通斥责,把旁边馆驿中人都听得后背生汗。 但最后,却是话锋一转:“既然该员对枢密院多有成见,为示公正,特准明霍二人于五日之后,大朝会上,献捷述职。钦此!” 所有人都呆住,就这? 他们大闹枢密院,居然只是被言辞申斥而已,没有其他惩罚了? 而且,还改了述职的对象,成了入朝,向皇帝献捷? 这是皇帝默许了他们的行为么? 在一片猜想和议论声中,霍剑霆他们安守在自家院中。 直到天黑之后,一名访客,偷偷前来。 他是从馆驿后门进入,没有惊动任何其他人。 身上还裹着好大一件斗篷,把整个人遮盖得严严实实,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模样。 当此人在霍剑霆他们跟前现出真容时,明宗越神色微变。 “臣见过宣王殿下!” 他刚要上前行礼,就被眼前这个青年一把搀住:“明帅不必多礼。 你是我大宁北疆守护神,立功无数,真论起来,该是我这个皇子向你行礼才是。” “王爷言重了。” 两人寒暄着,很自然就入了房间,只有霍剑霆跟随。 待坐定奉茶之后,宣王的目光又在霍剑霆身上一转:“这位就是屡次立下首功,也是曾经的朝廷武状元,霍剑霆了吧?” “霍剑霆见过王爷……” 对这位,他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当今延庆帝,共生有七子六女。 但能养大成人的,却只有三子三女。 相比起东宫的太子,有着贤王称号的宁王,宣王的存在感实在很低。 甚至就连艳名在外的明月公主,都比他这个皇子要更被人熟知。 只因为宣王的生母,只是一个寻常宫女。 没有显赫的家世和靠山,让他们母子,从来就是皇宫和朝廷里的边缘人。 到现在,宣王周玉堂都二十八岁了,依然也只是一个闲散郡王,无权无职。 相比起来,宁王周玉景,几年之前,刚满二十,就已加封亲王,还任鸿胪寺卿…… 而东宫太子,周玉阶,就更不用说了。 或许正因如此,眼前的宣王,显得很是内敛低调,笑着弯腰,就把霍剑霆给扶住了:“霍大人不必多礼。 你之前所立种种功勋,我也是早有听闻,心中满是钦佩,只想能跟你见上一面。 现在能得偿所愿,你还果然如我所想,锋利如刃,真是军中大将之风啊。” “王爷过誉了。” 又是一阵寒暄夸耀之后,宣王才正式入题。 “我也不瞒二位,今日来见你们,是有要事相谈。 不知二位,对眼下朝局,以及我大宁国中局势,有何看法?” “这个……” 两人对视一眼,由霍剑霆开口道:“这些年来,朝中高位都被世家大族把持瓜分,地方之上,豪门望族的影响势力更是日益增长…… 普通百姓,日子日益艰难,不断有人为了谋生,只能卖身为奴。 而地方上的税收,却也因此不断缩减。 甚至就连军中,也被豪族不断蚕食职位和军田,导致军队战力年年下落。 我只怕再过些年月,就算渊人不再南犯,我大宁也要因自身之弊病而……” “剑霆,慎言!” 明帅在最后出声提醒。 在霍剑霆因此停口时,宣王已正色抚掌:“霍将军果然言如其兵,刀刀见血! 不错,如今我大宁表面看着繁华富贵,可其实,早已弊病丛生。 尤其是这百年来,朝廷大权被豪族不断窃夺,已成尾大不掉,积重难返之势。 就是在你们军中,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这也正是这次你们能来京城,却又处处受制的根由所在了。” 他说着,看向明帅:“我也不瞒两位,此等景况,不光我不愿见,就是父皇,也是深恶痛绝,欲拨乱反正的。 但奈何,百年积累下来的弊病,早已积重难返,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或是一道旨意就能扭转的。 甚至于……任何一点改变,都是举步维艰…… 大家都说,这几年来,父皇日益荒于政务,把一切都交给政事堂,交给朝中大臣定夺。 可谁又知道,这也是父皇无奈之举…… 眼看着大权旁落,被那些豪族蚕食瓜分,却又因为他们势大根深,盘根错节而无力制约。 明知道,这些年来,有着太多的冤狱,有着太多将士受尽委屈,都是因为豪门望族…… 却也只能当什么都看不到,默认着一切发生。 父皇心中的痛苦,实在非你我所能体会。” 他说得声情并茂,痛苦不堪。 听他说话的两人,也是一副感同身受,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些贪婪大胆的世家豪族,真是该被屠门灭族!” 听着霍剑霆充满杀意的话语,宣王眼中流过一丝喜色。 “霍将军言重了,但也确实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只是,眼下金陵城中,父皇和我,几乎就没有可用之人。 我们是谁都不敢信,不敢用啊。” 他一顿,跟着又望向二人,振奋道:“但好在,你们来了。 明帅,你一向是国之柱石,忠诚能力都没的说,而且在军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霍将军,你敢打敢拼,锋锐无双,也正是我们需要的人。 这一次,本王前来找你们,就是为了争取你们,为父皇,为我大宁江山社稷,扭转乾坤! 若二位愿意与我一起保驾,别的我不敢说,这次的功劳,我帮你们获取。 另外,若是事成,明帅,将成我大宁柱国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 而霍将军,你之前种种罪名,也将被洗清,要是你还想娶明月为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说到这儿,他再度正色沉声:“二位,可愿意向父皇效力么?” 霍剑霆和明帅的目光一碰,心下都是一阵激荡。 他们有想过会出现某位朝廷要员的招揽,却不料,事情会变得如此紧要。 看来,朝中局势,要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复杂凶险。 “既是陛下之意,我明宗越身为臣子,岂敢不从!” “我霍剑霆,自当追随明帅,为陛下,为我大宁,扫除奸邪!” 两人毫不犹豫,给出允诺! “好!” 宣王大喜,拍案而起:“有你二位这样的忠良,我大宁何愁不能兴旺! 你们放心,这次报捷,必能顺利完成!” 第九十二章 论罪只在臣一人 金锁朱门次第开,文武诸臣列成排。长鞭振响震霄汉,只为君王戍轮台。 五日之后,五月初一。 正是每月朔望,大朝会的日子。 天才刚亮不久,皇宫之中,重重宫阙,依次敞开门户。 早候在皇宫之前的大宁在京群臣,皆都整理衣冠,肃然排队成行。 踏着极有节奏的四方步,自东西两侧的端门,直入宫苑。 数百官员,以文武而分。 左文右武,一边是气宇轩昂,神情傲然的众多文官。 而另一侧的武官们,虽然同样穿着鲜亮的朱紫朝服,可气势上却弱了不止一头。 甚至两边的队列都错开一头,以文官队伍领先两个身位,大摇大摆,先到太极殿前。 霍剑霆位于武官群体末尾部分,远远望着这一切,眼中不禁流露出玩味的笑意来:“有点儿意思。” 随着净鞭九响,鼓号齐鸣之后,一队黄罗伞盖的人马,簇拥了个龙袍高冠的男子,缓步而出。 在为首的内宦,一声长喝:“陛下御座——”后。 成百上千的官员,侍卫人等,全都齐刷刷跪了下来。 冲着那来到御座前的男子三跪九叩:“陛下万岁,万万岁——” 身在武官臣班中,霍剑霆也是一阵心神悸动,并在行礼当间,偷眼打量起前方那人来。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以他的目力,还是能清晰看到那唯一坐着之人的模样。 当今大宁天子,延庆帝,看着要比真实年龄小上不少,也就五十来岁模样。 他须发浓黑茂密,只是眼袋有些重。 身上那股贵重之气,却是能清晰传递出来,叫人对着,不敢有丝毫放肆。 而他的声音,醇厚中正:“诸位爱卿,平身吧!” 在群臣谢恩起身后,便很自然就分站两边。 接着,就是有条不紊地,照着一贯以来的条例,进行着每月两次的大朝会步骤。 有宰执之类的高官出班奏报,大宁国中,哪哪地方出了什么事情,需要朝廷做出应对。 然后,就是由这几位建言,再由皇帝拍板定下一条条的策略。 这一切,其实早在今日之前,政事堂及六部等衙门都已商讨定下,此时无非就是走个过场。 大家也都习惯了这样的程序,所以过得飞快。 只半个时辰,就落实了十多件朝廷大事,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此时,朝会已然过半,稍有冷场。 便有御座旁边的一个太监主动开口:“今番有北疆总督明宗越入京报捷,该员可在么?” “臣在!” 排在武官队列前三的明帅,当即一步迈出,先行行礼参拜:“微臣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免礼。” 皇帝欣然看着他:“明爱卿多年来为国戍边,屡次破敌立功,实在是辛苦了。” “为大宁,为陛下守边作战,臣和麾下将士只感荣耀,不曾觉苦!” “好,好哇。” 皇帝更为高兴:“这一次你们更是大破北方渊人数万之众,可有其事?” “确有……” 就在明帅要作应答时,左侧的臣班里,迈步走出一个官员来:“陛下,臣有事禀奏!” 居然直接打断了君臣奏对! 霍剑霆挑眉,在场千余众,却无一人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就是延庆帝,也是面色不改,转头看向站出来的这位:“张卿有事直说便是。” “是。” 此人似笑非笑地望一眼明帅:“我御史台几日来,共有一百四十三名御史言官,同时上疏弹劾北疆前来的京城的诸多将士,无法无天,杀戮朝臣等种种罪行! 今日,臣以御史台都御史之职,也要定那霍剑霆一个擅杀大臣,迹同谋反之重罪。 还有明宗越,身为这等兵将之上司,不但不思管教约束,反倒纵容他们胡作非为,实在该当同罪,当一并严惩!” 御史台都御史张博端,与秦相和高太尉,同为朝中三大重臣。 属下三百言官御史,乃朝廷喉舌,一句话,一篇文,都能轻易决定一个官员的荣辱生死。 而他,更是大宁几大豪族中,位于顶尖的宋州张氏一族的顶梁柱。 他在这位置上已过十年,被他参劾而倒的重臣,更不下二三十人。 只是近两年来,已经没有人值得他张御史再出手了。 可今日,张博端再度出手,弹劾的,却是一个边关武将。 霍剑霆,不过是被捎带着的赠品而已。 至少其他人,是这么想的,也认定了,今日之后,明宗越完了,霍剑霆这样的小人物,更是必死无疑! 果然,随着张博端话音一落,臣班之中,相继有数十人站出来,纷纷高举着手中奏本,昂然齐声道。 “臣要参奏明宗越,及其部下霍剑霆等人,在京城妄作非为,草菅人命……” 声势之大,让许多官员都为之心惊。 这,就是世家豪族在朝中的巨大实力体现。 一呼百应,众口铄金。 延庆帝脸上古井无波,望向明宗越:“明爱卿,你可有话说么?” “他们所弹劾种种,确实是我部下将士所为。” 出乎众人意料,明宗越并没有任何推脱否认之意。 甚至在一口应下此事之后,还更进一步:“而臣要说明的是,霍剑霆等部将所为种种,都是得臣授意之后才行。 就如用兵作战,他们不过是奉令行事! 所以真要论罪,只在我明宗越一人!” 此言一出,群臣愕然。 尤其是右边那些,心有戚戚,感同身受的武官们,更是为之变色。 你明帅是真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彻底么? 居然就把一切罪名都一力担下了? 他是打算用这等方式,保下麾下人等? 可这值得么? 但文官那边,反应却是相当迅速。 当下,就有几个御史即刻出言。 “既如此,臣请陛下下旨,即刻就免去明宗越一切官职,再作严惩,以明朝廷法度,安死者亡魂!” “就算他肯一力担下一切责任,但出手杀人的,到底是那些丘八,岂能轻纵了他们?” “就该把他们全部拿下,就地问斩!” 一时间,已是把明宗越而下众人都定了死罪。 张博端眼神一动,旁边侍卫中,已有人迈步上前,便要拿人! 第九十三章 只是热个身 朝会时,两侧一直都站着宛如布景板般的禁军侍卫。 一般情况下,他们只是仪仗,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只要他们一动,就意味着有一名朝中官员要倒大霉了,最轻也是丢官罢职。 此时,就有四名侍卫,应声而出,直奔明帅。 就在他们上前,武将臣班中,许多人都露出无奈,兔死狐悲的感叹时。 末尾处,一人突然闪出,横身拦在他们身前:“给我滚回去!” 霍剑霆这一言行,着实惊呆了所有人。 就是刚才明帅把一切罪责都扛下来,都没有这次更叫人震惊。 自大宁立国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当朝咆哮,呵斥侍卫的事情。 而霍剑霆此时身上所透发出来的磅礴煞意,还真就把这几个侍卫给唬得一愣,脚步都给顿住了。 “大胆!” “放肆!” “把这个大胆狂徒也一并拿下!” 只眨眼间,前方臣班里,已有多名官员出声呵斥,直接下令。 那几个被霍剑霆吓住的侍卫更是因为恼羞成怒,旋即喝叫着扑上。 但他们快,霍剑霆比他们更快。 只一个箭步,就已迎上。 出腿如电,只砰砰几下,皆中那几个全无防备之人的胸口,将他们踢得倒飞而出。 同时,他口中更是厉声高喝:“陛下还未下旨,谁准你们妄动的? 想要造反弑君么?” 只一句话,就让其他那些蠢蠢欲动,想要共同出手拿人的侍卫们猛然顿住。 也是直到这时,大家才突地反应过来,好像还真是如此。 皇帝陛下,真没有下过命令,让这侍卫拿人。 他们所以上前,只是张博端的一句话…… 所有人都露出怪异之色,再看向这位都御史大人时,就多了几层玩味了。 张博端也是心下一凛,自己急于对付明宗越,还真有些疏忽,被这家伙抓住了破绽。 但他反应也是飞快,当即跪地叩首:“臣有罪,是臣一时情急,居然抢先下令,还请陛下责罚。 但陛下,明宗越之罪早定,还有这个霍剑霆,他真个已无法无天到叫人惊讶的地步,现在咆哮朝堂,更是明证!” “什么时候,有人指出你张大人的过犯,都算是罪过了?” 霍剑霆冷笑出声,迅速打断了对方的说辞:“你当自己是什么?圣人么? 你的话就是真理,就容不得人反驳质疑?” “放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虽没说过,却已用实际行动表明了。” 霍剑霆抓住机会,厉声驳斥:“你说明帅有罪,就直接下令拿人,可有问过陛下的意思? 到我这儿,更是如此。 我倒要问张大人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把皇帝陛下放在心上? 是不是一直以来,只把自家利益凌驾在朝堂大事之上? 你还有没有把自己当成我大宁的臣子了?” 一句句追问着,挤兑着张博端,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也逼得他只能急声回应:“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对我大宁一片忠心,岂敢有任何不敬? 倒是这霍剑霆,区区一介武官,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咆哮妄言,实在罪该万死……” “你真把自己当臣子? 那为何请完了罪就起来了? 皇上可没说让你起身呢!” 两人快速交锋,使周围群臣一阵目不暇接。 也是直到这时候,大家才震惊地发现,对话的双方,是一站一跪的。 自打正式开口以来,霍剑霆就稳稳跪在了那儿。 倒是张博端,习惯了天子的优容,再加上自身作为重臣,以及豪族代表的骄傲,虽然刚才跪地请罪,可之后,就又站起身来。 而在此期间,皇帝陛下一言未发,自然不曾恩准,让他起身。 想明白这点的张大人,身子一震,赶紧再度跪下:“臣知罪……” 他恨啊,想不到,这个卑贱的丘八竟如此卑鄙! 延庆帝神色依然平静,叫人看不出喜怒来。 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张爱卿不必惶恐,你我君臣之间,就不必讲什么礼数了。 霍剑霆,你也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 两人这才起身。 虽然看上去,张博端占了上风。 可其实仔细看来,他反被霍剑霆压了一头。 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已在这反复拉扯跪拜里,消散不见。 不等他开口,霍剑霆已再度发声:“启奏陛下,微臣有话说。” “你一个卑贱粗鲁的武夫,哪有资格在此朝会之上发声!” 终于,有御史台方面的人反应过来,出面声援自家上司。 这话,引得很多官员都露出会意的,奚落的笑声来。 大宁文贵武轻,这些武官,哪有资格在朝上说话? 这已是所有人的共识! 霍剑霆一声断喝,迅速打断了他们的笑声:“放肆! 什么人,竟敢如此污蔑我大宁太祖太宗皇帝,实在该灭你九族!” “我……我何时污蔑了太祖太宗皇帝……” 那言官顿时一个哆嗦。 这罪名可不能受着,不然后患无穷。 “诸位,你们不会忘了,本朝太祖太宗皇帝,在立国之前,都是军中将领吧? 我大宁所以能有今日江山,就是太祖太宗,两朝天子率将士一路拼杀,以鲜血和人命换来的。 可现在,却有人把武将视作低贱之人,这不是对我朝太祖太宗皇帝的轻贱侮辱,又是什么? 如此胆大之言论,居然还敢在朝会之上屡屡被提及,简直丧心病狂,该当族诛!” 一番话有理有据,声色俱厉,直接就把众言官御史的气焰给彻底压了下去。 大宁立国两百多年,自太宗之后,就施行了扬文抑武的国策。 由此,武官地位急剧下降。 虽然武官依然参与朝会,但他们的声音不断消失,直到被人彻底无视,轻贱。 由此,文官们就形成了习惯,无论明里暗里,都可以随意编排呵斥奚落武官。 尤其是,对上霍剑霆这样的边疆小武官时,更是有着天然的优越感。 可谁也没想到,居然让他找到了这么一个破绽。 杀得所有人,都觉灰头土脸。 当此之时,整个气势,彻底颠倒了过来。 而这,对霍剑霆来说,只是牛刀小试,热个身而已…… 第九十四章 反攻开始 热身完毕,该上正式动作了。 霍剑霆顺势踏前,目光已扫向侧前方那几人。 几个刚才忙不迭站出来,对他群起围攻的言官御史,都是心下一紧。 果然,就听他大声道:“几位大人刚才在说什么? 我一个丘八武夫,怎敢在此说话? 那我就告诉你们,我凭什么敢说话—— 就凭我今日能站在这朝堂之上,是我大宁群臣中的一员!” 霍剑霆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就在这一片天地间回荡,传入每个朝臣的耳中。 他的声势更是大得惊人,居然真就压住了这满朝官员。 “我不知各位是怎么想的。 你我同殿为臣,纵然官阶职权不同,但说到底,却都是一样的陛下臣子。 怎么到你们口中,就成了尊卑有别,连在朝堂之上说话都不配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朝廷又何必明令,让在京六品以上官员都来朝参? 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岂有只准你们诬陷忠良,而不叫忠良自辩的道理? 而且,在我看来,何止是忠良自辩,只要是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者,都可在今日朝会之上,畅所欲言。 而不是你们所谓的,卑贱武夫,不得言事! 你们这是打算闭塞言路,祸乱朝纲么?” 最后,更是好大一顶帽子直往他们几个头上扣去。 这本来是言官御史们攻讦政敌时,最拿手的说辞。 今日,却反被个武官拿来攻击他们。 而且,他们一时居然还拿不出辩驳的说辞,一个个顿时陷入慌乱。 越是慌乱,他们就越是口不择言。 “你一介武夫,敢说什么忠良。 我大宁朝中,谁不知道,武人不可重用,最是卑贱,就该防着!” “他明宗越自己都不曾辩白,已然默认罪名,你一个不过六品的武夫,岂敢口出狂言……” “还有,我们还没追究你等前日在枢密院中的种种非法之事呢!” “像你等到京没两日,就接连闯下祸事之人,居然还自称什么忠良,当真是可笑之至!” “陛下,此等目无朝廷法度的骄兵悍将,臣以为就该严惩不贷。 不然,只怕以后会有更多武人有样学样,致使天下崩坏……” 他们的指责,转移话题,倒是起了些作用,让不少官员都为之点头。 可旋即,后边的话就被一阵大笑生生压了下去。 霍剑霆放声大笑,满脸鄙夷:“你们一个个还自诩是朝廷官员,是从科举场里考出来的,原来就这一点见识。 什么武人卑贱……我问你们,我朝法令会典之中,可有哪一条提到过武官就比文官要低上一等了? 可有哪位先帝,曾提过哪怕一句,说武人都不可信,甚至连参与朝堂决断都不许的?” 两个问题抛出,他们再度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大宁自来重文轻武。 并且,随着这一定策,武官的地位不断掉落。 直到如今,在官场之上,已成了文官的下属附庸。 就是二三品的高阶武官,都压不住五六品的文官。 这确是事实,但,却也只是官场之上的潜规则。 从来没有人真就言之凿凿地说过,更别提留下任何典章制度了。 虽然,这是所有人都默认,认同的规则,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霍剑霆,拿捏住的,就是这一点。 “你们口口声声说武官不可信,武官卑贱,到底是何居心? 这是要分化我大宁君臣,导致我大宁陷入纷乱,从而给北方的渊人以可乘之机么?” 他突然就跟想明白一切似的,恍然惊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张大人他会如此颠倒黑白,诬陷明帅。 现在,你们又一个个跳出来为其张目,原来打的是乱我大宁社稷的主意!” 霍剑霆突然躬身一礼,一指那张博端,厉声叫道:“原来这张大人,他是渊人奸细,只为害我大宁北疆主帅,好给他的主子报仇,创造反攻的机会啊!” “荒谬! 你简直是含血喷人!” 张博端整个人都毛了,再忍不住,急声呵斥。 这罪名真要扣实了,别说自己,就是整个张家,都要有灭顶之灾。 哪怕只是有一丝怀疑被沾染上,自己和张家都将前景堪忧。 “我不过是据理推断而已,比你们信口开河可要有道理得多了。” 霍剑霆盯着他,冷声回道:“北疆军民,谁人不知明帅为国为民? 谁人不知,多年以来,正是有明帅在,我北疆才能安如泰山? 这次能接连克敌取胜,也都是明帅运筹帷幄的功劳。 如此对朝廷,对天下有大功的柱石将军,今日却被你们如此攻讦,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现在,你们更是把打击面扩大到整个武官群体…… 怎么,这是想让朝廷寒了所有将士之心,从而给渊人入侵,打造机会? 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么?” “我……本官只是信不过那些恣意妄为的武夫!” 张博端知道,自己不能不作回答,但一时间,还真找不出个合理的解释来。 正如霍剑霆所言,他们没有任何典章制度来支持对武官的压制之说。 “武官恣意妄为?” 霍剑霆不依不饶,嗤笑出声:“大人这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大宁各地武官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等会不知道? 哪个不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行差踏错? 他们怎么就恣意妄为了? 就拿明帅来说,也是朝廷一指调令,便带着兵马,千里迢迢从唐州赶来京城。 敢问,若明帅真有什么其他想法,在明明已取得一场大胜之下,会如此干脆就回来么? 这还不足以证明我等对朝廷的一片忠心么?” 霍剑霆直说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而现在,居然还有人把这样的罪名强扣到明帅的头上…… 还请陛下为臣等做主。 敢问我等卫国戍边的将士,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不会被人如此猜忌陷害?” 他说着,最后又盯住眼前已神色狼狈的张博端:“又或者,其实张大人他做这一切,另外还有私心!” 霍剑霆的反攻,正式开始! 第九十五章 拿下首杀 霍剑霆最后的指责,又让张博端心头一震。 他真看出端倪来了? 而后一句,也紧跟追问上来:“敢问张大人,三边总制张巍,以及赤卫千户张程,都姓张,和你应该关系匪浅吧?” “这……” 张博端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 这时,又一个紫袍官员,端正而出:“陛下,臣有话说。” “准。” 延庆帝依然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任何的喜怒来。 “正如这位霍大人所言,张巍张程,皆来自宋州张氏! 虽然他二者都是张氏旁支,但随着多年以来,身居要位,也是颇得张氏看重,并多有栽培的!” “姚牧……你……” 张博端这下是真个惊慌愤怒了。 这位与自己同阶的高官姚牧,正是吏部尚书。 因为官员升迁之类的职权,御史台和吏部,平日里没有少起摩擦。 两个主官之间,更时有明争暗斗。 而现在,眼见他张博端陷入麻烦,他姚牧,居然落井下石! 霍剑霆笑了。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朝廷之上,官员之间,怎么可能真就是一团和气,铁板一块呢? 像张博端这样,素来以攻讦其他官员来获取政绩的御史,敌人只会更多。 只要自己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这些与之有仇怨的,必然坐不住,给出助攻。 “这就不奇怪了!” 他当即大声叹道:“原来张大人你做这一切,压根不是什么职责所在,而是为了报复,或者说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吧!” “简直一派胡言!” 惊怒之下,张博端有些失了分寸,急声说道:“陛下,臣冤枉。 纵然张巍和张程是我张氏族人,可也与臣之前所言没有关系。 反倒是霍剑霆,他之前就杀了身为赤卫千户的张程,乃是重罪,该……该杀了以儆效尤……” “张大人,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在望京杀了张程及其党羽?” 霍剑霆突然发问,打断了他的自辩。 “为何?” 心慌意乱下,张博端已完全被霍剑霆牵着鼻子走。 “因为他意图带人抢夺战俘……” “不可能!” 在张博端极力否认的同时,其他臣子也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来。 虽然眼下的局面被霍剑霆控制住,但要他们相信赤卫千户会去抢夺战俘,却也太难了些。 难道,他们还能把属于边军的功劳抢到自己这边不成? “他们抢战俘,可不是为了抢功劳,而是为了制造混乱,从而杀人灭口!” 霍剑霆一言既出,众人皆惊。 “此话怎讲?”姚牧很上道地追问一句。 霍剑霆立刻回答:“这就与另一位张大人有关了。 那位三边总制,张巍张大人,在北疆也任职多年,早和地方上的一些豪族势力沆瀣一气,比如说杜家。 而杜家,多年以来,更是为了自身利益,和北方的渊人暗通款曲,把我唐州的种种军情,军粮物资,以及从京城泄露出来的兵甲图纸,通通卖与渊人。 这其中,他张大人也没少出力,没少得好处…… 这一切,在我们悉破一切,捉拿相关人犯时,就已被尽数查明。” 虽然只短短几句话,但其中包含的信息,却轰得满朝君臣都大惊失色。 不等他们消化其中种种,霍剑霆又继续说道。 “因朝廷制度关系,张巍张大人,我们不好直接逮捕,押送回京。 所以,只将他软禁在唐州,然后把参与此等事件的,他的亲信之人,藏在俘虏之中,带来京城,只为向朝廷奏明一切。 可谁想,当我们到了望京之时,就有赤卫的人,前来挑衅,拿人。 还想接收那些俘虏…… 很明显,他们就是冲着那重要人证去的。 毕竟,为首的,可是同出张氏的张程! 又正好,我之前和赤卫里的某些人有些旧怨,他正好以此为借口。” 说到这儿,他目光在群臣中一扫:“陆大人,当时你也在场,是否可出来做个证啊?” 被点名的礼部侍郎陆仁嘉,只稍作迟疑,便缓步而出。 “陛下,臣可为证,当时,赤卫确实来的蹊跷,而且还真就是直接动手,想要以势相压,抓人夺人……” 这位一开口,让许多人的那点疑虑都为之一消。 霍剑霆则心下一定:“果然!” 他又看向位于最前列的宣王处。 他所说的帮助,果然出现了。 姚牧是一个,陆仁嘉也是一个…… 这些人,都是宣王,或者说是皇帝安排的人。 姚牧不用说,他是自己站出来的。 而陆仁嘉,其实也早就挑明了。 毕竟,他确实是宫里定下,接待自己队伍的人! 那边的张博端,整个人都麻了。 想要开口驳斥,可又无从说起。 陆仁嘉一个与世无争的礼部侍郎,和自己真没有半点恩怨,怎会特意坑自己一把? 难道……真如霍剑霆所说? 可自己明明没有…… 但眼下,已经由不得他细想了。 霍剑霆步步紧逼:“从张巍的里通外敌,到张程的意图夺人,再到眼前的张大人…… 这一切的一切,分明就是他张氏做贼心虚,想要毁掉对自家不利的证据! 陛下,张大人他所为种种,实在卑劣! 为了自家利益,他可以罔顾朝廷法度,不管祖宗成法,还颠倒黑白,把明帅,说成是有罪之人,把我们辛苦获取的大胜,也说成是冒功欺君…… 如此行径,实在让天人共愤,更是欺君的大罪。 像这样的人,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身列诸卿之上,为我大宁都御史,实在是,实在是……” 后边不好听的话,霍剑霆似乎都不敢说出口。 但意思,已经传达明白,使群臣的脸色都变得很是难看。 今日之事一旦传出,朝廷颜面何存? “臣冤枉……” 张博端只能这么说着,但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而皇帝,也终于在这时,神色肃然开口:“张博端所为种种,确实难称臣道。 着即,夺去其一切官职,并交——大理寺严审!” 随着这一道旨意下达,前所未有的朝堂动荡,已然展开。 霍剑霆,拿下首杀。 第九十六章 枢密院,真是废物 太极殿前,朝会之上。 上千之众,肃然无声,针落可闻。 张博端,堂堂二品都御史,又是宋州张氏当家之人。 真正的朝中重臣,权臣。 却被霍剑霆,一个区区六品武官反攻,而丢官问罪? 如此结果,其冲击影响,甚至还在他霍剑霆带兵大破数万渊军之上! 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迅速而动。 呼啦一声,几十个官员已上前,跪倒一片。 “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岂可因他一人之言,就草率定罪朝廷重臣?” “陛下,事关朝堂安稳,还请……” “各位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判断么?” 正当这些人纷纷为张博端求情时,霍剑霆又冷声开口。 “我所言所举,哪一件不是有着确凿事实与证据? 倒是你等,此时空口白牙为其开脱,才是草率! 还有,我很在意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是真为了同僚情谊,还是生怕从他身上查出更多问题,牵连自身? 你们都是他张博端的同党么?” “你……” 这些官员个个大怒,但在愤然怒视着他后,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的战斗力,大家刚才已亲眼领教了。 这哪是拙嘴笨舌的武官啊,就是最善于争吵的御史言官,与他相比,都稍逊半筹。 而现在,他更是挟击溃张博端之势而发,自然没人敢正面迎战,自讨苦吃。 一阵沉默后,有人望向前方的明帅。 “明总督,你就这么看着手下之人无法无天,冤枉大臣么?” 一直以来,明帅留给朝臣的印象都是温和退让,从不敢与文官为敌。 所以,此时从他下手,可要比直接对付霍剑霆容易多了。 但这回,他们却失算了。 明帅只正色道:“事关我大宁北疆安危,臣以为,确实就该将一切隐患杜绝。 让大理寺查查也好!” “一个个都还愣着做什么? 没听陛下刚才已经下旨?” 霍剑霆再度厉声呵斥,却是针对的边上那些侍卫。 刚才这些人是那么的积极,可现在,却又跟聋子瞎子一样,居然一动不动。 直到被霍剑霆如此呵斥,他们才有些不情愿地上前,扶着失神的张博端,把他押了出去。 一切都成定局,朝臣又是一阵恍然若失。 几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大宁一向优容文官,尤其是朝廷高官,哪有当朝把一个二品高官夺职查办的先例啊…… “霍剑霆!” 就在张博端被人带走,众人默然时,又一个绯袍官员,一步迈出,直指着他。 “任你巧舌如簧,有些事实也是改变不了的。 你之前在枢密院的所作所为,已不光是藐视朝廷,更是把不臣之心摆在明面之上。” 他说着,又迅速朝上方延庆帝拜倒:“臣请斩霍剑霆,以正国法纲纪!” 旋即,许多官员也都反应过来,齐刷刷拜倒,开口:“臣请斩霍剑霆!”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霍剑霆嘴角翘起,望向前方。 那个位在群臣之上,只在秦相之下的人。 太尉,高岳! 可这一看,却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多有古怪,似乎有些懊恼。 “陛下,他一个六品武官,居然敢在枢密院中闹事,还口出狂言,说什么枢密院就不该存在。 实在居心叵测,按律该杀!” “陛下,他更是在枢密院放肆胡为,伤了枢密副使……” “其所作所为,简直丧心病狂,恐怕已生反心!” “像这样的不臣之人,就该杀一儆百……” 这些官员,一个个杀气腾腾,气势汹汹,大有联手,置霍剑霆于死地之意。 延庆帝依然面无表情,只把目光看向霍剑霆。 “霍剑霆,你说,这些种种,可都是事实?”有人再度质问。 “确是事实!” 霍剑霆一口答应,让众人大喜过望:“既然你自己也认了罪,那就受死吧!” “来呀,把他拿下!” 可这命令下达,左右那些侍卫,也如刚才对张博端一样,没有动弹。 刚才,他们可是领教过霍剑霆威压的,此时还心有余悸,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霍剑霆的目光一扫他们,嘴角微翘。 “话我确实说过,事我也不否认,但有些事,我还是得说明一二。” 他一开口,就压住了那些叫嚣声。 “枢密副使,闻通闻大人,确实是因我说的那些话而倒下。 但,他那是羞愤难当,才倒下去的。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枢密院,一个不该存在的衙门,只会误国误军,拖累我大宁军事,导致这几十年来,对外一直胜少败多。 所以我才提议,可以罢免这一衙门!” “放肆,你一个武官,哪来的资格评说……” “怎么,你们还想说武官地位卑贱么?” 霍剑霆一句话,就让他们失言。 这一潜规则,早在刚才被他亲手打破,此时再无压制力。 “而且,既然枢密院管的是军务,我一个军中武官不能说,还有谁有资格评说?” 他说的振振有词:“我大宁自太祖立国,就只定下了取得功名,却未曾入仕的书生不得妄谈国事,这一规矩。 可从来没说过,我等武人不能评论朝中之事。 怎么,你们这是比太祖太宗还要权威么?” 他言必称太祖太宗,还真众臣压得没法开口。 “现在,再来说说枢密院的存废之理。 这衙门,权力是大,可真有存在的必要么? 论调兵遣将,有前线将帅,有兵部诸公,他们哪个不比枢密院那些只知道舞文弄墨的废物更懂前方兵事? 论运送军粮物资,也有户部统筹一切,有漕运衙门负责具体差事。 然后这一切,却又要先交由枢密院进行商议定夺,然后再上报陛下,之后才是发放各衙门,具体施行。 这岂不多了一道手尾? 除了耽搁时间,我实在想不出他枢密院有什么作用。 而谁都知道,战场之上,最要紧的,就是时间,稍有耽搁,便是胜败生死之分。 我大宁所以屡屡败于渊人之手,枢密院责任更在前线将士之上。 所以我说枢密院皆是废物,我说要裁撤枢密院,皆是为我大宁朝廷考虑,更是肺腑之言!” 第九十七章 请撤枢密院 霍剑霆的这番言论,回荡在天地之间。 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让许多人露出深思的表情来。 尤其是那些武将。 以往他们从不敢往这边想。 可现在,经他这么一提,大家抓到了一些东西。 百年前,为何大宁在面对国力只有自身两成的渊人时,会如此不堪一击? 区区几月,就被敌人杀到京城? 渊人铁骑侵略如风固然是一方面,更关键的,还在于朝廷应对缓慢。 从前线,到兵部,再到枢密院,层层争论之下,战机自然错过。 而等到南渡之后,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枢密院依然把持军务,过问一切…… 可结果呢? 是北疆的屡次失利,是旬谷关的丢失。 之后,才有明宗越力挽狂澜,才有十年来的勉强支撑。 正因为他功勋卓著,朝廷才分出了一部分权力给他,让他可以自己做主。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连场大捷…… 事实胜于雄辩。 在这次大破渊军,夺回旬谷关的种种功劳之下,有些东西,还真可以摆到朝堂之上,讨论一番了。 皇帝也在这时开口:“明爱卿,你以为呢?” 明帅低头回禀:“于军务而言,枢密院确有不足。 但,此乃朝堂大事,非臣一个边将能随意置喙,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既如此,就暂且放一放吧。” 延庆帝看一眼神色惨然的高太尉,方才道:“至于霍卿所言,虽有些激进,但也是为了社稷安稳,并不为过。” 此言一出,之前那些还想借此攻击霍剑霆的人,也全都偃旗息鼓。 到了这时,大家都已看出端倪来了。 今日这一场,似乎皇帝陛下是站在边军一边的? 这大宁的天,真要变了? 可谈何容易?! 枢密院,是大宁立国之时就设下的。 两百年的制度传承,就是皇帝陛下,也不敢轻易说裁撤,他一个六品小官,居然还妄想动摇? 就在人人都这么想时,霍剑霆又一次开了口。 “陛下,臣还有话说。” “说。” “如果只是延误军事,枢密院的罪过也没有那么大。 可现在,他们所为,已成我边军最大的隐患。 因为这些年来,枢密院已向外泄露了太多边疆军务大事,无论是我军动向,边防安排,还是军械开发,甲胄更新…… 他渊人都能通过枢密院,轻易掌握。 如此说来,这枢密院到底是我大宁的军事衙门,还是他渊国的军事衙门,都不好说了!” “简直一派胡言!” 多名枢密院里任职的官员全都惊怒不已,连声呵斥。 “霍剑霆,你莫要在此信口开河!” “你因私怨如此诬陷攀咬,就不怕被反坐么?” “我看你才是渊人奸细,只为乱我朝局!” “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面对围攻,霍剑霆异常冷静:“陛下,若无确凿证据,臣也不敢在此指认了!” 一边说着,他已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沓纸张来,高举过头顶。 “这是臣当初在杜家查获的,他们勾结渊人的确凿证据。 而这,也可作为证据,指证枢密院的种种问题弊端。” 自有太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这一叠纸张,交给皇帝御览。 延庆帝凝重地接过,随手翻看之后,神色一变:“工部!” “臣在。” 工部尚书一个激灵,赶紧上前。 “这些东西,你让人看看。” 这叠纸张,又传到这位五旬高官的手中。 他眯着眼睛,仔细看过后,脸色也变了:“这……朱大人,你是匠作院的大使,你来看看。” 又一个官员被点到名,不安上前,接过纸张。 一看之下,他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两下:“这不可能……这些甲胄,我匠作院才刚改良出来,有几件甚至还只是图纸…… 怎么……怎么就会出现在那儿……” “是啊,怎么会出现在我北疆,杜家堡中呢?” 霍剑霆顺势开口:“自然是因为有人把这等机密之物外泄,流到了北边。” “不可能!” 朱大人惊得脸色都白了:“我们匠作院的人,在一切落地之前,都不准离开所在坊市,东西根本流不出。 而且,他们都是筛选过,身家清白之人,绝不可能……” “如果只是你们匠作院内部,自然不会有外泄的可能。 但,若是有外头的官员前来查看,了解,甚至拿到了这些图纸样品呢?” “枢密院——” 霍剑霆的话,一下就点醒了朱大人,让他脱口而出。 “没错,枢密院的职责可是相当之多,就连我军中兵甲铸造,他们也是有权过问的。 我来问你,之前是否有这等官员前去匠作院查问,还看了这些东西?” “有!” 朱大人连忙回答:“三个多月前,闻枢密就曾带着人来我匠作院查问,我也把这段时日正在改良的那些甲胄弓弩的图纸一一交他看过……” 随着这个话题深入,众官员再没了声音。 此时,他们更是个个都脸色惊疑,甚至是惶恐。 真要坐实了这一切,有多少人会人头落地? 又有多少人会被牵连到官职不保? 而枢密院,真就如霍剑霆所言,成为大宁军事最大的问题所在了! 有那眼尖之人,甚至看到,高太尉已面色惨白。 而他,今日也太过低调了些。 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过话。 他可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几人之一,今日可太不正常了。 难道,他是早知道有这一场变故? 霍剑霆的话语直如刺骨寒风,吹入许多人的心中。 “陛下,枢密院把我大宁的兵甲外泄,还在其次。 真正致命的,是他们还会借职权之便,把我大宁北疆各种变动,都泄露出去。 比如之前,明州有变,明帅前往压阵,结果,渊人就适时攻打唐州。 这既可能是唐州有人布局,也有可能,是枢密院接到消息后,又外泄出去的。 而我们所取得的那几场大胜,则都是临机而动,未曾上报朝廷,枢密院不得而知,自然无从泄露。 所以臣以为,枢密院之弊远超其利,当裁撤以安天下!” 图穷匕见,霍剑霆终于向整个枢密院,刺出致命的一刀! 第九十八章 成了香饽饽 长久的沉默。 不光是延庆帝,所有朝会上的臣子,都又一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谁能想到,他霍剑霆区区一个六品武官,居然能在朝会之上,如此侃侃而谈。 竟能反客为主,对高高在上的枢密院发起攻击。 而更要命的是,他这番说辞还真就以事实为依据,叫人仓促间无法反驳。 便是当事人,高太尉,虽然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却也…… “高卿!” 皇帝突然开口点名,让高太尉身子再度一震,额头见汗。 “臣在。” “你以为霍卿所言可在理么?” “这……”高岳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卡住。 作为延庆帝亲信之人,他如何不知道皇帝有着什么样的打算? 他只是没想到,想要整顿朝纲的皇帝,第一刀居然砍向的是自己! 这是要夺走属于自己的一切啊! 他自然不甘心,可是…… 对上延庆帝那双幽幽的目光,高太尉的后背生出冷汗,到底不敢违逆天子。 居于百官之上的三大重臣,只有他高太尉,家族势力最弱,几乎靠的是皇帝的信赖和提拔。 一旦失了圣眷,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除非…… “陛下,臣以为如此大事,岂可因一人之言而草率定夺!” 终于,声援到了。 秦相一步迈出,缓声开口。 这是他今日首次发声,但其影响却是立竿见影。 因为就在这一句表态之后,本来还沉默着的无数朝臣,都齐齐而动,躬身开口:“还请陛下三思——” 即便是延庆帝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此时面容也有一丝颤抖。 眼中怒火腾然一起,但旋即,又被他遮掩了下来:“哦?” “陛下,枢密院乃是我朝开国时就设下的重要衙门。 太祖太宗设此衙门,必有深意。 或许今日有所弊端,但岂能因噎废食?” 秦相缓声而对,陈述看法:“至于那些弊端,完全可以自查避免。 臣以为,纵然其中有几个宵小奸邪之徒,也不可能真正坏我边疆大事。 毕竟,眼下明总督的大胜,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说着,目光又落向明宗越。 明帅默然不语,心下却是叹服。 不愧是当朝宰执,一旦出招,就叫人无可应对。 就是霍剑霆,此时也不再作声。 宣王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在这次朝会中挑出枢密院的问题,并趁势将之取缔。 只是,这事成与不成,就不是他一个六品武官能做主了。 反正,他已尽力。 就在霍剑霆默然退步,回到臣班中时。 前方,又一人闪身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宁王有何事奏?” 居然是宁王? 霍剑霆眉头一皱。 这位虽是皇帝儿子,但父子却绝非一心。 素有贤王之称的他,和那些世家豪族的关系可不要太近。 正是借了他们之力,他这个皇子,在朝中影响极大,更在东宫太子之上。 宁王这时也是一个回头,和霍剑霆目光相撞。 然后才坦然回道:“臣以为,今日霍剑霆所言种种,虽然看似有理,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就是,他们在北疆,确实屡次破敌大胜。 而不是弄虚作假,虚报战功!”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让所有官员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们都恍然过来。 对啊! 今日朝会,本来就是为了质疑验证,北疆大捷的。 可之前七拐八绕的,怎么就变成被他一个六品武官给主导了进程? 说到底,他们这些武夫凭什么位列朝堂,凭什么大放厥词? 无非就是仗着有那些胜仗。 可要是胜仗本身就存在疑问呢? 终于,一切回归起点。 当下里,已有多名官员,接连开口质问。 “不错,之前就有人猜疑,今次接连之胜,到底是真是假。” “想我大宁,与渊人交锋已达百年之久,这百年来,胜少败多。 可最近这短短几月间,北疆却是屡次报捷,这其中是否存在虚假?” “明总督,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枢密院外泄情报兵甲,但其实,能做到这一切的,可不止是枢密院,还有你们守边之人呢!” “是啊,要是一切都是你等与渊人联手做的一场戏……” 诛心的言辞如刀似剑,直冲明帅而来。 让一向稳重的他,脸色也是一片阴沉:“一切都是我北疆将士拿性命和鲜血拼来的,你们竟敢如此诋毁! 难道夺回旬谷关不是事实? 难道这次被我们押回来的渊人俘虏,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旬谷关易守难攻,十年来,我大宁花费了多少代价,都攻而不得。 这次取的也未免太轻易了。” “还有杀敌之数,将近十万渊军被你正面击破,这也太耸人听闻了些!” “要说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在我看来,一是杀良冒功,二是渊人自己把功劳送给你们!” 这些人好容易找到攻击的机会,此时自然不肯相饶。 七嘴八舌间,就把这大胜批了个一钱不值,甚至藏了不可告人的隐秘。 “陛下,如此军事,关系我大宁北疆安危,臣岂敢欺瞒?” 明帅赶紧下拜表态:“臣之所报,句句属实。 如今,就有众多俘虏,以及渊军主帅拓跋凌可为明证!” 不等延庆帝开口,秦相已幽幽出声:“霍剑霆—— 你可是我朝武状元,深受皇恩。 到那北疆,也不过区区半年时间。 纵然那边有什么阴谋算计,多半也与你无关。 你且说一说,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不要被人引诱,犯下大错啊!” 显然,这才是秦相针对明帅的杀手锏。 他就是要用明帅身边亲信的证词,来抹杀一切功劳,反定他一个欺君的罪名。 而霍剑霆,就是他手中致命的杀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拢到了霍剑霆的身上。 等着他给出回答。 而他,低着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来。 真想不到啊。 自己一个小小的六品武官,到今日,居然成了香饽饽了。 皇帝,秦相,争相拉拢自己。 让自己成为刺向对方的一把刀…… 他该做何选择? 第九十九章 颠倒黑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霍剑霆再度迈步而出。 “臣禀陛下,宁渊百年交战,我大宁胜少败多,确是事实。 但这并不代表,我大宁边军就真完全弱于渊人。 只是因为当初那些将帅官员,贪婪无能,怯懦不知兵,才有的社稷倾覆,天下危殆。 但如今,上有圣天子临朝,下有明帅指挥有方。 再经多年生聚教训,才有此番厚积薄发,一朝破敌! 而这一切,更是早有确凿证据。 无论是已然在手的旬谷关,还是被押在外的渊人俘虏。 都足以证明这连番大胜确实无误。 何况,还有渊人南贤王拓跋凌……” 他说得条理清晰,顺便还奉承了皇帝几句。 这让延庆帝脸上都带上了一抹笑:“霍卿所言,也颇为在理。” “陛下,臣以为,此事已然存在疑问。” 宁王却在这时,肃然开口:“那南贤王拓跋凌,我等君臣从未得见,如何敢定其真假? 至于其他俘虏,就更好说了。 杀良冒功做得,那掳良为俘,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陛下,此事确实疑点重重,还请严查!” “望陛下慎重……” 群臣再度出声声援,把压力给到延庆帝。 “既然各位大人都有所疑虑,不如就把一些俘虏带进来,问个明白!” 霍剑霆朗声提议。 “正有此意,还请陛下允准。” 宁王顺势请奏。 其他人也一同表态,再望皇帝。 延庆帝和霍剑霆他们的眼底都流露出一抹不安来。 事情,似乎有些不妥。 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早料到有此一步? 但事已至此,皇帝只能点头:“准。” 很快,心中的疑虑,已变成事实。 本以为,相关俘虏都在城外军营关着,传令提人,怎么也得花上一两个时辰。 可没想到,这边旨意才下达,外边很快就有了动静。 一队禁军,就这么押着几个步履蹒跚的俘虏,来到朝会现场! 见此,霍剑霆和明帅的心,都猛然一沉。 事情,彻底超出他们的控制了。 俘虏,本该被押在军营之中,由北疆兵马,严加看守。 除非有旨意下达,否则不可能提早被带出。 即便真有所变化,他也该早些收到消息。 可眼下,直到人被押到跟前,他们才知道有此一事。 军营那边出事了?! 而当看到那几个押着俘虏进来的兵将时,霍剑霆的瞳孔,更是猛然一缩。 “边臣唐州总兵王野,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王野? 他不是应该被软禁在唐州么? 在之前,杜家与渊人勾结一事后,与之相关的王野,也和张巍一起,被夺去一切职权,然后羁(ji)押着,等待之后处置。 怎么,他居然出现在了这儿? 而且,还是以这么一个身份? 骤然间,霍剑霆只觉有一个巨大的罗网,已缠绕到了自己,以及明帅的身上! 再看向秦相。 发现这位当朝第一人,正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笑意来。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操控之下?! 蓦地,霍剑霆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原来,自己和明帅早被他们算计,身在局中不自知! 从入京开始,自身已被罗网笼罩,成了他们手中的傀儡棋子。 所以任由自己在京城撒野,就是为了迷惑自己,让自己放松警惕。 包括前几日秦墨的到访,游说。 那也是他们抛出的疑兵之计。 好让自己相信,他们已没有其他手段。 可其实,秦相却是声东击西,早早就把城外的兵马搞定,把俘虏拿捏在手。 甚至,就连唐州那边…… 霍剑霆的心,高高提起。 与明帅遥相对视,都从各自眼中,看出了惊怒。 而此时,一切都已不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你是什么身份,叫什么,从实招来!” 随着宁王一声喝问,拓跋凌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声泪俱下,瑟瑟发抖的他,哪还有半点渊军主帅,大渊南贤王的风采。 “小人陈老五,只是山中一个扑通的猎户…… 就在几个月前,我们山上,突然就遭到一批官军的攻击,把我们通通捉拿,我们的家人想要反抗,更是被他们杀死…… 而我等,则被他们关押用刑,逼着我们承认自己是北方渊人将帅,还把我们千里迢迢,送来金陵。 他们说……说,只要我们愿意配合,就可保我们今后吃穿不愁…… 陛下,我等冤枉啊,我等只是大宁寻常山民,就被这些当兵的屠杀亲人,还要我们欺瞒朝廷。 还让我认作那什么渊人主帅,南贤王拓跋凌…… 还望皇帝陛下为我等草民做主啊!” 这些人说到这儿,更是放声大哭,砰砰叩首。 不一会儿工夫,一个个都已磕破了脑袋。 宁王则在这时,冷笑出声:“好一个大捷大功啊。 原来,杀良冒功,杀我大宁子民,也算是一桩功劳了? 原来,只要抓几个似模似样的人,就可把他们定作是渊人将帅了? 你们看看,此人有哪一点像是渊人南贤王,拓跋凌?” 这时,那一脸血,满脸涕泪的拓跋凌,确实看着狼狈不堪,没有半点贵气煞气,就是个寻常山民。 满朝臣子,都是一脸的怀疑。 再望向霍剑霆他们时,更是充满了嫌弃与鄙夷。 之前霍剑霆能侃侃而谈,能压着张博端这样的重臣,靠的就是众所周知的战功底气。 可现在,这一点却被彻底否定。 那他,就成了欺君的卑贱武人。 别说在此开口说话的资格没有,更该被直接拖出去处死! “要不是我京中赤卫,消息灵通,又有这几位将士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我满朝君臣,还真要被你们欺骗。 也不知,接下来北疆会是个什么情况,那旬谷关,怕也是你等随意用的手段,谎报军情吧!” 宁王厉声呵斥,旋即又迅速下令:“你等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即刻把这两个欺君之人给我拿下了!” 左右禁军侍卫,顿时而动。 这一回,他们将一雪前耻,不给霍剑霆任何威吓的机会。 “这就是你等,颠倒黑白,欺君罔上的下场!” 第一百章 乱成一锅粥 看到左右扑到的禁卫,霍剑霆身子一弓。 可旋即,他的目光就和前方明帅相碰。 感受到传递过来的意图,本欲爆发的动作顿时一止。 这一耽搁间,他和明帅两人,都被控制压住。 “把此二人送去法司,严加审讯!” 宁王更是直接下令,全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上方延庆帝,居然也默认了这一点。 皇帝的脸色甚至有些黯淡,就如大势已去,心灰意懒。 被人押着直往外去的霍剑霆,最后勉强回头,深深望着高位的秦相。 “秦相,果然好手段!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瞒天过海,釜底抽薪…… 你所使兵法,可不比我等将领要差! 但你真以为自己已控制一切了么?” “废什么话,走!” 两边夹着他的禁卫顿时呵斥连声,两把刀柄,更是直接砸在他的腰肋处,让霍剑霆的喝声顿时停住。 步履蹒跚地,被带往外间。 也就在这时,前方一片肃然的出宫通道上,一人正匆匆而来。 他神色紧张中,还带着几分狂喜。 情绪亢奋之下,甚至都没看到这边朝会上的古怪局面,冲到太极门下,便已跪地呼喊:“陛下,大喜啊……” 这让众多君臣都有些发愣。 延庆帝有些沉闷说道:“喜自何来?” “陛下,北边传来消息,有渊人使节已入我大宁境内。 他们是来向我大宁求和,谈和的……” 此言一出,众多臣子的脸色再变。 有惊喜的,有诧异的。 还有不少,则是变得紧张起来。 特别是秦相和宁王,更是脸色剧变,张嘴就要说点什么。 这时,霍剑霆二人正好被人押着,走过那前来报喜的官员身旁。 听到这话,霍剑霆的脚步猛然一顿。 双臂一挣,身上的力道勃然而发。 几声闷哼突起,那五六个按住他臂膀的禁卫,就这么被他硬生生弹开。 在回手两拳,把两个刚要动手的家伙当场击飞之后。 霍剑霆从容转身,躬身喝道:“陛下,这些奸贼构陷明帅与微臣的事实已在,还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大胆逆臣,竟敢负隅顽抗,给我杀了他!” 宁王整张脸都因为惊怒而扭曲,厉声尖叫。 他的命令一下,那些禁卫再动。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此时由上方传来:“住手!” 皇帝陛下,终于在这时,亮明态度,正式出手! 天子下旨,使得那一众禁卫的动作陡然止住。 不管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交易,权力牵扯,在如此朝会之上,延庆帝依然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至少这些寻常禁卫,不敢明着违抗旨意。 而霍剑霆,也抓住这个机会,又上前两步,高声道:“刚才有人说,我们在北疆所取得的胜利都是杀良冒功,都是虚报战功。 那我问你们,眼下渊人为何前来和谈? 百年以来,可有过渊人主动南下和谈之事? 难道就因为我们造假,便连渊人都感到恐惧了么?” 他的目光如犀利之箭,射向宁王,秦相,王野,拓跋凌等人。 “陛下,今日此处确实有人作假。 但不是我等北疆将士,而是朝中那些图谋不轨之徒! 有人乘臣与明帅不在营中,抢夺军权,颠倒黑白。 甚至为此,不惜就要这么白白放走了渊人南贤王拓跋凌!” “霍剑霆,你不要胡说,此人怎就是什么拓跋凌了? 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猎户山民……” 王野更急,连声反驳。 只是说这话时的胆气,却没有之前那么足了。 事实上,现在众多官员,都已从之前的将信将疑,变成完全相信霍剑霆的说法。 虽然屡次大破渊人确实很离奇,是大宁百年来未曾有过的事情。 但当有事实可为依据时,再离奇,也只能选择相信。 “山民猎户?谁见过敢在朝堂之上站立言说的山民? 还有,此人身上的气度,养尊处优的体态皮肤,哪一点不说明其身份不一般?” 霍剑霆连声驳斥的同时,已随手抢过一把刀来。 一个箭步,直扑一直呆在那儿的拓跋凌。 “拓跋凌,你若是想这么死,就只管说自己是山民!” 刀锋呼啸,直取对方咽喉。 这本来是霍剑霆刚才就想冒险干的事情。 他就不信,拓跋凌一个渊国主帅,王爷,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被杀。 果然,这一刀下去,拓跋凌微微后撤,口中急道:“慢!” 嗡—— 刀身一颤,就这么定在拓跋凌的咽喉处。 “不错,本王正是拓跋凌,大渊南贤王!” 他虽然满眼纠结困惑,但还是直起身子,浑身都散发出,只属于这等高高在上之人的强大气场。 让左右众多禁卫,都不禁迟疑顿足。 随着这话一出,本来还在勉力支撑的王野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 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同样面色煞白的,还有宁王。 刚才他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恐慌。 整个身子,如筛糠般颤抖着,双眼泛红,更是死死盯着霍剑霆,还有他身后,那个前来报讯的官员。 恨不能让目光化作乱箭,射杀了他们。 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让他更加惊惧的叫声。 “皇上饶命啊……臣只是受人指使,是宁王殿下……” 恐惧到极点的王野,再顾不上其他,此时只想减轻自己身上的罪过。 但话未说完,旁边一个禁卫突然近身。 “大胆奸贼,胆敢欺君罔上,该杀!” 怒喝声中,一把刀,已穿透了他的心脏。 让王野后边的话,变成了一声惨叫。 霍剑霆见状,也是心下一紧,赶紧回身,来到明帅身旁,警惕环顾左右,将一切可能的威胁都照顾到。 与此同时,整个朝会现场,也乱了起来。 “护驾!护驾!” “把这些乱臣贼子通通拿下!” 太监尖利的叫嚷声,某些官员的呼喝声,已响成一片。 转眼间,延庆帝已被一队人马护送着,紧急退走。 而包括拓跋凌、宁王等在内的相关人等,则都被源源不断涌上的禁卫包围。 其中,也包括霍剑霆和明帅…… 转眼之间,好好一场朝会,已乱成一锅粥。 第一百零一章 那接下来呢? 皇宫之外,皇城之中。 一处平日闲置的院落。 今日,却被上千禁军,团团包围,隔绝内外。 夕阳西下之后,火把灯笼,更是照得院中各处屋子一片通明,如同白日。 霍剑霆和明帅,就在其中一间屋子里。 二人已用过饭,一扫之前的疲劳困顿。 但霍剑霆的眉头依然深锁。 虽然最后,他已借势把整个不利局面给翻了过来。 可是,心中依然有着太多的疑问和困惑。 但即便精明如他,思索良久,也没法将种种疑问顺利想通。 比如,这朝堂最后怎就变成这般模样? 比如,秦相也好,宁王也好,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拓跋凌可是在唐州军控制之下,王野一个被软禁在唐州的罪将,是怎么偷到金陵,又怎么控制军中将士,达成自己阴谋的? 再比如,皇帝方面,又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如此种种,越想越是困惑,让他如坠五里雾中。 “怎么,一直都想不通?” 明帅为霍剑霆倒了一杯茶水,送到他的面前。 霍剑霆随手接过,口中苦笑:“是啊。 以往我从不认为自己是没头脑的武夫,可这一回……” “那是因为你身在局中,自然无法窥得全豹。 但若是能跳出身来,怀疑一切,所有疑问,自然迎刃而解。” “跳出身来,怀疑一切……” 重复着这一句话,霍剑霆眸光转动。 在落到面前这位自己绝对信任的上司脸上,看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 他的心,陡然一动:“明帅,你……” “明白了?” 明帅喝一口茶:“不然,我为何要在那时阻你呢?” 巨大的冲击,让霍剑霆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等他开口时,还有迟疑:“原来是明帅你推动了王野…… 怪不得,我说他怎能如此轻易从唐州到金陵,又怎么进的军营,成的这一切呢……” “没错,没有我暗中安排,他连军中囚牢都出不去。 至于城外军营,也是我给他创造的机会。 只是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在军中的威望所致。 也只有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才能使拓跋凌对一切深信不疑,从而配合他们,在今日闹这一场。” 霍剑霆眨眨眼,有些不确定:“可明帅,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就不怕咱们翻不了身?” 话出口,他突地又是一震,明白过来。 “渊人使团……您一早就知道有此一事?” “对。” 明帅淡淡一笑:“我大宁与渊国交战百年,双方之间,派出的探子细作何止千百。 军机大事,我们的人未必能探听得到,但像这样的和谈使团,他们还没出中都呢,我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所以,哪怕那些家伙算计再精,筹谋再细,在绝对的事实面前,一切阴谋,就只会像个笑话,反把自己搭进去。” 霍剑霆悚然。 不动声色间,在看似绝对不利的情况下,其实早就胜券在握,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这就是明帅的谋定后动,后发制人! 这让他又一次想起了当初唐州之战。 也是相似的情况,唐州看上去危若累卵,敌人大军压境。 可事实上,他们一早就中了明帅之计,早被抄断后路,差点全军覆没。 这就是明帅用兵破敌,高明的地方了! “原来如此……” 霍剑霆恍然叹服:“明帅谋算无双,卑职佩服。 只是……这是不是还是过于弄险了些?” “确实有些行险,但若不行险,就骗不了那些人,难成其事。” “明帅是指?” “你可知道,本来,我早些时日就要来京。” 明帅突然话锋一转,让霍剑霆一愣。 旋即,就想到了之前,韦永廉突然发难,要把明帅押回金陵受审一事。 当时,他心中就有一个疑问,明帅也太好说话了些。 明明连自己都能从容破局,那军权在握,威望更高的明帅,又怎可能如此轻易,束手就擒? 当时,只当他是愚忠的表现。 可现在看来,却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不过当时,幸亏你出了手,不然北疆真要出大事。” 明帅又由衷叹道:“我那时,还是小觑了拓跋凌,还有那些家伙…… 可也正是那一场,让我坚定了一个想法。 为了大宁安稳,这些心腹之患,也到了该除一除的时候了。” 霍剑霆沉吟着:“心头之患? 您是指,朝中那些世家豪族?还有那些把持朝政,并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家伙?” “对!” 明帅再无避讳:“自我大宁立国,世家豪族,就一直在朝野扎根,影响巨大。 待到南渡之后,他们的影响势力就更进一步的扩张,甚至有压制皇权之势。 尤其是这些年来,在陛下的放纵之下,他们早已无可制约。 唐州军中有我在,还好些。 去其他各地看看,就可知,豪族势力,早把官府压制,使各地官府都成了世家豪族的应声虫,甚至是奴仆。 京城里,朝堂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秦家、张家、谢家、韦家……六部、三营,还有其他各级衙门,多的是他们的子弟门生。 当陛下感受到处处掣肘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宫里宫外,遍布着他们的人,被他们收买的人。 甚至就连皇子,也受其影响,和他们联成一党。 所以陛下才会给我下了密旨,让我来京城救驾!” 这一次,明帅不再对霍剑霆有任何隐瞒,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也把霍剑霆听得一愣一愣:“那宣王暗中见我……” “也是计划中的一环,是我让这么做的。” 明帅缓缓呼出一口气来:“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陛下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处理一些人。 至少要把朝中那些力量,拔掉一些。 这次,他们跳得越欢,败露之后,受到的打击就越大。 拿掉枢密院后,高太尉就可补上更关键的位置,那是陛下可以重用之人。 比如说,张博端空出来的都御史之位。 而宁王,更是此番必须试出来,解决掉的关键目标……” 随着他一番解释,霍剑霆终于把整件事捋清。 这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罗网。 针对以宁王、秦相而设的,打击他们在朝中势力和影响的陷阱。 而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疑问—— 那接下来呢? 还没等霍剑霆问出这一句,房门被人敲响。 第一百零二章 金吾卫 霍剑霆挑眉。 他们在此,形同软禁。 有人要进来,竟还如此客气? 明帅却已理所当然开口:“进!” 一个禁军将士,肃然进门,行礼拜见:“明帅!” “都安排妥了?” “是。” “那就照计而行吧!” 明帅说着,又望向一旁神色变幻不定的霍剑霆:“剑霆,现在也正是用你之时!” “还请明帅下令!” 这一刻,霍剑霆已把更多的东西想得明白。 显然,这一切,都是由明帅一手安排,甚至包括今日朝会上的诸多变故,以及皇帝的反应…… 果然,就听明帅直白道:“我也不瞒你,这一切都是陛下密旨让我安排下的。 本该早一两月就发动…… 但这样也好,如此更无北疆后顾之忧。 而眼下朝中,世家豪族把持朝政,致使皇权不振,天下不安。 陛下圣明,有意重夺大权,振作朝纲。 而你我今日要做的,就是乘着他们不曾提防,将京中一切,都夺取在手。” 顿一下后,他更是肃然望向霍剑霆:“霍剑霆——” “卑职在!” “你这就带人,即刻赶去金吾卫,控制全营兵马。 之后,内外二城,相关人等,皆要在你掌握之中! 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遵令!” 霍剑霆精神抖擞,在接过一面金牌后,躬身答应间,已迈步出房。 正如他所料,外间院子里,一支熟悉的队伍,早已兵甲齐整,等候着他了。 杨元、卢峰、薛霸、石磊…… 这些亲信部下,此时个个神情激动,望着他:“大人!” “随我行动!” 看到这些跟着他,他唐州,在北疆经历过一场场厮杀绝境的手下,霍剑霆精神大振,直接下令后,便接过了一套甲胄。 边走边穿甲戴盔。 等到他踏出这座院子时,已是甲胄齐整,钢刀在手。 “出发!” 轰隆间,八百精锐,如钢铁洪流般,朝着金陵内城,南部的金吾卫指挥所而去。 身后,明帅也没做什么耽搁,也带一支队伍,朝着北边赶去。 当是时,日落西山,黄昏到来。 落日余晖,把个金陵皇都染成一片血红…… …… 金吾卫,和羽林卫、千机卫,合称金陵三卫。 他们是负责拱卫京城,负责都城安稳的武装力量。 而这其中,金吾卫兵力更众,超过五千。 负责的,不光是内外两城的治安,更有着镇守军械库等重要场所的职责。 如今,金吾卫的提督姓谢,两个副提督,一个姓张,一个姓秦。 当霍剑霆带这八百陷阵营将士,来到金吾卫驻地辕门前时,里头一片肃杀。 谢提督神色凝重,召集了数十个部将,正做着安排。 “就在刚才,今日朝会之上,出了一场剧变。 有北疆来的骄兵悍将,图谋不轨,致使陛下受惊,诸位大人也受到牵连。 而他们,在京城之外,还有数千兵马,须得提防! 我们金吾卫守京有责,必须即刻做出安排。” 他目光扫过跟前众部下,果断下令:“老张,你带人增援各门,以防他们趁机闹事!” “是!” “老郑,皇城那边,你去沟通,最好是能请来旨意,现在开始,禁绝一切外出。” “是!” 被点到名的部下,领命之后,就要往外走。 可就在这时,紧闭的厅门,却被人一把推开。 这让满厅军将都是一愣,转过头来,正对上那个施施然入内的青年将领。 “你是……” 谢提督一手按刀,寒声发问。 “奉陛下旨意,特来接管金吾卫!” 霍剑霆说着,已迈步向前。 身上散发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强大气场,真就把所有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从此刻开始,金吾卫中一切,都由我霍剑霆做主!” “霍剑霆!” 所有人都悚然动容。 这个名字,如今在金陵城,尤其是在金陵军伍中人心中,分量可真是不轻。 他杀赤卫千户,大闹枢密院,却未受任何惩治。 光这些,就足够让众多被人鄙薄的将士们仰望了。 更何况,还有之前在北疆的种种战功…… 于是,随着他一步步向前,左右那些将士,居然很自然就让出道路。 任由霍剑霆来到谢提督跟前。 谢提督也有些发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把手一摊:“拿来!” “什么?” “自然是枢密院的调令和文书了!” “这个,够不够?” 霍剑霆抬手亮出金牌。 上头雕琢着“如朕亲临”字样。 在众多将士惊讶的反应里,谢提督却冷笑摇头:“你这是矫诏! 我大宁从来就没有以金牌传旨的惯例,只有政事堂,枢密院,才有权力调动京营兵马人员! 还有,你如此擅闯大营,更是罪上加罪。 把他给我拿下!” 他话说得气势十足,可眼底深处,却已闪过一抹不安。 霍剑霆此时持金牌前来接管金吾卫,意味着宫里竟真个打算撕破脸动手了? 好在有自己坐镇,就算是皇帝亲来,也能拖上一阵。 只要把人拿下,自己即刻传信给三叔,让他早做…… 他念头刚转到这儿,眼前,刀光乍起。 没有过多的分说,也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 霍剑霆已拔刀出手。 谢提督赶紧撤步后退,拔刀招架,口中则叫嚷出声:“反了你……” 可就在这时,站在他左右两边的部下,却突然动手。 两人四只手,几乎同时按在他的肩头。 让他后退和拔刀的动作,一下顿住。 而刀光,也在这时一闪而过,把他整个脑袋给劈了下来。 被鲜血溅到身上的霍剑霆,猛然一个旋身。 目光凶狠,杀气一下笼罩全场:“还有谁敢抗旨不遵,他就是榜样?” 伴随着这一声厉喝,轰隆一声暴响。 这一间议事厅堂的四面墙壁,竟被人从外头硬生生扯塌,让所有人,都暴露在习习夜风之中。 而比夜风更叫人寒冷的,是四周几百张弓弩,以及上弦的羽箭。 在这些陷阵营将士的身后,则是好几百,被缴械束手的,金吾卫将士。 谁能想到,只短短一会儿工夫,金吾卫已被几百人轻松控制。 随着谢提督一死,他们更是连半点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金陵城的天要变了 夜幕之下。 金吾卫大营中,却被点燃的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 数千将士,齐整整站在校场之上。 心情激荡,如同那摇曳不定的火焰一般。 前方将台之上,霍剑霆正慷慨陈词。 将台之下,十多颗首级一字排开,全都满脸愤怒,死不瞑目。 他们,都是金吾卫中,手握兵权,地位极高的世家子弟…… “各位将士,我知道你们都是我大宁良家子,当初入军中,也是想要挣得一个出身。 不求真个光宗耀祖,但也得对得起自己的出身,男儿汉的身体! 可是,这些年来,你们真能堂堂正正跟人说一句,自己是军中将士,维持我大宁京城的安稳么? 恐怕,这身份带给你们的,只有别人的耻笑,只有大家的自卑!” 许多将士,满脸的羞愧。 这番话,确实触及到了他们最敏感的内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大宁一直以来扬文抑武的祖训? 因为我们武人太过卑贱? 因为连我们想要争取一点本该属于自己的尊严的资格都没有?” 霍剑霆厉声断喝:“不! 是因为如今朝堂之上,世家豪门久居高位,他们完全就不给自家之外的任何人以晋身的机会。 他们更是如防贼般防着所有人。 甚至连当今皇帝陛下,都被他们用各种制度,锁死在皇宫之中。 沦为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只有那些愿意出卖一切尊严的人,才有些许机会,跻身朝堂,成为那些世家豪族的走狗帮凶。 而我们这些当兵的呢? 却连做走狗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真个为朝廷效力,维持金陵安稳,就更是一个笑话了! 我问你们,可有过世家豪奴当街为恶,你们却无能为力的时候? 可有过明明都把人抓了,却在世家豪族的运作下,又不得不把人放了的时候? 可有过,明明我们是秉公办差,可到头来,却被反身治罪,却让真正的犯人逍遥法外的时候?” 许多将士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或许有些话,他们还听不太懂。 但那些事情,他们却是全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 这股子憋闷愤怒的情绪,虽然被一直压着,但从未忘记。 而现在,霍剑霆,将它们重新扒出来,点燃! “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大宁将士,就只能永远向那些为非作歹的世家豪门低头,奴颜婢膝么?” “不!”有人愤怒嚎叫。 “我们,明明手里握着兵器,比他们更强! 明明道理就在我们一边,凭什么却要向错误的他们低头? 凭什么,那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就能高高在上,对我们颐指气使,我们却只能匍匐在他们脚下? 我们,可要反抗? 可要拿起兵器,告诉他们,今日之金陵,究竟是谁人天下!” “嗷嗷嗷……” 众多将士终于被彻底点燃,愤怒嚎叫起来。 怒号声远远扩散,把四周围无数鸟雀都已惊起,扑啦啦飞上夜空。 霍剑霆,趁机已拔刀在手,向前一指,一劈。 跟着,再度喝道:“今日,我受皇帝旨意,来给大家一个机会。 是男人的,想要改变这不公的,就随我出营,用手中的兵器,为自己,为家人,搏一个富贵前程! 向那些作恶多端的家伙,讨还一个公道!” “杀!杀!杀!” “杀!杀!杀!” 所有将士都红了眼,整个金吾卫的战意,都被调动起来。 曾经的他们,虽为兵将,却如鹰犬。 那些高官豪门,驱使他们如同走卒。 但有不喜,非打即骂,而他们却只能赔着笑脸。 名为金吾卫将士,实则与百姓,与蝼蚁全无区别。 而今日,此时此刻。 眼前的霍将军却给了他们翻身为主的机会。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声声呐喊呼喝声中。 随着霍剑霆一步步走下将台,全营队伍迅速凝聚,杀气冲天。 当下里,霍剑霆便开始安排手下,带兵前往各处关键所在。 金陵内外各门,军械库,还有那些高官豪门的宅邸…… 都是金吾卫要攻击夺取的目标! 除他自带一队,直扑秦相府邸。 杨元、薛霸等人,也各自带兵,杀向不同的目标。 这个五月初一的夜晚,注定了,要比白日更加的热闹! …… 当上千人的队伍,把偌大一座相府团团围住时,内外周围,无数人,都大感震惊。 这可是相府。 莫说金吾卫的大头兵。 就是朝廷官员,天子近侍,到此都得战战兢兢,规规矩矩的。 什么时候,有人竟敢堵相府大门了? 随着角门打开,一声呵斥已先一步传出。 “什么狗东西,竟敢在我相府门前撒野!” 喝骂出声之后,随锦衣管事迅速涌出门来的,还有一支百十人的豪奴队伍。 他们手持刀枪,气势汹汹,直扑众将士。 “反了你们了!” 怒斥声中,手中兵器,已直朝着最近前的几人身上招呼。 嚣张横行惯了的相府众人,完全没把眼前几百个金吾卫放在眼里。 当—— 当先的一刀,却被霍剑霆随手架住。 “金吾卫奉陛下之命,查抄相府,捉拿相关人等! 敢有反抗阻挠者,一律格杀!” 他的警告,却换来对面那管事的不屑冷笑。 “给我打断这厮的两条腿! 什么金吾卫,也敢跑到相府闹事。 就是你们谢提督,到此也得……” 他话未说完,寒光一闪—— 却是霍剑霆在几个恶奴扑打上来的瞬间,闪身而动。 不退反进,竟是从他们攻击的缝隙中闪到台阶之上。 只一刀,就抹开了那管事的脖子。 他难以置信地目光一垂,再拿手摸过自己的脖颈,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然后,整个人才仰面倒下,鲜血横流。 “杀……杀人啦……” 那些豪奴全都大吃一惊,尖叫着直往后退缩。 而霍剑霆,则在这时,把带血的刀往前一指,厉声下令! “所有人,随我进去,抄家,拿人!” 他一马当先直冲入府,身后众多金吾卫将士,只稍作迟疑,便也都发泄似的呐喊着,紧随杀进。 当这一幕发生,落到旁边住户行人眼中时,所有人都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的心中猛然生出一个骇人的念头来—— 金陵城的天,要变了! 第一百零四章 朕老了 相府的防御,要比想象中的更加薄弱。 只被金吾卫迎面一冲,那百十个仆从已作鸟兽散。 里头一重重院落里的秦家人,虽然以往都不拿正眼看这些巡街的兵丁。 但今日,见到大队人马冲来,却只会尖叫着逃散,无一人敢正面抗衡。 这让金吾卫的底气更足,行动也愈发果断迅速。 在霍剑霆的声声号令之下,他们分作几队,各自朝那一重重别院,一间间屋子里冲去。 把沿途秦家人一一捉拿押住,同时抄索相关事物。 当然,这期间也免不了上下其手,昧下各种财物,入自己的腰包。 就在霍剑霆率几十人跨过中庭,就要往更重要的后院杀去时。 前方,才被一队人挡住去路。 这些秦家豪奴,愤怒中带着惶惑,虽拿着兵器,却不敢向前。 倒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盛气凌人,步步逼上,把眼前十多个金吾卫将士,吓得连连退缩。 “你们要做什么?造反么? 这儿可是相府,你们一个个都是维持京城安稳的金吾卫……” “我们是金吾卫,但今日却是奉旨办事!” 霍剑霆立刻上前,打断了他的话语。 “是你!霍剑霆!” 对方一眼认出他来,神色一变:“你说你是奉旨,可有凭证?圣旨在哪儿?” “我奉的,是陛下的密旨!” 霍剑霆全然不惧,迎着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开口道:“至于凭据,我能从皇城出来,能领金吾卫上门,还不够么?” “哼,说不准你是逃出来的,欲蛊惑军心,发动兵变!” “那这个够不够?” 察觉到旁边那些将士已有所犹疑,霍剑霆立刻亮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这是他出门前,明帅暗中交他的。 这面金牌,一面雕着一条腾云驾雾,张牙舞爪的金龙。 另一面,则刻着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如朕亲临! 金牌一出,将士们心中最后一点彷徨都已消失。 而跟前的官员,则是脸色再变:“我秦家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何来问罪一说? 而且,我叔父身为当今宰相,乃百官之首,还能做什么违法乱纪之事,竟让你等如此上门抄家!” “这就得问你们自己了!” 霍剑霆懒得与他分辩,只把手一挥:“把他拿下! 还有里头所有秦家人,皆是陛下要的钦犯。 再把所有书信字画通通抄出,不得有任何遗漏!” 这命令一下,众将士眼中更是大放光芒。 这意味着,相府里众多金银财物,是可以任由他们拿取的。 只要把吩咐下来的差事办好,这些都是许给他们的好处。 顿时间,这些往日里任劳任怨的牛马鹰犬,都成了财狼猛虎。 他们嗷嗷叫嚷着,一冲而上。 把这个身着绯袍的官员,连同其身后那几十个奴仆一起拿下,再一股脑地,朝着后院涌去。 片刻后,相府后院,也乱作了一团。 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而霍剑霆,索性就在中庭的厅堂里泡一杯茶,安坐等结果。 在到三更时,一个个衣衫不整,身上带伤的秦家人。 一封封书信,一本本书册,一幅幅字画…… 所有他点名要的东西,都被腰包鼓鼓,满面喜悦的金吾卫们送了出来。 看着这些东西,霍剑霆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在这段时间的冷静之后,他的心中,生出之前没有的疑惑来。 为什么? 皇帝为什么要突然闹这一出? 他就不怕这一闹之下,彻底不可收拾? 使大宁内部,陷入无休止的混乱之中么? 毕竟,这些正被抄家拿人的世家豪族,在金陵城里的势力也就那样。 可在京城之外,那关系到整个宁国国计民生的各行各业里,他们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啊。 皇帝,还有明帅,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转念间,霍剑霆跨出厅堂,扭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而此时,远近各处,与相府中正发生的情形,相似的一幕幕,也正在不断上演。 正如不少人所判断的那样。 今夜的金陵城彻底乱了。 大宁朝堂,真要变天? …… “变不了天,你们就放心吧。” 皇帝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夜风吹拂下,散落到观星楼顶层每个角落。 这是皇宫里,也整个金陵城中,最高的建筑。 立足在此,游目环顾,可以将整个金陵城,尽收眼底。 而此刻,延庆帝和身后群臣,都能清晰看到夜色下发生的一切。 那些熟悉的位置,被火把团团围住。 还有火龙长驱直入,甚至一些地方还被点起火来。 虽然他们听不到下方混乱的杀声,叫嚷声。 但所有人都能想到,此时自家府邸之中,正发生着什么。 这让许多人都为之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宁王也在颤抖:“父皇……您这是做什么?” “朕就是要让你看看,什么才是我天家之人该做的事情!” 延庆帝瞥他一眼,拿手指向下方的点点火光:“是朕,赐予了他们一切。 荣华富贵,滔天权柄! 而不是他们的宗族! 要是连这一点他们都看不明白,那朕就不惜毁掉一些东西,来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可以给他们显赫的身份和权威,自然也随时能收回一切。 而你,作为朕的儿子,却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居然处处与他们勾结妥协,卑躬屈膝。 甚至还想着通过讨好他们,来谋夺太子之位。 你太让朕失望了……” 延庆帝轻轻一叹,又一摆手:“把宁王带下去,看起来。 今日之后,不得再出府门一步!” “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 感受着来自皇帝的强大威压,宁王大为惊恐,连忙叩首求饶。 但,一切都已太迟。 延庆帝再没有听他的说辞,身后,早有禁卫上前,把他半架半拖,带下楼去。 而这时,皇帝才把目光落到群臣身上:“朕老了,时间不多了。 所以,该为子孙后代,做些真正该做的事情了!” 第一百零五章 陛下何故政变 延庆帝沙哑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与苍老。 夜风中,他的身子甚至都有些颤抖,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是,他带给这些朝廷重臣的压力,却是前所未有的重。 眼前的皇帝陛下,是那么的陌生。 陌生到,常伴皇帝身边十多年的秦相等人,都觉着他换了个人。 “陛下……臣不明白……” 秦相鼓起勇气,艰难开口:“臣不明白,您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竟不惜扰乱整个金陵城,不惜让我大宁陷入彻底的混乱,非要发动这一场…… 政变……” 是的,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政变。 从白天朝会的针锋相对,到突然的变故,把所有重臣通通软禁。 再到夺取金陵三卫,此刻抄各重臣的家…… 所有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狠辣绝情。 只是,问这一句“陛下何故政变?”又确实过于古怪了。 “这都是你们逼朕的啊。” 延庆帝似笑非笑,望着面前群臣。 “朕登基也有二十多年了,虽名为一国之君,可真论皇权,又有几分? 或者说,自打我大宁丢失半壁江山,南下以来,天子君权,早被世家豪族,压制,瓜分干净了。 我等在位之皇帝,说是天子,一国之君,可在朝堂之上,真能做主么? 我想要提拔一个才干之士,都要先通过你等满朝重臣的允准。 呵呵,真是好一个重臣啊。 至于重兵事,收故土,就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世人都说我大宁重文轻武,致使作战无力,屡战屡败。 却不知,这一切,也都是拜诸位爱卿身后的高门望族所赐。 是你们这些人,打着祖宗家法的旗号,一直压着武将,让他们难以出头。 好不容易才出了一个明宗越,你们也将他视作眼中钉。 哪怕他是北疆柱石,屡次破敌有功,你们想的,也不是如何重用他,而是栽赃陷害,夺取他的军权,甚至将他彻底除去。 只因为他在北疆太得人心军心,你们怕啊。 怕有朝一日,他真会带着麾下大军,杀到南方,打出那清君侧的旗号来! 为此,你们甚至都不惜去和渊人勾结。 把我大宁的种种军械机密,边防布阵,通通泄露给他们。 只为借其之手,杀明宗越…… 然后,再把这一切的罪过,都扣到朕这个无能昏君的头上。” 延庆帝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让秦相等人,也是一阵汗流浃背。 “至于我这个无能昏君,你们能用的手段就更多了。 高岳能力不足,却足够谄媚,还能陪着朕风花雪月,便给他机会,步步高升。 如此,他一个没有背景家族,也无才干德行的小人,就成了朝中三公之一。 只要他犯下过错,自然一切都在朕,是我识人不明,任用奸佞。 宫中禁卫,是你们的耳目。 天子亲卫的赤卫,也被你们的人占据高位。 就连朕的几个儿子,都受你们的影响摆布,认定了现在的一切是最好的。 你们还真是用心良苦,一片为国啊。 但让你们失望了,朕从当初为太子时,就已知道,我大宁之患,不在北边的渊人,而在朝中,在这天下各地的豪门望族。” 皇帝的声音变得沉闷,似乎想到了当初。 “但朕当初,也曾被先帝提点。 他说,如今的大宁,好不容易才安稳富庶,所以不能乱。 有再多的愤恨和不满,也只能忍着。 只有当北边的威胁消散之后,才能去做着一些改变。 朕老了,朕本以为,我已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再去改变什么…… 但好在,黄天不负苦心人…… 朕辛苦选出来的明宗越,到底没有让朕失望,他终于是帮朕拿回了旬谷关,帮朕重挫渊人。 连场大胜,甚至让渊人主动前来议和。 或许,这就是你们一直以来,不管代价如何,都要压制武将的原因所在。 因为你们清楚,一旦武将崛起,大宁必然生变。 而一旦生变,首当其冲的,便是你等祸国殃民的豪门望族! 现在,已无外患。 朕又老了,时日无多。 我实在不想带着几十年的遗憾,去见历代先帝。 更不想把我大宁最大的祸患,再留给朕的子孙,尤其是那懦弱的太子,和昏聩的宁王!” 这一刻,延庆帝的那双疲惫的老眼里,闪出惊人的光芒来。 “所以这一次,朕趁着机会,趁着自己还有胆气,还有余力收拾你们时,把这天地翻转回来! 你们这些人,只是开始。 今夜,你们,还有背后那一个个家族曾犯下的罪行,都将被查明,被公之于众! 朕倒要看看,当天下人都知道你们这些豪门望族的所作所为之后,还有多少人会铁了心的站到你们一边。 你们不是问朕,为何要发动这一场政变么? 朕告诉你们,朕是为了我大宁祖宗江山社稷,更是为了我大宁的天下百姓,再不受你们的盘剥残害,敲骨吸髓!” 最后一句,振聋发聩。 如同炸雷轰响在所有臣子的心头。 让他们个个面如土色。 秦相满脸的难以置信,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今日的皇帝,已经图穷匕见。 他们已经把一切都豁了出去。 那说再多,也已无用。 接下来,就只看事态发展,以及在得到如此惊变消息后,分处各地的豪门望族,该做何应对了。 此时此刻,观星楼上。 只有呜呜的夜风呼啸而过。 让皇帝的身体颤栗了一下,似有些冷。 群臣,都瘫伏在延庆帝的脚下…… “主子,保重龙体。” 一直守在延庆帝身旁的总管太监叶山,见状赶紧上前,把一袭大氅,披上他的身体。 这一瞬间,皇帝的身子陡然又是一僵。 在没有人察觉的情况下,他的眼中,竟流露出一抹……惧色? 这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一抹鱼肚白。 长夜,就要过去。 而下方,一支支火龙队伍,也开始有序而动。 他们从一处处宅院中离开,再沿着长街,朝皇宫而来。 第一百零六章 只愿这一刻便是永远 已是中午时分。 金陵城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清。 就是当初,大宁遭逢国难,北方半壁江山沦陷,渊人铁骑,直抵大江北岸时。 金陵城都没有如今日般冷清。 空空荡荡的街道,几乎全部关闭着的各色店铺…… 都显示着昨夜这一场剧变影响之深。 此时,宽阔的长街之上,只有几支金吾卫的队伍还在巡弋,往返。 更多的兵马,则守在一座座大气恢宏的府邸四周,不叫任何人靠近。 当然,也有一些府邸是自由的。 比如位于城南的那一座,悬挂着“北疆柱石”牌匾的明家府邸。 当霍剑霆随明帅一路来到府门前时,他脸上却没有一切尘埃落定的放松。 反而,多了几分疑虑。 “明宗越,你多年守边,屡次破渊人大军,功勋卓著。 此番又助朝廷,扫荡群邪,实在功在社稷。 今封你为大宁武成侯,任太尉,掌管天下兵马诸事……” “霍剑霆,你虽从军日短,资历尚浅。 然在北疆奋勇杀敌在先,回京之后,更是屡屡为国建功…… 故,封你为云骑尉,金陵总兵官,执掌金吾卫……” 刚才,在把相关证物和犯人送入宫后,霍剑霆和明帅就各自得到了远超想象的封赏。 且不提这次皇帝居然破天荒地,把一个侯爵封给明帅…… 这是自大宁开国以来,就不曾有过的封赏,更没有哪个武官,能得太尉的官身。 光是霍剑霆,一个之前连参将都还够不上的武官,一跃被提拔为四品总兵官,就足够震惊整个朝堂了。 但当时,朝堂之上,那些以青绿袍服为主的臣子们,对皇帝的这一决定,却是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满朝朱紫几乎被一网打尽的情况下。 在见识过皇帝的雷霆手段之后。 这些以往的朝廷小官,自然懂得该明哲保身。 而他们,也很快得到了回报。 随着一道道旨意下达,这些本来只在各衙门里坐着冷板凳的小人物,居然也都被破格提拔,成为掌事的,尚书侍郎一级的高官。 虽然,他们暂时还没能换上象征着高官身份的朱紫色官袍,但各自身份,却已大不一样。 这一切的一切,落到霍剑霆眼中,不仅没让他感到安心,反而加深了他心中的不安,与疑惑。 从昨日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到,皇帝和自家对付的,就不像是一群已经掌握了朝廷政权多年的豪门代表人物。 他们几乎是在毫无准备和反抗之下,就被皇帝,被自己带人,轻松拿下。 然后,皇帝又很快选出一批可以取代他们,继续处理朝中事务的臣子。 这哪是政变? 就是后世某些公司里,换一批管理层,都没有像这样轻松的。 可偏偏,事实就在这儿…… 到底,哪里有不对? 霍剑霆想了半天,想了一路,却依然没有个头绪。 直到他们进入这座府邸,左右仆从迎接见礼,更看到那个让他时刻牵挂的人儿,霍剑霆的心思才稍稍抽回。 “爹爹……” 明玉瑶款步上前,口中关心着自己父亲,目光却更多落在霍剑霆处:“你这几日可还顺利么? 昨夜京里突然出了大事,女儿还担心你……” “我没事。” 明帅淡淡一笑,目光却越过自己的女儿,往后头一扫。 紧跟着,神色微沉:“陛下圣明,我等臣子,只消按他的旨意办事便可。 对了,你大哥和二哥呢?” 明宗越有二子一女。 女儿明玉瑶,一直被他带在身边。 倒是两个儿子,却被留在金陵。 显然,这是大宁一贯以来,控制手握大兵的武将的手段。 “我回来时,大哥二哥就已不在家中。 说是受好友邀请,陪着太子,去江南游玩了。” “原来如此……” 明帅眼中的忧色更重了三分,但旋即就被他强行压下。 笑着道:“既如此,今晚咱们自家人就好好庆贺一番。” 说着,他便把自己和霍剑霆都得封赏一事道出。 这让明玉瑶和周围那些家仆大为惊喜,当下里,就有管事之人跑去做出庆贺的安排。 明玉瑶喜笑颜开,目光又落到霍剑霆处。 却发现,他虽也在笑着,可神色里,却又藏了几分忧虑。 于是,在把人领去旁边跨院住下时,她便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 怎么到现在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了? 明明当初来金陵时,你可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有你呢。” 说着话间,她的手已握住了霍剑霆的手,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宽他的心。 柔滑温润的纤手在握,让霍剑霆的心神稍稍定了一下。 感觉自己这才重新回到现实。 他看着面前这个娇美温柔的女子,语气沉凝:“这……我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 反正,昨夜发生的许多事,总给我一种不真切的不安感。 就好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其他人的牵引摆布之下。 这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 “可是我爹爹和你都把一切都办妥了呀。 你们更是最后的胜利者……” “是啊,明明我们已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而且,这也正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那些祸国殃民的家伙,落到最终该有的下场。 而我大宁,经此之后,也必然会有改变,文武权重将要颠倒过来。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们北伐……” 霍剑霆不断说着话,似乎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抚住自己的心。 明玉瑶则很是体贴地,就这么静静听着。 到最后,她更是依偎进了霍剑霆的怀中。 不知什么时候,霍剑霆的话语停了下来。 两人无声拥在一起,就在那空荡荡的院落的树下。 感受着彼此的心跳,看着天上光影移动,云卷云舒。 此等温柔缱绻,让霍剑霆又生出一个念头来—— 管他什么不妥不安,其实这样就挺好。 能让自己从此和明玉瑶在一起,安安稳稳过着日子,可比什么阴谋杀戮要舒服太多了。 这么想着,他低下头去。 正好,明玉瑶也抬头望向他。 两人的目光交融,两人的脸,两人嘴唇,就这么贴在了一起。 只愿这一刻,便是永远…… 第一百零七章 我把最重要的交给你了 “咳咳……” 正当这一对青年男女,忘情拥吻的当口。 一声不合时宜的低咳从院门处传入,惊得二人一个哆嗦,赶紧分开。 明玉瑶的一张俏脸,更是羞得通红,几欲滴下血来。 在看到门前是自己父亲后,她只裣衽一礼。 叫一声:“爹爹……” 便逃也似的,匆匆而去。 霍剑霆也有些尴尬,手足无措地站那儿:“明帅……” 明帅脸上,满是了然而又无奈地笑容:“女大不中留,看来这次之后,我得为你们安排亲事了。” 霍剑霆顿时一喜:“谢明帅成全!” “进去说。” 明帅看一眼正不断逃远的女儿,以及同样满脸喜悦的家中仆人,笑着一拍霍剑霆的肩膀,带他进了前边的厅堂。 只是,当他再开口时,霍剑霆脸上的笑容却猛然僵住。 “我知道,你今日会有许多的疑问与不安。 其实我也一样,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太顺了,但同时,我们的所有行为,其实都在他人的操控之下。” “明帅……” “继续笑着,不要让人看出破绽来。” 明帅笑吟吟地说着话,好像真就只是跟这个青年才俊,谈论着自己女儿和他之间的婚事。 霍剑霆目光一缩,瞥见了院子门口,那看似仔细洒扫的仆人身上。 所以说,在这明帅府上,也有他人眼线? 但他脸上的笑容,已变得羞涩中,带着几分不安,就好像新姑爷面对丈人一般:“是” 明帅欣赏地瞥他一眼,这才笑吟吟道:“你应是在昨夜就看出了些端倪。 而事实上,这一切,要比我们来京更早,就已被安排好了。 就是我,之前也被蒙在鼓里。” “这应是陛下的意思,他到底瞒了明帅什么?” “他隐瞒的是,他背后,还有主使,或者说逼迫之人。” “果然如此……” “你不觉着惊讶或是奇怪么?” “这事实确实不合常理,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还会被人逼迫控制…… 但就目前来看,这确实是唯一的解释。” 两人言笑晏晏,任外头之人怎么看,都只会以为是他们在谈论着自家婚事。 但其实,两人所谈,却是要命的朝堂大事,是可能颠覆整个大宁天下的隐秘阴谋。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有这一层。 只以为是皇上想要振作,才会密旨让我回京…… 我要做的,也不过是挟此番连胜之势,打击朝中那些权臣的声势,为陛下夺回一部分的皇权而已。 但在到京之后,我却接到了一道新的密旨。 让我到时不顾一切,把秦相等朝中重臣,一网打尽。 并乘势,将他们的种种罪行,也给坐实了。” 霍剑霆挑眉:“这显然与朝廷一贯以来的行事大相径庭……” “对,也与皇帝陛下一向的温和,万事以稳为主截然不同。 要不是那密旨上用的是只有我们君臣才知的密押,我都要以为那是有人矫诏了。” 顿一下后,明帅才又道:“而这,还不是最让我感到吃惊的。 最叫我吃惊的,是那些朝臣,他们居然真就乖乖束手,全无半点反抗。 即便他们因为互相间的牵制,在京城并无多少势力,可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显然,他们也是被皇帝给杀了个措手不及,换句话说……” “是他们就没想过有此一变,也就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最近有什么过失,会引得皇帝不顾一切下手。” “对,而且这事后果必然是极其严重的。 秦家也好,张家谢家也好,他们在京城之人自然是能被轻松料理。 可在地方上,在他们扎根百年的各州府,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哪怕朝廷真起大军讨伐,在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我的前提下,怕也没有几分胜算。 更别提,如今我大宁还有诸多内忧外患…… 北边的渊人,西边的凉人……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必然再度起兵! 当今皇上,在位多年,一向持重,岂会不知个中道理? 所以我以为,能让他走到这一步的,必然是被人拿捏住了生死把柄,不得不受人摆布……” 霍剑霆都惊了。 要不是他心性如铁,这时都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而让我确信这一判断的,还有家中变化。 我久不回来,但家中这么多奴仆的变化,总是看得出来的。 何况,他们打从我们进门之后,就一直盯着我们的言谈举动…… 要是我没猜错,这些人,都是赤卫密探!” “那我出手,拿下他们? 再上手段,从他们口中问出真相!” 霍剑霆跃跃欲试,却被明帅拦住:“不可!” “那样一来,只会打草惊蛇。 我们现在完全不知皇上那儿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对方到底是通过什么来控制皇上的。 稍有差池,恐怕就是天翻地覆的下场。 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那?” “如今,我是没法动了,但你不同。” 明帅正色看着霍剑霆:“剑霆,你这半年多来,已经向我展现了诸多本事。 无论胆色能耐,放在我大宁国中,都是最上等的人物。 现在,一切都要靠你了。” “明帅的意思,是让我……”霍剑霆明白过来。 “对,由你偷入皇宫,去查清一切。 正好,你有了提督金吾卫的身份,又刚从那儿出来,此时再回去,应该不算太难。 我想,到了这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那幕后之人,也不可能一直藏着。 今夜,或许他便会出现在皇上面前。 而你要做的则是……” “我明白,查出真相,若是机会得当,便为皇上,除此大患!” “嗯,去吧!” 霍剑霆笑着起身,郑重躬身行礼:“岳父大人放心,您把她交给我,我一定会好生待她,把一切都做得妥妥当当的!” 这几句话,他刻意提高了声音,让院子外头,那个还在装作洒扫的仆人听得明白。 明帅也笑着点头,拍了拍霍剑霆的肩膀:“那就说定了,我把这最重要的东西,可交给你了!” 第一百零八章 宫闱秘闻 夜风习习,虫鸣啾啾。 今夜的皇宫大内,比往日更加的寂静,压抑。 昨日的连场剧变,已足够震动人心。 而今日,宫里更有数百人被治罪丢命。 这让所有太监宫女,甚至后宫嫔妃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好不惊惧。 甚至,才刚入更不久。 本该处处灯火的后宫,已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皇帝所在的乾清宫一带,依然灯火通明。 但,这儿也是一片静谧。 寝宫之中。 延庆帝轻轻摆手:“你们都退下吧,今日乾清宫前就不必留人伺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些许的彷徨。 左右伺候的太监宫女,顿时如蒙大赦:“是……” 立刻有序无声地退走。 很快,偌大个乾清宫,就只剩下皇帝陛下,和一直贴身陪伴的心腹总管太监,叶山二人。 寝宫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皇帝脸上的肌肉更是颤抖了一下,这才低声开口。 “朕现在都已照你说的办了,你也该遵守承诺,把解药,还有人交出来了吧!” 他的话语,带着愤怒和惊惧,目光则落定在身前,那个很是驯服恭顺的奴仆身上。 慢慢的,叶山的身子变得挺直。 目光抬起,居然就这么和皇帝平等对视。 “这不正是主子你希望做到的么? 这么多年来,你受够了那些世家豪族,朝廷百官的压制。 什么都做不了主,想重用任何人,都得先经他们同意。 再看看现在,那些乱臣贼子皆成阶下囚。 想要提拔明帅等忠臣,也都如愿。 主子,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的声音,依然如以往般柔柔弱弱,没什么底气。 但,现在,却又多了几分调侃。 这让延庆帝闷哼出声:“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是你让朕…… 你可知道,这一切会招来什么后果? 那些豪族不会善罢甘休,旬日间,他们就会发文起兵! 到那时,我大宁天下大乱,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这都是你们该得的。 与我叶氏一族,三千多人,几乎尽数被杀相比,他们的这点下场,又算得了什么? 我叶山,作为叶家子孙,本来该是和他们一样,是这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现在,又是一个什么鬼样子? 我还能称之为人么?” 他似哭似笑:“我就是去了地下,见了列祖列宗,怕也不敢认自己是叶家子孙。 而这一切的一切,不也是拜你们所赐么?” 叶山的声音,愈发的深沉:“陛下你可知道,百年之前,我叶家为了保下大宁半壁江山,做出了多大牺牲? 当初,要没有我叶家毁家纾(shu)难,只怕南渡的世宗皇帝,和现在的那些豪门望族,早就被杀光在这江南之地! 如今大宁的半壁江山,就是我叶家先祖,率着子弟兵,用无数人的鲜血和死亡守下来的! 可是最终,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我的祖父叶淮安,明明已有机会北上,光复河山! 却被高宗皇帝,那个昏君,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 再接着,就是各种栽赃陷害。 说他中饱私囊,图谋不轨…… 张家、谢家、秦家……这些曾受我叶家救命保族之恩的豪门望族,在这时落井下石。 不光在朝堂之上,对我叶家之人赶尽杀绝,更是派出族中兵马,破我叶家山城,屠我满族子弟! 三千四百二十六! 我叶氏一族,三千四百二十六人,被你们以谋逆之名,杀光殆尽。 我祖父,更是在金陵城中,被凌迟处死,挨了三千多刀。 只有我父亲,当时年幼,得以活了下来……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你们周家,还有那些世家豪门的担忧和妒忌! 你们担心我叶家一旦再立新功,一旦真个收复旧山河,就会彻底盖过所有人。 于是,甚至不顾国仇家恨,也要置我祖父,置我叶氏全族于死地……” 当说起这一段往事,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整张脸,也扭曲变形。 叶山一步步靠近延庆帝,吓得他都脸色惨白。 “这一切与朕何干? 那是高宗皇帝当初一念之差,其实他后来也后悔了……” “与你何干? 难道你不就是高宗那昏君的孙子?” 叶山呵呵笑着,如枭鸣鹰啼:“要没有他,哪来的你? 而我,你可知道,我本名有恨,叶有恨! 我的父亲,母亲,还有身边所有族人,打小就只告诉我一个道理,我要为全族被害之人报仇雪恨! 我要让那些所谓的世家豪门,付出最惨烈的代价,我要让他们也跟我叶家一样,满门死绝! 为此,我可以自宫入宫,当一个最下贱的太监。 为此我可以隐忍几十年,只为找到一个机会。 为此,我可以做天底下最卑鄙的事情,哪怕是窥人阴私……” 他再度大笑:“真是黄天不负苦心人,又或者,这就是老天对你们这些残害忠良的混账的惩罚。 主子,你周家堂堂皇家,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丑事。 明月公主,身为皇女,居然会和自己的亲兄长,当今太子,做出那等悖逆人伦之事! 更可笑的是,你当初,在毫不知情之下,居然还想把本就艳名在外,惹得无数人追捧的公主,下嫁给一个武状元…… 奴才还记得,当日在后宫,那座空置的院子中,听到那对男女的对话,是有多么的震惊。” 说话间,叶山声音一变,似女子声音。 “皇兄,若是真让我嫁给那个武夫,我宁可一死…… 皇妹,你是我的,是我的心头肉,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沾你半根指头。 可是这是父皇的旨意。 那又如何? 我来想法子,找高岳! 他最是肯听父皇和我的话,而且又是当朝太尉。 想要收拾一个武状元,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把一对男女,偷情之后的那段悄悄话,和险恶用心,都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出来。 这让延庆帝的脸色愈发难看:“够啦!” 也就在这时,静悄悄的寝宫之外,窗棂处,突然传出轻微的咔嚓一声。 声音虽轻,但在如此环境下,却立刻被叶山捕捉到。 “什么人!” 他话一出口,一道银光,已直飞,破窗而出! 第一百零九章 你还要一条道走到黑么? 门外的霍剑霆,着实吃惊不小。 他受命潜入皇宫禁苑,确实是打着探听真相而来。 可也没想到,这真相竟是如此惊人。 原来,皇帝不顾后果做这一切,居然是被身边的一个太监给挟持的。 这个叫叶山的总管太监,以往没有任何存在感,居然就下了这么一盘大棋。 而皇家之中,居然还有这等秘闻,兄妹之间,德国骨科,还被人给发现了…… 当然,这一切,虽然足够耸人听闻,可还不至于让霍剑霆失神之下,露出破绽。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叶山最后提到的那一点。 原来,那霍剑霆,是遭了池鱼之殃,介入到明月公主和太子的骨科畸恋上,才会被针对,被高太尉陷害的。 想也是,他高太尉年过四十,早已有妻有子,又怎可能因为一个明月公主,就来对自己下手呢? 明月公主,身份尊贵,怎会和他一个糟老头子,又或是没世家背景的太尉公子发生些什么。 可笑,自己还一直以为一切都是高太尉与自己有仇。 结果在听到真相后,略一失神,手肘碰到窗棂,竟惊动了里头之人。 霍剑霆更没想到,这个宛如背景板般的叶公公,居然还是个高手。 一声低喝之下,银光破窗,迎面袭来。 没有任何的迟疑,霍剑霆已拔刀劈出。 当响中,已把这一根宛如发簪般的银梭劈飞开去。 而他的身形,不退反进,直接撞破窗户,杀入寝宫。 正欲破窗追击的叶山,也没料到外头之人竟如此大胆,人扑上去,正好迎到一道雪亮的刀光。 让才抽出腰间软刀的他,仓促应对。 只一个照面,就落了下风。 当当当当当…… 霍剑霆出刀如奔雷密雨,既密且快,直斩得对方步步后退,自身招数,完全施展不出来。 到最后,更是蓄力一击。 一声脆响后,虎口崩裂,快刀脱手。 而叶山本人,也受击倒飞,直撞上后方的柱子。 一大口鲜血,夺腔而出。 霍剑霆却已又扑到身前,一刀急斩其脖颈。 这是要瞬间斩杀对方的架势。 “刀下留人……” 一声急喝,让霍剑霆这势在必得的一刀,硬生生停在了叶山的咽喉上。 眨眼间,叶山的一张脸,已变得一片灰白。 也是直到这时,两人才看清楚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的模样。 “霍卿……” 延庆帝的神色也很是难看:“你……你可不要胡来…… 朕的生死,我大宁朝廷的体面,可都在他一人身上……”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隐秘和尊严了,赶紧出声提醒。 霍剑霆若有所思。 他们之间,最开始的对话,他并没有听到。 但从这话中,他依然能猜到其中关键。 “臣护驾来迟,还请陛下责罚……” “不不,你有功,大大有功。 只要你能让他把解药,还有那些人的所在交出来,朕可以许你一个侯爵,不,公爵……” 皇帝这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一开口,就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好处。 霍剑霆的嘴角轻轻一勾:“臣明白了。” 说着,收刀。 同时,一个眼神递了过去。 面前的叶山眼神一变,却也心领神会。 就在收刀的瞬间,人已迅然掠出,直扑前方延庆帝。 “你敢!” 霍剑霆低喝出声,作势要扑上去。 结果,叶山手指一弹,一道乌光飞出,正中皇帝胸口。 打得他一声闷哼,便软软倒下,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霍剑霆的一招也已收住。 两人面面相对,似笑非笑。 “叶公公好本事。” “霍大人的反应也是神速,咱家佩服!” 叶山说着,由皱起眉来:“你为何要放过我?” “我为什么不能放你,咱们又没有深仇大恨。” “可你今夜潜入皇宫……” “不过是看出一些端倪,再加上这还是明帅的意思。” 霍剑霆没有隐瞒的意思,坦然相告。 叶山皱眉:“你们……看出破绽了?” “这根本就不是当今皇上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太激进,太不顾后果了。” 霍剑霆继续道:“你们就没想过,在把这些家伙一网打尽后,他们背后的家族会怎么做? 到时,大宁国内,各方势力同时起兵叛乱,这天下得乱成什么样子?” 叶山默然。 半晌,才苦笑道:“这已是几十年来,我叶家等到的,最好一个机会了。 而且,我也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机会了……” “我明白!” “你真明白?” 问这一句后,叶山又自失一笑:“无所谓了…… 反正,眼下这一局已成,我纵然死去,也已无悔!” “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失败了呢?” 霍剑霆的这一问,让叶山一愣:“什么意思?” “既然明帅和我都已经看出问题,你觉着你想通过要挟皇帝,来报灭族之仇,真能成功?” “我可以杀了那些已在软禁中的各家官员,还有皇帝…… 我甚至可以把那足以让整个皇家颜面扫地的隐秘传出去…… 还有太子……” “然后呢?” 听着对方似疯狂般把自己的筹码一一抛出,霍剑霆却冷静如故。 叶山愣住。 “你觉着,这就能报仇雪恨了? 不,这除了会让朝廷蒙羞,让大宁有所动荡,别的你什么都得不到。” 霍剑霆叹了口气:“明帅不可能在知道真相后,还帮你去和各家大军交战。 你的那些,真正的仇人,虽然有些损失,但对他们来说,影响其实并不大。 无非就是再换几个子弟入朝为官罢了。 就连皇家,也不过是把皇帝换一换,让宁王,或者宣王继位。 倒是你,还有你背后剩下的叶家人,接下来的下场,就是被赶尽杀绝。 别看现在的你,好像已完全控制了一切。 可只要明帅起了怀疑,只要事情被公之于众,你的一切布局算计,都成笑话。 到头来,你叶家,不光会被彻底灭族,更会被扣上,永远也摘不掉的叛逆罪名。 让后人再提起时,只会唾弃,而不会知道你们身上的冤屈! 所以,你还要一条道走到黑么?” 第一百一十章 都是陛下洪福齐天 沉默中的叶山,身子微微颤抖。 双眼泛红的他,有些绝望地盯着霍剑霆。 “他们就不该死么? 这些年来,以秦家、张家、谢家、韦家为首的世家豪族,害了多少人? 因为他们的从中作梗,我大宁国事有多少被耽搁。 有多少无辜蒙冤而死,有多少将士枉死北疆,又有多少机会被错过…… 你都知道么? 他们如此祸国殃民,难道你还要护着他们? 霍剑霆,你自己也是受害者。 就没想过,有朝一日,把这些祸患连根拔起,就没想过……” “有!” 霍剑霆用干脆利落的一个字,打断了他发泄似的质问。 但旋即,话锋又是一转:“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用此等见不得人,后患无穷的可笑阴谋计俩!” 他踏上一步,以居高临下的态势,望着跟前面色发白的可怜人。 “眼下,你确实看似成功。 可就算我不出手,接下来,也只会让大宁陷入混乱,让更多无辜死于战乱,甚至让渊人有机可趁。 这真是你希望看到的? 你说他们作孽害人。 可要是一切成真,到时因你而死的无辜,是那些世家豪族的百倍千倍! 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么?” 叶山无言以对,他已彻底绝望。 自己已经拼尽一切,可眼下的结果却是…… 很显然,自己手中捏着的筹码,对眼前的霍剑霆,根本无效。 但紧跟着,就听对面的年轻人又道:“我确实跟你一样,也想将这些祸国殃民的豪门望族诛杀殆尽。 但,我会以自己的方式。 叶公公,我之前能以死囚身份走到今天,那我相信,将来我也必能以寻常武将,走到权力的顶点。 到那时,我必会帮你达成所愿。 而现在,我只希望你能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 也帮我,过了眼下这一关!” 叶山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心中快速转着念头。 慢慢的,他开始笑了。 似是畅快,又似是绝望之后的放弃…… “霍剑霆——我就信你这一次! 但你若骗我负我,我叶山,就是化作厉鬼,也一定会找你讨还这一切!” 这话,让霍剑霆都是一愣。 然后,就见对方手一抬,抛来一个药瓶。 在他一把接过的同时,就听叶山说道:“这是能解皇帝身上奇毒的药。 每日一粒,连服七天,毒性自消。 我叶家其他人,正在城郊金鸡观中,看着太子一行人等。 你只要告诉他们一句‘寒叶飘零’,再把我这口刀给他们看,他们就会相信你的话,听你的意思做……” 正凝神听他说辞的霍剑霆突然一愣。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叶山已调转刀柄,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心窝。 “你……” 霍剑霆一步抢上,却已迟了。 只扶住倒下的身躯:“你……这又何苦……” “我本就身患绝症,命不久矣,这次不过是最后一搏……” 叶山口鼻中不断有血涌出,用最后一点力气说着话。 “现在,现在我终于可以歇歇了。 霍……霍剑霆……你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帮我达成所愿…… 我会在下面盯着你……” 最后一字说出,他双眼猛然用力一瞪。 就好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把霍剑霆整个印入自己的灵魂深处,再带到地下。 但旋即,目光一散,身子一僵,再无气息。 半抱着僵硬的身体,霍剑霆整个人也是一阵发愣。 他两世为人,经历无数生死。 但没有哪一次,如今日般吊诡,而又叫他感到震撼的。 明明前一刻,叶山还掌握着一切,他也不是真被自己逼入绝境。 结果,这一刻,他却已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自尽身亡。 或许,几十年的压力,身为世家子弟的骄傲,却只能成为最卑贱奴才的无奈,以及身上的病痛…… 早就让叶山饱受煎熬,早就想死了。 只是凭着一口气,才撑到今日。 而现在,眼见一切都已无可成真,他便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既是逃避,也是解脱。 轻轻一叹,霍剑霆把尸体放到地上。 对着他,抱拳拱手:“霍剑霆说到做到,你只管在下面看着便是!”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这出戏给进行下去。 …… “陛下,陛下……” 在摇晃和呼唤声中,延庆帝悠悠醒转。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 直到看清楚,跟前的是霍剑霆,不远处,叶山正伏尸在地,他才悚然而惊。 “这狗奴才怎么就死了? 那朕岂不也……” “陛下放心,臣已从他身上套出了一切!”霍剑霆赶紧宽慰。 皇帝一阵惊喜:“你说真的?” “不光太子和叶家余孽藏身之地,臣已知道,就连陛下需要的解药,也在这儿!” 说着,便把那只瓷瓶递上:“每日一粒,连服七日,药性自消。” 皇帝大喜,赶紧一把将药瓶抢过。 在倒出一粒药丸,看过之后,毫不迟疑,就将它一口吞下。 也是直到这时,延庆帝才摇摇晃晃起身:“霍卿,这次真多亏了你啊……” “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臣不过是正好赶上,不敢居功。” 霍剑霆连忙低头,低调谦虚道。 “那太子那边……” “若陛下信得过臣,我这就去把人救回!” “好,一切拜托你了。” 皇帝说着,眼中杀意一动:“还有那些逆贼同党……” “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处置。” 在霍剑霆又一次拱手,退到门前,就要离开时。 皇帝又突然叫了声:“霍剑霆! 你……刚才又听到了些什么?可不要当真……” “回陛下,臣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臣只是刚好巡查到此,发现这位叶公公突然失心疯,想要伤害陛下,所以才出手救驾,将其格杀!” 这答案,正是延庆帝希望听到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来:“好,好…… 你放手去做,朕答应你,必不会亏待你,还有让你来此的明卿!” “谢陛下隆恩!” 霍剑霆抱拳躬身,转身离去。 在转过身来的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鄙夷。 第一百十一章 寒叶飘零 “寒叶飘零!” 随着这四字出口,如同咒语一般,让周围攻来的诸多兵器都猛然顿住。 此时,天正拂晓,将明未明。 霍剑霆已到金陵郊外,金鸡观中。 他是从皇宫出来后,一路马不停蹄,直接出城,来到的此处。 必须赶在天亮前,惊动更多人之前,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妥。 好在,此时的霍剑霆,已是金吾卫提督。 又在这支京城守备军中有了相当的威信。 所以才能顺利深夜出城,来到这座金陵有名的道观之中。 只是对方显然一直有所防备,他才一跃入后院,就遭到攻击。 不得已,只能立刻喊出暗号。 “你是什么人?” 四周点起多盏灯笼,把霍剑霆的身形容貌都照了出来。 “霍剑霆。” 他也不作遮掩,直接表明身份:“是叶山叶公公,让我来救你们的,这还有他给的信物。” 说着,反手抽刀,丢给了前方某人。 那人警惕接过,再一端详,神色更为严峻:“是山叔的‘百辟’刀。” “他出了什么事?为何让你过来?”有人急声问道。 “他已死了。” “什么!” 众人再度大惊,差点又一次攻过来。 霍剑霆目光扫过这几十个,看着颇为精悍的家伙,语气诚恳:“你们这次的报仇大计,已经彻底败露……” “不可能!” 当时就有人极力否认:“我们的人之前也在京城,可是看得明白。 前夜,朝廷已经出手,把那些家伙一网打尽。 接下来,他们已经再无回旋余地,只会迫使各地豪族造反起兵,然后……” “但这一切,都不是皇帝的真实意图,他也是被叶山所迫,现在把一切说明,误会自然消除。 而且,京城里还有明帅坐镇,北边更有大宁最精锐的边军随时可动,那些世家豪族又没多少损失,他们不可能冒险造反的。” 霍剑霆看看慢慢亮起的天色,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所以没有和他们兜圈子,单刀直入,开门见山:“而随着叶山身死,全盘计划败露,你们已没有半点胜算。 叶山他临死之前,把这刀,还有那暗语教给我,就是为了救你们。 他是为了保下你们这些族人,才甘愿自尽的!” “不可能……” 太多人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怒声否认,都带上了哭腔。 “不!我们还有机会,太子还在我们手里。 还有关于皇家兄妹的丑闻,只要我们……” “皇帝有三个儿子!” 霍剑霆冷声打断对方:“而且太子这些年来,因为和世家豪族走得过近,早不得陛下看重,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换人呢。 至于那些丑闻,真能伤到朝廷几分? 倒是你们,若做如此挣扎,鱼必死,而网却破不了一点!” 真相犹如快刀,不断劈在众人的心上,让他们愈发的惶惑。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你们按我说的做,能够保全自身,但这次的计划,必须彻底放弃。” “可是我们等了几十年,这次好不容易才……” “正因你们已经等了几十年,就更应该有耐心。 错过一次机会不要紧,重要的是人还在。 只要人在,就还有机会,再等几十年有何妨? 何况,我可以答应你们,这一次,用不了太久……” 霍剑霆语气肯定,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这几十个叶家人。 他们一个个,神色不断变化。 有不甘,有彷徨,有愤怒,还有不信…… 但随着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他们到底是把指着霍剑霆的兵器全收了回去。 “霍大人说的对,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的选择了。” 来人身材高挑纤弱,居然是个女子。 虽在黑暗中,都没被灯火照到多少,但整个人,却有着夺目的光彩。 美字已不足以形容她的姿容。 是惊艳,惊心动魄的艳丽。 就是霍剑霆,见了她,心跳都为之一快:“你是?” “小女子,叶门林氏,见过霍大人。” 她轻轻下拜:“我夫君叶必仇,公公叶有恨……” 是叶山的儿媳! 霍剑霆一挑眉:“你夫君呢?” “两年之前,他就已病逝。” 女子黯然说道:“我未能为叶家留下血脉,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着叶家,经营一些产业,维持住这些人的生计。” 霍剑霆这才明白过来。 眼前这女子,就是靠着一手经营之术,才能在叶家众人中有着极高地位。 毕竟,叶家不同于其他世家豪族,一是早已败落,二是上不得台面。 自然不能像其他世家那样,用自己的子弟经营赚钱,女子儿媳什么的,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原来如此,幸会幸会。” 他略微施礼,这才又直截了当问道:“所以,夫人的意思是愿意相信我,接受我提供帮助了?” “霍大人的威名,我等虽在京城,也是听说过不少的。 更何况,你还带来了公公的信物和暗语,显然,他也是认同你的。 既如此,我们又为何要怀疑呢?” 她的话语清冷明智,传入叶家众人耳中,使他们都为之汗颜。 自己等还不如一个女子。 居然被情绪左右了思绪,差点犯下大错。 所以很快,他们都低头抱拳:“我等愿意听从霍大人安排! 我等已是孤魂野鬼,寒叶飘零……” 霍剑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既如此,那就不必多说,你们这就按我说的办吧!” 他看一眼东边亮起的红色云边:“对了,之前太子手下那些人,可还在你们手上么?” …… 金鸡观后院,一座隐蔽的地窖之中。 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正紧紧依偎在一起。 腹中的饥饿,心中的恐惧,让他们的身子彻底是软的。 “皇兄,难道我们真要死在这儿了么?”女子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可能……父皇一定会派人找到我们……我可是太子,你更是父皇的掌上明珠……” “可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他们不敢乱说的,不过就是想求财……” 太子说着,脑袋一偏,有些不安:“上头是什么声音?” 第一百十二章 臣救驾来迟 “啊——” “啊——” 在地窖中两人凝神去听上方动静时。 几声凄厉的惨叫,也透过木板传了下来。 这让太子先是一怔,跟着便是大喜:“果然有人来救我们了!” 身后的公主也是满面惊喜:“我们就要得救了,皇兄,你果然说对了……” 两人急忙起身,刚要呼救。 呼的一下,上方的盖板已被人直接拉起。 火红的光直透进来,把黑乎乎的地窖照得一片通红。 更红的,是一跃而下之人身上的血,以及他那对凶戾的眼睛。 他一落地,便挥刀朝着太子二人扑来,口中愤然大吼:“你们竟敢这样! 好,那我就先杀了他们,让你们一个也救不到!” 吼叫着,他手中刀已直刺太子。 唬得太子连滚带爬,向着旁边让去。 身后的公主,更吓得身子发软,当场瘫倒。 可这要命的一刀,还真让他们险之又险,给避了过去。 “救命啊……” 这时,太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声大叫。 而那凶徒,已果断转身,利刃再次狠狠向下戳来:“给我闭嘴——” 就在太子已躲无可躲,自以为必死无疑时。 嗖—— 一支利箭,自上方电射而至。 居然正中那凶徒的后背,把他钉翻在地。 随利箭之后扑下来的,是个矫捷的身影。 在落地的同时,再起一脚,将那倒地抽搐的家伙踢到角落,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让殿下受惊了。 是臣救驾来迟,还请两位殿下责罚!” 对方这才下拜行礼。 “你是?” 太子稍稍稳了下心神,这才沉声问道。 “微臣金吾卫提督,霍剑霆……” 这名字一报,让太子的神色一变。 本来想要伸手搀扶的动作,都凝在了半空。 而他身后,明月公主更是忍不住又一声惊呼:“啊……” 但没等眼前的军将有所反应,太子已迅速把人扶起:“多谢霍将军,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明月,这贼人已被霍将军杀死,我们已经安全了,你不必惊慌。” 霍剑霆赶紧点头称是,不疑有他:“正是。 太子,公主,我们金吾卫的兄弟已经包围整个金鸡观,正剿灭这一干贼人。 他们还放了火,负隅顽抗。 且让臣护着二位先离开此处再说。” “对对,其他以后再说,我们先离开这儿要紧!” 太子连声答应。 当下里,二人就在霍剑霆的帮助下,再加上也赶到地窖前的几个兵将拉扯,终于是把人给安全带出地窖。 但这并没有让太子二人感到安心。 因为此刻,四周烈焰熊熊,热气和烟气不断袭来。 同时,还有阵阵杀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让人只觉依然置身战场之上。 霍剑霆一眼就看出他们的惶恐,立刻贴心道:“杨元,你这就带几个兄弟,先护送太子和公主离开! 这里的贼匪都交我们处置。 太子放心,我们不会放任何人逃离的!” “好,一切就靠霍将军了!” 太子答应着,已拉着公主的手,匆匆往外逃去。 走了两步,才又突然扭头,交代一句:“这些贼人无法无天,穷凶极恶,就不要留什么活口了!” “臣遵命!” 直到看着那几十人裹着太子二人出了道观,一路远去。 霍剑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转而扑到地窖前,关心叫道:“怎么样,伤得可重么?” 下边传来一声呼痛和苦笑:“霍大人神射。 若是这一箭偏得两分,我这条命就要交代在此了。” 霍剑霆这才放心,一面叫手下把人从下方拉上,一面又飞快下令:“都点火,把这儿全部烧了。 记得把那些尸体放到火上,尽量烧得透些!” 命令传下,之前还打生打死,好不激烈的战场,瞬间归于平静。 倒是本来还不算大的火头,在众人齐齐努力之下,很快蔓延爆燃。 火焰越烧越旺,只转眼间,就把这座占地不小的道观整个吞噬。 等霍剑霆他们聚集成队后不久,噼啪声中,无数建筑被火烧得塌陷。 轰隆的坍塌声,连带着因此腾起的烟尘火星,高高飞扬,让金陵城里的人都能看得清楚。 而正往金陵狂奔的那支队伍,更是因此停步。 被人护在中间车辆里的太子和公主,都忍不住挑帘回望,一脸的后怕。 “这可真是凶险啊,要是我们晚一步出来,只怕……” “是啊皇兄……” 公主娇软的身躯埋进太子的怀里,显得愈发的我见犹怜。 但随即,她又惶惶不安道:“那霍剑霆居然还活着,居然还回金陵来了。 他要是知道当日之事……” 太子闻言,身子也是一僵。 但旋即,却用最肯定的语气说道:“他不会知道的!” …… “你们现在应已安全,可以先离开金陵附近,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在已成废墟的金鸡观前,霍剑霆望着面前这些叶家人,语气诚恳。 “等我准备好一切,自会来找你们,给你们一个交代!” 叶家众人沉默不语。 他们的心情很是复杂,既有对霍剑霆肯冒险救自己的感激,也有因他破坏自家大计的不甘。 倒是那林氏,平静行礼:“多谢将军救我们一家。 我们接下来,打算去禹洲,如果将军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只管派人送信。” 说着,她又把那口作为信物的刀取来,郑重交到霍剑霆手上。 “凭此为信,我叶家上下,必为将军马首是瞻。” 霍剑霆一把接过,忍不住赞叹一声:“确是一把好刀!” “这刀是我叶家先祖,当初被冤死的叶帅所留,刀名百辟。 确是我大宁最有名的几口名刀之一。 也希望将军他日能以此刀,为我们,为天下蒙冤者,杀出一片朗朗乾坤!” “好,我答应你们!” 霍剑霆当即把这口名刀悬在腰间。 在目送叶家一众转道向西之后。 他才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现在该做的我们都做完了,接下来就看皇帝会如何弥补之前他自己造下的乱局了!” 再望京城,霍剑霆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第一百十三章 谈判,还未见面,就已展开 之后几天事情的发展,证明霍剑霆还真把有些事情想复杂了。 就在他把太子“救出”的当天,延庆帝也下旨,把那些软禁起来的百官,也通通放归。 同时,还下旨,让他们官复原职。 至于解释出来的原因,就是自己遭奸人蒙蔽。 但现在,已查明真相,并将陷害百官之人诛杀。 所以,自然要为百官平反,同时,还郑重向臣下道歉。 这连续的,三百六十度的态度转变,实在让许多人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朝堂之外,更是各种议论,纷纷不休。 许多猜测想法,更是甚嚣尘上。 但是,朝堂之上,那些经历此劫的官员们,对此事的态度却是出奇的一致。 他们全都接受了皇帝的解释,更表明,自己等不敢有半点记恨。 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别说只是被软禁几日,就是真被冤杀,他们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当这说法为霍剑霆所知时,他都惊呆了。 “这些家伙还真敢说啊。 要不是我还知道他们平日的所言所行,都要认为这些人个个都是一心为国的绝对忠良了。” 明帅笑着摇头:“你这言行也过激了些,这儿是京城,毕竟不比唐州,还须学着他们,谨言慎行。” 顿一下,他才又神色肃然道:“至于这次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是因为那些豪族之间,并不一心,甚至还互相之间有所牵扯制约所致。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只要实际好处和大权还在,些许不快,自然可以抹去。 另外,应也和眼下朝局有关。” “您是说渊人使团?”霍剑霆登时了然。 “对。 这两日,渊人使团便会到京。 我们总不能留着笑话给他们看,甚至给他们一个再出兵的机会吧?” 这倒让霍剑霆来了兴趣:“明帅,你说这次朝廷会让谁去和渊人谈判? 我们的态度,还有底线又会是什么?” “这个嘛……” 明帅沉吟着,刚想说点什么,外边传来一阵喧哗。 旋即,就见一个管事匆匆赶到厅外,紧张道:“侯爷,宫里来旨意了!” “嗯?” 两人有些意外地同时起身。 他们两个,今日午前才入过宫,当时皇帝也没说什么要事,怎么现在突然来传旨? 等二人赶紧迎出时,一个太监已神色郑重地大步而来。 看到霍剑霆后,他便立刻驻足,打开圣旨:“有旨意,金吾卫提督霍剑霆接旨——” 这让霍剑霆更感惊讶。 这旨意居然是下给自己的? 但他还是立刻依足规矩下拜:“臣霍剑霆听旨!” “今有渊人使者前来和谈,却态度嚣张蛮横。 朕意以霍剑霆为谈判副使,协同礼部侍郎陆仁嘉,一同扬我大宁国威…… 钦此!” 在霍剑霆再拜接旨后,那太监又上前交旨,同时口中低声补充。 “霍大人,陛下特意嘱咐了,你既能在战场上大胜渊人,那在这次的谈判席上,也必能马到成功。 只要把事情办好,让我大宁不付出太大的代价,必有封赏!” “臣遵旨,谢恩!” 霍剑霆再度称谢,也明白过来。 这应是皇帝在酬谢自己,之前救驾和救太子的功劳。 那两事毕竟不能声张,也就没有什么封赏可说。 但这次与渊人谈判,只要不丢了大宁威风,甚至不让步太多,便算有功。 皇帝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再行封赏了。 明帅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当下,便鼓励般拍拍他的肩:“好生办事!” “是!” …… 次日。 当霍剑霆与陆仁嘉一道进入会馆,见到那些渊人使节时,才猛然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易。 几百人的渊人使团,不光没有因进金陵而被下了兵甲。 反倒借此把个会馆都给占领了,把霍剑霆他们带来的部下和护卫给挡在门外。 大有反客为主的态度。 “这是我大宁国土,什么时候我大宁将士进入其中,还需要你们渊人同意了!” 已升为把总,同时还是霍剑霆护卫统领的石磊当即愤然与他们争辩。 说话间,他和手下兄弟,更是直接亮出兵器,大有当场闯入的态势。 对面那个渊人军官顿时皮笑肉不笑回话:“我们大人说了,既然这儿是贵国皇帝拨给我们驻足的,这儿暂时就是我大渊国土,我们自然有权布防。 而且,这儿既在大宁京城,周围又有上百万大宁军民,你们身为大宁官员,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当然,如果你们真承认自己没这个胆子,也是可以带着千军万马进来的。” 他一边说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为谈判主官的陆仁嘉还犹豫着呢,霍剑霆却已哈哈大笑着,向里走去。 “我霍剑霆在唐州,只几百人就敢和数万渊军正面一战,你们区区几百人,我还真半点不放在眼中!” 说着,他已穿过那两排手持兵刃,虎视眈眈的渊军阵列。 他这一说一动,陆仁嘉也不好再作交涉,只能不安地叹了口气,冲其他人摆摆手,便也跟上。 “霍大人,你这也太草率了些,要是他们……” 追上霍剑霆脚步后,他不禁小声埋怨道。 “他们不敢的。” 霍剑霆脚步不停,口中笃定而又轻松道:“我以为,这是他们不自信的表现。 也是想用这样的手段来占据主动。 只要我们坚持带人进来,气势上反落了下风。 大人你不要忘了,这次是我们取胜,渊人主动前来谈判。 是他们求着我们议和,自然不敢真怎样,最多耍耍这样的小手段罢了!” 两人就这么,在几百渊军虎视眈眈地包围下,来到中间的厅堂。 一个气宇不凡的官员,已笑吟吟等在院中。 他的目光,先在陆仁嘉处一转,旋即,就完全着落到霍剑霆的身上。 “霍大人,霍将军,您的大名,纵然下官身在上京,也是久仰了的。 却没想到,如此大宁名将,居然还这么年轻,而且看着,似乎官职也不是太高嘛!” 这位一开口,就是浓浓的挑唆意味。 两国谈判,刚一见面,不,应是还没见面,就已展开。 第一百十四章 议和与诚意 对方直接撇开陆侍郎这个正使,反倒对自己这个副使恭维有加。 其挑拨用心,霍剑霆如何看不出来? 他当即一笑:“某正因年轻,资历尚浅,所以才官职不高。 但真论才能,我这样的,放在大宁,也是车载斗量,实在不值一提。” “哈哈哈,霍大人你也太自谦了。” 这位渊国使者韩卓立刻摇头:“要是连霍将军你这样的军中豪杰宁国都有许多,只怕我大渊早无宁日。 但怕的就是,像你这样的豪杰之士,宁国朝廷根本就不敢重用。 若你身在我大渊,我敢保证,早已是一方镇守,封侯拜爵了。” 他再度于言辞间捧杀霍剑霆,同时眼角又瞥向一旁的陆仁嘉,看其反应。 陆仁嘉也在这时开口:“使者大人,如何用人,乃是我大宁国事,还由不得你一个外臣说三道四吧? 今日,我们前来也是为了和谈……” “这位大人说的是,是我一时见材心喜,一时失言了。” 韩卓这才一副醒悟过来的模样,又与对方见礼,然后把人让进厅中。 双方相对坐下,又让人送来茶水。 韩卓方才正色道:“这次本官是奉我大渊皇帝旨意而来,意在能平息你我二国之间的纷争…… 毕竟,这多年以来,渊国和宁国互相攻伐,死伤无数,却也只是互有胜负。 最终谁也不曾得利,反倒害得无辜将士和百姓,死在边境之间。 这实在太过有违圣人所提倡的仁恕之道了。” 霍剑霆听得直想冷笑。 你们以杀戮起家的渊人,居然也开始信什么圣人之言,仁恕之道了? 但作为正使的陆仁嘉倒是深以为然:“贵国能做此想,实在是贵我两国将士和百姓之福。 若能就此消弭兵事,两国从此和平共处,自然是再好不过。” “陆大人说的好!” 韩卓点头:“但是,我们两国真要罢兵,到底还是要做出一些约定和付出的,就不知贵国朝廷可有足够诚意了。” 终于是入了正题! 霍剑霆也适时开口:“直说吧,你们有什么条件。” “霍大人还真是武人作风,心直口快呢。” 韩卓又赞了一句,这才看着陆仁嘉道:“几十上百年来,你我两国,大小战事不下数百回。 双方之间,各有伤亡胜败,这些也就不必提了。 与此同时,还各自生擒了不少的俘虏。 我们陛下一向爱护这些为国作战的将士,所以此番便想与贵国先调换这些俘虏,以表明双方诚意。 我们大渊境内,现在还有六千多名宁国俘虏,只要你们点头,人,都可发还。 就不知贵国又是否真心谈和了。” 霍剑霆顿时皱眉。 这家伙还真是够精明的。 此条件,分明就是冲着拓跋凌等刚被大宁俘虏的渊军将士而来。 他知道,直接讨要这些俘虏不容易,于是就拐了个弯。 但很明显,双方的筹码是不对等的。 倒不是说他们给出的俘虏人数不够,论数量,渊人能给的更多。 关键在于,那些被渊人收押着的宁军俘虏,很多都是十年,二十年前的老人了。 不说这些人的忠心还可不可靠,光是他们的战力,就不是新近俘虏的那几千渊军能比的。 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个拓跋凌呢。 一个渊军主帅南贤王,足够抵得上几千兵马了。 可出乎霍剑霆意料的是,陆仁嘉对此却是不假思索:“交换俘虏,正是双方表现诚意的第一步,本官以为,可以商量。 不过,相关细节,还得多多斟酌,相关人员身份,也得好生甄别!” “陆大人这么说,倒让本官相信你们宁国确有诚意了。” 韩卓满意笑着,又瞥一眼欲言又止的霍剑霆:“但除此之外,其他一些不属于贵国的人,你们是否也该归还我大渊呢?” “什么叫不属于我大宁的人?” 陆仁嘉有些疑惑。 倒是霍剑霆,一下就明白过来,神色又是一变:“使者还请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那我便直说了。” 韩卓正色道:“之前,有我大渊两县百姓,突然被人鼓动,叛国南逃。 他们可都是我大渊魏州治下,诸城和周城两县的百姓,是我大渊子民。 现在,几千人却被你们强留在唐州。 这等行径,实在太过有损我们两国的交情,所以本官的意思,是请你们把人放回。 当然,为表感谢,我大渊也会把当初掳劫走的两千宁国百姓归还。” 这下,就连陆仁嘉都不敢点这个头了。 战场上的俘虏,倒还好说。 可这些不顾艰险,重回大宁的百姓,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的选择,意味着大宁要比渊人更加包容,是人心所向的一个标志。 若是这次真把人还回去,那将来,还有北边之人再反正归来么? 见对方沉默,韩卓又笑着抛出了新的筹码。 “另外,这次我们皇帝陛下为表诚意,还让我把两份百多年前的和议书给带了过来!” 说话间,他一摆手,已有手下将两份卷轴文书送到桌上。 就这么在两人眼前,打开,让他们看个清楚。 一看上头内容,霍剑霆只略微挑眉,陆仁嘉的整个脸色都变了。 “这是……当初合州之议时签下的合约,以及……世宗皇帝亲笔签下的和议……” 他顿时就激动了,差点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这两份东西,一份是百余年前,渊人长驱直入,打到大宁曾经的都城之下时,逼着当时的渊国君臣所签署的城下之盟。 上头不光提到,宁国要向渊国称臣,两国之间,更以父子相称。 与这等有损国格的态度相比,后边那些拿出海量金银绸缎,买渊人退兵的说辞,已经不是问题。 而更重要的是,这份合约上,可是加盖了当时的大宁皇帝陛下玉玺,由他亲自执笔签字的。 当然,之后不久,渊人就再度进军,攻破当时的大宁国都洛阳城,几乎把大宁皇室屠杀殆尽…… 但这一份合约,却依然被保留了下来,成为让所有大宁君臣一提起,就倍感屈辱的东西。 第一百十五章 两张纸我自会去拿 但这,还不是最让陆仁嘉感到震惊在意的。 他更在意的,还是另一份合约文书,由世宗皇帝亲笔签下的合约。 两份合约,相隔不过十多年。 但局面却又截然不同。 当时世宗皇帝,已在群臣和地方豪族的辅佐支持下,南下渡江,重建宁国。 但渊国却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继续穷追猛打。 他们的本意,是要一气将这宁国朝廷给灭亡掉的。 于是,就有了之后的连场血战。 虽然大宁当时已吸取了国破家亡的教训,所有人都上下一心,拼死抵抗。 但两国之间的实力差距依然不小,几场大战下来,宁军伤亡惨重,又一次濒临崩溃。 这时,是世宗皇帝挺身而出,以皇帝之尊,去向渊人卑躬屈膝,再与他们议和。 为了拖延时间,给后方兵马创造重新再起的机会,他甚至签下了,认当时的渊国主帅,拓跋武为父。 并在这一份合约上,自称儿臣,卑微到了极点。 虽然之后,就是靠着这一次的卑微,给宁国争取到了最后的机会,重新稳住局势。 但是,这份合约,却也成了大宁君臣心中永久的耻辱! 几十年前,两国暂时处于和平关系时,大宁还曾旁敲侧击讨要过这份合约。 但却被渊人拒绝了。 没想到今日,渊人居然抛出它来,作为筹码! 陆仁嘉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份合约,大有一副直接上手抢夺,再将之撕毁之意。 韩卓见状,却又淡淡一笑:“这一份,只是副本,陆大人想要,拿去便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此重要的合约文书,我一个外臣,又怎敢亲自带来大宁?” 韩卓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而且,我说这是原本,你们就真敢信么? 只有在上头再加盖了我大渊印玺,又由我们皇帝陛下亲自御笔签字之后,才能真个作数啊。 而这一切,就得先让这场和议谈成,双方各取所需了。” 说到这儿,他又一副诚恳模样,望着桌子另一边的两人。 “两位大人,我大渊的诚意已经表现得足够明白。 这次若是议和可成,不光两国将士和百姓不必再流血死亡,你们大宁百年来的屈辱,也将不再。 而这一切,不过只是请你们与我们交换俘虏,再把本不属于你们的人还给我们而已……” 霍剑霆瞥眼看去,果然看到陆仁嘉已大为心动。 对大宁这个以祖宗成法,以儒家法度为至高法典的朝廷来说,确实没有什么,能比对方给出的允诺更加诱人了。 就是延庆帝,此时听到渊人愿意把祖宗过往的黑历史一笔勾销,把相关证物送回来,都会为之大喜,动心。 “我……” 陆仁嘉正要开口,却被霍剑霆伸手按在手背上:“且慢!” “嗯?” 两国使者都为之一愣,齐齐看向他。 “你这位渊国使者把要求都提完了,那就该由我们来提提自己的要求了吧?” 韩卓很快又回过神来,笑着道:“贵国不也已经从中获取到自己想要的好处了么?” 霍剑霆却把头一摇:“你错了,那只是你自以为给我们的好处,可还没问过我们,到底想要什么呢。” 打从一开始,韩卓就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个。 什么都是他说他提,还真没让宁国一方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自然是他故意而为。 从他们抵达使馆开始,他就已经在充分利用一切条件,来争夺主导权,并让他们不知不觉,忽略这一切了。 可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所布的局,却被霍剑霆一句话,给破开了。 霍剑霆眯眼看着有些愕然的对方,咧嘴一笑。 “要是我记得不错,这次是你们渊人主动提出要议和的吧? 而能让你们这样好战的国家主动议和,自然是因为你们知道并无胜算,再加上之前的连场失利…… 换句话说,你们已经自己承认,眼下非我大宁之敌,是你们需要和平!”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以俯视的姿态望着韩卓:“既为败者,想要获得和平,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想说什么?” “条件,三个条件!” 霍剑霆竖起手指,慢条斯理道:“其一,你们渊国向我大宁主动称臣。 其二,当初犯我大宁的主将,必须被严惩不贷。 他既然已成我大宁阶下囚,就由我大宁负责惩处,便让他在我大宁国土之上,服刑赎罪,还有他的那些帮凶,也是一样。 其三,既为败者,就该割地赔款。 银子我也不多要,只要三十万两,用来抚恤我边疆伤亡的将士。 而土地,我只要唐州以北的魏州一地。 只要你们满足我大宁这些要求,我们两国,可以暂且抛开百年怨仇,从此和平共处!” 一番话说下来,直接把两个使者都给说懵了。 都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你这还价也太狠了,直接往脚脖子上砍啊! 这是把对方提出的几个条件,全给否了,然后还想要好处。 俘虏不交,还要渊国割地赔款? 而且,一旦对方真答应了,就连那两县百姓,也不用归还了。 因为到那时,整个魏州都是大宁国土,两县百姓,自然也是。 吃惊愣怔之后,韩卓便是一阵大笑。 “霍大人,你莫不是在说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如此大事,我怎敢说笑?” 霍剑霆冷然以对:“是韩大人你先说笑的。” “本官说的都是真心话,也是真心为的你们宁国!” 韩卓盯一眼陆仁嘉:“别的不说,光是这两份一直藏在我大渊国库内的和议,就足够说明我们的诚意了。” 就在陆仁嘉下意识点头时,霍剑霆却又冷笑打断:“就这两张纸,却能算得什么?” “什么?” “这两张纸,代表的不过是过去而已。 可现在的大宁,早已今非昔比。 若你们依然不知进退,不懂珍惜可能到来的和平又多重,那本官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这两张纸,你只管带回去。 大不了等过上两年,我亲自带兵,去你们上京,拿回来!” 第一百十六章 注定只是徒劳 韩卓终于变色。 他再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写意,语气也带着森然。 “霍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是想在启我渊宁两国之间的战事么?” 场景一僵,陆仁嘉赶紧出声打圆场:“韩大人不要动怒,这不是话赶话吗? 你们的诚意,本官已知……” “是又如何?” 霍剑霆再度开口,强硬打断了正使的话头。 目光更是迎着韩卓,反压过去。 “我大宁边军既能胜你们一回两回,便能再胜你们五回八回,甚至就此打回北边,夺回本就该属于我们的国土和百姓。” 这话呛得韩卓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为好了。 这和他之前设想的完全不同。 宁人一直给他的印象,都是柔弱斯文的。 只要自己给足压力,又稍作退让,他们自然就会顺势答应自己的一些条件。 而且,韩卓也不觉着自己所提的三个条件有多过分。 几乎都是双方各取所需,甚至对宁人来说,得到的更多。 可谁想,这个霍剑霆,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霍剑霆的话还没完,继续铿锵说道:“你我两国,百年之前就已结下深仇大恨! 纵然近些年来,大战减少,也不过是暂时的平静。 终有一日,两国将决死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既如此,就不要再拖了,不如就趁着这一次,直接开战便好。 你回去跟你们皇帝说明,叫他点齐大军南下。 而我们,也派兵北上,就在魏州,一战定个生死胜负,如何?” 陆仁嘉都惊呆了。 几次张口想要喝止霍剑霆的无状言辞,却又鼓不起勇气来。 这位可是连枢密院都不放眼中,甚至敢直接对那些宰执高官下手的存在。 自己这个正使,在他眼里,就更不是回事了吧…… 韩卓脸色几变,然后突地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原来霍大人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这个宁国武将,自然是希望我们两国继续交战的,甚至一直就这么打下去。 因为只有这样,你等武将,才有出头的机会。 甚至就此,彻底改变朝中格局。” 他一顿之后,又看向陆仁嘉:“但你们想过没有,若再起战事,你们宁国真就有胜算么?” “打了自见分晓。” “不用打,我与你们仔细盘上一盘,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韩卓笑道:“就算你们宁国军队已脱胎换骨,刚刚又小胜我大渊南军。 可你们知道吗,那魏州驻军,不过是我渊国各军中最不值一提的兵马。 我大渊西军,还有常驻北边的兵马,才是真正的精锐! 一旦两国再战,我大渊天子一怒,调这两路精锐南下,你们还有胜算么?” 他看着陆仁嘉,见对方脸色有变,又是一笑。 “这还只是我大渊自身做出的应对。 还有你们宁国内部的种种麻烦…… 我可听说了,西凉萧氏,早有自立之心,这两年里,一直没消停过。 半年前,他们甚至派人到我上京称臣,意图获取我大渊的支持。 一旦我们两国开战,你们说,西凉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 说不准,到那时,连你们的襄樊一线,都会丢失!” 他越说越来劲,又把手一挥:“还有南边。 我知你宁国富庶,尤其是沿海一带,更是凭着海上贸易,收入丰厚。 但与此同时,海上的敌人也不断涌现。 近两年来,你们沿海多处州府,总遭海寇袭击。 若两国交战的消息为他们所知,他们是否也会乘火打劫,大举上岸? 到那时,你们后方不稳,还拿什么与我大渊一战? 所以,年轻人,有雄心壮志固然不错,但也要先审时度势啊。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干,就能干成的!” 韩卓一副教训人的口吻,自以为已经稳稳压倒了对面两人。 陆仁嘉确实如他所想,心生惶恐。 之前还没觉着,现在才知,原来大宁内外,早已忧患不断。 一旦真不管不顾与渊人开战,后果将是不可承受的。 所以这合约…… 霍剑霆却在这时冷笑以对:“韩大人还真是好一张利嘴啊。 可你说了这许多,只提我大宁的内忧外患,怎么不说说你们渊国的问题? 要是真开战了,只有我大宁将四面受敌,你们渊人会这么好心,一直按兵不动?” “那是我大渊皇帝陛下仁慈……” “可笑!” 霍剑霆出声打断,同时言辞尖锐道:“无非就是你们也不敢随意动兵而已。 尤其是你口中的北军和西军。 你说那两支军队才是渊国最强,那为何要把如此强军放到西边和北边? 因为那两个方向,有你们大渊不得不防的强敌。 一旦这两路兵马被调动,露出破绽,西北两边,必生乱象! 到那时,四面受敌的,就不止是我们宁国了! 而现在,你们南边一路兵马已被我们正面击溃,自身已是国力不稳。 居然还敢在我面前虚张声势,还想妄图讹诈,索要好处。 真当我大宁没有人能看穿你们的色厉内荏么?” 说到这儿,他突然起身,两手按住桌面,身子前探,再度压上。 “今日,我也不与你废话。 你们若真有诚意,就按我说的来,割地赔款,则可保你渊国江山暂时安定。 若是不然,无非一战而已!” 说完,冲陆仁嘉打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跟自己一起离开。 陆仁嘉稍作迟疑,到底还是起身。 他冲早已面色铁青的韩卓拱手行礼后,才追着大步离开的霍剑霆,匆匆而去。 韩卓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色愈发难看。 “霍剑霆……” 自己还是小觑了这家伙的胆量和头脑啊。 但旋即,他又笑了起来。 这个新近崛起的大宁武将确实有些门道。 但是,一个他,还不足以改变大势。 尤其是,他来金陵这一路上,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变故。 虽不知内中真相,可有一点他是能猜到的。 现在正是宁国延庆帝最容易退让的时候,也是宁国各方势力,最希望息事宁人,让一切恢复平静的时候。 所以,自己想看到的结果,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了。 霍剑霆费尽心机,最终注定只是徒劳。 第一百十七章 等我一年 三日后。 当初的明府,现在的侯府。 “朝廷已答应渊人要求,放归所有俘虏,两国达成和议了?” 霍剑霆悚然动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身来。 自那日之后,他便没有再去和谈。 本以为,这是朝廷为了给渊人施加压力,故意拖延着的策略。 却不想,居然是瞒着自己,就把合约给签订了! “对,这是政事堂今日发到我这儿的照会。” 明帅的脸色也不好看:“这几日,他们连连谈判磋商,最后各退一步。 我们把拓跋凌等俘虏放归,但那两县百姓,可以不交还给他们。 而他们,则照之前所言,把世宗皇帝的称臣国书交回。 同时,两国就此修好,不再轻言战事。” “所以,我们这许多的努力,最终就只得了这一张废纸,和所谓的两国修好?” 霍剑霆都气笑了:“秦相他们,就那么怕渊人?” “恐怕他们怕的,不止是渊人。” 明帅的回答意味深长。 和他一眼对视后,霍剑霆猛然醒悟过来:“他们是担心明帅…… 一旦两国真个再度开战,明帅您必然会再回北疆,到那时……” “这也只是一方面,此番变故,带给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各家族不小的惊吓,对一贯以来的文武之策,也是愈发坚定起来。” 明帅苦笑一声:“我虽还是太尉,但却已无调兵统兵之权。 听说接下来,天下各地,五品及以上的武官,也将有一次大规模的调防。 为的就是防止武将在一地呆得太久,拥兵自重。 也正因此,他们就更不敢随意与渊人开战了……” 霍剑霆呼出一口浊气:“看来最近的连续变故,不光没让他们收敛,反而让他们愈发变本加厉了……” “是啊,而且陛下也似受打击不小,更不愿理朝政了。” 两人正说话间,外间再度有喧哗声传来。 还没等他们出声询问,有管事匆匆来报:“侯爷,是兵部来人,说是有新的调令!” “嗯?” 两人一呆,旋即,明帅就反应过来,有些担忧地看向霍剑霆。 果然,这是兵部送关于他的全新调令到了。 “查金吾卫提督霍剑霆,与国有功,能力出众,实乃我大宁少有之武官。 特提升一级为都统,即刻前往严州,靖海卫,防海驻军,以安地方!” 当这一份调令交到霍剑霆手上时,两人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严州,靖海卫! 他们这是完全不作掩饰,就是要把剑霆你往绝路上赶啊。” 按之前霍剑霆所立功劳,还有资历经验。 这次就算是要调动他去地方,也该把人重新调回北疆才是。 可结果,这一杆子,却把他支去了东南的严州! 那儿临海,和北疆的整个环境气候截然不同。 而且,他在那儿更是彻底的陌生,连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 是的,这次兵部调令,还特意提到了,只让霍剑霆带百十个金吾卫老兵同往。 而像杨元石磊卢峰这样的心腹部下,因为各自都已有了官职,居然都被安插到了别处。 也就是说,这次南下,他将是光杆司令,孤身前往。 那些金吾卫老兵,和他几乎没有交情。 甚至,有可能早被各世家豪族收买,不暗中对他下手,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再加上严州当地,还有豪门势力,以及可能出现的海寇…… 霍剑霆这一去,说一句身陷重围,孤身入狼窝,都不为过了。 “不成!” 明帅越想越觉不安,当即决定道:“我这就去见陛下,让朝廷收回成命! 你之前连续救下陛下和太子,论功劳,也不该这样对你。” “明帅!” 霍剑霆赶紧出声叫住他:“不必费心了,不可能的。” “嗯?”他脚步一顿。 “要没有陛下的默许,他们不会做此明目张胆的安排。” 霍剑霆冷笑一声:“其实,这或许也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毕竟之前种种,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或许一开始,皇帝对他还是很感激的。 但,在冷静下来后,便会想到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想到他霍剑霆有可能把这些要命的东西给泄露出去。 所以,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霍剑霆! 明帅也是旋即反应过来,又颓然坐了回去。 他刚才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情急。 现在想明白一切,也知道已经不可能改变什么。 “你……决定听命行事?” “现在我已没的选择。” 霍剑霆说着,又是一笑:“更何况,至少明面上,我是升官了的。 现在我已是朝廷正四品的都统,离真正的将军,也不过一步之遥。 真说起来,要论升官之快,我大宁两百年,也无人能比得了我吧?” 确实,短短几个月里。 他霍剑霆就从一个死囚营士兵,升到四品都统,确实堪称前无古人了。 “那你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帮你做的?” 明帅只能稍作弥补:“对了,严州那边,我应该能找到同僚,或许可以照拂你一二……” “谢明帅关心。 不过真论起来,我还真有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 …… “你……真是这么跟我爹爹说的?他就同意我们订亲了?” 明玉瑶红着脸,又带着些不可思议。 霍剑霆将她搂在怀里,呼吸着她身上的幽幽香气:“对,从现在开始,你就真是我的妻子了。 不过,得再等些日子,你我才能正式成亲……” “我跟你去严州吧?” 明玉瑶目光闪闪,突然提议道。 却被霍剑霆迅速否定:“不,那太危险。 我现在过去都不知吉凶,不能让你一起去冒险。 等我在那里立稳了脚跟,我便派人来接你,到时,我们再成亲……” “那要多久?” “给我最多一年时间!” 霍剑霆说得信心满满:“一年之后,我必让你真正成为我的妻子!” 明玉瑶用力点头,旋即,又有些担忧道:“可你这次去那儿,孤身一人,真不会有事么?” “哈哈…… 当初,我在唐州,不也是一个人? 何况,现在和那时比,我的身份已大不相同! 那时我一个死囚营士兵都能找到机会,更别提现在我是堂堂朝廷四品都统!” 第一百十八章 都督日理万机 六月中旬,严州。 赤日炎炎,炙烤大地。 滚滚热浪下,空气都似已扭曲。 就连路边的黄狗,都躲到树荫下,角落里,吐着舌头纳凉。 但在闪着金光的“江南都督府”匾额下,却有一个昂藏军汉,正曝晒烈日之下,和两旁的石狮子做着伴。 他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已不知多久。 身上的褐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此时,整个人已陷入脱水恍惚中。 可是,当一个中年书吏经过跟前时,他还是抬头,期待道:“都督他可肯见我了么?” 那人叹了口气:“孙总兵,你还是先回去吧。 都督他日理万机,哪有工夫,见你,谈这等小事啊? 而且,那几个丘八犯了大错,自当严惩。 你若想帮他们,还是等秋后问斩时,替他们收尸便是。” 孙总兵的身子又是一阵摇摆,涩然道:“还请黄先生再去通禀一声。 就说我孙荣在此叩见,烦请都督他大人不计小人过……” “这小的一个当差的可不敢开口,您就别为难我了。” 那黄书吏赶紧拒绝,又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却正瞧见那边有一骑驰来,到了都督府前,才猛然驻马。 一拉缰绳,那骏马嘶鸣着,竟是人立而起。 这使之前缩在门房里的两个看守,立刻来了精神。 “大胆!” “放肆!” 他们连声呵斥,已蹿将出来,便要去扣那骏马的辔头。 “什么人,竟敢在都督府前打马胡闹!” 啪啪两声脆响。 一根鞭子正抽在他们的胳膊上,打得他们连声呼痛,手自然就松了。 “本官霍剑霆,是奉了朝廷调令,来严州赴任的。 今日特来见李都督,你们赶紧通禀!” 霍剑霆都懒得呵斥他们,直接报出来意,潇洒翻下马来。 目光则在那还跪那儿的孙荣处一溜:“你是当兵的?” 但早热昏头的对方却没作声,只习惯性的,直挺挺跪那儿。 霍剑霆摇摇头,便直往门里走。 “朝廷调来的?什么官职,可有官凭调令?” 那两个看守倒也不敢发作,只是依足规矩,讨要凭证。 霍剑霆便把随身的官凭调令都取出,抛给他们:“本官将任靖海卫都统。 按规矩,得先来都督府照会,并领取相关印信。” 按大宁法度,一地督抚以下官员,正式上任前,都得先到都督府领取相关印信,如此到任,才算是名正言顺。 霍剑霆也不能不按规矩办。 所以,就先让那随行的百多个金吾卫的人去靖海卫所在的滨城,自己则来州城一趟。 那两个本来还挺紧张的守卫,在听到这回答后,迅速放松下来。 态度更是变得强硬:“原来也是个丘八!” “咱们都督大人可是日理万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你就先等着吧……” 说着,都不打开那凭证看过,便又将之抛了回来。 然后,两人又大摇大摆回了门房,打算先晾一晾这不懂事的家伙。 霍剑霆抬眼望了望头上的大太阳,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当下里,也不耽搁,抬腿就上台阶,直往都督府里走。 “你做什么?” 果然,那两人又立刻上前阻挡,一副不让他进入大门的样子。 同时,有一人还明显跟霍剑霆做了个手指搓动的动作。 “这都督府的大门,也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看到那家伙没有?他在这儿都跪半天了……” 啪啪—— 鞭子再度抽响,正打在两个家伙的面颊上,抽得他们惨叫退开。 “你……” “本官有公务要见都督,谁敢阻拦?” 霍剑霆把眼一瞪,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就这么直接往里闯去。 而这一回,那两人却连上前阻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们已感受到了这个年轻军官身上的强烈煞气。 那是他们这些身在江南安逸之地,作威作福惯了的人从不曾接触过的。 只一愣间,霍剑霆已长驱直进,往二堂方向而去。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又赶忙扭头追上,一人先一步朝里冲去。 他得赶在霍剑霆之前,禀报自家大人。 另一人则连声劝道:“这位大人,就算你有公务,也得先让小的们做禀报,不然不成体统啊……” “滚……” 霍剑霆突然扭脸一瞪。 唬得对方一个激灵,身子一软,到底不敢再跟进。 这边的动静,立刻就引得周围签押房里的众多官吏注意。 本来嘛,这大夏天的,也没什么差事可做。 大家都在房中纳凉喝茶。 突然跑来这么个家伙,让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几个官员更是直接出门,沉声呵斥:“都督府要地,谁敢搅扰?” “你是什么人,这儿也是你说进就能进的?” “来呀,把这大胆的家伙给我拿下了!” 喝令声后,便有十多个同样在纳凉的兵丁差役匆匆跑出来,便要对霍剑霆动手。 “等一等!” 这时,一路跟随的黄书办终于开口:“这位是新到任的靖海卫霍都统,是有正事要见都督!” “都督说了,今日他有要事,不见外人!” 这时,里头又一个文士走出来,慢条斯理开口道。 他身旁,正是那个刚才还一脸惊急的看守。 但此时,他看着却完全稳定了下来,甚至有些狗仗人势的得意。 昂首上前,看着霍剑霆:“听到没有,今日都督他不见外人,你且回去吧!” “哦?” 霍剑霆淡淡一笑,却没理会来到跟前的守卫,而是望向那文士:“阁下是?” “这位是都督幕友关先生……”黄书办忙帮着介绍。 “一个师爷啊……” 霍剑霆笑得更欢了,突然身形一晃,已直冲向上。 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当口,竟已到了那有些自得的关师爷的跟前。 “你……你想做什么?” 他吃了一惊,刚想后退闪避。 却被霍剑霆一把扣住肩膊:“都督是否见我,可不是你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东西说了算的。 带我进去见他!” 说话间,他几乎是押着那关师爷,穿过那一道院门,步步向前,来到二堂。 然后,就听到了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 第一百十九章 无非是再来一回 都督府二堂,偏厅。 这儿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案牍烦劳。 也没有官吏在此商讨什么地方要务。 有的,只是几个宽袍大袖的男子,一面品茶吃瓜,一面听着旁边乐队奏响着各色乐器。 这厅里,还摆着多个巨大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 将外间酷暑,彻底隔绝开来。 “李都督,这个乐曲班子,可是我谢家花了三万两银子,从扬州买来,又重新调教了半年,才有今日模样。” “唔,不错。” 一个气质儒雅的男子闭目听着乐曲声,很是享受,连连点头:“确实有几分妙处,让人只觉乐声绕耳,可三月不知肉味啊。 你们谢家真不愧是江南第一家,无论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都是天下一绝!” “哈哈哈哈,大人谬赞了。 如果大人看得上这点把式,就请赏光收下她们,也算是咱们谢家的一点心意。” “既如此,本官就却之不恭……” 双方越发投机,正要借此进一步加深交情时。 关着的厅门,砰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正笑眯眯说着话的李都督脸色陡然一僵,阴沉下来。 张嘴便要呵斥,却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心腹师爷,以一个很狼狈的姿势,踉跄冲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脚,差点倒地。 紧跟着,又一个身姿挺拔,相貌堂堂的青年,一步跨进厅来。 他目光只一扫,脸上就已露出浓浓的嘲讽之意:“好一个日理万机的李都督啊。 李都督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连朝廷政务都不管了么?” 强大的气场,压得厅中七八人个个都不敢作声。 那几个模样俊俏的女乐师,更是停下演奏,迅速缩去角落。 “尊驾是?” 李都督一时竟也忘了发怒,有些心虚地问着,同时又解释一句:“本官这是在和当地名流探讨事务……” “东家,这是新上任的靖海卫霍都司!”关师爷赶紧介绍了一句。 只这一句话,本来有些惶恐的李都督脸色再变。 他立刻怒声喝道:“大胆,本官这儿也是你能闯进来的? 外面的人呢? 都死绝了么? 还不把这个意图不轨的狂徒给我拿下了!” 一个自己治下的武官罢了,居然敢闯进来,还吓到自己。 就算他是朝廷新派的又如何? 这次定要重重整治于他,让他明白,这江南地界,谁是那片天! 都督大人的怒喝才刚传出。 唰的一声。 钢刀出鞘,一闪即掠。 正砍在他跟前那张,摆满了各种瓜果茶水的几案之上。 将之一劈两半。 凌冽的刀光,更是差一点,就劈进他的身体。 把李都督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猛然弹起,直往后退去。 而这一刀,更是唬得外间那几十人,连动都不敢动了。 “老子是从北疆回来的人,不懂你们江南人的弯弯绕……” 霍剑霆大剌剌站那儿,咧嘴笑着,又取过一块西瓜,吭哧咬了一口。 “我只知道,我是奉了朝廷之命前来,你就得按规矩把印信交给我,我好去军营上任。 要是因为你,耽搁了我的军中大事……” 他说着,拿眼一瞪:“我砍了你,也算是按军法从事!” 逼人的气势。 雪亮的钢刀。 以及真敢出手斩杀的态度。 霍剑霆此时,真就如猛虎,似魔神般,压得厅里厅外,所有人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在决定接下这一差事后,他心里就已经有了打算。 来江南,自己势必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刁难算计。 这其中,既有大宁一贯以来,武官被文官压制欺辱的习惯。 也有来自朝廷中那些家伙的阴谋算计。 而在没有明帅这一重要靠山的情况下,自己想要应付来自上下四周的各种攻击,可不容易。 正所谓久守必失。 一味的防守,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彻底的失败,甚至死亡。 所以,霍剑霆必须打从一开始,就打出自己的名头和威风。 让江南的官吏,豪族,畏惧自己,不敢打自己的主意。 本来,他还担心,自己找不到由头发作。 结果,今日才到严州,没进都督府,上好的机会,就送到眼前。 那他自然笑纳,狠狠闹上一场。 关师爷这时赶紧打起了圆场:“霍大人息怒,这都是误会,误会…… 在下这就去把相关印信取来,绝不敢耽误您的大事!” 看着面前的钢刀,李都督官威再大,这时也只能服软:“对对对,之前有所怠慢,确是本官的错。 霍都统责怪的是,本官今后一定改正。 来呀,赶紧给霍大人也准备坐席……” “不必了。” 霍剑霆随手取过一只茶壶,就这么对着嘴,咕嘟嘟灌了一气。 倒是让一路而来,顶着日头产生的暑气给消减了大半。 “我还急着去靖海卫呢,就不多耽搁了。” “如……如此也好。” 李都督连声答应,心下巴不得这莽撞的家伙赶紧走人。 很快,关师爷把相关印信都取了来。 再由李都督亲自用印,再将之交到霍剑霆手上。 如此,霍剑霆才正式上任,可接管整个靖海卫。 “今日叨扰李大人了,等过两天,下官再来请罪。” 霍剑霆收起印信,大剌剌地冲对方抱了下拳,这才扭身离开。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和那几个宾客有过任何交谈,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而当他在众多官吏不安的目光下,走出都督府时,正看到那军汉,已晕厥在地。 “啧……” 稍作犹豫,霍剑霆便弯腰,把人扛起,放到马背上。 然后带着昏迷的孙荣,策马而去。 也是直到确信他已远去,厅中的李都督才长出了一口气。 跟着,愤怒喝骂:“简直无法无天,他完全不把我这个上司放在眼里。 这等人,居然也能做我江南武将?” “谁让他在朝中有靠山呢?”旁边的一个宾客冷笑着说道。 “谢兄知道他的路数?” “霍剑霆嘛,在北疆,就是在金陵,也是有些名堂的。” 对方低声道:“他可是明宗越的亲信,在京城都闹出不少动静来,连秦相都要让他三分……” 李都督的脸色愈发阴沉:“这样的狂徒,居然被放到我江南……” “所以在下以为,大人得尽快下手,将此祸患早日铲除才是。 如此,不光大人安心,还能讨得秦相欢喜……” “这……谈何容易?”李都督显然是心动了。 “这个好办,只要大人点头,交我谢家便是。 无非是再来上一回……” 第一百二十章 你给我五天时间 严州驿馆。 客房中,孙荣悠悠醒转。 刚送完大夫回来的霍剑霆,见状笑道:“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头铁呢。 原来不光头铁,身子也跟铁打的一样,这就醒来了。” “我……” 孙荣脑袋依然发昏,嗓子眼冒烟,艰涩开口,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霍剑霆会意,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送到床前。 看着他一饮而尽,又道:“喝慢些,我已让这儿的伙计给你煎药去了。 你可真是命大知道么? 刚才在都督府前,你已经中暑脱水,差点就死那儿了。 我就奇了怪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傻乎乎跑去跪那儿。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孙荣确实身体够好,一碗水下去,脸色都好转了许多,脑袋跟着清醒,话也就利索起来。 “我……我也是没法子,要不去求都督他开恩,只怕我们靖海卫一百多个弟兄就要没命了。” “你是靖海卫的人?”霍剑霆双眼一亮,好巧。 “对,我是靖海卫总兵。” 对这个救自己一命的年轻人,孙荣也不作隐瞒。 “既是官兵,怎么就会连生死都落到李运涛的手上?” “自然是因为我们犯了错……你,你怎么如此直呼李都督大名?” 他一愣,又突然想起眼前这人,之前竟直闯都督府的行径,惊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本官霍剑霆,正是新上任的靖海卫都统!” 霍剑霆笑着报出身份,倒让孙荣更是吃惊。 “此话当真?” “我骗你做甚? 要我把官诰印信取来给你验看么?” “不敢。” 感受着霍剑霆身上的气度,孙荣已有八成相信了他的身份。 只有两分意外,对方如此年轻,居然就已是四品都统了? 莫不是什么世家豪门子弟? 可也没听说大宁有个豪族霍家啊。 而且,哪个世家豪门,会把优秀子弟放到军中,当个丘八? 霍剑霆却没在意他的心思,只继续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我靖海卫的兄弟被都督府拿下了吧?” “因为滨城下属的临海镇被海寇袭击,举镇千多人,被他们屠杀干净。 当时驻守镇子的两百多人,七十多人,当场战死。 剩下那些,一路回逃,到了严州,然后就被都督下令拿下了。 他们守土有责,犯下大错,便要被军法从事。” 霍剑霆眉头轻皱:“如果这么说来,他们倒也算罪有应得。” 孙荣却急了:“可是……当时也是事出有因。 一是因为海寇势大,居然足有五百多人,无声无息就摸到了临海镇。 附近其他两镇,不光没有察觉,甚至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救援。 二是,当时,我们这些守在靖海卫驻地的人,刚因盐船的事被叫到州城申斥,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 所以真要论起来,我等罪责也自不小…… 而且,就算他们有罪,也该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只是因为那三大船的货物被海寇抢了去,谢家他们不断施压,才让都督他想杀了我们的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因为头昏未愈的关系,孙荣这番话说得没那么清楚。 但霍剑霆却已听明白其中关键。 “也就是说,临海镇被屠,其实不止是那些守军的责任。 但偏偏,李运涛就只盯着他们,还想要他们的命?” “对!” “既如此,你就该以总兵的身份与之交涉,跟他们要人!” 霍剑霆肃然道:“他只是地方官,军营里的赏罚,他还做不了主吧?” 孙荣苦笑:“别说我一个总兵了,就是赵都统还在,怕也不敢这么干……”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眼前这位,就是新来的靖海卫都统! “大人,你肯救我们这些兄弟?” 孙荣满是期待地望着霍剑霆。 霍剑霆也笑了:“这个我来想办法! 不过眼下,我得先到靖海卫就任,才好名正言顺,与都督府交涉!” “太……太好了……”孙荣大喜,更是大松了一口气。 由此身子一软,便已躺了下去。 霍剑霆再度摇头:“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朝廷官员,我们手里有兵,有刀,怎么就对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如此卑躬屈膝,诚惶诚恐呢?” 这话却把对方给彻底问住,支吾半晌,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 “你们的,让我们的人再上岸来? 还让我们的人,去偷袭滨城县的干活?” 厅堂之上,杯盘狼藉。 几个美貌窈窕的女子,正和几个比她们更矮小的男子调笑放浪。 只有最上首的那个,两撇胡须,却有着高高发髻的矮小男子,眯着双眼,看着面前的儒雅男子。 “对。” 他笑着点头:“比起临海镇,滨城县可要富庶多了。 光人口就有两三万,还有常年海贸所得与仓储货物。 你们只要打下这座城,收获可是临海镇的十倍不止啊。” “这个我的当然知道!” 矮小男子眼中有贪婪,也有精明:“但是,那里可是你们宁国的县城,还是官兵驻防的重要城池。 靖海卫,有好几千人。 我们才不过少少的,不到一千人……” “不不不,用不了这许多……” 对方却把头一摇:“跟上回一样,五百人,足够了。” “这怎么可能?” “田岗太郎阁下,你还是太高看我们大宁海防军队的实力了。 我敢说,现在的靖海卫,驻守滨城的,不过千把人而已,而且多是老弱残兵,根本没有战力可言。 更重要的是,到时只要城池一破,他们怕是连反抗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这滨城县,就和临海镇一样,唾手可得。懂么?” 田岗太郎愣了一下,心中的贪念已盖过了担忧。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点东西:“可是谢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这么做呢?” “在下自然有自己的原因。 你们要做的,就是要找到一个叫霍剑霆的军官,把他杀死! 我们谢家可以许诺给你,只要杀了他,五百匹上好绸缎,就是你的!” 这一回,田岗太郎的眼睛彻底睁圆,兴奋拍案大叫:“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你给我五天时间……” 第一百二十一章 靖海卫,就这? 两日后。 霍剑霆来到滨城。 在看到那一座残破冷清的军营时。 他一阵无语。 “我就说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们果然没安好心。” 当和孙荣一起进入,只有一个老兵懒洋洋缩在阴影里的辕门后,他更觉着,眼前就算不得一座军营。 几十座营房,有一半是破破烂烂的。 偌大一个校场,早就被荒草霸占。 倒是在另一边,被人开垦了几亩田地和菜园子。 这时,还有几个光着脊梁的汉子在菜园子里浇水。 营房前的空地上,拉着绳子,挂着许多衣裤。 而营房内,更有阵阵吆喝声,叫嚷声传出…… 这是军营? 就是监牢都比这儿有秩序些。 即便一路之上,在孙荣的述说下,霍剑霆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建设。 可在看到这军营的一切后,还是一阵的无语。 “咳咳……老王,新上任的都统大人到了,你等还不赶紧过来参见!” 孙荣也是老脸一红。 有他在时,军营规矩还好些。 自己一不在,这些人是愈发不像话了。 他甚至还能听到,那边营房里哗啦啦摇骰子的动静。 那在辕门下,打着瞌睡的老兵听到招呼,这才猛然醒转。 有些茫然地东张西望一阵,方才屁颠颠地凑过来:“总兵大人,您可回来了。 临海的兄弟们可保住了么?” 然后才想起刚才那句话,又懒洋洋冲着霍剑霆一抱拳:“小的王志,见过都统大人……” “王志是军中把总,三十多年的老兵了。” 孙荣说着,又猛然提高声音,大声喝道:“一个个都在做什么呢? 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军中将士的样子了? 所有人,都出来集合!” 他嗓门够大,就跟晴空霹雳似的。 一下就让满营将士都被惊动。 菜园子里那些人,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赶了过来。 而那边营房里,更是一阵惊叫喝骂,桌倒椅翻的动静。 然后,就见几十个衣衫凌乱,大汗淋漓的家伙,带着些茫然地奔了出来。 霍剑霆打眼一扫,就这些歪瓜裂枣,也不过区区百十人而已。 而这,就是这靖海卫营地里的所有兵马了。 即便强悍,心稳如他,这时都只觉一阵牙疼。 靖海卫,就这? …… “卑职等参见都统大人!” 列着松垮散乱的队伍,所有人都有气无力地向新来的上司行礼。 不过这些将士更多的注意力,都在孙荣身上。 一副随时想要拉着他,询问临海士兵结果的模样。 霍剑霆压下心头怒气,扫看着眼前这不到两百的手下,沉声发问。 “我靖海卫就这么点人马?” “回大人,另有一半兄弟,都在城里各处帮工,今日应是叫不回来了,等明日,让他们归营参见。 还有就是分驻沿海几处要紧镇子的人马,还有三四百。” 孙荣忙做着解释。 霍剑霆眉头皱得更紧:“这样算下来,也不到千人…… 哦对了,如果再算上临海镇的那部分兵马,确实过千了。” 他目光落定在孙荣面上:“可是,这儿是靖海卫! 要是我记得不错,就是一营,也有一千五百人,而一卫,则是四到五营,怎么也得有五六千人! 剩下那些人呢? 都被你们吃了空饷了?” “大人冤枉啊……” 旁边立刻有人大声叫屈:“我等丘八,地位卑贱,哪来的空饷可吃啊……” “是啊,就是我们的饷银,都还拖欠了两年没发……” “要不然,我们这些当兵的,又怎会苦巴巴地跑去城里,给百姓做工换钱……” 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向霍剑霆大倒苦水。 最后,更由一人说出一句绝杀:“而且就这样,我们居然还要和海寇作战。 之前,临海镇的那些兄弟,战死不说抚恤,还要被问罪,侥幸活下来的,都要被问斩……” “都统大人,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说话间,那一百多人,呼啦啦全给霍剑霆给跪了。 这番表现,直让霍剑霆神情几变,想要发作,却又不知该从何发作起。 是,这些手下全然没个当兵的样子。 别说和北疆的边军比,就是金吾卫的人,都比他们强出百倍。 可这也是残酷的现实,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卑贱的身份,连军饷都被停了两年,还看着袍泽被人杀死,反要受罚…… 换了谁,恐怕都不可能还能以军将来严格要求自己。 也就孙荣,看着还像个军人。 对了,想到这儿,霍剑霆才突然想起,怎么不见自己带来江南的金吾卫人马? “我记得我先让一支百人骑队来此说明,他们人呢?” “大人说的是那些金吾卫的长官吧?” 老王赔笑作答:“昨日,他们到我营中不久,就接到了一份调令,说是朝廷有令,让他们去别处驻防。” 霍剑霆眯眼,脸色更冷。 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就是为了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宛如烂泥潭一样的靖海卫。 如果有这些金吾卫帮衬着,他说不准还真能迅速把整支队伍给整肃起来。 但眼下,面对着这些早就扶不上墙的烂泥般的手下,他霍剑霆再有想法,没个几年时间,怕也练不出任何军队来。 而几年时间,足够京城,还有江南这里各方力量,把自己绞杀在此了。 心思百转之下,霍剑霆眼中,又有厉芒闪出。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你们的难处,我都知道了。” 他突然稳稳开口:“本官答应你们,我会在短时间里,帮你们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不论是临海镇那些将士的赏罚之事,还是被拖欠的军饷,都由我来办妥。 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像个军人一样! 在我霍剑霆这儿,从来没有所谓的混日子的手下,有的只有精锐,只有敢和敌人血战到底,保我大宁家园百姓的强兵猛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全都不敢相信这番话。 大话谁不会说? 可多少年了,这儿的一切有变过么? “都哑巴了,回话!” 直到霍剑霆一声质问,所有人才散乱参差地答应着:“卑职遵命……” “那就从明天开始,全营操练起来。 让其他各处人马,也在明日一早归营。 孙总兵,这事就交给你了!” “是!”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还不给我滚回去! 次日,军营。 五百多人的队伍,松松垮垮列队成行。 他们衣衫破旧,精神萎靡。 脸上除了迷茫,就是麻木。 完全都不知这位新上任的都统大人,把大家召集到此,为的什么。 霍剑霆扫过队伍,开口问道:“怎么才这点人? 孙总兵,不是说我靖海卫有兵近千么? 就算扣除临海镇的,也该有八百左右才是。” 孙荣满脸愧疚:“回大人,有部分兵卒,因为生计去了临县矿场做工。 还有一部分,也在县衙做事,根本走不开。 是卑职办事不力,还请责罚。” 霍剑霆倒也没有发作,只点点头:“原来如此……” 说着,才猛然提高声音:“诸位靖海卫的将士,本官霍剑霆,现为本卫都统。 也就是说,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都是我的下属!” 面对他的自报家门,众将士也没太大反应。 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参见都统大人……” “我从北疆而来,别的东西讲究不多,只知道一点—— 当兵,就该有当兵的样子,就得按军规律条做事!” 说话间,他来到旁边一口硕大的箱子前,发力将盖子一开。 里头那一锭锭银子暴露出来,晃得众人眼睛发花。 惊呼声,也随之响作一片。 这些银子,是霍剑霆昨天特意去县城银号里提取出来的。 都是这段日子,他靠着战功赏赐,以及明帅所赐予。 虽然数量不是太多,也就万把两。 但此时堆在一起,带给大家的冲击力还是相当不小的。 不光面前的部下个个惊讶,甚至有人露出贪婪之色。 就是军营辕门处,围那儿看热闹的不少百姓,都是啧啧赞叹不已。 效果达到,霍剑霆又道:“我知道大家的处境不堪,已有多时未收到军饷。 我霍剑霆既为本卫都统,就有责任帮你们讨回军饷,让大家不用为生计犯愁。 但同时,既为我的部下,也该照我的号令行事,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士兵!” 面前众人的目光,又在那箱子上一阵流连之后,才有人大声回应:“我等愿意听从大人号令!” 然后,更多人跟上。 只是这声音参差不齐,听着全无气势可言。 “这里的银子,每人先发五两。” 霍剑霆摆摆手:“剩下的积欠军饷,本官会在一两月内,替你们讨要回来。” “谢大人!” 这回,大家的呐喊倒是整齐得多了。 霍剑霆淡淡一笑:“银子,我可以给你们。 但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边。 我要的,是一支军队,而不是一群农夫工匠! 所以,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要给我好生操练起来! 军需官何在?” 面前众人,又是一阵沉默茫然。 多少年了,靖海卫里虽然还有军阶官职,但正经的职司却早被人抛开。 孙荣一脸惭愧:“大人,不如让卑职帮着发放银子吧?” “我不是找军需官发银子,我是问,我全军的兵甲呢?” 霍剑霆看着这些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穿着布衣,两手空空的下属。 “没有甲衣兵器,他们算什么将士?” 孙荣恍然:“呃……大人有所不知,几年前,我们军营的兵甲就被县衙搜走了。” “嗯?” “他们说县衙自有差役兵丁,守御县城。 倒是我们这一营兵将,拿着兵甲对全城百姓多有威胁,所以就都搜去藏进库房。 只有等我们需要驻防沿海几个重要据点,或是操练时,才会跟县衙申领。” 霍剑霆这回是真气笑了。 “你等一营兵将,就这么听话,让县衙把所有人都给缴了械?” 孙荣惭愧低头。 “所以,你们这两年里,也没练过兵吧?” “是……” “罢了,既然我来了,这规矩就得改回来!” 霍剑霆呼出一口闷气,当即指向那个老兵:“王志!” “卑职在!”老王答应着上前。 “你拿我这块腰牌去县衙,跟县令说,让他把兵甲都给我送回来!” “这个……” 老王不敢接他手中的令牌。 开玩笑,在他眼里,县衙可比眼前的霍都统有权威得多了。 “怎么,你想违抗军令?” 霍剑霆突然把眼一瞪,吓得这个老兵一个哆嗦,赶紧拿过令牌:“卑职遵命,但……要是县衙那边不肯……” “那本官自会处置!” 就在王志不安地蹒跚要去时,辕门处,一个声音传来:“就不劳你们白跑这一趟了!” 随着话说出,关着辕门,已被几个高大的汉子用力推开。 然后一个绿袍小官,就在多名壮汉差役的簇拥下,踱着步子,气势不凡地走了进来。 那些兵卒见到他,都露出敬畏之色:“是吕大人……” 霍剑霆反倒笑了,眼中却泛着寒光:“你是?” “本官吕钦,是这滨城县的县丞。” 他自报身份的同时,又居高临下看着霍剑霆:“你就是新来的都统?” “正是。” “那有几件事,本官得先与你说明白了。” 吕钦完全没有和霍剑霆寒暄的意思,一股子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的模样。 似乎,他早就习惯了以这样的态度跟这军营里的任何人说话,而对方,也只能乖乖听着,从命行事。 甚至,他都没等霍剑霆给出反应,便自顾道:“第一,这些丘八,之前多有生事闹事的,既然你霍大人是他们的头,今后就得把他们看紧了。 要是他们再有犯错,我县衙就唯你是问! 第二,之前你们答应的,把那片地都卖给我们吕家,这就把文书签订了!” 说着,他打了个眼色,已有手下,将一份土地过让的文书送到霍剑霆面前,等着他签署。 “还有第三,毛二牛,王老四,杜三七……” 吕钦又接连点了二三十个名字:“你们几个,都是人家工坊的长工,谁准你们擅自离岗,跑到这儿来的? 要是耽搁了织造局的差事,有你们好受的! 还不给我滚回去做事!” 一句怒斥,把那些个被点到名的兵卒吓得面如土色,全都连声答应着,便要脱队离开。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谢谢你,吕县丞! 打从吕钦露面开始,他就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发号施令。 完全就不把霍剑霆放在眼里,也没有半点征询他意见的意思。 此时发完威,他又皱着眉头,望向依旧站在那儿的霍剑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文书签署了?” 霍剑霆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拿过文书,走上前去。 “怎么?你要不识字,按手印也成。” 吕钦依然是那副轻蔑的模样。 “这儿是我靖海卫的军营,你知道么?” 霍剑霆笑着,慢条斯理地问道。 “那又如何?”吕钦不以为然,反问。 “他们都是我军营里的将士,该受我的节制号令,你可知道?” “那又与我何干? 我只知道他们现在还是我吕家工坊的工人,还有差事要办!” 吕钦似乎终于有些明白霍剑霆的意思了。 但依然拿势压人:“霍大人,我知道你是朝廷派来的都统,但你要知道,这儿是严州滨城县,我吕家和织造局……” 他话未说完,就听得跟前呛啷一声。 紧跟着,眼前更是寒芒闪烁。 刀光,一闪即逝。 一颗人头,已高高抛起。 吕钦的脸上,还带着轻蔑与不耐。 是啊,对面就算是朝廷派来的四品都统又如何? 武官,在大宁国内,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就算自己只是个八品县丞,可既为文官,又有吕家作为靠山,还有织造局…… 之前那些都统,对自己还不是恭恭敬敬? 他这些骄矜的想法还在脑子里转着呢,突然就发现,自己竟跃上了半空。 等等,我怎么这么轻了? 那身子好熟悉,可他怎么没头? 他……是我…… 思绪在这一刻断开。 随着大股的鲜血喷出,首级和没了头颅的尸体先后落地,溅起了大量鲜血。 周围数百之众,包括辕门处围观的上百百姓,全都呆怔在那儿。 片刻之后,才有尖叫声接连响起。 “杀……杀人啦……” “你敢杀吕县丞!” 那些兵卒都跟泥塑木雕般立在那儿。 倒是随吕钦而来的手下,这时全都惊得跳起身来,一边叫着,一边扭头就跑。 “孙荣!” 霍剑霆一声厉喝:“还不把这些擅闯军营的逆贼给我拿下了!” 孙荣只一愣,便答应一声,合身朝着最近一人扑去。 那人反应也是很快,当即一闪,同时曲肘撞向身后之敌。 眼见孙荣挨打,其他一些和他关系不错的兵将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纷纷呼喝着,冲向面前这些壮汉。 虽然,他们身子单薄,面黄肌瘦的,和这些壮汉相比,无论体型还是力量,都有着巨大差距。 但到底人多。 在他们前赴后继的冲击之下,这些人终于被撞翻打倒。 最后,更是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可这表现,只让霍剑霆一阵无语,真是没眼看啊。 就这,跟街头斗殴有什么区别? 但好在,所有人都被拿下,只是自孙荣而下,不少人都鼻青脸肿,同时还一脸茫然。 “你们要做什么?” “你们放开我,你们知道我们是哪家的人吗?” “你敢杀吕大人,你很快就要大祸临头了!” 这些家伙虽然被打倒按住,却依然挣扎不停,口中不断叫嚷着威胁的话。 直到霍剑霆,提着带血的刀走到跟前,他们才悚然住嘴。 地上的尸体和鲜血,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让眼前这个年轻将领,如同鬼神般可怖。 “现在我营中也没有军纪官吧?” 霍剑霆扫过四周,看着满脸忐忑的下属,随口问道。 孙荣摇头:“没有……” “那就让本官,先给各位普及一下军营的几条规矩吧。 擅闯辕门者,可视同敌袭,格杀勿论! 擅自离营者,可视同奸细,格杀勿论! 攻击我军者,可视同敌人,格杀勿论!” 一声声“格杀勿论”,就如一记记炸雷,就这么传入众人耳中,脑中。 让他们的神色,变得极其紧张,凝重。 霍剑霆又指了指那些被制住的家伙:“现在这些家伙,既擅自入营,又反抗伤我营中将士。 孙荣,你来说,他们该当何罪啊?” 孙荣的神色变了一变,但最终,还是把牙一咬:“该杀!” “很好!” 霍剑霆把手中带血的刀交给他:“那就由你们负责行刑吧!” 孙荣接过刀,却是一脸的纠结与犹豫。 他虽为总兵,也曾上过战场。 但如此杀人,却不曾有过。 “怎么,身为军中将士,却连个人都不敢杀么?” 霍剑霆再度喝道:“动手!” “饶命……” 跟前那些人终于感到了恐惧,连声求饶。 但已迟了。 孙荣一声暴喝,刀光一起即落。 其中一人的脑袋已应声而落。 “换人,你来!” 霍剑霆又点了另一个鼻青脸肿的部下。 这是个瘦骨嶙峋的青年,眼中却没有多少慌乱。 在接过刀后,也不带犹豫的,已一刀挥下,砍死了那个刚才打上自己的家伙。 然后,是第三人,第四人…… 吕钦带来的六个下属,就这么全被斩首在此。 这血腥的一幕,早把辕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们,吓得四散而逃。 军营内,所有将士,都满脸的惶惑和不安…… 这是他们从来不曾做过的事。 而且杀的还是吕家的人,是官府的人。 “怎么,都怕了? 本官刚才就说过,你们既为我的下属,就该有个兵样子!” 霍剑霆大声训道:“而作为一个兵,最不该怕的,就是杀人! 今日不过是开始。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用这些人的尸体来向所有人宣告一个事实—— 我们靖海卫,是滨城县,是整个严州境内,最强的一股力量。 只有我们欺负人,没人能欺到我们的头上!” 随着这话喝出,所有将士的神情都有那么片刻的改变。 见过血的兵,到底和以前不再相同。 之前的唯唯诺诺,胆小怯懦,已被鲜血洗去。 霍剑霆看着他们,当即一声号令:“现在,听我号令,全军整队,随我去县衙,讨要兵器!” “遵命!” 所有将士,都大声答应着。 整队之后,跟在霍剑霆身后,踏出军营。 当霍剑霆踏出军营时,又回头望了眼地上的尸体。 “谢谢你,吕县丞!”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怕的就是他们不来 五百多人,浩浩荡荡,直奔县衙。 把个全城百姓,都吓得四处躲避,关门落锁。 而县衙方面,刚得到消息,惊骇着想要关门,却已来不及。 霍剑霆率先冲到衙门前时,那些三班衙役,杂役仆从,个个都直往里蹿,惊叫不休。 直到一个绿袍官员大步出来,场面才稍得控制。 “霍剑霆,你是要率众造反么?” 滨城知县华涌泉,厉声呵斥:“还有你们,一个个的胆敢到我县衙生事,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谋逆大罪,当诛三族!” 迫人的官威,慑人的话语,果然把那五百多人都吓得一个哆嗦。 他们,本就习惯了逆来顺受,挣扎求生。 现在不过是一时被霍剑霆用吕钦他们的人头鲜血激发起了勇气。 可在看到这位本县父母时,多年来的习惯和怯懦,还是把他们的勇气给压了下去。 倒是霍剑霆,全无惧色,迎着对方,再踏前一步。 “华知县,你言重了。 本官从来没说过要带着部下将士作乱。” “那你们来这县衙做什么?” 华涌泉稳了下心神,再度反问:“你总不是带着他们来让本官检阅的吧?” “我是来向华知县讨要东西的!” 霍剑霆拿手指了指身后,那几百个手无寸铁的部下:“若真要生事,他们就不会空着手来了。” “要什么?” “自然是我们该有的东西了。 兵器甲胄,还有几年来,被朝廷拖欠的饷银军粮!” 霍剑霆直接提出要求:“从来就没听说过,一地驻军,居然连兵甲都要被人搜刮了去的。 还有,就我所知,靖海卫将士更有两三年未曾领到饷银军粮了。 我倒要问华知县一句,这些东西,可是都被你们县衙,上下其手,给贪墨了么?” 也是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霍剑霆身后,那几百人,都是空了手来的。 这就真没法把攻击县衙,图谋造反的罪名给扣到他们头上了。 华知县更是一愣:“你要兵甲饷银? 可这些东西,又与本官何干?” “那些兵甲不是你命人去军营搜走的么?” “不是,本官到此任上也不过一年,可两三年前,兵甲已被收去。 这是吕县丞做下的事情。 至于你们靖海卫的军饷什么的,就更与本官没有半点关系了。 这些都是广亭县的转运衙门的职责,你要找,也该找他们才是。” “原来如此。” 霍剑霆突然笑了。 还郑重其事地,冲华涌泉施了一礼:“多谢华知县告知。” 华知县身子一震,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你……” 他是故意的。 如此大动干戈而来,看似莽撞,其实就是为了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乱了分寸。 然后把某些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就好像现在,变成是自己引导他们,该去找谁讨要东西,成了帮凶。 可霍剑霆之后的一句话,却又让他顾不上计较这些了。 “军饷的事,本官自会与那边理论。 不过兵甲一事,现在还真就只能着落到华县令你身上。 因为那吕县丞,已经伏法……” “你说什么?” “吕钦因为擅闯我军营,带着手下人等意图谋反,已被我靖海卫将士,就地格杀了! 他们的尸体,现还在军营之中,等着县衙派人前往收尸。” 一口气闷在胸口,让个华知县晃着身子,直往后退了数步。 方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霍剑霆,你简直无法无天,简直找死——” “一个县丞而已,他不顾军中禁令,竟敢擅闯军营,我杀他理所当然!” 这话霍剑霆说得理直气壮,因为确实有法理可依。 但是,华县令显然不这么看。 法理之外,还有身份,更有形势! “你可知,那吕钦是什么人?” 见霍剑霆没有配合,华涌泉又哼声道:“他可是严州三大望族之一,广亭吕家的人! 而吕家和谢家,更是关系极深,有着姻亲,他吕钦娶的就是谢家女儿。 这两家,一个坐拥广亭八成的矿产,一个掌握了漕河之上,七成的船只调度,还联手为织造局做事…… 你杀一个吕钦,就是和两大豪族为敌,顺带也把我小小的滨城县也给卷入其中……” 说着话间,华知县的身子都是一晃再晃。 要不是旁边有人扶了一把,县令大人此时都要倒下去了。 而这番话,传到身后众人耳中,许多人都满脸惊恐。 尤其是那些士兵们,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刚才都没细想,只图一时痛快。 现在才知,自己等,竟闯下如此弥天大祸! 倒是霍剑霆,此时却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吕钦是什么皇亲国戚,又或是身上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重要官职呢。” “你……” “你说这么多,他不还是一个区区八品县丞? 既如此,犯了错,自当受到惩罚! 若吕家他们真要因此问罪于我,我来和他们说话。 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华知县把兵甲交给我们!” 望着霍剑霆那双淡定中,锋芒毕露的眼睛。 华涌泉终于是一声长叹:“这都是吕家的意思…… 既然你坚持,东西还你们便是。 陈司吏——” 他看一眼身旁的下属:“你这就带他们去库房,把兵甲交还给他们。” …… 一个时辰后,县衙库房前。 数百件战袄和甲胄,已穿在众将士的身上。 他们的手中,还多了刀枪等兵器。 虽然因为长时间被闲置在此的关系,这些兵甲都显得有些陈旧发暗。 但兵甲在身,却还是带给了这些将士极大的信心和勇气。 尤其是看着那一张张弓弩,和大批的箭矢被装上车后,大家心里是更有底了。 “有了这些,接下来,我们便可操练起来。” 霍剑霆也满意而笑:“孙荣。” “卑职在!” “今日回去,就叫人打扫校场,明日一早,便全军操练!” “是!” 孙荣答应一声,跟着,又不安低声问道:“大人,那吕家的人要是来寻事……” 霍剑霆咧嘴一笑:“我怕的,就是他们不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遭遇战 霍剑霆要在江南立稳脚跟。 要在严州打开局面。 只靠朝廷所封的这个靖海卫都司的职位是远远不够的。 此地远离京城,各种利益,权势,早被几个豪族瓜分殆尽。 百姓们,也早习惯了被他们盘剥压迫,使霍剑霆想做点什么,都拿不出正当理由来。 而吕钦的出现,反倒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 既能杀一儆百,让县衙低头。 还能引动吕家做出反应,从而合理出手。 只要打了吕家,就能撬开眼下严州看似平衡的格局,真正让自己上桌! 霍剑霆是这么计划的。 也等着吕家上门。 并为此,先一步武装下属,并开始操练他们。 可两天过去,别说广亭吕家,就连本县的吕家之人,都没有半点反应。 就好像,他们也被杀鸡儆猴,怕了霍剑霆一般。 “难道我的威名,已经能吓到江南的世家豪族了?” 挥舞着令旗,让两支队伍交错行进。 霍剑霆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但同时,他心里却又有着一丝不安,好像有什么更大的威胁,被自己给忽略掉了。 是什么呢? “停!” 在看到又一次交错列阵,两支队伍有不少人被绊倒之后,霍剑霆有些烦躁地喝了一声。 这吓得那些部下都一个激灵:“大人……” “这么干练,也不是个事儿。” 他看着这些连步伐都依然生疏,脚步更是虚浮的下属。 皱眉沉吟了一阵后,便即下令:“这样,趁着天色还早,我带你们去海边操练一场。 我们既然名为靖海卫,海边作战才是最重要的。 把弓弩武器都带上……” “遵命!” 所有人都振奋领命。 相比于在校场枯燥操练,自然还是去海边更有意思些。 …… 滨城往东十多里,便是海岸线。 海潮涌动着,把几艘破船都带得沉浮不定。 有一些渔民,就在这近海处打渔。 还有几座盐场,不少工人,在此忙碌着,晒盐。 更有孩童,在海边跑来跑去,玩着沙土,拣着贝壳…… 这恬淡安宁的一幕,随着靖海卫五百将士到来,而有所打破。 他们很快就摆开阵势,便按霍剑霆的意思,顶着潮水,跌跌撞撞地操练起来。 在如此潮水袭扰下,这些人连稳住身形都有些困难,更别提挥舞刀枪了。 而更难的,是弓弩的使用。 二三十步外的目标,他们都屡屡射而不中。 把个霍剑霆看得连连摇头。 这些人别说精兵了,就连士兵都不够格。 看来,等自己真个站稳脚跟后,得另外招兵才是。 “孙荣,你这一箭,不光准度不足,力道也是平平。” 在看到总兵孙荣那一箭擦着标靶飞出后,霍剑霆再忍耐不住。 他走上前,按住了他的手,拿过那轻飘飘的竹弓:“看仔细了,手要稳,心要定……” 就在这一箭离弦飞出时,不远处,有惊疑声传来。 “那是什么?” “好……好多船只啊!” “可现在还没到傍晚回来的时候,而且今日才去了几艘船打渔……” 岸上的百姓,都有些疑惑地望着不断靠近的大批船只。 那船只大大小小,足有百八十艘。 虽然都不算太大,但在海上,却速度惊人。 刚才还只是一些小黑点,此时却已连那船上的人,以及闪闪发亮的兵刃,都能隐约看到了。 兵刃?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尖声大叫:“是海寇!” “海寇来了,快跑啊……” 所有在海边忙碌的百姓们,在看到那艘艘带着恶意,破浪而来的快船后,全都慌了心神。 再顾不上手上的活计,掉转头,便拼命远离海边。 但他们再快,也比不了乘风破浪而来的快船。 片刻后,船只更近。 一阵阵充满了猖狂和杀意的笑声,也被海风带上岸来。 那些穿着破烂衣衫,提着简陋兵刃的家伙,此时更是狰狞兴奋的大叫着。 “杀上去!” “把他们通通都杀光了!” “再去那边的县城,这次我们要屠光整个滨城县!” 如一群恶狼野兽,几百个海寇,呐喊着,不等船只真正靠岸,已经争先恐后,跳下船来,踩着齐腰深的海水,就奋力冲来。 然后,他们就发现,岸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在逃命。 有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这时,竟在慌忙集结,打斜,朝自家迎来。 “是官军?” 当看清楚岸上队伍的打扮,和手中兵器后,众海寇都是一愣。 他们可没想到,才刚到海边,居然就碰上了这么一支官军。 其实,靖海卫这五百将士,也是发懵。 甚至是惊慌恐惧的。 今日只是到海边来操练啊。 怎么突然间,操练竟变实战了? 而且,还对上了穷凶极恶的大股海寇! “都不要慌,海寇而已,我们人数不比他们少,而且更在岸上!” 霍剑霆大声呼喊着,一边维持队伍阵形,一边观察着那些蹚水冲来的海寇。 双方的距离不断接近,只剩下不到两百步。 若是放在北疆,这点距离,早就可以使用弓弩发动袭击了。 但,这儿是江南沿海。 这儿的弓弩,都只是最弱的五六斗的竹弓。 能射到五六十步外,已经是相当不错。 霍剑霆看一眼手中那软趴趴的弓箭,后悔没把自己的复合弓带出来。 “杀!” “呱!” 双方相距百来步。 当先的几个海寇头目,已经兴奋怪叫,在浅水处奋力一蹬。 他们已高高跃起,就跟一只只青蛙般,以极其诡异的姿态,向着这边接近。 而他们身后,许多海寇更是张弓搭箭,奋力把一根根箭矢射向官军。 这些海寇,比想象中更加凶悍。 在上岸遇到官军后,第一反应不是赶紧逃跑,而是直接冲杀。 嗖嗖嗖—— 箭矢乘着海风,居然直扑跟前。 霍剑霆立刻一个摆身,挥刀,将这些其实已经没什么威胁的箭矢让过。 同时口中叫道:“摆雁行之阵迎上去,只要挡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身后有人一声惨叫。 紧跟着,就是恐惧而尖锐的大吼:“海寇来啦,跑啊——” 轰然一声,五百多官兵,居然就这么,在敌人杀到眼前,主将还在号令指挥的情况下,瞬间崩溃,逃散…… 第一百二十六章 海寇没有那么可怕 都说一触即溃。 眼前这支靖海卫却比这还要不堪。 他们甚至都没有和海寇接触,只看着对方凶猛冲来,便已崩溃四散。 几乎所有人,都跟那些逃命的渔夫百姓一样,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只有孙荣等寥寥数人,脚步踌躇,却也惊慌失色,冲霍剑霆叫道:“大人……” 霍剑霆也有些发愣。 他知道这支队伍没什么战斗力。 可也没想到会弱成这样。 不光没有战力,甚至都没有任何胆色,就不是一支军队! 与此同时,前方的海寇却愈发的猖狂张扬。 看着对面这支似是官军队伍居然瞬间崩溃,他们都激动了。 冲锋的脚步更快,怪叫声更是响作一片。 当先那几个最是醒目,身上还披着并不合体的残旧盔甲的几人,更是呱呱怪叫着,跳跃着。 如同一只只蛤蟆精,朝着霍剑霆这边冲来。 “大人快,先退!” 孙荣再度大叫催促。 然后,让他震惊的一幕就发生了,甚至更在下属袍泽突然溃逃之上。 霍剑霆,在如此绝境之下,不退反进! 他突然迈步前冲,迎着那几百海寇,如飞蛾扑火一般,冲了上去。 “大人不可——” 孙荣想要阻止拉扯,却已迟了一步。 因为霍剑霆已奔腾起来。 奔跑向前的同时,他已扣住几根箭矢,搭上弓弦。 在计算着双方距离间,猛然抬腕,瞄准。 前方,那个冲得最快,看着最凶的家伙,已杀到五十步内。 嗖—— 一箭飞出,直取对方面门。 嗖嗖嗖嗖嗖嗖—— 之后,又是连环六箭,分别射向跟着那人杀来的,另外六个,同样身批甲胄的海寇头目。 无论是气势动作,还是穿着兵器,这些海寇在几百人中,都显得格外突出。 让霍剑霆能立刻抓住目标,施以打击。 奈何这竹弓实在太软,纵然是在五十步内射敌,力道依然有所不足。 那当首的海寇只一声怪叫,手中长刀一举一劈,当的一声,就把这一箭挡下。 不过,他身后其他几人,就没有那么强的身手了。 连续几声惨叫,六箭尽数中的。 这几人,都是面部或咽喉等没有甲胄包裹处中箭,几乎是当场毙命。 而随着他们这一倒,后方更多海寇的脚步,便也为之一缓。 “八嘎!” 似乎是感受到了全军士气的变化。 那挡下一箭的首领再度一声怪叫,双足在水中全力一蹬,人已高高跃起,直扑已到二十步内的霍剑霆。 此时霍剑霆手中竹弓已然断裂。 却压根不带丝毫惧色的,在把那破损的弓身砸向扑来敌人的同时,右手一翻间,“百辟”已然出鞘。 在一刀劈飞断弓之后,对方势头不减,以泰山压顶之势,凶狠斩来。 这蓄势暴落的一斩,田岗次郎曾以之斩断过奔马老牛。 更曾试过一刀斩杀三名对手。 他相信,眼前此人,也会在这一刀之后,变成两截。 “西内——” 暴喊声中,一刀落下。 却落了空。 眼前的目标,前一刻还在那儿,此时却已不见。 不好! 田岗次郎顿觉不妙,人在半空,硬生生转折身体,往旁边闪去。 但,一切却还是太迟了些。 一道刀影,自斜下方猛然亮起。 其势头或许不如他刚猛跳劈的那一斩,但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犹有过之。 而且,这一刀完全是在他前力已尽,后力未生的当口爆发出来,叫他根本无力应对。 于是,在他不甘而恐惧的尖叫声中,刀光斩入了田岗次郎的腰肋。 啪嗒——哗啦—— 两截断开的身子,先后砸下,落到地上。 同时落下的,还有大量的鲜血,以及各种内脏! 田岗次郎,这个海寇首领,只一个照面,就被霍剑霆当众腰斩! 而他,居然并未就此死去。 断成两截的身体,还在地上蠕动着,惨叫着。 这凄惨的一幕,更是把面前众多海寇吓得面色大变,动作也猛然止住。 刚才看着那六个披甲首脑,被霍剑霆瞬间射杀,已经把他们吓得不轻。 现在看到首领都被正面斩杀,他们心中的恐惧情绪,更是压倒了一切。 就在他们裹足不前的当口,霍剑霆却再次而动。 一声长啸之后,他已举刀猛然向前冲去。 还有两个披甲的海寇首脑,下意识就举着兵器要做应对。 却在刀光一闪后,纷纷惨叫着倒了下去。 和田岗次郎一样,他们在霍剑霆手下,也走不了一个回合。 “杀!” 霍剑霆趁势再度冲上。 这一下,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惊叫声中,不知是哪个海寇率先反身而逃。 顿时就带着其他人,全都亡命而逃。 虽然他们有着几百之众。 而跟前的敌人却只得一个。 但此时的他们,却已心胆俱裂,压根提不起半点搏杀的勇气来。 在田岗次郎这个首领,还有其他多名主心骨般的首脑被霍剑霆轻易斩杀后,这几百人,也跟靖海卫的将士一样,崩溃了。 于是,孙荣,还有其他那些尚未逃远,仓皇间回望身后的靖海卫将士们,就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他们的都统大人,居然只一人,就杀得几百海寇崩溃亡命。 许多海寇,更是直接一脚踩空,被海水卷入没顶。 其他人,则如丧家之犬般,逃回到刚才被他们丢弃的小船上,然后慌不择路地,一顿乱划。 这期间,有些船只总算是冲进了前方海面。 但也有一些,却是在互相碰撞之后,破损倾翻,让这些家伙全掉进了海水,被浪潮卷走。 倒是霍剑霆,在追赶他们到齐腰深的海水处时,已经停步。 只冷然望着混乱逃命,不断伤亡。 然后,才又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回岸边。 前方,那些崩溃逃散的将士们,终于是全都停了下来。 神情极其复杂古怪地,望向自家都统大人。 这时的他们,除了满心的愧疚,和对霍剑霆的崇敬之情外,又生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或许,海寇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乘胜追击大不易 滨城县已彻底陷入了慌乱。 当那些海边的渔夫百姓,气喘吁吁跑到县城,把有大股海寇突然杀来的消息传回县城时。 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 这是滨城县多少年都不曾遇到过的事情了。 自打十多年前,朝廷合江南各州府之力,与海寇在龙山决战,大破其主力之后。 再加上以谢吕陆三家出面调停,海寇对江南各地的威胁已小了很多。 虽然他们依然时不时会上岸肆虐,劫掠杀人。 但一般来说,像滨城县这样的县城,已不再是他们的目标。 最多就是对临海镇这样的乡镇进行洗劫,也极少滥杀无辜。 这,也正是靖海卫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原因所在。 因为对地方官府豪绅,以及许多百姓来说,海寇的威胁不那么可怕了,也就没必要再把钱花在驻防军队身上。 然后,今日,报应来了。 几百凶残的海寇,大举来犯,转眼就会杀到县城。 看着那低矮的,有着诸多缺口的县城城墙。 知县华涌泉满脸苍白:“快,快叫人去找靖海卫的人! 他们守土有责,又刚取了兵器,正好让他们去城墙守御! 再让驿站的人,赶紧给州府送信,给隔壁的广亭县求援,让吕家派他们的族兵来救援咱们滨城啊!” 命令一一下达不久。 就见一个下属跌跌撞撞跑了来:“大人,军营那边,空空荡荡,都不见人。” “什么?靖海卫的人呢?” 华知县只觉一阵发晕:“那霍剑霆人呢? 他不是自称是什么北疆来的名将,想要重塑靖海卫么? 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却带人逃了?” “大人,他们不是逃了,而是之前就离开了县城,说是要去海边操练。” 在听到手下的禀报后,华知县更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倒。 “你们是说,靖海卫的兵马就在海边,很可能已经遭遇海寇袭击?”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面如死灰。 都是县里自己人,他们如何不知靖海卫的实力? 这些所谓的官兵,比起百姓,也就身份上的不同。 在海边碰上几百海寇,还不是被杀的份? “这下完了……” 有人绝望哀叹,没了官兵,他们想要守住县城都不再现实。 而此时再想逃离县城,更是来不及。 说不定才踏出县城,就被海寇赶上杀死。 浓浓的恐惧和懊悔情绪不断蔓延。 早知如此,他们之前就不该任由靖海卫糜烂,成为如此模样。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来了……大人,有大股队伍正在朝县城而来!” 城墙上,已有县衙差役急声叫喊,他看到了东边赶来的那支队伍。 “紧闭城门!” 华县令强打精神,下达命令:“县衙所有人,都随本官上城。 还有各位父老,我滨城存亡,所有人的生死都在大家,希望各位能与本官一道,坚守到最后! 本官答应你们,在本官倒下前,没有一个海寇能进入城中……” 正当华涌泉慷慨陈词,想用这手段调动大家的勇气时。 上方的惊呼又传了下来:“这不对啊!” “什么不对?”华县令不快喝问。 “大人,这队伍看着像是靖海卫的人……难道是他们逃了回来? 可背后,也没有海寇追杀过来啊。 莫不是传闻有误,是那些百姓把靖海卫的人看错成海寇了……啊——” 在他一惊一乍的当口,县令大人已经亲自登上城头。 然后,连他自己,都震惊得叫出声来。 因为随着那一队人马不断接近,他们都能看到,这些靖海卫官兵的手里,提着一颗颗首级。 是海寇的首级! 他们眼中,百无一用,根本不是海寇对手的靖海卫官兵,居然在海边战斗中,取得了一场大捷?! 要不是当先领队的霍剑霆和孙荣的存在,华知县都要以为这是海寇假扮成官兵,前来诈城了。 …… 城门前,几十颗海寇的头颅堆在一起,看着恶心而又渗人。 尤其是在这么个大夏天里,很快就吸引了大批蚊蝇,绕着首级堆嗡嗡盘旋,就更叫人见之欲呕了。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许多百姓,兴致勃勃赶到东门,观看这难得的“盛景”。 然后,他们再看向守着景观的靖海卫官兵时,眼神里带上了敬意,口中更是夸耀不断。 只是当这些夸赞传到这些官兵耳中时,却又让他们惭愧不已,却又不好解释。 “霍大人,你果然给了本官,给了我滨城县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县衙中,华知县冲着霍剑霆连连拱手:“这次,要不是你们,只怕我全县都将遭难了。” 霍剑霆却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这都是我等将士该做的。” 顿一下,他才又看向对方:“华知县,这下你该知道我跟你要兵甲没错了吧?” “没错没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华涌泉忙不迭点头:“今后大人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只要是本县能帮到你们的,绝无二话。” “我要的就是华知县这一句。” 霍剑霆趁机说道:“我这儿正好有两件要事,需要华知县联名上报。” “什么事?” “就是关于我靖海卫已有两年多未曾收到军饷一事。 以及当日临海镇陷落后,那些将士被严州都督府扣押之事。 我希望华知县能与我一同联名,请李都督,还有转运衙门,高抬贵手!” 华知县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这个……” “怎么,华知县反悔了?” 被霍剑霆盯着一问,华涌泉赶紧摆手:“当然不是。 只是下官位卑言轻,怕是帮不上太大的忙啊。” 说着,他又正色低声道:“李都督那儿,下官以为这或许是一次机会,只要把这些海寇首级送去严州,他定会有所斟酌。 可是转运司衙门那儿,您要知道,转运司也在广亭,而且织造局的绸缎布匹也好,我们沿海晒出的盐也好,那都是要通过谢家的漕运船只,送去北边的。” 他虽未明言,但霍剑霆已经明白其中意思。 这就不是一个衙门,几个官员的事情,而是关系到吕家、谢家这样的豪门利益的勾当。 也就是说,靖海卫的军饷,早被他们吞下。 再让他们吐出来,哪那么容易? 自己想要乘胜追击,居然如此不易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靖海卫成军 靖海卫军营。 所有将士都跪地垂首。 再没有了之前面对满城欢欣的官吏百姓时的自豪。 他们一个个,都面露惭愧惶恐,甚至不敢偷看一眼,站在他们上方的霍剑霆。 孙荣也是一样,语气愈发的沉重羞愧:“我等知罪,还请大人严惩!” “我等知罪,还请大人责罚!” 所有人都跟着齐齐表态。 霍剑霆面目沉凝,叫人看不出半点喜怒来:“哦?你们有罪么?” “卑职等身为军中将士,在面对海寇时,竟不战而溃,实在惭愧不已。 要不是将军英勇,只怕今日滨城县已彻底沦陷。 我等就算苟延残喘,侥幸不死,怕也要被定下死罪了……” “说的好哇。” 霍剑霆冷声说道:“既然你们明明知道,自己一旦溃逃,会是个什么下场,怎么当时就如此怯懦,连上去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呢?” 众部下一阵沉默。 霍剑霆自问自答:“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把自己真当成一个士兵! 没有人认可你们,没有人相信你们,真能守护滨城县,守护大家的家园。 但是,这就是连你们自己都放弃这一身份的理由?”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诚恳起来:“我知道,靖海卫的处境极其艰难。 艰难到已经没有人把你们当作守护一方百姓的军队。 艰难到连本该获得的军饷,都被积欠多年。 让你们只能像普通百姓,甚至不如普通百姓般艰难生存。 我体谅你们的艰难,知道你们有多么的委屈与不易…… 但是,这就是你们自己放弃尊严,把自己看低成普通百姓的理由么? 回答我!” 所有将士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有人张了下嘴,但却无言以对。 霍剑霆也没想过他们能给出回应,只突然提高声音道:“都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几百将士,茫然举首。 望着这位,现在在他们心中,宛如神祇一般的存在。 “你们是靖海卫的将士,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们自己首先要相信这一点,并以将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身为将士的一切,军饷,地位,尊严,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给我们的,而是我们自己去争取来的。 是在有外敌入侵时,是在县城遭遇艰险时,靠着我们主动上前,用我们的兵器,我们的身体,乃至我们的性命来守护,从而去获得所有人的认可。 到那时,不管那些当官的,那些世家豪族怎么看待,天下人心,都只会认定我们,就是守护他们的最强靠山! 到那时,不管什么国策,什么尊卑,我们都足以傲然立在任何人面前! 至于饷银,更不在话下。” 语重心长,却又激荡人心的训话不断持续,让所有将士的神情变得振奋而又凝重。 让压在这些早已放弃,早已颓废的将士心上,身上的巨大压力,得到了消解。 霍剑霆的话语其实并不高明。 但凭借他之前孤身一人,大破数百海寇的呵呵威风,还是激发起了整支队伍的自强之心。 “所以你们可以成为我靖海卫的一员而自豪? 可愿意每日勤练,让自己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能守护这江南沿海安定的军中将士么?” 最后,他发出一问。 先是一静。 紧跟着,那五百多名将士,终于发泄似的,呼喊出声。 “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再有遇敌,宁死不退!” “宁死不退!” “宁死不退!” “好!” 霍剑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那从明日开始,我正式操练你们。 这一回,我不会在手下留情!” 说着,他目光又扫过众人:“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此时站出来,退出靖海卫,我可以给你自由。 但是,今日之后,军中一切都将以军法为准,再有懈怠,不遵号令者,我就不会轻饶。 而要是所有人都如今日般遇敌溃逃,更是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被霍剑霆拿眼这么一扫,许多将士都浑身一震。 但,没有一个人,在这时选择放弃,离开。 今日的战斗,以及战斗之后,满城百姓的欢欣崇拜,已经带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改变。 看着他们如此表现,霍剑霆又一次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终于达成,靖海卫,终于成军! …… 严州城,谢家宅院之中。 “废物——” 当滨城县的消息传来,谢家五爷,谢俊卿,勃然大怒。 “真是一群死不足惜的废物!” 他把手上的信纸扯了个粉碎,咬牙切齿:“这些个扶桑浪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有多强,我大宁官军根本不值一提。 可现在呢? 居然连一个早被废掉的,区区靖海卫都能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 他们之前竟还敢跟我们提什么条件!” “五弟,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坐在最上首的清俊男子,突然出声,平息了他的愤怒。 这位,正是谢家三爷,如今严州谢府中,真正当家做主之人,谢正卿。 他的话,果然有用,一下就让暴怒中的谢俊卿冷静下来。 “三哥,我是担心,一旦被那些海寇走漏风声,那霍剑霆,甚至滨城县方面闹将起来……” “闹?他们有这个胆子么?” 谢正卿不屑一笑:“是华涌泉有这个胆子,还是他霍剑霆有这个门路? 而且,我不认为,那几个扶桑浪人会把实情交代给他们! 即便他们真落到对方手上,也招认了一切,可他们这些海寇的话,能被官府采信么?” 只几句话,便安抚住了书房里几个知道事情始末之人惶惑不安的情绪。 谢正卿这才又道:“眼下我们最该做的,第一是催促他们再出手。 我也相信,这次吃了大亏,田岗太郎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第二,就是得给李都督一个说法。 听说,霍剑霆已经把请功,还有讨要那些关在死囚牢里的丘八的文书,送到都督府了。 这事,才关系到我们严州各方人的安危利益,必须尽快解决才是啊!” 他这一提,所有人神色愈发凝重,却也从刚才对滨城县之事转移到更重要的,那些普通兵卒的生死上。 可是,这些卑微的普通底层士兵,怎么就变得如此关键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危险已近在眼前 七月已近中旬,酷暑也已到了尾声。 滨城县,靖海卫,校场。 在阵阵喊杀声中,几百士兵,摆着齐整的阵列,挥舞手中兵器,步步向前。 只看这造型,他们真已有了几分军人的模样。 但是,霍剑霆却知道,这终究只是个空架子。 小半月的操练,只是让他们懂得服从命令,学会了进退之术。 可真放到战场之上,面对凶悍可怕的敌人冲杀,他们却不可能真如百战队伍那般,稳住阵形,扛住敌人步卒骑兵的,一次次冲杀。 而且,这些兵马的体格也太差了些。 他们本就是老弱残兵,之前更是吃不上几顿饱饭。 现在,虽然有霍剑霆关照着,不会再饿肚子,可营养依然没有跟上,体能依旧是个问题。 空有其表之下,步伐和动作依然没有多少力度。 可就算如此,霍剑霆也把自己那点银子消耗得七七八八。 真想要养出一支精兵来,就不是他那点财产能打得住的。 光是每日的吃喝开销,就是几十两银子。 再加上治伤、赏赐、修缮兵甲……一连串的必要消耗下来,几百人的队伍,分明就是一个无底洞了。 要不是华县令这几日资助了一些粮食物品,只怕现在霍剑霆已经无以为继。 可明明真正该拨发粮饷的转运司方面,半月来,却没有一点回信。 霍剑霆都去了三封书信,结果却是石沉大海。 至于都督府那儿,也是一样的态度,无声无息,就好像完全没收到霍剑霆跟他们要人的文书一般。 “看来这两日,我真得去一趟严州了!” 霍剑霆正转着念头,就见一名兵卒大步前来禀报:“大人,营外有一个自称是唐修的,大人的朋友求见。” 现在的军营,至少表面已成模样。 辕门有人看守,不是谁都能随意进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霍剑霆还愣了下,才想起对方身份来。 唐修,明帅身边亲信幕僚顾远的弟子。 曾在唐州和自己打过一次交道,年纪不大,能力不小。 “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风尘仆仆的青年便已来到霍剑霆跟前。 一见了面,便躬身作揖:“学生唐修,见过霍大人……” “唐兄不必多礼。” 霍剑霆赶紧上前扶住,笑呵呵地作着问候:“多时不见,近来可好? 对了,顾先生也还好么?” “多劳霍大人挂念,老师和我一切都好,老师还受明帅之请,回了金陵帮衬做事。” 两人一阵寒暄,便很快入了正题。 “在下此番,也是受老师和明帅之令,来此协助霍大人的。” 这让霍剑霆大喜:“那唐兄来的可真是时候,我身边正愁无人可用呢!”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事实也正如此。 身在江南,到处都是对手,敌人,却无几个能信得过,又有能力的帮手。 孙荣虽然算一个,但奈何为人太过耿直,又没读过什么书,自然无法与霍剑霆商讨对策。 至于华县令,此人总给他一种莫测高深,暗藏心机的不安感觉,不敢完全信任。 所以在面对各种难题时,霍剑霆只能自己琢磨。 可他再是精明,对官场之上的一些道道还是过于生疏。 现在有唐修前来襄助,总算是有个可以倚仗的心腹了。 当下里,兴奋的霍剑霆一面叫人去买来酒食,为唐修接风。 一面已迫不及待,把自己面对的两个难题给说了出来,希望对方能帮自己解答一二。 唐修也不顾舟车劳顿,便在霍剑霆说完后,沉吟起来。 半晌之后,方才斟酌道:“在下总觉着,这两方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 也就是说,他们是配合着,故意冷落大人,为的,就是一个拖字!” “拖……” 霍剑霆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我一点,我也曾考虑过。 但,他们又能拖多久?拖到我坚持不了,自行放弃靖海卫? 他们就不怕我真把事情闹大了,把他们贪污军饷,越权抓我手下事情,给捅到朝廷里去?” “这就是官场中消耗人的精髓所在了。” 唐修笑道:“只要是在合理的时限内,拖字诀,往往是能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的手段! 比如说,大人要是现在真闹将起来,他们完全可以说,这是自己公务繁忙,还没看到相关文书。 到时,犯错的,反倒是大人你了……” 这话,惹得霍剑霆一声闷哼。 他两世为人,都是军人,对这些软刀子手段,确实很不习惯,无法接受。 但旋即,唐修又皱起眉来:“可话说回来,他们这么做,也太被动了些。 若是大人忍得住,又能从其他渠道获取钱粮,顶过这段日子,他们又当如何? 还有,都督府那儿…… 九月便是秋决之时,到那时,大人大可以打正旗号,前往要人。 哪怕去法场上劫人,也算不得过犯。 倒是都督府,会因此脸面丢尽……” 话到这儿,两人脸上的疑色更重,同时抬眼,对视:“有不妥!” “拖字诀,不光可耗人,也可拿来争取时间!” 唐修这一句,点醒了霍剑霆:“也就是说,他们在布局筹谋,这么做,一是为了让我难受,二是可以将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从而把真正的危险给忽略掉。 危险……” 一瞬间,灵光闪现。 “海寇!” 他口中吐出这两字来。 “就是海寇!” 唐修也大胆附和,并做出进一步的推断:“大人想过没有,前番那些海寇的出现,其实是大有问题的。” “对,我还真把这层给忽略掉了。 那些海寇自十多年前龙山大败后,就没有再打过我大宁县城的主意。 这次怎么就一改习惯,还这么巧,直扑我所在的滨城县?” “还有,临海镇那些兵将,他们果然是因为守土失利,才被定的死罪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霍剑霆拍案叫道:“是他们掌握了那些人的什么把柄,所以才非死不可! 而我的到来,更成为了他们不可控的因素,所以他们才会用拖字诀,打算再对我下手。 如果这么说的话,危险已近在眼前了。” 第一百三十章 金砖 果然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唐修才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已帮着霍剑霆,把之前的迷雾拨开。 但两人的神色,也是愈发凝重。 “危险是什么,又从何而来?” 在对视一眼后,霍剑霆突然笑了:“答案,他们一早就给过我了。 在这江南地界,在他们不想自己动手和我过招的前提下,能用到的,就只剩下海寇!” 唐修变色:“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是啊,真是好大的胆子,但也确实好用。” 霍剑霆冷笑:“海寇,说起来是海外的一股盗匪,但其实对大宁的威胁没有那么大。 所以就算他们时有出没,只要各地官府不上报,朝廷也不会真个追究。 更何况,他们还是在这些世家豪族的操控下行事,朝廷就更只会睁只眼闭只眼了。 而更重要的是,各种脏活累活,海寇干下了,都影响不到那些身家清白的豪族。 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豪族,会与海寇勾结一处呢?” 唐修呼出一口气来:“这就是所谓的,天高皇帝远吧……” “其实这样的手段,我们见过一次。 唐州杜家,就是这样和渊人勾结的,只是他们的罪名看着更大而已。” 霍剑霆这时已经想到更多:“其实一直以来,他们都在勾结,不,应是说利用海寇,为自己做事谋利! 恐怕就连临海镇的那起变故,也是他们一手主导。 然后到头来,却把罪名都扣到了那些将士的身上。” “大有可能,而临海镇所以遭遇这场无妄之灾,则是因为……”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他们抓到了都督府(谢家)的把柄!” 霍剑霆腾地起身:“怪不得李都督会铁了心要置那些个将士于死地,甚至为此,不惜与我为敌。” 说到这儿,他拔高声音:“来人,去把孙总兵叫来。” 不一会儿,孙荣来到房中:“大人?” “孙荣,临海镇那场变故之事,你知道多少,都原原本本告诉于我!” 被霍剑霆郑重其事地盯着问话,让孙荣也感到一阵压力。 当下,便整理着思绪,缓声道:“其实,下官也是在事发后两日,才从人口中得知的事情前后。 就是六月初二那天,有一支几百人的海寇,突然就趁夜杀进了镇子里。 当时,驻守在那儿的,只有不到两百人。 他们虽然奋勇厮杀,却到底寡不敌众,队伍被杀散后,只能仓皇而逃。 于是,不光许多将士战死,一镇千把百姓,也都被屠杀殆尽。 就连临海镇,也被他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霍剑霆先是点头,跟着又好奇道:“可既然当时守镇的兵马都逃去严州,然后被抓下狱,那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卑职是从逃回来的兄弟口中得知的消息。” “还有人逃了回来?” 霍剑霆一愣:“是谁?你怎从未与我说过?” “就是老马和老柳他们两个。” 孙荣心虚地低了下头:“当时,卑职是担心他们也被都督府捉拿,所以就把事情给遮掩了下来。 之后,就让他们当成本就是营里的人,也就不再多提……” 霍剑霆盯了他一眼:“如此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孙荣一脸惶恐:“卑职知罪,愿受大人责罚……” “算了,你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而且不知此事有多重要。” 霍剑霆说着,又是一笑:“但你也算错有错着,我想,现在除了咱们几个外,就没人知道,他们还有破绽落到我们这儿。 去,把他们几个叫来。” 两个有些沧桑的军汉,忐忑立在霍剑霆面前:“见过大人。” “不必紧张,本官已知道你们来自临海镇,也打算定要护你们周全。” 霍剑霆开门见山,同时继续给他们保证:“不光是你们,那些敢和海寇正面一战的兄弟,我都要保!” 两人激动拜谢:“多谢大人……” “但,真要保下所有人,也还需要你们帮助。” 霍剑霆语气郑重:“说说吧,你们可知道,海寇为何要突然袭击临海镇么?” 两个兵卒茫然对视,又茫然摇头。 唐修在旁开口:“那在此之前,临海镇中,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啊……” “是啊,我们在临海镇里,就只是跟平常一样的巡防海边,把一些走私犯禁的船只给拦截下来。” 靖海卫,除了布防海寇,也有严禁走私的职责。 江南的绸缎瓷器茶叶等物,都能出海卖出高价。 但,朝廷一早就设立了市舶司,征收重税。 只有交了税,又获得一面专门旗帜的商船,才能从沿海码头出发,进行海上贸易。 不然,他们就会被靖海卫拦截追捕。 但是,这东西,对谢家等豪族来说,却是形同虚设了。 以他们的人脉权势,什么样的旗帜和许可办不下来? 又怎可能会被靖海卫给拦截捉拿呢? “事发前几日,你们拦截了什么可疑的船只?” 霍剑霆只能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追问。 “那几日,有三次船只被我们拦截。 其中两次,只是寻常小船,里头走私的货物也并不多。 倒是事发前两天,夜里被我们巡查的队伍拦下的三艘大船,里头的东西颇为古怪……” 在霍剑霆的引导下,两人终于想起了一切。 “是什么?” “是一批锦缎,还有……” 老马一时有些表述不明白:“就是一些,巨大的雕花砖块!”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 那砖块,足有好几尺见方,比一般见到的砖块要大上一两倍之多。 霍剑霆也感到疑惑:“这玩意儿海外也有买主?也能卖出高价来?” 两人茫然以对。 而旁边,唐修却已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急声问道:“那些砖块,是否上头多是金黄之色,花纹也是龙凤,或是仙人之类?” “好像……是这么些东西。” “大人,那是金砖! 怪不得会让那些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甚至不惜屠光整个镇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得去见见华知县了 “金砖?” 霍剑霆有些不解。 其他几个兵将更是满脸狐疑:“那怎么看也是普通烧制出来的砖石,怎么就成金的了?” 唐修神色肃然:“所谓金砖,并不是真用黄金铸成,而是,指的其规格极高,堪比黄金。 再加上其表面色泽本就黄中带金,才有金砖一说。” “规格?它用在何处?” “这金砖,从来只用在一个地方,那就是帝王陵寝!” 几人再度一愣:“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咱们这儿?” “因为这金砖无论是用料,还是烧制的工序,都很是特殊复杂,在我大宁境内,只有一个地方能产出——东南沿海的建州!” 霍剑霆恍然,脸色也跟着凝重:“只能用在皇家陵寝中的金砖,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我们严州沿海一带。 很显然,这是有人在偷运其物。 而这东西,显然是卖不出什么价格来的,一般人也不可能花钱购买。 所以偷运之人,只能是自用。” “自用?他们疯了?这是僭越,甚至可被定为谋逆的大罪!” 孙荣不禁惊呼出声。 其他二人,更是张口结舌,满脸惊疑。 倒是霍剑霆,一脸淡然,他已猜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对寻常人来说,这确实是难以置信的疯狂举动。 如今大宁,虽然只剩半壁江山,虽然皇权不振,大权旁落。 但,君臣之间的名分是一直定着的,那些豪族权臣,再过分,也只能在暗地里干些勾当,却不敢真有什么非分之想。 不然,就算是秦家韦家这样的第一流豪门,也会在其他各家族群起而攻之下,瞬间败落。 所以,皇帝和皇族,在百姓,在军队心目中,依然是那么的高不可攀。 但,表象之下,是内里敬畏的坍塌。 皇权不振的后果,自然是臣子们的放肆,是许多约定俗成的特权被人暗中效仿。 比如说,事死如生的丧葬方面。 孝顺的世家子弟,必然会把最好的东西孝敬给列祖列宗。 而这天下间,没有东西比皇家专用的金砖,更显得高贵,更显得他们这些子孙对祖宗有多敬重了。 唐修做出分析:“那几艘船,之前都以为是走私绸缎的商船,所以,临海镇的驻军才会拦截扣押。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大人物的船只,因为他们用不着,自然就成了一桩功劳。” 霍剑霆接上:“可没想到的是,这船上表面搜到的绸缎,不过是幌子罢了,他们真正运送的,是从东南建州而来,沿海而上,而不是离海而去的金砖。 而更要命的是,这些金砖,竟被他们查了出来。 此事一旦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有些事情,能做,但绝不可说。 于是,这些将士的下场便已注定。 那三船金砖的货主,为了守住秘密,必须杀人灭口! 这才有了海寇突然袭击临海镇,不光杀光了镇中上下千人,更一把火烧了整个镇子。 因为他们还要毁尸灭迹,把任何可能泄露金砖消息的人和物,通通毁去!” 森然的话语,周密的推断,让老马二人愈发惶恐,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只是他们没想到,有一部分守军,居然逃去严州。 所以,便又通过关系,促使李都督把他们尽数捉拿定罪,判死……” 唐修看着霍剑霆:“大人,这便是一切真相,也是都督府不肯放回他们,用上拖字诀的根由。 这不光是都督府的意思,更是某个就连李都督也得罪不起的,豪门大人物的意思!” “那……那会是谁?” 孙荣也不安道:“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僭越到这般地步?” “谢家,吕家,还有陆家……” 霍剑霆冷然一笑:“恐怕这三家,谁也逃不了!” “啊?” 这回,就连唐修都有些惊讶:“他们都用了金砖?” “三家毕竟不是一心,如果不是都有这僭越之举,谁又敢把事情干得如此明目张胆呢? 整整三大船金砖,无论是从东南用船送来,还是上岸后的运输,或可瞒过一般人,可却瞒不了手眼通天的三大豪门。 如只是一家,就是把一个灭门的把柄,直接送给潜藏的敌人。 只能是三家心照不宣,全都干了同样的事情,才能相安无事,才能一致保守秘密。” 这推断合理,却又那么的惊人。 三大豪族,居然都干了这样的僭越之举?! 而自己等,居然破获了这么个要命的机密事。 想想那些豪族的手段,想想临海镇的下场…… 几人都是背心生寒,再度打了个哆嗦。 “大人……” 唐修不安道:“那,这次的幕后之人又是哪家?” “只能是谢家,因为这段日子和都督府走最近的,就是谢家。 也只有他们,势力最大,能让李都督遵照他们的意思来办。 还有,相比于渐渐没落的陆家,以及一向只在广亭挖矿的吕家,谢家在海上的势力也最大。 那些海寇,必是他们寻来的!” 说到这儿,他又寒声道:“包括之前那次,突然袭击我滨城县的海寇! 之前,我就深感疑惑,无缘无故,这些海寇怎么就打起县城的主意。 现在,也就找到了答案! 这都是谢家的意思,是为了针对我的一场报复啊!” 所有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所有思路都被捋顺。 但霍剑霆却并不轻松,反而愈发的凝重起来。 “如此一来,我们的处境反而愈发的凶险。 这半月来,他们按兵不动,显然不是放弃,而是在布局一个更大的阴谋。 比如说,让更多的海寇聚集起来,突袭我们滨城县!” “可大人,之前他们都被正面击败,狼狈而去。这次,还敢来么?” “是啊,之前还是在海边。 现在咱们可是有城池可为依托,兄弟们也操练了一段日子……” 孙荣多少有些侥幸说道。 霍剑霆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可要是,他们已经在这段日子有所行动,可以化去我们的这一优势呢? 看来,我得去见见华知县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这只是开始 今年的初秋,比往年更凉些。 尤其是天黑后,伴随着一阵秋雨落下,气温更是骤降。 这让整个滨城县,天黑之后,就迅速安静了下来。 偌大个县城,入夜后,竟看不到什么人影。 只有县衙的几个差役,还在奉命做着巡街,但也有几人不住抱怨。 “这差事,就该交给那些当兵的。 我们大人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把这苦差留给咱们……” “是啊头儿,要不您找个机会跟大人说说?” 章班头听着手下兄弟的抱怨,只是笑笑:“我知道大家辛苦,但这既是大人的意思,咱们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这样,今夜转过一圈,大家就都回去歇着。 剩下的那些,我来顶上便是。” “头儿就是仁义!” “我就说,能跟着头儿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几个差役顿时大喜,一阵拍马逢迎,算是把章班头给伺候好了。 然后,在转到东边的城门附近后,队伍就地解散。 望着各自散去的背影,章班头眼中,得意的光芒闪过。 要是不把他们支走,自己怎么把差事办妥,怎么拿到另一半赏钱呢? 那可是足足一百两银子啊。 是自己当一辈子班头都赚不到的银子。 前后一共两百两,足够让自己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去过好日子了。 他这么想着,脚步越发轻快,转眼已来到紧闭着的城门前。 虽然那城门杠子足有他腰那么粗,百多斤沉,寻常需要两三人一起取下。 此时,章班头却奋力一顶,便将之稳稳从下方沟槽顶出,再双臂一较劲,把他搬了下来。 不急着打开城门。 他接下来做的,是提着灯笼,转到城上。 冲着远方的黑暗,奋力挥舞灯笼,左右各绕了三圈。 然后,数里外,也有火光闪动。 成了! 章班头大为振奋。 只要引他们进城,自己的事情办完,就能拿到另外一百两银子! “成了么?” 一个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让章班头猛一个激灵,险些惊叫出声。 但他的反应也自不慢,身子颤动的同时,已拔刀向后刺去。 却刺了个空。 跟着,一只手已按在他的脑袋上。 一股大力袭来,按着他,重重撞在城墙垛口。 把他当场撞晕。 霍剑霆垂目望着这个出卖滨城县的家伙,目光冷冽,杀机迸现。 但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旋即,他又已抬眼望向城外:“是时候,检验一下这半月操练的成效了!” …… 夜雨中,田岗太郎纵跳如飞。 那崎岖不平的道路,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而他的双眼,则死死盯着前方的城池。 半月前,他的弟弟,就是死在城中某人之手。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手到擒来的袭杀。 一座不设防,还有内应的县城。 一支从来没什么战斗力可言,早被他们自己人做局废掉的所谓军队。 在田岗太郎看来,就是没有半点挑战性和危险性的战斗。 所以,他才会让次郎带领那些人手上岸,既是历练,也是栽培。 这次之后,自己也能名正言顺,把弟弟提到双尾岛当家人的位置上。 可结果,他们却大败逃回。 还带回了一个让田岗太郎出离愤怒的消息。 他的弟弟次郎,居然在上岸后不久,就被一个军官给当众斩杀了! 一支废物般的军队,一个废物般的军官,居然坏了自己的大事,杀了自己的弟弟! 当确认这一事实后,田岗太郎不光当场斩杀了十多个逃回岛上的下属。 更是下定决心,要血洗整个滨城县,把那仇人,一刀一刀,千刀万剐! 只是之后,谢家的传信,让他暂时按兵不动。 直到他们布置好一切。 直到今夜…… 这次,他带来了双尾岛最强的千余战力。 他们中的一多半,都是扶桑浪人,都是能以一敌多的刀战高手。 只要他们杀入城中,那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屠戮。 而城门,已在刚才,被人从里头打开。 他们只需要冲进去,便能占领整座城市。 踏—— 一步跨过那翻倒的破碎鹿角。 田岗太郎已腾身而起。 前方的城门,果然已彻底敞开。 就好像是一个被脱光了衣裳的女人,只等着他们来实施暴行。 在闪身扑进幽深的城门洞前,他已暴喝出声,喊出了心中的愤怒和杀意。 “撒子给给——” 后方的那些海寇,也都已兴奋得红了眼。 所有浪人,都已拔出刀来,高举过头顶。 然后,用他们最擅长的冲击方式,如一只只蹦跳于荷叶间的蛤蟆般,高高跃起,冲向城门。 他们身后,是数量更多,看着也更加狰狞凶狠的海寇。 贪婪的,疯狂的,嗜血的光芒,在他们的眼中闪出。 今夜的滨城县,将成尸山血海。 …… 小小滨城县的城门洞,也不过区区十多步。 以田岗太郎的速度,只两个呼吸,便可一掠而出。 但偏偏,就在他即将掠出洞口的瞬间。 外头,一声冷冽的低喝传来:“放!” 嗖嗖嗖嗖嗖嗖—— 数不尽的箭矢,如雨点般,从洞外攒射而来。 几乎把他的整个身体都给覆盖了。 吓得田岗太郎一声尖啸,整个身体,刚起即落。 就跟中了箭的蛤蟆般,猛然向地面趴去。 事实上,他也确实中了两箭,好歹不算致命。 但,随在他身后,那些争先恐后朝前奔来的部下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惨叫声,瞬间响作一片。 在小小的城门洞子里,几百人拥挤在一处,根本就没有任何闪展腾挪的空间。 这轮箭雨,来的又是既快且密,几乎把他们所有出现的位置都填满了。 于是,前面几十人,纷纷中箭倒下。 后面那些,也收步不及,不是被绊倒,就是被箭矢射中,跟着一并而倒。 几乎是在短短片刻间,这小小的城门洞子里,就倒满了负伤身死的海寇。 而后方,不知就里的海寇们,还因惯性,正在不断往里涌来,然后就对倒地的同伙进行了二次的,踩踏伤害。 惨叫声,喝骂声,响彻整个城门洞。 而这,还只是开始。 第一百三十三章 破敌 如果说,刚才,当那么多海寇如虎狼般杀来时,将士们心里还有恐慌。 那现在,看到他们在自家的弓弩攒射下,凄惨倒地,自相践踏的下场后,所有将士都开始兴奋起来。 随着霍剑霆的不断号令。 那分作三组,轮替放箭的将士,更是全力以赴。 他们配合着,几乎没有间断地,把数百箭矢,一轮又一轮地,射入城门洞,收割着里头海寇的性命。 现在,那些让他们感到恐惧,照面都会丢下兵器,掉头逃跑的海寇,已经成为了靶子,成为了猎物。 只要自己不断放箭,就能轻松将他们全歼在此! 所有将士心中都产生了这么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念头,动作也是愈发的娴熟。 又一波箭雨射入,使得所剩不多的海寇倒下。 剩下的那些,已经勉强转身,往外逃去。 城门洞里的环境让他们完全施展不出自身实力,那就只能暂且退却,另寻他法。 同时,在他们身后,那些还未踏入城门的海寇,也终于醒悟过来。 他们嚎叫着,便要转向,往另一侧绕去。 但就在这时,上方一声梆子急响。 孙荣的喝令紧跟而出:“倒!” 一锅锅早就烧好的沸油,就这么被将士们奋力倾泄,倒向下方聚集的众多海寇。 哗啦声里,更为凄厉的惨叫又响作一团。 滚烫的沸油,就是被溅到一点,都够人受的。 更别提被泼个满头满身。 几乎是在瞬间,已有十数人被活活烫死。 其他那些,也是惨叫着,连蹦带跳,向着两边逃去。 活像一只只乱跑乱跳的蛤蟆。 “点火!投!” 孙荣这时,越发的镇定,再度下令。 一根根点燃的火把,在空中划过弧线后,朝着下方落去。 腾的一声,火光炸开。 伴随而起的,是更为尖利恐慌的惨叫。 那些被沸油泼身的海寇,还在痛苦叫嚷乱跑呢,被火一带,整个身体,就都燃烧了起来。 恐惧和痛苦,让他们彻底乱了分寸,叫嚷着,跑动着…… 于是,又把旁边其他一些人也给引燃。 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过百海寇,化作火团。 他们在地上打着滚,挣扎着,然后渐渐没了动静。 其他那些海寇,也被城门内外的种种惨烈场面给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确实悍勇残忍,曾经杀过无数无辜,连女子孩子,都不放过。 但,残忍从来只是对别人的。 自己的性命,他们可看得比谁都重。 这一刻的凄惨画面,早把他们那点狂妄和士气给打了个干干净净。 当下里,就有人急忙掉头,朝着远离县城的黑暗跑去。 转眼间,数百海寇,一哄而散…… 这时,城池各处,杂乱的锣鼓声已响作一片。 “海寇跑了! 奉华大人之命,除恶务尽,现在是给我们滨城县,还有其他严州乡亲报仇的时候! 是男人的,跟我们一起杀敌啊!” 一根根火把,从全城各座城门处亮起。 其他几扇本来紧闭的城门,也被人迅速打开。 一条条由差役,城中青壮,以及少量靖海卫将士组成的火龙队伍,就这么从三面出城,形成包围圈,杀向那些狼狈逃窜的海寇。 这一刻,敌我形势,彻底扭转。 海寇虽然凶残,此时也不敢再回身而战。 他们说到底也是人,在心神崩溃之下,也只剩下了逃跑一个念头。 而且,这些人,多半曾经也只是普通百姓。 是靠着那些扶桑浪人带头冲杀,才有了他们的肆无忌惮。 可现在,最强的那批人,不是被烧死在城下,就是被射翻在城门洞里。 没有了依靠的他们,自然拿不出亡命徒的凶悍来。 于是,很多海寇被追上,被人活生生打死。 也有人暂时躲到暗处,藏匿起来。 但等待他们的,是天亮后的,新一轮的搜找和清算。 …… 县城东门。 新一轮的战斗已经开始。 终于,在后方彻底崩溃,自身又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后。 十多个海寇,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 他们很是狼狈,浑身血污,身上更插了多支箭矢。 但这些扶桑浪人,却没有半点惧色,反而眼中冒出野兽般的凶光。 嗷嗷叫嚷着,狠狠扑向几十倍的官军。 这强大的气场,反倒把这些才受操练没多久的将士,吓得手脚不再利索。 本该继续密集攒射的箭雨,终于是露出一丝破绽。 身上多处中箭的田岗太郎,左手在地上奋力一按,人已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侧飞扑出。 居然真让他避过了迎面而来的一轮乱箭,扑到了那个正镇定指挥的军官面前。 他还记得,讨回来的那几人是怎么说的。 “是那个军官! 他在全军崩溃时,孤身一人反冲向我们。 次郎大哥他想要把他斩杀,结果反被他……” “你要为我的弟弟偿命!” 暴喝间,田岗太郎凶猛暴烈的一刀斩出。 这一刀,是他的最强一刀。 就是扶桑岛上,也没几人能硬接他的完美一刀。 在这个怯懦的国度,就更没有…… 呛—— 他的这个念头,被一声脆响打破。 他志在必得的这一刀,居然也被眼前这个军官,以极其轻巧的一圈,一划给破开了?! 霍剑霆举重若轻,挡下这凶悍一刀。 虽然听不懂对方的话语,却也从其神情里,看出了愤怒。 “因为我们这次坑杀你们就愤怒了? 想想你们这些狗东西,多少年来残害了我们多少无辜百姓! 今日,我不过是先收点利息。 早晚有一天,老子会带着我的队伍,屠光你们整个扶桑岛!” 在发出宣言的同时,霍剑霆手中刀一转。 唰—— 刀光掠起,鲜血飙溅。 田岗太郎的头颅,被这一刀砍得抛起。 而在他身后,那些跌跌撞撞杀来的浪人们,也被各个方向攒刺来的长矛等兵器,当场穿身。 半月来的辛苦操练,在这时,好歹是见了些成效。 至少,有一部分将士,已不会向以前那样,见到敌人扑来,就只会缩身逃跑。 而是迎头攻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会给他们送上一份惊喜 “霍大人用兵如神,真不愧是我大宁少有的名将!” 华涌泉从城头下来,看到霍剑霆,便是一脸兴奋与叹服。 “要不是有你坐镇,布局,此番我滨城怕是要沦入海寇之手,这满城百姓怕也难逃一死啊!” 说着,他还郑重其事地作揖施礼,向着霍剑霆拜了下去:“让本官代我全县百姓,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只是这一拜,却没有完全下去。 霍剑霆已赶紧过来,一把扶住了他:“华知县言重! 霍某既为靖海卫都统,便守土有责。 身在县城,就当保这一方平安。” 他把人扶正之后,又正色道:“何况,这次要没有华知县你出手相助,我们也拿不下这场大胜。 所以真要论功劳,华知县你才是第一。” “哈哈哈……霍大人这才是言重,本官不过是略尽绵力……” “要没有知县大人鼎力相助,我就查不到那章六里通外敌,更不可能早早布下陷阱,以如此小的代价,大破海寇。” 霍剑霆说着,也是感慨不已。 这次的大胜,确实足够侥幸。 但又那么的及时。 只看四周打扫战场的部下,他们脸上洋溢出来的振奋与骄傲,他就知道,这支队伍已得到淬炼。 只有经历过一场场的战斗和胜利,军队才能称之为军队。 有了今日这场正面对决打底,今后再遇到海寇,或是其他什么敌人,靖海卫就不会再如以前般胆怯,一触即溃了。 两人好一通互相吹捧后,华知县才神色严肃起来:“关于海寇来路,霍大人可查明白了?” “这个,自是有些眉目了。” 霍剑霆也肃然:“他们分明就是受人指使,才会接连犯我滨城县。 而那幕后之人,八成就是……” 他话没说完,孙荣已神色紧张,走了过来:“大人……”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霍剑霆拿手一拍:“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都经历了这么多了,还能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 “是!” 孙荣纠结了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那几个活口,我们进行了盘问。 他们也如实招了,说是这一年来,向来是谢家方面供给的他们吃喝等各种物资。 而他们要做的,一是在海上照顾打着谢家旗号的船只,二是……” “二是听从他们的号令,以海寇的身份,专门杀死谢家的敌人。 比如说,我们?” 霍剑霆立刻把对方不敢说出来的事实给点破了。 孙荣低头:“是……” 华知县一脸惊怒:“竟是谢家?! 他们怎会,怎敢!” …… 半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 华知县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凝重。 听完霍剑霆的讲述,他才明白其中原委。 脸上,也从愤怒,变得忐忑,惶恐起来。 “所以说到底,谢家这么做,既是报复,但更多的,却是为了杀人灭口!” 霍剑霆语气森然:“华知县,你觉着这次之后,谢家会不会就此罢休?” “当然不可能!” 华涌泉摇头表示:“事关他一族生死存亡,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也这么想,而且,这次的失利,会让他们完全正视我们。” 霍剑霆盯着他:“之前只是唆使海寇来犯,可接下来就不一定了。 以谢家在江南,在朝堂之上的人脉和力量,无论是明的暗的,他们都有的是各种法子来对付咱们。 而且,一定会比海寇更加的难以应付,防不胜防。 如果只是应付海上的敌人,我还有些成算。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他用上别的手段,就不好说了。 更重要的是,千日做贼易,千日防贼难,那也太被动了些。” “霍大人的意思是?”华知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紧张起来。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动挨打,更受不得被人欺负却不能还手!” 霍剑霆眼中有火:“所以我想还击,就乘着这一次机会,灭了他谢家!” “灭了谢家?” 华知县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谈何容易? 那可是谢家! 掌握了江南多半经济命脉,朝中有多名高官的严州谢氏…… 就是李都督,也得迁就他们,借他们之势,才能稳住江南……” “是啊,谢家势大,有钱有权更有人。 所以他们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完全不把官府,不把百姓放在眼中。 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让一城之人殉葬送死……” 霍剑霆呼出一口浊气:“但也正因如此,他们绝想不到,有人敢直接对他们下手!” 华涌泉似乎明白了什么:“霍大人的意思是…… 不经都督府,就对付他们?” “对,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也需要华知县你鼎力协助,就跟刚刚的这场大破海寇一样!” 霍剑霆看着对方:“华知县,其实现在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华涌泉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 他万没想到,刚经过一场生死剧变,这转眼间,自己又要踏上一个更加凶险的战场了。 但在一阵思考之后,他到底还是咬下了牙:“正如霍大人所说,其实本官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谢家要毁掉整个滨城县时,就已把本官也算在其中。 那接下来,我只会是他们的目标。 好! 我答应你,帮你对付他们。 霍大人,你有什么计较,只管说。 只要是本官能做的,我定不推辞!” 霍剑霆笑了,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很简单,我并不需要华大人你去冒什么险,你要做的,只是去一趟严州城。 找到李都督,把种种一切,如实相告,并告发他谢家僭越用金砖,杀人灭口,还有勾结海寇等等不法之事!” 华涌泉一口答应:“好,本官明日便出发。那霍大人你呢?” “至于我嘛……” 霍剑霆笑得有些森然,咧开的一张嘴里,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我自然也是要去严州的。 而且,还得给他们谢家,给所有人,送上一份大大的惊喜!” 看着他的模样,听着他的话,华涌泉心头一紧,猛打了个寒颤。 第一百三十五章 谢家尽在掌握 三日后,七月十二。 严州城,都督府。 江南道都督,李广谋,有些不耐地听着面前这个七品县令的絮叨。 按道理,这样一个地方小官,压根没资格单独跟他见面,禀奏公务。 但华涌泉的出身,以及所报之事,确实过于特殊,才让他抽出时间,破例接见。 但现在,这个小官所说的话,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慢着。” 李都督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说话,有些不满道:“你是说,这次你们滨城县接连遭遇海寇袭击,全是谢家在背后指使?” “正是!” “大胆!” 呵斥一声,李都督立刻质疑道:“那谢家是什么身份,怎可能会干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情来? 还有,他们和你们滨城县能有什么仇怨,竟会如此不管不顾? 你这样诽谤冤枉谢家,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大人明鉴,下官可是有确凿证据的!” “证据?什么证据?” “那些海寇被我们杀败之后,留下了活口,他们就是最好的人证!” “哈……几个海寇俘虏,猪狗一样的东西,他们的话岂能作证?” “那要是我还有其他证据呢?” 华知县早就知道李都督会是这么个态度,依然不紧不慢说道。 “什么证据?” “我已知道他谢家为何要做这一切,只因为靖海卫的人查到了他们致命的把柄。 所以,他们才会几次三番,借海寇来打击靖海卫,才会想借李都督您的手,把那些靖海卫的将士,全部诛杀!” “放肆!” 李都督勃然大怒,厉声咆哮。 这是把他这个江南都督,摆在海寇同样的位置上了。 可他的怒喝官威,在此刻,却失去了威压。 面前的小小七品县令,居然顶住了压力,冷笑回望着他:“都督你难道真想给谢家陪葬么? 有些罪名,一旦坐实,被传扬出去,就算是谢家,怕也是扛不住的!” 李都督的眼皮猛然一跳。 又深呼吸了几口,这才冷声道:“好好好,那本官就让谢家的人来和你说吧。 来人,去给谢家送信,让他们来都督府……” …… 和唐州的杜家一样。 严州谢家,其主体庄园也不在州城之内。 而是选在离州城二十多里远的,西郊一块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在这儿,建了好大一座,宛如画卷的园子。 千亩庄园,依山傍水。 一块块肥的流油,整齐划一的农田之上,几百个农夫正在辛勤劳作。 他们,自然不是真正的谢家人, 但虽然只是谢家的长工或农奴,他们的日子,却要比一般的百姓更加的舒适富足。 因为只要是谢家的人,他们就不用负担各种赋税劳役。 他们要做的,只是为主人家种植各种作物,或是在谢家有事时,集合起来,变成族兵。 而多少年了,江南这一方土地上,就没有人真敢招惹谢家。 族兵一说,也就成了摆设,成了传说。 “他们,其实与你们之前一样,拿锄头耙子的时候,要比拿刀枪时多的多。 而且,他们还全没准备,只要杀过去,再多人,也无非就是待宰的牛羊而已。” 在这座名叫四明山的茂林之中,霍剑霆带着化整为零而来,又在此集结的部下,对山外的庄园做着点评。 “尤其是,当他们那些当家做主之人还不在庄园里时,这些所谓的族兵,一旦遇到突袭,就更是一盘散沙,全无威胁可言。” 周围,许多将士,都深以为然。 他们之前就是这样的状态,自然深有体会。 “所以,我们虽然人少,但只要冲杀够快,拿下庄园,轻而易举!” 霍剑霆眼中杀气腾腾:“记住,先要杀人,把敢有反抗之心的家伙尽快解决后,其他人便不敢再动。 然后就是威慑,让他们存了可以保命的期待,就自然不敢拼命!” 这边霍剑霆正做着部署,前方的孙荣已回身来报:“大人,那谢家庄园,有一支队伍开出来了。” “哦?” 霍剑霆笑了:“果然如我所料。” 他让华涌泉去都督府,就是为了把谢家几个关键人物引出去。 而且他相信,如此要命的罪名,谢家心虚之下,是一定会把重要人物都派出的。 再加上担心霍剑霆报复。 所以,他们这一行,也会把庄园里最厉害的那些高手都带上。 一支百人的队伍,沿着两里外的道路,迤逦朝着州城而去。 即便隔着一定距离,霍剑霆都能察觉到,他们的严谨,以及气势。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部队,比现在的靖海卫更强的存在。 只要这支队伍还在庄园里,自己就没有半点胜算。 …… 半个时辰后。 计算着队伍脚程。 霍剑霆很快就拔刀在手:“所有人,都随我杀下去。 记住,杀敢反抗者,不可擅自行动,抢夺财物,到时我自会分与大家。 若是违令者,我定斩不饶!” 号令下达,霍剑霆已身先士卒,猫腰蹿出。 身后,几百个见过血,带着相当自信的将士,紧随其后,杀向下方庄园。 相比于杜家堡,这谢家庄最大的不同,就是这儿没有像样的城墙防线。 当这几百人突然从山上冲下,势若奔马般杀到跟前时。 所有庄子内外的人,都有些错愕。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多少年了,就没人敢冒犯谢家,更别提直接对此处用兵了。 只一个冲锋,霍剑霆已率队长驱直入,杀入庄子核心位置。 沿途,倒是碰上了两支仓促集结起来的族兵。 但是,这些连兵器都拿不稳,连衣甲都没披好的所谓族兵,却在靖海卫将士一阵冲杀之下,便死的死,降的降。 然后,整个庄园,就成了待宰的肥羊,哭喊声,响作一片。 靖海卫将士所至之处,众人尽皆束手。 满庄谢家人,都被驱赶在一处。 庄园里的各种财物粮食,也被霍剑霆派人搜刮干净。 而他自己,则只带几人,大摇大摆,来到了位于庄园最中心,那一座谢家主宗的豪华院落之前…… 整个谢家,已尽在掌握。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就此为止,一笔勾销 往日富贵祥和的豪华庭院,早已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着,有人奔跑着,还有人试图组织起队伍来进行反抗。 但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豪门子弟,习惯了以势压人,欺软怕硬的豪奴恶仆,却在靖海卫的一轮攻击之下,便已崩溃四散。 尤其是在几个为首者,竟被毫不留情杀死,倒在血泊中后。 剩下那些人,彻底连最后的抵抗不敢再有,乖乖束手就擒。 要不是霍剑霆已下达命令,不准手下肆意杀戮,只怕这谢家主宅,几百口人,都要横尸在此。 但即便如此,这些往往高高在上,都不拿正眼看待将士的豪族子弟,如今也都成阶下囚。 一个个如同鹌鹑般,缩胸垂头,跪倒一地。 前后不过个把时辰,谢家庄园,已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所有人的生死,更是只在霍剑霆的一念之间。 而作为掌管一切的那个人,他却脚步不停,一路穿堂过院,来到一座雅致秀美的小小院落前。 院门早开。 院中有古树、清泉。 树下是尚未凋零的花草,还有几只蝴蝶飞舞其间。 花丛旁的汉白玉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样精致的点心。 桌旁,则坐一人,站一人。 坐着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站着的,则是个俊朗的青年。 一老一少,虽年龄不同,模样迥异,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是极其相近。 平淡、自信…… 哪怕此时周围哭喊声已响作一片,哪怕霍剑霆已带着手下来到门前,他们依然面带微笑,还冲就要踏步入内的霍剑霆,点头致意。 “尊驾便是霍剑霆霍大人了吧?” 在霍剑霆踏进庭院的同时,老人缓声开口。 霍剑霆把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你在等我?” “请坐。” 老人微微颔首,手往跟前的那根石凳上一指,一股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好像,现在是他掌控了全部局势一般。 而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青年,不过是他某个下属而已。 这是只有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习惯发号施令,其他人也只能对他俯首帖耳的大人物,才能有的气场。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气场。 霍剑霆笑了。 他一面摆手,示意其他人等在外头,一面果然落座。 还很自然的,端壶倒茶,慢慢品了一口。 “好茶!” “你就不怕老夫在这茶水中做什么手脚?” 老人的这一问,让霍剑霆为之失笑:“我要是真有个好歹,谢家庄上下千余之众,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更何况,谢家一族之长,曾经的大宁宰相,怕也干不出这样大煞风景的勾当来。” 随着一言点破对方身份,老人反应依旧平淡,可门外众将士,却已慌乱,不知所措。 宰相,哪怕是曾经的宰相,对寻常将士来说,那也是高山仰止,天神一般的存在了。 “霍大人果然目光如炬,老夫正是谢京!” 老人也端杯,小饮一口:“可就算没有这些原因,老夫也不可能在如此雨前龙井中下毒,那实在太暴殄天物了。” “是啊。” 霍剑霆点头附和:“豪门世家,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度,不然,岂不和我等贩夫走卒一样了?没的自降了身份。” “哈哈,知老夫者,霍大人也。我敬你一杯。” 两人又同时举杯致意,再各自将满杯茶水饮下。 这光景,落到那些将士眼中,更觉惊讶不解。 要是不知双方身份,真以为他们是什么忘年交的好朋友,特意来此喝茶清谈的呢。 “霍大人确实非常人也,是老夫那些不肖子孙犯了大错。” 谢京突然主动认错,语气还颇为诚恳:“所以我谢家这次遭逢劫难,也算是咎由自取。” “哦?老大人真个承认自家错了?” 霍剑霆似笑非笑:“却不知,你们错在了哪里?” “自然是错在小觑了霍大人你。” 老人叹了口气:“本来,都以为你只是个普通武官,纵然有些骁勇,也能轻易对付。 所以我谢家,才会想着,帮李都督出气,欲借海寇之手除了你。 哪怕那些海寇失了手,他们依然觉着你只是侥幸,而我谢家更是立于不败之地。 可事实却是我们错了。 区区海寇,于霍大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而你,更是有着绝对的胆色,敢对我谢家进行报复。 甚至只要你想,一念之间,灭我谢家满门,也是轻而易举。”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招惹我?” “因为之前不知……正如霍大人,你现在同样不知,若是自己真为逞一时之快而灭我谢家满门,会是个什么下场一样。” “哦?那我倒想听一听。” 霍剑霆似乎来了兴趣,说着,又为二人满上了茶水。 谢京慢条斯理,端杯而饮。 润喉之后,才又缓声道:“你既已知晓老夫身份,就该知道,杀我,和我谢家一族,是多大的罪过,又会惹来多大的风波。 老夫虽因老病致仕,门生故吏,却依旧遍布朝堂。 我谢家更还有数十子弟,在金陵,还有大宁各处为官。 若他们共同声讨,再加上诸多豪门同僚一起发声,就是明宗越,怕也承受不住,更别提你一个小小的都统了。 这是其一。” “这么说来,还有其二了?” “其二,我谢家若真出了事,就再没有人能压制海寇。 或许霍大人已经知道他们和我谢家的关系,但你不知道的是,海上过万之众,其实一直都是被我们谢家养着,压着的。 一旦我谢家倒了,他们再无供养,那就是群狼下山,肆虐各方了。 这应该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吧? 还有其三!” 老人一脸的郑重:“江南漕运,朝廷稳固,都有我谢家的一份力。 或许看上去不那么起眼,可一旦谢家有事,平衡一破,天下大势,必然崩摧! 到那时,霍大人,你就是那一个足以遗臭万年的罪人。 别的不说,光是严州各方豪族势力,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 所以霍大人,无论怎么看,你都当以大局为重,不要因一时之气而做下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啊。 当然,老夫也知道你心中有气,所以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以往种种,一笔勾销,你以为如何?” 老人说到最后,一双老眼,精光湛然,直视霍剑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景桓,杀了他! 无论是表情举止,还是言辞态度。 谢京都做到了无懈可击。 诚恳认错,挑明后果,却又点到为止。 软硬兼施之下,却又给足了霍剑霆压力与面子。 论谈判技巧,这位老人确实极其强悍,不愧是曾经的一国之相。 “谢族长果然心思缜密,言辞犀利,在下佩服。” 霍剑霆也由衷感叹:“是啊,到了这时,或许双方就此罢手,是最好的选择。 我也出了气,你们也受到了教训。 而且这样一来,更能维持大局……” “是啊,一切都当以大局为重!” 老人终于安心而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对方果然不是鲁莽的武夫,是懂得其中轻重的。 而只要过了这一关,接下来,谢家有八百种方法,让这个现在看着威风八面的武官,死无葬身之地! 但随即,他就发现,霍剑霆的目光变得尖锐。 “大局……” 吐出这两个字后,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我真是挺奇怪的,为什么像你们这样的人,总喜欢把大局挂在嘴边呢? 就好像,只要我们不肯按照你们的规则行事,这大局随时都可能崩溃一般。” “这……” 谢京有些发懵,刚想再说什么,却被霍剑霆抬手打断。 “后来再一想,我就突然明白了。 因为你们口中的大局,说到底,就是你们的利益。 说是天下太平,可其实,又有多少人,正遭受着各种威胁危险? 江南的海寇,北边的渊人,西边的凉人,还有各地占山为王的盗匪…… 再加上各种苛捐杂税,各种敲诈勒索…… 寻常小民就算只想吃饱穿暖,都是奢望! 而你们呢,揽了权,得了财,又去抢地,还要把好好的人,圈进自家的庄园。 男的,只能给你们做一辈子的牛马。 女的,则成了你们的歌姬,奴婢,甚至是各种欲望的发泄对象。 而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将永远沦为你们豪门望族的附庸与工具。 然后,你们还要用悲天悯人的语气告诉所有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的稳定。 只有大局稳定了,他们才能子子孙孙,永远安之若素地给你们当着牛马奴仆。 只有大局稳定了,你们才能永远高高在上,盘剥着,享受着一切。 只有大局稳定了,你们的子孙,才能公侯万代,甚至让整个大局,都只为你们服务。 你们,还真是打的好算盘啊!” 当…… 谢京的手一抖,竟把边上的杯子都给扫翻跌落,砸个粉碎。 然后,不止是他的手,就连他的身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万没想到,眼前的年轻武官,竟看穿了一切! 自己,和前辈们,用各种方法包装,掩盖起来的某些真相。 今日,被他用如刀般锋利的言辞,给刺了个清楚分明! 就连他身后那个青年,脸上都露出了迷茫来。 “真是好一个大局为重啊!” 霍剑霆最后赞叹一声:“只是不知道,这等于我们而言,尽是束缚的所谓大局,破了又能如何? 我想,破此大局,砸掉的,只是我们身上的镣铐,而得到的,却是自由,是这天高海阔,是这天下!” 最后一句,更如一击重锤,砸在老人的心窝。 让他唔了一声,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哪怕是刚才,看着那么多将士杀到门前,他都未有此时般畏惧。 “你……” “你知道么,相似的话,其实早有人跟我说过了。 那是在唐州,一个姓杜的将军。 你知道,他们最后是什么下场么?” 不等谢京开口,霍剑霆已自己给出答案。 “他,还有整个杜家,都已被我屠杀殆尽! 你这些话,也就拿来哄哄其他人,可我霍剑霆与他们,可不一样! 既然我已动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你就不怕我谢家一倒,海寇肆虐?” 老人终于吼出一句。 他再没有了云淡风轻,只剩下惊慌失措,歇斯底里。 “海寇肆虐,我便率部灭之! 这本就是我靖海卫的职责所在,也正好,让那些试图废我靖海卫的阴谋就此破产!” 霍剑霆淡定一笑:“同时,还能让我拥有更多的力量,去颠覆你们辛苦营造出来的所谓大局!” “你……朝廷不会允许,李都督他不会让你如此肆意妄为的!” 谢京这时涨红了脸,猛然一按桌子,站起身来,怒视霍剑霆:“对,很快,严州守军就会赶来了。 他们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你们只区区几百人,根本不是严州官军的对手…… 你今日杀我谢家子弟,待会儿,就要被定罪。 霍剑霆,你以为自己真什么都能掌握住? 别说笑了,你其实什么都控制不了。 反倒是被老夫算计了。 时间拖了这么久,或许下一刻,他们就会赶到,你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这儿,老人放肆大笑。 就好像,是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击霍剑霆刚才让自己失态的言辞。 可面前这个青年军官,脸上淡然,甚至带着嘲讽的笑容,却如一记巴掌,抽在老人脸上。 让他的笑声猛然顿住:“你……” “看出来了?” 霍剑霆讥诮而笑:“我所以花这么久跟你废话,也是在拖延时间。 我也在等着严州官府的人来,等着李广谋他亲自赶来呢。” 霍剑霆一字一句:“我就是要当着他的面,在获得他认可之下,把你整个谢家,斩尽杀绝! 以告慰这些年来,那些被你们害死的,无辜百姓和将士的在天之灵!” 轰隆一下,谢京的整张老脸已疯狂扭曲。 虽然还不知霍剑霆有什么手段,但剧烈的恐惧,已让他顾不上其他。 当下里,就是一声怒吼:“景桓,杀了他!” 一声吼出。 他身后一直安静而立的青年,身形陡然而动。 迅如风雷,只一眨眼,竟已扑到霍剑霆跟前。 一线寒光,直夺霍剑霆的咽喉。 这个看着文静秀美的青年,居然有着一身极其惊人的武艺。 此时陡然爆发,竟连霍剑霆都不及反应!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做人还是做狗 这一招袭来,实在太快。 快到外头的部下都不及给出反应,只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恐。 快到霍剑霆,都来不及起身应对。 他能做的,只是猛然向后一倒。 以极其凶险的方式,避过这当头的一击。 但同时,这也让他彻底看不到对方的位置,以及接下来的招数。 这是霍剑霆自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 甚至比他两世所积累的搏杀和武艺更强。 没有丝毫停顿,他已迅速自救。 人仰着,一腿已奋力踢起,正中身前的石桌。 那上百斤的汉白玉桌子,被他一脚踢得高高跳起。 连带着上边的果盘糕点,还有茶壶茶杯,一起抛散乱飞。 而那石桌的桌面,则呼的转动着,正好挡在了霍剑霆的身前。 就如一块厚重的盾牌般,把他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霍剑霆刚要顺势翻起,眼角却瞄见,侧方一道寒芒袭来。 那家伙在一招不中之后,居然没有即刻再上,而是突然转变了方向?! 这让霍剑霆的计划完全落空。 但也因此慢了半拍。 让霍剑霆得以就地一滚,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闪过了那侧击的一招。 砰然一声后,他所坐的石凳,还有刚好跳跃到那儿的石桌,竟被这一线寒光扫中,裂开。 数块裂片,带着呼啸,又直奔霍剑霆砸来。 而直到此时,霍剑霆都没能从地上起身,更别提拔刀了。 对方的后续追杀,也紧跟在弹射的石块之后,飙射而来。 而且,是正好和那些石块打成配合,封死了他最后的一点闪躲余地。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直到这时,霍剑霆才知道,原来在大宁,自己的武艺并不是最强的。 这一个谢家族长身旁的仆从,就能稳吃自己! 大意了。 这下真要阴沟里翻船…… 肩头硬吃一记碎石轰砸,让霍剑霆闷哼向侧后滚去。 但好歹,是又躲过了夺命的攻击。 可旋即,那线寒芒又如附骨之蛆般追杀过来。 “保护大人——” 旁边,连声叱喝,十多人已挥舞着各种兵器,猛扑上来。 刚才那青年出手实在太快,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快到从他们反应过来,抢步冲进院子,只短短两三个呼吸间,已让他对霍剑霆发动几次攻击。 要是换了个人,要是霍剑霆反应稍慢,已是一具尸体。 只是,这几个部下却也遮拦不住这一线寒芒。 甚至都不能为霍剑霆争取到多少时间。 一人才刚挡在霍剑霆的跟前,嗖然一声,便已直挺挺倒了下去。 旁边两人刚欲大叫出刀,也是咽喉中剑。 三个靖海卫将士,甚至连声惨叫都不及发出,已被他割喉刺杀。 剩下那几个,见状惊恐不已,动作都是一顿。 霍剑霆,却还在地上翻滚。 不过,百辟已被他抽出。 正好反手一掠,将刺来的一招,险险挡下。 当响声中,那细细的兵器,才现出形来。 是一把指头粗细的剑—— 但在现形的同时,细剑又陡然一折,居然顺着霍剑霆的刀身转向下方,直取其脉门。 这剑居然可刚可柔! 好在霍剑霆有所提防,急忙撒手弃刀,才让这一剑落空。 同时,左手一抄,又把百辟接住,身子再向后退去。 可这一来,动作上却慢了一拍。 对方的追击再到。 却又在又一招刺出时,停了下来。 因为此时,他剑尖所指,已不是霍剑霆。 而是一个老人。 谢京! 从突然受袭开始,兔起鹘落间,霍剑霆一直处于狼狈逃窜的被动之中。 几次差点被杀。 更是靠着几个手下以命相救,才多撑了一段。 但,他并不是真个完全被动挨打。 看似狼狈的退避,其实也是有计划和章法的。 他的目标很清晰,抓到谢京! 既然是他下令杀的自己,那控制了他,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萧京其实在下令的同时,已起身闪避。 但,兔起鹘落之间,他一个年迈的老人,又能走出几步? 于是,转眼之间,老人成了盾牌,被顶在霍剑霆与景桓之间。 让后者手中的细剑,无法刺出。 “卑鄙……” 谢京愤怒喝叫:“霍剑霆,你堂堂一军都统,居然挟持我一个八旬老人为人质,你还要不要脸?” “你一个勾结海寇,残害江南无数百姓,又让手下偷袭刺杀我的阴险老货,居然还敢跟我谈什么要不要脸?” 霍剑霆反唇相讥,双眼却死盯着面前的青年:“把剑丢了! 不然我让这老东西先死在你面前!” 景桓眯着眼睛,目光闪烁:“放了他,我不为难你……” “你说我会信么?” “景桓,杀了他,不必顾虑老夫!” 谢京突然厉声喝令。 他突然明白过来,现在要是不除掉这个最大的祸患,等更多人马杀到,景桓必然难以应对,那自己,依旧是个死。 所以,还不如一命换一命。 反正自己已年过八十,什么都享受过了,死也就不那么遗憾了。 这话,似乎还真起了点作用。 景桓闻言,真就踏前一步。 霍剑霆的心,猛然一揪。 一旦对方真摆出同归于尽的决定,自己可就被动了。 但旋即,在看到面前之人神色上的变化后,他又心中一动。 “景桓是吧,你可想明白了,真要和我一起死么?包括你看重的人一起?” “景桓,别听他乱说,以你的身手,杀了他和老夫,自然是不会有任何损伤。” 谢京赶紧出言反驳。 但霍剑霆却又跟着道:“你真要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你不过是谢家的一条狗! 试问,一条咬死了老主人的狗,他们会继续让你活下去么? 我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 我要做的,是颠覆这不公平的一切,想要帮助,想要解救的,也是如你这样,被世家豪族压迫奴役了一辈子的人。 景桓,你就真的甘心,明明有着一身了不得的武艺,却只能如一只走狗般,被主人呼喝命令,然后被丢一块骨头作为赏赐? 做人还是做狗,其实你自己可以选择,也该做出正确的选择!”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到底是谁在拖延 景桓的动作再顿。 脸上的神情似乎也起了一些变化。 谢京大惊,顾不上自己还在霍剑霆的手上,急声叫嚷。 “景桓,你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老夫,还有谢家一向对你如何,你难道不知么? 你……” “可我姓谢么?” 景桓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使得还想说什么的谢京猛然一呆。 而他的问题还没完,只看着谢京:“还有,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族长你。 我的父母到底因何而死?” 谢京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旋即又淡定开口:“他们,自然是为我谢家而死。 所以老夫才会把你养在身边,对你百般教导和重用,甚至请来名师,让你学了这一身过人的武艺……” 景桓沉默,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 谢京又迟疑了一下,才道:“十八年前,史平夫妇,是因为替我谢家保住漕河上的一些秘密,才甘心赴死的。 他们在死前,只向老夫求了一件事,就是要善待他们唯一的儿子,就是你。 而老夫,也确实做到了……” 他顿一下,郑重道:“所以景桓,你真就要看着我谢家被这些人斩尽杀绝? 看着这个有你父母拿性命保下的谢家,灭在这等宵小的手上?” “哈……哈哈……” 景桓突然笑了起来。 而这时,扣着谢京脖子的手,也松开了。 霍剑霆,居然没有再挟持这个重要人质,脸上却是莫测的笑。 谢京在这一刻,陡然察觉到不妥,可一时,又不知问题出在哪儿。 “谢族长,你是真对身边这个亲信一点都不熟悉啊。” 霍剑霆感叹道:“也对,在你们眼中,他不过就是一只走狗,一把刀罢了。 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高高在上的你们看来,根本不重要吧?” “你……你什么意思?”谢京彻底慌了。 “从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和我很像。 看似恬淡平静,其实内里却是一座火山。 只是之前,我还不知道他的态度,还有根源。 但现在,答案已经明确……” “什么答案……” 谢京其实已经想到了答案,可却不想承认。 史景桓在这时幽幽开口:“十八年前,那年我六岁。 年纪确实不大,而且那还是个夜里,我已经睡下。 但发生在那一夜,七月初九那一夜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盯着眼前的老人:“因为那一夜,我的家没了,疼我的父母被人所杀,我也成了孤儿…… 而这一切,自然是拜你谢族长所赐。 是你带人,逼着我父母认下一切罪过,再让他们自尽,装作畏罪自杀。 当时的我很害怕,只能装睡,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奇怪的是,你居然真没有杀了我,反而让谢家把我养了起来。 是因为歉疚? 不,你只是觉着我没有威胁,又正好知道我有学武的天分,所以想养一条狗在身边罢了。 这些年来,你看似对我很是信任,一直让我跟在身边。 但其实,就跟他说的那样,你只把我当一条守在身边的狗。 一条什么都不用做,不用知道,只需要守在你身边,保证你安全的看门狗!” 谢京的脸色一片煞白:“不,不是这样的……” “到了这时,你还想骗我?” 史景桓冷笑一声:“我刚才给过你最后机会。 你如果把真相告诉我,今日我或许还会看在多年养育的份上,再救你一次。 但刚才,你亲手抹掉了这个机会!” 霍剑霆笑了:“谢族长,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人如泥塑木雕般立在那儿。 他着实被这转折给打蒙了。 原来,自己一直是被人欺骗的那一个。 原来,被自己认作能轻易操控的守卫,竟早有二心。 他愤怒,但此时,却又无力反击。 甚至,就连他自己的生死,都已落到面前两个年轻人的一念之间。 就在他绝望地苦笑时,隆隆的震动,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 嘹亮的鼓号声响起之后,远处还有呐喊声传来。 “里边的叛军听着—— 李都督已率大军包围整座谢家庄! 你们已无路可逃。 要是想保住性命,就乖乖放下兵器,放出所有谢家人,乖乖束手就擒。 如若不然,大军杀入,必让你等,粉身碎骨!” 跟着,便是上千人,整齐划一的呐喊。 “放下兵器,出村投降——” “放下兵器,出村投降——” 惊人的声势,让正在庄子里大肆搜刮抓人的靖海卫将士,都为之惊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严州官军的反应,居然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 江南地界,作为大宁最重要的财税之地,朝廷自然不可能轻率控制。 在这儿,一共设置了三支军队。 一是靖海卫,却因种种原因,被地方官府和世家豪门联手废掉。 二是护漕营。 这支军队,守卫的,是漕河的安稳和通畅,保障江南的钱粮能源源不断送去京城。 三则是戍卫军。 这支军队,人数要比前两者加起来更多。 但他们也是分散的,分到了江南十多个州府。 不过,其中最精锐的一部,却还是在严州,在江南都督李广谋的麾下。 只是一直以来,重文轻武的风格,让李都督很少动用这支队伍。 直到今日,突然发生了如此剧变,他才不得不调动所有人马,杀到谢家庄。 很明显,在李都督看来,霍剑霆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过线了! 更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杀他的理由! 刚才还惊骇懊悔的谢京,在听到这般动静后,突然就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霍剑霆,霍大人,你确实有些手段。 但最后,你却还是棋差一招,被老夫给算计了。 我成功拖到了官军赶到,现在,你还敢杀我么? 只要你或你的部下,再动我谢家一人,外头官军,就能杀光了你们!” 看着对方这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霍剑霆也笑了。 “你真觉着,是你拖延到了救兵赶到,而不是我刻意在等他们到来么? 到底,是谁在拖延时间啊?” 一句话,让谢京陡然愣住:“你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章 李都督非让他们受族诛 谢家庄外,一座高坡之上。 一杆大旗,迎风招展。 旗下,是面色凝肃中带着愤怒的李都督。 而其身旁,除了都督府各位下属官员外,还有一个脸色更显凝重的小官。 华涌泉显然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来到这一步。 霍剑霆竟如此莽撞,不敢不顾,直接带人就杀进了谢家庄。 这和造反,还有什么区别? 可之前一段日子相处下来,这个年轻的军官,都不是一个鲁莽胡来之人啊…… “华知县,这次若是谢家没什么死伤,倒也罢了。 可要是真出了无可弥补的伤亡,本官不光要处决了他们这些叛逆,你,也难辞其咎!” 李都督盯了华涌泉一眼,语气森然。 到了这时,他如何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霍剑霆的计谋? 就是为了借自己之手,把谢家最精锐的这些人调离庄园。 于是,自己这个都督,反倒成了霍剑霆突袭谢家庄的帮凶。 真真是岂有此理! “都督,你可要为我谢家做主啊!” “都督,我祖父年纪老迈,可受不得惊吓。 现在那霍剑霆率众杀入,必然惊扰祖父。 他老人家要是有个好歹……” 谢家几人,更是围在边上,一阵施压。 这让华涌泉更为心慌。 李都督,也是神色更显阴沉:“来人,再去传话。 本官最多再给他们一盏茶的时间,再不出来,就别怪我大军杀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前方庄子里,就是一阵人影走动。 旋即,一面旗帜高高打起,正是一个“霍”字。 随着这面旗帜移到庄子入口处,霍剑霆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李广谋冷哼一声,这才在几百亲卫的簇拥下,向着那边靠去。 霍剑霆的凶名,他还是听说了的,自然要有所提防。 相隔百步,这边就已经停下。 李都督一个示意,已有下属大声叫道:“让霍剑霆上前来回话!” 本以为,双方还要拉扯一阵。 没想到,霍剑霆还真就这么当众,大步上前。 只单独一人,来到李都督跟前。 “来呀,把这个叛逆给我拿下!” 李广谋也不带废话的,立刻下令抓人。 左右众将士才刚一动,霍剑霆已大声喝道:“慢着!”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李广谋:“李都督,你这是想让整个谢家为我陪葬么?” “你敢!” 李广谋心下一紧,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行动。 “我在唐州,敢杀光杜家上下数百口。 我在京城,敢直接动手捉拿朝廷百官。 那在江南,我如何不敢杀尽谢家上下?” 用事实说话,确实比任何威胁更有效。 李都督脸色微变,但口中还是说道:“但这样一来,你的下场……” “无非就是同归于尽。 不光是与谢家,更是与都督你! 要是谢家就这样被我灭门,恐怕李都督你也难辞其咎,不光官职,怕是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吧!” “你……霍剑霆,你如此放肆威胁本官,真当本官不敢杀你?” 李都督气得浑身发抖。 “下官并不是在要挟都督,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既然敢出来,总得有所安排,确保我能把话说明白了才是。” “你还能有什么话说? 无非就是与谢家有所恩怨,所以公报私仇,还想栽赃嫁祸!” “公报私仇,栽赃嫁祸……” 霍剑霆突然提高声音:“都督真觉着下官做这一切是因为这两个原因么? 难道他们勾结,甚至是控制海寇,肆虐江南,导致无数将士百姓家破人亡不是事实? 难道谢家这些年来,在严州所做下的,巧取豪夺,欺男霸女的勾当,就不是事实? 还有他们靠着漕河之利,把本该属于官府的诸般利益,尽收囊中。 瓷器、绸缎、食盐……几乎没有他们不敢私卖的东西…… 而这些利益,本来都该属于都督府,属于朝廷。 这等行径,你李都督作为江南首官,却视而不见,不思为国为民除此大患。 现在居然还要维护这等地方恶霸,蠹虫! 李都督,我倒要问你一句,你到底是我大宁朝廷的地方官,还是他谢家的官?” “大胆!” “放肆!” 李都督神色阴沉,左右部下也是急了,连声呵斥。 “你所说这些罪名,不过是道听途说,没有半点实证!” “没错,你可有人证物证?” “如此血口喷人,霍剑霆,你简直阴险无理……” 喝骂声不断。 这些人,显然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维护谢家,冲淡刚才的那一系列指证。 霍剑霆也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反应,便又冷笑回怼。 “谢家的所作所为,严州百姓谁人不知? 甚至就连苦主,只要想找,也能找出百八十来。 只是你们不肯找,甚至还在暗中谋害这些人罢了! 但,有些罪状,却不是你们说掩盖,就能掩盖的。” “怎么,你又想提海寇的事?” 李广谋不以为然:“且不说你所谓的那些海寇俘虏他们到底是不是真。 就算是真,一些贼寇人犯的供认,又有几分可信? 谢家可是我大宁豪门望族,又岂会干出这等里通外敌的事情来!”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尽力维护谢家。 毕竟,谢家作为大宁四大豪门之一,其牵扯到的朝野势力太过庞大。 别说李广谋自己就是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利益网中的一员。 就算不在其中,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他也不可能站到谢家的对立面。 所以,不管霍剑霆怎么说,今日,他都必须保下谢家,把这些闹事的家伙,通通镇压,捉拿。 霍剑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然后,仰面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让李广谋突然一阵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如此一来,我也没办法了。 本来我还想留一线的,因为那样,至少谢家还能留点体面,留些子孙延续香火。 但既然李都督你非让他们被彻底族诛,我也只好把真相道出了。” “胡言乱语,本官什么时候……” “如果我说,他谢家早有谋逆之心,并已经付诸行动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挖坟掘墓 “谋逆”二字一出。 就是李广谋这个封疆大吏,江南都督,都为之色变。 他身旁,一直未曾开口的谢家人,更是怒不可遏。 他们再顾不上其他,出声喝道:“霍剑霆,你简直一派胡言!” “含血喷人!” “你别以为拿这等耸人听闻的说辞就能诬陷我谢家!” “我谢家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又岂会做出什么谋逆之举!” 李都督也在一愣后,出声质问:“霍剑霆,你如此告发谢家重罪,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当然!” 霍剑霆毫不迟疑,给出回应:“而且是叫人无可辩驳的确凿铁证!” “证据何在?” “自然就在这谢家庄园之中。” “大人,不要信他……” “他分明就是乘着我等不在庄子,偷袭入内,并伪造了相关证物!” 几个谢家人的反应也是极快,立刻就打起了预防针。 李广谋也深以为然:“如果只是一些书信文章,本官可不敢采信啊。” 就算这些是真的,他也不敢信,不敢用,毕竟谢家的身份和人脉在这儿。 霍剑霆却把头一摇:“并非书信。” “那就是哪个族人奴仆的指证。 这就愈发不可信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这下,不光李都督疑惑,其他人也都是一脸的不解。 “还请李都督带人随我移步,到了地方,自见分晓。” 霍剑霆说着,朝西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都督不要信他,此人定人阴谋!” 谢家人愈发不安,只能出声劝说。 但霍剑霆却又道:“大人,事关谋反大罪,你不会想要维护反贼吧? 若真如此,下官必与你不死不休! 还有,朝廷若是知道了,怕也不会轻饶了你。 还是说,其实你早就与他们合谋了,也想造反?” 诛心之言一出,李广谋自然不可能退缩,当即道:“本官就随你去看看那证物。 但,霍剑霆,本官可要把话说到前头。 若是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出来,那本官……” “若拿不出让大人信服的确凿证据,下官甘愿受一切惩罚!” “好,你带路!” …… 整个谢家庄园,占地何止千顷。 除了作为主体的庄子之外,还有山林、河流等等都在谢家名下。 而离庄子数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坡,也归谢家所有。 山下,是一座气势恢宏,香火不断的祠堂。 正是谢家宗祠。 而山上,则是绿树成荫,又竖着一块块的石碑,鼓着一个个的坟包。 其中一些坟茔,更是靠山面水,比之活人居住的阳宅,都还要更大更气派些。 这儿,正是谢家列祖列宗长眠的,祖坟所在。 当霍剑霆引了这支队伍,浩浩荡荡来到此处时,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意外和疑惑。 “霍剑霆,你说的证据居然在此?” 站在山坡之下,李都督终于是忍不住了:“难道是在那宗祠之内?” “不,是在山上。” “简直荒唐!” 李都督怒声呵斥:“谁会把什么罪证藏到此处?” “大人随我上去,一看便知究竟。” 霍剑霆说着,已率先带了几人,直接上山。 其他人稍作犹豫,还是跟上。 这一个个谢家坟茔,当真是排场大,风水佳。 坟前一尘不染,还有不曾腐败的果品,刚烧完不久的香烛…… 看得出来,谢家子弟对祖宗还是很恭敬的,派了专人,时时打扫参拜。 但这些,显然不是霍剑霆关注的东西。 他目光只在这些坟冢上快速一扫,便指向中间那一座,最是醒目气派的坟茔:“证据就在里头,挖开便知分晓!” 所有人都呆在那儿。 旋即,谢家人就跟疯了一般,猛然扑上。 “姓霍的,你竟敢如此欺我谢家,我们与你拼了!” 也有人瞬间就给李都督跪下:“都督,这是我谢家太公,这儿所埋,也都是我谢家历代先祖…… 若是真因这疯子一句话,就要打扰他们于地下,我等子孙,就是万死莫赎了! 还请大人明鉴,体谅……” 李都督赶紧扶起跟前一人,怒声喝道:“霍剑霆,不管你说的是什么,本官都绝不容你如此胡来! 你可知道,就算是在民间,挖坟掘墓,也是死罪! 更别提你今日想要挖掘的,可是堂堂严州谢氏的祖坟! 这事若成真,传出去,不光你,整个朝廷,都将颜面无存!” “大人,我且问你,那到底是他一家一姓的所谓孝顺尊严重要,还是国法纲纪重要? 我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有谋反之心,谋反之举,就在这地下,坟中。 现在,你却为了维护他谢家,一力阻止,又是何居心?” 霍剑霆大声驳斥,语气更是激烈如刀:“自古以来,就有灭人三族,毁坟鞭尸之惩罚。 今日,他谢家所作所为,不光罄竹难书,更天怒人怨! 若不将其真相曝光人前,则我霍剑霆还有何面目对这江南万民,还有何面目去见信我用我的当今陛下!” 他说着,猛然抢过身旁一个下属手中的锄头。 在所有人都不及反应之下,已狠狠一锄砸在了那最大坟茔之上。 砰的一声。 那厚重的封土应声崩裂。 在谢家人的尖叫声中,他的几个靖海卫的下属,也果断上前,帮着就地挖掘起来。 这一下,就连李广谋都彻底呆怔住了。 他想要阻止,可心中却又生出一个念头,要是真的呢? 事已至此,反正霍剑霆都已经开挖了,索性就让他挖到底。 如果真有什么罪证,自然顺势而为。 如果没有,他身上也就多一条罪状,自己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杀了他! 怀着这样的心思,李都督就这么带人在旁看着,还顺便让人拦住了疯狂前扑,想要阻止霍剑霆的谢家人。 于是,在这山坡坟地里,砰砰之声响个不停。 没一会儿,这座足有七八丈方圆的坟地,就被霍剑霆他们硬生生挖开封土堆,露出下方场景来。 却不是棺木,而是一座宛如民宅的,由砖块砌成的墓室。 “大人,罪证就在眼前!” 霍剑霆放下锄头,指着墓室大声说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目标达成 李广谋一脸的疑惑。 这霍剑霆是在说什么疯话? 指着一个墓室,就说是证据。 这要是谢家谋反的证据,那天下还有什么不能作为他们谋反证据的? 这时,旁边的谢家人,早已趴在那儿,以头抢地。 而当他们看到暴露出来的墓室时,叫骂声,挣扎的动作都停了。 他们的眼中,已充满了恐惧。 “大人还没看出来么?” 霍剑霆也不客气,直接挥舞着锄头,刨出了一大块砖头来:“都督,你再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是砖……金砖!” 李都督猛然惊呼出声。 他到底是有见识的。 虽然如今已是下午,日头西沉,光照不是太好。 虽然这块砖头埋在土里多年,早已变了颜色。 但是,它的形制,上头的花纹等等,还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其真实来历的。 而这一句既出,李都督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了些惊吓:“怎可能……” “对,他谢家,居然把本该只有皇家可用的金砖,用到了自家祖坟之上。 这等举动,还不能称之为造反么? 他们,都已经把自家祖宗当皇帝供着了!” 霍剑霆大声点出问题所在,又冷笑看着早已瘫在地上的谢家众人。 是,如此定他们的罪,确实有些牵强和可笑。 但,这也是无奈的选择。 谁让其他事情根本动不了他谢家呢? 不管是民间有着无数苦主的,害人家破人亡,霸占他人田产的种种罪行。 还是勾结海寇,肆虐江南,杀人无数。 甚至是借刀杀人,导致滨城县差点落到海寇手上…… 这些罪名,明明有着完整的证据链,却能被谢家连同江南官府,轻易压下,消解。 他们,能够凭借巨大的人脉和影响力,把一切不利自家的东西都掩盖起来,官府方面,更是乐于帮他们遮掩一切。 也只有眼前这一罪过,可以置他们于死地,能够让地方官府不敢维护了。 僭越谋反。 如果只是私下里,或许还能被掩盖。 但现在,当了这么多人面,就是李都督,不敢冒一点风险,再为他们担待掩盖。 多少条无辜死难者的性命尸体都办不到的事,却被几块破砖头给办到了。 讽刺,却又是事实! 李广谋的神情变幻不定,到最后,还是把牙一咬:“来呀,给我把这些逆贼拿下!” 左右人等,赶紧上前,就这么把瘫软在那儿的谢家人通通拿住。 而霍剑霆,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们。 而是一指其他那些坟茔:“我相信,这儿不止一处用了金砖,都给我挖开来看看!” 这回,就不需要他和手下人动手了。 在李都督的默许下,都督府的人,即刻上前。 开始在这一片平坦的山岗上,到处乱挖。 把这些谢家祖宗的坟地,全部刨开,露出里头的墓室,甚至是棺椁。 然后,惊呼声也就不断传出。 “这儿是金砖……” “这儿也用的金砖!” “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真把自家当作皇家了,居然敢如此僭越,用上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金砖……” 惊呼议论声里,李都督神色复杂地看向霍剑霆。 而霍剑霆,这时也走到了他跟前:“都督,现在该知道本官没有冤枉谢家,没有闹事了吧? 我这也是为了朝廷的威仪,也是替您除了一个大患啊。” “你……” 李广谋憋着一口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只有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大宁天下各地,其实并不罕见。 大宁皇家周氏,名义上是天家,尊贵无比。 但其实,自打南渡之后,皇家威风早已扫地,世家大族,在朝野间的势力,早就盖过了皇家。 只是因为北有强敌,大家才勉强维持着某种平衡。 所以,至少在地方上,臣子对君王没有那么多的敬畏,许多僭越之举,也就多有发生。 像这样的金砖建坟,江南可不止谢家独有啊。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能做,不能说,更不能公之于众。 现在,罪证确凿,谢家是彻底完了。 “你确实心细如发,有功啊。” 最终,李都督只能是违心地给出这样的评价。 “这都是下官身为靖海卫都统当做的事情。” 霍剑霆老实不客气,就把功劳和夸奖收下。 然后,又低声道:“对了大人,其实这次下官所以能如此轻易查获其事,还是靠的那些临海镇的将士。 是他们查到谢家暗中偷运金砖的证据,然后才会被谢家派海寇袭击。 再之后,就是临海镇的惨事。 所以都督明鉴,一切罪魁祸首都是谢家,现在既然他们已然伏法,就还请都督把有功无过的将士们给释放了吧。” 李广谋又深深望了他一眼。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 把整个严州都给惊动,把个谢家几乎打入万丈深渊…… 他真正的目的,居然是为了保下那些丘八?! 可当李都督的一双眼和霍剑霆的目光对上时。 那锋芒毕露的锐利,却让都督大人都为之心寒。 这家伙,敢在唐州灭杜家满门。 敢在京城,差点就杀了所有重臣。 敢在自己眼皮底下,用兵控制谢家,还把他们的死罪坐实…… 很明显,这就是个无法无天,任意妄为的狂徒,亡命徒。 自己若与他为敌,纵然真能胜出,也必然是惨胜,实在不智。 何况,事已至此,自己又何必再做恶人,直接把人放了,把一切归咎于谢家便是。 “你说的不错,那些将士,确实是被谢家与海寇所害,错不在他们。 现在一切都已真相大白,本官回去之后,便让人把他们都放了。” 顿一下,他又吩咐道:“既然谢家之事,由始至终都是你们靖海卫参与,那捉拿他们,押他们回州城受审一事,也都交给霍都统你了。” “卑职遵命!” 霍剑霆这才长出一口气。 此番,自己大胜,也算是把一切目标都达成了。 接下来,等谢家的事处理完,临海镇的人归营,也就能回归练兵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霍剑霆的错 谢家庄园。 直到霍剑霆又一次归来,都未再起什么乱子。 在靖海卫将士的弹压下,这些谢家人早不敢起反抗之心。 有他们的族长谢京在手,再加上他们还指望李都督能替他们做主,自然不会来硬的。 可结果,霍剑霆回来时,却带给了他们更加绝望的消息。 谢家将举族被抄,当场擒拿。 等待他们的,是谋反的重罪,以及牢狱之灾,甚至是死亡…… 当此事被宣布出来,之前还翘首等候的那些谢家人,当时就哭喊叫屈不断。 “冤枉啊……我们谢家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 “一定是你们栽赃嫁祸,我们不服!” “我们要去金陵,要请皇上给我们主持公道!” 但任他们怎么说,在都督府的兵马也开进庄园,并从靖海卫手中接下押送谢家人去府城受刑之后。 一切,就已经彻底不可更改。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靖海卫将士,还是华县令,都是一脸的感叹与难以置信。 “大人,我们真做到了……” 孙荣满脸激动:“谢家,居然真被我们给扳倒定罪了!” “对,是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霍剑霆郑重点头。 “太好了,如此一来,那些被谢家害死的乡亲和兄弟们,总算可以瞑目……” 孙荣红了眼,想到了过往的一切。 靖海卫沦落到今日地步,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拜谢家所赐。 许多袍泽,也是被谢家用各种手段迫害而死。 现在,看着这些家伙被清算,孙荣自然难以控制情绪。 而霍剑霆的后一句话,更是让他雀跃。 “而且这一回,李都督已答应把临海镇的兄弟都放归,赦免他们身上的一切罪过!” “当真?” “当然是真的。 现在没了谢家掣肘,严州必然大不同。 另外,没了谢家,海上那些贼寇,怕也不会安分,我想,他李都督也必须重用我们,镇守海防!” 霍剑霆神色严肃,盯着孙荣,又扫过身边众多,欢欣鼓舞的部下们。 “所以,等到回去之后,我们就要加紧操练。 我会把你们操练成一支,真正的精锐,足以镇守江南,威慑四海的精锐海防之军!” 此话一出,这些将士也都变得肃然。 他们如何不知,身为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强悍的战力。 只要有了战力,他们就无所畏惧,再不怕被人欺侮。 只是以往,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更没有这样一个主将。 但现在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有霍都统在,他们就有主心骨。 军饷会有,尊严会有,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都会靠他们的辛勤操练,陆续获得! “我等谨遵都统大人号令!” 所有人齐声呐喊,声振天地。 把周围那些都督府的人马,都给吓得一个激灵。 李广谋也神色复杂地望了过来—— 此人留在严州,留在江南,对自己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而霍剑霆,这时已把目光落到身前两人处。 两个决定这次对谢家一事成败的关键人物—— 知县华涌泉,以及史景桓。 他首先看向史景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吗?” 史景桓有些茫然。 一直以来,他都只是跟在谢京身边的一个影子。 从来不曾有自己的想法,至少谢家没人关心他的想法。 而他其实,一直所想的,就是为当初被害死的父母报仇。 现在,大仇得报。 但同时,他也失去了目标。. “我倒可以给你提供两个选择……” 霍剑霆的目光,落在那些正被押送上路的谢家人处。 现在一切都已交到了都督府手上。 “一是到处游历,增长见识,或许几年下来,你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景桓淡淡笑着:“其实这些年,我随族长也走过不少地方,但无论去哪儿,见到什么,我都没什么想法。” “那就只剩下一个法子了,跟我留在我们靖海卫。 若想找目标,定人生,没有比在军队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而且,你一身武艺,正该……” 就当霍剑霆心中大喜,想着收下这个可靠又强大的手下时。 惊变,突生。 一声呼啸袭来。 一人宛如脱缰野马,直扑过来。 他刚刚还只是一个束手就擒的谢家奴仆。 这一刻,却化身为最凶猛的野兽。 暴起的同时,竟已抢过身旁两个士兵手中的兵器。 在把一杆长矛直射霍剑霆后心的同时,人也跟着冲到。 长刀猛劈,完全锁住了霍剑霆的一切后退闪避的角度。 这一击,突然而又凶狠,更是死在必得。 虽然这时,他们周围,有着成百上千的军中将士。 可这一切来得太快,千百人都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刺杀发生,不及救援。 就是霍剑霆,都有些反应不及。 这次对谢家的突袭实在太过顺利,从头到尾,更是只有零星抵抗。 之后都督府的人,也被他顺利解决。 于是,在他心中,就有了一个思维定式—— 谢家是不可能有反抗能力的。 更不可能在大局已定之下,还有人威胁到自己。 他犯下的轻敌的大错! 代价就是,一刀劈来,他已入绝境。 必死…… 如果不是身边还有个史景桓的话。 就在这一刀斩到霍剑霆头顶的瞬间,那一线细芒突然亮起。 叮的一声,将这一刀,架在距离霍剑霆头顶不过三寸处。 对方暴喝下压,竟把这一线细芒打得崩溃。 但旋即,细芒化作游蛇,再度刁钻而出,哧响中,洞穿了对方的肩胛骨。 而霍剑霆,也在这一瞬间,急速滑步,向着侧后闪去。 他额头陡现冷汗。 这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要不是有史景桓及时救援…… “我要活口——” 虽才刚脱险,他的心思已快速运转,生出一个判断了。 这显然不是谢家指使的刺杀。 因为到了这时,再杀自己已无济于事,只会让谢家罪上加罪。 所以得留活口,查明主使。 但就在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后方,又是嗖的一声,利器直刺霍剑霆的后心要害! 这次要取他性命的,居然不止一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让吕家给你陪葬 霍剑霆的反应已不可谓不快。 但到底还是慢了一线。 因为他的心神,都被那强大的刺客吸引。 也没想到,这一回居然还是连环双刺。 而且,身后的刺客,更是把握到了最佳的时机。 就是在霍剑霆朝着他后退,全副心神都放到眼前刺客,还想要抓活口时,猝然发动。 而且,此人居然还是都督府官兵的装束。 更是叫人防不胜防。 只眨眼间,这一刺已然近身。 眼见长矛就要洞穿霍剑霆的身体。 人影一闪,一人竟扑到了霍剑霆的背上,帮他挡住了这一矛。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霍剑霆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噗哧—— 长矛入体,血花迸溅。 也让这一刺之力,为之稍顿。 只这一顿间,就为霍剑霆争取到了刹那的机会。 他猛然拧身,撤步,同时,“百辟”也已出鞘。 闪电般的一刀,带着惊怒,狠狠劈下。 噗哧伴随着惨嚎同起。 那一矛刚洞穿面前之人的身躯,持矛的一条胳膊,却已被一刀两断。 刺客惨嚎着向后退去,身后,已有许多兵器凶狠攻来。 几乎就不给他闪躲招架的空隙,刀枪剑棒……各种攻击,已狠狠落在重伤之下,步履不稳的刺客身上。 只瞬息间,他已被分尸当场! 也是同时,霍剑霆一把扶住了那被长矛穿体之人:“孙荣,你……” 这个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下刺杀,救下霍剑霆一命的,正是孙荣。 靖海卫总兵孙荣。 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老好人。 他能力并不突出,也没胆量去和谢家,和上司衙门作对。 但他对靖海卫,对手下的兄弟们,却是一向关照。 为了他们,他可以把自己的尊严都放到地上,只为求得李都督的法外开恩。 只是,他的这些表现,到底没能有任何的成效。 直到霍剑霆的到来。 这个年轻人,改变了一切。 更是带着靖海卫,拿回了他们的尊严。 眼看着一切,都将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结果,大人竟突遭刺杀。 第一下,他反应不及。 但当那个兵卒突然冲上时,一直站在霍剑霆身后的孙荣,却是早一步察觉。 然后,没有任何的迟疑,他挺身而上。 他武艺不行,没法出招救援,也不及出声提醒。 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自己的身体去阻上一阻。 他被一矛穿体,但也为霍都统争取到了时间…… 他的口鼻中,不断有鲜血喷涌出来,人更是倒在霍剑霆的怀中,抽搐不止。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出来的,却只有更多的鲜血。 这一矛,刺破了他的脏腑。 巨大的力量,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彻底震烂。 孙荣,已不可能再说出一句话来。 他的性命,眼见就要消散。 霍剑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满脸的懊悔与悲伤。 自己犯了错,可结果,却由这个下属来承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对方的身体,看着他痛苦的双眼,无比郑重地说道:“老孙,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人,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我会保你的妻儿老小,一世富贵!” 他用力抱着对方已经渐渐变冷的身体,再度宣誓。 “还有,这次害死你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背后有什么样的势力…… 就算是当今皇室周家,我也定要以他们全族的性命来祭奠你的在天之灵! 我会用他们一族之人,来给你陪葬!” 霍剑霆的声音很是暗哑。 只有怀里的孙荣,还有身旁的华知县,旁边刚把刺客制住的史景桓,听到了这一宣誓。 三人在这一刻,表情各异。 孙荣,似乎是得到了解脱。 本来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渐渐消散。 最后,他嘴角上翘,露出一抹轻松而感激的笑容。 就这样,脑袋一垂,彻底没了呼吸。 史景桓,则是双眉挑动,眼中更有火焰闪烁。 而华涌泉,则是目光低垂,就在那两个刺客身上划过,似有些欢喜。 但那情绪,也就一下而已。 直到这时,周围更多兵马才围拢过来。 “这这……这事闹的……霍大人,你安然无恙便好,下官一定会严查到底,查出这刺客到底什么来历!” 都督府官军中的一名将领,这时才惊叫着上来表态,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但霍剑霆却并不买账:“不必了,这是我靖海卫自己的事,就不劳你们都督府过问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被制住的刺客脸上:“你是什么人,是谁让你藏在谢家之中,对我发起刺杀的?” 虽然心中愤怒,虽然才刚经历突变。 但霍剑霆的判断依然清晰,自然知道,他们和谢家没有关联,哪怕这个刺客刚才还是谢家一个奴仆。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对方却无所畏惧,直视霍剑霆双眼,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 “死士么?也对……” 霍剑霆呼出一口气来:“你在谢家应该有些时日了,也必然是担着大风险来此卧底的,自然早就有必死的决心。 所以现在,即便落到我手上,也不会交代。 可是,你的来历,我也猜得出了。 想要我性命的,金陵有不少,北边也有,但在江南,尤其是能在谢家安钉子的,却不多啊。 要么是海寇,但你显然不可能是。 要么是都督府的人,但李都督还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 那再算下来,你的来历就呼之欲出了!” 他盯住了对方的脸,一字一顿:“你是吕家的人!” 随着这一句说出,那刺客的脸色剧变。 而这,也彻底敲定了霍剑霆的判断。 倒把刚才放话的将领给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吕家么? 你们是为了替那吕钦报仇,所以才会想到刺杀我的?” 霍剑霆双眼之中,寒光四溢,杀气满满:“很好! 地方豪族,谋刺朝廷官员,行同谋反。 倒真省了工夫,让本官再去找你们的罪证,把你吕家问罪了!” 说着,他再度看向孙荣的尸体:“你放心先去一步,很快,我就让整个吕家来给你陪葬!”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对华县令你来说…… 数日后。 滨城县南郊,一座山坡上。 几座新起的坟茔已立起墓碑,上千靖海卫将士,在霍剑霆的带领下,肃然立于坟前。 今日,正是孙荣,和那些之前几场战事牺牲的将士们,最终入土为安的日子。 在孙荣的坟前,他的老母,妻子,和一双儿女,早已哭成了泪人。 哀哀的哭泣声,让众将士的神色愈发阴沉。 直到霍剑霆上前,孙荣的妻子才稍稍止住哭声:“霍大人……” “老孙是为了救我而死,没有他舍身一扑,或许躺在那里的人就是我。” 霍剑霆直言不讳,又深深的,冲孙氏几人鞠下一躬。 不等孙氏有所反应,他又郑重其事地大声道:“我答应过老孙,从今以后,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只要我霍剑霆还在,你们就不必为生计发愁。 这一双儿女,我会帮着养大,还有伯母,我也会替他养老送终!” “大人……孩儿他爹一直都说他最庆幸的就是有您这样一个有担当的上司。 所以我知道,他真是心甘情愿替你挡下那一刺的……” 孙氏满脸哀伤,却又很是体谅地说道:“而且,我也知道,咱们靖海卫的日子并不好过,其实大人你不必……” “不,这是我的责任!” 霍剑霆却拦住了对方的推辞:“并不光是因为老孙是为我而死,更因为他是我们的兄弟!” 他说着,把声音提得更大,让这山坡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不止是你们,其他死伤的兄弟家眷,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我都会照应,做到生养死葬! 这是我的准则,更是我靖海卫的准则和规矩!” 此话一出,不光以孙家为代表的众多死者家属为之惊讶,其他将士,也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要是霍大人他真说到做到,那就意味着他将扛起一个巨大的包袱。 一个就是官府朝廷,都不可能扛起来的重担。 要知道,大宁从来重文轻武,军中将士本就卑贱。 虽然他们为国战死后,也有所谓的抚恤。 但那点被层层克扣后发下来的钱,别说养活他的家人,怕是连买块墓地都不够花的。 而在这样的对比下,霍剑霆的这一保证,足够让所有人为之惊叹。 甚至让人觉着,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霍剑霆说到做到,若做不到,大家完全可以让我去陪这些因我而死的兄弟们!” 霍剑霆再度表态,言辞铿锵。 这一回,再无人心生怀疑。 片刻后,所有将士,都齐声高呼:“我等誓死追随霍大人!” “还有一件事,今日我也将对着所有人说明了。” 霍剑霆把手一按,制止了部下的表态,目光又落回到前方的坟茔上。 “他孙荣因救我而死,而害死他的,正是吕家人! 如此仇恨,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报仇!报仇!报仇!” 众将士心中的怒火也被他的话语点燃,纷纷怒吼起来。 报仇之声,响彻云霄。 把刚好来到山坡下,也想过来拜祭一番的华知县都唬了一大跳。 “这……他居然是来真的么?” …… 又过两日。 华涌泉受邀来到军营。 如今的靖海卫军营,与之前已大不一样。 这营中军纪森严,别说让人随意进入了,就连靠近,都会被守在辕门处的将士呵斥驱逐。 而军营之内,一队队士兵排列成行,在口号声中,不断操练攻防。 那阵阵的杀声不断响起,把个华知县,还有他身边的亲信师爷,都给惊得不轻。 直到进入霍剑霆的营房,把一切隔绝开来,二人才放松些。 “今日霍大人召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经历了谢家之事后,华涌泉对霍剑霆已是心服口服。 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更是摆正位置,以下属自居。 霍剑霆一面请二人坐下,把茶水送上,一面笑道:“我毕竟才到江南任职不久,所以有些事情,还想向华知县多多请教。” “不敢当,大人问便是。” “关于吕家,他们在江南的势力应该不小吧?” 霍剑霆也是直奔主题:“若是本官带人去广亭,你觉着,能有几分胜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华知县猛一个激灵,差点就从座位上弹起身来。 “霍大人,你莫要开玩笑……” “你觉着我像是会在此事上开玩笑的样子么?” 看着霍剑霆郑重的模样,华知县苦笑叹息。 “霍大人,你这也太鲁莽了些。 那吕家,可不是你说对付就能对付的。” “哦? 可我连谢家就已连根拔起。 听说过两日,对谢家的惩治就会定下。 包括谢京在内,所有谢家人,不是被斩,就是被流放北疆。 而要论在江南的声势,吕家可远远比不了谢家啊。” “那不一样啊,霍大人!” 华知县急声说道:“对付谢家,您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自然手到擒来。 而吕家,此番之后,势必多番提防,不可能再有如此机会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吕家的势力,和谢家是不一样的。” 他正色看着霍剑霆:“所谓的谢家声势远在吕家之上,此话确实不错。 但,那是指的在官府,在朝廷里的影响。 可真论官府之外的力量,吕家却远在谢家之上。 光是在广亭县,吕家就能一呼百应,就连当地官府,都只能仰其鼻息。 再说广亭所在的合州,至少有两路驻防队伍,是由他们吕家人所控制,兵力不下三千。 再加上他们名下五座矿场,其中所养的矿奴人等,甚至超过万人…… 哪怕把这些都撇开了,他吕家还和江南各绿林道上的亡命徒有着关系,甚至许多江湖人都托庇在他们家中。 一旦真个与之开战,下官只怕……” 后面的话他不好直说,但显然是完全不看好霍剑霆能报仇! “竟是这样么?” 霍剑霆呼出一口气来:“看来我对吕家的了解确实还是太少。” 可旋即,他又话锋一转:“但是,这对华县令你,或者说你背后之人来说,不是正好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们陆家要做的是…… 华涌泉的身子猛然一震,紧张地望向一旁的师爷。 霍剑霆也顺势看向那个四十出头,模样精明儒雅的师爷。 “听说天下师爷千万,却有一多半都出自江南绍州,而陆家,就在绍州。 不知师爷您贵姓啊,可是姓陆?” 师爷咧嘴轻笑一声:“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霍大人您啊…… 不错,在下确实姓陆,绍州陆家的陆。” 霍剑霆点头,又望一眼华知县:“那县令大人你呢?也是绍州人,是改了姓么?” 华涌泉苦笑:“下官确实姓华,也是绍州人氏,陆家,是我的妻子娘家。” “嗯,我说嘛,一个吕家人,怎会老老实实在你一个普通官员手下当着佐贰官。 原来,你华大人的身份也自不低啊。” 霍剑霆说着一顿:“你们两家,其实和谢家一样,都是冲着靖海卫来的吧?” 到了这一步,华知县也不好再隐瞒,点头称是。 “靖海卫,虽然之前看着几乎要被废,但那旗帜既在,就有着他的用处。 若是能将这一支队伍彻底吸纳进我们手下,则海上之事,就会顺当许多。 而我们之前的计划,就是让他们陷入绝境,然后再出手救护,到时他们必然心怀感激,死心塌地……” “再之后,就能将整个靖海卫拿捏在手了!” 霍剑霆帮他把最后一句补上:“要是我猜的不错,你两家其实已经达成默契与合作,是要联手瓜分靖海卫吧?” “是。” “可是我的到来,却成了巨大的变数,让你们再难控制局面。 所以,先有吕钦的刻意挑衅,结果被杀。 后有吕家借此事发作,让人刺杀于我!” 霍剑霆说着,又望向二人:“那你们陆家呢? 在这一连串的事情中,你们陆家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被霍剑霆这么一盯一问,跟前二人,都只觉后背阵阵发寒。 在这个已然见凉的七月下旬,额头都有汗珠滚下。 在喉头一阵滚动之后,华知县才急声道:“大人明鉴,我们对你可没有半点敌意。 这次吕家所为,我们也是全不知情,更不想与他们联手。” “是么?” 霍剑霆不置可否的态度,让二人愈发的紧张。 师爷也终于忍不住开口:“千真万确! 实不相瞒,我陆家虽然才是江南传承最久的世族,但论野心,论势力影响,却远不如谢吕两家。 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能延续血脉香火,让族人可以体面地活着而已。 所以我们再是贪婪,也不会压榨绍州的百姓,更做不出和海寇勾结,肆虐江南的事情来!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求个自保而已。 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我们陆家的处境越来越是不堪,连绍州,都有多处县城被吕家夺去控制。 还有……” “够了。” 霍剑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解释。 “你说的这些,我以后自然会去查,但现在,终究不可能真正知晓内情。 而我今日请你们过来,也不是追究你们隐瞒我的。 我找你们,只为问一句,你们是想与我做合作伙伴,还是敌人?” “自然是伙伴!” 两人异口同声给出答案。 在见识了霍剑霆的手段后,他们哪敢再与之为敌啊。 就连谢家都被他轻易踏平,更别提日薄西山的陆家了。 “那你们,就得选择和吕家为敌了!” 华知县再度变色:“霍大人,下官已经把话说得明白,吕家可不是现在的你,说对付就能对付的。 他们不同于谢家,他们在合州的势力……” “我自然知道,可你觉着就算我不找他们算账,他们会放过我么?” 一句话,就让二人哑口无言。 是啊,仇怨既已结下,就不是那么容易消解了。 “我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 而且是跟之前那样,派出刺客,在不知何时,对我发动致命一击。 这不是我能接受的。 我能躲过这一次,是靠的孙荣以命相救,那下一次呢? 何况,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陷入被动。 而且,孙荣的仇,我也一定要报!” “可是霍大人你有所不知,那广亭县,虽然与我滨城县只一山之隔,但其实想要进入其中,却是极其艰难。 那南博山,正是我江南第一山,分隔严州和合州。 只有一条谷道作为连接,却也早被设卡,全在吕家控制之下。 就是山里,也早被他们多设各种陷阱机关,让人望而却步。 还有,整个合州,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吕家手下的大批兵马就会杀到。 不管大人你是直接带兵攻打,还是如对付谢家般,化整为零,偷偷潜入,都是难以成功的。 所以大人,以下官之见,还须从长计议才好。” 霍剑霆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还真不知道,吕家能把个合州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真个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样子。 但旋即,他又笑了:“我想,也未必真就无懈可击吧? 他吕家既然要过好日子,除了盘剥当地百姓之外,也免不了要跟外头做买卖。 而你们陆家…… 我可知道,绍州除了出师爷外,也出大把的粮食。 谢家的盐,吕家的银,还有陆家的粮,可是江南最大的三宗买卖啊。 所以如果,你们陆家肯帮我的话,想进入合州,进入广亭,应该不是太难。” “这个……” 两人顿时为难起来。 半晌后,才由师爷道:“霍大人,非是我们陆家不肯相帮,实在是,此事也有一桩难处。 吕家的眼线极多,谢家有,我们陆家也是一样。 要是我们这边的动作被他们查到,岂不连累了靖海卫的兄弟们?” 霍剑霆淡淡一笑:“谁说我让你们帮着偷运进去的,就是我靖海卫的兄弟们了?” “那是?” “放心,他们根本就不是我们严州,乃至江南当地之人。 到时,他们就算想要怀疑,也怀疑不到头上。 而你们要做的,只是在八月中秋之前,把我的人,送入合州!” 第一百四十七章 壕族吕家 广亭县,吕家豪宅。 如果要用两个字来形容吕家这座宅邸,那就是大和豪。 吕家豪宅,占地之广,冠绝江南。 就是放到整个大宁,都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将近二十进的重重院落,重重叠叠。 其中有活泉池塘,假山亭阁,置身其中,比之皇家园林都不遑多让。 而在这儿打杂服侍的奴仆婢女,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千人以上。 至于那些重要厅堂书房等处的装饰摆设,更是突出了一个壕字。 金银器物,古董字画,充斥其中,随处可见。 让任何一个第一回来此之人,都会感受到,什么叫暴发户的审美。 事实上,吕家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暴发户。 十多年前,吕家还只是江南境内,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 只是靠着关系,买下了几座山。 可结果,却是鸿运当头,居然让他们从这些山里挖出了巨量矿藏。 金矿和银矿的矿藏。 于是,一夜之间,吕家山鸡变了凤凰。 成了合州,乃至整个江南最财大气粗的豪族。 他们大把花钱,买通官府,收买本地帮派,甚至吸纳江南绿林道上的强人。 仗着合州被群山包围,交通不便,山高皇帝远,很快就崛起,成为地方一霸。 到最后,更是压制官府,和合州各方势力,成为说一不二,土皇帝般的存在。 现在,有钱有人的吕家,野心进一步膨胀,已经不满足只在合州一隅,而是将视线投向江南全境。 …… 今日,在这间依旧充满了壕气的厅堂上,吕家四兄弟,齐聚一堂。 作为突然崛起的豪族,吕家没有谢家那么深的底蕴,也没有镇家的老人。 一切都由正当年的四兄弟说了算。 除了上坐的四兄弟,下边还坐了十来个粗豪凶悍的壮汉,都算是他吕家的心腹和得力帮手。 “刚得到的消息,谢家已经完了。” 说话的,是吕家老大,吕子奇:“如我们之前猜测的那样,就是那个从金陵来的霍剑霆下的手。” 随着他的叙述,众人都露出兴奋之色。 老二吕子明更是笑道:“这可真是天助我们吕家啊,我们正愁怎么把手伸到严州呢。 他谢家一倒,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大哥,交给我,让我去和李广谋那边交往看看,就是拿前砸,我也要砸开一条门路!” 其他人都是一阵大笑,自以为胜券在握。 但吕子奇却把头一摇:“不,现在的当务之急还不是去严州,而是这个霍剑霆!” “他……” 老三吕子丰最是精细,立刻想到了之前的事情:“就是他杀的我吕家人,我们已经对他下了格杀令!” “对,但他却躲过了一场刺杀。” 吕子奇点头:“那本来是给谢家人准备的,却都在失手后,死在了霍剑霆的手上。 还有,他也已经知道了这都是我们安排的,更扬言要灭我吕家!” 这话让众人先是一愣,紧跟着,便是满堂大笑。 “就凭他? 他手下那靖海卫才多少人,也敢夸下如此海口?” 老四吕子容最是性急,当即叫道:“大哥,不如把他交给我,一个月内,我必提了他的脑袋来见你!” 下面那些汉子,也都纷纷表态:“我们愿随四爷办事,取了霍剑霆的脑袋来给大爷你贺寿!” 吕子奇的生辰就在八月十八,只剩大半月光景。 但这回,吕子奇却没有如以往般大笑接受,而是神色一凝:“不,这次我们得谨慎应对。” “啊?区区一个都统,能有什么威胁?”吕子容不以为然。 “他不一样,刚得到的消息,这霍剑霆可不是普通武将。” 吕子丰也开口道:“就在半年多以前,他还只是一个被朝廷发落的北疆死囚。 可结果就这么短短大半年时间,他就迅速崛起。 更是在北疆唐州,屡次立功,连渊人精兵,都被他连败多次,而且都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吕子明都为之动容:“那还真是个人物了,可否将他收为我用?” “如果是之前,或许还有机会。” 吕子奇叹了口气:“但这次之后,我们之间已成死敌!” 吕子丰又跟着道:“而此人最擅长的,就是用奇兵,所以我的意思,必须谨慎提防。 尤其是这段日子,必须防着他翻过南博山,带人偷袭我广亭县。 因为去年时,他就是靠这一手,夺下的旬谷关。” 身为江南人,他们没见识过北地高山,但想着,五连山和南博山应该也差不多。 这让众人脸色也变得更凝重:“那大哥的意思是?” “让合州各城都盯紧,只要有可疑之人出现,就地捉拿。 敢反抗的,杀掉,其他的,就把人丢进矿场。 只要进了矿场,就算那霍剑霆真有三头六臂,也别想活着出来!” “那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等我把合州最后两家吃下,便能腾出手来,去严州和他过过招了!” 说到这儿,吕家四兄弟突然又是一阵大笑。 在他们看来,霍剑霆或许有些不同,但也只是稍有威胁罢了。 只要他们严阵以待,以合州,以广宁的独特地理条件,他们必然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 南博山,虽然没有五连山那么高险连绵。 但论陡峭难行,却犹有过之。 尤其是,从严州进入合州的这一边,更是连猿猴想要翻越,都得拼上一些运气。 当看到这一座山势时,霍剑霆就知道,原定的计划是行不通了。 好在,他还有备用计划。 既然没法悄无声息翻山过去,那就大摇大摆,从山谷关口过去。 “你们两个,回去传信,让营中兄弟都好生操练,做好准备。 等到时机到来,我自会发出信号,到时你们便可直接攻打前方镇虎关!” 霍剑霆跟随他前来的两个下属说道。 既然不打算翻山,那也就不需要什么帮手了。 “可是大人,你孤身一人是不是太凶险了?”一人不安问道。 “既是在他吕家地盘上,一人和三人能有什么区别? 而且,我孤身一人,还更灵活自在些。” 霍剑霆把眼一瞪,两个下属就不敢多言。 只能目送他,一步步走向那排着长龙的过关队伍。 第一百四十八章 阴沟里翻船 镇虎关,正卡在从南博山出入合州的关键谷道之上。 以往,这儿自然是由官府设卡,从中获取相当的税款。 但现如今,关中自上而下,却都成了吕家的人。 虽然收税不多,但吕家却能因此控制住入合州的咽喉要道。 这让他们对此处极其重视,光是守关兵马,就足有三百之多。 上上下下,刀枪弓弩对着,让每一个想要过关的人,都感到心惊。 霍剑霆背一个包裹,赤手空拳,排在队伍里,缓慢向前。 “姓名?” “刘五。” “籍贯?” “贺州漳县。” “为何来我合州?” “投亲……” 每一个要穿过镇虎关的人,除了要根据身上的财物交付一定比例的过关钱外,还会被查路引,并进行仔细盘问。 这是以前所没有的规矩,让不少排队之人,都感到一阵不安。 倒是霍剑霆,对此表现得颇为淡定。 吕家显然已经在提防着他了,盘问严密些,也在情理之中。 而他手中的路引,可是货真价实,由滨城县衙门所出,最是不怕他们盘查了。 眼看着就要轮到自己。 前方关中,却有几人大步而来。 他们神色严肃警惕,目光不断在队列上逡巡,并跟一个管门的首领低声说了几句。 这位虽然皱眉,但还是点头答应,跟着来到关门队列前:“都听好了,等下除了说明自己来历和来合州的目的,还得再把手伸出来,让我们仔细查看。” “这……这是做什么?” 已经排到的一个男子满脸不快地提出质问。 “这是我们的规矩,可由不得你不从!” 那人说着,已经把他的一双手生生拉到自己跟前,仔细查看起来。 这反应,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只有霍剑霆心中一动,手握成了拳头。 麻烦了。 吕家人还真挺精明的,居然想到了看手这一招。 只要是握惯了刀枪的武人,双手虎口必然生着厚厚的老茧。 一旦惹得他们怀疑,自己可就危险了。 可是,现在都到他们跟前了,再离开,岂不更惹人怀疑? “你手上的老茧是怎么来的?” 果然,这第一个被看手的男子就被盯着质问。 “我,我是个农夫,用惯了锄头,手上自然有茧子……” “农夫,锄头? 我看你善用的是长矛才是吧!” 那首领也是眼力不错,两者区别被他一眼看穿,即刻摆手:“把他给我拿下!” “放开我……” 这位大惊,当时就双臂一发力,生生把两个要抓住他胳膊的守卫给震了开去。 同时,身形一拧,扭身就往后奔逃。 只这一手,就足见其果然就是练家子。 但他快,背后守卫却更快。 只见嗖嗖几声,十多根利箭已被弩机发出。 直接就没进了这位的后背,让他惨叫一声,便扑倒在地。 这把剩下那些人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有人赶紧转身,便想离开。 却听得身后一声低喝:“谁也不准走! 我们收到消息,这两日,有个重要的犯人可能要逃到我合州,所有人都有嫌疑,必须一个个仔细甄别!” 随着这话一出,呼啦一下,上百守卫已包了过来。 关墙之上,几十张弓弩也都拉满了,瞄准下方。 只要有人胆敢再作反抗逃跑,便是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霍剑霆深深呼出一口气,使自己的身体放软。 很显然,他们这是冲自己来的。 定是收到风声,知道自己会乔装入合州,才会有此一查。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然不光自己危险,还会连累这边几百无辜。 …… 依旧是那个位置,霍剑霆受到了盘问。 “姓名?” “石磊。” “籍贯?” “严州滨城县。” “做什么的?” “杀猪的。” 他平静做着应对,自己右手习惯持刀留下的老茧,只能用这身份来进行掩盖。 “嗯?手上的老茧是因为拿多了杀猪刀?” “是。” “另一只手呢?” 左手伸出,虽然也有些茧子的痕迹,却比右手少了太多。 “为何来合州?” “躲债。我姐姐就嫁去了合州……” “嗯!” 盘查不出什么问题,这位便把手一抬,示意霍剑霆可以过关。 这让他心下一定,点头哈腰地一阵感谢,这才加快两步,就要离开。 但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汉子突然又上前来:“你说你是严州滨城县的?” “是……” “把他拿下了!” 当下里,就有数名守卫包抄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你……你们做什么?我又没犯什么法,更不是什么通缉人犯。” 霍剑霆连声抗议。 但对方却根本不带听的,只盯着他:“上头有令,只要是滨城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拿下!” 不好,还是大意。 忘了吕家就不是真正的官府,他们可不会就事论事,用证据说话。 对他们来说,滨城县的霍剑霆既然是敌人,那从滨城县出来的人,就全部可列为怀疑目标。 怎么办? 霍剑霆身子一僵,又刹那的犹豫。 现在若进行反抗,还有两三成的机会。 尤其是,那首领就在跟前,拿下了他作为人质,就能杀出关去! 只是这么一来,自己必然暴露,后续计划也就落空。 可要是束手就擒…… 生死就由他们说了算,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当数只手按到他身上时,霍剑霆最终还是选择了不作反抗。 只口中叫道:“冤枉啊,我一个普通杀猪的,又没犯什么事,你们凭什么抓我……” “给我闭嘴,再敢啰嗦,就地格杀!” 呵斥声里,他很快就被人押着站到一边。 然后,盘问继续,又有七八人被从队伍里挑出来,也都乖乖束手就缚。 直到这一队人都被盘问过后,那首领才对刚才来传话的人道:“这些可疑之人,就交你们了。” “可以!” 那人满意而笑,目光在霍剑霆他们脸上身上快速扫过,跟着一声令下:“把所有人都押回去。 就放到那边的雁山矿场里做事吧……” 在其他人一阵哀叫中,霍剑霆却是满心苦笑。 自己这次真是阴沟里翻船,自投罗网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雁山矿场 雁山矿场,位于南博山脉西麓。 是吕家控制下最大的两个银矿之一。 整个矿场,占地极广,足有七八十亩。 十多个矿坑矿洞,每日所产银矿更是达到惊人的六七百斤之多。 提炼出来,那就是每日可得银二三千两。 说一句这座矿场能让吕家日进斗金,那是半点都不夸张。 正因如此,吕家对这座矿场也是极其重视。 上百心腹,手持刀枪弓弩,把整座山都给圈住。 矿场之中,更是起有箭楼,日夜都有弓手盯死,不让任何人随意进出。 至于其中矿工,或者叫矿奴,更是彻底失去自由。 他们每日要做的,就是拿着矿锄,背着竹篓,深入到幽深危险的矿洞之中,把银矿一块块砸下,再搬运出来。 霍剑霆身在矿场只三五日,就已完全体会到了此处矿奴的悲惨与无助。 在工头的催逼之下,在那些巡逻队伍的看守之下,他们这些矿奴连半点反抗,或是懈怠都不敢有。 所有人,都从天微微亮就被驱赶着钻进矿洞,直到天黑时,才被允许出来。 而要是这一整天所挖矿石不够,等待他们的将是…… “就这么点?” 当一个枯瘦的老人,颤颤巍巍把自己的背篓送过去时。 满脸横肉的工头,双眼就是一瞪:“老王头,这是连续第五天了吧? 你都不能按数交上银矿,而且还一次比一次少!” “赵头儿,行行好,我真的已经没力气了……” 老人说着,扑通一下,就给人跪了下来。 “我已经有好些天没吃饱饭了,根本没力气……” “那是你的事,也是这儿的规矩!” 赵工头冷然说道:“挖不到足量的银矿,就只能吃食减半! 五天不够数,更要被严惩!” 说着,他一个眼神,旁边一个手下已挥起了鞭子,就朝老人身上抽去。 啪—— 只一下,就把老人本就褴褛的衣衫抽裂,在上头留下一道触目的伤口。 也让他的身子猛一个哆嗦。 跟着,第二鞭,第三鞭又已落下…… 这一阵抽打,老人的惨叫混合着啪啪声,让其他人个个面色发白。 眼中的恐惧怎都掩盖不住。 而赵工头则是一脸得意:“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偷懒的下场! 今日,就用这老东西给你们打个样……” 呼——啪—— 当又一鞭子抽过去时,却被一根东西打横一拦,让鞭子缠绕其上。 赫然正是一根矿锄。 “差不多了吧!” 一个高大的汉子挺身而出,挡在了老王头的跟前。 虽然他身上的衣裳也破破烂烂,但从这些破洞里露出来的,却是虬结的肌肉。 “赵头儿,再打下去,人就真要被你们打杀了,那对矿场也不是好事……” “哟呵!” 赵头儿脸色一沉:“孟虎,你又要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么?”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为矿场,也是为赵头儿你着想。 这要是吓到了大家,明日少了收成,你也不好交代不是?”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却也颇为在理。 竟让赵头儿没了话说,便哼一声:“今日就看在你面上,放过老王头。 但是,明日要是再如此,就不会这么轻易了!” 霍剑霆在旁,把这一切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其他矿工却是大为感慨,看孟虎的眼中,满是敬佩。 “孟大哥,好样的!” “别看孟大哥才来咱们这儿没几天,却是真有担当!” “怎么,一个个鬼叫着,想要造反啊!” 赵头儿显然有些恼了,一声呵斥,便要把众人驱散。 同时手一挥,已有人把今日的食物送了过来。 照样是每人几个馒头,一点咸菜,再加一碗清水。 而就这,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足额拿到,只有足量挖出银矿的,才有资格拿到全部。 像老王头这样的,则只剩下一个馒头,半碗清水。 当接过这么点食物后,本就带伤颤抖的他,更是瘫了下来:“就这点,哪够我吃的……赵头儿,行行好……” “老子说了,就这点,你要不要,就别吃了!” 赵头儿说着,又看向孟虎:“你要真好心,可以把自己的给他!” 只见孟虎略作迟疑,刚要把自己手上的食物送过去,就见一个青年,先自己一步站起。 “呵——居然还有好人!” 赵头儿看着站起来的,这个叫石磊的新来的矿奴,想看他怎么做。 接过,就见他来到了那边堆放着大家竹篓的角落。 “你做什么?” 他登时警惕起来,一面叫着,一面已带人围了过去。 “自然是帮他了。” 霍剑霆笑呵呵说着,便找到了自己的竹篓。 那竹篓里,矿石都堆满冒尖了。 就见他两手一阵巴拉,已捧起了不少矿石,转而将之放进了老王头那个半满的竹篓里。 其他人先是有些疑惑。 紧跟着,就都明白过来。 先是孟虎,跟着是其他几人,也都先后站起身,跑到自己的竹篓前,把冒尖的矿石捧出,再放进老王头的竹篓。 如此,几人分给之下,老王头的竹篓,居然也都满了。 霍剑霆这才笑看着脸色发黑的赵头儿:“现在他也不缺矿石了,你们可以把吃的如数发他了吧?” “你……” 赵头儿阴沉着脸,想要呵斥,却又找不到恰当的理由。 孟虎更是强硬叫道:“咱们就该用事实说话! 现在,他是不是没有短缺的矿石,你们总不能没有理由就克扣他的食物吧!” “好好好,你们都好得很!” 赵头儿恨恨盯了他们一眼,这才一摆手:“把食物发给他们!”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工头,在矿场中,地位其实并不高。 自然也不敢真招惹出什么麻烦来。 “我叫孟虎,兄弟你可真是挺厉害的!” 吃饭时,孟虎已凑到霍剑霆身边,笑着伸手以作结交。 “石磊。 我只是看不惯那家伙狐假虎威。” 霍剑霆和他握了个手:“看孟哥你也不是一般人啊,怎么就被关在这儿了?” “我是被吕家联合官府给坑了的,总有一日,我会出去,报仇!” 孟虎一脸愤恨,低声说着:“石兄弟,你呢?” “我也一样。” 说这话时,霍剑霆的目光在这些矿奴,还有远处看场的守卫,以及更远处的箭楼上扫过。 第一百五十章 布局 五天时间,足够霍剑霆将这里的一切摸透。 百多,不超过两百的守卫队伍,却控制了超过千人的矿工。 他们靠的,不止是手中的兵器,更是高明的压榨手段。 让矿奴每日辛苦挖矿,吃的更是只够维持生存。 这就让他们无法多想,生不出反抗的意识来。 再加上,不时把一些老弱病残拖出来凌辱虐打,以增加自己的威胁,恐吓其他矿奴…… 就让他们能轻轻松松,以少量心力,把数倍身强力壮的汉子都给压制住了。 但机会,并不是没有。 夜间。 众人歇息的简陋木棚里。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成一片。 霍剑霆却悄然翻身而起,不惊动任何人的,出木棚,融入黑夜。 若是想要逃离这矿场,对他来说,自然是轻轻松松。 但,来到这儿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既然目标是铲平了吕家,何不把这股与吕家有着刻骨冤仇的力量给动用起来呢? 夜色掩护下,霍剑霆再度穿梭在矿场之中,把这里的一切都摸了个底掉。 巡夜队伍的路线和时间,箭楼上弓手的替换与状态…… 所有一切,都在他的心中成型。 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契机了。 当霍剑霆再回到木棚,打算睡下时。 一人,突然凑到了他的身边:“你出去了?” 霍剑霆的手只一紧,便又放松:“是,出去撒泡尿。” “但你去了有小半个时辰。”孟虎盯着他,“你不是一般人,是否有办法出去?” 他说的出去,自然不是离开棚子,而是离开矿场。 霍剑霆也回看着他:“光只是离开这儿么?” “难道你还想……” “你可愿意与我合作?” 两人陷入沉默,四只眼睛,在黑暗中对视,交流。 半晌,孟虎才低声道:“你有什么计划?” …… 又是全新的一天。 天蒙蒙亮,大家就被赵头儿挥舞着鞭子抽赶了起来。 只吃了一个馒头,就被赶着进入一个个坑洞。 然后,就是一阵当当之声。 一切,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 可就在半个时辰后。 轰隆一声,地面震颤。 其中一个银矿坑,居然塌陷。 惊呼声,顿时响成一片,许多矿奴,都吓得从各自的坑洞里跑了出来。 “出……出什么事了?” 霍剑霆急声问道。 有了昨日的事情,大家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也有了尊敬。 立刻有人作答:“是那个坑洞塌了,里头可有好些人呢!” “那还不救人?” 霍剑霆急声说着,已扑向坑洞。 却被赵头儿带人拦住去路:“你做什么?” “救人啊,这么多人被埋在下面……” “那是你该做的事情么?还不给我回去挖矿。” 赵头儿把眼一瞪:“你们也是,都给我回去,不然小心你们的皮!” 他边说,边挥舞起鞭子。 旁边那些手下,也耀武扬威地,举起了棍棒等兵器。 “是银矿重要还是人重要?” 霍剑霆高声叫道:“而且,孟哥也在下面!”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群情激动。 这段日子,孟虎已是众人的首脑主心骨,很得人心。 现在,他出了事,自然有的是人想救他。 赵头儿却是大喜,这时更是厉声喝道:“谁敢乱来! 知道坑洞塌陷意味着什么吗? 这要是你们的举动让整个银矿出了差错,杀了你们都不够赔的!” 说着,已让手下上前驱赶。 两三根棍子呼呼挥舞着,直往众人身上打来。 吓得一众矿奴连忙退散。 只有一人,不闪不避,自然是霍剑霆。 他手中矿锄一展一圈。 啪啪两下,就把那几根棍子给撩开,同时口中喝道:“我们要救人,谁敢阻拦,我就打谁! 大家一起上啊!” “上啊!” 见有人带头,一些矿工终于鼓起了勇气,也喊叫着一拥而上。 手中的矿锄一顿乱舞,真把那几个狐假虎威的家伙给吓得连连后退。 就连赵头儿,都有些心慌地往后退去。 只口中喝叫不止:“你们做什么,真要造反么? 来人啊,丙字区这儿有人闹事……” 他这一叫,立刻引动了远处的那些,真正的守卫。 当下里,一支二十来人的队伍就迅速赶了过来。 这些人,手里拿的就不是棍棒,而是刀枪了。 杀气腾腾往这儿一扑,已吓得不少矿奴不敢动弹。 但也有几个,在霍剑霆的带领下,不断用矿锄刨开塌陷的坑洞,还有人不住往下面,喊叫着:“孟大哥,老刘……你们听到了么?” “你们要做什么?” 守卫们围上,刀枪并举,一副随时杀上的架势。 在其他人惶恐时,霍剑霆已给出解释:“这坑洞塌陷,还有好些人在里头,我们是为了救人!” 说话间,一个只容一人穿过的通道出现。 霍剑霆甚至都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已直接探脚,往里头钻去:“我下去看看……”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给惊住了。 那些守卫连阻止都忘了,就这么看着他孤身一人,以身犯险。 赵头儿在旁却是一喜:“要是再震荡一下,索性把他们都给埋了,我也省事!” 至于其他人,则紧张看着洞口,祈求老天保佑下面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而就在这时,地面又突然一震…… …… 广亭县城。 吕家豪宅。 今日,这儿来了几个特殊的贵客。 来自绍州的陆家人。 吕子明在听完对面客人的提议后,顿时喜上眉梢。 “你们陆家真能给我们送来三十万斤粮食?” “对,这还只是第一批,要是合作愉快,今年十月之后,还有第二批,至少又是三十万斤!” “都说你们陆家手里有的是粮食,果然如此。” 吕子明说着,又好奇道:“可以往你们怎么就不把粮食卖给我们呢?” “以往我们的粮食都被谢家吃下了,自然卖不到合州。” “哼,原来咱们只是你们的备选方案!” 吕子明把脸一沉,刚要借机发作。 就听对面的陆庭又是一笑:“所以为了表达歉意,我们还可以给你们介绍一票更好的买卖。” “什么买卖?” “兵器,来自北边的,我大宁最好的兵器!” 布局,已然展开。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只要我们同心协力 “来自北边的兵器?” 吕子明悚然动容。 他再顾不上拿乔,盯着陆庭:“可是军中兵器?” “正是!” “你……你们陆家哪来的门路?” “这个,我们自有法子,也想从中赚上些许。” 陆庭一副神秘的模样:“吕二哥,你也该知道,北边许多人都日子艰难。 我们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却只能吃点沙子了。 所以手上有什么,自然就卖什么。” “可是……” “你听我说完。” 陆庭打断对方的疑问:“你该知道,军队里,每年都有大批武器被更换,又或是报损。 这些东西,自然有人收,有人转卖。” “对。” 吕子明点头,江南这边也有。 只是,这里的兵器却过于粗陋,远没法和北疆精锐手里的兵器相比。 “本来,这些兵器是卖往更北边的。 有杜家在,他们有的是门路。 但现在,杜家没了,朝廷又查得紧,那些人也就不敢再往北去,就只能想着往南。 两淮等地,一是朝廷把控更严,二是那里的兵器也算不错,也卖不出好价。 那就只剩下继续往南,到我江南来了。 而我陆家,之前粮食生意和他们又有些关联,自然近水楼台。 不过,这到底是兵器,我们也吃不下太多,所以,就想到了你们吕家。” 一番解释,合情合理。 把吕子明最后的一点疑虑都给打消了。 当然,更关键的是,这正是吕家求而不得的好东西。 吕家现在,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连机会,都因谢家倒下而出现了。 唯一欠缺的,就是无法把手下上万人给彻底武装起来。 现在,能有机会买到北军优良的武器,那真是求之不得。 “那价格呢?” “这个,就要由你们自己和他们谈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人,我已经给你请来了。” 陆庭一笑,指向外间一个一脸精悍的青年。 本以为,这是他陆庭的护卫手下,想不到却是来做生意的。 “既是贵客,还请进来说话。看座看茶。” 吕子明一脸热情,把人请进来后,连声道歉:“之前多有怠慢,还请贵客不要见怪。” “没什么。” “对了,不知贵客尊姓大名?” “在下姓高,单名一个瀚字。” “不知高瀚兄这次运来了多少兵器?” “上好的精钢战刀,一千三百把,上等一石弓,五百把,八斗弓,三百五把,军用弩,二百二十具……” 随着他把数字报出,吕子明的双眼都瞪得溜圆,满脸激动。 “那价格……” “这个好说,只要能让我们回去有个交代就可以。 你们可以先验货!” “好!” 吕子明大喜:“不愧是北边来的豪杰,真是够诚信。 那我也不小气,只要东西够好,所有兵器,我们吕家都吃下了,另外,价格可以在你们原先之上,再加两成!” 钱,他吕家有的是。 现在只要把这些上等兵器拿到手,整个江南,说不定就是他吕家的了! “那就等过上三五日,我们的人会从邗江而来,需要吕家放行。” 除了南博山,镇虎关这一陆路,进合州,还有邗江这条水道。 只是和陆路一样,水路也是被吕家控制住的,须得他们允准,才能畅通进入。 “好,我去做安排!” 就在吕子明大喜过望,满口答应,满心想着接下来如何武装吕家人马时。 跟前的两个贵客,却在这时,不着痕迹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家依然入彀。 接下来,就只等霍大人到来,发动攻势了。 …… 只是霍大人,现在却在随时可能再度塌陷的坑洞里。 随着地面再震,那本来刚被挖开的洞口,就噗哧一下,又要封闭。 “快,快把洞口撑住!” 几个矿工见状,赶紧扑上来,便要帮着护住洞口。 他们的矿锄都已挥舞了起来。 “给我拦住他们!” 不想这时,赵头儿却是一声厉喝。 手下人,还有那几个守卫,都下意识上前阻拦。 “你做什么?” 众人惊怒不已,连声喝问。 “现在下面是个什么情况,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要是乱来,毁了这矿坑,谁担得起责任? 那石磊自己找死,死就死了。 还有下面那些人,他们哪有我们吕家的银矿重要?” 这几句话,既威胁了众矿工,也提醒了那些守卫。 他们果断选择了阻拦其他人动手。 “再有敢乱来的,当场拿下,严惩不贷!” 看着这些矿工无奈丧气的模样,赵头儿却满心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结果。 只要把下面那两个老与自己作对的家伙坑死,那这丙字矿就继续由自己说了算…… 这么想着,他的一双眼又死死盯着前方坑洞,期待着又一次塌陷。 哗啦—— 突然,那洞口又是一阵抖动,不少沙石由此落下。 这让他更是一喜:“再来一下——” 结果,又一阵哗啦声中,却有一只手,猛然从狭小的洞口冒了出来。 “他们出来了!” 众矿工大喜。 再顾不上那些守卫的威胁,纷纷扑上,伸手拉住那只满是尘土的大手,把他一点点拉拔出来。 先是胳膊,再是肩头。 然后再是一顶,半个身子,也从坑洞里探了出来。 虽然灰头土脸,身上似乎还带了些伤。 但霍剑霆却是全须全尾地钻了出来。 同时,他口中还叫道:“他们都活着,大家快帮忙拉人出来!” 随着他攀出坑洞,果然,又有人顶了上来。 一个,两个……十多名矿工,就这样一一被安然无恙地从坑洞里救了出来。 这让其他人都看呆了。 以往矿场里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变故。 却几乎没人能活着逃出,而今日…… 所以,当这些人都筋疲力竭地被救出后,他们首先做的,就是冲霍剑霆,和力竭瘫倒在那儿的孟虎连连叩头。 “多谢孟大哥和石大哥你们保我们活命,救我们出来……要不然,我们可都得死在下头了……” 霍剑霆赶紧过去,把人扶起:“大家不必如此,大家都是一起的兄弟,自当守望相助。 而且我相信,只要我们所有人同心协力,就没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先下手为强 是夜。 矿场中,乌漆嘛黑,静悄悄。 矿奴们在吃过饭后,早早歇下。 离他们有段距离的看守住处,此时却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几十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凑在一起,吃肉喝酒,好不痛快。 突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其中一人疑惑过去,拉开门一看,更为奇怪:“赵光,你这时跑来做什么?” 赵头儿这时哪还有白日对着那些矿工时的颐指气使。 他点头哈腰,连连行礼,口中小声道:“小的实在是因为担心某些事,所以才深夜前来打扰。” 一边说着,他还贪婪地望了望桌上的丰盛食物。 赵头儿虽然是工头,其实地位也就比寻常矿奴好那么一点而已。 平日吃的,也就是粗粮馒头就咸菜,都有半年没吃着肉了。 “有什么就说,要是有用,这块肉就赏你了。” 这些看守的头目项彪,有些不耐烦地冲他说道。 “是是。” 赵光连忙打起精神,又走近两步,才巴结道:“其实有没有赏,小的都会好好做事。 是这样,白天的事各位大人也都看到了……” “那些家伙确实命大,那又如何?” “可经此一事,那个孟虎和石磊,在矿奴中间的威望可是相当之高了。 小的是看得明白,他们看那二人的眼神,都和以前不同。 而且,就在天黑后,他们两个还凑一块,嘀嘀咕咕,之后,更是又在棚子里到处转悠,和不少人说着悄悄话。 小的是担心……” 赵光说着,又猛吞了一口唾沫:“担心他们会蛊惑那些矿奴造反啊!” 此话一出,屋子里先是一静。 然后,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几个性子直的,更是笑骂出声:“赵光,我看你是想立功想疯了,简直胡言乱语!” “你特么就为这点屁事来打搅老子喝酒,简直该把你吊起来好好教训一番!” “给我滚回去……那些个矿奴还能造反……” 他们的叫骂声很快又都停了下来。 因为最上边的首领,项彪此时居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老大,你不会真有这样的担心吧?” 项彪扫了众人一眼:“要是只有那个叫孟虎的,我倒也不怕。 可多了那新来的石磊,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这人我见了几次,总给人一种看不透,极有威胁的感觉。” 赵光立刻接上:“对对,就是他,最是不可控。 之前,也是他站出来保了那老王头…… 本来,这又是个能杀一儆百的机会。” “唔!” 沉吟后,项彪已有了决定:“既如此,就找个机会,把他除掉。” 对矿场来说,几个矿奴的生死,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赵光却依然不安:“小的怕夜长梦多,不如就选在今晚……” “今晚……” 项彪看一眼门外的夜色,突然真就站起身来:“那就事不宜迟!” …… “那家伙这时候出去,一定没安好心!” 木棚里,霍剑霆和孟虎又一次凑到了一处。 虽然白日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继续劳作。 但两人的精神依然旺盛,毕竟白天那场危机,本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为的,自然是尽快拢住人心。 但现在看着,效果还是不够明显。 其他人对他们固然敬佩,但还没到一呼百应的地步。 “他去做什么?告状?” “很有可能,甚至有可能想借其他人的手来对付咱们。” 霍剑霆可太了解这些小人的心思了:“咱们这两日,让他几次丢脸,威风扫地。 现在又闹这一出,很可能就夺了他的工头地位,他自然是要反击的。” “那……一切还没成熟……” “我倒以为这正是个机会,就用他,和他靠山的人头来激发大家的反抗决心!” 孟虎的眉眼一跳。 本以为自己已足够大胆,却不想这个年轻人,要比自己更加激进。 但他还有疑虑:“可是我们手中只有矿锄,他们手里可是有刀枪的,还有外围的弓弩什么的……” “一切有我,只要抓到机会……” 霍剑霆正大包大揽间,突然耳朵一动:“有人来,还不少! 他们居然一夜都等不了吗!” 说着,给孟虎一个眼神,两人已迅速起身,埋伏到木棚门旁。 同时,半掩的破门被人猛然推开,赵光的身形在外一闪。 他拿手往角落里的那张木板一指:“姓石的就睡那儿……” 木棚里黑咕隆咚,外头众人压根看不清情况。 得他一指后,立刻就有多人迅然出手。 多根枪矛,居然就这么直接抛刺向木板所在。 然后,又是三四个持刀的家伙,闪身扑进,挥刀就往那床上劈砍。 这突然的惊变,把满木棚的矿工都吓得惊叫连连。 霎时间,整个木棚都乱作了一团。 惨叫,也随之而起。 看着混乱的场面,听着熟悉的惨叫,身在外间的项彪一阵得意。 这等隐患,轻而易举就解决了。 而且还能杀一儆百,把这一区的矿工都给压服,让他们好生卖力,自己也能省点心…… 但旋即,随着又是两声惨叫响起,项彪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 目标只有一个,哪来的连续惨叫? 除非……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砰砰两声闷响。 两道身影已倒飞而出,直撞向位于众人中间的项彪。 他反应也自不慢,当即跨步闪身,躲过冲撞,手中刀更是猛然举起。 但突的一下。 一截刀身,却从撞空的身躯胁下,陡然冒出。 正是算准了他闪避的角度。 这是项彪怎都防不到,也闪不过的一招偷袭。 半声惨叫,他已被一刀穿胸,跟着又是一脚蹴在他的腹部,又把他踢得倒飞出去,顺势也把刀从身体里拔出。 鲜血飙飞,人还未落地,就已当场丧命。 而借着敌人身躯隐藏自身的霍剑霆,也在这时真正现身。 手中刀光一闪,已如猛虎入狼群般,扑向了面前那十几个还愣在当场的看守。 霎时间,鲜血飞溅,惨叫不绝。 他一个人,就把这十多个叫人畏惧的看守杀翻,横尸一地。 把棚中其他人,都看了个目瞪口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说不定他已闹出动静 孟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猜到了石磊很厉害,却也想不到他竟强到这般地步。 一人一刀,就能对这些守卫形成压制与屠杀。 可既然他这么强,又为何还会被抓到矿场做工? 这个疑问,他已不及多想。 此时,他也举着一把刀,冲着棚子里那几十上百个矿工喝叫连声:“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已经没有路可走! 我们委曲求全,辛辛苦苦挖矿,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他们依然不肯放过我们,现在居然还夜里摸进来,想要杀咱们! 大家说,我们能不作反抗,任由他们杀吗?” 所有人,都面色惨白,呆呆地望着孟虎,还有外头,正一脚把还想逃命的赵光踢翻的霍剑霆。 今夜的变故实在太突然,也太过巨大,让他们都没能反应过来,甚至觉着,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对,这或许只是一场噩梦……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是现实了。 此时,霍剑霆跟拖死狗般,把瘫软着的赵光给拖进了棚子。 “这些人都是你招来的吧?” 被他用力一掼一问,赵光才猛然一震,尖声叫道:“石老弟,不,石爷爷饶命啊…… 小的也是没法子,是他们逼着我带他们过来的,他们说你有威胁,必须尽快除掉……” “他们想要除掉的,不止是我吧?” 霍剑霆一下就听出赵光所言不实,但却毫不在意,只拿脚在其身上用力一踩,猛然喝问:“说! 他们这次想要害死的,还有咱们丙字矿区的这些兄弟!” 赵光别的本事不行,揣摩人心还是有一套的。 此时为求活命,立刻就顺着话头叫道:“对,因为我们丙字矿一直有些不安分,早就让上边不满了,所以这次就找个由头,想把我们都杀了!” 有刚才的突袭,又有赵光出言作证。 这些矿工,立刻就信了这一“事实”! 顿时间,许多人心中的恐惧,被愤怒所替代。 他们都已卑微到了这般地步,只为求活。 可那些上边的人,居然还不肯放他们一条生路。 那该怎么办? “我们要活着,就要学会反抗!” 霍剑霆的话语铿锵有力:“无非就是一死,哪怕能跑出去一个,我们都是赚的! 但在此之前,我们要杀了那些一直欺压我们的混账,更要解救跟我们一样的兄弟! 我相信,只要我们这么多矿工兄弟齐心合力,就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 就跟白天的矿难一样,就算坑洞塌陷了,大家齐心,也能杀出一条活路!” 孟虎也迅速跟进,高声附和:“石兄弟说的对,我们不能束手待毙! 我们就算是一只鸡,一条狗,被人宰杀了,还想着挣扎,想着反抗呢! 而我们是人,是大老爷们儿! 他们想要我们的命,就得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跟我走! 杀出去,解救所有矿工兄弟!” 霍剑霆随即喊出口号,举刀高呼。 如果是在刚刚之前,他们二人就算是喊破了喉咙,怕也没几人敢于响应。 但此时,在经历了这突然的惊变,又看到那往日不可一世的看守被霍剑霆一人全灭后。 所有人心中的怒火和激情算是被彻底点燃了。 是啊,凭什么,我们就要一直被欺压,直到死在矿场里? 我们就该反抗,就该解救团结其他矿工兄弟,一起杀出去,推翻这不公的一切! “杀,杀光他们!” 怒吼猛然爆发,所有人都翻身而起。 有人拿起了地上的枪矛,也有人找到了矿锄。 这些矿工,这时眼中,都充满了杀意。 而霍剑霆,也乘机把脚下的赵光往前一踢:“那就先杀了这个狗腿子!” 只有让大家真正动手见血,才能坚定他们的反抗之心,也算是绝了他们的后路! 被这么踢出去的赵光顿时大惊:“饶……饶命啊! 我真不是有心的,都是他们逼我……” “姓赵的,是你一直帮着那些混账压榨我们,之前有不少人,就是被你逼死的!” “你该死啊,我之前得了风寒,你还拿鞭子抽我,还不让我吃饭……” “你之前不是很嚣张么,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霎时间,无数只脚,无数下棍棒,甚至是刀枪锄头,就这么狠狠落下。 赵光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几下,就被生生打死,身体都四分五裂。 霍剑霆见状,再度高叫:“这不过是一条走狗而已! 在他们之上,有太多我们的仇人,尤其是吕家人,我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杀!” “杀!杀光吕家人!” 见血之后,矿工们彻底松开了枷锁与束缚,纷纷咆哮着,跟着霍剑霆二人,涌出棚子,冲向前方的乙字矿区。 当此之时,整个矿场,终于是被这场骚乱给震动了。 首先是巡夜的队伍,迅速做出反应,二十来人的队伍,已火速朝着这边赶来。 而远处的那些宅院之中,不少人也开始从屋子里跑出来。 只是这些人,或是酒后脚步虚浮,或是手忙脚乱,连自己的衣裳或兵器都给忘了。 跑出来后,又只能返回,显得格外混乱。 这些人,自打入了矿场镇场子后,就没遇到过像样的骚乱。 所以他们早就放松麻痹,到了此时,真出了变故,自然彻底乱套。 而位于矿场出口附近处,那些弓弩手,更是满心戒备,把火盆火把全都点起,将四周百步方圆,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至于其他几个矿区,看守和工头,也忙不迭站出来,进行弹压,防备着这些矿工也生出事端来。 今夜的雁山矿场,注定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乱…… …… 同时,广亭县城。 高瀚在和吕家人分开后,凌乱的脚步迅速恢复,迷离的眼神,也变得精明。 他来到自己房间,关门后,冲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窈窕女子低声道:“姐,一切都已经办妥。 我们的人和兵器,中秋之前就能运到。 可问题是,霍大人他会按约定出现么? 怎么到现在,都没收到他的消息?” “不要急,我们要相信他。” 高婷玉美丽的身影出现在灯烛之下:“说不定,现在霍大人已在吕家身边闹出动静来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本官是靖海卫都统 这些年来,吕家大把花钱,招揽收买了许多好汉强人。 江南境内,三山五岳的厉害人物和亡命徒,也都为他们所用。 在这些人的帮助下,合州境内,吕家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许多反对者或是敌人,早早就被他们镇压,杀死。 于是,在这些人看来,自己就是无敌的存在。 就算有朝一日,吕家真个起事,对上朝廷兵马,他们也能战无不胜。 至少,在今日之前,所有人,包括在矿场镇场子的众守卫,都是这么想的。 可眼下的事实,却无情地撕碎了他们的臆想。 霍剑霆,只一人一刀,就对那二十来个守卫形成了彻底的压制。 只一个照面,地上已躺了七八具尸体。 剩下那些,更是个个破胆,尖叫着四散而逃。 本以为只是几个矿奴闹事。 就跟以往一样,只要自己等出面,就能将他们压得服服帖帖。 却不想,今日撞上的,却是虎狼般的可怕对手! 在连杀多人,打崩对手心态后,霍剑霆脚步便是一顿。 随后,指着那些逃命的守卫,高声叫道:“大家都看到了! 所谓的吕家人,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徒有其表的废物而已! 大家跟我一起上,杀光他们,解救所有人!” “杀呀!” 身后的孟虎虽然满脸的惊诧,这时还是迅速调整心态,配合着高叫,也奋力冲向前方。 其他人心中的勇气也被点燃。 是啊,原来这些平日里看着凶神恶煞般的家伙竟如此不济。 原来他们也是能被轻易杀死的! 那还有什么好迟疑的,跟着石大哥冲过去,踏平了他们便是! 霎时间,嗷嗷的喊叫声响作一片,所有人都卖力前冲,追着那些溃逃的家伙是一顿猛杀。 在此期间,霍剑霆没有再出手。 而是指挥这百来人,对敌人进行围追堵截,就地格杀。 他很清楚,这次真想成事,想要灭掉吕家,只靠自己一个是远远不够的。 就得把所有人都发动起来,打破大家一直以来,对吕家的恐惧,给予他们足够多的勇气! 随着众多兵器落下,当场杀死数人后。 这些矿工心中的怯意已彻底褪去。 然后,就是浓重的仇恨冒上心头。 他们在矿场里吃够了苦,受够了罪,甚至连生死,都在那些家伙的一念间。 这种朝不保夕,挣扎求生的痛苦,此刻化作了无边的仇恨。 而仇恨,又变成了他们奋勇冲杀的勇气。 于是,只转眼间,他们就已冲出了丙字矿区域,杀进乙字矿。 留在那儿的看守,本就心下发虚。 被矿工迎面一阵冲杀,也立刻崩溃四散。 孟虎他们更是乘机高声发动此处矿工起事,反抗。 “各位兄弟,我们都是被吕家迫害,压榨的可怜人! 现在,是该重新站起来,跟他们讨要一个公道了! 只要跟着我们,跟着石大哥,不光这雁山矿场,广亭县,整个合州,都将是我们的!” “杀呀,杀光吕家和他们的狗腿子!” 这边的矿工很快也被鼓动起来,也都呐喊着,举着各种挖矿工具,加入到队伍之中。 于是,百十人膨胀到几百。 而他们的推进速度也变得更快,杀向更前方的甲字矿。 等杀到那儿,守卫早已一哄而散。 此处的矿工,都不需要他们发动,也纷纷响应,加入队伍。 然后才席卷着,杀向另一边。 就只半夜工夫,整个雁山矿场,暴动成功。 上千队伍,组成阵势,浩浩荡荡,杀向大门入口处。 到了此时,就算那箭楼上下的,所谓的吕家兵还想要阻拦,都已不成。 更何况,他们在远远望见几个矿区接连崩溃后,心中也早已生怯。 许多弓手什么,更是先一步逃了出去。 当霍剑霆引领队伍杀到箭楼处时,只看到一地狼藉,还有被他们丢弃的几张弓,几袋箭而已。 对此,他倒是挺满意的,当即就收下弓箭。 “石大哥,我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许多人都兴奋地围绕着他,询问他下一步计划。 有人已生出心思,或许现在就是逃离此地的最佳时候。 至于真如刚才所叫嚷的,杀去广亭,杀光吕家人什么的,大家都自然回避。 攻击县城,那就是造反,他们可没这个胆子。 霍剑霆站在高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朗声说道:“我知道大家只想离开这儿,再去过安稳日子。 但,我要告诉各位的是,事到如今,就算我们想要罢手,吕家也不会放过我们! 而且,我们所有人身上既无钱财,也没路引身份证明,真要是散了,那就是在给吕家抓到我们,杀死我们的机会。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是继续起事,号召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站起来,反抗吕家,夺回本就该属于我们的广亭,属于我们的合州!” “可……可那不就成造反了么?” 有人惶恐发问。 其他人也深以为然,犹豫不决。 “我们只是杀吕家人,什么时候他吕家就能代表朝廷官府了?” 霍剑霆大声反问。 跟着,又大声道:“而且,这才是官府真正该做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吕家强占合州各地,形同此地土皇帝,真正造反的,该是他们才对! 我们现在起事,才是朝廷鼓励的!” 在众人愕然中,霍剑霆索性把自己的身份也给挑明了。 “现在,我也不再瞒各位,我不叫石磊,我是霍剑霆,正是朝廷派在江南的靖海卫都统! 这次,我就是奉了朝廷之令,来合州解救大家,带领大家,推翻整个吕家的!” 自孟虎而下,所有人都大感惊讶。 但很快,大家又都接受了这一事实。 想来也是,眼前的年轻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和能力,就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有。 现在他说自己是朝廷都统,反倒变得合理了。 在一阵哗然之后,大家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变得更加坚定和亢奋。 “我们愿意跟随霍大人!” “好,那就随我出发,赶在吕家反应之前,把边上的其他两个矿场也给拿下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致命的错误 天才蒙蒙亮。 玉溪矿场的矿工,就被叫起来开工。 付涛只动作慢了一些,身上就已经连挨了几鞭子。 “磨蹭什么?还不赶紧下洞! 今日要是挖不够数,饭就别吃了!” 工头恶狠狠地威胁着,手中的鞭子又朝其他几人虚抽两下。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和其他人一样,付涛这时也只能忍着,默默拿着矿锄,背着竹篓,排队进入那只能弯腰而行的矮小矿洞。 所有人,在矿场里几日后,就会被磨去一切棱角与勇气,成为只知道挖矿,再挖矿的工具。 但付涛的心里还有着一点火未曾熄灭,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出去,能报复…… 但在回头看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盯着自己队伍的守卫,以及更远处的箭楼弓手后,他的这一想法就又动摇了。 真还有这样的机会么…… 就在他回望那一眼时,却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嗖—— 一支箭矢,突地自紧闭的大门外射入,钉入箭楼。 把某个正望着下方矿区的护卫,射得惨叫跌落。 怎么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接连的箭矢抛射入内,把箭楼上,那数名看守尽数射杀。 这些人,他们一直盯着的,都是矿场之内,提防有人闹事,有人冲撞逃跑。 却压根没想到,居然有人胆敢进犯袭击吕家的矿场。 于是,这连珠快箭,杀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惨叫声和砰砰的落地声,响成一片。 紧跟着,就是外间传来号子声,再是轰隆一下。 居然是有重物猛然轰撞在矿场的大门上,把两扇并不坚固的大门,直接撞破。 “跟我杀呀!” 在一个身手矫捷的壮汉带领下,成百上千,衣衫褴褛,却形容凶恶的汉子,已呐喊着,直冲进玉溪矿场! 他们一面杀向完全慌了手脚的看守们,一面大声喝叫:“矿场的兄弟们,我们来救你们,带你们重新恢复自由! 大家跟我们一起反抗,杀光吕家人!” “好大的狗胆,你找死!” 在震惊的守卫之中,一个竹竿似的家伙已迅速跳出。 手中那柄长剑只一晃,就已杀向敌人。 当—— 他这一攻正好被那壮汉架住,两人旋即交上手。 然后,其他闯入者也悍然发起攻击。 “他们……看着也和我们差不多,也是矿场里的人……” “是附近哪个矿场里的兄弟发起暴动了么?” “我们该怎么办?” 许多矿工都是一脸茫然,议论着,不知所措。 “一个个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 工头这时脸色也已煞白,但还是厉声呵斥,挥舞着手中鞭子,驱赶众矿工。 “敢违抗命令的,等杀退这些反贼,必然严惩……” “严惩尼玛呀!” 付涛猛然一声怒喝,一个箭步扑上,手中矿锄,已狠狠砸过去。 正中那工头的后脑,将他打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他本就充满了怒火,现在得了机会,怎肯放过? 当下里,就振臂高呼:“各位兄弟,这是我们的机会,跟着一起杀过去呀!” 呐喊之后,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付涛已凶猛朝着前方扑去。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自然生出反抗的勇气。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本就受尽压迫,满心委屈的矿工们,猛然爆发出叫人难以置信的凶猛攻势,向着那些守卫杀去。 这是他们以往连正眼都不敢看的存在。 但此时,他们已敢于发起攻击。 看到这一幕,身在大门口,压着整个阵势的霍剑霆,露出笑来。 这是他希望看到的。 论体魄,论力量,这些日常挖矿的男人们并不比看守要差。 一直以来,他们只是被打散了,被压制吓唬了而已。 当他们心中的那点胆怯消散,人数上占着绝对优势的他们自然就能对守卫形成彻底的压制。 再加上孟虎带人的一阵猛冲猛打。 只半个时辰,玉溪矿场,百多守卫全数被杀。 吕家名下,第二座矿场也已失守。 霍剑霆,却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看着那些还带着恍惚,却又兴奋不已的矿工们。 他果断大声疾呼:“各位矿工兄弟,大家想要自由,想要过上有尊严的日子,就该奋起反抗,跟着本官,杀下去,把吕家人,把跟吕家有关的所有人,通通杀光!” “杀光吕家!” 怒吼声连成了片。 两座矿场的人合成一片,再度出发,朝着下一个目标杀去。 等到中午时,吕家名下的八座矿场,已有四座被拿下。 也是直到这时,消息才传回广亭县。 …… “你说什么?” 吕子奇在听到这个狼狈跑来的家伙,惶恐的禀报后。 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大爷,雁山矿场的人,突然发动暴动,杀光了那里的看守,又转而夺取了玉溪矿场和红山矿场…… 小的来时,听说,这支队伍又杀向黄杨矿场了!” “谁给他们的胆子!” 吕子奇勃然大怒:“是谁带的头?” “听……听说是一个叫石磊的,和孟虎的……”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吕子容也怒声呵斥:“我吕家花了这么多钱养着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帮我们看住场子的?” 这个从矿场逃回来报信的家伙羞恼地低下了头。 “老四,现在不是怪责的时候!” 吕子川还算稳重,连忙劝阻,又盯着那人:“他们有多少人?” “现在应该有大几千了,都是矿场里的矿工……” 这让吕家兄弟几个稍稍松了口气:“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不难对付。 刘老大!” 随着点名,一个凶悍的男子应声道:“我知道,我这就带手下兄弟赶过去,保准把他们都给压下去!” “记住,要快! 不然我担心,其他矿场,甚至合州其他城池,都会闹出动静来。” “几位放心。” 刘老大点头抱拳,大步而去。 “老二,你赶紧去和北边的商人把生意谈妥了,多花些钱也不要紧,必须让他们尽快把兵器送来!” 吕子奇又吩咐下来,他们吕家需要更多的保障。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是自己犯下的又一个致命错误!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初战告捷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穿行在南博群山之中。 他们虽然队伍杂乱,但速度却相当不慢,更是个个都显得杀气腾腾。 “老大,那两家摆明了就是和咱们作对,跟你抢功,你怎么就真准他们分兵了?” 刘鹞子身边,兄弟黑五一脸忿忿,低声说道。 刘鹞子也是一声冷哼:“方豹和许棒子一向跟老子不对付,这次吕家让我为首,他们自然不服! 而且,他们私心更重! 你以为他们总是反对去救鹰嘴矿场,真是觉着那些家伙不会攻打么? 他们这是摆明了想借去其他几处矿场,寻找叛逆的机会,发笔横财啊!” “啊?他们好大的胆子!” 黑五这才明白过来,紧跟着又更不解道:“既然如此,老大你还任他们去?” “这些鼠目寸光的东西,如何看得出哪里才是最能发财的? 只要咱们守住了鹰嘴矿场,吕家会亏待了咱们兄弟? 还有,相比于其他几座矿场,鹰嘴矿场最是易守难攻,或许,那些叛逆压根就不敢过去这边。 真要来了,我们也有的是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群吃了豹子胆的乌合之众,又岂会是我们这些兄弟的对手?” 黑五深以为然,立刻高声招呼:“兄弟们,再加紧些,赶在天黑前抵达鹰嘴矿场,我们就可以好好歇歇,然后……” 整支队伍士气更是一高,纷纷答应着,再次提速。 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到一片满是密林的山腰处,上方下方,都是遮天蔽日的树木,周围是个什么情况都没法全面掌握。 但,这对一众以往就是在山林水面上打家劫舍,视南博山为自家后院的绿林好汉们来说,这样的环境,自然算不得什么。 甚至,有一种重新回家的亲切感! 这让他们的速度更快,直到…… 嗖—— 当半数人马转过前方一个急弯的时候。 上方,突然有一支冷箭袭来。 中间一人,登时中箭。 他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嗖嗖之声连环而来。 七八根箭矢接连命中队伍中的多人,直把整支队伍搅得一团混乱。 所有人都高叫着,一边惕然望向高处,一边已亮出兵器,便要组织反击。 刘鹞子身手最是厉害,见状更是一声低啸,人已蹬身而起。 身子真就如一只鹞子般,扑向那利箭飞来的所在。 手中刀更是已舞作一团,护住了自己的身前。 但就在这时,他们侧方的林子里,呜呜的怪响传出。 上百根削尖了竹竿,居然就这么呼啸着飞刺而出,狠狠扎进了全无防备的盗匪身体,让他们一通哭爹喊娘,惨叫连连。 本以为敌人是在上边,却不防,真正的威胁却来自身侧林子里。 这让一众绿林盗匪又一次乱了套,左右为难,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随我杀进去!” 黑五这时果断挑起了领袖的责任,一声厉喝之后,迈腿向着林子深处冲去。 其他人见状,也呐喊着跟上。 一群造反的矿奴而已,在他们看来,只要照了面,就是碾压屠杀。 现在只是敌暗我明,只要扛过这不利环境,就可以…… 正带头前冲的黑五突然脚下一虚,还没等他有所应对,整个身子已猛然掉落。 “有陷阱——” 一声尖叫旋即就变成了惨嚎。 因为他脚下陷阱里,赫然还栽着倒刺。 在落下的瞬间,就刺穿了他的胸口。 而周围,又是一阵惨叫不断。 许多随他一起冲进林子的盗匪,这时也都纷纷中招,掉落陷阱。 虽然真正被倒刺扎中的没多少,但人压人,人挤人之下,这几十个掉进去的人,就没法动弹。 上方其他人也受到惊吓,一时停步,裹足不前。 与此同时,外间一声熟悉的惨叫也传了进来。 是刘老大! 刘老大居然失手遭难了? 这一认识,更是直接摧毁了众多绿林好汉的信心斗志。 让他们一声呐喊,扭头就往林子外逃去。 他们口中,叫嚣着矿工们只是乌合之众。 可其实,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乌合之众? 若是以众凌寡,倚强凌弱,这些盗匪自然凶狠霸道。 可是一旦战局有所不利,他们是绝对没有任何韧性可言的。 只是,当他们仓皇抱头鼠窜时,身后,杀声四起,无数人影已追杀过来。 而在林子外,霍剑霆带着少数几人,也如猛虎般直冲过来,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战斗瞬间就呈现了一面倒。 几百被吕家视为可靠力量的绿林队伍,就这么被一网打尽。 他们不是被当场杀死,就是跪地投降。 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当战斗结束,所有矿工汇聚到霍剑霆身前时,许多人,还都是一脸恍惚。 这就胜了? 以往,他们别说和这些绿林好汉一战了,就是远远见了,都只能逃命。 现在,居然一切都调转过来? 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各位,我就说了,只要咱们所有兄弟齐心协力,就没什么事能难倒我们!” 霍剑霆乘机高声鼓舞士气道:“现在才只是开始。 接下来,我会带着大家,把吕家的走狗,通通杀光。 把吕家的一切,通通都夺来。 直到最后,把整个吕家,彻底赶尽杀绝!” 如果说,之前霍剑霆的这番豪言大家还是将信将疑。 那此刻,在轻易全歼这一支队伍后,大家对他已是完全信服,崇拜。 “只要跟着霍大人,我们就一定可以做到这一切!” “嗷嗷嗷……把吕家赶尽杀绝!” 所有人都呐喊着,然后,全都凶狠地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绿林盗匪们。 对这些曾经危害江南,之后又成为吕家帮凶的家伙,大家自然没有半点好感。 “饶命啊……” 这些人也立刻明白过来,赶紧叩首求饶。 在大家声讨杀人之前,霍剑霆先开了口:“你们造下了多少孽,心里都应该明白。 现在,落到我们手上,想要活命,就只有一个机会——” 霍剑霆说着,目光已穿过重重叠叠的山林,望向南博山以东的那片区域…… 第一百五十七章 计夺镇虎关 广亭县城内。 听完吕子明的要求后,高瀚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你让我的人,在两日内把东西都运到,这怕是有些难啊。 水路不比陆路,总是有些危险,而且……” “我们吕家可以再多出一成银子。” 吕子明却竖起一根指头:“另外,今后你们能弄来的兵器,我们吕家都包了,也是按眼下的这个价钱!” 高瀚顿时一喜:“此话当真?” “我们吕家做生意,从来都是说话算话! 但前提必须是你们在后日,把兵器送到我们县城!” “可以,我这就赶去催促,务必赶在后天天黑之前,如数交付货物!” “那就辛苦高老弟了。” 在目送吕子明离开后,高瀚也匆匆转回后院,见到了自己的姐姐。 “也就是说,他们急着要兵器,必是广亭出了大事,他们需要用这些兵器镇住场子!” 高婷玉一下就判断出了这一事实,俏脸上一片凝重,又带着些许的欢喜。 “我果然猜的没错,霍剑霆他已经动上手了!” “姐,那我们还要按他们说的把东西送来么?” “当然,这批兵器,本就是为了送到江南!” 高婷玉面色淡然:“不过,东西可以送进广亭县,但最后由谁使用,可不是他们能说了算了。 你这就过去做好准备,我则留在这儿,静观其变,配合霍大人!” 高瀚用力点头:“那姐姐,你小心些。” …… 已是日落黄昏。 镇虎关上,正有袅袅炊烟飘动。 到了此时,东西两边的关门都已紧闭,也到了大家休息的时候。 守关的主将,吕盘刚端起酒杯,打算喝上几口。 外头,就有人匆匆而来:“大人,家里派了人来。” “嗯?做什么?难道是给我们送中秋的节礼来了?” 吕盘把酒杯一搁,颇感兴趣地问道。 “不是,听那人的意思,好像是家里出了事,几个矿场都有矿奴暴动,杀了不少人,正要镇压呢。” “这些贱民奴婢,真是好大的狗胆!” 吕盘说着,又有些疑惑:“既然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不进山平叛,跑到咱们关上做什么?” “他们……是来求援的。” 吕盘这下听懂了,满脸的不屑与恼火:“一群废物,真不知家里怎么就养了这么群废物! 走,随我去看看!” 等吕盘带着几个手下来到西边关墙,看到下方几百个浑身是伤,垂头丧气的绿林盗匪后,脸色就更为阴沉。 “你们是谁的手下? 刘鹞子,许棒子还是方豹子?” “回大人,我们是刘老大的人……” 当先一个一瘸一拐的汉子满脸惶恐:“我们当家的,还有黑五哥,都被那些暴民用陷阱杀死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只想在这关内歇息一晚。” “只是歇息一晚?” “要是……要是大人你肯援手相助,我们兄弟一定没齿不忘!” 吕盘满心不屑地打量着这些乌合之众。 虽然这些人在他看来,好像真没什么用。 但谁让主家那五兄弟就喜欢养着他们,用着他们呢? 相比于自己,还有合州其他几路兵马,吕家显然更相信这些绿林盗匪。 所以,若是此时交好,甚至拿捏住了他们,必能让自己在家族中再进一步! 心思转动间,他已有了决定:“好说,只要你们今后跟我一条心,山里的那些暴民,本官帮你们解决了。” “多谢,多谢吕大人,吕将军……” 那一众盗匪连连拜谢。 尤其是在看到镇虎关的大门缓缓开启后,他们是愈发的激动,赶紧蹒跚着,就往里头涌来。 吕盘也在这时,缓步下来。 “都不要挤,都按我的规矩行事。 不得乱了我关中的安稳,你们只准在西门附近休息,吃的喝的,我自会叫人送来!” 他一面说,一面上前,想要和那为首之人攀谈一番,把一切都砸瓷实了。 结果,才凑到那队伍跟前,他就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是个年轻人。 虽然混在大批邋遢狼狈的家伙中,自身也低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但其身上显露出来的气质,以及那熟悉的模样,却让他猛然一凛。 “他……” 就在这时,前方低头的霍剑霆,也猛然抬眼,与之目光交汇的瞬间,人已如疾风般直冲而来。 他也认出来了,这个关中守将,正是当日下令把自己拿下,交给矿场之人! 很显然,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识破。 短短几天时间,没人相信,自己能从一个发落到矿场的囚徒,变成吕家亲信。 与其多费口舌,不如直接动手! 前冲的同时,刀已出鞘。 唰的一声,直劈还有些愣怔的吕盘。 他反应也自不慢,急忙朝后退去,口中尖声叫道:“是奸细,所有人,杀光他们!” 周围那些懒洋洋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的守关兵卒。 前一刻还充满了优越感地看着这些残兵败将,想着待会怎么嘲笑他们呢。 下一刻,就看到对方直扑上来。 而自家上司,竟还惶恐退缩,下达攻击命令。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怔了一下,然后才惊叫着,去取手边的兵器。 吕盘更是满心的后悔。 早知道,就该更谨慎些,不该放这些家伙进来的。 可是,刚才和自己对话的家伙,明明就是刘鹞子的人,自己对他还有些印象。 另外一些人,看穿着气质,也多半是绿林道上的,甚至也在县城里见过。 怎么就…… 还没等他转过这个弯来,刀光已到眼前。 吕盘虽然尽全力躲闪,同时拔刀自卫。 但论出手,他又怎快得过霍剑霆? 刀才出鞘,锵然一声。 一道毫光,已划过他的刀身,劈进了他的脖颈! 在一刀斩断对方的脖子的同时,霍剑霆已是一声暴喝:“你们的头领已死,本官霍剑霆,今带大军杀到,谁敢反抗,定斩不饶!” 身后,那些扮作盗匪的矿工,也都鼓着勇气,嗷嗷叫着,杀向旁边措手不及的守军。 一场混战,即刻爆发。 而远处,也有一支早就准备好的队伍,也在听到关内杀声后,呐喊着,直冲而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镇虎关失守! 带矿工暴动的首领,竟是靖海卫都统,霍剑霆! 这两个确凿无误的消息,宛如两记霹雳,轰击在吕家头顶。 直震得众人皆目瞪口呆。 镇虎关对他们,对广亭县,乃至整个合州有多重,自不用说。 有镇虎关在握,靠着南博山之险要,他吕家便可独霸合州,成一方土皇帝。 可现在,如此咽喉要塞落于人手,他吕家所拥有的一切,都随时可能被剥夺。 而霍剑霆之名,更是早就为吕家众人所警惕。 所以他们才会布局刺杀于他。 可没想到,霍剑霆没死,反倒引来了一个大祸患。 吕子奇的脸色很是难看,但先开口的,却是吕子川。 “许棒子,方豹子他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尤其是那刘鹞子! 我吕家喂了他们多少好处,就只为让他们在关键时候建功! 可现在呢? 矿场没有夺回来,那些暴民没有镇压,居然连镇虎关,都被他们给夺了去! 我吕家养他们有什么用!” “老三!” 吕子奇看到下面那些个手下脸色有变,立刻出言喝止。 “既已成事实,别的就不用说了。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想着如何把镇虎关拿回来,把这股暴民压下去才是正经!” “大哥,交给我吧!” 这时,四兄弟里的老幺,一向不拿主意的吕子容,突然开口。 “我们县城里,还有两千多人手,再加上许棒子那边的兵马,合起来将近三千。 由我亲自带领,大兵压境! 我就不信,光靠那些暴民,真能守得住镇虎关!” “老四,我知你素来习武知兵,但对上的可是霍剑霆,他在北疆也是……” “他怎么说也只是一个人,那些矿奴无论人数战力,都不是我们手下精锐能比的! 至于之前,只是因为刘鹞子他们轻敌,又中了圈套才会一再失手。 我可不会重蹈覆辙!” 说话间,他又看向下边那些绿林豪杰,江洋大盗们。 这些人也立刻表态:“不错,我们这次一定帮着四爷,把关口夺回来,把人都宰了!” 沉吟片刻,吕子奇终于拍板:“那就照你说的办! 另外,我会去信,调取合州其他各地驻军! 你只要稳扎稳打,稍微等上两三日,则援军一到,压也能压垮他们!” 吕子容稍微迟疑了下,但还是立刻答应:“大哥,你们就等我好消息吧!” …… 两日后。 镇虎关前,大兵压境。 虽只三千许人,但在这本就不算开阔的山谷地带,铺陈开来,也是声势惊人。 尤其是,当鼓号声一起,众多兵马,鼓噪呐喊威吓时,那动静,更是把关上关下,两千多矿工,都吓得惴惴不安。 关墙之上,霍剑霆眺望着整支队伍,嘴角的微笑都不带变的。 “来的还真挺快,这应是把广亭县城里,能调动的兵马都调动来了吧。” 目光一闪间,他又看向一旁:“怕了?” 孟虎喉头滚动,吞了一口唾沫:“吕家这是发了狠了!” “那是当然,矿场和镇虎关,都是他们最重视的东西,现在被我们连续夺取,他们自然会不顾一切! 所以这次一战,他们也必然倾尽全力!” 说到这儿,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但是,现在我们倚此雄关,以逸待劳,兵器充足,难道还怕守不住? 何况,我靖海卫兵马,不日也将赶到。 我只要你们死守三天,三天之后,就是我们反守为攻,杀去广亭,杀光吕家人,报仇雪恨之时!” 霍剑霆本就已经在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中有了威信。 此时发话,更是充满了感染力。 声音在关内回荡,还真就安抚住了忐忑的众人,让他们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一些人更是出声回应:“守关三日!守关三日!” 呐喊声传出关隘,被吕家兵马听到,又转报吕子容。 这让他的脸色更显阴沉:“三日? 他们做梦! 最迟明天,我就要夺回镇虎关!” 宣誓之后,他便果断发令攻击:“把所有弓弩手都压上去,给我压住关头,其他人马,鼓声之后,即刻跟进,攀城!” 旗帜招展,号角响起之后。 三百多名弓弩手,已集结成队,大步压到离关城还有百八十步处。 然后,随着声声号令,他们一同发箭。 顿时间,箭矢如雨,落向关上。 直把关头守军,吓得抱头闪躲,呼叫不已。 他们或是顶起了盾牌,或是缩在城堞之下,显得是那么的无助狼狈。 这时,也就显出这镇虎关的先天不足了。 这道关卡,本就只是为了收税而设。 虽然之后,被吕家拿来,成为自己半独立的门户。 但,真论守御功能,却也远比不了那些坚城雄关。 尤其是朝西这一边,更是关墙低矮,易攻难守。 要不然,之前霍剑霆也不可能只以少数兵力,就顺利夺下此关了。 眼看着关上守军被箭雨压制,吕子容更是精神一振,即刻下令:“擂鼓!” 鼓声咚咚响起的瞬间,早已准备好的一千兵马,也在呐喊声里,猛然冲出。 头前那些队伍,还扛着竹梯。 只等一靠近关下,就借梯攀城,一鼓作气,杀进关中。 而直到他们都将抵达关墙之下,上方守军依然不见动静。 显然是被那一阵乱箭给射得破胆,无法组织起像样的防御了。 “哈哈哈哈……” 后方军阵里,吕子容见状,终于是开怀大笑。 “什么霍剑霆,什么北疆悍将,原来也不过是唬人的而已! 我就说了,他不过就是有些小手段而已,真与我比起用兵来,就是个不堪一击……” 他的话,被前方的咚咚鼓声生生打断。 而伴随着鼓声一起出现的,是紧闭的镇虎关门户,轰然打开。 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就这么在鼓声的催动下,呐喊着,愤然冲出,杀向正欲架梯攀城的吕家兵马。 双方于瞬间,就碰撞在了一起! 这一刻,吕子容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眼神中,满是惊讶。 对方明明有着关墙可为依托,怎么就主动杀出来了? 还有,这些人明明都已破胆,现在居然还敢反攻出来? 是谁,给的他们勇气?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战场搏杀不是江湖厮斗 给这些矿工们勇气的,自然是,也只能是霍剑霆了。 当下方敌人摆出弓弩手的瞬间,他就知道了对方的计划。 显然,那吕家主将,是懂一点兵法的。 但也就那么一点而已。 霍剑霆心下有了主意,便即刻下城,把付涛叫到了跟前。 “让你挑选的敢死队伍,有多少人了?” “不到四百。” 这个玉溪矿场的矿工,神色沉凝回着话。 眼中,则腾腾向外冒着火苗子。 这几个矿场里的矿工,在举事之后,有一部分,其实在来此路上,就已各自散去。 能跟着霍剑霆夺取镇虎关的,都是有些想法的。 而这其中,又有一部分,是真和吕家有着深仇大恨的。 他们,或是亲人被吕家害死,或是家产被夺,自己又被丢进矿场,又或是在矿场里受尽屈辱…… 这些人,对吕家深恶痛绝,是真铁了心,想要杀光吕家的人。 付涛,就是其中的代表。 霍剑霆当时就认准了他,并在拿下镇虎关后,找到他,让他帮着把这样的人挑选出来,组成真正的敢死队。 “够了!” 抬头望一眼嗖嗖而来的箭矢,霍剑霆果断下令:“把队伍集结起来!” 当这三百多人怀着期待,而又忐忑的心思站到霍剑霆跟前时。 他神色肃然,开始鼓舞军心:“我知道各位一心灭了吕家,想要报仇雪恨。 但是,这显然不是我霍剑霆一人就能做到的,需要各位与我一同,用血和命去拼杀! 现在,外头就是我们要战胜的第一个强敌。 你们,可有信心和胆量,随我霍剑霆一同杀出去?” “有!有!有!” 这些人早对霍剑霆充满信任,这时齐齐应和,声势竟也不小。 “那就听我号令!” 霍剑霆看着上方的箭雨,等待着时机到来。 待到那箭矢渐渐变得稀疏,他就知道,是时候了。 下令擂鼓开门的同时,他已身先士卒,第一个冲锋而出。 受他的影响,其他将士也抛下了忐忑或恐惧,纷纷喊叫着,杀出关城。 然后,就和那些冲杀到关下,正欲攀城的队伍,迎面撞上。 这完全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头前的部队,都是扛着竹梯冲来,甚至连兵器都未曾亮出。 就这么,被迎面一撞,瞬间就被杀翻一片。 竹梯和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更搅乱了吕家整支队伍的阵容,使他们乱作一团。 而矿工们,却在霍剑霆的带领下,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他们如一柄凿子般,狠狠扎进了数倍之敌中间,摧枯拉朽般,将之狠狠凿穿,再兜身返回,又一次穿透整个队列。 只两轮冲击,这千许人的队列,就已彻底崩溃。 就连旁边,刚想要乘势退却的弓弩队伍,也被霍剑霆带人包抄,杀了一片。 “给我拦住他们!围住他们!” 吕子容这时终于反应过来,怒声咆哮,同时催逼后方兵马冲上去。 这要是自己两三千人马,在这镇虎关下被区区三百人打崩,那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兄长们? 身旁,多名绿林好手,也终于变了脸色。 之前,他们一直以为霍剑霆只是抓着破绽,才能屡屡得手。 现在,见识了他的手段后,他们不敢再有轻视。 必须即刻把他杀死在这儿! 怪啸声,怒吼声里,数十名江南当地,有着一定凶名的豪杰,就这么扑杀过来。 虽然只是几十人而已,但他们带起的声势,却不在几百人之下。 他们的速度,更是惊人。 刚才还在距离关城两百步远处,眨眼间,就已扑到几十步处。 他们的注意力,更是锁定在了那个为首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一人一刀,纵横往来,杀得众多士兵全无招架之力的家伙,应该就是霍剑霆了! 只要在这儿杀了他,一众矿奴自然崩溃。 这场叛乱,也将立刻消散! “霍剑霆,哪里走!” “霍剑霆,留下人头来!” 眨眼间,他们已扑到霍剑霆跟前。 有几个,更是直接腾空,如鹞鹰扑食般,杀向霍剑霆。 虽然霍剑霆已有一定凶名,刚才的冲杀也展现了自身实力。 但他们相信,凭着自家人多势众,自然能将其围杀。 至于那些矿工,区区几百人,还不在他们的眼里。 霍剑霆不敢轻敌,立刻挥刀挡架。 当当几声响,他已被连续密集的攻击,打得一退再退。 这一下,更给了这些家伙信心,纷纷呼喝着,配合着,步步杀上。 这也顺带着,给了其他吕家兵马以信心,让他们从刚才的慌乱中恢复过来,紧跟着,继续猛然包抄杀来。 似乎在这一瞬间里,战局又被吕家重新扭转。 中军的吕子容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但他口中还是连声呼喝:“都给我上,我要一举杀了他,夺回镇虎关!” 随着他的怒吼,令旗挥舞,鼓号连声…… 其他兵马,也都被一股脑地推上。 这场战斗,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孤注一掷的决战! 当当当当当…… 面对群攻,霍剑霆一退再退。 他看着左支右绌,似乎很快就要不支,被当场斩杀。 这让一众豪杰更为兴奋,步步紧逼。 现在的他,已身陷重围,连那几百手下,都被他们生生隔断在外,已成必死之局。 再是抵挡,也只是垂死挣扎,无非就是苟活片刻而已!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攻的愈发肆无忌惮。 其中有几刀,几乎是擦着霍剑霆的身体劈过。 当—— 又是重重一击,将霍剑霆打得铲地飞退。 他身形一晃,似乎连站立都快站不住了。 “好!死!” 又一人卷刀,怒喝扑上。 夺命一刀,拦腰斩来。 而就在这时,霍剑霆却笑了。 他在猛然提速后退的同时,已高声下令:“放箭!” 嗖嗖嗖嗖嗖—— 上方,关墙之上,百十支羽箭已应声落下,覆盖了所有拼命包围杀来的高手。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猛然醒悟过来。 “不好,中计了!” “霍剑霆,你卑鄙!” 但惊叫声,却已经不及改变这一事实。 因为同时落下的,不止是如雨点般的乱箭,还有冰雹一样的落石。 “卑鄙? 战场搏杀,又不是江湖厮斗,谁跟你们玩这种英雄游戏! 何况,你们围攻我一人,算的狗屁英雄!” 霍剑霆这时已乘势一拐,反掠而回。 第一百六十章 我等的人也该到了 矢石倾泄,覆盖关墙下一片区域。 直打得那些想要杀敌立功的好汉豪杰们,一阵东倒西歪,鬼哭狼嚎。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霍剑霆竟在这时,又返身杀来。 他看准了那些仓皇闪躲之人的破绽,出刀迅猛刁钻。 只转眼间,就有七八人,被他所杀。 同时,他口中还大声号令:“兄弟们,报仇正是时候,随我杀呀!” 之前还有所畏缩的矿工敢死队,在看到敌人竟如此不堪之下,胆气也壮了。 居然真就应霍剑霆的召唤,再度回杀过来。 这还不算,此时关内,又是鼓声大作。 孟虎早得霍剑霆授意,这时也觉机会已到,立刻擂鼓带兵,悍然带着千余人,猛然冲杀出来,冲向那已呈溃败之相的吕家兵马。 吕子容之前还一口一个“乌合之众”称呼着这批矿工。 此时,却惊愕地发现,原来自己所率的这一支队伍,也是乌合之众,而且比那些矿工更要不如。 所谓乌合之众,就是当顺风时,还能一窝蜂地大举压上。 可一旦处于逆风,就会迅速崩溃,一哄而散。 当那些作为首领的豪杰们不断被斩杀,倒下之后。 刚才还跟在他们身后,气势汹汹奔杀过来,想要一气夺下镇虎关的手下,便已奔溃,扭头往回跑去。 他们,甚至就连和矿工们正面打上一场,分个胜负的勇气都没有。 吕子容的鼻子都气歪了,当即怒喝不已:“所有人,给我压上去。 不过区区千把人而已,我们兵力更足,战力更强,只要击溃他们,镇虎关便唾手可得!” 可他的命令下达,左右却是一片安静。 还没等他再度下令,已有人高声大叫:“跑哇……” “他们杀过来了,再不跑,就要死在这儿……” 霎时间,中军这儿,两千多人,居然完全不顾他吕子容的号令,抛下同伴,丢下兵器,扭头便跑。 吕子容想要阻止,却被前后左右,疯狂逃命的手下,碰撞着,裹挟着,也身不由己地朝着后方退去。 而前方的矿工队伍,则是大受鼓舞。 他们挥舞着兵器,一路追击,一路砍杀。 把这些吕家好容易才拼凑出来,又养了多年的所谓精兵强将,给杀了个一败涂地,尸横遍野…… 直到追杀了半个多时辰,撵着敌人杀出十多里地后,大家才终于止步。 然后,所有人都茫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恍惚。 自家居然真就只靠这点人马,把两三倍的敌人,杀得大败溃逃了? 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如同是在做梦一般。 可是,眼前的事实,地上的鲜血和尸体,却又在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的。 是他们,创造了这场叫人难以置信的大胜。 这一战,他们只出战一千多人,却打崩了对面三千多人。 沿途斩杀的敌人,足有七八百之众。 至于自身伤亡—— 在随霍剑霆返回镇虎关,清点之后,更是叫人振奋不已。 “大人,这一战,我们阵亡的有一百三十六人,重伤一百多,轻伤两百……” 当这一数字报出时,许多人又是一阵惊讶。 几天之前,他们还都是矿场里,任人打骂,生死都由吕家说了算的奴工。 现在,他们居然就能以如此敌我伤亡比,把吕家兵马给打败了? “做得好!” 霍剑霆点头赞赏:“本官会把大家的功劳都记下来,等拿下广亭县后,必会论功行赏! 另外,那些伤亡的兄弟,我们也得尽快把他们的尸体找回来,让他们入土为安,厚加抚恤!” 一边说着,他冲孟虎点头。 后者会意,立刻就让人,把早准备好的食物给送了上来。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馒头菜蔬,少有一些肉,更没有酒。 但是,此时的众矿工,却是大感兴奋。 在一阵阵“多谢霍大人”的喊叫后,大家便就地分了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至于之前守在关内的人马,则被派出去,收拢镇虎关下,敌人抛下的众多兵器物资,打扫战场。 一时间,整个镇虎关内外,都是士气饱满,井然有序。 看着所有人的精神状态又大有提升,霍剑霆更是信心大增。 随便吃两口东西,便又登上关墙,眺望着远处那点点火光。 “大人在看什么?” 孟虎也跟了上来。 此时他看霍剑霆的眼神里,已满是钦佩和崇拜。 如果说,之前他对霍剑霆的身份,能耐还有所怀疑。 那现在,就只剩下彻底的心服口服。 从布局,到亲自率队出击。 霍大人,就是用实际行动,和铁一般的事实,告诉他,他就是当今江南,甚至大宁国内,数一数二的用兵高手。 “我在看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霍剑霆若有所思地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吧?” “这可难说,毕竟吕子容还在,而且以吕家在合州的势力,以镇虎关对他们的重要性,他们必然会继续增兵,卷土再来!” 霍剑霆又看一眼对方:“而且,当他们再来时,不止兵力更多,兵员素质,也势必更强。” 这让孟虎一阵心慌:“这……却如何是好?” “稳妥来说,自然是死守镇虎关。 这儿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只要咱们上下一心,来再多敌人,也能周旋一番。” 孟虎皱眉。 之前凶险的一幕,他还记得清楚。 这镇虎关西边关口,到底不如东边来得好守啊。 要是敌人真比今日更强,而且战术得当的话,只怕…… “但我从来不喜欢被动防御!” 霍剑霆却有话锋一转:“久守必失,而且,我们这些人马,本就不是真正的将士,心气胆魄,必然会在一轮轮的攻防下被迅速降低。 守,只是死路一条! 只有进攻,才能扬长避短,取得最后的胜利!” 说着,他又呼出一口气来:“而且,今日这一胜,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到两天缓冲,那我等的人,也该到了!” 他一边说着,目光已经转向西边,望向南博山的另一端—— 滨城县。 第一百六十一章 自大的霍剑霆 当吕子容大败求援的消息传回时,已是次日凌晨。 吕家上下,被从梦中惊醒,接着便是大感惊骇。 “怎么可能?” “区区一伙矿奴而已,居然能大败我三千人马?” “那些家伙是干什么吃的?亏我们这些年来,花了大笔银子养着他们,到头来,居然如此不堪一击么?” “……” “都不要说了!” 直到吕子奇开口,大家才终于安静下来。 吕子明不安地皱着眉头:“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不管怎样,首先要做的,就是支援前方。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必须先把镇虎关夺回来,还得尽快把这场暴乱给镇压下去。” 吕子奇很快就有了主意,果断做出安排:“老二老三,你们天亮之后就出发,去府城,去周边县城,催促官军尽快赶来。 这次,就当我吕家欠他们人情,让知州大人,和几位大人,赶紧把手下可用的兵马都调来助我! 告诉他们,要是真让这些暴民得了手,不光我吕家,就是他们,也没好日子过!” “是!” 两兄弟连忙称是。 “吕寒!” 吕子奇又看向身前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现在我们城里,还能调动多少人马?” “三百,最多五百。” 吕寒犹豫着道:“但如此一来,我广亭县就再无防御,甚至吕家也无自保之力。 要是城里有点动荡,恐怕……” “这都顾不得了,要是再不尽快把那些暴民镇压了,县城里才会真出大乱子。 但只要过了这关,城里那些人,就不敢生出别的想法。 何况,那北边来的货物和人马也会在今天之后赶到,我可借助他们的力量!” 吕子奇不愧是吕家当家作主之人,临危不乱,很快就做出了应对之策:“你也在天亮后,率这一部人马先赶去增援。 告诉老四,接下来他只需要先稳住,不让他们从镇虎关出来作乱即可。 等到我合州境内,各路兵马增援杀到,就不信他们还能守得住区区一个镇虎关!” 他笃定的语气,从容的表达,到底起到了作用。 让本来人心惶惶的吕家重新安定。 而等到天亮之后,几方人马迅速而动。 这一切,自然也落到了广亭满城百姓眼中。 大家明面上不说什么,暗中却已议论不止。 一直藏身在深宅之中的高婷玉,也很快得知其事。 她俏脸上之上,多了期待和佩服:“霍剑霆,你还真是有本事啊。 当日在我山寨,带着几人,就能扭转乾坤。 现在合州,更是孤身一人,闹出如此大动静。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孤零零一人的……” 当她说这话时,县城西边,码头之上,已有多艘大船缓缓靠岸,高瀚率先下船,直奔县城。 …… 两日后,镇虎关上。 “报——” 一名军卒,快步来到霍剑霆跟前,大声禀报:“前方敌营,又有大批增援,粗略看来,数量已有四五千……” 一旁听着的孟虎,身子都颤抖了一下。 四五千,而且增援的都是真正的地方官军。 这下,吕家的战力,何止翻倍! “大人,真要主动攻击么?”他含糊着,想要劝说。 霍剑霆却是一笑:“别被对面的人数给吓到了,官军也不过如此。 要不然,我江南也不会多年被区区几千海寇滋扰,一直都拿他们没办法了。” 孟虎还想再说,却被霍剑霆摆手制止。 “传我之命,这次我们全军出击。 我就是要以堂堂之阵,正面击溃他合州兵马,从而彻底终结吕家对此地的占领!” 一声令下,战鼓顿起。 所有将士,都面色肃然。 很快,他们便已集结成队,在霍剑霆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杀出镇虎关,朝着西边的敌营而去。 虽然双方相隔十多里,但这边的动静一起,立刻就被吕家大营察觉。 在远远望见旗帜招展,大军正面而来的模样后,吕子容更是咬牙切齿。 “霍剑霆,你竟如此轻视于我! 好,这一回,我就要用正面决战,来洗刷之前的耻辱,让你知道,在合州,我们才是当家作主的!” 一旁的吕寒,也立刻会意,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那些受他们邀请而来,早就摩拳擦掌,打算立功受伤的,合州各路兵马,更是士气高昂。 片刻之后,几千大军也集结成阵,快速向前迎去。 没过多久,两路兵马,就这么在离南博山入口数里处,正面碰上。 咚咚的鼓声,响彻天地。 呐喊声,更是惊得这一山的鸟雀,全都高高飞起。 霍剑霆率先出阵,冲着那阵容严整的官军队伍,大声喝道:“吕家多年来,戕害百姓,盘剥地方,视朝廷官吏为自家私仆,如此种种,虽不是造反谋逆,却比造反更甚。 你等都是朝廷官兵,今我朝廷都统在此,你们还不速速弃暗投明,随我杀贼立功!” “霍剑霆,你别拿这等言辞来乱我军心! 我吕家在合州,一向与人为善,为官府,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朝廷更是早有封赏。 倒是你,自来江南之后,所作所为,人神共愤! 先是谢家,现在又是我吕家…… 若真让你得逞,则我江南必然被你强夺,到时你就是乱我大宁江山的乱臣贼子! 如此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传令,有能生擒霍剑霆的,赏银一万,杀他的,赏银八千!” 最后的重赏一下,吕家所部,众多将士都嗷嗷地叫喊了起来。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现在机会摆在面前,自然不会放过。 何况,大家都知道,对面不过是一些矿奴而已。 在双方摆开阵势,正面交锋之下,还不是碾压? 于是,鼓声突然变得激烈,数千人马,都不需要吕子容再度下令,便已呐喊着,一股脑全部冲杀向前。 数千之众,如浪潮般涌杀而来。 哪怕他们只是江南的弱兵,其声势,也足以排山倒海,震慑对面了。 而霍剑霆所部,也在这一瞬间,开始后退。 似乎,他真太过自大,主动出击,反把自己给送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明摆着,霍剑霆这次是轻敌了。 战斗刚一开始,面对着数倍之敌。 他拉起来的这支矿工队伍就已心生畏惧,不敢正面决战,不断后退。 任他在阵中如何呼喊发令,也难止颓势。 到最后,就连霍剑霆自己,都被队伍裹挟着,向后不住退去。 而冲杀过来的合州官军,则是士气大振。 伴随着身后愈发激荡的鼓声,他们大步前冲,沿着不断收窄的道路,一路猛追。 虽然也有部分士兵,在眼见敌人迫近后勉强回身交锋。 但旋即,这一部分人马,就被合州兵吞没。 如此一来,更是打击矿工队伍的信心,让他们越跑越快,终于在不久后,又钻入到南博山谷口。 “给我杀!” 随军追赶的吕子容更是大为兴奋,只觉多日来的憋屈和愤怒终于得到了发泄。 他要用这一场大胜来重新证明自己,用这一战,来一雪前耻! 于是,在他的催促之下,大军冲击更快,一头便已扎进了南博山中。 吕寒一直随在他的身旁,在踏进这熟悉的山地后,本来也充满快意的神情有些变化。 “四爷,可得提防他们有诈啊。” “有诈?什么有诈?” 正催军向前的吕子容有些不耐地稍稍停步。 “入山后,地势变得凶险难行,一旦他们设有伏兵……” “我来问你,他们仓促之间,怎么设伏? 还有,刚才你也瞧见了,那霍剑霆带了多少人出来。 你觉着他在还要留下一些人手守着镇虎关之外,还能拿出几个人来设伏?” 吕子容自认也不是不知兵的,自然也就把一些东西计算到了。 什么地形伏兵,在他看来,现在通通没有威胁。 “而且,我要的不止是他霍剑霆的人头,更是镇虎关!” 他随后又大声呼喝,好把自己的意志传递出去。 “若让他们从容逃回镇虎关,再倚关自守,我们要想拿下它,又要费多少手脚,多少时间? 我要的就是,一鼓作气,将他们彻底击溃,顺势夺回镇虎关!” 这话传递出去,果然再度引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呐喊声中,他们越追越快。 最后更是咬在了霍剑霆所部的尾部,又吃下了数十人。 可叫人感到意外的是,即便屡屡被追上,不断有人被杀惨叫。 这支矿工队伍,居然没有崩溃。 他们的队形,依然完整,所以并没有给合州军以一口吞掉他们的机会。 而随着队伍深入山中,道路越发的狭窄。 一追一逃,两边的人马,都在山道上拉开了好大一条。 当带领着这支已经变得首尾难顾,松松垮垮的队伍又追出一程后,吕寒心中的不安更重。 “四爷,这不对…… 这要是他们真有伏兵,我们想回头都……” “你给我住嘴,不要乱我军心!” 吕子容大声呵斥,正要继续下令猛追。 猛然间,他听到上方山上,传出一阵梆子响。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某些东西断裂的咔嚓声已接连不断响了起来。 紧跟着,就是簌簌的泥土沙石,顺着陡峭的山坡落下。 落到正在追赶敌军的合州兵脚边,让他们都好奇地停步,朝着两边山上望去。 而这一望之下,所有人都大感惊恐! “落石——” 在尖叫声里,左右两侧,数十丈高的山坡之上,一块块山石,已轰隆隆急滚而下。 这些石头,或大或小。 大的如同桌面,犹如磨盘。 小的则如栲栳,好似拳头。 但无论大小,此时借着高度差,自上方倾泄而来,其声势力道,都是那么的惊人恐怖。 体型大的石头,翻滚着,把沿途的草木尽数碾平,隆隆作响,似乎连下方地面,都被它们带得震动起来。 而小些的石头,则是在几个山体缺口上一弹,高高跳起,以更快的速度,弹射落下。 合州兵将士仓皇间想要回头逃命,却发现前后左右,几乎都被石头包围。 而且,自家队伍拉得过长,道路又太过狭窄,所有人都纠缠在一处,根本无法脱逃。 而石头,却已在这时,狠狠砸来。 轰隆声,伴随着惨叫声充斥了整座南博山。 无数人被打得头破血流,骨断筋折。 有人挥舞着刀枪想要格挡,却根本打不动那块块足有百斤之力的石头轰砸。 有人举起盾牌,想作抵挡。 结果却是被连人带盾,砸得破碎倒地。 就连吕子容这个主帅,也被石头砸中,受伤惨呼。 好在吕寒动作够快,拉着他赶紧向后退闪,才没有真个被石头掩埋。 “怎……怎会这样……” 这时的吕子容,已经顾不上身上的痛苦,只有满心的惶惑和愤怒。 “这是哪来的伏击,他霍剑霆哪来的人手!” 话音未落,号角声已自上方响起。 “杀呀!” 两边山上,各千把人,已自树林中冲出。 他们完全不顾山势陡峭,就这么迅速冲下,滑落,对着下方已溃不成型的合州兵,发起最凶猛的冲击。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刚才还在不断逃跑的霍剑霆所部,这时居然也已回过身来。 这时的他们,再没有了之前的仓皇。 士气高昂的他们,呐喊着,急速反卷。 只一下,就破开了前方那零星的抵抗,杀入合州兵的残阵之中。 接着,就是一阵碾压般的屠杀。 配合着两边杀下的伏兵。 这一刻,本就伤亡惨重,士气濒临崩溃的合州兵,更是遭遇三面合围。 崩溃,也就随之到来。 所有人,都尖叫着,丢下了手中兵器。 不是就地跪下乞降,就是不管不顾地往后遁逃。 有些人逃命心切之下,更是挥舞着手中兵器,杀向自己人。 把挡在自己逃命路上的袍泽就地杀死,然后踏着他们的尸体,一路向山外跑去。 吕子容,也如他们一样,在身边十多个吕家亲信的护送下,狼狈朝山外蹿去。 现在的他,已经顾不上弄明白自己为何会被伏击,敌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只要能逃出南博山,别的都可以不计较了……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就是如此的残酷而又真实。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将从你吕子容开始 这场战斗的胜负,其实早在开战之前,甚至更早前,就已注定。 兵法有云:多算者胜,少算者不胜。 又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霍剑霆,就是那个多算而又知己知彼的。 他早派斥候眼线,掌握了吕家兵马的数量和动向。 倒是吕家人,因为受条件所限也好,因为自大也好,反正全不知道,靖海卫的兵马,已在昨日,偷偷入关。 是的,刚才由霍剑霆率领,摆开阵势与合州军对峙。 之后又迅速败逃的,正是靖海卫的兵马,而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矿工们。 所以,看似溃逃的他们,虽然屡屡被敌人衔尾追上,却依旧能保持溃而不散。 他们就如一只诱饵,把数倍之敌,引进了自家的陷阱之中。 霍剑霆深知,以现在自己所部的战力,想要正面击败合州兵,成算实在不高。 甚至,就算真取胜,也是一场惨胜。 到时,自然无力再进一步,把合州抢夺在手。 所以,就布下这一局。 让战力更弱,但对南博山地形更了解,更善于破坏石头,挖掘陷阱的矿工们,早一步埋伏到山林深处。 就此,这些三支队伍中最弱的,却成了一锤定音的存在。 只一天一夜时间,他们已在山中挖出大量石头,又布下这等陷阱。 这才有了现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先以乱石轰砸,摧其军心。 再以三面猛攻,破其阵势。 最后,自然就是理所当然的追亡逐北,扩大战果! “杀呀——” 在霍剑霆的率领下,靖海卫和矿工队伍合流成一支,追在溃逃的合州军身后,就是一阵猛杀。 不断有人被杀,不断有人抛下兵器,跪地乞降。 而追击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等到吕子容带人冲出南博山口时,霍剑霆都已远远望见他的身形。 “哪里走!” 伴随着一声怒啸,霍剑霆已举弓在手。 不再是从矿场里拿来的简陋竹弓,而是他最趁手,也是威力最大的,复合弓! 这张弓打从随他来到江南后,就没怎么被使用过。 现在,随着霍剑霆稳稳张弦,整个弓身,都嘎吱作响,发出喜悦的呼叫。 两百多步外,吕子容还在拼命奔逃。 快一些,再快一些。 或许等我远离这南博山,他们就不会再追,我就安全了!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不断向着前方逃去。 却在突然间,听到后方,嗖然一响。 这是什么声音? 弓箭? 可追兵的弓箭,能射得这么远么? 恍惚间,吕子容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上一眼。 “四爷小心!” 吕寒却在这时,大叫一声,狠狠一下,撞在他的身上,把个吕子容撞得往边上一倒。 然后这破空而来的一箭,就洞穿了吕寒的身体,将他整个钉在一旁的树上。 “吕寒……” 吕子容亡魂大冒,目光向后一扫,正看到那个可怕的家伙,手指一松,又是连续数箭猛射过来。 这顿时吓得吕四爷身子一软,滚着向前。 可这一滚间,还真就让他避过夺命的箭矢。 只是身前身后,几个同样逃命的合州兵,却成了替死鬼。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他逃得过初一,却逃不过十五。 因为这时,追兵已经追到。 “杀——” 他们呐喊着,咆哮着,把兵器刺向早已无心抵抗的合州兵,收割着人命。 霍剑霆,也在这时,提弓赶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地上还在翻滚着的吕子容。 只片刻间,他已掠到对方身前。 吕子容刚想有所反击,腰上已被一脚踢中,惨哼飞出,撞在一旁树上,顿时岔气。 旋即,一张英气逼人,却又杀气腾腾的脸,已迅速扑到面前。 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吕家四爷是吧?” “霍剑霆——” 他从牙齿缝里迸出这个名字。 但很快,怨恨就化成了恐惧:“你……你想如何? 你不要忘了,我吕家可是合州豪族,我们四兄弟,都是朝廷三品!” 别看他吕家才刚崛起不久,在朝堂之上,几乎没什么势力和名气。 但靠着海量的金银,却还是各自都买了高官。 就拿这位吕子容来说,就有着礼部右侍郎的虚衔。 真正的朝廷三品大员,比霍剑霆这个四品都统,还高着两级。 霍剑霆眼中闪过一抹好笑,但旋即,又被不屑所取代。 “那又如何?” 他揪着对方的衣领,将其拉起。 然后高声喝道:“你们吕家,在合州,在江南,为祸多年。 多少百姓受尽你们的欺压盘剥,光是那几个矿场,每年就有几十人被你们压榨到死。 现在本官不过是替这些受难之人讨还一个公道,也是替朝廷,铲除你等祸胎!” “你……你想做什么……” 恐惧已经攫住了他的整颗心脏,让吕子容的身体颤抖不止。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的杀声,惨叫和求饶,也突然停住了。 战场之上,敌我双方,数千人,都呆呆望着他们二人。 矿工们,靖海卫将士,还有合州兵,都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眼前一幕。 有愤恨,有期待,也有那么一丝的不安。 大宁是豪门望族的大宁。 吕家在江南,早已扎根多年。 他们的威风,早让无数江南百姓,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即便是有刻骨深仇,如矿工们。 在最后关头,真要杀他时,也会有所迟疑。 这是底层,对高高在上的权贵豪族们,所养成的敬畏。 霍剑霆笑了:“本官要做的,就是要断你吕家之根。 而这一切,将从你吕子容开始!” 说着,手中弓往上一套,弓弦已勒上了吕子容的脖子。 他刚要抵抗,已被霍剑霆一膝顶在腰间,全身的力道瞬间消散。 然后身子往前一倒,弓弦则已被用力反拉。 霍剑霆抖手一绞。 弓弦绷紧,发力,扭转。 正根弦,没入吕子容的咽喉,皮肉。 他的双眼,猛然圆瞪而出,面容立刻变得紫红。 身子挣扎着想要做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做不到。 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僵硬的身体,便颓然倒下。 就此,吕家四爷吕子容,被霍剑霆于众目睽睽下。 用弓弦,生生勒毙! 此时此刻,战场之上,数千之众,鸦雀无声。 只有山风吹起,哗啦作响!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负所托 广亭县,吕家。 吕子容兵败身死,霍剑霆乘胜来袭。 两个噩耗传来,让吕家上下,大感惊恐。 吕子奇三兄弟,更是悲愤不已。 “霍剑霆! 我吕家与你不共戴天!” 吕子川怒喝之后,却又颓然坐回椅子上。 眼下的他们,连自保都难,更别提报仇雪恨了。 吕子容这一败,把吕家能动用的,合州全部人马,都给赔了进去。 现在,就连广亭县都守备空虚。 一旦霍剑霆率军来攻,都未必能守得住县城。 “大哥……” 吕子明也惶然望着兄长。 后者的脸色也是一片灰暗,半晌才叹道:“我们还是小瞧了那丘八! 如今只能孤注一掷,希望能先守住城池了。 只要我们守住几日,江南其他州府世族,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可守城的兵马却去哪里找?” 之前为了毕其功于一役,吕家可是把所有能动用的兵马一股脑都送去了前线。 现在,再想守广亭,一时都不知去哪里调兵了。 “发动全城百姓,就告诉他们,这些暴民,只会比海寇更加残忍贪婪。 一旦城破,我广亭几万人,从上到下,都绝无幸免!” 吕子奇很快就有了办法,命令下达,整个吕家豪宅中,还能出力的,全部而动,奔向县城各处。 而后,吕子奇自己,则出府门,来到一座僻静的院落处,求见远来的客人。 高瀚很快就见了他:“吕兄怎亲自来了? 若是价格已定下,要把生意做成了,只消派人传句话便可。” “高老弟不必过谦,你这样的大买卖,我吕家自然很是重视。” 吕子奇说着,又看他一眼:“价钱什么的,一切都好说。 我甚至可以在之前的定价上,再加价三成。 不过,我却有一不情之请。” “请说。” “如今我广亭正遭逢剧变,有暴民作乱,已杀向县城。 而一时间,我们能动用的人手却是捉襟见肘,所以你看……” “你想让我的人出手相助?”高瀚不动声色。 “还望老弟你多多帮忙。 过了这一关,我必有重谢。 还有,你们的人若有损伤,抚恤赔偿,我必不吝啬,绝不让你难做。” “可我手下也不过百十个兄弟,放到一座县城,怕是杯水车薪啊。” “你放心,有这一支人马,就足够了。 而且,这不还有你们送来的各种兵器么?” 见他似已意动,吕子奇顿时大喜,又是连说好话,又是拍胸脯保证。 现在对他来说,能拉一支队伍是一支。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时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吕子奇也必然先答应下来。 “我的人毕竟是外乡人,怕是不好和本地人联手守城。 所以要想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作用,必须让他们独当一面!” 吕子奇先是一愣。 但随后,还是一口答应。 能有这一支北边来的精锐守住一面城墙,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如何还敢有所猜疑? 何况,正如高瀚所言,他们的人都是外乡人,也不怕他们搞出什么猫腻来。 “就照高老弟你说的办!” 他思索了一下,已有定夺:“西边城墙,就拜托高老弟你们了。” “好说,我定不负所托!” 高瀚笑着答应,目光一闪,愈发的兴奋起来。 …… 一场大胜之后,霍剑霆只稍作休整,便已率军扑向广亭县城。 他得赶在合州其他官军有所反应之前,把这座最关键的城池给拿下来。 只要拿下广亭,取吕家而代之,则整个合州,都将落到他的手上。 而现在的广亭,也必然是最虚弱的时候。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离县城还有数里地,就看到城头偃旗息鼓。 虽有人影晃动,却显得那么的杂乱无章。 当队伍压上去时,城头更是惊慌一片。 但随即,阵阵乱箭和石头,就跟不要钱似的直朝着下方抛射过来。 虽然,此时队伍离城还有些距离,那些攻击根本就伤不到什么人。 但,只此就能看出,广亭县是要死守到底了。 守城的一方,虽然混乱慌张,但落下的矢石却是实打实的。 一旦强攻,自家伤亡也必然不小。 “大人,怎么办?” 靖海卫的一个部下李威,这时凑到身边,低声询问。 “下官请令,率一部强攻看看。 看样子,这守城的并无章法,或许我们可以……” “不急。” 霍剑霆却摇了下头:“偌大一座县城,他们不可能全都守得滴水不漏,且让我先四面看看,有无破绽!” 说话间,霍剑霆已催马,绕城而走。 东边,南边…… 远远望去,都是乱哄哄,却又全力守城的架势。 直到转到西边,却见那城头,一片安静。 就在霍剑霆皱眉,觉着这儿才是最难攻克的一个点,打算再往前时。 几声惨叫传出。 跟着,是砰砰连声,数具人体,就这么砸落下城墙。 “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以为这是在外部压力下,广亭内部起了内讧。 但随即,随着一面熟悉的旗帜突然升起,霍剑霆脸上的疑惑,就化作了惊喜。 这是一面颇显陈旧,甚至上头还有不少补丁的赭红色旗帜。 就如大宁各处,牢房中的死囚,以及边关死囚营中将士所穿的囚衣一样。 事实上,这面旗帜,它就是由多件囚衣拼凑而成。 但在唐州,在北疆,它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当日,就是那一批将士,打出这一面旗帜,顶住了数倍渊军的猛攻,为最终的大胜打下基础! 而现在,这面旗帜在广亭县的西城升起。 更重要的是,这面旗帜真正的主人,也正好出现在西城之外。 “高婷玉,你们果然没叫我失望,不负所托啊!” 霍剑霆低吟一声,旋即已是一声呼哨:“全军听令,随我入广亭!” 当霍剑霆率先策马,朝着西门冲去时。 本来还紧闭的城门,也应声而开。 高瀚带人,早已候在那儿,看到霍剑霆到来,他们全都齐齐拜倒:“青云寨(陷阵营)众将,见过霍大人!” “好!” 霍剑霆昂首大笑,手中刀向前一指:“随我入城!” 第一百六十五章 孙荣你可以安息了 霍剑霆率军,兵不血刃,就已杀入广亭县。 当这一幕落到城墙上下,那些被欺骗着,拼死守城的百姓眼中时。 他们瞬间崩溃。 他们抛下了手中兵器,哭喊着四散逃命。 倒是他们眼中的暴民队伍,却是一路齐整,完全没有四处劫掠杀人的意思。 在霍剑霆的约束下,他们长驱直入,杀向吕家豪宅。 此时吕家宅院之中,也是一片鸡飞狗跳…… “别的东西都不要带了,只要带上金银细软便可!” 吕子奇高声呵斥着:“还有马车,都用最好的马匹来拉,赶在他们还没有围城之前,我们得尽快逃离此地!” 他吕子奇是个聪明人。 自然知道这回广亭是不可能真守得住的。 只靠那些被骗着上城的百姓,只靠高瀚他们百十人,就算有城墙可为依托,想要挡住几千大胜之下的队伍,也是做梦。 所以,他定下的策略就是,趁着双方攻防,自己带着族人,赶紧就从县城逃出。 只要能逃出去,之后无论是投靠那些与吕家有着深层绑定的豪族官员也好,还是暂时隐藏起来。 反正只要拖上一段日子,等到朝廷出手,他便可以重新归来。 到那时,广亭与合州,就还是他们吕家的天下! 家业财产什么的,被抢被毁,以后还可以再赚嘛…… 就在他不断吆喝号令,又盘算着下一步时。 杀声,突然就从外间传入,跟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什么动静?” 吕子奇勃然变色。 难道城里有人趁火打劫,也想学那些矿奴叛乱? 可自己明明都已经做了安排,把那些家伙骗去城头了…… 念头还没转过来,一个家人已连滚带爬,冲到了他的跟前。 扑通一声,人已趴在他脚前:“老爷,不好了,他们……他们杀进来了!” “谁杀进来了?” 吕子奇才一声问出。 外头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带血的身影,倒飞而入,正砸落在他面前。 “老二!” 在看清楚那胸口中刀,惨死当场的人正是吕子明后,吕子奇血灌瞳仁,目瞪口呆。 吕子明是在前院稳人心的。 结果,却第一个沦为霍剑霆的刀下鬼。 而在把人踢到吕子奇跟前后,霍剑霆已一步步走了过来。 “吕家大老爷吕子奇是吧?本官霍剑霆!” “你……霍剑霆……” 半晌后,吕子奇才好像回过神来,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失声大叫,极力否认:“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 你明明应该……” “应该在城外是么?” 霍剑霆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向前,给足对方压力:“但谁叫你所托非人呢?” “那些百姓……” 吕子奇似乎想到了什么,声色俱厉:“霍剑霆,你简直丧心病狂! 你可是我大宁官员,现在居然屠杀我广亭百姓,你还是人么!” “谁说我是靠杀百姓进城的,就不能是有人放我进来?” 霍剑霆淡淡笑着,又把身子一让,使吕子奇能看到那边的某个熟悉的身影。 一看之下,吕子奇更是浑身剧震,然后更是出离愤怒:“高瀚! 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居然贪生怕死,出卖我……” “你错了,高瀚他本来就是我的人,是我让他来到江南,来到广亭,只为与我里应外合,将你吕家赶尽杀绝!” 随着霍剑霆把真相挑明,吕子奇的身子一震再震,最后浑身一软,直接瘫软倒地。 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周围其他吕家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吕子奇,你与我本来并无冤仇,你在广亭好好的,怎么就会想着要与我为敌? 而且,居然还用上刺杀这等下作手段!” 霍剑霆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而变得森然:“就因为你的这一阴谋,害死了我身边的兄弟! 当时,我就已经发下重誓,定要灭你吕家满门,以告慰孙荣的在天之灵。 今日,就是还报誓言的时候了——” 他说着,已抽刀在手。 “你……你不能杀我……” 直到这时,吕子奇才从震惊和恐惧中略略回神,高声叫道。 “我也是朝廷命官,有礼部侍郎的加衔,我还有爵位…… 你若杀我,就是杀官,就是造反……” 吕家四兄弟,个个都买了官。 就是靠着这样的身份,他们才能在合州称王称霸,无所顾忌。 但显然,这一回,他们的这层身份,已经帮不了他们半点了。 “礼部侍郎,还有爵位!” 霍剑霆的眼眸更冷。 他想到了明帅,想到了北疆的那些将士,想到了自己。 他们这些当兵的,拿着微薄的,甚至可能被一拖再拖,克扣无数的饷银。 却要面对凶残强大的渊人,进行着一场接着一场的战斗。 无数人,因此丧命,残疾……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朝廷如打发要饭的一般的些许赏赐,以及更不值一提的所谓提拔。 明帅,十多年来,戍守北疆,威名赫赫,战功赫赫。 到头来,也是直到放下兵权,留在京城后,才有一个侯爵加封。 其他人,想要有爵位,想要加官,就更是做梦! 可是,像吕家、谢家这样的豪门大族,他们却有的是晋身机会。 哪怕一时入不了朝,也能花钱买下那足够让他们在地方一言九鼎的高官厚爵。 这就是大宁。 重文轻武,豪门当朝的大宁! 刀起,再落! 锋利的刀身,已穿透了吕子奇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的钢刀:“你……” “我霍剑霆可不是那些瞻前顾后,对什么事都会畏惧的无胆匪类!” 霍剑霆冷然出声:“别说你只是什么侍郎,有个不值一提的爵位了。 你就是王爷,就算是东宫太子,这次,我也要取你性命,杀你全家!” 话落,抽刀。 鲜血飞溅。 人已砰然倒地。 看着不住在地上抽搐的吕子奇,霍剑霆抬头望天:“孙荣,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你可以安息了……” 旋即垂目,又悍然下令:“给我杀光吕家所有人,一个不留!”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给我滚下马来 不过短短两日。 广亭县,及其周遭的混乱已被安抚,重归安定。 一份份安民告示,也在霍剑霆的授意下,张贴在县城重要路口,以及各乡镇。 并有专门的衙门书吏,或是其他读书人,不厌其烦的,跟路过的百姓,一遍遍宣讲着霍大人此番提兵入合州,乃是受朝廷之命,为民除害。 此时的县衙东门前,就有个中年书生,正卖力作着解释。 “……大家可都看好了,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榜文上,还盖着官府大印的。 上头写的明白,他吕家这些年来,在我广亭,在合州可是造了好多孽,犯了无数大罪! 他们霸占民田民宅,抢夺他人妻女,还把本来属于官府的矿山都给抢了去。 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他们不光把许多人家的山林都给强占,甚至就连一些祖坟,都被他们挖去…… 要论吕家所犯罪过,那真是一桩桩,一件件,数都数不清啊! 大家说说,像这样的地方恶霸,朝廷将他们举家铲除,是不是善恶有报,是不是为民做主?” 南来北往的许多人在听到这番话后,果然露出同意或愤怒的表情来。 “吕家该死啊!” “是啊,我二叔家里,就有田地被他们强占,我们还没处伸冤……” “你们只是田地,我四婶娘家,连山上的祖坟,都被他们给平了。 当时闹将起来,家里两个儿子都被吕家给打杀了!” “我更是受害者,当初只是欠了吕家几两银子,就被他们强拉了去,在矿场里干了三年…… 要不是霍大人解救了我等,恐怕我们真要累死在矿场里了!” 不断有人出声证明,控诉吕家的种种恶行。 这里头,既有霍剑霆他们早安排好的托儿,也有一些是真个自发站出来的。 于是乎,整个县城,也就兴起了声讨吕家的风气,还有不少人,跑到霍剑霆暂住的吕家豪宅前,哭诉喊冤,求霍大人能为大家做主。 对于这样的冤情,霍剑霆照单全收。 然后,很快就又叫人贴出告示—— “为明公道,正纲纪律法,官府将于明日午时三刻,处斩吕家剩余人等! 至于吕家以非法手段所强占的种种财产,官府也将在进行甄别后,返还给受害人等!” 这告示一出,全县沸腾。 等到次日,更是万人空巷,所有人都跑到县衙前的十字街头,只为一观吕家的最终下场。 当那一个个熟悉的家伙,镣铐加身,凄凄惨惨被押上刑场时,欢呼声连成一片,震响天穹。 吕家四兄弟,只剩下老三吕子川还活着。 但他们的子侄,还有吕家的旁支子弟什么的,却因之前不在宅子里,或是投降得够快,居然保住了一命。 但他们,却依然难逃一死。 此时被押在刑场,在成千上万百姓的围观下,等待着斩首之刑! 直到霍剑霆来到监斩台上,周围的欢呼声才终于平息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多犯人,也没有过多的废话,便喝到:“你等吕家众人,多年来残害百姓,无法无天,今日正是你等付出代价的时候! 时辰差不多了,准备行刑!” 霎时间,现场再度陷入一片安静。 无数人的目光,都齐聚到那几十个被压翻,跪在那儿,俯首待死的犯人身上。 他们的眼中,有仇恨,更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不知什么时候,叫好声响起,然后连成一片。 霍剑霆从容取过一枚火签,拿笔沾墨,在上头轻轻一勾,便将之抛出:“斩!” 地上那些吕家人,顿时激烈的挣扎起来。 他们张口想要呼救,想要求饶。 但,他们的嘴里,早被塞上了麻核桃,此时张口,除了呜呜声,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身后,一把把雪亮的钢刀,更是猛然举起,就要落下。 四周百姓,人头涌动,只想靠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些。 但就在这时,前方空荡荡的长街之上,有一阵马蹄,急速而来。 一人一骑,冲得飞快。 人未到,急吼声已先一步传来。 “刀下留人!” 他一边叫着,手已高高举起。 亮出的,是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 “奉合州岳知州之命,还请霍都统莫要急着用刑,知州大人,还有合州各位大人已在城外不远,吕家之事,还当详查,甄别罪行轻重,及其他……” 他呐喊着,把上司的命令传达过来。 让那些个行刑的刽子手,都有些愣怔,手足无措。 而他们身前,那些就要人头落地的吕家人,则是从刚才的绝望,化作狂喜。 救星到了! 合州岳知州可算是赶到了。 只要这些大人到来,只要他们出面,一个小小的都统,便不可能再做主,更不可能一言定他们的生死。 他们不光能保住性命,甚至都有可能重新翻身,拿回一切! 有几人,甚至用愤怒或挑衅的目光,看向霍剑霆。 然后,就看到霍剑霆面不该色,只扫了那些刽子手一眼:“都愣着做什么? 我已下令,斩!” “斩!” 在周围那些百姓满是不甘,却又无奈的叹息声中。 声声暴喝再起。 刀光也更着掠起,再落下。 唰然之间,数十颗头颅齐齐落地。 如一个个皮球般向前滚去。 一具具无头的尸身,随之猛然横倒。 鲜血从脖腔涌出,汇聚成流。 当这一幕突然发生时,百姓再度一愣,跟着就是惊天动地的欢呼。 “霍大人英明——” “霍青天哪——” 许多人,就这么冲着霍剑霆深深拜下,一腔感激,无以言表。 而那骑马赶来,想要叫停行刑的军官,则彻底愣在那儿,面沉似水。 半晌后,他才高声喝道:“霍都统,你没听本官说的话么,我这儿可有……” “他合州知州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霍剑霆按律令杀人?” 霍剑霆双眼一提,落到那人身上:“还有你,什么东西! 在本官面前还敢如此放肆,竟在马上说话? 给我滚下马来!” 最后一句,如同雷霆,暴喝之下,直把对方惊得浑身一震,差点就从马上掉落。 第一百六十七章 让他滚进来 合州知州岳长恭,今年三十八岁。 虽然算不得名门望族子弟,他却有着一个好老师。 当今朝中秦相,就是他会试中进士时的座师。 所以,虽入官十年,他却一步一个脚印,做到了一地知州。 这合州,虽在江南不算太富庶的地方,但却也是上好的州府,更不受江南都督府制约。 就是吕家这样的地方豪族,在他岳知州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些年来,吕家所得好处,总会分出两成,专门进献给他这个地方知州。 也正是因为拿人手短,这次广亭出事后,岳长恭才会默许各处衙门,调拨兵马,支援吕家。 只是没想到,这许多兵马援助之下,吕家居然也没能支撑几日。 广亭县被破,吕家人等,更是身陷囹圄,生死都在霍剑霆一念之间。 这下,知州大人是彻底坐不住了。 吕家一倒,对他的威信可是极大的打击。 他更担心,霍剑霆,及其背后那股力量,会乘机把手伸进合州,将属于自己的利益给夺了去。 所以,在得知消息后,岳长恭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就亲自出马,还带着手下不少合州官员,直奔广亭。 他要赶在事情还能挽救之前,保下一些吕家人。 再用自己的官威,和在合州,在朝堂的人脉关系,将霍剑霆压服,甚至赶出合州! 至少在来此的路上,知州大人是有着相当信心的。 一个丘八而已,就算做到了都统又如何? 在自己这个进士出身,前程远大的知州面前,他就只能乖乖听话! 可是,当他们这一行,来到县城大门处,却惊讶的发现,似乎和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没有任何迎迓他岳知州到来的队伍。 城门内外,虽然走动的人不多,但显然也不是专门为他清过场的样子。 甚至,有两个守门的兵丁,在看到他们一行百十人过来时,还上前阻拦,询问。 直到被头前开道的护卫亮明身份呵斥后,他们才赶紧让出道路。 但也就此而已了,没有任何一点要禀报城中,让霍大人出迎的意思。 “大人,这霍剑霆好大的胆子,居然不专门前来迎接!” 身旁的下属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忍不住出言批判。 “罢了。” 岳长恭却大度地一摆手:“应是他霍都统也是有些气愤吧。 毕竟本官来的突然,还叫停了他的用刑,就不必计较这么多了!” “大人真是气量惊人啊,下官等佩服!” 一众下属,连声奉承吹捧。 当下里,所有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直往县城内行来。 然后,在来到衙门前的十字街头附近时,他们却露出疑惑之色。 空气中,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周围百姓,更是在热烈地讨论着杀人的场面。 “那可是几十人啊,就这么一刀,几十颗头颅就被斩下来了,骨碌乱滚。” “是啊,那场面,真是前所未见,只怕咱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样的谈话传过来,让所有官吏都是一阵面面相觑。 正当岳知州想要叫过几人询问事情时,那些百姓已看到他们的到来和排场,顿时一哄而散。 他们只能继续向前,然后,就看到了让他们更为震惊的一幕。 几十具尸体,正被人收殓着,放到车上。 而一旁的旗杆之上,正吊着一人。 赫然是先一步入城,奉命来叫停行刑的下属军官。 这下,饶是岳长恭涵养再好,城府再深,也终于是按捺不住了。 “好大的胆子,是谁敢拿我知州府的人,如此凌辱! 你们几个,给我进衙门,找霍剑霆,让他出来见我!” 几个下属,也是满脸愤慨,当即快步冲向县衙。 但旋即,就被那儿的看守给挡住去路。 “什么人,县衙也是你们说闯就闯的?”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等都是合州官员!” “霍剑霆呢?叫他出来见我们知州大人,我们要问他一个抗命之罪!” 他们愤然怒斥,几下就撞开了那些看守的阻拦,直接就往衙门内杀去。 这些动静,自然早早惊动了霍剑霆。 但他却依然安安稳稳,坐在大堂上,任由那几个小官,跑到自己跟前。 “你就是霍剑霆吧?” 他们指着霍剑霆的鼻子,就是一通发难:“知州大人到来,你一不出城相迎,二不遵照大人钧命行事,居然还把有待商榷的犯人通通杀死,你是何居心?” “还有,我们知州衙门的人,是你下令抓起来,吊在外头羞辱的? 你想做什么,与我知州衙门为敌么?” 他们声色俱厉,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气势确实相当之足。 换了任何人,无论文武,此时都会感到压力,从而矮上半头。 可霍剑霆,却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叫嚣。 只把手中书文一放,突然喝道:“来人!” 一声招呼,呼啦一下,本来还空荡荡的堂下,就涌出了百十个手持兵器,气势汹汹的部下兵丁。 他们一下,就把这两个官员给围上了。 “霍剑霆,你要做什么?” 他们这才惊觉,情况不对。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跑到本官面前如此放肆! 是想替那些吕家人张目还是报仇?” 他慢条斯理地问着话,眼中却有危险的光芒闪烁。 “我们是知州大人的僚属,奉命前来!” “知州大人已到门外,让你出去回话!” 两人虽然说得强硬,但态度已经变软,眼中更是带上了些许不安。 这架势,眼前这个武官,似乎和他们一直认知的大不一样。 “原来是合州知州到了。” 霍剑霆好像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但本官倒是要问一句,他合州知州是几品官啊?” “五……五品。” “唔,五品。” 霍剑霆突然就把脸一沉,大声喝道:“可本官却是四品都统! 什么时候,一个下属官员居然也敢在上司面前如此放肆,还叫本官出去迎他,还给本官下达什么命令! 你,出去告诉他,让他立刻滚进来,跟本官把一切说明白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这就是个官场异类 “霍剑霆,你好大的胆子!” 合州知州,岳长恭,怒气冲冲,直入衙门。 望见上座的霍剑霆,更是直言呵斥:“你要在我合州做什么,你以为这儿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么?” 如此威势,早让左右那些将士都面带怯意,不敢出声。 这些兵卒,不管是靖海卫的士兵,还是曾经的矿工,对朝廷官员,尤其是像知州这样的地方高官,天然就存着敬畏。 百年以来,当兵的一直都矮读书人不止一头,早就形成条件反射般的习惯了。 不止是兵卒敬畏当官的,当官的,也是盛气凌人,从不把那些武官将领放在眼中。 哪怕此时,只岳长恭一人,直面霍剑霆和左右数十人,他依然有着压倒所有人的气势。 但他能压住的,也就只有左右人等。 真正想要压上一头的霍剑霆,却连看都不看岳长恭一眼,而是突然把手中一奔书册甩了过去:“你看看吧。” “嗯?” 岳长恭一愣,身上的气势都为之一弱。 看着脚边的书册,他有心不去捡起,毕竟这会折损自己的气势。 但,随着瞥见上头零星几个字后,他还是脸色微变,弯腰把书册拿起。 翻到被霍剑霆刻意折角的那一页,只扫过一眼,脸色更是唰的一白:“你……” “岳长恭,你如此急切跑来广亭,到底是为的什么? 还有,之前你把合州兵马借与吕家,与我为敌,又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想,这上头应该就有其中答案了!” 霍剑霆慢条斯理,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对方。 此时的他,虽然没有那么多的表情变化,神态古井不波。 但是,真论气势,却远在那装模作样的岳知州之上,将他彻底压住! “你们这些当官的,还真是一个个一心为公啊…… 吕家在前,挖矿吃肉,而你们,则能跟在后头,喝上不少的汤。 而更高明的是,如这次般,当吕家树大招风,真迎来灭顶之灾时,你们却又能置身事外。 甚至于,当事发之后,你们还能借着朝廷官员的身份,把手伸进广亭,将那些矿场利益,通通抢夺到自己手上。 嘿,还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啊!” 霍剑霆冷笑不止,又满脸讥诮:“但你们精明,他吕家却也不傻。 所以一早就留下了这些账本,把过往与你们私相授受的种种,都记录下来!” 岳长恭的身子颤抖了一阵。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毕竟是多年的官僚,而且他在朝中还有足够强大的靠山。 区区一个地方武官,自己又怕什么? 当下里,他又挺起胸膛,冷笑以对:“笑话! 霍剑霆,你以为拿这么一本所谓的账册出来,就能冤枉本官了? 别说这东西未必就是他吕家所记。 就算真是他们记下,也早就死无对证……” 这一刻,他甚至都有些庆幸,吕家人被霍剑霆尽数诛杀。 不然,还真有些麻烦了。 “如果不是你们之间有着利益纠葛,早成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你们又为何会不顾后果,借调兵马给吕家? 而且在知晓我已破了广亭之后,便又急急赶来,想要保下他们? 这一切,还不足以说明你们有鬼么?” “那只是因为……” 解释的话才刚一出口,岳长恭突然就反应过来。 又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本官为何要跟你解释这许多?” 差点就被他绕进去了,居然做起了自证这样的傻事。 我岳长恭可是合州知州,在合州境内,做什么还需要一个卑微的武将过问? 而且,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为何要由他占据主导? 想明白这一点,岳长恭气势再起,猛然上前几步,好给霍剑霆压力。 “你说这许多,不过是欲加之罪,并无实证。 倒是你,一个靖海卫都统,不好好驻军在滨城一带,提防海寇,却突然杀到我合州境内,却是几个道理? 吕家更是我合州大族,于地方,于朝廷都是有声望,有功劳的,你竟不问是非,下此毒手。 甚至在本官已差人前来阻止时,还不知改过,将吕家一门斩尽杀绝,实在是其心可诛!” 岳长恭不愧是在官场是摸爬滚打多年的官僚,此时发作起来,声势不小。 更是抓住了一点,就要把擅自用兵,荼毒地方罪名个扣定在霍剑霆身上。 霍剑霆咧嘴一笑:“好一个不问是非! 要论颠倒黑白的能力,我这武将,还真得对你甘拜下风了。” 说着,他又手一甩,把一叠东西丢到了对方面前。 “你看看,这是两日来,城中百姓状告吕家种种非法之事的状词。 这些年来,吕家在你等官员的纵容包庇之下,害人妻女,夺人产业,霸人山林……桩桩件件,可都有的是苦主证据。 而像这样的豪绅恶霸,在你合州一直逍遥法外,肆意妄为,你合州知州,居然不曾过问一点,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另外,矿场之中,每年都有数十上百人受尽折磨而死,这些你又可曾查问过? 那些矿场,所产种种,本该为朝廷所有。 可现在呢,却都被他吕家侵吞干净,被你等赃官贪官顺势瓜分,几乎没有一点流入朝廷国库。 本官倒是要问你一句了,如此种种事实俱在,你又如何分说?” “那不过是你一家之言,无凭无据,你就算告到朝廷,也没人会信。 倒是吕家惨案,却是人人尽知……” “真的没有凭据么?” 霍剑霆这一问,让对方心头猛然一寒:“你……什么意思?” “这些账册既然都记下了,便是事实。 本官只需要按图索骥一般,着人去州衙,去各位大人的家乡一查,还怕查不出真相和证据么?” “你敢!” 这下,岳长恭真是悚然动容。 可他发作的话,随即就被霍剑霆那犀利如剑的目光所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霍剑霆是真敢说到做到的。 大宁官场,一直以来都有潜规则,官员之间,和光同尘,看破不说破,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现在眼前这个武将,显然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他是真敢把一切都挖开了,放到阳光下的。 这就是个官场异类! 第一百六十九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岳长恭很是后悔。 他确实过于轻敌大意了。 居然把霍剑霆看作了一般的朝堂对手,可以用一向的规则手段来压制制衡。 而事实上,这个敢直接对合州用兵,敢杀光吕家满门的武官,根本就是个不讲规则,不顾一切的疯子! 现在,自己还送到了他的手上。 一旦他真不管不顾,把什么都掀出来,那岂不…… “你……你到底想要如何?” 终于,岳知州的态度软化了。 霍剑霆笑了,你早干嘛去了。 你要早这么说,不就能好好谈谈了么? “很简单,我要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所有人……吕家全族都已定罪伏法,难道还不够给他们交代?” “是公道,不是交代!” 霍剑霆强调一句:“吕家所造下的孽,不是他们身死族灭就能抵偿的。” “那还要如何?” “自然是把吕家的一切家产,都赔偿给那些被他们戕害的百姓们了。” 霍剑霆说的理所当然:“而这一切,我已开始着手做了。 他们的宅子,铺子,田地,浮财……我都会在清点之后,根据状告之人的冤情,赔付给他们。 当然,还有一部分,是该属于我军中将士的。” 岳长恭只觉一阵心惊,肉疼。 真是好大的手笔。 可是,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他居然真打算送给底层百姓? 造孽啊! 但随即,他又留意到,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霍剑霆没有提到:“那些矿场呢?” 吕家产业,最丰厚的,最叫人眼红的,自然非这些矿场莫属。 那些每年都能产出几十上百万两金银的矿场,才是吕家能在合州一言九鼎的关键。 也是他岳知州,不顾身份,赶来广亭的最终目的。 然后,他就看到霍剑霆似笑非笑的模样:“这个,我自有安排,就不劳你岳知州费心了!” 岳长恭如何不知他想独占矿场,只觉心都在滴血。 以往吕家一直控制着矿场,每年还能分润自己几成,他都还觉着吃亏。 现在,听霍剑霆的意思,显然是不会再有任何一点好处落到他们手中。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是可忍孰不可忍? “霍剑霆,你这是想不顾朝廷律令,以武官身份,占下这么多的银矿么? 你到底有何图谋,你是想要谋反么?” 面对他的要挟,霍剑霆只不屑一笑:“我说了,这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朝廷是否怪罪,那是他们的事!” 话锋一转,他又道:“当然,你若非要纠缠,我也不介意换一个合州知州。” 话说到这一步,岳长恭已彻底无言以对。 无论气势,还是形势,此刻的他,显然都已落在绝对的下风。 而且,只看霍剑霆的态度,似乎只要一言不合,对方真有可能直接对自己下手。 他这次赶来广亭,真就成了送羊入虎口了。 “好好好!” 岳长恭怒极反笑:“既然霍大人你铁了心要这么做,那本官也无话可说。 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自然不会!” 霍剑霆说着,又一拍手。 一旁,已有一个书办,把一份文书送了上来:“还请知州大人,在上头签字画押吧。” “什么意思?” 岳长恭疑惑地拿过文书,只扫过一眼,脸色再变,羞怒不已。 “你让我正式承认,把矿场都交你全权处置?” “怎么,有问题么?” 霍剑霆笑着问道:“既然大人是合州知州,境内矿产你自然有权发落安排。 当然,你也可以不签,不过这一来,吕家之事会不会牵连到你,我可不敢保证了!” 脸色几番变化之后,岳长恭终于咬牙迸出两个字:“我签!”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选择妥协了。 在落笔签字,又用了自己的官印后。 岳长恭愤然就把手中笔掷在地上:“霍剑霆,山水有相逢,本官记下了!” “知州大人慢走,送知州大人……” 霍剑霆嘲讽的话语,让岳长恭转身的脚步都是一乱,差点被门槛绊倒,好一个趔趄。 狼狈而去的知州大人,满心的愤怒与无奈。 这回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等到他离开县衙,后边又是一阵欢呼。 再度气得岳长恭浑身颤抖,差点连鼻子都歪掉。 “大人,卑职等真是服了……” 周围的部下人等,都用充满了崇拜的语气说着话。 有些人更是直接拜倒:“我等当兵的,就从来没有想过能有今日般的畅快!” “是啊,这么多年,我们这些当兵的,永远都只能低他们读书的一头,别说从他们手上抢得好处,就连能不被他们坑害,都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霍剑霆乘机鼓舞士气。 “其实我一直都说,我等武将,从来就不比他们文官低上一头! 只要我们掌握真理,据理去争,就没有争不赢的道理! 今后,在合州,在江南,在我大宁,我相信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争端发生。 我也必然会带着你们,继续和这些为祸天下的败类斗到底!” 说到这儿,他又环顾身边众人:“那你们呢?” “我等必将誓死追随大人,绝不背叛退缩!” 有人高声喊道。 随即,这一话语,就被许多人学去,齐齐呐喊。 “我等誓死追随大人,绝不背叛退缩!” “誓死追随大人,绝不背叛退缩!” 呐喊声从县衙传出,很快就在整个广亭县中传开。 一时间,满城上下,都是对霍剑霆的效忠呐喊。 这,自然不光是因为霍剑霆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尊严。 更在于,之前,霍剑霆已按说定的,把吕家的一部分家产金银,分到了众多将士之手。 不论是靖海卫的将士,还是那些矿工,最少也能分得十多两银子的赏银。 这等大手笔的赏赐,自然足够让这些人死心塌地,甘愿为霍剑霆效忠了。 而当如此呐喊传入岳长恭他们耳中时,所有官吏人等,神色是愈发凝重。 他们终于知道,自家已不可能在广亭这儿,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处。 真正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一百七十章 不过是噱头而已 打发走岳知州,霍剑霆这才正式着手安排矿场之事。 这事,他自然不可能亲自管理。 一是身份关系,身为朝廷官员,明着插手民间矿场,与民争利,那就是授人以柄。 二是自身能力问题。 论与人争斗,用兵练兵,征战沙场,霍剑霆都是一把好手。 但要说经营一个产业,就非他所擅长了。 而且,他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把手下的兵马真正操练出来。 自然更没有闲暇处理矿场诸多事务。 好在,如今他身边,已有帮手。 “让我们管着那些矿场?” 高瀚看了自己姐姐一眼,很有些惊喜。 高婷玉则有些疑虑地看着霍剑霆:“霍大人真肯把如此重要的地方交给我们?” “这次你们能冒险千里迢迢助我,就足够证明你们是绝对可信之人!” 霍剑霆也郑重望着对方:“而且,高大嫂你……” “叫我婷玉便好。” 他的话却被高婷玉迅速打断,美眸之中,目光幽幽。 霍剑霆洒然一笑:“确实,你已不在山中,这称呼是该变一变了。 婷玉,你的能力我是的信得过的。 当初在五连山,你以一介女流都能压服一寨豪杰。 那想要约束好矿场里的人事,自然手到擒来。” “既是霍大人的意思,婷玉不敢推辞。” 高婷玉粲然一笑:“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就是矿场一切,都得由我说了算,不可再让官府,或是地方豪族插手。” “这是自然,这是咱们的矿场,可容不得旁人伸手!” 听霍剑霆说到“咱们的矿场”,高婷玉眼中,更是异彩涟涟。 “那我就接下了。” “但我也有两个要求。” “你说。” “今后矿场里做工之人的安全,还有工钱必须有所保障。 我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可持续产出金银等矿石的矿场。 而不是如吕家般,用来盘剥百姓的场所。” 高婷玉当即点头:“这是自然。 我也是曾受豪族大户迫害之人,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霍剑霆满意一笑:“第二点,金银固然重要,但在我看来,其他矿产,其价值也不在金银之下。 不管是铜铁,还是木炭硫磺等物,我都希望几个矿场能多多屯备,到时或有大用!” 硫磺木炭什么的,高婷玉不明白有啥用处。 但铜铁,却是可以用来打造兵甲的! 这让她又深深望了霍剑霆一眼,方才郑重点头:“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不会有所偏颇。” “如此,我便放心了。” 霍剑霆大喜:“那接下来,矿场之事,就全都交给婷玉,还有高老弟你们了。 至于其他,一切问题,都有我!” …… 霍剑霆本以为,很快矿场就能重新开采。 但事实却给了他一记闷棍。 虽然相关的告示已迅速贴出,矿场给出的待遇也是相当优厚。 不光食宿全包,还有每月五两银子的工钱。 另外,若是产能提升,更有赏银若干。 这等收入,就是放到官场,都抵得过一个吏员的所得了。 比之一般打工之人,更是翻了几倍不止。 可几日下来,应聘者却是寥寥。 “怎会这样?难道是我们的薪酬开少了?” 高瀚挠头,他甚至都想提议,再把工钱开高些了。 “不,这应是受吕家造孽的影响!” 高婷玉也是眉头轻蹙:“这些年来,吕家靠着矿场发了大财,却也害了许多人命。 他们对矿工的百般盘剥,视之为奴隶,合州境内,谁人不知。 现在虽然吕家被灭族,但矿场却依然是大家所忌讳害怕的去处。 哪怕我们开出高价,他们也不敢再信。” “这可如何是好?” 高瀚顿时忧心忡忡。 高婷玉则看向了同样锁眉沉思的霍剑霆:“霍大人,你可说过,一切都由你做主。” “此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沉吟半晌后,已有了主意:“这样,明日再张贴告示,告诉所有人,这矿场是在官府的监督下开工的,把我的官印也给盖上。” “这怕是还不够吧?” 之前吕家,也是和官府沆瀣一气,才有的无法无天,把矿工当成奴隶。 “那就给他们的信心,立起我们的诚信来!” …… 当一张张新的告示贴上街头时。 百姓们虽有议论,却依然表示怀疑。 “霍大人虽然帮我们铲除了吕家,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也和吕家一样!” “是啊,听说那矿场现在交到外乡人手上,说不定,他们要比吕家更狠。 到时进了矿场,就是羊入狼口,别银子没赚到,自己性命都搭进去了……” “不可信啊,不可信……” 就在这些议论声里,突然冒出一个兴奋的声音:“大家都去县衙那边看看啊!” “看什么,有什么好戏么?” “听说那儿有个机会,能赚到一百两银子呢!” “一百两?你开玩笑呢!” “一百两,都够咱们半辈子花销了,官府会这么好心?” “去了不就知道了?” 带着好奇,众人纷纷赶往县衙。 很快,城里各处百姓,都闻风而来。 数千之众,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热闹,不光广亭本地百姓大感兴趣,全部跑来一看究竟。 就连几个刚入城的外乡人,都随着人群,来到县衙前。 然后,就听到周围一片热闹的议论之声。 有兴奋,更多的,则是表示怀疑。 “什么?只要把这一篓石头,在一顿饭时间里背到南门,就能得到一百两银子的赏钱?” “真的假的?” “我看八成是假的!” “是啊,几十斤石头,叫人运送,也不过花上十几文钱而已,用得着这样么?” 众人纷纷表示怀疑,却无一人真敢上前揽下这活计的。 然后,就见前方一个青年,立在那儿,指着那一篓矿石,大声问道:“怎么,咱们广亭连运送这么点东西的力士都找不出来么? 我们东家说了,既如此,就再提一倍赏银。 只要有人能把这些石头运去南门,给两百两银子。 我们高家商行,一向说话算话,还有官府可以作证!” 此言一出,再度群情汹涌。 而那几个外乡人听后,也是个个神色变化。 “高哇!” 其中一个文士抚掌赞道。 旁边一个青年则不以为然:“哗众取宠,不过是噱头而已!” 第一百七十一章 想摘桃子?想桃子呢! “李公子你错了,这可不是噱头。 而是极其高明的,树立诚信,收拢人心的手段。” 中年文士笑看着眼前这一幕:“你我之前,不是就吕家为恶,却让矿场难办一事做过讨论么? 当时你是怎么说的?” 李公子一愣,这才皱眉道:“我说,该让我爹以江南都督的身份,来为矿场做背书,如此才能消弭百姓对吕家的不信任。” “可是李都督与合州官员在百姓眼中,又有多大区别? 在他们看来,都是官府和地方豪族勾结,都是一样的一丘之貉!” “可是……” “哪怕我陆家愿意出手,想要真正让矿场恢复原来产量,怕也得要花上数年时间。 而其中的消耗,都将是无法估量的。” 中年文士正色说道:“但眼下,他们或许就能把诚信立起,让大家相信矿场已不同以往了。 不得不说,这高家商行,确实有些手段。” 就在他做出如此判断时,一个魁梧的汉子已大步走上前去。 他看着面前这些高家商行的人,瓮声问道:“你们说真的,真有二百两赏银?” “当然,但这也得是壮士你先把石头背去南门。” “刘二虎,你做什么?” “二虎,你个傻东西,可别被人骗了!” “就背这么点东西,居然能得二百两银子,你道天上能掉馅饼,正砸到你头上么?” 周围许多人,纷纷出声劝阻嘲讽。 但这个叫刘二虎的壮汉,却不为所动。 “咱就是有着一把力气,而且我母亲有病,需要钱医治。 这活我接了!” 他说着,已上前弯腰,把那篓足有七八十斤重的石头背上。 然后,就在所有人的议论声中,大步朝着南门行去。 大家愈发好奇,也顾不上其他,纷纷跟在刘二虎的身后,跟他一同前往南门。 所有人,都想看看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到底那高家商行,会不会兑付赏银。 在无数人的裹挟之下,这些个外乡人,也被迫一同而去。 从县衙到南门,其实并不远。 只盏茶工夫,他们就已看到城门,以及下方几个站立的汉子。 当刘二虎背着石头来到他们身旁时,便被迅速叫住。 “把石头放下,你已经达成要求了。” “喏,这就是你的赏银了!” 有人直接把个硕大的包裹送到刘二虎的手里。 让本来就憨憨的他,更是手足无措:“这……这也太多了…… 我不敢要,你们给我二十,不,二两银子就够了!” “我们高家商行,向来说话算话。 既然答应了,只要你把石头运来,就给二百两银子,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拿着!” 巨大的包裹,塞进了刘二虎的怀里。 从稍微打开的包袱里,透着丝丝银光。 不光把刘二虎闪得一阵眼晕,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都是大为震惊。 “真给了?” “他们真肯给二虎两百两银子?” “早知道,我就先背了,才这点石头,翻一倍也值啊!” 霎时间,无数懊悔声,响作一片。 还有人高声询问:“这差事还有么?” “如此机会,自然只有一回,错过也就没了!” 不知何时,刚才在县衙前声名规则的青年又出现了。 他望向众人,语气诚恳:“但是,大家若真想赚钱养家,其实是可以考虑来咱们高家商行名下矿场做工的。 我们承诺大家,工钱每月五两,若是干得好,还有奖金。 你们在矿洞里的安全,也一定有着绝对保障,不会让大家吃亏的!” 如果之前,百姓们还对高家,和他们名下的矿场带着浓重的怀疑。 那现在,有刘二虎这么个活招牌后,他们的想法,已开始转变。 很快,就有人上前叫道:“我去,我本来也是在矿场做工的!” “好,你若真有本事,我现在就可以提拔你为管事,每月八两工钱!” 此话一出,其他人更是大感兴趣,许多人开始踊跃上前。 “算我一个!” “我也去。” “还有我……” 短短一会儿工夫,就有二三十个壮汉提出愿意去矿场。 这与之前,矿场招工,无人问津的现象形成鲜明对比。 也让招工的高瀚精神大振:“好,只要大家真能好好干,别的我做不了主,但每日的吃食,我一定给大家保证好!” 如此,更多欢呼响起,也有更多人上前,愿意去矿场做工。 广亭,本来就是个多山少田的小县城。 以往,大家只能在土里苦哈哈的刨食,却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在有保障之下,还能赚取多得多的银子,自然人人都愿意去了。 一时间,群情汹涌,好不热闹。 “李公子,这下看明白了吧?” 中年文士不无感叹地轻声道:“这还只是开始,若是消息传出去,恐怕合州各地,有的是人会去矿场。” 李公子哼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有些手段。” 随后,又有些担忧道:“可这么一来,岂不要坏了我们的大事?” “那倒不至于。” 中年文士望一眼那热闹的招工场面,笑得更欢。 “说不定,他们这是在为我们之后拿下矿场,做着铺垫和准备呢。 走吧,咱们这就去拜访霍剑霆,霍大人!” …… “大人,外头有个自称陆仁杰的求见,说是奉了李都督之命而来。” 在为高家出了这个立木为信的主意后。 霍剑霆就没再把心思放到矿场上头。 因为他知道,什么矿场,什么利益,都是虚的,只有自身实力,才是最关键的基础所在。 而他的实力,不是来自朝廷,或是之前的威信,而是来自麾下兵马的战力。 现在,最大的几个障碍都已扫清,也是时候,筹谋招兵练兵了。 只是,霍剑霆刚在统筹练兵事宜,定下各种练兵纪律。 就有人前来禀报打扰。 而在听到这些来人的身份后,他的双眉就已猛然挑起:“果然! 不止是合州官员,江南其他势力,也盯上吕家矿场这块肥肉了! 你们想来摘桃子,我看你们这是在想屁吃!” 第一百七十二章 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绍州陆仁杰,见过霍大人!” 被引入堂上,见到霍剑霆后,陆仁杰已率先上前,满脸堆笑。 见礼的同时,已是满口奉承之辞。 “霍大人不愧是我大宁首屈一指的名将,只一出手,就为我江南除一大害。 在下可真要代我江南父老,多多拜谢大人的恩德了。” 一边说着,他甚至还屈膝就要下拜。 却被霍剑霆一把虚扶住了:“陆先生太客气了,本官既被朝廷任为江南官员,自然有责任保一方平安。 这几位是?” 他的目光很自然,就落到了随陆仁杰一起进来的几个,同样衣着光鲜,气宇不凡的客人身上。 “在下来为霍大人引荐。” 陆仁杰又赶紧笑着把这几位一一引见:“这位是苏州刘望台,这是海州张文兴,这位是……” 这几位报出名来,在江南当地,都是足以让众多官民为之侧目的存在。 他们都算是世家子弟,虽然其家族比不了谢吕陆三家,却也是一城之中,跺跺脚,可引发地震的人物。 这等人物,就是对上一地主官,都不会卑躬屈膝。 可今后,在见到霍剑霆这么个武官时,却显得格外客气。 与他见礼时,都各自欠身施礼。 唯一的例外,就是最后引见的青年。 “还有这一位,李宣李公子,他是李都督的长子,才华出众,在江南也是大大有名的。” 李宣这时高昂着头,只冲霍剑霆略一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霍剑霆依然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不知诸位贵客前来,倒是本官有所怠慢了。 来人,上茶。” “茶水且不忙,我等今日前来,只为一件大事。” 李公子却突然强硬开口,一副完全由自己做主的架势。 而其他几人,都没有阻止。 显然这些人,今日是以陆仁杰和李宣为主。 “哦?却是什么大事?” 霍剑霆不动声色的一笑,人已坐回到上首。 陆仁杰看一眼年轻气盛的李公子,跟着道:“不瞒霍大人,这合州情况堪称我江南最复杂。 此地山多田少,百姓困苦。 之前有个吕家,虽然对地方多有压榨,但好歹也算镇住了合州百万之众。 但现在,吕家一倒,事情就要起不小变化了。 所以,李都督便让我等各家,尽快派出得力之人进入合州。 一者是为了镇抚地方,二者,也是为了把吕家那些东西都接收过来。 比如说……矿场。” 他顿一下,见霍剑霆不接话,也没表示,又继续道。 “我等都知道,霍大人这次是出了大力的,所以合州之事,自然也有你一份。 但正如我之前所言,吕家种种行径,到底有伤天和。 总不能去了一个吕家,又来一个高家。 那岂不让霍大人你之前的努力都白费,死的人都白死了? 所以,与其由某家独霸合州矿场,不如分而治之。 如此,官府也好控制安抚……” 话说的足够委婉,但意思却是相当直白。 他们就是冲着吕家名下的矿场来的。 而且是以李都督和陆家牵头,联合了江南各地大族,一起向霍剑霆讨要,施压! 这时,那位刘望台也开了口:“只要大家合作,我等也能在不少事上帮到霍大人。 今后,你麾下的靖海卫,不管是征兵还是征粮,只要是我等能帮上手的,必不推辞!” 张文兴又跟着道:“而且,我等各家,在朝中也有着一定的人脉。 倘若咱们成为合作伙伴,必然能守望互助,帮霍大人再进一步,也未必没有机会。” 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还真是许给了霍剑霆不少的好处。 但在霍剑霆看来,这些不过都是空手画饼而已。 什么叫能帮上的一定帮? 什么叫未必没有机会? 还不就是开出的空头支票? 想用这种惠而不费的说辞,来换自己的退让点头? 霍剑霆眯眼而笑:“各位想为江南尽一份心力的拳拳之心,本官是感受到了。 矿场乃合州重中之重,确实不容轻率,本官这几日,也没少费心思。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疑问,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请说。” “既然矿场如此重要,各位又一直心向官府,那为何之前不见你们跟吕家讨要呢?” 一句话,把众人都给问呆住了。 半晌后,陆仁杰次苦笑一声:“这还不是吕家不顾大局,死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不给我等机会嘛……” “也正因如此,才会落得如此惨淡收场!” 这后一句,让霍剑霆的双眉陡然一挑。 在发话之人的面上一盯,目光已刺得那人浑身一震,迅速低下头来。 陆仁杰赶紧出言打圆场:“霍大人莫要误会,我等绝无对你不敬之意……” “敬与不敬,不在说什么,而在做什么。” 霍剑霆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变得森然:“明明各位都觊觎矿场,怎么在吕家手上时,你们就默认事实。 而到了我手上时,却一个个急不可耐地跑来讨要了? 是觉着我更好欺些,还是有人给你们支了招?” 突然,他又话锋一转:“对了,又或者,其实你们一早就在对吕家下手了。 只是手段更隐蔽,用的是借刀杀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而就这一变间,答案也就浮现了。 霍剑霆面色更冷。 果然,自己是被他们利用,当了枪使。 怪不得之前对付吕家时,江南各地都平静得很! 陆家更是多有帮助。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些地方大族,自己不敢和吕家争斗,就设计把自己推出去。 现在,霍剑霆甚至都开始怀疑,那起刺杀,到底是不是吕家暗中指使了。 反正,有一点可以确信,他们其实一早就知道了吕家暗中的举动。 但为了借自己的刀,就装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啊! 就在一堂皆陷入诡异的沉默时,李宣李公子,突然开口。 “霍剑霆,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本少爷只问你,到底肯不肯把那些矿场分出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这是自己找死 李宣今年,二十有三。 因是李广谋的儿子,一向顺风顺水,从来没遇到过挫折,也没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也就养成了他年轻气盛,颐指气使的行事风格。 这次来合州,他就是想让自己父亲看看,自己是有能力独当一面,办成大事的。 而眼前的霍剑霆,年纪与他差不多,但无论气场身份,都把他比了下去。 这让李宣打从一开始,就憋着一股气。 直到此时,眼看对方咄咄逼人,其他人又都不敢出声,初生牛犊的李公子,便果断出手了。 只一句话,就把最后的那一层窗户纸都给捅破了。 此时的他们,已从巧取,变成了豪夺。 他们,就是要借自家之势,合众家之力,把矿场从霍剑霆手里夺走。 霍剑霆笑了。 这才对味嘛。 跟这些老狐狸说着玄玄乎乎的客套话,实在不合他的心意。 什么事情都摊到明面上,真刀真枪来上一场,才是痛快。 “这也是李都督的意思吧?” 他看着李宣,沉声问道。 “不错,我就是我爹的代表。 而他们,则是代表着整个江南各地的名门大族! 霍剑霆,你只要不是蠢人,就该知道你若拒绝,与我等为敌,意味着什么。 吕家自以为占了合州的地利,以为自己能守住。 可结果又如何? 他们在此地经营扎根多年,还有个望族之名,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你呢? 你有什么,又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守住这些真正的金矿银矿?” 不能说李宣没有见识。 至少这番话确实在理,也点破了一切不好明说的道道。 陆仁杰等人则是一脸尴尬。 本来不用扯破脸的,点到即止,才见高妙。 “既然李公子如此快人快语,那本官也不好再含糊其辞了。 实不相瞒,这些矿场,我从来就没想过独吞,我没这么大胃口。” 霍剑霆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是一喜。 可不等他们的笑容完全展现,他又冷然一笑:“但是,其中利益,我想分与的,却是吕家当地百姓,是我麾下的将士们。 而不是什么地方豪族,什么本地官员。 所以诸位,恕我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请吧!” 说完,他直接端杯,送客。 所有人都傻了。 这么直接的么? 连拖一拖,想一想都没有,居然就一口回绝了他们? 甚至都不给留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宣的脸色,更是阵阵变化,由红到紫,又紫到黑! 片刻后,他再按捺不住,砰的一拍桌子:“霍剑霆,你大胆!” “你才大胆,本官的名讳,也是你一个草民能直呼的?” 霍剑霆当即出口怒斥:“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本官现在就能让人掌你的嘴!” “你敢! 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低贱的臭丘八而已,真以为这儿是由你说了算了? 我爹一句话,就能让你丢官罢职,灰溜溜的滚出江南,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李公子慎言!” 其他人都惊了。 谁也没想到,李宣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直接就翻脸了。 陆仁杰赶紧出声劝阻,又看一眼霍剑霆:“还请霍大人莫要与孩子一般见识…… 关于矿场之事,实在关系到江南安稳,你也莫要意气用事,我等……” “陆兄,你就不必多说了。 我刚才说的,就是我的决定,不会更改!” 霍剑霆铿锵有力的说辞打断了对方:“你等地方大族,多年来在江南也吸够了好处,总得给其他人留点。 而现在的合州,就是我为大家留下的一块世外之地。 至于你们所谓的协助合作,我霍剑霆并不稀罕,所以,还请回吧。” “霍大人,你可不要自误啊,这可是李都督的意思!” 刘望台这时又抬出了后台。 可换来的,却是霍剑霆的一声轻笑:“我军中事务,他李广谋可无权过问!” “你……” 李宣更怒,还想说什么。 却被一旁的陆仁杰一把捂住了嘴,让他的话未能出口。 事到如今,他也算看明白了。 霍剑霆要比想象的野心更大。 既然已经把矿场吞下,就没有吐出来的可能。 至少,他们几个是不可能让他改变主意了。 “好,既然霍大人如此坚决,我等也不好强求。” 陆仁杰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希望大人能多从大局考虑,莫要因一时之贪,而后悔。 告辞!” 说着,他和其他几人,几乎是半架半拖着李宣,告退离开。 而身后,传来了霍剑霆似是感慨,又似是嘲讽的一句话:“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仁杰啊……” 直到他们离开,一旁屏风之后,高婷玉才款款而出。 一张俏脸上,没有几分喜色,全是忧虑。 “大人,你如此强硬拒绝也太莽撞了些,这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接下来……” “接下来无非就是明枪暗箭,好生斗上一场!” 霍剑霆不以为然地一笑:“一群自以为是,却连海寇都防不住的废物,我会怕他们?” 看着他气概非凡的表现,高婷玉的脸上露出痴迷之色。 但旋即,又是一收:“可是他们有在朝中的影响,各种算计,我们真能挡得下来?” “谁说要挡了?” 霍剑霆目光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他们之前就在算计我,更是吕家杀我兄弟的帮凶,那就怪不得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我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防御,我只会进攻! 也是时候,让这些只知道阴谋算计,以为自己永远都能太太平平的家伙,尝尝普通百姓,朝不保夕,家破人亡的滋味了!” 他就从没想过,与这些家伙合作。 而且,他霍剑霆要的,可不止是区区合州几座矿场而已。 他的野心,远比那些世家大族以为的,要大的多得多。 拿下合州,也只是他整个大计中的第一步,而已! 此时,已走出大门的众多官绅代表,神色亦都很是阴沉。 尤其是李宣,更是咬牙切齿:“陆叔叔,接下来就按你说的办吧!” 一旁的陆仁杰拈须微笑:“李公子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好了,这是他自己找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开个价吧 合州,兰萍县。 这座县城,比不了州府那般群衙林立,也没法跟广亭比地利和矿产。 但,这儿却有着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 它位于合州中心枢纽位置,更驻有一支防卫军,兵力足有三千。 而且,本县还有两大传承百年的大族,林氏和严家。 两家论财力势力,自然没法和当初的吕家相比。 但两家的关系,却一向极好,互为姻亲多代,所以一直以来,也把持着整个兰萍,成为合州境内,尚可与吕家周旋一二的一股势力。 而今日的兰萍县,则来了很多身份不凡之人。 只看他们的穿着和随护,就知是江南地界上呼风唤雨的存在。 数十个江南各地的世家大族代表,此番齐聚在此,为的只是一个目标—— 霍剑霆。 “诸位,那霍剑霆可称是如今江南最大的祸患了! 这短短一年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在北疆,他已很不安分,用尽手段,陷害当地杜家,致使传承数百年之久的唐州杜家几乎被灭门。 然后是在我江南,于严州诬陷谢家图谋不轨,居然也将他们满门害死。 谢家之人尸骨未寒,他又无缘无故杀入合州,直接鼓动底下刁民造反,导致吕家也被灭族!” 刘望台这时代表众人,侃侃而谈,正细数着霍剑霆所犯下的诸般罪孽。 “而现在,他霍剑霆更是欲把整个合州都拿捏在手。 不光是吕家的矿产,只恐怕其他各家的田产,甚至人口,都早被他惦记上了。 而且,在我看来,以此人的野心,区区一个合州,不足以让他满足。 接下来,我江南各地,都可能被他侵扰! 诸位,似这等为祸各处的盗匪强人,我们怎能任由他继续肆无忌惮! 在下以为,我们各家如今就该联合起来,一同声讨,一同将此獠赶出我江南!” 说到这儿,他扫过面前众人,等待着大家的反馈。 陆仁杰立刻接话:“刘兄所言甚是,我陆家早有将他驱逐之心。 之前只因他有朝廷武官的身份,才不好明说。 但现在,他的行径愈发肆无忌惮,我们已忍无可忍。 咱们就该合所有世族之力,从朝廷,从民间一同发力,把他驱逐出江南。” “我也以为该当如此!” “算我潘家一个!” “我寿家也觉着该将他驱逐!” 这些世族代表,立刻出声响应。 不管是因为看中那些矿场之利,还是担心自家真会被霍剑霆惦记上。 这一回,来自江南各地的世族代表,都是出奇地态度一致。 见此,李宣才最后开口:“既然有各家统一意见,我想家父也定然会一力促成此事。 毕竟事关我江南安稳! 而且,江南安稳,才能确保朝廷税赋充足,就是当今皇上,也不会容忍这等乱臣贼子祸乱我江南的!” 他们一个个说的义正词严。 既然已经达成一致,接下来,就该商量着怎么把人赶走了。 “一是上书朝廷,通过政令把他调走!” “那他要是不肯遵命呢?” “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几句话间,他们觉着已经能定下霍剑霆的下场了。 而陆仁杰更是迅速给出一条新的策略:“另外,为防万一,咱们接下来还得花钱,把他手下之人都给买到咱们这边。 他一介武夫,靠的不就是手底下有一批肯为他卖命的部下么? 我们只要将这些人策反,便是釜底抽薪。 到时,就连其生死,都在咱们一念之间了!”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大声叫好。 “好哇,真是妙计啊——” 在这一片叫好声中,有一个声音,来得最是突兀,声音也够大,居然一下就盖过了这满堂之人。 这让一众颇为矜持的世家代表都微微皱眉。 什么人,竟如此轻浮放肆? 他们循声望去,正看到旁边一扇小门突然开启。 一个锐气逼人的青年,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是…… 许多人都是一脸的茫然,看看他,又看看这间宅院的主人,林家,林泉。 林泉此时,笑得意味深长,还冲青年欠身行礼。 连他身边的好友,严家之主严墨生都是一脸的疑惑不解。 这人,他真半点印象都没有。 是林家的哪个不成器的晚辈? 但也有几人,在这一刻,神色剧变。 尤其是李宣李公子,更是整张俊脸都扭曲了起来。 牙齿缝里,迸出三个字来:“霍剑霆!” 这三字出口,既有惊讶,更多的,却是惊惶! 陆仁杰更是目瞪口呆,满脸惊惧地看着人一步步走过来。 这一刻,整个厅堂内,都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紧跟着,就是轰的一声,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他怎会在此!” 一边叫着,已有人直接起身,拔腿就要逃出此地。 但霍剑霆已一声厉喝:“既然来了,还想走?” 随着他这一句出口,林泉也是一声高喝:“来人!” 话音未落,厅堂四周,数百林家家丁族人,已如流水般涌出,把这一片,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要奔出逃走的众人,在看到外间那些林家人手中明晃晃的刀枪后,果断停下动作。 所有人,都用愤恨,或疑惑的目光,盯住了林泉。 “林泉,你这是做什么? 你居然和霍剑霆勾结,这是要与整个江南为敌么?” 陆仁杰是彻底懵了。 他真是连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林家,一向安稳低调,又是合州兰萍县这儿很不起眼的一个小家族。 他甚至查过,林家跟北疆军中,都不存在任何关系。 所以,这些人才会齐聚在此,讨论着如何对付霍剑霆。 结果,这个最不可能反水的林家,却给了他们最大的“惊喜”! 霍剑霆,这时已慢悠悠来到最上首,很自然就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笑容更盛:“诸位,想要收买我手下兄弟。 那就开个价吧。 只要价格合适,我就带着手下兄弟,为你们所用。 但要是出价太低,你们就别想离开此地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师出有名了 厅堂之上,众人面面相觑。 惶惑的情绪一直萦绕心头,让他们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霍剑霆的话,他们更是半句都不敢信。 眼见他们一直沉默着,霍剑霆眼中厉芒闪过:“怎么,又反悔了? 那我再出一个主意,你们各家都出五十万两银子的物资,粮食也好,衣物也好…… 只要把这些物资送到我广亭,之前小事也就一笔勾销。 不然的话,本官可就要与你们论一论,你们在此图谋不轨,意图谋害堂堂朝廷四品官员的罪过了!”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动容。 五十万两银子,就是对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户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他们又不是吕谢这样身家丰厚的豪族,真要拿出这笔钱来,就是伤筋动骨。 可要是不给,恐怕自己今日就出不了门。 “霍剑霆,你这是敲诈勒索,你真当我江南之人好欺么?” 李宣突然一声大喝:“大家不用怕他,我等只要上下一心,他绝不敢把我们如何!” 他之前就对霍剑霆充满愤恨,现在又被摆了一道,更是怒火中烧。 本就不多的理智,被烧个干净。 一声号召之后,已自顾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本公子现在就要离开,我看谁敢碰我! 我可是李都督之子!” 他气势十足地直往外走,才到门前。 霍剑霆的声音幽幽而来:“李公子,你可想好了。” “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父亲定不会饶过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径直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所有人,都默然看着他的举动。 有人感到不安。 有人则满眼期待。 要是李宣他能就这样安然离开,就证明事情还有转机。 只有陆仁杰,在一眼瞥见霍剑霆笑容变冷后,惊声呼道:“李公子,不要乱来……” 但这话,却已迟了。 李宣一脚才刚跨过门槛,一刀掠至。 唰的一下,竟将他整个身体,一劈两半! 李宣上半截身子,就这么扑通一下,砸落在血泊之中。 这一下,他尚未死去。 先是错愕地抬眼,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出现,手中刀上有着鲜血滚滚而下的霍剑霆。 张口想要说点什么。 但旋即,就化成了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惨叫。 几声之后,便已气绝当场。 他李公子是死了,一了百了。 其他人,却全都吓坏了。 任谁也没想到,霍剑霆居然真敢当众杀人。 杀的还是李都督之子! 他真疯了,真彻底不顾一切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满心的懊悔和恐惧。 “霍剑霆,你怎敢……” 陆仁杰猛然起身,指着他,大声喝叫! 李宣是他带来的,现在出了事,责任自然在他,在他陆家。 霍剑霆平静回望着他:“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找死。 陆兄,你若是不信,也可以跟着出去嘛!” “你……你……” 陆仁杰盯了对方片刻,最后还是颓然不敢反抗。 “诸位,还有谁想离开的? 又或是想要不按我说的规矩来的?” 霍剑霆乘机再度扫过这些各家代表。 他目光到处,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既然,没有,那就各自先把欠条写下吧,然后再去信,让你们各家把东西送来。 九月之前,我要拿到这些东西。 不然,不光你们,你们各家,我都会一一带兵上门,讨要这笔欠款!” 随着霍剑霆把话说明,已有林家人把笔墨纸砚送进厅来,送到了每人面前。 这些各家代表,虽然满脸愤恨纠结,但为形势所迫,此时也只能照着霍剑霆的意思来。 他们一面把欠条书信写下,一面拿眼看着一旁微笑着的林泉。 咬牙痛恨的同时,不断猜想着,这林家又是何时,为何与霍剑霆勾结在一起的。 …… “哈哈哈哈……” 当这一叠欠条和书信被确认无误后,霍剑霆不禁放声大笑。 “我就知道,这些家伙,个个都色厉内荏,怕死得很! 拿捏了他们就是拿捏了江南各地大族。 看我这次,把他们通通榨干了!” 林泉在旁奉承捧场:“也只有霍大人你,能如此轻易就吃定这些江南大族了,在下佩服!” “这也多亏了你们林家鼎力相助。” 霍剑霆投桃报李:“放心,我答应你们,将来林家就是江南第一家,甚至会成为我大宁第一家!” “我林家从不求这等回报,我们只有一个心愿。” 林泉却把脸色一正:“只求霍大人你能信守承诺,他日为叶帅洗刷冤屈,报仇雪恨!” 霍剑霆再度郑重表态:“这个我自然时刻不敢忘!” 不错,眼前的林家,就是当初在京城,陪着皇帝跟前的太监叶山闹出好大动静来的叶家姻亲! 这林家先祖,曾是叶帅部曲,一向忠心耿耿。 哪怕叶帅早在数十年前就已被害,他们对叶家,依然忠心不改。 即便他们在京城闹出如此大的事端来,当林叶氏带着那些族人投靠过来时,林家,也将所有人都收留下来。 当日,林叶氏跟霍剑霆所说的,要去合州暂避,就是指的这兰萍县。 然后,等到霍剑霆进入合州,查到他们的身份后,自然就于暗中与之联络。 这才有了今日,当那一众世族代表在此聚首,商议对付霍剑霆的策略时,被他一网打尽。 他们这哪是在阴谋算计,分明就是自投罗网! 林泉这时又开口问道:“霍大人接下来是何打算?” “自然是把这些东西都送出去了,我还等着他们把钱粮给我送来呢。” 霍剑霆拍着这厚厚一叠字据,笑得愈发欢喜。 “可要是他们舍人不舍财呢?” “那正好,给了我一个对这些豪族动兵的机会! 正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 这话,霍剑霆虽然是笑着说的。 但跟前的林泉,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慑人的杀气,已从这个青年的身上,不断冒出,寒人心魂! 很显然,打从一开始,他霍剑霆打的就是要吞下所有江南豪族的念头。 欠缺的只有一个借口。 而现在,连这借口,都已经到手。 师出有名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癫狂的李都督 严州,江南都督府。 李广谋已彻底癫狂。 “我的宣儿哪…… 霍剑霆,李某与你不共戴天! 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他披头散发,双眼赤红,长声怒啸不已。 书房里的一切,都已被这位曾经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封疆大吏给砸了个粉碎。 左右仆从下人,更是惊得远远避开。 这时没一人敢凑上前去,承受大人的怒火牵连。 只有心腹关师爷,在书房前徘徊不定,犹豫许久后,才开口劝说:“还请东家节哀……” “节哀,只有当霍剑霆被绑到我面前,我才能节哀!” 他再度咆哮:“来人,给我下达军令,让我江南各州府兵马,即刻集结! 我这次要亲自带兵,亲手杀了那霍剑霆!” “东家息怒!” 这话更是唬得关师爷一阵心惊肉跳,赶忙急声劝止:“东家,一旦如此,江南必然生乱。 各处绿林盗匪,还有那些海寇,可都因各地驻军才没有轻举妄动。 一旦调动这些驻军,只怕那些州府所在可就要……” “我管不了了!” “可这事关东家前程……” 关师爷还待再劝,却被突然冲到跟前的李广谋吓人的目光给盯得一下失言。 那双通红而又疯狂的眼眸,都已不能称作人眼了。 简直就是择人欲噬的野兽。 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前程……我儿已死,是被那霍剑霆杀死的…… 我还要什么前程? 我有三子,只有宣儿最是像我,也最孝顺。 现在他惨死在霍剑霆之手,我定要为他报仇,其他一切,都可不顾!” 说着,他的声音愈发的深沉,如寒风骤起:“谁若再敢阻我,我必杀他!” 关师爷猛然后退两步,张口似要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自己东家主意已定,他作为幕僚,自然不好再劝说。 只是他的心中,却已有了想法。 失去冷静的李都督身边,已非久留之地。 良禽择木,自己也该另寻去处了…… …… 数日间,十多道钧令由都督府下达江南各州府。 其上内容几乎一致,就是调取各州兵马,集结严州之后,直扑合州。 上头更是写得明白,这是因为合州霍剑霆已然举兵叛乱,残杀无辜,正需要合江南全境之力,将这股叛逆一举歼灭。 这一次,李广谋是彻底不顾一切了。 不光把各地驻防军全部抽调,就连一向只保漕河安全的护漕营,也被他强行征调。 粗略算来,这次能集结起来的兵马,当不下五万之众! 当然,如此一来,整个江南都将乱套。 各地的城防力量,将落到最低点,也就给了那些盗匪海寇以可趁之机。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强行调兵,各州府居然全部积极配合。 这不光是因为李都督的官位压迫,更在于,各州府地方上的势力,也是支持他们全力去剿平合州霍剑霆的。 不错,那些各地的世家豪族,态度都出奇的一致。 霍剑霆向他们勒索的银子,是一两都不会出的。 甚至,他们打算就此将这一祸患,彻底铲除! 有谢家、吕家前车之鉴,没人再敢小瞧这个新来江南没几天的武官。 他们已做下决定,将不惜一切代价的,将他,和他手下的兵马歼灭。 哪怕因此会使江南大乱,会让无数百姓身死在盗匪海寇之手,他们也都认了! 于是乎,一切都飞快推进。 八月下旬,都督府钧令发出。 九月初二,各路兵马已齐集严州。 与此同时抵达的,还有各世家豪族掷下的无数钱粮赏银。 当这几万之众,亲眼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能亮瞎人眼的金银光芒后,全军士气,更是提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 或许这些队伍,在以往时,就是对上小股海寇都是一触即溃。 好像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但在如此重赏之下,他们却彻底爆发出了强悍的士气。 哪怕在几日后,面对镇虎关,他们都未见丝毫怯意。 在鼓号声中,将士们冒着矢石,如浪潮般,一波波轰向关头。 只效果嘛—— 两日强攻,在付出上千人的伤亡后,镇虎关依然稳稳挡在大军进入合州的入口处。 只有关墙上,平添了一些损伤而已。 用兵作战,从来不止是后勤保障,鼓舞军心。 因地制宜,妥善用兵,才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很显然,这支由江南各地驻军拼凑起来的大军,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那么攻无不克。 九月十一。 在镇虎关下被阻五日后。 他们的又一轮猛攻,以铩羽而归作结。 此时,全军上下的士气,更是已经极其低落。 他们再不复之前的踌躇满志。 作为全军主帅的李都督,更是大为光火。 “费充,章秉高,周克难……” 他的目光,在一个个带兵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为何区区一座镇虎关,守军不过一两千人,就能挡下我们数万大军这么久? 你们是否早就和霍剑霆沆瀣一气,暗通款曲,故意在帮他拖延时间?” 被李都督这么盯着责问,这些将领都是一阵忐忑。 身为护漕营都统的费充赶紧出言辩解:“大人明鉴,卑职等绝无这等心思。 实在是这镇虎关太过易守难攻。 此处地形狭小,让我大军根本施展不开,甚至连攻城器械,都只能用最简陋的云梯之类。” “大人,卑职以为,若想夺此关城,强攻怕是最下策,我们必须另寻他法。” 章秉高也壮着胆子,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广谋哼一声,按捺住心中怒火:“那还有什么法子?” “自然是攻心劝降。 不如就由都督您亲自出面,以我江南官府为背书,劝他们开关投降,再许给他们厚利。 卑职以为,只要这镇虎关一破,合州全境,便可传檄而定。 到那时,霍剑霆便是大人囊中之物!” 李广谋在一阵沉吟后,终于做出决定:“好,就照你们说的办。”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如今江南各地,已是盗匪遍地。 再拖下去,只怕朝廷很快就会得悉此处剧变,从而夺去自己的官职。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拉了霍剑霆一起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攻敌者攻心为上 九月十二。 镇虎关前。 在一通鼓号之后。 今日不同于之前,居然没有大批将士冲杀攻关。 而是在一批将士的拱卫下,在几乎遮蔽全身的盾牌环绕下,江南都督李广谋,已出阵,来到关下。 望着那斑驳的关墙城头,他的眼中,满是愤恨和杀意。 但很快,他又把这点情绪给强压了下来。 只一抬手,让挡在面前的几面盾牌放下后,他才高声喊道。 “本官江南都督李广谋,还请守关将领出来说话!” 很快的,关头人影晃动,已有一人立在那儿。 “下官合州总兵钟猛,见过李都督!” 李广谋沉默了一下,这才缓声道:“本官记得你,今年过年时,你还来给本官拜年,可算是我江南有数的名将了!” “大人谬赞了。”钟猛抱拳称谢。 见此,李广谋便抓住机会,进行劝说:“既如此,你当知本都督这是奉朝廷之命平定叛逆。 更是在为我江南除患! 你也是我江南将领,这时最该做的,就是打开关门,率军与本官一道,前往合州,生擒那叛逆霍剑霆! 却为何竟要助那叛逆,死守这一座关城? 你就不怕自己战死之后,还要被天下人唾弃? 到最后,连你的族人亲人,都将受牵连,性命不保么?” 钟猛陷入了沉默。 似乎是被李都督的这番话给说动了。 虽然因为距离关系,他看不到上方之人的表情。 但李广谋觉着,这就是机会。 当即,又耐着性子,进行劝说:“钟猛,本官知道你不过是奉命行事,现在更觉骑虎难下。 担心若是就此开关,自己依然会被问罪。 那本官现在就可以当众给你保证。 只要你此时开关投降,之前种种,本官都可既往不咎。 不光不治你的罪,甚至还可算你一功。 到时,你可取霍剑霆而代之,成靖海卫都统!” 为了能骗开镇虎关,李广谋也是豁出去了。 不光把自己的身份拿来劝说,还许出去了一个自己根本不可能做主兑现的军中都统的职缺。 但这筹码,也的确足够让许多人为之心动。 而关上钟猛的沉默,更给了他这样的判断—— 自己就要说服他了! “大人明鉴,兹事体大,下官需要和手下兄弟商议之后,才能给出答复。” 半晌后,钟猛果然给出回应,只是没有立刻答应投降。 “本官可以给你们一天时间…… 你去和关中守军将士说,只要开关投降,你们所有人我都不治罪,还可给予赏赐! 但机会只有这一次,要是不肯弃暗投明,就别怪本官不顾同僚一场了。” “是,下官这就与兄弟们商议……” 随着这一表态,对方已退下关头。 李广谋也长出了口气,觉着自己已经打动这个丘八。 接下来,只消耐心等候,这镇虎关,便可不攻自破。 其实不光是他,后方众将士,也是一样的想法。 至少在他们看来,若换成是自己,此时就已经会选择开关自保。 毕竟,关前数万大军列阵,区区一座镇虎关,又能守得了多久? 于是,整支队伍又在关前度过了平静而又期待的一天。 等到次日,当李广谋再度出阵时,所有人都已等着关门开启,他们可以直接通过这镇虎关了。 可结果,当李广谋再度喊话时。 上方的钟猛却是一口回绝:“还请大人恕罪,下官怕是不能开关了。” “你……为何?可是关中其他人还有什么顾虑?” 李都督的脸色一青,但还是按住怒火,诚恳发问。 “不光是下面的兄弟,就是下官,也信不过大人啊。” 上方的钟猛,轻轻笑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快意。 “我江南官场之上,谁不知道,你李都督从来不把我等武官放在眼中。 我等武官,到了都督府,就是想进门都是千难万难。 倒是地方豪族中人,哪怕只是一个管家仆人,都能在都督府畅通无阻…… 你甚至,都不记得有我钟猛这么个下属。 请问,这样的保证,却叫我等如何敢信?” “钟总兵,你这话是何意? 本官什么时候忘了你了,今年之初,你就曾……” “不错,如果我真是合州总兵,今年自然是曾来向都督你拜年,你也必然见过我一面。 但事实却是,我钟猛并非合州总兵,而只是其麾下一个参将而已。 根本连见都督府的资格都没有!” 钟猛哈哈笑着:“事实上,我合州总兵,是袁雄袁大人! 李广谋,你甚至连我合州总兵姓甚名谁都不知晓,昨日那番话,又怎能叫人相信呢?” 李广谋顿时愣住。 半晌后,才勃然大怒:“好杀材,你是在消遣本官!” “不,下官只是在做个试探罢了。 看来,其实总督大人你手下众多将领,对你怕也不是太忠心啊。 居然从头到尾,都没一人把你犯下的疏漏给点破了!” 钟猛突然提高声音:“诸位同僚,你我都一样,一向都被朝廷,被这些所谓的高官大族所嫌弃鄙薄。 既如此,我们又为何还要替他们卖命呢? 倒是霍大人,是唯一能带着我们改变这一切不公之人! 你们何不就地反正,随我们一同起兵,让江南,真正成为我们的乐土!” 此话传出,后方军中,已是一阵骚乱。 李都督更是气得满面发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果断下令:“给我攻城! 今日,我要夺下这镇虎关,杀光里头所有人!” 恼羞成怒之下,他已彻底私下了和善的面皮。 咚咚咚咚—— 战鼓再起,前锋队伍又一次压上。 但是,这回的攻城,其声势却比之前弱了何止三分? 大队兵马压上,只冲了一阵,就被城头一阵乱箭,给射了回来。 然后,第二波,第三波,情况也是一样。 显然,是钟猛那番话起了效果! 攻敌者,攻心为上。 他这番攻心之言,已经彻底打乱了面前几万之众的军心士气。 再加上昨日的停战,和一整天的期待与落差,让江南联军,再也无法强攻镇虎关! 第一百七十八章 霍剑霆的谋略 望着退潮般溃逃下来的兵马,李广谋面如玄坛。 这是今日对镇虎关的第五波攻势。 结果也和之前四波一样,兵马攻关,都是一触即溃。 “好!好得很呐!” 李都督气极反笑,看向左右,那一个个神色紧张的将领军官。 “照此看来,这镇虎关怕是一年都打不下来! 合州就更是别想了! 本官问你们,是否你们其实早就和那霍剑霆沆瀣一气,是要用这等方式消耗朝廷兵马军心,好为他接下来的谋反打好基础啊!” 费充等将领更感紧张,立刻就地拜倒:“都督明鉴,我等对都督,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丝毫他念!” “那就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我看,把这关口给我拿下来!” “都督,以末将愚见,不如暂且缓上两日,等我们重新振作了军心,再攻取镇虎关也不迟。” 费充壮着胆,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可等来的,却是李广谋的回绝:“不,本官等不了! 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明日天黑前,要是还破不了关,所有人,都人头落地!” 此言一出,众将的身子更是猛烈一震。 这可不止是说说而已。 他李广谋作为江南都督,手握军政大权,对他们这些地位卑下的军官,还真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几个将领目光交换间,终于咬牙做出决定。 看来,不能再按部就班,保存实力了。 必须全力以赴,甚至几人都打算身先士卒,亲自上阵,以激发军心斗志。 就在这几个将领开始着甲,打算冒险出击时。 一骑快马,从大军身后疾驰而来。 这一人一骑,风尘仆仆,看着很是狼狈。 在到了大营前时,更是身子一翻,滚落在地,再踉踉跄跄跑上前来。 “李都督,有后方军情,出大事了——” 他一边跑,一边叫,来到李广谋身前时,几乎是瘫软在地。 但依然把随身的军报高高举起,口中嘶声叫道:“就在这两日,我江南各州府遭遇偷袭…… 严州、姑苏等城池相继失守,府库钱粮,也都被他们抢了去……” “什么!” 李广谋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被自己清晰听到的这番禀报。 一旁的陆仁杰定了下神,才急声问道:“是哪里的盗匪,竟如此大胆,趁虚攻我江南各地? 难道是海寇又上岸来了?” 如果只是盗匪海寇,虽然破坏极大,却依然没有那么凶险。 他们所图,不过是钱财粮食,抢够了,自会离开。 “不……不是那些盗匪海寇……” 哆嗦着打开手中军报,一眼扫过,李都督的身子更是打起了摆子来。 他的声音,也充满颤抖。 带着惶恐、愤怒,以及深深的疑惑…… “是霍剑霆,他带人杀进了严州等城……” “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悚然动容,目瞪口呆。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不对啊!” 半晌后,才有人惊醒大叫:“霍剑霆不该在合州,正被我们堵在镇虎关之内么?” 没有人为他作解答。 但很多人都已经想到了一点,也许,霍剑霆一直就不在合州。 早在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后,他就已率一支精锐,悄然溜出合州,潜藏起来,只等他们自己中计。 然后,他便乘虚而入,夺取江南各城! …… 这些人的猜想,终于是对了一回。 事实确实如此。 霍剑霆一直都说,自己只会主动进攻,不会被动防御。 自然不可能真给李广谋他们从容调兵,然后杀上门来的机会。 虽然他兵马更少,但不代表他就得被动挨打。 甚至,他才是那个掌握主动,调动主导江南各方势力下一步行动之人。 赶走陆家等豪族也好,摆出要与他们死扛到底的姿态也罢。 都是为了引得他们恼羞成怒,从而孤注一掷地扑向合州。 而杀死李宣,更是整个计划里,最高明的一招。 只有连李广谋这个江南都督,都因丧子之恨而丧失理智。 他声东击西的全盘计划,才能彻底走活。 朝廷在江南各州府的兵马都被抽调一空,那这一个个城池就成了不设防的存在。 他只需要几百兵,就能纵横整个江南,予取予求。 严州、姑苏…… 以及,眼前的这一座绍州! “杀呀!” 早已捞得盆满钵满的几百将士,这时又一次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只一轮冲击,就破开了绍州本就不算太结实的城门。 零星几个老兵和衙役,在见到城门被破的瞬间,就已撒腿逃命。 绍州,这座江南名城,只在严州之下的大城,就这么彻底向霍剑霆敞开大门。 他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目光很自然就从满街尖叫逃命的百姓身上略过,直落到前方那一座气派非凡的庄园处。 “不得扰民伤民!” 他果断下令:“分两队,一队去夺取官府粮仓银库,并按规矩,把其中一成散于百姓! 另一队,随我杀入陆家庄园!” “遵命!” 下属将士早就打出经验,这时果断应命,分兵,然后直冲各自目标。 其中去取仓库的将士们,更是沿途高声宣传:“诸位绍州乡亲还请放心,我们也是朝廷的官军,我们只为诛杀残民害民的土豪劣绅,贪官污吏! 只要你们不做反抗,我等绝不杀一人,若肯帮我们引路的,我们更会分与你们银子粮食——” 他们的话语,还有确实不曾滥杀无辜的行为,很快就取得了不少百姓的信任。 于是,很快的,就有人加入他们的队伍,带着他们,朝着那一座座官方仓库而去。 不消半日,仓库里的粮食,银子也别取出,分到了带路百姓,以及周边贫苦之人的手中。 这做法,又立刻赢得了更多人的认同和支持。 欢呼声,叫好声,已响成一片。 声音不断扩散,已是传得满城皆是。 甚至都把陆家庄园中的哭叫都给掩盖住了。 因为此时的霍剑霆,已领兵又迅速破开了这座同样不甚设防的庄园,长驱直入。 而杀戮,也在这一刻开始!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家族存续 “爹,你快从庄后离开。 儿子可以带人先去挡上一挡,为您争取时间。” 陆仁恒惶急地冲自己父亲,也是陆家族长,陆太公劝说道。 可眼前这个鸡皮鹤发的老人,却苦笑摇头:“逃不了的。 事到如今,就算我们能逃出庄子,也逃不出绍州城。 他霍剑霆就是冲着我们陆家而来。 是我们小瞧了他的本事和胆子,有此一败,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 “我们陆家绝不能像谢家吕家一般,彻底被灭了族!” 老人突然正色喝道:“所以这次,不可再与他为敌,只有俯首称臣,才有最后一丝生机。” 看着怔住的儿子,陆太公吃力起身:“你扶我出去,由我去和霍剑霆当面一谈!” “是……” 陆仁恒低头应允,又有些茫然忐忑地,搀扶着自己父亲,一步步向外走去。 此时,外间,已乱作一团。 到处都是尖叫和惨叫,以及满庄之人奔逃的身影。 但随着一支顶盔贯甲的队伍冲入,他们就如受惊的鹌鹑般,老老实实呆立在那儿,不敢有丝毫反抗。 身在承平数百年的江南绍州,又是一直过着富足安稳的日子。 陆家之人,或许能和官吏打交道,能用各种手段欺压当地百姓。 可真当他们碰上如狼似虎的兵马时,却成了最怯懦无能的一类人。 看到这些,陆太公脸上苦涩更重。 很快,一个英挺俊朗,气势逼人的青年将领,也迎面而来。 在看到陆太公几人的架势和穿着后,霍剑霆笑了起来:“老人家就是这陆家之主了?” “是,老朽陆贤,拜见霍大人。” 老人说着,直接就跪了下去,把态度放到最低。 其他人等见状,只稍作犹豫,也都各自跪倒。 霍剑霆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扫过,似有警惕。 当初谢家之主的身边,可是有高手护卫的,差点还要了他的命。 这次对上与之齐名,且传承更久的陆家之主,还真不得不防。 陆太公似是猜到了他的顾虑,又低声道:“大人放心,老朽已吩咐下去,凡我陆家子弟,今日不可有丝毫反抗。” “哦?偌大一个陆家,人口子弟已然过千,你居然不打算挣扎一下么?” “因为有谢家吕家等前车之鉴……纵然反抗,也无法改变败亡的事实,还只会让整个家族下场更惨。” 陆贤微微抬头,语气诚恳:“而且,老朽也已知错。 之前就不该小觑了大人的谋略,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我陆家有此劫难,皆是老朽之过。” 霍剑霆脸上带出一抹淡淡的笑来:“果然,吕家那一场,就是被你们暗中怂恿的吧?” “是!” 他直认不讳:“但这一切,我陆家众多子弟族人却并不知情,一切都是老朽及身边几个子嗣之过。 若霍大人真要追究责罚,我们一力担之,纵死无怨……” 说完,他再度叩首,匍匐在霍剑霆脚下。 一副任打任杀的模样。 这倒把霍剑霆给整不会了。 他对付过不少敌人。 不管是杜家谢家还是吕家,又或是朝中官员,北疆渊人…… 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明知没有半点胜算,他们都会放手一搏。 毕竟,都到了那时了,你若不拼,必死无疑,可要是拼了,说不定,就还有一线生机,反败为胜。 正因如此,霍剑霆对他们,也能做到赶尽杀绝,从不手软。 可眼下,陆家的反应,就实在太过异常了。 片刻后,霍剑霆才寒声道:“就算我现在屠光你陆家满门,你们也不作丝毫反抗?” “是,老朽既已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陆贤说着,又微微抬头:“但也还请霍大人,能听老朽说几句肺腑之言。” “你说。” “我观霍大人,你年纪轻轻,就已手握兵权,纵横江南,将来所谋必然不小。 如此,江南就是你不可不取之要地。 此处之人口钱粮和赋税,已是我大宁全国之七成。 实可称得江南者,得天下。 而江南之菁英荟萃,除了钱粮,便是文脉。 我陆家虽然不才,比之谢吕之家,对江南读书人,还是颇有些影响力的。 若大人真为逞一时之快,杀我陆家满门,短期看来,自然没有影响。 可长远看,便会失去人心。 若无这等读书人以为臂膀,大人纵然有再多兵马,也不过兵头而已。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但大人若能开恩,饶过我陆家一族,则可为江南读书人之表率,大得人心。 而我陆家,为感念如此恩德,也必全力效忠。” 霍剑霆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上的老人。 不得不说,对方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也让他心动了。 杀戮,从来不是目的。 杀戮只是手段,只是为了征服人心,为我所用。 只是,若这么放过了他们,那今后的后患,以及之前的种种…… 感受着霍剑霆的沉默,陆贤又再度叩首。 “霍大人不必担心我陆家还会反水。 既然这次我们已决定归顺,就必然给出保证。 在我陆家祖坟之中,也有大批金砖,随时可由你发掘。 另外,现在留在城中的那些朝廷官吏,我陆家负责将他们一一捉拿,献于大人面前。 你若要杀他们,我陆家愿意效劳。 还有,绍州边上的丽城和章城,我陆家帮你拿下它! 老朽还可以给镇虎关那边去信,催促他们回军,从而给大人将他们一举击溃的机会……” 好家伙! 霍剑霆这下是真个惊呆了。 这陆贤,是真把投名状给得足足的。 这一切真要都做到了,他陆家今后,除了跟自己一条道走到黑,也就没其他选择了。 “好!我饶你陆家全族性命!” 这份诚意,终于打动了霍剑霆。 “谢霍大人!如此,老朽也就放心了。” 说着话间,他又看一眼身旁早已泪水滂沱的儿子。 “仁恒,今后,这陆家就靠你支撑了,记住为父多年教诲,什么都没有比家族存续更重要的。” “孩儿谨记……” 就在陆仁恒答应的同时,陆贤手一翻,一把匕首已从袖中露出。 在霍剑霆都有些意料不及的瞬间,那匕首,已深深没入老人的心窝。 这下,霍剑霆终于明白陆贤那一番的份量和诚意了。 真如他所言,什么都没有家族存续更重要。 包括他这个一族之长的性命。 这,或许便是陆家能在江南传承数百年,却依然长存的真正原因。 第一百八十章 抉择 怎么办? 镇虎关外,巨大的纠结,压在了江南联军的心上。 压得李广谋只觉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谁能想到,霍剑霆竟奸猾阴险到这般地步。 更想不到的是,他胆子更大得泼了天。 如此行径,肆虐江南,几乎就是造反了。 可问题是,现在的他们,已是骑虎难下。 本来正遭受猛攻的镇虎关,现在反倒成了牵制这数万大军的一股力量。 让他们有心想要回身平叛,却又多有疑虑。 “都督,下官以为我们还是该赶紧撤军,回援……不然军心动摇之下,只会在此崩溃!” “可要是镇虎关内还有叛军等着这一刻呢? 他们要是抓住机会,杀出来,攻我后路呢?” “那也好过我们自行崩溃! 而且,你以为这么撑着就能没事了? 若霍剑霆再引一路兵来,前后夹击,我们的处境只会更糟!” “但……” “够了!” 眼见这些将领争论不休,李广谋终于一声断喝,打断了他们的话头。 他刚要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方又是一阵骚动。 然后,就听得有人来报:“有绍州的信使到了!” 一听这话,众人再次动容。 绍州,在江南或许不是最富庶,最重要的州府。 但现在,随着吕家谢家被灭门,有陆家坐镇的绍州,还真成了重点所在。 若是连绍州都落到霍剑霆之手,陆家被灭,那整个江南格局将彻底混乱。 李广谋略定了下神,才沉声道:“让他进来说话。” 很快,一个满身尘土,神情疲惫的汉子已进入帐中。 一见到李广谋,就迅速拜倒,哭着叫道:“还请都督救我绍州,救我陆家啊…… 此番霍剑霆竟引兵突然杀到,绍州城由此被破。 要不是我陆家以巨大牺牲,反复拼杀,绍州怕是真就沦入他手。 现在,家主让小的带信向都督求援,只有这儿的兵马,能救我绍州和陆家了……” 一旁的陆仁杰听到这话,也坐不住。 赶忙也起身下拜:“求大人救我陆家……” 有几个将领,更是神色一动:“都督,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是啊都督,现在霍剑霆一部正被绍州陆家牵制,我们若能几十回援,必能歼敌于城下!” “都督,这正是反败为胜的最好时机!” 显然,相比于在镇虎关处死磕到底,他们更倾向于去绍州,和霍剑霆正面一战。 至少那里,他们有着兵力上的优势,甚至还有地理优势。 李广谋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 但,在想到自己的杀子之仇,想到这真是最后机会时。 他还是把牙一咬:“那就退兵回援!” 跟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一个将领身上:“费充,由你率本部兵马断后,以防关中贼兵趁机追击!” 费充明显愣了一下,眼眸里带着几许愤恨。 但最后,还是低头领命。 主意既定,大军即刻而动。 几万兵马,开始徐徐后撤。 而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关上守军。 在看到这一幕后,关上登时鼓号连天,摆出随时进击的架势来。 但旋即,停留原地的费充,已率人马上前,正堵在镇虎关兵马,出来的要道之上。 五千兵马,铺陈开来,确实能把南博山这一道山口,守得滴水不漏。 但众将士心中,却多少带着惶惑。 一旦两军厮杀交锋,却不知有多少人要抛尸在此了。 随着主力队伍缓缓远去,这几千人,更觉着自己是被抛弃的弃子。 也就在这时,关门缓缓打开。 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将士们已握紧了刀枪,准备随时搏命时。 出来的,却只得一人!? 费充的双眼一眯,很快就认出此人来。 “袁雄!” 合州总兵袁雄,单人单骑,昂然出关。 望着前方数千之众,他不见丝毫惧色,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 “对面可是费充费老弟么?还请出来一谈。” 费充略作犹豫,便也拨马上前:“袁大人。” “费老弟,我就知道是你,也只会是你!” 袁雄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还记得两年前,那李广谋初到江南都督任上时,你我是怎么与他结怨的么?” 费充怎都没想到,这位会提到两年前的事情。 但此刻,还是顺着对方话头应道:“当然! 那时,他李都督以官威压迫我等,除你我之外,其他将领,尽皆俯首。” “是啊,当时江南十多个总兵官,只有你我,还想争一口气,但最终,却依然以失败告终。 但也正因如此,你我的处境就变得艰难起来。 你在昌州,需要时刻与海寇苦战。 而我在合州,却被吕家架空…… 这一切,都是拜他李广谋所赐。” 费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半晌才道:“所以你觉着,我也该学你,背叛朝廷,成为那霍剑霆的同谋帮凶?” “霍大人他不也是朝廷官员么?” “可他只是一个都统,这是以下犯上,何况他还……” “谁是谁非,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而是由朝廷来作定夺。 而且,都统一职,本就有辖制一地军队之权。 霍大人此时调我等军队为他所用,不过是在职责之内。” 袁雄这时,更是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他的话语。 “何况,这些年来,他李广谋联合那些豪族大户都干了些什么? 明明海寇不过疥癣之疾,却被他养寇自重,残害多少生民百姓? 我等本该守土护民,可到头来,却成了他手上的几条恶犬。 可我们和他一样,本也是朝廷官员,而不是他的走狗! 更不是他用来保全自身,拿来牺牲的弃子!” 最后一句,更是直指事情的本质。 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 费充身子一震,语气更为深沉:“你想让我怎么做? 放你过去追击那些兵马? 还是想让我索性临阵倒戈,与你一起,杀他后路?” 面前的袁雄笑了。 在对方问出这一句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在李广谋和霍剑霆之间,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人马奔腾,星夜急驰。 数万大军,紧赶慢赶,终于在三昼夜后,赶到了绍州。 虽然人马疲惫,但好在全军几乎完好无损。 而且,他们自以为兵力充足,对只有几百人的霍剑霆是绝对碾压的。 尤其是,绍州方面送来的求救书信里,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提到—— 这几日间,霍剑霆也没歇着,正带兵不断猛攻城池。 他和他的部下,也已是强弩之末! 所以,李广谋并不认为自己带兵,仓促来救有什么危险。 可是,当中午时分,他们冲杀到绍州城下时。 眼前的场景,却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没有想象中的攻城激战。 不见霍剑霆所部的疲惫身影。 甚至,这四周围,连一点兵马驻扎的痕迹都不曾见到。 绍州城,也安安稳稳矗立在那儿。 除了四门紧闭,看着与以往都没什么区别。 这是怎么回事? 是霍剑霆见机不妙,早一步率军离开了? 还是绍州陆家在撒谎? 就在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时。 前方城头,有鼓号声起。 然后,城门轰然洞开。 一支两千来人的队伍,已迅猛扑出。 随着队伍一起出现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 上头赫然写着一个大字——“霍”! 霍剑霆的霍! “不好!” 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想象中,师老兵疲,早成强弩之末的霍剑霆所部,居然变成了一支兵马更多,以逸待劳的精锐! 绍州城,居然早就已被他所得! 在众将士都震惊愣怔中,敌人却已高喝卷杀而来。 数里地的距离,只一会儿时间,便已拉近。 直到这时,李广谋才猛然惊醒。 他怒声尖叫:“霍剑霆—— 所有人马,都给本官压上去! 我们有几万兵马,就是拿人命堆,也要堆死他们!” 杀子之仇。 再加上这次屡屡被霍剑霆牵着鼻子走,被算计的羞怒。 让李广谋在这一刻,彻底丧失了理智。 现在的他,已没有了其他想法,抛开了一切顾虑,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杀了霍剑霆! 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几万江南兵马,全部战死在此,也在所不惜! 可是,这一回,李都督的号令,却不再起作用。 在他的怒吼声中,数万大军,一动不动,悄然而立。 就好像,没有人听到他李都督的号令一般。 这让李广谋一愣,更为愤怒。 他唰的拔出佩剑,再度喝道:“全军听令,给我杀过去——” 静—— “费充!” 他的剑猛然一转,指向旁边不远处的费充:“给我带兵冲过……” 锵—— 刀光一闪,正砍在他的剑身之上。 将这把朝廷所赐,但更多只是礼仪装饰之用的御赐宝剑,给一刀两断! 李广谋彻底呆住。 旋即,刀光一转。 厚重的刀背,砰的一声,正劈在李广谋的身上。 把他一刀,就从马背上劈下。 费充一刀得手,已纵声高呼:“将士们,兄弟们,我们江南兵马,只为守土护民,再不是那些世家高官的鹰犬奴隶—— 我费充,从今开始,愿效忠霍大人,为霍大人,马首是瞻!” 喊出这一声后,他已直接滚身下马,抛下手中刀,跪伏在地。 紧跟着,就是他身后的几千部下。 也都丢下手中兵器,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昌州守备全军,愿归顺霍大人……” 有这么一个带头的,其他人也就不用再纠结犹豫了。 这些江南兵马,一者本就没有拼死的决心。 二者,多年来一直被打压欺辱,对李广谋这个都督,及其背后的朝廷,多有怨恨。 三者,这次又是连日奔波作战,早就没了心气勇气。 到了这时,军心战意尽皆崩溃。 于是乎,当霍剑霆率军杀到跟前时。 几万之众,尽皆跪伏。 望着平原之上,跪伏请降的十倍之众。 从绍州鼓着勇气杀出来的两千兵马,都是一阵恍惚。 那些跟霍剑霆从合州,甚至更早时,从靖海卫一路走来的兵马,感受还好一些。 绍州本地子弟兵,这一刻都只觉如在梦中。 他们从来不曾想过,战斗竟是如此的简单而又顺利。 原来,只要跟着霍大人,甚至不用拼死流血,就能取得一场前所未见的大胜利! 这一刻,霍剑霆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变得格外高大巍峨,如山岳般,耸立在那儿。 “霍将军威武——” “霍将军威武——” “霍将军!霍将军!霍将军!” 呐喊声,欢呼声不断响起,冲天而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如此声势,更是压得那几万之众,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起。 而霍剑霆,则在这样的欢呼声里,策马向前,直到众将士面前。 方才轻巧下马,脸上带着微笑,走上前去,先把跪在队伍最前方的费充给搀扶了起来。 “费总兵不必多礼。 你我既同朝为官,又同在江南领兵,就该同心协力,镇抚地方。 今日,你能及时拨乱反正,拯救万千将士之命,便是首功一件!” “霍将军……” 费充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又感动莫名。 霍剑霆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个祸国殃民,勾结海寇,想要乱我江南的罪魁祸首给解决了!” 他说着,已转身看向那倒地不起的李广谋。 “李都督,这就是你倒行逆施,残害我江南百姓和将士的下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扑倒在地李广谋,突然大笑起来。 直笑得涕泪四流,直笑得浑身抽搐。 到最后,都不知他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了。 直到霍剑霆站在他身前,俯看着他,他才慢慢止笑,人却没有起来。 “霍剑霆—— 你果然是乱我大宁江山的罪人! 本官悔不当初,当初就该一刀杀了你的!” 他显然是想到了当日,自己初见这个放肆的武官时。 当时的他,就对霍剑霆有了杀意。 就曾想过杀他。 只是碍于身份和形势,没有真个动手。 虽然曾借谢家之刀,也以失败告终。 现在的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第一百八十二章 江南谁为主 看着这个阶下囚的无能狂怒,霍剑霆只淡然一笑。 “这就是你等自诩豪族名士,一贯以来的问题所在了。 总以为这天下注定了是你们的,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忤逆你们。 可我就不明白了,早在百年之前,北方的渊人,就已经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你们,所谓朝廷规则,在刀枪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可为何,百年过去,你们却依然以为只要有身份权柄在手,就能把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更不明白,明明我等将士,手握刀枪,保着这大宁天下。 可到头来,却又要被你们所轻贱,压制,却连一点反抗之心都不敢有! 凭什么?” 他的话语,振聋发聩。 传到每个将士的耳中,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同时,他们的心中也猛然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不事生产的豪族高官,就能占据一切好处? 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和外敌作战,到头来却依旧要仰他们的鼻息而活? 凭什么我们就不能是这江南,这天下的主人? 凭什么? 凭什么?! 霍剑霆的话语再度扩散出来:“我霍剑霆,虽然只是一介武夫,官职也不过区区都统…… 但我就是不信这世道真就要由他们说了算! 所以我要打破这不公的一切! 既然这大宁国中没有人敢站出来,为天下穷苦之人,为我等将士发声,那就由我来开这个头。 来做那振臂一呼,打醒天下的那一个人!” 静—— 随着他的大声疾呼,此时此刻,绍州内外,陷入诡异的静谧。 只有风声呼啸,虫鸣啾啾…… 但所有人的心中,却又有风雷激荡。 多少年来,一直桎梏着大家,压制着大家的那一道看不见的,称作规则的枷锁,已经开始脱落,崩碎…… “试问今日江南,竟是谁家天下!” 当这最后一句喊出,所有将士的神情变得亢奋。 紧跟着,无数人响应着,重复着这一声呐喊。 “试问今日江南,竟是谁家天下!” “试问今日江南,竟是谁家天下!” 喊声隆隆,惊动天地。 让李广谋,还有那一众被俘的官员人等,尽皆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之中。 李都督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那一句激将之话,居然会让霍剑霆点燃这一把可怕的火焰! 这是一把,足够把江南,把整个大宁彻底焚毁的熊熊烈焰! “你……” 他张口结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霍剑霆,也在这时,立在他的身前,俯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刚才说那些,有着什么目的。 无非就是想用自己的前车之鉴,来提醒我,让我乘着这个机会,把你杀死! 而你一心求死,除了好让自己不被朝廷追责之外。 恐怕最大的目的,是为了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被朝廷指认为最彻底的叛逆了吧?” 李广谋的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确实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以一己之死,来拉着霍剑霆,同归于尽。 如此,也算是替自己,和儿子报仇了。 可没想到,霍剑霆此时,居然大方承认了?! 当朝廷指你有心谋反时,你最好真能造反。 霍剑霆俯视着身下的家伙,笑容里充满了浓重的嘲讽。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人,实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太把所谓的朝廷和规则当回事了。 当我不再认可你们的规则时,自然无所畏惧,自然能——百无禁忌!” 最后四字,出口的瞬间,手中刀已猛然倒转。 发力下刺。 只一下,就穿透了李广谋的咽喉。 这位朝廷所任,二品江南都督。 这个几年来,江南全境,事实上的主宰。 在这一刻,满脸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一切的情绪,在这一刻,却又化作了半声惨嘶。 就这样,他的咽喉和生命一起断开。 双目圆瞪,当场身死! 现场数万之众,都默然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必须匍匐仰视的存在。 就这么跟一条野狗般,被霍剑霆轻易杀死。 这让他们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忌惮,那一点敬畏也随之消散。 他们的目光,彻底变得坚毅起来。 今日敢杀江南都督,明日,他们就敢跟着霍大人,杀进金陵,把屠刀指向那些更高层级的权贵们! 侍郎尚书、公侯王爷,甚至是……天子! “把这个残害万民,祸乱江南的罪人尸体,给我吊到城门之上!” 霍剑霆跟着又下达命令。 左右部属,没有任何迟疑,便已答应上前,拖着还未冷却的尸体。 甚至都不曾剥去他身上的官服,就这么上了绍州城头,把他的尸体,高高挂上旗杆。 让这一城百姓,无论站在哪儿,都能看到他的凄惨下场。 然后,霍剑霆的目光,又扫过面前数万兵马。 语气肃然,而又诚恳:“我也不再瞒你们,我霍剑霆今生只为一个目标而战—— 那就是打破过往不公的一切,让那些趴在万民身上,吸食血肉的权贵们,全部去死! 这大宁天下,也到了该重新整顿的时候了。 而这一目标,并不易为,也势必会遭遇各种攻击,来自朝廷的征讨。 我不要求你们所有人都肯为我作战,我也可以给你们机会离开。 只要现在有人离开,我绝不阻拦。 但只要是选择留下来的,那就是我的兄弟。 从此以后,我们祸福与共,生死相依,直到战至最后一刻! 到那时,不光江南,整个天下,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而天下穷苦百姓,也将因我们,而真正过上富足,而有尊严的日子!” 这番话后,现场无数将士,神色都起了各种变化。 渐渐的,这些人开始的分流。 有那因为惧怕和自保而选择离开的。 当然,更多的,则选择了留下。 多年来,他们,还有他们的父辈,祖辈,已经受够了压迫。 卑微到地里的他们,终于有了机会,用自己的双手去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自然愿意去拼上一把。 哪怕因此丧命…… 但无论所有人都做何选择,在这一刻,有一个事实却是怎么都不会改变了。 从今开始,江南谁为主? 霍剑霆! 第一百八十三章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宁? 金陵。 已是九月中旬。 以往朝中,到了这时,自是一片忙碌,欣欣向荣。 各地的钱粮税款,都将陆续送到。 各种前来京城述职的官员们,还会给京城百官,送上极其丰盛的礼物。 宫里,也会在这时开赏菊宴会,皇帝陛下,也少不了会赏赐群臣。 大家和乐融融,好不逍遥。 但今年,一切都不再相同。 君臣之间,隔阂已深。 百官之间,也是壁垒森严。 而更重要的是,就连各地的税赋,都比往年迟了许多。 尤其是江南,都比常年要迟了数日了,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今日一早,政事堂的官员,收到了一封江南的奏报,以及一个硕大的木匣。 当有人兴致勃勃,打开木匣。 以为能看到什么珍珠宝贝时,滚出来的,却是一个被石灰腌制过的,面目狰狞的,人头! 惊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秦相在那儿,也是目瞪口呆:“这是怎么……” “秦相,这是……是江南都督,李广谋的首级!” 终于,有人认出了那张扭曲面容的,首级的主人身份。 这一声,更是震惊所有人。 而那一份奏报,也终于被人顺利读下来。 “秦相,这是江南靖海卫都统,霍剑霆,奏报朝廷,言及都督李广谋,及其同谋人等,勾结地方豪族,与海寇人等,肆虐江南,导致民不聊生的供词! 他还说,他既为朝廷武将,身在江南,守土安民有责,所以出兵剿平了以吕家等为首的地方豪族。 并把,把一直以来包庇这些逆贼的李广谋,也给一并处死。 送其首级,来京报捷……” 说到最后,这位的声音都低得不可听闻。 但偌大一个厅堂之中,所有人,都还是听清楚了这番禀报。 因为大家,在听到这一禀报后,全都没了声音。 连刚才的惊呼,都已彻底停下。 相比于这一份奏报,就连被送来的,李广谋的首级,都显得没那么骇人了。 “反了!” “江南霍剑霆这是要造反啊!” 半晌之后,才有人怒声喝叫。 可绝大多数人,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变故来得太突然,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习惯和思维。 “他霍剑霆怎么敢的!” “秦相,此事得赶紧上奏陛下,尽快做出应对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秦相身上。 而他,神色也是一变再变。 末了,才点头:“不错,本官这就去见陛下……” 如此大事,自然不是政事堂众官员能说了算的。 怎么着,也得召集诸多重臣,与天子商议之后,再作决断。 只是,君臣凑在一起,真就能迅速做出应对了? 事实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 两个时辰后。 皇宫,勤政殿中。 君臣之间,已陷入沉默多时。 这些朝廷重臣,在一开始的声讨发泄之后,也集体陷入了沉默。 江南,可不同于其他地方。 这是大宁财赋重地。 朝廷的钱粮赋税,有一多半,都靠着江南支撑提供。 现在江南出事,他们想要出兵征讨,都变得投鼠忌器起来。 要是因征讨而使江南糜烂,这却如何是好? 到那时,国库空虚,天下动荡,而渊人有趁机南下…… 想想百年前的那场灾祸,百官只觉心头发凉。 再是,霍剑霆此人。 虽然一直以来,这些官员对他都满是鄙薄不屑。 认为他一介武夫,出身低微,更曾为北疆死囚,根本不足与谈。 但真放到战场之上,这些只知道斗心眼,耍嘴皮的官员大人们,却连出战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不是你们说霍剑霆是谋逆么? 既然如此,难道不该定下平叛之策,举出平叛之人?” 延庆帝脸色煞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目光更是扫过群臣:“难道诸位爱卿,不能为朕分忧?” “陛下,臣以为,要尽快平定江南之乱,非我朝名将不可。 而要论我朝明将,则非明宗越莫属!” 秦相这时,缓缓开口,提出人选。 不等延庆帝出声,已有官员大声反对:“不可! 陛下,那霍剑霆本就是明宗越一手栽培起来,谁知道,他在江南所为种种,是不是一早得了明宗越授意! 而且,朝廷之前好不容易才收了明宗越的军权,将他养在京城。 要是因此纵虎归山,只怕再难控制。 到时其之危害,甚至还在霍剑霆之上!” 这番顾虑,也不无道理。 大宁对武人,一向是以压制和提防为主。 像明宗越这样,在军中享有巨大威望的名将,他们更不敢有丝毫马虎。 何况,现在还有一个霍剑霆,前车可鉴。 “但不用明宗越,京城还有谁可用? 其他武官,若论用兵,只怕根本不是那敢和渊人死战的霍剑霆的对手!” “而且,金陵兵马,岂可擅动?” “那就从别处调兵。” “北疆之兵也不可动,谁知道渊人会不会乘火打劫。” “为今之计,只有调襄樊之兵!” 终于,在一番争论后,有人提出一个可行性方案。 “我大宁西边,襄樊驻军一向勤加操练,虽不比北军,战力也自不弱,至少比江南叛军强上许多。” “而且,襄樊主帅郭楷之,也是一代名将,练兵用兵,并不比明宗越要差!” “对,就让郭楷之带兵入江南!” 很快,君臣已达成一致。 襄樊之兵,不光战力不俗,而且和霍剑霆没有半点关系,正好一用。 就在延庆帝都深以为然,点头应允,打算就此下达旨意,让郭楷之即刻出兵时。 殿外,一个官员,火急火燎,匆匆而来。 “陛下,臣有紧急军情上奏。” “何事如此慌张?莫非是霍剑霆直接在江南起兵了?” “不是江南,是西凉!” 这位一入殿中,就跪地,急声报道:“西凉萧氏,突然反叛,杀我大宁官员,之后又突袭襄樊得手,连郭楷之郭帅,都被他们袭杀!” “什么?!” 殿上君臣,瞬间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那儿。 江南西凉,居然同时突生大乱。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宁?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还真是灯下黑啊 十月,江南,严州,都督府。 这座气派非凡的官署,如今已换了主人。 相比于李广谋在时,衙门里的肃杀之气更重。 进出衙门之人的脚步也更显匆忙,而且多是军中将士。 在把李都督的首级,和言明他诸多罪状的供词送递金陵的同时。 霍剑霆已经开始着手布置,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朝廷征讨。 为了掌控江南全境,他一面把大批官仓钱粮分拨出去,用以招揽人心,并从民间选拔可用的兵将。 另一面,则是不断派出兵马,以各种理由,镇压各州府的豪族士绅。 把他们的土地、人口、钱财等等,全部抢夺控制在手。 而要针对这些地方豪族大户,罪名也是现成可找的。 他们这些豪族大户,能有如此规模财富,怎么可能不曾为非作歹,巧取豪夺? 只是以往,他们都和地方官府沆瀣一气,荣辱相依,苦主只能接受不公。 但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随着官府把一份份告示贴出。 随着谢家、吕家这样的江南豪门代表的结果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百姓们自然没有半点怀疑。 甚至觉着这是自家申冤报仇的最好机会。 于是,江南境内,严州、合州、绍州、丽州…… 各地官军,都在霍剑霆的授意之下,对众多大户士绅出手抓捕,并很快就定下了他们的罪名。 将这些大户豪族的一切财富,都充入官府。 而如此一来,霍剑霆,也成了江南百姓口中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他颁布的一条条改进过的律令,下达的每一条政令,都受到了江南百姓的拥护和遵守。 而当霍剑霆发文征兵时,来衙门投军的青壮男子,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十数万之众。 要知道,在以往,作为天下最富庶,也是最人文荟萃之地,江南要比大宁任何地方更加的重文轻武。 当兵,是所有人抵触,最无奈才会做出的选择。 但今日,随着无数世家豪族坍塌,江南的整个风气,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毕竟,霍大人可是说得明白。 打从今日开始,军中不会再克扣积欠军饷,更不会让将士名为士兵,却干着帮佣的活计。 他们,将是真正的军人,守护江南故土,甚至更进一步的英雄豪杰。 有此保证,想要出人头地,却又没法通过科举正途入仕的青壮男子们,自然就趋之如骛。 有了兵源,暂时又钱粮充足,霍剑霆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全力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打造一支精锐之师。 曾经的他,无论是在北疆,还是在江南。 虽然名义上是某支军队的统帅,但其实自主性却并不足够。 一切还得听从上司的号令,按照朝廷的规制来练兵用兵。 但这一回,他再没有了各种掣肘。 于是,一支迥异于当下军队的精锐开始成型。 虽然不过三千人,却有着足以吃下数万敌军的强大战力。 他们不光能白日作战,更善于夜战。 不光在平原可战,山林,江河,城池……种种复杂地形,在这支正不断操练的队伍面前,也将成为坦途。 这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很快就被霍剑霆冠上了一个响亮的称号——百胜营! 他们的兵刃甲胄是最好的,日常吃穿用度也是最好的。 虽只三千人,可烧钱的速度,却比养三万五万兵马更费。 等到十月中旬时,霍剑霆搜刮江南豪族的三成钱粮,都已投进了这支队伍中。 还有两成,则落到了剩下几万辅兵的身上。 “大人,要是照此下去,到了明年,我们的财用可就要捉襟见肘了。” 唐修有些担心地开口道:“现在您给百胜营的待遇也太高了些,我怕这样下去,会得不偿失啊。” “是么?我倒觉着挺值的。” 霍剑霆随意翻看着手中账册,却不以为然:“想要强军,扭转人们的观念,就得舍得砸钱。” “可是……” “你听我说。” 霍剑霆摆手打断他的话头:“我打造百胜营,既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也是为了让江南百姓知道,当兵,也是能有大出息的。 如此,他们才会真正让自家的优秀子弟进入军中,从而增加我们的实力,一扫江南柔弱之风。” “大人所言确实在理,可……若是钱粮供应不上呢?” “不可能供应不上的。” 霍剑霆却颇有底气:“江南从来都富甲天下,更曾以一地供养大半个宁国朝廷。 与整个朝廷相比,我们这点兵马又算得了什么? 无非是,还有大笔钱粮,被人藏了起来,尚未找到而已。” “有么?” 唐修一阵疑惑。 他是淮北人氏,对江南的情况,还真所知有限。 但作为霍剑霆心腹幕僚,之前种种,他却是全程亲历的。 对各地豪族的打击,搜刮,各处衙门可没敢手下留情。 那些豪族的家底库藏,可实实在在,都被掏了出来。 他们还能把家产藏到哪里去? 见他满脸疑虑,霍剑霆笑着一拍手。 旋即,一个相貌朴实,看着就跟随处可见的地头老农般的男子,低调走了进来。 “陆仁鼎拜见霍大人。” “不必多礼。” 霍剑霆摆摆手:“我让你陆家帮我办的事,可办妥了?” “回大人,随风已入江南各地,搜集到许多情报。” “随风?”唐修挑眉。 霍剑霆则解释了一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是让我陆家帮我组建的一支谍报队伍,现在旨在真正的掌控江南的一切风吹草动,当然也包括那些豪门大族连同地方官府做下的小动作。” 在唐修愣怔间,陆仁鼎已继续低声禀报:“正如大人所料,这些地方势力,早就暗通款曲,偷天换日。 他们眼见大势已去,就把重要子弟,还有大批的物资转移。 只留下看事丰盈的钱粮等着抄家,再牺牲掉一些人,以换取我们的松懈。” “他们好大的胆子!” 唐修勃然变色。 而霍剑霆倒是表现得很是淡定:“这早在我的意料中,当初大宁立国,以及之后的南渡,两次剧变,他江南豪族,就这么自保下来的。 说说吧,他们把人和东西,都藏去哪了?” “是寺庙!” 霍剑霆笑了:“还真是灯下黑啊!”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不怕被佛祖降罪么? 大宁曾有诗云:“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虽然说的是前朝旧事,但其实,如今的江南,依然是寺庙众多。 光是严州一地,就有大小寺庙,不下十座。 这些寺庙中的僧侣,从来都以方外之人自居,收着地方官府,豪门望族,甚至普通百姓的供奉。 却往往不事生产,只消把寺庙名下,所谓的“佛田”佃出去,就足够让满寺上下,吃得脑满肠肥了。 而这,他们还嫌不够。 这些方外之人,自诩慈悲为怀,却干着攫夺百姓钱财的无耻勾当——放印子钱。 也就是高利贷。 他们往往以助人度过难关,以佛门慈悲渡人作为说辞,诱骗一个又一个生计艰难的百姓向他们借下银子。 然后利滚利之下,负债者就只能把自己的田地宅院,妻儿老小,乃至自己都一并卖进寺庙,成为僧侣们的奴隶和财产。 可是,在佛门谎言的庇护之下,在地方官府,还有豪族的联手遮蔽之下。 寺庙,这个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存在,反而一直都被江南百姓所忽略。 甚至在经历了这场剧变后,这些寺庙都未曾受到影响。 他们还能帮着豪族,把钱财,把重要的人物给藏匿起来。 因为他们相信,霍剑霆的得势只是一时的,用不了多久,等到朝廷大军杀到,等到霍剑霆败亡身死。 这江南,就还是他们的江南! 但这一回,他们显然打错了主意。 别说有陆家,早早通了消息。 就算没有陆家,霍剑霆也不可能把这块放在嘴边的肥肉,轻轻放过。 “寺庙么?” 他笑容冷冽,眉眼如刀:“也是时候,彻底改变江南了!” …… 云林寺。 这是严州最大的一座寺院。 有僧侣八百,佛田数万。 每日入寺上香供奉的信善,也能达到千人以上。 但今日的云林寺,却变得极其安静,不见半个入庙烧香的百姓。 因为自山门开始,这儿已被一支军队把守,不让任何人进出。 本寺方丈,了空和尚,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早早就迎出寺门。 见到了特来云林寺一游的,霍剑霆,霍大人。 “阿弥陀佛,不知霍大人大驾光临,贫僧等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了空率众僧,恭敬行礼参见。 一身戎装的霍剑霆,笑呵呵扶住了这个老和尚。 “大师不必多礼。 说来也是惭愧,本官在严州多时,都还没来你们云林寺参拜一番。” “大人日理万机,职责在身,自然有比来小寺更重要的事务。 只要有心,就与来这一回没有区别。” 不愧是总和那些地方大人物打交道的人,老和尚说话还是很中听的。 霍剑霆似乎也很高兴,就这么跟他一面说笑寒暄,一面信步进庙,到处参观起来。 这些僧人,此番也是打叠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做着最妥善的介绍讲解,把礼数做到极处。 真是不存在半点怠慢,叫人完全挑不出毛病来。 很快,寺庙众多殿宇都已走过,了空又带了霍剑霆几人来到方丈室看茶。 推杯换盏间,又是一派的和乐融融。 这时,霍剑霆的目光,则落到了远处,某个朱红色的功德箱处。 “贵寺一年下来,信善供奉应当不少吧? 还有必要再设这功德箱么?” “阿弥陀佛,霍大人有所不知,这也是寺庙的一桩功德。 入寺信善,心有所感,随喜施舍,我等僧人,自然不敢拒绝。 这既是他们的功德,也是我等僧人的功德,是对佛祖菩萨的一点敬重之心。” “原来如此。” 霍剑霆笑着点头:“如此说来,本官既然来了贵寺,也当随喜一番了。” “若大人有此心,实在是我云林寺绝大的荣耀。” 了空心下一喜,赶紧给下面的僧人递过眼色,后者急忙过去,把那个硕大的功德箱给搬了过来。 只要霍剑霆随喜施舍,就意味着他对云林寺有着极大的善意。 那接下来,本寺就可高枕无忧,甚至能靠着他,再赚取大笔的银钱了。 所以,虽然霍剑霆只往功德箱里放入区区几钱银子。 了空还是带着一众僧人,摆出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多谢大人施舍随喜。” “惭愧啊……” 霍剑霆却叹了口气:“本来,为表对佛门的敬意,我该多给些香火钱的。 但奈何啊,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更多钱来。” “阿弥陀佛,我寺庙所收香火钱,从来都是多少不拘的。 要的只是信善们的一份心意。 只要心意到了,就是一文钱,佛祖也会赐福保佑……” “说的好啊!” 霍剑霆大点其头:“佛门有句话,叫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就是这个道理了吧?” “大人果然身具佛性!” 了空虽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嘴上还是奉承不已。 “那就最好不过了。” 霍剑霆笑得更加开怀:“那就还请了空方丈,不,应该说是请佛祖,帮我这个信善一把。” 了空一愣:“大人此言何意?” “你说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已给了你们云林寺方便,现在就到了你们给我方便的时候了。 如今,本官为练兵保境,钱粮消耗极大,所以特来你们云林寺,向讨要那些银子和粮食,还有人!” 霍剑霆说着,一双眼睛盯死在了空的脸上:“多了我也不要,只要他们藏在你们寺庙里的,五百二十三万两银子,和七十二万石粮食!” 此言一出,自了空而下,众僧人的脸色猛然而变。 他们就没想到,霍剑霆会提出如此狮子大开口的要求。 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能把数字掌握得如此精确。 这银子和粮食的数量,正是严州左近,几十家豪门大族,藏入云林寺的钱粮总数! 看着僵住的众僧人,霍剑霆的笑容也收敛起来:“就请方丈,遵照佛祖的指引,把东西通通交给我吧。” “阿弥陀佛……” 了空和尚脸上的慈和与亲切随之消失。 他的神情,变得凝重,目光也变得锐利。 就这么与霍剑霆四目相对:“霍大人,你如此做法,就不怕被佛祖降罪么?”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我小瞧他们了! 伴随着了空这一句指责出口。 一旁的铜磬,也被人当的一声敲响。 声音刚一传出,踏踏的脚步声,自外间响作一片。 然后,就看一群灰衣僧众,包抄而来,直接把个方丈室给团团围住。 这些僧人,手持棍棒刀枪,一个个都气势汹汹,凶相毕露。 只要了空他们一个手势,数百僧众,就会直接杀将进来。 像云林寺这样的大寺庙,想在江南屹立不倒,靠的不止是信仰供奉。 还有着相当的武力自保。 寺中八百僧侣,至少有一多半,是看寺护院的武僧。 平日不修佛经,一味操练习武。 此时亮出相来,其势,甚至还在江南官军之上。 方丈室里,几个随霍剑霆同来的地方官吏,顿时面色一白。 可在他们开口之前,霍剑霆已先发声:“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方丈这是打算用武力抗拒,不肯把那些钱粮交出么?” “阿弥陀佛。” 了空继续平淡回道:“贫僧无意与霍大人为敌,但我云林寺,也不是可任由人欺负上门的。 为了护我寺院周全,我等僧众,随时可登极乐!” 他顿一下,语气又带上了几分森然与威胁之意。 “我佛门,在江南信徒何止千万。 今日霍大人你要毁我寺院,纵然成功,怕也是后患无穷,更将成为天下佛门信徒的公敌!” 了空此刻展示的,不光是自家寺院的武装力量。 更是把整个佛门都拉出来为自己做背书了。 而这番话,更是让那几个官员感到惊惶。 霍剑霆或许了解得不够清楚,他们却是深刻知道,这威胁可不是说说而已。 虽然如今的江南,不比当初,佛门兴盛。 但是,佛门影响,依然不可估量。 其势力,更是远在那些豪门世家之上。 一旦整个佛门,全部寺院出手反抗,那必然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甚至,就连霍剑霆刚建立的军队里,都有许多人会受此影响,从而干出叫人防不胜防的事情来。 “霍大人,三思啊……” 他们生怕霍剑霆会脑子一热,直接动手,就赶紧出声劝说。 “啧……” 霍剑霆呸了一口,却没理会他们。 “刚才你说什么?说我不怕佛祖怪罪。 那我倒要问你一句,你就不怕真被佛祖怪罪,死后下那阿鼻地狱么?” 他声音猛然提高:“都说佛门有着三皈五戒,讲贪嗔痴乃是三毒。 可你们呢,却早把这三毒都给占全,更是破光了一切戒律。 现在,居然还敢跟本官侈谈什么守护寺院? 这寺院早在你们的经营下,成为这江南最肮脏不堪的所在了。 要说想毁去这寺院,恐怕佛祖才是最想毁去你们这等打着他老人家旗号,却只知一味攫夺财产,压榨信众的不肖弟子!” 他的话语,在方丈室内外回荡,落到每个僧人的耳中。 让不少僧人的神色又起了变化。 尤其是那几个年纪和了空相当的执事僧人,更是惭然低头,悄声念了几句佛。 了空却不为所动。 只盯着霍剑霆,语气冷硬:“霍大人,你我从来井水不犯河水。 不管你是想要独霸江南,还是有着更远大的抱负。 对我等出家人而言,都并不相干。 只要今日,你肯收兵回去,自然一切好说。 但若你非要毁我寺院,那我等僧人,是绝不会束手就擒的!” 他虽一直自称出家人,可此时说出的话,却已经和出家人扯不上半点关系了。 当此之时,现场气氛,一触即发。 霍剑霆的几个亲卫,和外头那几百僧人,都已握紧兵器。 所有人,都把目光凝聚到霍剑霆身上。 此时,他的一个决定,不光会决定这座云林寺内外,千百人的生死,更将影响整个江南的安稳。 而这时,霍剑霆却突然笑了。 他仰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直笑得所有人都心里忐忑,又多有疑惑。 “你……你在笑什么?” 终于,有僧人忍不住发问。 “我在笑你们,也太把所谓的佛门影响当一回事了!” 他继续笑着,语气尖锐:“你们真以为,那些所谓的信徒是会把一切都交给佛门么? 他们不过是为求心安,又或是承了你们当初假慈悲的一点施舍罢了。 你们说,要是寺庙内藏污纳垢的种种真相被他们所知,他们还会死心塌地地信你们,为你们把命都豁出去么? 更何况,本官会让江南百姓,人人都丰衣足食,人人都有尊严地活着。 他们再不用像以前那样,朝不保夕,希望借虚无缥缈的来世,所谓的因果功德来让自己有一个活着的奔头。 所以,你们所谓的千万信众,对本官来说,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威胁! 而且,我霍剑霆什么没经历过? 在北疆,我敢与渊人拼死做战! 在金陵,我能与朝中高官权贵为敌。 在江南,我更是已把那些世家豪族杀得几乎消失…… 现在,你们这群贪婪阴险的光头,居然还敢拿这样的说辞来要挟我,却是找错人了!” 最后一字说出的同时,他人已猛然弹起:“动手!” 几个亲卫,没有丝毫犹豫,腰间佩刀已然出鞘,直劈向身前那几个僧人。 而霍剑霆的动作更是快如闪电,猛如虎豹。 只一下,已扑到了空身前,扣向他的咽喉。 只要将这个云林寺的方丈拿住,就能轻易震慑全寺僧人。 到时,让寺外部下杀入,便能从容控制局面。 他刚才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在理上占住上风,从而好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打好基础。 啪—— 可这一扣,却扣在了一条粗壮坚硬如同门闩般的胳膊上。 了空坐着没动,他身后一个看着颇为瘦小的僧人,却已出现在他身前,替其挡下了霍剑霆志在必得的一击。 对方手臂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随之冲出,居然把个霍剑霆给震得身形不稳,直朝后退去。 与此同时,暴喝连声,多名僧人,已抢入方丈室中。 一片棍影呼啸着,正打在那几个亲卫的刀上,身上。 打得他们闷哼着,直朝后方两侧跌去。 同样向后退去的霍剑霆,双眉猛然挑起:“我小瞧他们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胜负生死刹那间 从北疆到江南。 霍剑霆一路走来,一路杀来。 不敢说全无敌手。 可至少,这么多场战斗下来,他也没怎么吃过亏。 而来到江南后,就更是一路平趟。 也就在谢家最后时,遭遇凶险,差点被那史景桓所伤。 但也就那一次。 之后,不管是对上吕家,还是李广谋,又或是其他世家豪门。 这些江南势力,因为过惯了太平日子,早把爪牙给磨平了,连反抗都显得那么的微弱。 这让霍剑霆都产生了一种习惯思维—— 只要自己兵权在手,足够强硬,就没有摆平不了的问题,没有杀不死的人。 整个江南,已无对手! 所以,他才敢以身犯险,只带区区几个手下,就进入云林寺。 哪怕面对几百僧众的包围,依然稳如泰山,依然敢于出言点破一切,以势相压。 可结果,刚一动手,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小瞧了云林寺的底蕴。 只一个照面,他竟陷入被动。 吼—— 那瘦小僧人咆哮出声,如怒龙饿虎般,悍然追上。 一双钢筋铁骨般的胳膊,更是撕裂空气,轰然砸来。 霍剑霆横刀一拦,当地一声,巨大的力道,再度把他砸得直朝后飞去。 正撞在方丈室的墙壁之上。 直震得上方的尘土都簌簌而落。 他的后背,更是一阵生疼,动作都为之一窒。 与此同时,几声惨叫响起。 那几个亲卫,更是不堪。 居然被棍棒砸中头颅胸口,当场喷血倒下。 这几个敢于杀进方丈室的僧人,也都是其中翘楚。 个个武艺高强。 至少在这样的江湖厮杀中,能对寻常士兵造成碾压。 在一解决掉护卫的同时,几个僧人再度高喝,挥舞着棍棒,直取已被逼入死角的霍剑霆。 光是那一个瘦小僧人,已让霍剑霆疲于招架,左支右绌。 现在又遭遇更多强手的围攻,他就更加危险。 霍剑霆的脸色,第一次变白,眼中闪过懊悔。 自己被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铸下轻敌的大错! 这次怕是要阴沟里翻船,折在这小小的云林寺了。 “广济,要活的!” 这时,了空的声音传来。 显然,对云林寺来说,活着的霍剑霆,用处更大。 这一刻,了空和尚心思急转。 甚至都产生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要是把霍剑霆拿捏在手,再以他操控其部下兵马。 那整个江南,岂不就是自己囊中之物了? “是!” 广济低声答应,轰向霍剑霆心口的一拳,陡然转向。 砰! 正中肩头,把他打得一个趔趄,又朝旁边倒去。 这突然的变招,反而让霍剑霆更难应对,硬生生再添创伤。 而这时,又有几根棍子呼啸扫到。 啪啪几声,都落在他的腰间背部,直让他闷哼着,又是一阵东倒西歪。 但在受击的瞬间,霍剑霆的眉眼又是猛然一提:“这一棍……” “给我倒!” 广济压根不给霍剑霆更多回气的机会。 凶猛暴烈的拳头再度袭来。 但这时,霍剑霆却以拔身而起。 居然贴着墙壁,纵上半空,从而躲过对方轰向自己胸腹的要命一拳。 但这一来,他也把自己最后腾挪的空间给丢失了。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已成挨打的靶子。 而他此时要面对的,可不止广济一个对手。 那几条棍棒,已抓住机会,呼啸着左右横扫过来。 把他的一切闪躲空间全部笼罩。 他除了硬受之外,已没有任何选择。 与此同时,广济更是一声怒喝,拔步前冲,一拳蓄势挥出。 就是那些不懂武艺之人,此时也看得明白。 霍剑霆完了。 在这轮番默契地攻势之下,他必然重伤被生擒。 一世英名,就将败落在此…… 呜——噗—— 啊—— 就在这当口,惊变陡生。 其中一根扫向霍剑霆的棍子,突然就是一个转折。 让所有人始料不及地,化扫为刺。 而目标,也从霍剑霆,变成逼到他跟前,挥拳全力出击的广济。 广济作为云林寺武僧之首,有着一身强悍的拳法,也有着一身横练功夫。 只要一口气运转起来,刀枪难伤,挡者披靡。 但此时,他这一口气,却都落在了自己的双拳之上。 霍剑霆也是极其强大的敌人。 虽处劣势,看似已入绝境。 但,多是因被他一双拳头死死压制所致。 所以在这个最后关头,广济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反正周围都是寺庙自己人,霍剑霆也已无法反击,自然不需要再留力自守。 可结果…… 杀机却是来自自己人。 正是挑中了广济自身防御最虚弱,最无提防的当口,悍然出招。 虽只是一根棍子,却带出了如长矛大枪般的锐利杀气。 只一下,就从广济的后心扎进,穿透了他的身躯。 又从心窝里穿了出来,带出一大蓬鲜血。 只这一击,就粉碎了他的心脏,也带走了他的周身气力。 谁说没枪头就捅不死人? 广济惨叫,喷血,身子动作陡然顿住。 其实不光是他,其他僧人,也在这一刻,被如此剧变给影响得猛然愣住。 那几根扫向霍剑霆的棍子,在空中一止。 虽只那片刻,却已经足够。 霍剑霆猛然沉落的同时,百辟刀已出鞘。 从出手交战开始,他就被广济凶猛暴烈的攻势打得只能闪避招架,竟连抽刀的机会都不曾有。 直到这一刻,刀才出鞘。 出必见血! 铮然一声,刀光横斩掠过,正劈在了广济的脖子上。 把他那颗大光头,直接斩下,飞在半空。 在鲜血喷涌的同时,刀光已旋即炸开。 凶悍疯狂的刀势,瞬间就破开那些已经变得迟钝的棍棒,再找上它们的主人。 把他们的肢体头颅,斩得漫天飞舞。 惨叫声,更是不绝于耳。 刚才颇见巧妙与威势的棍阵,在这一刻,已彻底支离破碎。 尤其是,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叛徒。 他带血的棍子挥扫间,又把那些僧人的招数彻底打乱,让他们当场身死。 这一切急转直下,来得太过突然。 从霍剑霆被比如绝境,到广济被杀,再到众僧人惨叫分尸,不过几个呼吸。 已退到方丈室外的了空,甚至都不及反应,只觉一切只是幻象。 但这,就是事实! 胜负生死刹那间的事实!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我愿追随霍大人 “广惠你——” 了空目眦欲裂,怒声高叫。 他恨啊,他满心的疑惑! 大好局面。 本来都已能轻松将霍剑霆,这个乱我江南的兵头给杀死当场,拨乱反正了。 结果,一个寺中武僧的当场反水,却让一切颠倒了过来。 了空和外头许多人,到现在都不能接受如此铁一般的事实。 但门内两人的动作,却比他们的思绪更快。 配合得更是相当默契。 刀棍起落之间,已将那众多武僧都杀翻在血泊之中。 并在叱喝声中,同时扑出方丈室。 “我不是广惠!” “他是史景桓!”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做出应对。 在口中回应的同时,手中兵器,也给出了更加凶悍强硬的回应。 他们如两只闯入狼群的猛虎,瞬间就扯碎了众僧人本就慌乱的阵形,直接杀到了空跟前。 “你……你们敢杀我……” 了空大骇,想要抽步逃避。 但他不过普通僧人。 或许讲经说法,和江南大儒们谈笑风生,他能从容应对,天花乱坠。 但在对上两只猛虎时,就显得那么的无助而又笨拙了。 “救……” 最后的一个“我”字还未出口,肩头已被一棍打中,双膝一曲,重重砸跪下去。 而霍剑霆的刀也随之袭来。 刀光只一闪间,已让他的首级高高抛弃,喋血当场。 腥臭的血液飞溅到四周,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僧人脸上身上,让他们身子阵阵发软。 许多人,连手中的棍棒兵器都拿捏不住。 当啷声中,几百人的武器落地。 与此同时,呐喊声,脚步声,也终于自寺外迅速涌来。 霍剑霆留在寺门外的那些下属,在听到里间的杀声后,终于撞门杀入。 这下,剩下那些还想做反抗的僧人们,也都丧失了最后的勇气…… “末将救援来迟,还请霍大人责罚!” 在看到里头如此光景后,这名部下也着实吓了好大一跳,赶紧下跪认错。 同时,许多将士再看向霍剑霆时,眼中已满是狂热的崇敬。 自家将军果然悍勇绝伦。 在如此危境之中,面对百倍之敌,他居然都能扭转局势,以一人压服所有僧人! 这是何等的强大,何等的霸气啊! “起来吧,是我自己轻敌冒进,才有今日之险。” 霍剑霆抬手示意,然后又下令道:“叫人给我搜索全寺,把所有僧人都给我拿住了,把所有寺中财物,还有庙产土地,都给我算清楚了!” “是!” 那部下立刻抖擞精神,大声领命。 他已犯下一次过错,接下来自然不敢再有些微马虎。 在他的指挥下,所有将士开始在云林寺各处奔走翻查。 把所有僧侣押出,并从他们的口中,问出更多财产地契和粮食的下落。 一时间,偌大一座佛门要地,不闻钟鼓念经声,只有呵斥和求饶。 直到这时,霍剑霆才看向身边,神色间带着些放松和茫然的史景桓。 “史兄,这次真多亏你了。” 是啊,若没有他的突然相助,霍剑霆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但同时,他也挺好奇的,史景桓,怎会在此。 当日谢家覆灭后,史景桓不告而别。 不想才几月,居然就成了这云林寺的一个武僧。 史景桓的目光在那些僧人尸体上一一掠过。 这才沉声说道:“我以武僧身份在云林寺中逗留,只为报仇。” “报仇?” “对,报我父母被杀之仇。” “他们……不是被谢家逼害而死么?” 霍剑霆有些疑惑,当日之事已经说得明白,所以也才有史景桓最后的倒戈。 “谢家,只是最终的结果。 这云林寺,才是导致我父母身亡的根源所在。 当初,是这寺中僧人,与我父亲一同合作,然后欺骗了他,才让他欠下巨债。 然后我父亲才会向谢家借钱,才有了那一夜……” 显然,这些年来,史景桓一直都在暗中追查。 所以,谢家被灭门,对他来说是不够的。 云林寺的某个僧人,才是他更大的仇人。 “原来如此,那你找到仇人,报仇了么?” 话出口,霍剑霆才自觉问错了。 要是已报了仇,史景桓也就不会继续留在云林寺了。 “那家伙,早在几年前就已死了,也算便宜了他!” 史景桓呼出一口浊气:“但,当初他做这一切,也是受人指使,也就是现在的云林寺方丈,了空!” 看一眼已成断头尸体的了空,史景桓由衷抱拳行礼:“这次又多亏了霍大人你。 要没有你,我这仇,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得报了。” 他虽已混入云林寺中,但只是地位不高的武僧。 又是新来,自然没法轻易接近方丈了空。 更别提,找到机会,刺杀了他。 “不过是恰逢其会,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 霍剑霆淡然一笑:“倒是我,还得谢你出手相救,不然,我怕是已被他们所杀了。” “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我可不敢居功。” “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我……” 史景桓再度迷茫。 他的一生,实在悲哀。 打小,就没了父母,身背血仇。 之后,谢家这个杀父仇人,也只把他当作工具培养。 除了一身武艺,什么都没有。 抱负、喜好、未来…… 或许有的,只是报仇雪恨一个念头。 而现在,仇人都已死绝,他史景桓,似乎也丧失了一切动力,完全不知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了。 “我……我不知道……” 半晌后,他说出了无力的几个字。 “那不如入我军中。” 霍剑霆正色说道:“你身上的悲剧,是江南豪族,寺庙贪婪所造成。 而这样的悲剧,在江南,在我大宁有着太多太多。 我想做的,就是改变这一切,让那些为恶之人付出该有的代价,让受欺压伤害的穷苦之人,拿回自己的一切! 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实现这个远大的理想么?” 史景桓的眼中,光芒闪烁。 片刻后,他郑重点头:“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看得出来,你……霍大人你是真心为了我们这样的人,我愿跟随你,尽一份自己的心力!”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最后的机会 就在霍剑霆因收得一个得力帮手而高兴时。 一名下属,却神色凝重,匆匆来报:“大人,我们在那边禅房中有所发现!” 说着,送上几封书信。 霍剑霆随手接过,打开看着其中内容。 很快,他的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大人,若真有其事,恐怕江南……” “十有八九,这就是真的了。” 霍剑霆冷笑一声:“我就觉着奇怪,那些世家大族,在江南百年,甚至更久,这次怎就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想先避我锋芒,然后在内,则于朝中发力,在外则勾结海寇…… 到时,只要内外交攻,就可将我彻底铲除。 而那时的江南,依然是他们的天下,甚至都不会有过多的损失。 真是打的好如意算盘!” 他攥紧了手中这几封书信,双眉慢慢挑起,如两把出鞘的利刃。 “看来,就算有谢家吕家这样的前车之鉴,也没能让他们彻底明白一些道理。 居然还妄图借寺庙托生,用一个拖字诀来对付我。 那好,那就让我掀了你们的耗子洞,看你们接下来,还能藏到哪里去!” 霍剑霆说着,目光已扫过四周那大片的寺庙建筑。 “传我之令,即刻就把这云林寺彻底拆了! 把所有石头,都拿去重新修缮各地城墙,修补江河桥面,补路上缺口!” 众将士一愣:“那佛像呢?” “也给我砸了,一个不留!” 你们寺庙僧人不是想要收留豪族势力,以待将来么? 那我今日就让你们知道,与我为敌的下场! “霍大人三思啊……佛寺在江南影响极大,信众众多,要是因此惹出众怒……” 这时,一个官吏终于忍不住出声劝说。 “那就先把这佛寺里藏污纳垢的事实,还有那些钱财田产都亮给所有人看看。 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们顶礼膜拜的佛寺僧人,到底是群什么东西!” 霍剑霆不给其他人更多劝说的机会,只把手一挥:“动手!” 周围将士,轰然允诺。 接着,就是巨大的破坏之声。 这座屹立江南数百年,这座大宁佛门圣地,终于迎来了它的结局…… …… 十月中。 一场豪雨席卷江南。 连日的大雨,让往日热闹繁华,人流不息的财赋重地,变得安静冷清。 道路之上,不见商队行人。 州县府城之中,也显得格外的空空荡荡。 人们,都缩在宅院之中。 却让这个深秋,多了几分肃杀与萧瑟。 禹州,临海县。 一座宅院中,今日却人头涌动。 要是放在以往,这些人能聚在一起,别说小小的县城了,就是禹州城,也得因此掀起不小的风浪。 但今日,在江南一场场风雨之下,却是无声无息。 但他们的内心,如今却比外头的风雨更大,惊涛骇浪。 “那霍剑霆,这次真要将我各家连根拔起,不死不休啊!” “我已得到确切消息,严州云林寺,已被夷为平地。 不光全寺僧人尽数被害,连寺庙田产,都已全部充公。 还有就是那些粮食金银,也都被他们掘地三尺地挖了出来,便宜了那丘八兵头!” “何止一个云林寺…… 严州,和周围其他几十座寺庙,都遭受了无妄之灾。 那里的僧人,见机快的,得以脱身,慢一些的,就成了阶下囚。 听说有很多,被直接送去了矿场做苦力!” “可怜那里的大族后人啊,个个出身贵重,却被那丘八害得家破人亡,自身还成了奴隶。” “我江南如此人文荟萃之地,居然就被这些武夫丘八害成这般模样,真正是斯文丧尽……” 今日能到场的,都是在江南这场风暴里,侥幸保全,并有着一定实力的人物。 但此时的他们,除了把这些噩耗重复说出,再骂上几句霍剑霆外,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 直到上首那个气度儒雅的中年人一声低咳。 他们的话语才停歇下来。 “朱夫子,你可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可得为我们江南各家的存亡,拿个主意出来啊……” “办法自然是有的,就看你们愿不愿做了。” 朱夫子咳嗽了两声,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们不愿做的?” “是啊,我们的家园都被那些丘八强占祸害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朱夫子,你就说吧,还有什么对策!” “对策不在我们,而在江南之外!” 他慢条斯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还是找朝廷么?” “可我听说了,这次朝廷也是麻烦不断! 北边的渊人倒是消停了,可西凉有起了叛乱,萧家不光袭击襄樊得手,竟还自立称帝了! 朝廷已打算出兵征讨,甚至有说要把明宗越重新派出山!” “那明宗越可是霍剑霆的老上司,有他这一出征,朝廷又怎可能再对霍剑霆下手?” “还有西南巴蜀等地,也有人蠢蠢欲动。” “对,是当地土司,段家高家,还有龙家…… 他们也想效仿西凉萧家,也想在西南独立建国!” “那要是霍剑霆也在江南闹上一场,甚至与他们联起手来……” 说到这儿,这些家伙一个个都露出惊惶之色。 若是放在以往,他们真乐于看到大宁各处烽火四起。 那意味着,朝廷对地方的控制更弱,他们作为江南土著,自然也能从中攫取更多的利益。 但现在…… 所有一切,都将变成霍剑霆的好处,让他有更充裕的时间,来把他们一点点地挖出来,抹杀掉。 只有朱夫子,依然神色不变:“正因如此,我才说,我们需要借助江南之外的那股力量了。” 他神色微沉:“江南之外,不止有金陵,更有大海之上!” “海寇!” 众人这才恍然,跟着大惊失色:“那可是与虎谋皮啊,那些海寇穷凶极恶,不在霍剑霆之下……” “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何况,海寇所图者,不过是我江南的钱粮而已,我们满足他们就是! 但霍剑霆要的,却是咱们整个家族的命和根啊! 现在,只有合我各家之力,花最高的价钱,给出最大的诚意,引海寇入江南,我们才能扭转这一必死之局!” 众人默然,但也开始心动了。 因为他们已经确认,这已是他们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第一百九十章 你再说一遍! 天高海阔,风急浪涌。 脚下虽是双桅大船,但在这离岸已达数十里的大海之上。 随波逐流,起伏不定的失控感,还是让朱潜的一张脸显得青白颤抖。 直到隔帘挑起,一个粗壮的黧黑汉子走进船舱。 他才微微定神,露出一抹亲近的笑来:“王当家,徐天王是个什么意思?” “天王想让我问你们一句,这时才想起要与咱们这些海上匪寇联手,是不是太迟了些?” “不迟。 天王有鲸吞天下之志,我们各家则只有保住家业的一点小私心,咱们双方,从来就不是敌对的。” “不是敌对的么?那为何这几年,我们只在更南方一带发财?” 王丰的一双三角眼,定定落在朱潜的面上:“这其中原委,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都是李都督当初的决定,我们身为百姓,也只能按照官府的意思来办。” “那霍剑霆不也是官府么?和李广谋又有什么区别? 这次,你们又为何突然变了主意,还打算借我们的刀了?” “此一时彼一时。 李都督是朝廷高官,我们自当配合遵从。 可他霍剑霆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各家把一切都拱手相送? 更何况……” “更何况,现在是他把你们都逼进了绝路,若不再奋起反抗,若不再找到我们这样的外援,只怕你们就要彻底身死族灭了!” 王丰呵的一笑:“别以为,我们身在海上,就不知江南所发生的一切。 现在的你们,就只剩下拼死一搏这一条生路。 就只剩下我们天王,还能救你们一命!” 朱潜叹了口气:“王当家的说的不错,我们确实已经快走投无路。 但当家的,有个事实,你和你们天王也该明白。 要是江南没了我们,真全被霍剑霆掌控,接下来遭殃的就是你们了。” “哦?” 王丰不置可否:“他霍剑霆还能带兵出海不成? 就算他真有这胆子,到了海上,便是我们的天下……” “出海不好说,可要是真让他得了江南大权,今后你们就别想再轻易上岸了。 那是个连渊人都敢正面一战的猛人。 他可不像我们,眼里完全不揉沙子。 而更南边的广闽两地,素来穷困,真能养得起天王手下,过万人马? 我可知道,那其中的一些倭人和他国武士,可都是靠着丰厚的报酬,才愿意替天王卖命的。 所以,咱们双方,从来就是合则两利!” 朱潜,不愧是由江南各家选出来的代表。 最是能言善道,几句话,终于是把眼前的关键人物给说动了。 “让我们上岸,帮你们杀人也不难,不过代价……” “事成之后,江南沿海,三个州府,都是你们的。 不管是人、地、财,都归你们管,天王他从此可以上岸!” 朱潜给出的筹码,让王丰的脸色都为之一变:“此话当真? 别是现在为了骗我们出手,给出的虚假承诺吧?” “这是我们各家联名所写的文书,不光有各家家主的亲笔签名,还有各家传承百年的印钤!” 朱潜终于把最后的一份筹码都亮了出来。 “我们江南世家,一向最重诚信二字。 而这份保证,更足够让你们对我们形成牵制……” 他取出的这一份文书,被王丰快速浏览后,也不禁再度动容。 “你们,还真是把什么都豁出去了呀。 这下,我们还真要相信你们的诚意了。” “那就可以答应出兵了吧? 若再拖下去,只怕霍剑霆就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到时,你们什么也得不到,甚至有可能也被他赶绝!” “可以。” 王丰痛快点头,但随即又是一笑:“但在此之前,我还需要你们做出一个保障!” “什么保障?” “一个确保你们不是早被官府操控,专为引我们上岸的保障!” …… 大雨倾盆,多日不绝。 严州都督府中,霍剑霆喜忧参半。 喜的是,如今大势已成。 借着铲平严州境内众多寺庙之威,他已势如破竹,横扫整个江南。 把各地寺庙,及他们背后的豪门世家残余,一一清除。 虽然还有一部分力量,被这些人机警地藏于暗处。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接下来发动群众力量,这些家伙,就再无躲藏的可能。 而忧的,则是随着他大权在握,责任也背上了身。 江南之地,百姓千万。 现在,正遭逢着罕见的大雨侵袭。 本来,这正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收获季节。 大雨却把田里的收成冲走了过半。 本就拮据的百姓,今年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这事本与他无关,可现在,他也不得不操心了。 “必须在雨停之后,派出人手,查实各地灾情,然后将各府库所藏钱粮,按户分发到各个百姓手上。” 霍剑霆的语气极其凝重:“唐修,兹事体大,你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妥善了,不得有任何疏漏。” “学生明白!”唐修正色领命。 然后就听霍剑霆又瞥一眼高瀚:“随风的人,也给我动起来,盯死各方。 若有任何人,胆敢打这批救灾物资的主意。 我不管他是谁,之前有过什么功劳,都把脑袋留下!” “是!” 高瀚郑重答应着,眼中还有些期待,跃跃欲试。 作为曾经被豪族迫害的苦主,之后又经历了诸多变故的前山匪。 高瀚在矿场上,几乎帮不上太大的忙。 倒是被霍剑霆放到随风,这个监察机构后,却是如鱼得水,很快就崭露头角。 现在已是随风的代理统领,手下几百人,把严州各地,严密监控。 “那就去吧。” 霍剑霆拍了下手:“再把那些藏匿起来的家伙也尽快挖出……” 正这时,一人闪到书房门前。 虽身上已被雨水打湿成落汤鸡,他却根本不在意。 只跪在门口,一脸惶急悲愤:“大人,滨城县遭遇大量海寇袭击。 城池沦陷,举城官民,已尽数被屠戮殆尽!” “什么?” 听闻如此噩耗,稳如霍剑霆,都大惊失色,猛然自座位上弹起身来,一步就跨到那人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怒声喝道:“你再说一遍!” 第一百九十一章 剧变连连,真正目标 大雨滂沱,扯天连地。 积水,早在城中蓄积成流,哗啦啦的四下游走,冲刷着整片地面。 但即便如此,也冲刷不掉,那满地的鲜血。 滨城县。 这座霍剑霆之前带靖海卫驻守,也是他在江南的,第一个重要落脚点。 此时,已成森罗绝狱。 整座小城,到处可见惨死之人的尸体。 男女老幼,官商工农,无有例外。 要不是如今正逢豪雨,只怕整座城池,都会被凶手杀完人后,一把火烧成灰烬了。 但没有这一把火,却让这座城中杀戮的惨状,更加的直指人心。 有士兵,倒在街道上。 有百姓,倒在自家门前。 有男子,还握着锄头门闩,似作抵抗,却被乱刀分尸。 有妇女,衣裙破碎,却是被人施暴之后,被人残忍杀死。 还有孩子…… 就在县衙之前,那个十字街头。 百多个孩子的尸体,被人用长矛戳穿之后,立在那儿。 他们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还在襁褓。 却都被长矛贯穿娇小的身躯,钉在那儿。 而在其上,还有一道横幅,拉在那儿。 它在风雨中摇摆招展,就好像是在向霍剑霆耀武扬威—— “你杀我部属,我屠你县城!” 落款是“覆海天王”! “徐——直——” 霍剑霆从牙齿缝里,迸出这个海上霸主的名字。 覆海天王徐直,正是大宁东南沿海,数十万海寇之主。 本只是个海边鱼贩的他,靠着机缘巧合,还有自身的狡诈狠毒,不到二十年,就成为大宁东南,最大一个祸患。 常年来,他麾下海寇,纵横东南各州府,抢掠杀人,无恶不作。 当地官府,世家大族,与他多年争斗,却总不能占据上风。 到最后,只能选择花钱买平安。 据说,每一年,他们都要凑出几百万两太平钱,来买海寇不大举入侵江南各地。 而笔钱,既有从百姓身上搜刮所得,也有从地方军队开支里克扣下来的。 正因如此,靖海卫之前才会落得那般地步。 但这笔钱,也不是全无效果。 虽然依旧还有海寇时不时劫掠江南沿海。 但,那都只小打小闹。 如之前平海镇这样的血案,已经是最大的灾祸了。 而这,也是在受人指使之下,才会发生。 徐直是把更多的人马,都放到了更南边的,广闽二地。 而现在…… 霍剑霆才刚对各地豪族形成压制,海寇就又一次卷土再来。 而且,这一出手,就是前所未有的大杀戮。 屠杀了整整一个县城的百姓! 而他们所打出的横幅,更是对霍剑霆赤裸裸的打脸和挑衅。 他们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你霍剑霆,根本不配为江南之主。 你连江南百姓,都保护不了。 周围,所有将士,都面色阴沉,一如上方天穹。 肃静之下,只有唰唰的雨声,和呼号的风声。 霍剑霆在叫出徐直的名字后,也陷入了沉默。 半晌之后,他才慢慢开口:“一直以来,我都不想彻底把事情做绝。 对你们,虽然全力打压,却远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可你们这一次,却是真正突破底线了!”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滨城县,有百姓一万三千二百余口…… 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钟猛!” “卑职在!” 同样红着眼的钟猛,一步上前。 “你这就带人,去禹州,临海县!” 霍剑霆的声音里,已是完全不作掩饰的巨大杀气:“把藏在那里的老鼠,都给我找出来。 不用再把他们押来严州,就地处决!” 那些世界余孽,自以为藏得严实。 其实,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 之前,霍剑霆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赶尽杀绝。 要不要因此和大宁所有世家大族为敌。 但现在,看着这一城枉死的百姓,他终于是抛开了一切顾虑。 这些人,是因海寇的杀戮而死。 更是因自己的犹豫不决而死。 今后,他霍剑霆不会再犯这样的大错。 再不会让无辜之人,因自己而死! “得令!” 钟猛铿锵应允。 刚转身欲离开,就看到前方,又有一骑,涉水疾驰而来。 来人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抛透,显得格外的狼狈,应是远程疾驰而来。 在来到霍剑霆跟前时,更是滚着落马,趴在积水之中:“大人,有紧急军情—— 绍州、丽州、合州,同时遭遇大股海寇袭击。 已有多座县城镇甸,被他们所破……” 江南,从来都是财富之地,人文之地。 却从来不是兵戈之地,英雄之地。 再加上多年来,被世家豪族掏空了官府财税,挖空了军中力量。 各地的守御,其实跟没有也相差无几。 虽然霍剑霆这一两月间已经着手扭转。 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除了严州,其他各地,守备空虚,很容易,就被海寇突袭攻破。 更何况,这其中怕是还有他们的内应。 那些豪族余孽,既然都已经和海寇勾结,引他们上岸了,自然不介意再把事情干得绝一些。 霍剑霆的脸色愈发铁青:“这是什么时候传来的军情?三地是在哪天遭遇的攻击?” “今日一早传到的都督府,三天之前,绍州丽州遭袭,两日之前,合州遭袭。” “好哇,无声无息间,几万海寇都上了岸,我却在严州一无所知。” 霍剑霆咬牙切齿。 很显然,还有地方官府,在配合豪族,暗中把海寇接引入江南。 现在,三座受到攻击的城池中,有两座和自己关系紧密。 而眼前的滨城县,就是被海寇得手后的榜样。 如此一来,霍剑霆又当如何取舍? 他手下,真正能用的,不到五千兵马。 一旦分散出去,真能打败那些海寇? 可要是只能救一边,那又该先救哪一边? 是已经投诚,关系到江南势力的绍州陆家? 还是有着矿藏之利的合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霍剑霆身上,等着他拿出决断。 而在沉默之后,霍剑霆终于咧嘴大笑:“我知道你徐直真正的目标所在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为什么会这样? 两日后。 大雨亦不曾歇。 但恶劣的天气,却并不影响调兵遣将。 随着隆隆的地面震动,又一支超过千人的队伍,从严州开出。 这已是几日来,从严州调离的第五路兵马。 他们出城之后,分散各方。 显然,是受了霍剑霆之令,赶往合州、绍州等地,支援破贼。 只是在这样的风雨影响之下,行军必然缓慢,却不知等这些援军赶到,能否救到这些江南重镇。 “不管你们能否救下这些地方,反正严州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严州城外十数里,一座林子里。 藏匿有些日子的王丰咧嘴而笑。 在他身边,是数百沉默的身影。 别看只有区区几百人。 可这些看着要比大宁江南百姓还矮了一个头不止的家伙,才是徐直手里最强战力。 他们,正是东边那座岛国上,流亡出来的武士。 一个个,都是刀头舔血,九死一生,战出来的凶悍存在。 就是把他们放到北疆,都能搅起风云,更别提全部上岸,杀入江南这等富庶安定的所在了。 尤其是,眼前的严州,在几路兵马驰援各处后,已成一座空城。 在王丰眼中,这就是一块上桌的肥肉,只等自己动刀了。 今日之后,江南必成我们天王的囊中之物! 他眼中凶芒闪烁,却又继续耐心等待着。 直到天黑,方才猛然振身而起:“小林源二!” “哈依——” 身旁一人沉声答应着,眼中野兽般的嗜血光芒更是暴然而出。 “把严州城给我拿下来,可有把握!” “十成十成的,我要把这一城的人,通通的杀光,祭奠我们的武士!” 倭人武士首领的官话依然蹩脚,但杀气却半点遮掩不住。 “上!” 没有任何废话,王丰抽刀,直指前方,被雨水覆盖笼罩的巨大城池! “哈依!一搜狗——” 小林源二一声断喝,人已率先冲出。 如一枝离弦利箭般,刺穿雨夜,把天上落下的雨线,都给生生斩断了。 那几百个倭人武士,也如一只只猎豹般,迅然跟上。 可怕的杀气,已弥漫整片天地。 …… 严州有着三丈多高的城墙。 但此时,在这些有备而来的倭人面前,却形如虚设。 只片刻后,已有多人翻入城中,并迅速打开了紧闭的城门。 在一步踏进严州城门的瞬间,小林源二体内的兽性就彻底按压不住。 他突然一声咆哮,盖过了周围的唰唰雨声。 “杀光这城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杀!” 所有手下,也在这时怒吼出声,然后凶猛冲向前方。 那里,不但有早已闭门落锁的各家商铺,还有一些民居院落。 水花四溅,杀声一片。 他们毫不犹豫,已撞开了前方一座院落。 在狰狞的笑容里,刀已举起。 他们想看到的,是里头那些百姓恐惧而无助的尖叫,以及毫无章法的反抗。 砰砰砰砰—— 不断响起的,是门户被人暴力撞开的声响。 但是,想象中的,惨叫或是求饶声却并没有出现。 正率众继续往城里奔去的小林源二的脚步,陡然便是一顿。 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一瞬间,嗡响,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是弓弦在绷紧之后,陡然放开,带动箭矢射出的声响。 熟悉的声音,传入小林耳中,让他的汗毛陡然炸起。 旋即,开口尖叫:“有埋伏!” 但是,迟了! 因为漫天的箭雨,已从各个方向席卷而来。 包括他在内,所有倭人,都要面对几十根破空而来的羽箭。 纵然这些倭人个个都有着强大的刀法战力。 但在如此密集的乱箭攒射之下,却无一幸免,尽皆中箭。 倒霉些的,已成刺猬,倒在血泊之中。 运气好些的,只中几箭,却也受伤不轻。 但紧跟着,他们就发现,自己未必是运气好了。 因为前方,已有一支铁甲队伍,轰隆猛然压来。 “退——” 在这样开阔的地带,和全副武装的官军正面硬碰,对倭人海寇们来说,就是以卵击石。 所以小林果断做出决定,想要带人回身逃跑。 只要出了严州,就还有脱身的机会。 但就在他这句话喊出的同时。 轰——轰—— 后方道路两边的各种建筑,依然燃起大火。 大火迅速蔓延,不光点燃了周围几十座建筑,还把整条街道都给生生截断。 倭人们想要扭头逃跑,就得先面对那熊熊的烈焰。 而伴随着烈焰的燃烧声一道而起的,还有里头的阵阵惨叫。 那些想要屠杀平民的武士们,前一刻还在寻找着目标,下一刻,就被大火包围,吞噬。 这些杀戮无数的家伙,此时都成了一个个火人,就在这大火中尖叫着,奔跑着。 但最终,却还是没能逃出来。 一个个被大火烧成焦炭…… 火场之外的倭人,情况也没比同伴好多少。 就在火起,让他们逃跑的动作顿住的同时。 前方,那支铁甲队伍,已经悍然扑来。 “杀——” 他们手中的兵器,凶狠捅刺过来。 巨大的力量,让倭人手中长刀都没法挡架住。 破开他们的防线,穿透他们的身体。 而零星的一些反攻,一把把长刀砍在士兵身上,却只迸溅出几颗火星而已,根本伤不了人。 完全是被碾压,被屠戮。 几百倭人,纵横海上,杀戮无数的倭人海寇。 今日,就在这严州城一隅,被火焰,和一千多将士死死围住。 沦为了,和以往的他们刀下的受害者一样的,待宰羔羊。 而且,他们的下场,也是完全一样。 “我投降——” “不要杀我……” 有人抛下了兵器,试图求得活命。 但回应他们的,是没有半点犹豫的,更为凶猛的攻击。 各种兵器,从不同方向,狠狠刺进他们矮小的身躯,让他们的身份,四分五裂。 最后,连小林这个首领,也被多件兵刃分割切碎,化作满地的血肉。 在临死之前,他凄声惨叫。 除了痛苦和不甘之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会落得如此下场,败得如此之惨? 第一百九十三章 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距离严州城十多里,有一座太平镇。 只是今天,这里的情况,却和镇名完全相反。 一镇百姓,无分老幼,早被屠戮殆尽。 平日只有千把人口的小镇,现在却硬生生挤进了五千多人。 他们躲藏在逼仄狭小的民居里,只有少数几个,远远观望着,严州方向。 当看到,有烟火从那边腾起时。 所有人,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差点就要欢呼起来。 “得手了!” “天王果然神机妙算,接下来就只等那霍剑霆慌忙收兵,赶来救援,然后被我们半途击溃了!” 这些海寇,全都摩拳擦掌,一副即将大展身手,大杀四方的模样。 倒是被所有人不断吹捧奉承的天王徐直,依然平静地坐在那儿。 看他的模样,似乎还在等着进一步消息传来,等着那最后决定胜败,乃至将来的一刻到来。 突然间,他的耳朵一动。 一直闭着的双眼,陡然睁开,有芒射出:“来了!” 是快马疾驰的声音。 应是严州守军,在遭遇袭击之后,抵挡不住,已派出骑兵,去向刚才离开的队伍求援了。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等到他们仓皇回头时,就在这儿,依托地形,给官军来下狠的。 为了这一战,他布局半个月。 从分兵潜入绍州三地,到突然袭击小小一座滨城县。 再到把真正的主力放在这小镇之中,又让手下的王牌精锐偷袭严州。 一环扣着一环,只为这最后的一击。 只要在此地,击溃一路官军主力。 再加上严州的陷落,霍剑霆必然完蛋。 江南,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江南,将成为自己徐直的天下! “准备出镇,左右地形都已清楚,我们只要利用好了,就算他有万人,也必然全军覆没!” 徐直再一次沉声强调。 这太平镇,处在严州往三地而去的交通要道之上。 而且,这边的道路还落在山谷地带。 只要兵马埋伏在左右山上,便可居高临下,完全掌握主动。 再加上伏击作战,数倍之敌,都不在话下。 “杀!” 所有海寇,都士气高昂,轰然呐喊之后,便从各处屋子里走出,正要出镇。 也就在这时,一向耳朵最是灵敏的徐直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这么快?” 徐直一愣。 他听到了,外头有隆隆之声正在不断逼近。 可是,这也太快了些。 那求援的骑兵才过去多久啊? 按道理,那些兵马怎么也得半夜之后才能回来,如此正好钻进自家的包围圈。 可现在…… 哪里出了错? 但此时,他已经顾不得去计较这些了,一个现实问题已摆在眼前。 如此变故,他该怎么定夺应对? 是按之前的计划,直接杀出,杀那些官兵一个措手不及? 还是继续藏匿,等他们离开后,再作追杀? 但很快,这样的纠结也不再是问题。 因为就在这时,呼啸的风声乍起。 什么动静? 这回,不光是徐直听到了,其他人也都清晰听到了那不断靠近的,叫人心惊的呼啸声。 “不好,是投石机!” 终于,有人尖叫出声,却是看到了那巨大的石块,自上方轰然砸来。 “跑哇……” 无数人尖叫着,想要逃避。 但,几千人挤在少量的建筑里,让他们的闪展腾挪变得极其困难。 尤其是当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逃出门去时。 他们,更是直接被挤在了狭窄的入口,挤得许多人,连动弹都做不到。 而那一块块石头,却在这时砸入镇子。 砸穿那本就不甚牢固的屋顶和围墙,砸在了这些挤作一团,恐慌大叫的家伙身上。 血肉飞溅,惨叫连连…… 只一轮轰砸,就有一两百人被砸死砸伤。 剩下的那些,也被这突然的攻击给彻底破胆打懵。 就连徐直,都愣在那儿,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 “怎么会这样?” 他也和小林源二死前一样,满心的愤懑和疑窦。 但他身边,到底还是有着不少忠心部下的。 眼见如此局面,他们已果断抽刀,在杀死几个挡在门前的海寇后,硬是拉着天王,直往外蹿。 留在屋里,只会被生生砸死。 那还不如先冲出去,看有没有逃离的机会。 没有! 就在他们几个刚一冒头的同时,嗖嗖的箭雨,已从四面高处不断射来。 把那几个及时挡在徐天王身前的下属当场射杀。 倒是给他创造了一点点的空间。 徐直牙一咬,已贴地翻滚,险之又险的,从那阵乱箭中闪出一条生路,藏向侧方一棵树后。 但随即,更加密集的箭雨,还有呼啸的石头,便已铺天盖地而来。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依稀看清楚四周的情况。 心,瞬间跌落谷底。 完了…… 久历生死如徐直,都在这一刻,彻底绝望。 因为四周,高处山上,居然都被官军占领。 小小一座太平镇,就是群山包围的一个被动挨打的点,四面八方,压根就没有半点活路退路。 自己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原来这太平镇,不光是交通要地,不光是可以让人藏匿,从而布局埋伏的好地方。 更是真正的四战绝地! 在敌人彻底掌握主动之下,身陷其中之人,只有死路一条。 轰隆隆—— 又是一阵乱石如雨,几乎把镇子里的一切建筑都摧毁殆尽。 惨叫声,不断响起。 这时,徐直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命,投降。 没有半点犹豫,他已果断解下兵器,丢在地上。 同时双手高高举起,尖叫不已:“我是徐直,我要见你们的大人……我愿率众兄弟向你们投降……”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叫声,上方的乱箭和投石终于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颇显威严的声音传下:“那你出来和本官一见吧?” 徐直稍微松了口气,步履蹒跚着,慢慢从这座已成废墟的小镇里走出来。 他望着山上那道笔直的身影,内心一阵苦涩。 自己败得好惨,也好突然啊。 等他来到山上,看到那个青年时,就听对方嘲讽一笑:“徐天王,这就叫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第一百九十四章 徐天王真枭雄也 徐直纵然已有猜想,在听到这嘲讽的话语后,还是心神震荡。 忍不住出声问道:“霍大人早就将我的谋划看穿?” “要是连你这点手段都看不穿,我怕是早就死在北疆了。” 霍剑霆居高临下望着已成阶下囚的对方,语气傲然。 “所以,我才道你是班门弄斧!” 见徐直沉默着,他又淡淡一笑:“你那连环计划,看似周密,但只要被看破一点,便满盘皆溃。 你靠着那些本地大族的遮掩配合,才把许多人马偷运上岸,然后再以奇袭屠戮整个滨城县。 这么做,一是为了立威,二是为了把我引出严州,并挑起我的怒火,让我失去判断。 至于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用这场杀戮,来隐藏你这一路兵马的行踪。” 看着徐直几番变幻的神色,霍剑霆的语气愈发的笃定,森然。 “然后,你再让手下几路兵马分而四出,为的就是让我在惊怒中,把本该镇守严州的兵马通通派出,使这座最重要的城池空虚下来。 如此,你的人,就能趁虚而入。 而这,还不是你计划的全部。 你最后的杀手锏,就在这儿,在这最不起眼的太平镇中。 你亲率精锐,埋伏在这连接各地的关键要地,只等我所部兵马听闻严州出事后,仓皇回军。 到那时,这儿就成为你伏击我麾下兵马的修罗场。 好一手虚虚实实,围点打援啊!” 一番剖析下来,让徐直目瞪口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的整个计划,居然被霍剑霆洞若观火地,全盘揭破。 真是半点都不带差的。 就好像,他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听着自己之前的种种安排布置一般。 “你……在我身边早有眼线?” 他心里瞬间冒出了许多人的名字来,但又被一一排除。 难道是王丰? 还是自己最信任的军师许允之…… “你不用胡猜了,我说了,你这点把戏,在我面前,分明就是班门弄斧,根本不需要什么眼线内应,通风报信。” 霍剑霆满脸自信:“只要猜到你的目标是严州,我就可根据周围的一切,判断出你的全盘计划。 这太平镇,确实容易被人忽略。 但只要把绍州、丽州等地串起来,这儿自然也就显现出来了。” 这一回,徐直终于接受,颓然跪倒:“霍大人果然神机妙算,用兵如神,徐直拜服……” 说着,他又勉强抬头,看向高处的霍剑霆:“我只求大人你能饶我等一命,从今往后,我徐直必以大人你马首是瞻!” “饶过你……” 霍剑霆的目光冷冽如刀,他想起了滨城县中的惨状。 那里的男女老幼,尤其是那几十个,被残忍刺穿在县衙前的孩童尸体…… “你们在我江南杀戮无数,到了此时,居然还望向让本官饶过你们?” 听着这森然的,不加掩饰的,充满了杀意的话语。 徐直的身子颤抖不止。 但他,还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霍大人明鉴,我等确实恶事做尽,但说到底,也是为势所迫。 要不是兄弟们在江南等地没了活路,也不会下海,去干那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事情…… 而且,之后我们所为种种,有一半固然是为了生存,但还有一半,却是受那些豪门大族的唆使利用。 大人你不是一直都在想法对付他们么? 现在有了我,一切自然事半功倍。” 果然,随着徐直把这一点抛出,霍剑霆的神色便有了松动。 这让他精神一振:“在下愿意配合大人,将这些豪族一网打尽。 现在,他们还在等着我的消息呢,只要我传递得手的消息,他们必然会从暗处冒出,再要杀他们,就简单很多了。” “那只是让我少费些工夫而已,还不足以让我放过你们。” “还,还有…… 大人你到江南毕竟不久,海上之事,所知不多。 其实茫茫大海之上,对我大宁构成威胁的,可不光只我徐直一家。 除我之外,尚有琉球,倭国等各小国的流寇海盗,肆虐各方。 有徐直在,还能以规矩约束着他们,让他们不敢胡来。 可一旦没了徐直,这些依旧流落在海上的各方势力,就会彻底肆无忌惮。 到时大宁沿海各处,都将遭遇不断的袭击,江南更将永无宁日。 到那时,死去的无辜百姓和将士,会是现在的几十倍……” 他说着,再度抬头,望向霍剑霆,满脸的诚恳:“在下所言,都是实情,还望大人明鉴。 而且这一次,我既已败在大人之手,已知双方实力差距。 今日,我愿对天发誓,从此效忠大人,事事听从,大人号令! 如有违背,愿死在万箭之下,被乱刀分尸!” 说完这最后一句,徐直已彻底匍匐在霍剑霆的脚下。 摆出一副生死荣辱,皆受霍剑霆摆布的光棍架势来。 但他心里,却自觉有八成把握,可以说动眼前这个年轻将领。 他自问之前确实小觑了这个年轻人。 但有一点,他又认为自己已经看穿。 那就是这个年轻将领,有着极大的野心。 从他到江南后的种种作为,就可看出,他是不可能屈居人下的。 不管是都督李广谋,还是那些盘踞在江南百年的豪族世家。 甚至,是大宁朝廷! 现在,自己,和手下的海寇势力,将成为他统治江南的一股助力。 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恭顺,只要把一切利害点明了,霍剑霆就懂得如何取舍。 而一旦他真为了自身的野心,而留下自己。 徐直心中已冒出一个更大的计划来。 到那时,自己不光可以上岸,可以名正言顺成为江南的主人。 甚至于,还能成为逐鹿天下,乃至夺取天下的那一个人!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半晌后,霍剑霆的声音才在上方幽幽传下。 “但是,你的话,我不敢全信,更没法就这样放你回去。 除非……” 徐直立刻主动给出保证:“徐直愿意让我三个儿子入严州,为人质。 另外,我还可以帮大人把那些藏匿起来的豪族,全部引出,让大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霍剑霆眯眼笑了。 不得不说,这位徐天王,当真算得上是个枭雄了。 为了活命,他真是能把什么都卖个干净!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完了…… 十月二十。 近月的大雨,终于停歇。 当久违的太阳照在禹州城上空时,朱阳只觉心情都好了许多。 “真是个好兆头啊! 阴霾尽去,乾坤朗朗。 看来我江南也终于要恢复往日的繁华与荣光了。” 他说着,已把那一份传书轻轻折起。 这是几日来,传回来的,第四份严州等地送来的情报。 上头写的分明,徐直那边,已然顺利得手。 不光是严州已被他们轻易拿下,更是以此为诱饵,把霍剑霆所部,那几千兵马,杀得大败亏输。 就连霍剑霆本人,都在一场战斗里,重伤落崖,不知所踪。 “只要此人一死,江南就重归太平…… 我等也是时候,从各处重新站到台前了。” 朱阳,这个人称朱夫子,在禹州有着巨大影响力的豪门族长,果断走出了自己藏身的小楼。 一面向前不断走着,一面已随口下达命令:“让我们朱家子弟,即刻出手,把本来就属于咱们的东西,都给拿回来。 若有什么刁民,还敢违拗抵抗的,就地格杀。” “是!” 沿途,那十多个早就蠢蠢欲动,愤懑不已的族中子弟,这时个个精神大振。 领命之后,果断向外奔去,传递消息。 相似的一幕幕,不光是禹州,江南其他州县,也开始上演。 那些之前被霍剑霆的威势吓怕,从而迅速躲藏起来的世家余孽们,这时,真如雨后春笋一般,快速冒头。 他们显得是那么的迫切。 这几月的躲藏和压抑,让嚣张惯了的豪族子弟大为憋屈。 此时压力一去,自然迫不及待,想要发泄出来。 同时,他们也担心其他家族,或是那些得胜的海寇会跟自家抢夺大把的好处,所以也个个争先恐后而出。 一时间,包括禹州在内,江南七州十二府,四十三县,几乎同时,都有当地豪门再出山,把持一切。 才刚过上没两天好日子的百姓们,立刻就被这些重新冒出来的豪族压得抬不起头来。 之前,因官府出面,而帮他们夺回的产业,居然也在一夜之间,重新被豪族拿了回去。 当这些百姓想要反抗时,就被豪族联手官府,直接镇压。 各地官府,也在这时认清情势,不敢再与这等豪族为敌,重新成为了他们的帮凶和走狗。 一时间,江南各地,哀鸿遍野。 那些得了公道,拿回自家产业的百姓,转眼就被严厉打击清算。 反应快的,背井离乡,逃离家乡,躲过一劫。 但更多之人,却是被直接抓了,扣上几个罪名,就被抄家,自身也被关进牢狱,只等一死。 这一回,被压制得很惨的世家豪族反弹之势极其凶猛,他们再无顾忌,手段也极其霸道蛮横。 或许,唯一的例外,就只有严州。 那儿的豪门大户,早受谢家牵连,而被连根拔起。 不过,这对江南其他各家来说,反倒是个绝好的机会。 才两三日后,已经有豪族开始把人手派往严州,打算将这座江南首府给夺到手上。 十月二十八。 朱家已彻底控制整个禹州。 朱阳也重新回到修葺一新的自家豪宅。 “那些海寇还没派人过来么?” 他在熟悉的大堂落座,望着下方几个族中子弟,沉声问道。 “没有,听说他们连场作战,损伤也很不小。 如今,正忙着把抢掠到手的好处运出海,以弥补自身损失呢。” “哼,盗寇就是盗寇,眼里从来只有这些阿堵物,就不懂得什么叫权势!” 朱阳不屑一笑:“严州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了? 还有,那霍剑霆,多日下来,可有他的音信?” 下方众子弟,面面相觑。 没有一人,能给出回应。 半晌,才有人踟躇着道:“说来也怪,严州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 我们的人去了之后,也是杳无音信。 霍剑霆,更不知是生是死。” “嗯?怎会如此?” 朱阳不满皱眉,旋即,心中竟生出一丝强烈的不安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那是极其致命的一个关键。 “那就再派人去查探,我要在本月之前,掌握严州……”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就是一阵喧闹。 开始还只是喧闹,但很快,就变成了惨叫与呵斥。 不等这堂上众人发作,隆隆的脚步声,已直冲而来。 伴随传入的,还有严厉而又嚣张的喝叫:“今查实,有禹州朱氏族人,勾结海寇,为祸江南,戕害百姓无数。 奉霍大人之命,捉拿相关党羽人等,有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似乎是为了证实最后一句的份量和真实性,话音刚落,就是几声惨叫。 最后一人,更是带着惨叫,从前方院门跌入。 他扑在地上,身子还在抽搐,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地面。 这突然的杀戮和闯入,完全把那些想要发作的朱家人给吓呆了。 之前,他们就刚经历过一回。 只是那时,本地官府还留有余地,没有真个大开杀戒。 但今日,情况显然完全不同。 这次直闯进来的兵马,绝无留情。 口中虽然叫着反抗者格杀勿论,可其实却是见人就杀。 就这样,一路屠杀着,直扑到在座大堂所在的院落。 看到在朱家众子弟簇拥下的朱阳,他们才停下杀戮,包围而上。 “朱阳,你们的事发了,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为首的军官狞笑着,拿刀指着一众朱家人,态度放肆嚣张。 朱阳的脸色煞白一片,但还是强撑着喝道:“我朱家有何罪?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勾结海寇,可有证据? 倒是霍剑霆,他剿贼不力,现在却是要把自己的过错推到我等百姓头上么?” “谁说霍大人剿贼不力?” 那军官轻蔑一笑,再一拍手。 就见一个镣铐加身的汉子,被人推到跟前,正是王丰。 “王丰,你来告诉他们,他们的那些阴谋行径,是怎么败露的!” 当看到王丰的一瞬间,朱家众人齐齐大惊,朱阳更是身子一晃,差点就一头栽倒。 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自己,还有江南其他各家,其实早就掉进霍剑霆巨大的,致命的陷阱中了。 完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那又如何? 完了的,又岂止一个朱家。 在这一天,还有许多地方,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江南境内,六州,九府,三十七县。 除严州辖下的三府九县,各地都被突然冒出的官兵接管。 同时,那些才刚刚重新夺回家族控制权的豪族余孽们,也即刻就被官兵以更为凶狠霸道的方式,直接镇压。 他们若是束手就擒,就是被当场捉拿。 若是敢有任何反抗,面对的,就是决然的杀戮。 一时间,人头滚滚,死者无数。 这显然大大出乎了这些已在江南盘踞百年的,豪门望族的意料。 他们本以为,就算真要彻底撕破脸,霍剑霆也会有所顾虑。 至少至少,也得先把人抓了之后,当众审讯,定下罪名,再报上朝廷,然后才是名正言顺地杀伐。 可事实,霍剑霆却是完全不按照他们的习惯来。 上手就是杀戮,别说上报朝廷,就连该有的问讯,都不曾有过。 而这,对一众豪门来说,就是完全毁灭性的。 之前他们就已元气大伤,现在,更是被直接破家灭族,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从上而下,小者百十口,大者千余人。 所有江南豪门望族,都在这一场雷霆突袭中,被灭了个干干净净…… 一些未死者,也被迅速押到严州。 等待他们的,也不是进一步的审讯,而是霍剑霆的一道命令—— “将这等勾结海寇,荼毒江南的逆贼,通通押到街上,当众枭首,以警示天下!” 接下来几日,严州城中街面,也被鲜血染红。 数百颗人头落地,而且杀的还是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 一时间,举城震惊。 而这样的震荡还在江南全境扩散着,让所有人在震惊于霍大人的狠辣手段之余,也真正明白了他的果断和决心。 这一回,他霍大人是真铁了心要彻底整顿江南,把这儿的一切财富权力,通通收归到自己所有了。 而在进一步知道那些被灭门的家族,背地里干下的事情后。 所有民众,又直呼杀得好。 这些豪门,平日里仗势欺人,贪得无厌也就罢了。 为了自身利益,这次居然不顾江南安稳,百姓生死,去和海寇勾结。 这就是真正的吃里爬外,与江南万众为敌。 “所以他们真是死有余辜!” 许多城池中,每个酒馆茶肆,总有人发表着相似的结论。 “要我说,咱们江南能有霍大人,才是百年难有的福分……” “他老人家不光帮我们抵御海寇,还把为祸多年,一直压在我们头上的大族都给灭了,可算让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能喘上口气,过上安稳日子了。” 在一片吹捧中,却还是有不一样的声音。 “我看不见得吧。 他霍大人真就那么好心,那么的大公无私? 他灭了那些豪门,到底是为了我等小民,还是他自己? 现在,靠着手中兵马,靠着种种功劳威胁,他在江南已再无对手。 那接下来呢?” “什么接下来?” “他既已取这些豪门代之,那会不会变成他们那样,也贪得无厌,不断压榨咱们,甚至变本加厉?” “不可能。 霍大人他素来正直,平日里也很是朴素,和那些骄奢淫逸的豪族完全不同。 他甚至连合州那边矿场的工钱都没有短缺过一次!” “对,还有军饷。 我兄弟就在军中做事,以往可没少被上头克扣,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可自打霍大人统领江南军务之后,你猜怎么着? 不光之后的饷银按时按数发放,再无短缺,甚至连之前多年积欠下来的钱粮,也在查清之后,发到了他的手中。 那可是几十两银子,发到手的,更是有数万人…… 他霍大人要是真个贪心,这笔银子,他完全可以自己拿走。” “是啊是啊,自打霍大人坐镇严州,咱们城里的日子都松快安稳了。 再没有了以往吃拿卡要的差吏,也不用被豪族强行拉去做事,大家手头都宽裕了不少。 这不,我们才有机会在这儿喝茶闲聊。” 一时间,周围许多酒客纷纷响应,都口口声声说着霍大人的种种好处。 这让那个刻意挑起话题的家伙一阵无言。 半晌后,他才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照你们这么说来,他霍大人还真是少有的好官了?” “不是少有,是绝无仅有。 至少在咱们江南,几百年来,就没出过如此善待我等小民的好官。” 众人纷纷附和。 这位的眼眸更显深沉:“那各位又想过没有,他这么做,真是一片好心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好心,还能是歹心不成?” “难道霍大人他为民做主,善待我们,还错了?” “错倒是不错,但恐怕他另有所图啊。” 他压低了声音,扫过众人:“比如说,他有着自己的野心,想要收买人心。 到时,就是拉着整个江南,来和大宁朝廷为敌。 说的再直接些,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拉着你们一起造反啊!” 此言一出,本来很是热闹的酒肆,顿时一静。 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面面相觑,想张口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家心里,都变得忐忑不安。 造反。 这可是极其敏感而又骇人的说法啊。 这位则是轻轻一笑:“各位别以为我是在说笑,事实很可能就是如此。 你们想啊,他霍大人,不过是个四品武官。 可这段日子来,他都做了什么? 灭豪门,杀都督…… 这些人是他一个地位低下的武官能随意招惹的? 可他居然做了,还如此肆无忌惮。 现在,更是几乎把整个江南都拿捏在手。 兵权,政权,矿产,田地…… 朝廷会如何看,又会怎么做? 所以我担心啊,他霍大人,只怕会给咱们江南带来巨大的灾祸啊。” 一番分析,合情合理。 吓得众人脸色再度变化不定。 但半晌之后,却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那又如何?” “嗯?” “就算霍大人他真有野心,真想让我们独立出来,又如何?” 这个青年人大声说道:“以往我们江南被海寇,被那些豪族侵扰欺凌,压榨收割时,朝廷从来不曾过问。 现在霍大人能为我们做主了,他朝廷凭什么不让? 霍大人真要与朝廷开战,我就站到霍大人一边,舍了这条命,也要帮他守住我们的江南!”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两道圣旨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严州一座不起眼客栈的客房中。 来自京城的孟拱神色肃然。 在他跟前,禀报一切的,正是刚才,在酒肆中挑明那个问题的汉子。 此时,他的脸色,要比孟拱更加难看:“那些刁民显然都被霍剑霆的小恩小惠给收买了,居然全都说出了那等大逆不道的话。 说什么会一直支持霍剑霆,哪怕与朝廷开战,也在所不惜……”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呵,还真是民心所向啊……他霍剑霆果然手段高明!” 孟拱由衷叹道:“看来,之前朝堂诸公说的不错,如今的霍剑霆,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当初,把他支到江南,分明就是错了。 将他从京城放出,便是纵虎归山了!” “大人,那该如何是好?” 面前的下属已然胆寒。 很明显,以江南如今的局面,以霍剑霆的种种霹雳手段和为人心性,自家等想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压他,让他交权,是完全做不到了。 事实上,他们这一行钦差入严州已有数日。 所以迟迟不敢亮出身份,去和霍剑霆交涉,就在于此了。 孟拱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就只剩下……”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外间的吵闹所打断。 刚一皱眉,就听得阵阵整齐的脚步传入,然后便见一个青年将领,推开院门,走进了这座被他包下的客栈跨院。 “霍剑霆!” 孟拱猛地从座位上起来,神色一片紧张:“你怎么……” 霍剑霆上下端详着对方,却记不起这位的官职身份了。 谁让他在京城待的不久,和朝中百官都没有深交,自然记不住一个没见过两面的官员。 “这位大人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此,对么?” 霍剑霆微笑着走进屋子,很自然就坐到了上首:“要是连这点小事,我都掌握不了,大人你也就不必如此藏头露尾了。” 孟拱苦笑:“是啊,在这严州城,有什么事能瞒过霍大人你呢?” 霍剑霆笑着来了个默认:“我只是没弄明白,大人你一直不肯来见我,到底又为的什么? 不会是想再找找那些本地豪族吧? 如果是这样,我倒可以帮忙,送你去见他们。” 孟拱的眼皮猛然一跳:“不,不必了。 本官兵部侍郎孟拱,这次,乃是身负皇命来的江南。” 他顿一下,却发现霍剑霆完全没有要起身下拜的意思。 显然,自己亮出钦差身份,确实压不住这个已生不臣之心的武官了。 “朝廷是来向我问罪的?” 霍剑霆似笑非笑:“怪我杀了李广谋,还是追究我把江南豪族几乎斩尽杀绝的事情?” “李广谋之事,朝廷之前确实有所争论。 但在多方查察之下,还是认定了,他确实该死。 虽然霍大人你以下犯上,强行杀他有些不该,但从大局来看,却是功大于过。 毕竟他与海寇勾结,荼毒江南,残害百姓的罪名,是不能轻恕的。 至于那些豪门望族,也是同理。 哪怕他们曾经对江南有些功劳,但里通外敌,就是死罪。 霍大人你当机立断,保境安民,全在职责之中,有功无过。” 一番话,说的是那么的堂皇正确。 可却也把霍剑霆给听得愣住了。 这是真的? 朝廷什么时候如此好说话,通情达理了? 尤其是,自己一个武官,如此肆意妄为,其实早就踏破了大宁朝堂的潜规则。 就算孟拱此时直言自己已被定作谋逆,霍剑霆都不会如此意外。 是因为自己已大权在握,江南在手,所以眼前这位为了自保,说了假话? 见霍剑霆满是猜疑地打量自己,孟拱索性从袖子里取出一份诏书来。 “霍剑霆听封——” “嗯?” 霍剑霆再是一愣,这才起身,跪拜叩首:“臣霍剑霆听旨……” “有旨意,门下—— 今知有江南靖海卫都统霍剑霆,一心为国为民,平海寇之乱,杀当地逆官,实在有大功于朝廷。 虽行事多有操切,然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可宽宥。 又念其功甚大,朝廷不可不予重赏。 故拔擢其为江南提督,统管江南各州府军务,为朝廷守御江南,安抚地方……” 整道旨意下来,还真就绝口不提霍剑霆种种僭越之行为,只对他一通夸奖,然后就是提拔到了三品提督! 趴在那儿的霍剑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直到孟拱让他起身,又接过这道旨意,随眼扫过,这才确认无误。 “霍提督,今日之后,你便是封疆大吏,真是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这都多亏了陛下圣明,诸位大人在朝中多多照拂。” 霍剑霆随口应付着,心中疑虑,反而更深。 朝廷的态度和安排,也太反常了些。 其中一定藏着更深层次的缘由。 又一阵互相客套后,孟拱终于话锋一转,引入正题。 “如今,霍大人已在江南打开局面,军中民间,再无后顾之忧,也该再为朝廷立下其他功劳了。 不瞒大人说,今有西凉萧氏,突然起兵叛乱,不光把凉州等地独立出去,更打下了我襄樊重镇。 朝廷上下,尽皆人心惶惶,就连皇上,都一夜三惊。 为此,已有明宗越明侯爷亲自挂帅,前往西边,平定叛乱。 但是,西凉萧氏毕竟在那儿盘踞扎根数百年,势力惊人。 我朝廷大军又才新败不久,只靠明侯爷一人,怕是难以成功。 所以朝廷的意思是,想请霍大人你也提兵前往,配合明侯爷,平定这场叛乱。” 霍剑霆这才恍然。 怪不得朝廷会容忍自己在江南如此肆无忌惮。 原来,这是遇到更大的麻烦了。 而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明帅,居然又一次得到了统兵之权。 显然,这是因为朝中实在没更合适的人选,那些人才会把本来都已收入囊中的明帅再度出马。 而这,或许对自己来说,又是一个机会。 所以,自己该接下旨意,再次去和明帅并肩作战么? 面前的孟拱见他沉默,也不禁紧张起来。 左手下意识捏紧了袖筒里的另一道圣旨。 那道要剥夺霍剑霆一切职权,并把他押回京城受审的圣旨。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先从海寇下刀 两道圣旨,代表的是朝廷对霍剑霆这段日子所作所为的,两种态度和策略。 其中关键,就在于他在江南,到底有多大的影响与势力。 若还不成气候,便将其就地捉拿,甚至处死。 但孟拱却看出来了,霍剑霆如今已彻底控制江南大权,更得民心。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想法先把他调离此地。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自然只能先以退为进,先予之,再取之。 江南提督一职,固然能让霍剑霆更加名正言顺,掌握江南。 但也可使他放松警惕,从而借明宗越的名义,把他调出江南。 可眼前的年轻人,并没有如孟拱所愿般应下此事,反而陷入沉吟。 这让他不禁有些惶恐起来—— 莫非,他看出什么端倪了? “霍大人……” 孟拱有些沉不住气了,出声劝说:“事关我大宁安稳,你可得出一份力啊。 不然,要是明侯在前线有失,则天下必生大乱。 到那时,就是江南也无法独善其身,还有北边的渊人,也必然撕毁合约,卷土再来……” “孟大人你也太小瞧明帅了吧?” 霍剑霆却把头一摇,不以为然道:“他可是明帅,是守我大宁北疆十年,让渊人都感到敬畏的军中战神! 区区西凉萧氏,还能翻天不成?” “明侯用兵如神,下官自然知晓。 但下官却也知道一点,用兵胜败,不光在为将者,更在下面的将士。 此番被明侯带去的兵马,可不是他一手练出来的北疆守军。 还有,西凉那里的地形地貌和北疆也大不一样,稍有差池,只怕就是…… 所以,需得有人从旁协助,明侯才能万无一失!” 霍剑霆眉眼一跳,还真有些不安起来。 明帅用兵的实力,他自然不会有半点怀疑。 但是,若手下兵马不能遵令作战呢? 甚至,那些兵马将领,还得了某些人的授意,在关键时刻朝明帅捅刀子…… 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倒是自己,若能率江南兵马前往支援。 一者可确保明帅手下有可信可用之人。 二来可以战代练,让这些柔弱的江南兵迅速成长。 倒是一举两得…… 这么一来,霍剑霆又有些心动了。 就在孟拱心下一喜,以为霍剑霆就要答应出兵时。 一个声音忽的从门外传入:“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说着,唐修已快步抢入,都没去看孟拱一眼,已急声禀报道:“大人,禹州有紧急军情来报,当地又遭大股海寇侵犯!” “竟有这事?” 霍剑霆神色陡然一变,再顾不上孟拱,直接迈步就往外走:“这些贼寇,真是阴魂不散,看来这次,我必须把他们尽数歼灭,才能放心。” 直到走出房门,他才想起什么,又赶紧回身。 冲有些发愣的孟拱抱拳:“孟大人,本官既被朝廷任命为江南提督,守土安民,抵御海寇便是职责所在。 现在这情况,本官怕是不能领命,带兵去西凉了。 还望大人回朝之后,为本官言说解释!” 说完,都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已带人匆匆而去。 等孟拱回过神来,早已不见人影。 只能是茫然发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 都督府书房中。 霍剑霆满意地冲唐修一点头:“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拒绝。” “大人真有些意动了?” “对,毕竟明帅与我有大恩,更是我大宁中流砥柱。” “可这分明是那些人为了对付大人,夺你之权,并重新拿回江南的一个阴谋。” “是啊,所以我才有所犹豫。你们说说,我该怎么应对这一局?” 此时能坐在这儿的,都是霍剑霆手下足可信任的亲信之人。 唐修、费充、钟猛、林氏、高瀚…… 他们中,多数都是军中将领,若要他们带兵作战,自然不是问题。 可让他们献计献策,却个个都拿不出个准主意来。 唐修这时就担负起了军师的职责,沉吟着道:“那就拒绝,就以有海寇侵扰江南,不敢擅离为借口,拒绝朝廷。” “那也只能拖得一时……” 林氏这时犹豫着开了口:“现在朝廷固然不敢两面树敌,可这却几乎把双方的面子给扯破了。 那等到西凉那边战事结束之后呢? 到那时,不管是真平了叛也好,还是朝廷败了,他们都必然会把矛头对准江南,对准大人你。 而且,还有明帅的问题……他若有失,大人你在江南便彻底孤立无援,到时又当如何应对? 难道真以江南一地,去和朝廷正面抗衡?” 霍剑霆沉默半晌,又缓缓点头。 这些都是他心中顾虑所在,想不到,且被眼前这个女子,一一点破。 这个貌美如花,又娇弱的女子,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厉害。 “那以你之见,这一局我该如何抉择?” 他说着,又盯住对方。 把个林氏都看得俏脸一红,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为今之计,就是先拖上几日,而大人要做的,就是把可以信任之人,安插遍整个江南,各个重要的位置。 同时,尽快把内外威胁全部拔除,至少不能给朝廷留下任何侵入江南的空子。 只要那些拿捏着钱粮、兵马等等要紧处的位置全由大人的亲信占领,再加上江南民心所向,则今后不管朝廷如何派人,您又身在何处,江南都只以您为主。” 她说的极有头绪,显然,这番见解,早已被她想过又想了。 顿一下后,林氏又道:“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那些海寇。 若能将他们彻底铲除,一可去此后患,二可大得江南人心,三来大人也或许可以由此再增实力。 不过这一切,都必须赶在近两月内完成……” 霍剑霆仔细听着,脸上的恍然之色不断。 最后,更是呵呵笑了起来:“林姑娘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此番着眼用计,可比我等粗人要合理精细得多了。 有你,还有各位相助,我霍剑霆何愁大事不成?”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一凛:“既如此,那就先拿这些海寇下刀吧!” 其实他早就想把这些为祸江南多年,满手血债的贼寇给尽数杀光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我将亲自出海 一个粗壮凶悍的青年,被带到霍剑霆的书房。 这让他有着不小的惶惑,见到人后,都不敢抬头。 霍剑霆则好整以暇地翻看着手中书文,半晌才瞥一眼对方:“徐无忌?” “正是小人。” “听说你在海上,素来以悍勇著称,许多年轻一代的海寇,都很是服你?” “让大人您见笑了。” “怎会见笑,你我其实差不多嘛。” 霍剑霆笑了下,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说话。” 待对方更为不安地落座,他才感慨般道:“不瞒你说,我也是靠着一身武勇,才走到的今日。 许多兄弟因此服我,也愿意跟着我,去闯出一番大事业来。 想来,你和你那些兄弟,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小人不敢和大人相比……” 徐无忌低头,但眼眸中的那丝不甘和愤恨,却已被霍剑霆看在眼中。 “是啊,你没法和我比,因为我比你幸运,至少我已经闯出一片天地。 可你呢? 多年来,在海上,风来雨去,抢掠厮杀,你们这些年轻一代,总是冲在第一线,可得到的好处,却实在太少。 抢来的东西,一多半,都落到了那些长辈的手里。 就因为他们是你们的长辈,比你们更早出海,占据着帮会中更重要的位置。 所以,哪怕你们杀的人再多,立的功再大,也只能屈居人下,受着委屈。 甚至是……” 霍剑霆说着,有些感慨地打量对方:“当他们要有人做出牺牲时,你们也只能成为那个牺牲品。 哪怕你是他徐直的儿子。 又或者说,正因你是徐直的儿子,才会被他主动抛弃,变成他向本官表达忠心善意的一块筹码。” 虽然极力压制着心中怒火,但徐无忌急促的呼吸,还有不断起伏的胸膛,还是出卖了他。 霍剑霆则继续火上浇油:“更关键的是,若有朝一日,他徐直反悔,还想上岸抢掠,你就会成为第一个被我杀了祭旗之人! 或者,他本来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才把你送上岸来,换他自己脱身的。 而做这一切,除了自私之外,更因他徐直已经怕了你,怕你抢了他的威风,甚至是地位。 所以,徐无忌,你真的甘心么?” 最后一问,如一记钟声响入徐无忌的脑海,让他猛然抬头。 “大人,你说这些,到底为的什么?” 他虽然粗野,却并不蠢笨。 此时已经回过味来。 霍剑霆又冲他一笑:“自然是想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我信不过徐直。 但是,他之前所提的一些话,也有其道理。 海寇身在苍茫大海之上,来自许多国家,是根本不可能剿灭干净的。 有人能成为他们的首脑,约束着他们的诸多行为,他们对江南的危害就能少一些。 他说,只有他徐直能做到这一点,所以让我放他回海上。 但我以为,这人选并不是唯一的!” 他定定看着徐无忌:“你在海寇中的声望已起,根本不在你父亲之下。 可他,偏偏不提这一点,反倒把你送到我这儿,换了自己自由。 可相比于他,我觉着你反而更适合与我,与官府合作。 因为你在海上为恶不久,害的人不多。 因为年轻人,其实也更希望跟随你,他们才是将来海上最大的隐患。 更因为,你我年岁相当,更能说上话。” 说到这儿,霍剑霆已站起身,慢慢走到有些发懵的徐无忌身边,拿手拍着他的肩膀。 “徐无忌,我想给你这个机会,与我合作的机会。 你在海上,我在江南,咱们互相配合,你得好处,我得权柄,到时,一切都是我们的。 甚至,我还可以向朝廷为你请来官职,让你彻底从贼,变成官!” 徐无忌的身子又一次颤抖,比刚才更加激烈。 霍剑霆的这番许愿,是他以往做梦都不敢梦到的。 但只要一想到真有那一天,自己成为真正的海上霸主,还有正经官职,他就是一阵阵的兴奋。 感受到他情绪上的变化,霍剑霆的手更是用力一按。 同时,低头,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但要达成这一切,你就得帮我把现在的海寇整顿好了。 把那些犯下累累血案的凶手们的人头,交给朝廷。 这既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你自己!” 最后,他又盯住了对方的双眼:“怎么样,你有胆子回去,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么?” 徐无忌眼中凶芒闪烁。 贪婪,和对将来的期盼,已经压过了一切。 父子亲情,对老一辈的尊敬和忌惮,还有其他的顾虑…… 在这一刻,都被他抛诸脑后:“只要霍大人真肯信我,放我回去,我必能把那些人的脑袋送回来!” “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霍剑霆大喜,又喝声道:“拿酒来!” 很快,已有手下送来酒水。 霍剑霆亲手为两人满上一碗酒,送到徐无忌的手上。 “你我今日,义结金兰,从此同生共死,祸福与共,天地为证!” 徐无忌情绪更为激烈,脑袋也更为发热:“兄长如此看得起我,我徐无忌定回去之后,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完,他和霍剑霆用力碰碗,再把那酒一饮而尽。 “我送兄弟启程!” …… 夜晚。 霍剑霆尚未入睡,他还在等着消息。 三更之后,唐修敲门而入。 正闭目养神的霍剑霆,立刻问道:“人出海了?” “是,徐无忌这次带上了几个兄弟,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去夺权杀人了。” “我们的人也跟上去了?” “对,有陆家选拔的海上好手,足可以悄无声息,跟着他们去到岛上。” “那就准备一下,明日天亮,我们便出发。 这次,我将亲自出海!” 霍剑霆说到这儿,眼中厉芒闪烁。 他从来就没真把筹码押到一个徐无忌的身上。 想要剿灭海寇,还得靠官军自己。 他要的,只是挑起海寇内部的矛盾纷争,然后趁着他们内讧的机会,把这些危害大宁南方多年的贼寇,一网打尽! 第二百章 你不配再当天王 海寇肆虐大宁东南沿海,早过百年。 甚至比大宁南渡后建立的新朝廷更久。 而他们所以能为祸百年,未能解决,其因有三。 大宁从来重文轻武,武备不兴,而江南更是民风文弱,堪堪自守,却无法一劳永逸,是其一。 其二,江南豪族中,还有不少与海寇往来勾结的势力。 他们总会在关键时刻,通风报信,让官军屡屡失手,难有成效。. 更重要的,是第三点。 海寇藏匿在海外岛屿,离陆地既远,位置又极其隐秘。 多年来,海寇上岸虽有败绩,却也能及时抽身,遁入大海。 使得大宁官军,对他们只能是望洋兴叹,徒呼奈何。 但现在,随着霍剑霆扫灭江南各豪族,统一整个江南官军,一切就都不同了。 对海寇们来说,唯一的优势,就只剩下那藏在茫茫大海上,未曾被官府查知的岛屿藏身处。 巨鲸岛,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藏身落脚点。 此处距离陆地足有两百里水路。 经年雾气弥漫,风浪不息。 寻常船只,靠近这片由三座岛屿接连而成,宛如一条巨大鲸鱼漂浮海面之上的岛屿附近数里,就会被海浪吞没。 只有熟悉此岛附近礁石和洋流走向的人,才能从这海雾与海浪中从容穿过,登岛上岸。 今日,在这座位于中央位置的鱼身岛上,一场宴席,正在进行。 几百个粗鲁野蛮的海寇,在一座稍有装饰的岛上洞窟里,欢饮喧哗,好不热闹。 坐在最上首的,自然是终于安全归来的徐直。 此时的他,神色一如往常,不断豪爽地跟下边众多兄弟碰碗喝酒。 就好像之前的连场败仗,那么多兄弟的死,都不曾发生一般。 直到,他来到一个高大身材,黑红色皮肤壮汉跟前,情况才有些变化。 “老乌啊,你手下的兄弟,一直守在鱼尾岛上,也太委屈了些。 我的意思,不如接下来,把他们安排上主岛,也给他们更好的出头机会。 你以为如何?” 徐直说着,一双眼睛已盯住了这个结义兄弟的面孔。 乌魁,是众海寇中的四当家。 一向以来,最是忠心,好说话。 多年来,也是一直任劳任怨,带着兄弟,守着最偏最苦的鱼尾岛上。 在徐直想来,今日自己提出这个要求,对方也是必然会接受的。 可没想到,眼前的乌魁却默然不语,双眼更是半点不避,回望着他。 “怎么,你觉着这安排有问题?” “既然是天王的意思,我老乌自然不敢质疑。” 乌魁说着,把手中酒碗一放:“不过,有些事情,我总得替大家问一问天王的。” “什么事?”徐直眯起眼睛来,身上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压上。 对方却似感觉不到威胁:“我们海上这么多兄弟,替天王你卖命搏杀,只求能得些好处。 以往虽然分的不算多,但好歹大家总能赚上不少,也就罢了。 可这一回……我们各家死伤都以数百计,却一无所获。 天王,你是当家的,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还有,事败之后,我们各路人马仓皇退到海上,可偏偏只有天王你,一直未有音信。 直到过去十来天,又从主岛走了一批人后,你才又回来。 这些东西,你就不打算跟我们大家说明白些?” 徐直的神色一沉,刚想出声斥责,却突然发现,周围本来还热闹的环境,竟安静了下来。 不光是乌魁几个默然看着自己,整个洞窟,几百个手下兄弟,居然都停杯望来。 他们的神色,都带着怀疑与不善。 这让他迅速压下了心中怒火,呵呵笑着:“看来这次,大家对我都有看法啊。 是,这一次是我轻敌冒进了,导致所有人都折损不小…… 但你们也要知道,我们在海上做买卖的,总有亏有赚,不可能每次都能以最小代价,捞取大把好处的。 而且,这次损失最惨重的还是我,我……” “天王,我们在意的并不是这次的伤亡,而是你是怎么回来的?” 乌魁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可是有兄弟亲眼看到,你被官府捉拿。 可现在,你居然完好无缺地回来了,只是我那几个侄子却又突然被带走。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把他们抵押给了官府,才能回来的?” “是又如何?他们是我的儿子,连他们的命都是我给的,我用他们换自己有什么错?” 徐直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喝道:“我知道,无忌是你的女婿,可是对我们岛上来说,我比他却重要得多!” 乌魁哈的一笑:“天王自然比任何人都重要,不管是带着我们在海上赚钱,还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绝路!” “你什么意思?” “徐直,你还想装傻么?真把我们当傻子看了? 恐怕你这次能回来,靠的就是把所有人都给卖了吧? 以自己儿子当筹码,再向官府表忠心,然后把我们手下的兄弟,都控制到自己手上。 再之后,就是对我们这些老兄弟下刀子了吧? 或许,等到把我们这些人都杀死之后,你就可以带着这巨鱼岛上的所有人,还有钱财,大大方方地投降官府,做你的富家翁,甚至是当大官去了!” 徐直的神色剧变。 他赫然发现,周围那些曾经对在唯唯诺诺,敬重无比的手下们,此时全都用怀疑与敌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有几人,手更是揣进怀里。 显然,那里头暗藏兵刃。 一场大败,不光让他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更要命的,是打掉了他在这些海寇心中的地位和威信。 连一向敬重自己,对自己马首是瞻的乌魁,都敢于叫板反抗了。 “你们这是要反我?” “我们不是反你,而是觉着你不再适合当我们的首领,当天王了!” 乌魁说着,高举起手:“和我一样想法的,就都表个态吧!” 话音一落,洞中饮宴的这些个大小头目,居然都齐刷刷举起手来。 “徐直,你也看到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大家都不会再让你做主,你这就让位吧!” 霍剑霆都想不到,自己尚未出手,海寇内部,已起内讧。 第二百零一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洞窟之中,火光摇曳。 照得满洞之人的影子,也在洞壁上扭曲晃动。 气氛,压抑而又诡异。 不少海寇头目,已经下意识举步向前,包围位于中心的徐直。 此刻,只要有一人动手,几百人,就能瞬间淹没了这位曾经的海上霸主。 乌魁好整以暇:“徐大哥,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大哥…… 我们多年兄弟,同生共死也不知有多少回了,这次,就请你以我们所有兄弟的生死为重,把一切都交出来吧……” 面对着如此局面,软硬兼施的逼迫。 徐直脸上的肌肉,不断颤抖,似愤怒,似好笑。 随即,他就仰面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洞中回荡,让所有人的神色愈发紧张。 就当乌魁忍不住要出手前一刻,他突然又把笑声一收。 用一种极其凶悍的姿态,盯住对方:“乌魁,你到今日,还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么? 我为何让你守着鱼尾岛? 不是因为我不肯给你机会,是因为你就这点出息! 还有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好勇斗狠,有把子力气,还会做什么? 你们能与倭国,与琉球那些流浪武士谈合作么? 你们有本事把这么多兄弟都拢到一块,合力一处么? 你们能和岸上的那些豪族世家,官府中人谈好合作,然后带着大家,以最小的代价一起发财么? 不,你们做不到。 要是这里的兄弟由你们来带,只怕他们早在十年之前,就都死在海上了。” 他讥诮地扫过这些曾经的下属:“现在,我不过偶遇挫败,你们就都一个个蹦出来,想要取我而代之了? 乌魁,就凭你也配?” “徐直,你找死!” 乌魁勃然大怒。 他一直以来,就对徐直把自己安排在鱼尾岛吃苦很有意见。 但这次,他们大败亏输,却让乌魁找到了翻身的机会。 他百般筹谋,他暗中联络拉拢,再加上自己下属那些亲信,自觉已经可以把天王的位置夺过来了。 可没想到,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自己都已经形成碾压之势。 徐直居然还如此轻视自己。 破防的他,再不顾其他,当即一声暴喝:“杀了他!” 暴喝的同时,他身子一动,便要扑上。 但不知怎的,脑子却是一阵发懵。 是怒气攻心所致? 乌魁晃了下脑袋,结果却发现,四周其他人,也都半愣在那儿。 有人响应了刚要扑上,结果脚下一软,身子就倒了下去。 一个两个…… 很快,大片大片的海寇头目,都如被砍倒的树木般,七倒八歪,看上去好不诡异。 就连乌魁自己,此时也是眼前阵阵发花,四肢无力,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你……”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明白过来:“徐直,你好卑鄙! 你在酒里动了手脚……” 徐直的笑容冷冽,目光则比笑更冷。 “所以我才说你完全不够资格,居然连这点小把戏都防不住。 还有这些人,到了我这儿,连一点提防之心都没有,只管大吃大喝。 所以,合该你们要死在我徐直的手上!” “你……别得意……现在岛上,几乎都是我们的人,一旦我们出了事,你也逃不了!” 乌魁艰难回道,还想挣扎,却已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 但他的神志依然清醒,依然可以听着徐直,用轻蔑的语气说着话。 “这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我既然布下这一局,自然想好了怎么收拾他们。 井上十四郎的人,早就已经埋伏在这主岛之上。 那些倭人的本事,你也是见识过的。 只要他们出手,自然能压服所有人。 再加上你们一死,那些乌合之众,只要想活命,自然就会为我所用。 接下来,只要我再带着他们,捞上几笔,这些人,便会把你们这些头领忘记,完全忠心于我。 本来,这次有了官府作为依靠,我可以带着大家重新再起,把亏掉的都捞回来。 可谁叫你们如此不信我呢? 那就别怪我不讲交情了!” 说着,他已摸出一把刀来,一步步走到乌魁跟前。 “老乌啊,就让我这个做哥哥的,送你一程吧!” “天王饶命,我……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迟了!” 面对乌魁的求饶,徐直的情绪未有丝毫波动,手中刀已猛然下刺,穿透了对方的心脏。 微弱的惨叫后,这个跟他多年的老兄弟,便成了一具尸体。 而徐直都没有过多的感想和留意,身子一转,又把刀扎进了下一人的身体。 如此,片刻之间,就有十多人,被他如杀猪宰鸡般杀死。 此时,外间,也有几声惨叫隐隐传来。 显然,正是徐直口中的那些倭人,开始对岛上众人下手了。 这让徐直脸上的笑容更盛。 大局已定。 虽然这么一来,自身的实力将大打折扣。 但与被他们夺走大权,甚至反被他们杀死相比,这已是最好结果。 就在徐直又一次把刀扎进某个头目身体时,一个矮小的身影,漫步走进洞窟。 “井上君,你来的正好,这么多人,我都杀不过来……” 徐直看一眼来人,笑呵呵道:“等杀光了他们,这岛上的一切,就都是我们所有。” “天王,你果然够狠,连我们倭国武士,都做不到你这样!” 井上看着眼前众多尸体,也是一阵感叹。 “没法子,这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将来啊。” “是啊,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财宝,分给他们实在太浪费了。” 井上深以为然:“如果只有一伙人得到,这辈子都不用再过那样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是啊……” 徐直下意识附和,随即就发现这话不对,尤其是对方的语气:“嗯?你……” 他话一出口,前方几十步外的井上十四郎,就如鬼魅一般,倏然掠到跟前。 手中长刀,迎风斩来。 呛—— 徐直仓促举刀一挡,身子已被这一下劈得倒铲而出。 脸色大变的他,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这是与虎谋皮了! 第二百零二章 来的正是时候 唰—— 刀光再起,人头落地。 鱼头岛上,已有上百人倒在血泊之中。 这些人,都是积年的老海寇,多年来,跟随徐直,纵横大宁沿海,杀戮无数。 本以为,如今已是自己颐养天年的时候。 却不料,却被身前这些年轻一代,突然暴起杀死。 而带着他们暴起的,正是才刚回到岛上的徐无忌。 他那双宛如鹰隼猎犬般的眼眸,此时已望向远处的主岛。 虽然夜黑风高浪急,但那边,却也有隐约的杀声传来。 这让徐无忌愈发的兴奋,他舔舐了一下自己沾血的嘴唇,喝声道:“兄弟们,今日正是天赐我们的绝佳机会! 趁着现在,那些家伙都在火并夺权,我们这就杀上主岛,把本来就该属于我们的一切,都抢回来!” 跟前那上百个海寇,顿时嗷嗷叫嚷了起来。 他们心中的愤怒,贪婪和仇恨,随着刚才的杀戮,已被点燃。 这时,徐无忌的这句话,更是如火上浇油,让这些本来就好斗嗜杀的年轻一代,没有了丝毫顾虑。 当下里,这上百人奔向岛后码头,登上木船,便奋力朝着主岛划去。 而这时的主岛之上,战斗已愈演愈烈。 倭人虽不到三百,却打得那上千盗上海寇,节节败退。 不断有人惨叫着,倒在倭刀之下。 大批海寇,及其家属,被驱赶着,向着侧方的悬崖逃命。 但很快,这些人就发现,自己已被逼入绝境。 “你们这些宁国渔夫,真以为是靠着你们自己抢到的大笔财富么?” 一个倭人首领,恶狠狠大声叫嚷着:“不!你们只是一群废物,靠的是我们! 是我们这些勇士,为你们杀开血路,杀死那些胆敢反抗的宁国官军,你们才能取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夺取一笔又一笔的财富。 可是,你们回馈给我们的又是什么? 只有不到一成的好处,还有各种阴谋猜疑! 现在徐直已经完了! 你们要是还想活命,就给我跪下。 不然,所有人,都要死!” 面对如此逼迫和绝境,不少海寇已心生怯意。 迟疑间,真有人扔下了手中兵器:“我们愿意投降,从此听你们的号令便是……” “我家中还有不少金银,你们只管拿去,只要饶我一命……” “老李,你疯了?” “快回来,这些倭人可从来不讲信用,大不了和他们拼到死!” 虽然有人急声劝阻,但却改变不了这些软骨头想要活命的决心。 他们在丢下兵器后,果断高举双手上前。 而那些倭人,还真就放开道路,任由他们走回岛上道路。 这一来,就有更多人选择了弃械投降。 转眼间,千把人的队伍,就只剩下不到五百人还在支撑。 而且,这其中,还有多半是无力作战的家眷。 眼见他们的抵抗力已被削弱到极点,那倭人首领大笑挥刀:“杀!一个不留!” 顿时,上百个倭人武士,又如猎豹般凶狠扑出。 他们都是那边岛国乱世,在一场场血战中生存下来的百战老兵。 又在海上经历了更多的风浪与杀戮。 虽只百人,但却完全对数倍破胆的海寇及家属形成碾压。 只一轮对拼,还能作战的海寇又倒了过半,剩下那些,也个个带伤。 而当他们的防线被彻底撕裂,身后的家眷,不断惨叫被杀,或是被打下,跳下悬崖…… 他们最后的一点奋战抵抗之心也已瓦解。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有人丢下兵器,趴在地上。 “我投降……不要杀我……” “饶命啊,我愿意从此听从你们的号令行事……” 别看这些海寇以往劫掠百姓,凶狠无比。 可是,真当死亡的威胁落到自己身上时,他们比普通人也强不到哪去。 一会儿工夫,几百人,都已乖乖束手。 此番作战,倭人甚至才只伤了三五人,无一人战死。 这结果,让这些倭人眼中的轻蔑之意更重。 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一众跪地乞降的海寇时,轻蔑又迅速转变成了杀意。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边有火把信号传来时,最后的一点顾虑,也被抛去。 “死啦死啦!” 为首者一声低喝,左右倭人,已仗刀扑上。 惨呼声,尖叫声,顿时响作一片。 “你们好卑鄙,说了不再杀我们的……” 那些早一步投降的海寇,根本没料到他们会突然翻脸动手。 登时被杀得人仰马翻,除了愤怒的指责,就只剩下磕头求饶。 但这些反应,都无法改变他们将被屠戮殆尽的事实。 “这些宁人,真是可笑。 凭什么就认为只要投降,我们就会放过他们? 只要把这里的一切带走,就足够我们过上几辈子富贵日子了! 又怎可能再留下他们,跟我们分享,成为将来的后患呢?” 为首的倭人冷笑摇头,对周围的惨叫和咒骂,通通充耳不闻。 他此时的注意力,更多放到几里地外的主岛中心所在。 那边,才是这次变乱的关键所在。 只要井上杀了徐直,则一切都将落入他们的掌握! “你说的不错!” 这时,一个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路。 所有倭人,都是一愣,跟着扭头望向后方。 黑暗中,猛然冒出一支百多人的队伍。 正是徐无忌带人上岛。 看着对方不过寥寥百人,众倭人都轻蔑笑了起来。 上千宁人,他们都说杀就杀,再来一百,不过是送死而已。 但就在他们呼喝举刀,便要冲杀过来时。 眼前的年轻盗首,却冷冷吐出一个字来:“放!” 嗖嗖嗖嗖嗖—— 漫天的箭矢,破空飞来,覆盖了所有倭人…… 徐无忌所以直取鱼头岛,除了那边有不少以他马首是瞻的年青一代,更因为那儿储藏着海寇们最重要的兵器,弓箭。 此时,有弓箭在手,虽只百多人,他们却敢直面数倍的倭人队伍。 霎时间,惨叫声,再一次,在这巨鲸岛的主岛边缘,爆发响起。 远远扩散出去,就连更远处的鱼尾岛上,也能清晰听到。 “看来,这场海寇内讧,可是不小啊!” 霍剑霆把刀从一名海寇的胸口抽出,在他身上擦干血迹,笑容冷冽。 而在他四周,数百留守在此的海寇,皆已伏尸血泊之中…… 他来的,正是时候! 第二百零三章 最后的内讧 此番出击,要比霍剑霆想象中的艰难,也比想象中要顺利。 艰难是在路途之上。 百里海路,放到后世压根不算什么,风浪也不是太大。 但就这,却让数千精挑细选出来的兵将,多半陷入困顿。 许多人,都吐得昏天黑地,甚至连船都下不了。 到最后,能随霍剑霆登上鱼尾岛的,不过区区三百人。 顺利,则是这巨鲸岛远没有传说中那般无懈可击,无法靠近。 在那几个海寇俘虏的指点下,他们顺利穿过了暗流汹涌的海岛外围。 并在黑夜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靠岸登岛。 而这鱼尾岛上的守卫之人,此时居然都留在各自的住处,压根就没发现有人摸上岛来。 这些乌魁的手下,真正精明能战的,已被他带上主岛。 留下来的,都是些混吃的老油条。 在他们看来,巨鲸岛位置隐秘,外头又有天然屏障,怎可能有人突然偷袭呢? 甚至,连一个守夜的人都没有安排。 所以,当霍剑霆带人一路上岛,摸进他们的住处,对他们发动突袭时,这些海寇都还在醉梦之中。 他们,一如以往被他们袭击的大宁东南百姓一样,猝不及防下,被官军如砍瓜切菜般,杀光殆尽。 少数几个反应快,敢动手的。 也在霍剑霆带人一阵冲杀之后,迅速被歼灭。 就此,上岛不过个把时辰,鱼尾岛,已被彻底肃清。 与此同时,主岛那边,更加激烈的战斗爆发。 喊杀声,惨叫声,连几里外的鱼尾岛上,都能清晰听到。 霍剑霆凝目远眺,更能看到那边高处,有大批人被杀死,落崖。 “这徐无忌,还真是个敢做事的,居然才到岛上,就直接动上手了。” 他啧啧赞叹着,又望向更远处。 那儿,也有几场小规模的战斗在进行。 只一时估不出,交战双方到底是谁。 “大人,我们可要继续上那主岛,帮徐无忌他们一把?” 有部下跃跃欲试。 这次突袭鱼尾岛,大获全胜,让大家的心气都高了。 霍剑霆却把头一摇:“不,咱们再看看。 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拾残局也来得及。” 随着他拿定主意,那边的战斗,也愈发激烈起来。 一开始还占据上风的一方,居然被另一边冲杀得节节后退。 但是,很快的,他们的援军也赶到了。 于是,双方又在主岛中央那一片开阔地带,僵持搏杀,杀得好不惨烈。 只听那不曾断过的惨叫,就知双方已拼尽全力。 “真想不到啊,他们海寇内部,新老双方之间的仇怨竟如此之深。 都这时候了,居然还不想着罢手和谈,而是血战到底。” 钟猛都为之咋舌惊叹了:“这战力,比我们官军可强多了。” 许多将士都心有戚戚,脸上甚至露出了些许的畏缩和庆幸。 要是自己等真正面和这样的对手一战,只怕要败啊。 “恐怕不是新老两代人在死战!” 霍剑霆却有自己的看法:“这架势,更像是两国之人,为了生存,在拼死搏命! 因为已经不拼命不行了。” “两国之人?”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怎么,你们忘了?海寇里,可不止有我大宁海上盗匪,更有不少倭人呢。” 霍剑霆一脸笃定:“这些倭人,最是凶残贪婪,就是一群喂不饱的恶狼。 之前为了生存,他们可以装成狗一样的向人摇尾乞怜。 可一旦真让它看出了你的破绽,就是他反咬噬主的时候了。 现在巨鲸岛上的海寇,应该就是让他们发现了自身的破绽和虚弱。” 虽相隔数里,间隔大海。 但霍剑霆的判断,却是相当准确的。 此时,主岛之上,双方已战到白热化。 在开始被弓弩射了个猝不及防,死伤一地后。 倭人的悍勇也被彻底激发。 他们完全不顾自身伤亡,一个劲地往前猛冲猛杀。 还真就让他们破开了海寇们的防线阵势,然后反把这些青年海寇杀得向后退走。 要不是之后又有数股岛上海寇出现支援,只怕徐无忌就要折在这一场上了。 但紧跟着,随他们边杀边退,来到主岛中心处。 更大的噩耗也已传出—— 那些海寇中真正当家作主的首脑们,居然都已死在了“一心洞”里。 其中,就包括了徐直。 他的首级,更是被井上十四郎亲自提着,带到了众海寇的面前。 这时,已是黎明时分。 熹微的晨光落下,正打在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之上。 虽然面容扭曲,死不瞑目。 但徐天王的样子,却是能清晰辨认。 这让众多海寇都大惊失色,差点丧失战斗意志。 徐直徐天王,在普通海寇心目中,一向都是神祇一般的存在。 哪怕这次大败亏输,但只要他在,人心就向着他。 这也是徐直敢于对所有老部下下杀手的倚仗。 他相信,自己能稳住全局人心。 可是,他还是算错了一点,倭人。 最后,落得惨淡收场,连自己的人头都成了倭人手中的武器。 “是天王……” “天王啊……” 许多前一刻还在奋战的海寇,在看清这首级模样后,纷纷悲痛大叫。 本来前进的脚步,也变成向后退却。 井上更是乘机高举着首级,厉声喝叫:“你们的,还敢与我们为敌么? 这就是你们与我们的为敌的下场。 现在放下兵器,我们还能饶过你们。 不然……” “别听他的鬼话,他们倭人最是说话不算!” 徐无忌这时赶紧高声叫嚷,凝聚人心:“那边,上千海上兄弟,就是被他们欺骗,然后被他们屠戮殆尽的! 而且,我爹虽然不在了,但我徐无忌还在。 只要有我在一天,就能带着大家,重新成为纵横海上的最强力量。 大家跟我杀呀!” 父辞子笑之下,徐无忌抓住机会,悍然冲向,那些其实已经战力大打折扣的倭人。 随他一起举事的年青一代,也呐喊着跟上。 剩下那些海寇,犹豫间,也有部分跟着杀向倭人。 “为天王报仇雪恨啊!” 当东方的太阳升起,照在巨鲸岛上时。 一场更为激烈,也是最后的内讧之战,在海寇中间打响。 第二百零四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朝阳初升,直照得海天澄碧。 却也愈发凸显出,这小小一座海岛上的血腥,惨烈。 主岛之上,尸横遍地,流血成溪,蜿蜒流淌,注入那边的海中。 把附近的一片海水,都给染红了。 如此惨况,非但没有让交战双方怯战,反倒愈发激起了他们的杀性和凶性。 “杀——” “西内——” 在不断的暴喝声中,两方人马彻底搏杀作一团。 用各种兵器,朝着面前的敌人全力攻击,甚至都忘了防御。 但这一来,却对人数众多的海寇们愈发不利。 本来,他们在数量上占据着相当优势,若以战阵应敌,虽然损伤依旧很大,但慢慢会以数量换取胜机,从而压制倭人。 可是眼下,乱战混战之下,他们这点优势便消失不见。 倒是倭人,人数虽少,却个个悍勇,杀进敌人堆里,当真是所向披靡,刀不虚落。 以极小的代价,就杀了数百海寇。 甚至眼看着,他们就要彻底杀穿众海寇的阵势,直接杀到作为主心骨的徐无忌跟前。 尤其是那井上十四郎,更如同疯魔一般,刀起刀落间,都有一个拦在身前的敌人被砍断肢体,惨嚎倒地。 而他的一双眼眸,则早已盯死了徐无忌。 他清楚,只要这时当众斩杀这个最后的首领,海寇自然崩溃。 到那时,他们就是待宰羔羊,就如以往上岸劫掠时,那些全无反抗之力的宁国百姓一般。 锵锵—— 在挥刀格开刺来的两把竹枪的同时,井上又一个垫步冲前。 长刀未动,腰间的短刀,却已如闪电般划出。 唰唰两下,就已破开那两个海寇的胸腹,让他们惨叫着,直向后倒。 同时,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刻,合着鲜血,一起喷涌而出。 如此酷烈的一幕,把周围其他海寇都给震住,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井上要的就是这一个机会。 狞笑一声,速度更是全力爆发。 只眨眼间,就冲破重重阻隔,杀到徐无忌跟前。 “西内!” 吐气开声的同时,长刀已迅如奔雷地奋力劈斩而下。 这一刀,就是奔驰的骏马,都能被轻易斩开,更别提只是一人了。 可就在这一刀将要建功时,眼前的年轻人,却突然眼眸一闪,身子不退反进,同样是一声怒喝:“给我死!” 他居然在这瞬息间,身子微微一偏。 让这夺命的一刀,贴着自己的身体,落在空处。 而前迎冲击的他,手中短矛也已呼啸电刺而出,直取井上的心窝。 他徐无忌,能从这许多杀人不眨眼的年轻海寇中脱颖而出,获得这些初生牛犊的认可。 靠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出身。 他靠的是自己的悍勇狠辣,以及关键时刻的敢于拼命。 要是没有这样的决绝,没有这样的实力,他也不敢冒险回来,想从自己父亲手里夺取控制权了。 之前,他一直都在忍耐,一直都没有真正参与到战斗。 等的,就是这关键的一击。 井上急忙抽出短刀在身前一横一架。 当响中,倒是格住了这致命一击,可身形步伐却也被压得直朝后退。 而这时,身后左右,各种兵器呼啸着就劈刺而来。 他本就是突破海寇阵势之后,才杀到徐无忌跟前。 此时一退,自然陷入敌人的包围之中。 任他井上再是凶悍,实力再强,也没法面面俱到,更无法只凭两把刀,就挡下几十种攻击。 登时间,惨哼连连,身上已被多种刀枪留下伤痕。 这一来,却让身后那些倭人大惊,纷纷怒叫着,全力奔来支援解救。 但这一来,他们也就没法顾着自身,露出破绽,被海寇们拿刀杀死。 徐无忌则乘机身先士卒,悍然冲上。 配合着那些部下,一举扭转了被动局面,反而压着倭人一阵猛杀。 受伤不轻的井上悔怒交加,也顾不上自身伤情,再度怒吼反杀向徐无忌。 当下里,更为惨烈的战斗开启。 伴随着不断响起的兵刃破开血肉的噗哧声,双方人马,也是不住倒下。 死伤速度之快,把远处,慢慢靠拢过来的那些官兵,都看得心惊胆战,目瞪口呆。 他们自问,若是自家处在这样的战场,只怕早就当场崩溃了。 怪不得这些海寇能肆虐东南沿海百年之久。 他们的狠辣决绝,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但随即,他们心中的怯意又散了。 因为这样两败俱伤的厮杀,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可太好了。 坐山观虎斗,自然希望双方杀得人头滚滚,筋疲力竭,才好最后收拾残局。 霍剑霆自然也是这样的心思,就在一处岩石的拐角处,带人藏了起来。 全都静静观望着这场血战,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其实,要不是双方已死斗到这般地步,无法旁顾。 只怕霍剑霆他们的行踪,早就被人看到,从而计划败露了。 但现在,别说他们看不到,就是有人看到,也不及开口。 因为一分神,他就会被敌人斩杀当场。 就这样,战斗不断进行,人不断死去。 倭人虽然伤亡更少,但他们人也更少。 当徐无忌这边只剩下区区两百来人时,倭人更是只有十多人还能站立。 这时的双方,都已浑身是伤,筋疲力竭。 但眼中的战意和杀意,反而更加的浓重。 “给我杀光了他们,替兄弟们报仇!” 徐无忌怒吼着,不顾身上的伤势,再度凶狠扑上。 井上也是一样的态度,怒啸着,拔步前冲。 只是双方动作,相比之前,却是慢了太多。 都已是强弩之末了。 也就在这时,一声喝令从旁边响起。 “放箭——” 双方都是一愣,连忙朝着那边望去。 然后,就是让海寇和倭人通通大惊失色,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边礁石之后,居然冒出好几百官兵来。 他们手中,箭矢早已上弦。 在那个年轻将领的喝令下,数百箭矢,如同雨点般扑来,一下就覆盖了纠缠在一起的双方。 眨眼间,噗噗的入肉声,凄惨的哀鸣声响成一片。 只一轮乱箭,这几百海寇,就已尽数倒了下去。 包括双方首领,井上十四郎和徐无忌。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二百零五章 三百天兵灭群寇 满地的“刺猬”,还在地上不断抽搐扭动。 他们还在挣扎着,想要再起来一战。 但随着又是两轮乱箭招呼之后,他们就彻底没了动静。 霍剑霆甚至都懒得带兵上前,近距离与这些家伙一战。 因为那会给自家带来损伤,甚至有那么万一的可能,让敌人反败为胜。 所以,就不必再逞什么英雄了,只管借助弓弩优势,将他们尽数射杀便是。 直到那边再没反应,霍剑霆才带人警惕靠近。 就见满地尸首,惨状叫人不忍卒睹。 不少将士,都很快别过头去。 “怎么,这就感到不适,甚至愧疚了?” 霍剑霆目光扫过这些下属,语气严厉:“要是连这点场面都经受不住,你们还当的什么兵? 不要忘了,眼前这些,都是害我江南无数百姓的罪魁祸首。 他们每一个,手上都沾着几十,上百无辜之人的鲜血! 他们如此死法,乃是咎由自取,甚至还太便宜了他们!” 霍剑霆严肃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荡,让他们的神色终于变得凝重,再看那些尸体时,也明显多了愤恨。 “我们当兵的,只为守护本国百姓,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大人教训得是,是卑职等太不懂事了。” 有部下赶紧出言附和。 “那就打扫战场吧,不留任何活口!” 随着霍剑霆这一声号令,部下将士立刻上前,拿着手中刀枪,就在那些尸体堆里一阵戳刺。 只要是还有半点反应动弹的,绝无二话,就是一矛刺下,送其归西。 霍剑霆则是冷然扫过眼前的战场和尸体,心思已飘到了接下来的安排上。 这次奇袭海寇岛屿,确实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要不是他们自身内讧到这般地步,只怕这巨鲸岛还真不容易拿下。 尤其是,自己带来的官兵,有八成都晕船倒下,就更没机会了。 但好在,结果还是如自己所愿。 经此一战,巨鲸岛上数千之众,已被彻底扫灭。 虽然海寇并不止巨鲸岛这一处藏匿之地。 但这儿,毕竟是他们最重要的一处据点,其他那些小岛,那些零星的海寇,对江南,对整个大宁东南,已构不成太大威胁。 尤其是这几百倭人被一举杀光。 更是彻底打断了海寇的脊梁。 谁都知道,海寇百年来,所以能纵横沿海,让官军总是吃瘪,最关键的,就在这批倭人。 有时一支千把人的队伍,真正有战斗力的,就那么百十人。 而这百十人里,也就那三五十个倭人,才是核心。 有他们在,这千人的海寇就能扫荡县城,甚至州府。 而现在,他们尽数被杀,海寇就成断脊之犬。 剩下的那些家伙,更是一盘散沙…… 而且,只要自己在这岛上布下一支队伍,继续打出徐家的旗号,或许还能再引一部分海寇前来送死。 想到这儿,他望向一边督促手下仔细翻查尸体的钟猛:“钟猛!” “末将在!” 钟猛立刻一声答应,扭头望来。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霍大人神色猛变。 “低头,闪——” 在喊出这一声的同时,霍剑霆已腾身掠起,直扑向前。 同时,手中百辟刀,也已迅然出鞘,化作一道闪电,急劈钟猛。 这一下,可是把钟猛都给吓呆了。 他只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身子往边上一偏。 但,还是慢了一点。 噗——哧—— 两声同起,他的肩头,被突然掠起的一把长刀刺穿。 腰间,也被一根短矛狠狠贯穿。 人惨叫着,直直向后倒去。 而陡然发动偷袭的两人,则带着满身的鲜血和箭矢,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两边遁去。 井上和徐无忌! 这两个刚才还拼死搏杀的双方首领,在这一刻,居然表现出了极强的默契。 一左一右,闪扑而出,极力奔向大海。 他们两人,实力远在手下之上,生命力也是一样。 哪怕早已拼得重伤累累,哪怕被箭矢那么攒射,居然还能暴起,还能逃命。 但,他们还是小瞧了自己的对手。 在他们突然从地上跳起的瞬间,霍剑霆就已觉察。 而在示警的同时,他更是果断出手。 这一刀直劈徐无忌的同时,足尖一挑,已把地上一杆泡在血水里的长矛给带起,送出。 嗖然一声,那长矛如附骨之蛆般,直追正亡命疾奔的井上十四郎。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完全不在弓弩之下。 井上听得这动静,也知躲闪不了。 便把心一横,牙一咬,悍然回首,举刀欲挡。 但,此时的他,已是强弩之末。 动作比完全状态时慢了太多,判断也出了问题。 这一刀还未落下,甚至身子也才转过一半。 那一矛已没入他的肩膊,带着他整个身子,直往后倒去。 也就在这时,旁边许多将士已一拥而上,各种兵器狠狠攻来。 转眼之间,就将这个实力超绝,杀人无数的倭人首领,大卸八块,分尸当场。 在井上不甘惨嚎的同时。 一颗脑袋,也高高飞起。 霍剑霆出手更是迅猛。 在徐无忌才刚奔出两步时,就已到其身前,一刀斩下。 徐无忌举刀相迎。 却被先断刀,再断手,最后是脖颈也被这一刀斩断。 他甚至连一声求饶都不及发出。 飞在半空的脑袋,面上满是痛苦,愤怒和不解。 就这么盯着霍剑霆,直到最后普通一声,掉落在地。 和这满地的尸体,滚作一团。 也是直到这时,这座巨鲸岛上,所有海寇才被彻底肃清。 “怎么样,伤的可重?” 霍剑霆上前查问钟猛的情况。 对方惨哼连连:“末将有错,是我太过大意轻敌了。” “吃一堑长一智,只要不死,伤对我等将士来说,便是经验,便是以后能活下去的最大倚仗!” 霍剑霆呼出一口气来。 虽然出了点小差错,但结果依然是完美的。 此番自己只带三百兵,就剿灭了数千海寇。 回报朝廷,必然又是大功一件。 这也将成为自己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绝好借口和说辞! 而且,经此一胜,自己在江南,无论人心还是军心,必然得到极大的认同,算是彻底立足江南,稳如泰山了。 第二百零六章 朝堂起纷争 冬月(十一月)中旬。 一场寒潮袭入金陵。 一时间,天寒地冻,朔风凌冽。 宫院亭台,都已粉雕玉砌。 这让往日繁华热闹的大宁京城,都显得有些冷清起来。 同样让人感到寒意冷清的,是这座宫中暖阁。 虽然屋子里有夹壁生暖,还有火盆烧得正旺。 但多名朝中高官,此时却依旧遍体生寒。 只因如今的大宁局势,确实很是动荡危殆。 “据报,川蜀西南一带,已有不少当地百族,开始闹事。 而那里的官员几次寻那些族群土司,却都被他们以身体不适,拒之门外。” “哼,这些首鼠两端的家伙,分明就是看我朝廷正遭逢乱子,又想着脱离朝廷掌控了。 但他们又没这个胆子直接做出,索性就让下边的族人闹上一场。 又或是,他们想借此机会,再度跟朝廷伸手,以获取更大权力和好处!” “其实西南之事还只是小问题,只要西凉和北边能迅速安稳,则西南也会随之安稳。 但怕就怕在,西凉不靖,又让渊人蠢动。 陛下,臣已得到确切消息,北边渊人近来又有兵马调动,多聚于魏州,似有窥伺我大宁北疆之嫌疑啊。” “这还不算,臣更曾听说,渊人国内多有人言,说什么旬谷关本就是他渊国之地,必须用强硬手段,将之拿回……” “简直颠倒黑白!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是乘火打劫么? 旬谷关事关我大宁北疆安危,更是将士们费尽心思,死了多少人才重新夺回的,岂能再被他们拿去!” “陆大人不要性急嘛,这里可没人说要把旬谷关送给渊人。” “哼……” “其实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江南和西凉…… 尤其是江南的霍剑霆,此人愈发肆无忌惮,简直不把朝廷政令放在眼中,恐有不臣之心哪!” 直到有人提到“霍剑霆”之名,所有臣子的脸色,才陡然一变。 “陛下,臣也以为,霍剑霆不可放任! 明明朝廷都已下旨让他引兵西凉,居然被他抗旨! 这算什么? 若不严惩此等行径,之后其他各地官员纷纷效仿,怕是国将不国了!” 此话一说,许多官员都纷纷默然点头。 武将,兵权,从来都是大宁朝中最敏感的东西。 而现在,霍剑霆这个名声不小的武将,居然牢牢控制着江南兵权。 而且,还是在把整个江南的财兵政三权通通夺在手上的前提下…… 这就由不得这些官员感到惶恐不安了。 “陛下,韦大人所言甚是,以臣之见,绝不能放任他继续下去,必须以霹雳手段,先夺其权,再拿其人,押来京城发落。” 政事堂参政,张允让也跟着说道。 随后,又有不少官员出声支持,表示就该立刻把人拿来治罪。 就在众人一阵声援之后,一个声音响起:“陛下,万万不可啊!” “嗯?” 众官员循声望去,就见一人已从座位上站起,肃然朝着延庆帝一拜:“陛下,若真这么做了,只怕这天下,顷刻便乱。” “陆仁嘉,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你早和那霍剑霆沆瀣一气,所以才会为他说话?”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绍州陆家之人,而那陆家,可是江南唯一没被霍剑霆灭掉的世家…… 看来,你早就被他收买,一心要为那霍剑霆,为自己家族谋取好处了!” 户部尚书韦永淳顿时怒声斥责,言辞诛心。 刚才,就是他率先点出霍剑霆种种问题。 现在更是直接把陆仁嘉,把整个陆家,都要钉死。 饶是陆仁嘉,一向以脾气好著称,很少发怒。 这时也已红了脸:“简直一派胡言,我说一切,都只是为了我大宁的长治久安! 江南之地,与我大宁来说,何其重要,岂能如此胡来? 若是你们这么做,逼反了霍剑霆,又当如何? 现在,我大宁内忧外患不断,若再没有了江南财赋供养,只怕顷刻之间,便是天下大乱!” “荒谬,江南乃我大宁之江南,他霍剑霆才去几日,就能让那里的百姓都为其所用了? 而且只要陛下一道旨意,就不怕他霍剑霆不束手就擒……” “你才荒唐!” 今日的陆仁嘉也是豁出去了,面对韦永淳的说辞,大声反驳。 “你刚才还在说,那霍剑霆已有不臣之心,现在又说只消一道旨意,就能让霍剑霆束手,岂不自相矛盾? 他霍剑霆现在并无反心,但要是真被你这等只计较一家私仇之人给逼迫着,他就真要被逼反了!” “什么一家私仇……” “你韦家与霍剑霆的仇怨,还用我说么? 韦永忠,韦永廉……这些韦家子弟,不都是被霍剑霆所杀? 你韦永淳一心针对霍剑霆,到底是为什么,自己心里明白。 还有,霍剑霆此番不奉诏出兵,理由也是说得明明白白,乃是受江南海寇之患,为保地方安稳。 只要等他平定海寇之乱,自然就能腾出手来,支援西凉之战事。” 韦永淳也是一声冷笑:“说的好听,可那江南海寇之患,已经持续多少年了? 百年下来,我大宁换了多少将领,用了多少人马和银子,结果还不是这样? 他霍剑霆要多久才能平定此患?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 难道我们还要等他到那时不成? 倒是西凉萧逆之乱,才是最重要的,他霍剑霆不分轻重缓急,就是存心与朝廷为敌,有不臣之心。” 眼见两位重臣唇枪舌剑,争论不休,其他臣子都默然不语。 一直沉默的皇帝陛下,终于缓缓开口:“罢了……” 他的声音虽然威严依旧,但气息却很是微弱。 当今大宁延庆帝,已经老态毕显。 半年前的那一场剧变,对他的打击实在过于严重。 让本就身子骨不是太好的他,急剧衰老。 现在别说处理政务,就连以往最喜欢的琴棋书画,吟诗作赋,都少了许多。 朝会什么的,更是一概免去。 要不是今日要商讨之事过于重要,他都不会露面。 不过皇帝的威权还在,随着他这一出声,所有人都迅速低头沉默,听候皇帝定夺。 第二百零七章 帝心难测 延庆帝裘衣在身,又是在如此暖阁之中。 却依然不觉暖和,所以身上还加盖了一条锦被。 这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恹恹,没精打采。 但随着他出声,坐直身子,身上的气势倒是发散出来,让群臣肃然。 皇帝虚弱的声音,由此传入每个臣子耳中。 “霍剑霆在江南种种作为,朕已尽知。 固然多有大胆之举,杀戮众多。 然则,那些豪族世家,却也是自取灭亡。 多年以来,江南种种,朕和朝中诸臣,都是耳闻确知的。 说一句他们闹得天怒人怨,也不为过…… 只是朝廷一直以来都有所顾虑,才没有真个对他们出手。 现在,霍剑霆能为民,为国,除此等祸患,即便不算功,也算不得过。” 一番话,居然就把霍剑霆在江南任意妄为的罪名给开脱干净了! 这让以韦张两位,一心想要除掉霍剑霆的官员为首的群臣,一时都为之变色。 可还没等他们出声反对,延庆帝又轻声道:“秦相,你以为呢?” 打从开始就没发表过看法的当今宰相,此时缓缓表态:“陛下圣明!” 四个字,就把那些反对之声给掐断了。 “再说他抗旨之举,确实不妥。 但是,江南安稳,对我朝廷也确实极其重要,所以不好真个逼迫他们不顾后果,出兵援西凉之战。 朕的意思,是下旨江南,让霍剑霆尽快平了江南贼寇,然后再赶去西凉。 你们下去后,仔细议定一个时限吧。” “臣等遵旨。” 群臣虽有不同看法,但这时,只能答应。 因为有秦相站在皇帝一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皇帝和秦相会如此维护霍剑霆? 他一个在朝中没有根底的武官,怎会有这等名门子弟的待遇? 众臣还在疑惑着,皇帝再度开口:“对我大宁来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西凉之局。 那边必须尽快有所斩获,不然怕是真会让那些蠢蠢欲动者,干出叛逆之举了!” “陛下圣明,只要明宗越能在西凉尽快取得胜利,扩大胜果,则西南,以及渊人的威胁不战可消。” 秦相深以为然,点头支持。 “唔,那就让前线快些进军吧。” 延庆帝沉吟了一下,语气肃然:“今年之内,朕要看到襄樊重新回到朝廷手中!” “臣也以为,必须尽快有所收获。” “臣附议!” “陛下圣明!” 群臣在一愣之后,纷纷附和。 同时,有一些心思转得快的,想得深的,也隐隐察觉出了一些东西来。 皇帝此时对霍剑霆从轻发落,似乎是因为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或许在延庆帝眼中,年轻的霍剑霆的威胁,是远比不了此时已成大宁军中之神,又统兵七万,正在西边奋战的明宗越。 这两桩要紧之事,终于定下。 群臣也松了口气,正要就此退下。 却在这时,紧闭的暖阁门户,却被人敲响。 “陛下,有江南急报!” “传进来吧。” 在所有人都疑惑的情绪下,这一份被风雪有些打湿的急报,就被个太监送到了皇帝面前。 延庆帝在取出里头的奏报后,眯了眼,慢慢看下去。 旋即,他的一双老眼越睁越大。 情绪也起了巨大的变化。 似是惊喜,又带着疑惑,还有着一些不安? “陛下,可是江南官员上报?可是霍剑霆又做了什么不法之事?” “不,这是霍剑霆让人送来的捷报。” 皇帝这时已稳住心神,语气里更带着几许欢喜:“奏报中提到,就在前不久,他已出兵,把藏匿在海岛之上的上万海寇,给一举荡平!” “什么?” “竟有如此大捷!” “这怎可能!” 下方群臣,个个为之色变。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秦相,都诧然动容,眼底闪过一丝戒惧之色。 这要是真的,霍剑霆此人,可比明宗越更加的可怕了。 他才二十岁啊! 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战绩。 那当他三十岁时,怕是就成大宁军中第一人。 到那时,这天下,还有人能压得住他? 而且,那时他的野心一起,只怕…… “这不会是他在谎报军情吧?” 韦永淳很快就提出质疑。 他实在无法相信,霍剑霆能有这个本事。 大宁百年下来,都无法根治海寇之患,居然就被一个才去江南不过半年的年轻将领,轻轻松松,给解决了? “他奏报里提到,已把所斩海寇首级,送来京城。” 延庆帝平静说道:“而且他还提到,所以能有这等胜利,只因没了江南各方势力的掣肘,尤其是那些豪族,既被剪灭,就无法再向海外贼寇通风报信。” 此言一出,许多臣子都露出惊诧,却又无言以对的表情。 有些事情,谁都知道,但以往谁也不敢真说出来。 可现在,霍剑霆就是把一切都撕扯开来,血淋淋地摊在大家面前。 江南海寇之患,朝廷百年无法解决,不是因为朝廷不够尽力。 而是因为,江南内部掣肘,还有地方豪族在吃里爬外! “不过,这一战,他霍剑霆也折损不小,士兵伤亡疲敝,所以暂时是无法出兵西凉了。” 延庆帝低声说道:“他们为国立下如此功勋,朕自然不好再逼迫将士千里转战。 所以,秦相……” “是,臣会做出安排,先从别处调兵支援西边,就让霍剑霆暂且在江南休整。” “就给他半年时间。 若半年之后,西凉还未平定,再让他引兵援助也不迟!” 君相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就定下了这一策略。 而接下来,很明白,一切压力,都将落到明宗越的身上。 一旦他没法在短期内拿下襄樊,那朝廷便会以此借口,将他从重发落了。 西凉萧氏之乱,霍剑霆的突然大胜平寇。 虽然确实出乎朝中各方意料。 但对皇帝来说,这未必就是一个坏事情。 至少,这么一来,延庆帝就能在自己龙驭宾天之前,名正言顺地,把明宗越这个最有威胁的军中宿将,给拿下了! 在想明白这些的同时,不少官员,后背已被汗水打湿,遍体生寒! 第二百零八章 乐极生悲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时间已来到大宁延庆二十五年的正月。 自一举荡平巨鲸岛上的海寇之战,已过去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算是霍剑霆自穿越而来,最是清闲放松的时候。 他不需要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也不必厮杀冒险,奔波四方。 江南,人心军心,皆已归他。 只要一道命令下去,自然有下面的人,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帖帖,都不需要他费太多的心思。 而随着巨鲸岛被拿下,并着人驻军其上后,江南沿海,海寇之患也确实几乎绝迹。 没有了徐直这样的海上霸主,其他小股海寇,早成一盘散沙,根本闹不出太大动静来。 一些家伙试图上岸劫掠,就被官军杀得片甲不留。 而另一些不知巨鲸岛上变化的,更是一头撞将进去,成了驻岛官军的一桩桩功劳。 在年前的一两个月里,像这样零星的功劳,就赚了不少。 霍剑霆也由此彻底获得江南百姓之心,所有人都把他视作守护神。 别说现在他已被朝廷封为提督,还有了镇东将军的官衔。 就算现在只是原来的都统,论影响,论权势,怕也早盖过了江南所有官吏,甚至所有豪门世家。 说得大胆些,霍剑霆就是如今江南境内,一言九鼎的土皇帝。 再无对手,包括金陵的朝廷…… 正因如此,他完全可以扎根在此,彻底歇息下来。 可霍剑霆,明显不是那等喜欢躺在功劳簿上享乐之人。 虽然更多的是歇养休息,但他依然在努力推动着一件事。 一件其他人怎都看不懂,想不明白的事情。 而今日,正月十七这天,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呼—— 一颗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数丈之外的深坑里。 霍剑霆周围,众多下属亲信,都还一脸疑惑,或是期待地望着那边。 紧跟着,便是轰隆一声炸响,宛如晴空霹雳。 把所有人,都惊得一个哆嗦。 高婷玉和林氏两个女子,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识就靠向霍剑霆。 所有人中,只有霍剑霆神色不变,甚至脸上的笑容还深了几分。 “好——快,去看看效果如何!” 他招呼着,自己已率先奔向那边的深坑。 其他人也赶紧跟上。 在挥开那层久久不散的烟尘后,众人看着坑中情形,更是大感惊骇,目瞪口呆。 这坑中,插着好些个草人,身上还套着普通将士的皮甲,放着刀枪兵器,还有几块石头。 结果,在那霹雳一炸之下。 几乎所有草人都已破碎,四分五裂。 身上的皮甲,压根就没起到任何保护作用。 那些兵器,也被炸得破碎断裂,飞得到处都是。 甚至就连那几块石头上,都留下了焦黑裂痕。 饶是这些军中将士见多识广,此刻也是大感震撼,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便是亲自督办的高婷玉,都是喃喃低语:“此物威力,竟如此之大么?” “也就一般般吧。” 霍剑霆低笑一声:“与我预想中的火器,总归是有着不小差距。 但初次造出这等威力的炸弹,也算不错,差强人意吧。” 这,就是霍剑霆近来全力在办的大事了。 事实上,他想造出火器的决定,还要更早。 早在拿下合州那些矿场,并发现其中不光有金银等贵重金属,还能开采出硫磺等物时,他就打起了这方面的主意。 作为一个现代军人,霍剑霆可太清楚火器对战争来说有多重要了。 就是最简陋,威力最小的火器,放到古代冷兵器战场上,都是真正的大杀器。 只是之前,他既无资源,也无权势做出这样的安排,才没法动工。 但现在,整个江南都由他说了算,手上又有充足的矿产物资,自然再无阻碍。 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的手工工艺,到底没法和后世的机床电力相比,而且,一切都是从无到有的试验过程。 霍剑霆作为军中兵王,如何使用那些枪械弹药,自然是极其熟练。 可对于如何造枪造炮,尤其是手工搓出这样的火器来,就两眼一抹黑了。 他唯一能教授给工匠们的,就是一些笼统的知识和看法。 比如火药的基础配比,比如火枪火炮的运作原理…… 工匠只能慢慢摸索,慢慢实践。 也得亏霍剑霆在江南有着巨大威信,他这异想天开般的想法,才能被许多人不打折扣地推行下去。 再加上高婷玉的高明管理,可算是在几个月后,有了这一点收获。 望着这一地的狼藉残破,许多之前还有疑虑之人,全都在震撼之余,做出反省,并由衷地佩服霍剑霆。 “大人果然是天人也!” “大人竟能想出这等武器,若是早有此等兵器在手,我们又何至于被那些海寇欺凌,朝不保夕啊……” “岂止是海寇,就是北方的渊人,在这等火器面前,也只有一败涂地,当场授首的份!” “能有大人,实在是我江南,不,是我整个大宁天下之福啊……” 一时间,奉承马屁,滚滚而来。 霍剑霆却在惊喜之余,很快就定下心神。 “你们不必说这些,我从来只看实际行动。 现在,本官已经用现实证明这些火器远比任何兵器要厉害了。 诸位……” 他说着,又扫过众人。 所有人都会意,齐齐拱手表态:“我等必当遵从大人教导,接下来会把更多人力物力,放到开发火器之上。 定要尽快把您提到的那什么枪炮都给造出来!” “好!不过霹雳弹威力也自不小,暂时可以先多造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霍剑霆大为舒畅,给出命令。 就在所有人都因此振奋,还围这个残破的深坑啧啧赞叹时。 后方,一人却是匆匆而来,神色很是紧绷。 “还请大人速速回城!” 他来到霍剑霆跟前,行礼低声说道:“金陵那边有急信传来,说是——” “说什么?” 见对方有所迟疑,霍剑霆皱眉催促。 “说是襄樊一战,明侯爷遭逢大败,数万大军,几乎丧尽,连他自己,都生死不知……” 霍剑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懵住了。 乐极生悲,无过于此…… 第二百零九章 出兵不出兵? 严州城。 原来的都督府,现在的提督府中。 气氛格外凝重,上下人等,别说说笑,就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生怕惹得霍大人雷霆震怒,迁怒自身。 谁都知道,霍大人是由明侯一手提拔,栽培起来的。 霍大人以往也没少跟人说及,要没有明侯,就没有自己的今日成就。 对明侯的感激与钦佩,他完全是发自真心,也感染了许多连明宗越都未见过的下属。 而现在,这个在所有人眼中,也如神祇一般的存在,居然败了…… 而且是大败,溃败。 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在襄樊之战里。 这一消息,真就如雷霆降落,把所有人都震得不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霍剑霆不住摆手否认,不能接受这样的消息。 他的声音很大,远远传出厅堂。 好像只要这样,就能改变某个事实一般。 面前的报信人,也是一脸的惶恐和颓然:“将军……” “我问你,这真是朝廷确知之事?不是渊人或是西凉反贼传递回来的假消息?” 半晌后,霍剑霆才略一定神,然后几乎是揪着对方的衣领,沉声喝问。 “兹事体大,小的绝不敢胡言乱报,这确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朝廷……朝廷在收到如此噩耗后,也是连续派了多人去襄樊那边探听消息,结果…… 我朝廷大军,确实已全军覆没,只有少数人逃回。 带回来的,也是明侯他轻敌冒进,结果反被叛军设伏,关入襄樊两城,血战三日,几乎全数殒命的结果……” 这位说到最后,声音都是颤抖的。 霍剑霆更是沉默良久:“怎么可能……这不应该啊……” 他实在没法相信,如此善于用兵,多年来,和渊人百战,却几乎没吃过什么亏的明帅,会败在西凉萧氏的手下。 不是说他轻敌,可西凉萧氏,终究只是一地豪族而已。 手下才多少人,精锐又能有多少? 他们起兵造反之后,又能迅速蓄积起多少实力? 即便明帅这次所率并非自己一手打造操练出来的北军精锐。 可是,以他的用兵,以他的谨慎和经验,对方再是狡诈,也不可能让明帅中计,全军覆没啊。 除非…… 霍剑霆的面容突然一阵扭曲,再度把人揪到自己跟前,喝问道。 “说,是不是朝廷里有人在军中做了什么手脚,架空了明帅军权,才导致的这一场大败?” 这位被吓得浑身发软,连忙急声否认:“没有,朝廷岂会干出这等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襄樊乃我大宁西边最重要的城池,之前陷落,已让内外震动…… 就连渊人,都在北方蠢蠢欲动,川蜀西南,也有很多土司有所异动。 如此大事,陛下和朝廷诸公,自然要以大局为重…… 他们唯一做的,就是严令明侯,尽快出兵,必须赶在今年之前,把襄樊给夺取回来。 而在此之外,不管是兵源和后勤,朝廷都是全力支持,军中更无人敢掣肘明侯……” 霍剑霆一愣。 在松开对方的同时,又喃喃自语:“可这不应该啊…… 如果说这是因为被朝廷逼得紧了,明帅才冒进中伏,可也太说不过去了。 明帅久在北疆领兵,生平大小数百战,如何不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 若是受此影响就犯下大错,并最终导致大败…… 反正说破了天去,我也不会信!” “大人,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终于有部下开口。 霍剑霆双眉一挑:“其中必有隐情,而且九成以上,来自内部!” 他缓缓呼出一口闷气,试着接受这一事实。 “所以,朝廷让你来此见我,不光是为了传递这一噩耗吧?” 被霍剑霆这么一盯,信使的身子又是一震。 旋即才恭敬回道:“是。 朝廷的意思,是如今西边危殆,亟须要我朝名将前往应对。 而朝中上下,如今还能担此重任的,除了霍将军,就再找不出第二个合适人选了。 而且,现在明侯他生死未卜,也需要真正愿意拯救他的人,前往搜寻……” 一边说着,他又小心偷看霍剑霆,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霍剑霆冷冷一笑:“这是皇上,还有其他诸位大人一起定下的主意?” “……是!” 他说着,又低声补充:“而且,明侯这次大败,几乎动摇社稷,已被无数官员所弹劾,他的罪名可是不轻。 若是没能有个说法,纵然他以身殉国,此罪也是不能轻放的。 至少他的亲族人等,都要受到牵连,甚至……问斩……” 霍剑霆的目光陡然一缩,差点又要怒喝出声。 玉瑶…… 他想到了那个明媚温婉,又最是懂自己的女子。 明帅,自然不止她一个女儿,还有儿子,还有其他亲人。 这些人,霍剑霆之前在金陵都见过。 想到这儿,霍剑霆自然不可能再作拒绝。 他更清楚,这也是朝廷吃准自己的手段。 明帅生死未卜,需要自己前往营救。 他的家人,更需要有人站出来,保证他们不被怪罪牵连。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霍剑霆离开江南,引兵襄樊再战,并取得胜利。 不提和西凉萧氏一战有多艰险。 光是离开江南,把后勤保障什么的都一并交给朝廷,对霍剑霆来说,就是一大挑战了。 这是将后背交托出去,甚至把生死都交出去的举措。 是自打来到江南,踢打出这番局面后的霍剑霆,实在没法接受的事情。 但,眼下的事实,却让他不得不做出妥协,做出冒险。 在沉默良久之后,霍剑霆终于开口。 “你回去禀报朝廷,让我出兵平叛,也不是不行。 但朝廷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其一,江南好不容易才得安稳,希望朝廷莫要再派官吏前来滋扰。 其二,前线用兵,由我一人而决,不要什么监军之类的在身边掣肘。 其三,明帅为国征战多年,功劳苦劳,何其之大,纵然这次失败,也必有缘由。他的家人,不能再受牵连。 我请朝廷把他的家人送来江南。 他们到来之日,便是我引兵西去之时!” 第二百一十章 决心已下 霍剑霆本以为,自己所提的三个条件已足够刁难。 至少,会让朝廷有所顾忌,从而拖上一段时日。 可没想到,这次朝廷却是一改以往行事拖沓的风格。 只十来天,就给出回应,答应了霍剑霆的所有条件。 又过几天,才刚二月出头,霍剑霆正在练兵,就突然听到下属来报。 “大人,有一支从金陵来的车队,已到城外。 他们自称是护送明侯家眷前来投靠。” 霍剑霆一愣,也不再迟疑,当即亲自赶往城门。 果然看到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候在城门处。 他们个个身形彪悍,兵器在手,所以才没被守门军卒放进城来。 但这些人的身形容貌落到霍剑霆眼中,却叫他大感惊喜和亲切。 没有丝毫停顿,他已大步而出,冲所有人哈哈笑道:“竟是各位兄弟前来,真是天降之喜!” “卑职等见过大人!” 那些将士也是一阵动容惊喜,齐刷刷就地跪倒,拜见霍剑霆。 他们,正是曾经随霍剑霆在北疆建功立业,跟着他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军中故旧。 其中一些,是和他一起从死囚营里杀出来的,有一些,是在陷阵坡前,浴血共战的战友…… 杨元、石磊、卢峰…… 这些曾经和他同生共死,被他救过,也救过他的兄弟,此时个个热泪盈眶,激动非常。 虽然他们分开也不到一年,但此时再见,却如已有多年未见。 实在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 他们在金陵,而霍剑霆身在江南,距离带给了他们一种,今生都未必还能再见的感觉。 霍剑霆满是欢喜的,将他们一一扶起:“好好,你们能来,我最是欣喜。 看来很快,咱们兄弟,又能并肩作战,再创辉煌了。” “大人,我们在金陵也很是想你。” “是啊,每每想起当初在北疆,在唐州的日子,我们便恨不能再回去。 哪怕金陵日子舒坦,可也没有在唐州时的激情与自在,尤其是有大人你在。” 霍剑霆若有所悟,显然这些位身在金陵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才会想念过去的艰难岁月。 也是。 大宁素来重文轻武,而且又重出身。 像他们这样罪囚边军出身的武人,放到金陵,自然是处于鄙视链底层。 那日子,怕是很不是滋味了。 “放心,今后有我,咱们一定不会再如以往!” 霍剑霆再度用力拍着众人的肩膀,由衷保证道。 这时,他也是真看出朝廷的诚意了。 居然连这些自己亲信的部下,都全派了过来。 显然,这是在告诉自己,只要自己肯出兵襄樊,则朝廷会给予他最大的信任和自由。 安抚完众人之后,霍剑霆这才缓步上前,来到那几辆马车跟前。 随着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被挑起。 一张熟悉的,如空谷幽兰般的俏脸,浮现在了霍剑霆的眼前。 这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轻:“玉瑶……” “剑霆。”明玉瑶也低唤着他的名字。 一双星眸,闪烁着光泽,与他的目光对视着,牵连着。 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 周围不光有数百将士,还有进出城门的百姓和守卫。 霍剑霆此时说不定,就要把这个自己时时思念的人儿搂入怀中了。 而现在的他,却只能用关切,怜惜的眼神与她无声交流。 千言万语,万般柔情,只换成一句话:“你……清减了许多。” 明玉瑶的眼眸顿时一红,有清泪流下:“我……” “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霍剑霆赶紧出声安慰:“你们到了我这儿,就不会再有任何委屈。 明帅的事,我都已知晓,我会尽快去西边,把他救回来的。” “嗯!” 明玉瑶用力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说着话间,四只眼睛却是一直落定在各自身上,完全忽视了周围的一切。 直到旁边车上,有个贵妇人礼貌开口:“那我明家上下,一切都仰仗霍大人了……” 二人才猛然醒转,依依不舍地挪开目光。 “婶娘说的是,剑霆,我们明家上下都要靠你维护了。” 明玉瑶俏脸一红,看着比刚才要娇俏许多,再没有了之前的无助与可怜。 “这是我该做的!” 霍剑霆这才恢复常态,又转向过去,跟那一辆辆车上的明家人一一见礼。 这些人,一部分,他在金陵时就见过。 另一部分则完全陌生。 但既是明帅亲族,霍剑霆自然是要好生对待。 便又亲自带人迎他们入严州,又将他们安顿在原来谢家的一座宅院之中。 这一阵忙碌,整天也就过去。 直到天黑,霍剑霆才抽空,又见到了明玉瑶。 而这一回,左右无人,少女便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剑霆……我爹爹他……” 霍剑霆把她搂在怀中,好一阵的安抚宽慰:“没事的,一切有我。 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 明帅他这些年来,为大宁,为我等武人,挡风遮雨,做了多少好事,是断不可能被区区叛逆害死的!” “可是……前线传回的消息,就是他兵败全军覆没…… 几万人都没能回来,他一人……” “那有多少回到了金陵?” “只有区区几百残兵。 就他们所说,本来都已拿下襄樊,局面一片大好。 可突然间,却是伏兵四起,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全军就在那时,彻底崩溃……” 说到这儿,她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霍剑霆的神情则变得颇为凝重:“只有这些么?没有更细的进一步战况了?” “没有。能逃回来的,都是没来得及进城的兵马,他们只知道好端端突然就陷入敌军围攻。 而且,这一次的叛军,无论数量还是实力都比之前强出一大截…… 从而导致他们连防御都做不到,便被彻底冲垮。 爹爹他却是在城内的……” “看来,这其中有着很关键的转折和隐情哪。” 霍剑霆心中大感惕然。 “你……真打算去襄樊?” “对,为了我们,也是为了明帅,我这次必须带兵去襄樊,甚至更进一步,去平定西凉之乱!” 这时的霍剑霆,已彻底拿定了主意! 第二百十一章 我辈何以为战 二月十一。 黄道吉日,诸事大吉。 阳光普照,春风融融。 和煦的春风,吹动了校场上数百面旗帜,猎猎作响。 江南官兵,由霍剑霆一力选拔,操练出来的三万精锐,全都肃然站立,端然成阵。 如今的江南官军,已一改往日的散漫懦弱。 他们的目光坚毅,身姿挺拔。 就如那腰间的一把把刀,手中的一杆杆枪矛。 锋芒毕露。 这半年多来,连场的厮杀战斗,尤其是和海寇的战而胜之,已经大大提振了将士们的信心与荣耀感。 而霍剑霆这段日子,又有意提高将士们的身份与荣誉,不断向他们灌输将士乃是不比读书人要低的概念。 再加上不曾克扣,还比以往增加了五成以上的军饷供应…… 种种手段齐出,终于改变了整支队伍的气质,让这些江南兵,看着已不比北疆精锐差多少。 唯一的欠缺,就只剩下实战。 霍剑霆相信,只要经历过几场战斗,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与淬炼,他们便会成为真正的精锐。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让所有将士明白,他们,到底是为何而战! 随着霍剑霆披挂齐整,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将台,所有将士的目光,也都落定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就是轰隆一声,所有人都齐刷刷拜倒:“拜见将军!” “诸位请起!” 霍剑霆气运丹田,声若洪钟,让自己的声音能传递到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温和,但又不失威严。 “本将军今日召集我江南最精锐的兵马,为的只是宣布一事—— 我,霍剑霆,会带着你们,去襄樊,平定西凉萧氏之乱!” 说到这儿,他又是一顿。 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却又好似把所有将士的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我知道,大家心中都会生出一个问题,那就是襄樊西凉之乱,与我江南何干? 需要我们为他们卖命平叛? 正如当我们江南多年来遭受海寇之患时,他襄樊也从未支援过一兵一卒。” 底下众多将士,虽然没有出声。 但从他们的神色里,还是能瞧出端倪。 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么想,并不算错。 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若所有人都独善其身,那就是一片散沙,最终的下场,必然是会被敌人各个击破。 到那时,就算我们想要作战,怕也没那个勇气和条件了。 所以,当北疆遭遇渊人威胁时,我们江南也好,他们襄樊也罢,都会有兵出兵,有粮出粮…… 这一次的襄樊西凉之乱,正是如此,已不在渊人边患之下。 所以站在我大宁朝廷的角度来说,江南出兵,自然理所当然。” 说到这儿,霍剑霆又有一阵停顿。 紧跟着,话锋又陡然一转:“这些,只是跟朝廷和外人解释时的说辞。 但咱们是手足兄弟,是即将要去战场,同生共死,可把后背交托,把性命相付的袍泽! 所以,我霍剑霆还有几句肺腑之言,要告诉大家!” 他的神情,由此变得更加的诚恳,让所有人更感可信。 “多年以来,我江南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应看在眼中。 只以大宁不到两成的土地和人口,却担负起了全国至少一半的税赋! 而我们江南之人,在朝中地位,却依然低小。 远没法和金陵,和两淮出身的那些高门望族相比! 为什么? 明明我们付出了这许多,可获得的却是最少? 难道就因为我们江南足够富庶,所以就只能任他们予取予求?” 看着众将士为之动容变色,霍剑霆话语愈发的冷冽起来。 “不! 说到底,只是因为我们在大宁朝廷眼中,就只有财富能被看中,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因为我们柔弱,因为我们不敢战,我们甚至连那些乌合之众般的海寇,都没办法真正去解决。 在他们眼中,我们就如那猪圈中待宰的肥猪一般,除了这一身肉,别无他用。 如此,他们自然就会肆无忌惮,敲骨吸髓。 还美其名曰,是因为有北边,西边各地的军队,在替我们守护家园。 而我们今日,就是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来向所有人宣告一个事实—— 我江南兵,从来不是柔弱的! 我们敢战,能战,战而必胜。 不管敌人是西凉叛逆,还是北方渊人,在我江南精锐面前,就只有一个下场——败! 我们,将要用这一场胜利来宣告,江南,再不是他们可以任意盘剥压榨的膏腴之地! 我们,不光有能力守护自己的家园和亲人,更能替我大宁开疆拓土,平叛杀敌!” 霍剑霆的声音,在这一刻,更是拔高了一个层级,还带着极其浓烈的鼓舞。 “将士们,是时候打破数百年来的成见! 用我们的双手,用我们的兵器,用我们的决心,去开场一个专属于我江南的大时代了! 我们要向天下人宣告,从此江南,不再是柔弱之地,不会再受任何人的轻视与欺压!” “嗷嗷嗷嗷……” 所有将士心中的骄傲,斗志,还有那把火,被霍剑霆这番演讲给点燃了。 他们从刚开始的疑惑不解,到不以为然,再到此时的全情激荡…… 是啊,谁说江南之人一定柔弱,谁说江南的兵,就一定不堪一击? 我们已经在霍将军的带领下解决了海上大患。 那接下来,我们也能在霍将军的带领下,打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威风,让天下人改变看法,让江南再不被其他人轻视,压榨! 霍剑霆再度高声呐喝:“告诉我,我辈何以为战?” “为了荣耀!” “为我江南千万百姓,家乡父老的荣耀和太平!” 早就安排好的人,此时即刻爆发出最响亮的回应。 随后,所有人都跟着呐喊,宣泄着心中的激情和不屈。 霍剑霆笑了,高声叫道:“对! 我们是为了江南而战,是为了我们的亲人不再受到轻视,不会再如以往般被朝廷摊派而战!” 说到这儿,他已拔刀在手,猛然前指。 “传我之令—— 二月十二,大军出动! 平定西凉之叛,自有我江南精兵!” 第二百十二章 给我准备攻城 三月初九。 江南军主力已入赣州,而其前锋,更是已抵达赣州与楚州相交登仙岭。 如此进军速度,虽算不得极速,放在大宁军中,也是其他军队所望尘莫及。 但与此同时,前线战报也陆续送到霍剑霆面前。 “自襄樊陷落,明侯又遭叛军所败之后,叛军军势大盛。 已在这段日子里,乘胜连取多城。 现在楚州境内,只剩下寥寥两三座城池还在朝廷掌握之中。 而叛军主力,更是已从襄樊转移到汉洲……” 坐在马上的霍剑霆听着手下禀报,眯眼沉吟。 他的脑海里,已经展现出了楚州的相关城防地形图。 汉洲城,正在楚州核心所在,本是楚州首府。 由此出兵,向东可直取大宁淮北大城宋州。 向南便是直扑赣州。 他们甚至可以完全不顾大宁各城兵马,直接沿着大江而下,那就是直指金陵皇都。 这一来,主动权可就全在叛军手上了。 也就意味着,自己所部,必须尽快进入楚州。 在那儿与叛军形成对峙,绊住他们脚步的同时,也可为朝廷后续兵马的调动争取时间。 但是…… 霍剑霆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几万兵马。 虽然能看清楚的士兵有限,但只他们脸上的疲惫之色,就可推知,如此快速进军,已是江南兵的极限了。 若是再让他们不顾一切的继续全速向前,挺进楚州。 那接下来遇敌之时,怕就要重蹈明帅覆辙了。 想到这儿,他又望向前方那座大城:“传我军令,今日入昌州城中歇息。 全军在此歇养三日,然后再一鼓作气,进入楚州!” 这道命令一下,立刻就赢得全军一阵欢呼。 本来都已步履拖沓的将士,此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快速朝着这座赣州大城靠拢。 可当大军抵达城下时,却发现,昌州城竟是四门紧闭。 城头更是架起了弓弩防御,一个官员倚墙而立,厉声喝叫:“昌州要城,闲杂人等不得接近!” 那些本来一心想入城休整的将士们,顿时就傻了眼。 有人彷徨,也有许多人大为愤怒,纷纷指着城头守军,就是一通臭骂。 还有几人,更是直接拍马上前,竟是尝试着想要登城。 结果,城头真就嗖嗖射下几根箭矢,险些命中这几个兵卒。 把他们吓得裹足不前,更为愤怒。 霍剑霆也是在这时,拍马赶到。 望着城头这般模样,脸色阴沉。 当即,又催马靠上,先报出自己的身份来历。 “我乃江南提督,镇东将军霍剑霆。 今奉朝廷军令,率大军前往楚地平叛。 你昌州如此作派,究竟是几个意思?” 他威严而暗藏煞气的话语传上城头,让不少士兵感到不安。 但那官员,却无半点惧色。 只在那儿随意抱了下拳:“原来是霍将军,本官昌州府尹张岂有礼了。 按道理,你们既然是朝廷兵马过境,本官自当好生招待。 但奈何,我昌州城小,下官的胆子更小,实在不敢放各位进入,滋扰本地百姓啊。” “你说的什么话!” 霍剑霆哼了一声:“我等也是朝廷兵将,经此也是为了保境安民,何来滋扰地方一说?” “那可说不准。 正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有时候官军做起恶来,可比叛贼更甚。 本官既然为昌州官,就有保证此地百姓不受侵害的责任。 霍将军,你还是速速离开吧……” 张岂说着还一甩袖子,直接就下了逐客令。 霍剑霆的脸色愈发阴沉。 不光是因为对方的态度,更是因为眼下的局势。 昌州已在赣州北部,离着分隔两地的登仙岭,也不过百多里地。 虽然往前还有一座城池,但那是小县城,根本不可能让大军歇养。 可以说,这昌州,已是他们所部兵马,最后的一处休整点。 更是接下来,后方粮草转运的关键点。 可现在,眼前这个家伙,却是这般态度,分明就是在刁难自己了。 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心思快速转动,口中则道:“张大人,你可知军情紧急,如今一切,都要以大军平叛为重? 你这么做,就不怕坏了朝廷大事,不怕被人指为替叛军做事么?” “哈哈哈……霍将军你不必拿这等话来吓唬本官。” 张岂双手按在城墙之上,以一种俯视的态度,望着下方兵将。 “本官从来就没有收到过相关公文诏令,我只是遵照自己的职责办事。 而且,你们这些丘八,从来最容易坏事。 之前就有人在我昌州城里胡闹,更曾坏我法度,本官今日又岂容你们再次胡来!” 说着,他更是一拍手:“把人带上来!” 很快,就有三人,被按出城头。 他们个个血肉模糊,一看之前就没少受折磨。 身上更是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随着张岂一声令下,三人竟被直接扔出城头。 但因有绳索束缚,倒是并没有直接摔下来。 而是就这样,以一个最是狼狈的姿态,被吊在城头。 他们挣扎着,尖叫着,却又无法挣脱。 只有鲜血,合着被吓出的尿液,一起淅淅沥沥落下。 看着委实惊险而又凄惨…… 霍剑霆的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在杀鸡儆猴么? “这几人,还有他们的同伙,居然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从楚地败退下来的官兵,然后在我昌州纵马乱跑,还抢夺东西,殴伤百姓…… 本官将他们尽数擒杀,以儆效尤! 现在,你等粗野丘八,更是休想入我昌州!” “将军,看他们的穿着,确是之前的楚州驻兵,应是败退到赣州,结果却……” 有麾下将士勉强认出几人身份,然后心有戚戚地说道。 霍剑霆这时却突然大声喝道:“张岂是吧,你是梁州张家人吧,和张巍,应是族中兄弟了?” 上方的张大人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承认道:“你说的不错,那又如何?” “这就怪不得,也怪不得我了!” 霍剑霆脸上杀气顿现,高声喝令:“给我准备攻城!” 第二百十三章 你的运气是真不好啊 号令一下,所有人都傻了眼。 不管是城头那点守军,还是下方兵马,都愣愣看向霍剑霆。 他的脸色更是一沉,厉声喝道:“都没听到军令么?给我准备,压上!” “是!” 众将士顿时精神一振,高声应允后,已擂起鼓来。 看着那些身份相近的楚州败军如此下场,江南兵自然兔死狐悲,感同身受,心中满是想要发泄的怒火。 左右部将,则是一脸的惊诧:“大……大人三思啊……” 这要是真这样攻击一座还在朝廷控制下的城池,对外可不好交代了。 但身后的鼓号声已经响起。 不光有一部数千众的兵马稳稳向前压进。 更有人,开始把攻城器械组装着,推上前来。 这真是完全摆出一副,要对昌州强攻的架势来。 这昌州,虽是赣州重城。 但这个重,指的是经济和政治,而非军事。 事实上,整个大宁,除了北疆和西边,就没几座城池真能算得军事重镇,真能扛住千军万马攻击的。 不然,楚州那儿,也不会随着襄樊陷落,就在短短几月里,全境失守了。 赣州,甚至比楚州都更是不如。 而当看着如此骇人的声势步步逼近,城中守军,都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张岂之前盛气凌人,吃定霍剑霆的样子,也彻底不见。 控制不住脸上表情,惊慌叫道:“霍剑霆你敢…… 你可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攻我昌州,就同于谋反,你……” 他的喊叫,断断续续传下来。 得到的,却是霍剑霆不屑的冷笑:“试图谋反的是你们! 我有理由相信,你张岂已经和叛军暗通款曲,想要与他们里应外合了!” “简直是含血喷人! 我乃梁州张氏子弟,朝廷委以重任,岂会干出这等通敌叛国之事!” “那可说不准。 像你们这样的所谓世家大族,从来都把一家一姓的利益凌驾于国法大事之上的。 你必是眼看着叛军势大,节节胜利,楚州已全境沦陷,所以就动了投靠之心,想以这昌州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 “一派胡言,我张岂忠心朝廷……” “那你为何要阻我大军进城休整,不是为了替叛军坏我战力? 还有,这些将士,都是为国征战之后,侥幸得活,逃回来的。 可你,又是怎么对待的他们?” 霍剑霆此时,声色俱厉,指着城头,大声呵斥。 “我这人,从来最讲的就是个眼见为实。 反正现在一切都显示出,你有问题。 昌州,更是关系到接下来战事胜败,所以就别怪本将军对你用兵了。” 看着已经骇然到不知所措的城头众人,霍剑霆一面挥手,让大军继续前压。 一面,又厉声最出最后通牒:“城中所有人都给我听明白了—— 本将军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若是现在开城投降,并把这祸国殃民,意图勾结叛逆的张岂拿下,献于军前,则我可接受你们依然是忠心朝廷的。 若不然,等我大军攻城,那就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霍剑霆,尔敢……” 张岂惊怒到了极点,还想再叫嚷些什么。 结果,没等他再出声,左右众人,已是一拥而上,一下就把这位大人给扑翻在地。 “你们做什么?” 他奋力挣扎,不断呵斥威胁:“要造反么? 你们可知道以下犯上是什么罪过? 可知道本官是张家之人,在朝中还有……” 但这些话语,却根本不被众兵士所在意。 对他们来说,张大人说的那些固然可怕,却到底是以后的事,而且未必是真。 倒是眼前,几万大军,摆开阵势,将要发起攻击。 而昌州,必然不可能守得住,才是真正的事实和必然。 他们不想自己和家人因此遭殃,所以就只能把人绑了,开城投降了。 当张岂还在奋力说着些什么时,不知何时,由谁出手,把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让他最后的话语,都变成了一阵呜咽。 然后,紧闭的城门,也迅速被人开启。 那些守军,更是毫不犹豫,就押着张岂出来。 一边向前,一边高叫道:“还请将军饶过我们昌州,我们愿意开城纳大军入内歇息,愿意将张岂交与将军处置……” 他们很快就押人来到霍剑霆马前。 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在城头大放厥词,自以为是的家伙,现在颓然跪倒在面前。 霍剑霆脸上的轻蔑之色,更是浓烈:“梁州张氏,世家豪族是吧?” 早在想通对方是张家人后,霍剑霆就知道,今日之事不可能善了。 很明显,这张岂不过是打着守城安民的由头,在故意刁难自己。 因为张巍,因为当日在金陵时,自己让张家吃了大亏。 对这些豪族世家来说,被一个武人如此压制,那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所以,只要找到机会,他们便一定会进行报复。 至于什么家国大局,什么百姓生死,什么正义法律,跟自家利益一比,那就什么都不算了。 正是知道这一点,霍剑霆才会果断出手。 昌州,不光关系到接下来的进军顺利与否,更是将来粮草运转关键处。 自然不可能让这么个与自己有仇怨的家伙做主。 “呜呜呜……” 地上的张岂,如一只蛆虫般扭动着,眼中有愤恨,也有恐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霍剑霆傲然一笑:“你是朝廷官员,不在我军中,所以哪怕我是三军主帅,也不能随意定你生死。” 这话传到张岂耳中,让恐惧的情绪得到缓解。 但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之上,一骑奔驰而来。 在远远看到霍剑霆的巨大旗帜后,那骑士更是大喜,迅速加鞭赶来。 到了近前,翻滚落马,大声叫道:“霍将军,前方有军情急报……” 霍剑霆立刻叫人把他让到跟前:“怎么说?” 这兵士赶紧把随身的情报上递:“将军,叛军已主动向我赣州靠近,也抵达了登仙岭下。 其所部前锋,已和我大军前锋接触交战,双方未分胜负!” 霍剑霆闻言,双眉猛然挑起:“他们还真就冲着咱们来了!” 说到这儿,他目光下移,又落到张岂处:“看来,你的运气是真不好啊……” 第二百十四章 北上的路 大宁素来文贵而武轻。 所以,哪怕是文官有罪在先,武将品级更高,一般情况下,也没法直接治其罪。 这正是张岂敢于顶撞霍剑霆,阻他入城的底气所在。 即便我坏你军事,你又能奈我何? 但,事情总有例外。 当有战事出现时,军权便很自然凌驾于其他一切或明或暗的规则之上。 身为一军主帅,更是有着对麾下所有人,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 之前战火尚未蔓延到赣州,霍剑霆自然拿张岂没有办法。 但现在嘛…… 被霍剑霆这么一说一看,张岂全身的汗毛都为之竖起:“你……霍剑霆,你待如何?” 虽然强作镇定,但却已是色厉内荏。 霍剑霆俯视着他,一如之前,他在城上,居高临下,俯视众军一般。 霍剑霆却压根没有理会,又猛然抬头,高声冲所有人喝道:“叛军已在登仙岭,随时可能杀到赣州。 从此刻开始,昌州便是前线所在。 本官以镇东将军之衔,接管此地一切军政事务。 接下来的一切政令事等,皆以拒敌破敌为第一要务。 若有人敢丝毫懈怠,或是阳奉阴违,延误军机的,必严惩不贷!” “我等谨遵将军号令!” 麾下将士,顿时齐刷刷应喝呐喊,声音直冲云霄,传遍全城。 霍剑霆旋即就指向张岂:“此人胆敢阻我大军入城,实在居心叵测! 本将军有理由相信,他一早就已和叛军勾结,意图献城,乱我战局。 为定我军心,明我军纪,不给叛军以任何可乘之机…… 来人啊——” “在!” 左右亲卫,即刻应声上前。 “将张岂给我就地处斩,首级悬于城头,告诫所有人,也让那些还首鼠两端者,或是与叛军暗中勾连者,知道他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诺!” 几个亲卫立刻答应一声,拖着张岂,便往旁边而去。 这一下,张岂是真个惊恐了。 他一面全力挣扎,一面高叫不断:“霍将军,本官知错了,之前只是一时糊涂…… 还望你看在同朝为官的面子上,放过我这次……” 知错? 你不过是怕死而已! 霍剑霆冷然盯着不断远去的张岂,完全没有反应。 眼见自己被越拖越远,张岂的心更急更慌,最后更是直接破防,破口大骂。 “霍剑霆,你这丘八贼配军,狗一样的东西! 你敢杀我? 我乃是梁州张氏,朝廷官员…… 你今杀我,他日我张家人,我大宁朝中百官,定要你三族抵命…… 霍剑霆,你公报私仇,你不得好死……” 他的叫骂声,随着最后的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一刀落下,管他是什么朝廷封疆,什么豪族子弟,也只有人头落地,一刀两断的下场。 当堂堂张大人就这样横尸城下,连首级都被悬挂在昌州城头。 城中其他官吏兵卒,皆已被彻底吓住,不敢再有任何迁延,军令之下,全都尽力去做。 把大军接入昌州,安顿下来。 同时,一些兵卒,更是受命前往北方,去探查那边的敌军动向,战斗胜败。 …… 夜已深。 宵禁之下的昌州城,万籁俱寂。 黑压压的城中,似乎就只有一个地方还有光亮。 州府衙门。 张岂的宽敞公房里,此时灯火通明。 虽然霍剑霆多日跋涉驰骋,多有疲惫,但此时却尚未就寝。 他站在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目光,不断在上逡巡往复。 最后,还是落在那分隔赣州和楚州的登仙岭上。 这一道山岭,看似没有那么高耸险峻,但确实也是足够迟滞兵马通行的地理问题。 不管是从楚州南下,还是从赣州北上,此山岭都是陆路重要的门户和屏障。 “春陵道,石峡道,龙脊道……是为两小一大,三条通道。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更隐蔽的过岭道路么?” 霍剑霆突然开口,让旁边两名侍候着的本地官员都震了一下。 旋即,才听一人低声道:“回将军,有是有,还有两条无名小路,都是真正的羊肠小径,只有本地猎户或采药人,才会偶尔走过。 若是一般人通行,不光艰险,而且行程也比其他道路多上近半。 更不适合大军通行,三五十人,已是极限了。” “是么?” 霍剑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岭口有关,现在官军手中么?” “在的,至少今日之前,千金关还很安全,未受叛军袭扰。” “这么说来,哪怕叛军在岭北击败我前锋所部,也不可能轻易过这登仙岭了?” “是。 下官以为,将军还有的是时间休整,再移兵到登阳县城驻防,如此便可以逸待劳,把叛军挡在我赣州之外。” “是啊,若只是想守住赣州,我便有的是时间,足可从容布置。” 霍剑霆目光闪烁:“可是,我来此的目标,就只是保住赣州么?” 这话,问得两人都不敢出声。 对他们来说,守住赣州,守住昌州,便已足够。 但对朝廷委以重任的霍剑霆来说,平叛才是他唯一的目标。 可这么一来,岂不是要主动跨过登仙岭? 那一来,山岭的绝好地利,可就又要颠倒过来了。 但二人却又不敢劝说,毕竟军务上的事,就不是他们几个地方官吏能插嘴置喙的。 霍剑霆的手指,这时又不自觉往东边挪动。 最后,落到那一条穿越两州的河水之上。 汲水。 从水路北上,自然省了许多工夫。 但是,如此一来,目标也就非常明显,足够让叛军迅速做出布置,防御或是截击。 而且,那就相当于和他们打明牌,敌暗我明,终究不智。 可跨岭强攻,似乎效果也是一样。 叛军这一次的主动南下,还真让霍剑霆有些为难了。 如果自己能早上几日抵达赣州,或许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主动权……到底还是丧失了。 在呼出一口气后,霍剑霆的目光又得犀利而坚毅起来。 “事到如今,就看看你们能防我到哪一步,看我赌的这一手,成与不成了!” 最后,他盯在了水陆多条道路的某一处上! 第二百十五章 伏击 “你们说,那霍剑霆到底会把这一注押在哪里?” 楚州,博城。 这座比邻登仙岭的最大城池中,今夜也是兵马嘶鸣,灯火辉煌。 在一张相似的地图前,也有多名将领,围在那儿,商讨战略布置。 其中,他们最重视的,自然是岭那边,官军主将霍剑霆的选择了。 霍剑霆人还没到赣州,相关情报,就已被楚州这儿的叛军首脑们掌握。 而且,他们掌握的,还不止是他的官职出身,就连他以往的那些战绩,都已被他们查了个清清楚楚。 “以我看来,他八成会重复之前在唐州时的战术。” 一个将领上前,手指在登仙岭上一划:“他会只带少量精锐,翻过这道岭,突然杀到我们面前。 甚至是,直取我们所在的博城!” 为首的主将萧道行笑着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们最该做的,就是留守于此,多布伏兵,只等他自己撞上门来。” “将军,我倒以为这不可能。” “哦?他不会重复之前的成功么?” “时移势易,当初的他,不过是边军营中一死囚,想要挣扎求活,就必须冒奇险,立奇功,所以才会不顾山岭艰险,从五连山越过去。 但今日的霍剑霆,早已不同往日。 他已是一军主帅,再不用以身犯险去争取某个机会了。 甚至,他都可以只守不攻,先在赣州稳住,等咱们主动过去,以逸待劳。” “此言不对。 我查过他这些年来的所有出手,几乎都是弄险,主动出击。 你说这样一个人,会在这时,突然变了性子? 一个人,以往都是靠着犯险赢得的战事,那无论他身份有何变化,在他因此败过一场之前,就不可能做出改变。 所以我以为,我军最大的注意力,就该落在登仙岭那几条绝经小道的出口处!” 这个精明的将领说着,还上前一步,拿手就在地图上,山岭以北,那几个隐蔽出口处一圈。 “这几处,其实天然适合设伏。 只要他霍剑霆率军翻岭过来,必然兵马疲敝。 到时我们伏兵一出,合而歼灭,足可将这个明帅之后,朝廷最倚重的将领,一战擒杀!” “那他要是不这么来呢? 要是换了其他路径呢? 我们布重兵于此,别处自然疏漏,那岂不……” “战场之上,料敌先机,本就存在着一定的风险。 但我以为,他之前的种种所为,已经把答案放到我们面前了。 所以将军,要想以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扩大战果,尽快拿下赣州,这便是最好的策略了。” 萧道行陷入了沉思。 其实最稳妥的,便是各处布防。 但那容易被兵力更众的官军重点击破。 而且还容易陷入被动。 所以,他也得赌。 赌对了,接下来便再无阻碍,可赌输了…… 半晌后,这位萧家中坚力量还是把牙一咬:“就设伏山岭之下,只等他自投罗网! 宁国君臣倒行逆施多少年了,早已天怒人怨。 现在,我萧氏起兵,乃是顺天应命,自有苍天庇佑! 这次他霍剑霆,势必会故技重施,使我一战而破,进军赣州,直取金陵!”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更是一肃:“传令全军——”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登仙岭上,草木葱郁,鸟飞虫鸣,一片勃勃生机。 如果是来此踏青游玩,自然是最好的环境。 但,若是数千上万之众,需要深入山岭,藏身于崇山峻岭之间。 在那溪水之下,岩石之后,蜷缩藏匿。 不光不能有过多动作,还必须吃喝拉撒,都在小小一片区域里。 那再好的环境,这时也成了折磨。 此时,对藏身在登仙岭北边岭下的这些兵将来说,便只觉度日如年。 虽然天还没热起来,但山中的蛇虫鼠蚁已然复活过来。 在察觉到身边有这许多美味后,它们便成群结队而来,好一通的进犯撕咬。 将士们却没法暴露自身地进行扑打,那就只能咬牙忍着。 如此,虽只一两天,所有人都已苦不堪言。 甚至士气,都莫名落了不少。 他们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敌人尽快出现,痛痛快快,杀上一场。 可是,又一天过去。 山岭那边,却已然悄无声息。 不见任何兵马过来。 别说从眼前的绝经小道翻来了,就是那几条正经的大路,都是空空荡荡。 等到第四天时,不少人已产生怀疑。 莫不是判断有误,敌人这次并不曾弄险,而是打算来个以守为攻,等着自家翻过山岭,在赣州一战? “将军……” 亲信凑到萧道行耳旁,低声进言:“不如暂且撤军……” 萧道行都不看他一眼,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前方山岭,哼声道:“此时撤军,才叫功亏一篑。 到那时,不光所有布置会乱,就连我军士气,也会因朝令夕改而受大挫! 等下去,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霍剑霆,一定会由此而来!” 他说的坚定,其实心里也渐渐产生了自我怀疑。 但正如赌场里总说的那句,买定离手。 既然都已经押下注了,就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只等最后,结果揭晓。 突然,前方山岭之上,有大批鸟雀,惊飞而起。 在看到这场景后,萧道行的精神便是一振。 这意味着,有相当人马,从山岭走出。 而且,就是那几道最是难行的绝经小道。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次天意果然就在我萧家一边! 随着他手中旗帜轻轻一挥。 附近数千精锐,也都做好了准备。 弓弩上弦,刀枪出鞘。 那些本来还僵伏在地的将士们,也个个直起身子。 无数双眼睛,都一瞬不瞬,紧盯出山口。 只等目标队伍一出现,他们就会从各个方向发起最猛烈的攻击! 萧氏此番起事的生死成败,似乎就只在这一次的伏击战上了。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面有些破损的旗帜,猛然从那只容一人偏身而过的小山道上穿出。 上头,赫然是一个大大“霍”字! 是霍剑霆。 他果然亲自带兵,犯险越岭杀来。 随着这支三千多人的队伍完全冒出,整队正欲向前时。 一声梆子响,打破了山岭的寂静。 “擒杀霍剑霆!” “萧氏当兴,推翻宁朝,就在今日!” 暴喝声中,无数将士已陡然冲出,杀向位于低处的目标。 已将他们团团围住,再无后路。 第二百十六章 奇袭夺城 当看到箭矢如雨,迎面而来时。 霍剑霆笑了。 他的笑容,张狂而又兴奋。 眼前之局,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汲水之上,叛军虽也有布防,数量却并不够多。 区区千把人,只凭一座平里用来征税的关卡,又怎可能挡住自己数条大船,顺风直撞而来的冲击。 哪怕他们已拼命放箭作为阻截。 可那漫天的箭矢在射到船头时,已力道不支,速度减弱。 被将士们轻易闪躲,或是用盾牌挡下。 而这,也压根阻挠不了正全力操船猛冲的士兵动作。 只片刻后,轰隆一声重响。 霍剑霆所在的头船,已率先重重撞在水关的外墙之上。 把这一堵经受多年风吹水打,木质疏松的关墙,硬生生撞坍半边。 带得上方那些兵马脚步不稳,纷纷惊叫着,扑通通掉入水中。 与此同时,船上的众多江南兵,却已如履平地般从自家船上一跃而出,呐喊着,杀向水关。 收割起那些早已乱了心神,不成队列的敌人。 只一个照面冲击,这座位于汲水中游,算是后方卢口渡前哨的水关就已彻底沦陷。 而这时,渡口那边,多艘停靠在那儿的船只又是一阵混乱奔忙。 不少船只,眼看有战斗发生,便欲逃离此处。 但奈何,这么多船停在一起,全都动将起来,自然互相牵绊撞击。 一时间,竟是谁也走不了。 已经拿下水关的江南兵,则没有任何的停顿,径直又朝渡口猛冲而来。 这下,更是吓得水里岸上,无数人大为惊恐,纷纷叫嚷着,便扭头往那边的卢州城逃去。 他们的船只,船上的货物什么的,这些人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们足够果断,跑的也够快。 所以,当霍剑霆所在大船撞上码头时,几乎已找不到对手。 但收获,却是极其丰硕。 光是顺利从水路杀到卢州城下,已让霍剑霆大感振奋。 要知道,这一次,他真是犯巨险而来,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冒险。 当敌人以为霍剑霆会翻过登仙岭,强取博州,再按部就班,深入楚地,去打汉洲等城时。 霍剑霆,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打从水路而来。 为了不惹眼,尽量保密,霍剑霆此番从水路带来的兵马,可真不算多。 三艘船,所运不过一千多人。 而且,运兵北上的船只,也不是能在水上战斗的战船,而是一般的商客大船。 此番又是逆流而上,其中凶险,完全不在硬从绝经翻过登仙岭之下。 但霍剑霆却还是决定冒此风险。 一是赌敌人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到陆路,从而忽视汲水上的防线。 二是对自己麾下兵马有信心。 江南兵,若是只论战阵厮杀,他们的实力或许还有待商榷。 可要比操舟行船,这些几十年在江南各河流水道,甚至还伤讨生活的兵卒们,可就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底气和能力了。 再加上如今正值仲春时节,东南风最是猛烈。 虽然逆流,北上却顺风。 于是,只旬日间,这三艘大船,便沿着汲水一路北来。 直到卢州附近,才猛然发动攻势。 卢州城,在楚地各城中,算不得太过紧要。 但是有一点,却是其他城池所不曾拥有的,就是这儿的卢口渡,水深江阔,最是方便大船进出。 如果是由霍剑霆来做决定,他便会把卢州城定为自己的粮仓所在。 今后,当叛军继续向南用兵时,这儿便可把粮草源源不断,通过汲水送入赣州各地…… 所以,当霍剑霆引兵登岸,只稍作整顿,他便又一指前方那座并不算太雄伟的城池,喝令道: “全军攻城! 今夜,我们所有人就该在这城中歇息!” “遵令!” 所有将士,都抖擞起精神来,从船上取下简便的攻城兵器,就随在霍剑霆身后,浩浩荡荡,直杀向卢州。 此时的卢州城,已经乱作一团。 城池距离渡口,不过数里。 如此大的动静,城头守军早就看得分明。 而当那些百姓商人和溃兵,逃命似的过来时,消息已在城中传开。 人人自危,惶恐之下,四门自然迅速关闭。 城中那千把人,更是被立刻调动。 但这点人手,连城墙都守不满,稀稀拉拉散在那儿,更觉可怜。 尤其是,这些所谓的守城兵马,一多半是刚被叛军击败后投降的本地官军。 此时就更没有为他们卖命拼命,死守到底的决心了。 于是,当霍剑霆引兵,汹汹杀来,城头只放了没几箭,就已崩溃逃散。 甚至,都不用将士们攀墙撞城,城中守军,自己就打开了城门,投降过来。 当看到城门大开,两边有多名士兵,跪地迎自家队伍进驻时,所有将士,都发出一阵欢呼。 “霍将军虎威——” “霍将军威武——” 在众部下的阵阵欢呼声里,霍剑霆按马缓缓进入卢州城。 他颇具威压的目光落在这七八个降卒身上:“你们之前也是本地守军吧?” “……是”几人犹豫着答应。 “前日归降叛军,现在又开城投降于我……” “大人饶命啊,我等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这话立刻就让这几人大感惶恐,连连叩首求情。 霍剑霆神情肃然:“我自然明白你们的顾虑,但国法军纪所在,又容不得我轻饶你等。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功赎罪。 我问你们,现在卢州城中,叛军首领是谁? 还有,他们可有把什么兵器粮食藏储在此?” “有……有的,小的就曾见过。” 为了活命,这几人自然知无不言。 “在哪里?” “就在城西,那里是安家的产业,他们一早就投了叛军……” 安家,正是卢州最大的豪族。 霍剑霆满意而笑,这是自己此番最大的收获。 而且,不用多费手脚,现在就可将这重要的物资通通夺在手中。 “所有将士听命,给我杀过去——” 霎时间,对卢州的奇袭继续,千余兵马,如虎狼一般,席卷半个城池,杀向那边的藏粮之所。 而卢州叛军,早已逃去无踪。 等他们把这一噩耗传回去时,已是两三日后。 一时,汉洲博城,两方大军尽皆震动。 而事实上,带给叛军震惊的,可不止卢州一处。 第二百十七章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当萧道行得知卢州遭受奇袭,陷落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跟着,更是愤而大吼:“这不可能!” 他指着前方正背靠登仙岭,与自家大军对峙的兵马,厉声叫道:“你们说他霍剑霆已领兵出现在卢州? 那谁来告诉我,眼前这支官军精锐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两日里,双方从伏击到僵持,已大小十数战。 可不管是一开始的突然伏杀,还是之后仗着兵马更多,且是以逸待劳的一次又一次攻势。 萧道行所部,居然没能在这支几千人的队伍身上占到多少便宜。 甚至到了今日,陷入纠缠的萧家兵,反倒变得士气不如对方了。 这支从山岭中穿出来的兵马,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虽遇伏击,却能立刻列阵自守。 之后的战况,更是胶着相当。 如此战果,已让萧道行很是不甘。 但想想,对面的霍剑霆也算大宁名将,之前还能压制渊人,他也就可以接受。 可现在,人家却告诉他,与自己所部杀得有来有回的官军,其主将居然并非霍剑霆,而是另有其人? 这让萧道行如何能服,如何不恼羞成怒? 左右部下,尽皆默然。 萧道行也在一阵咬牙切齿后,怒声喝令:“给我再压上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撑住几次!” 随着咚咚战鼓敲响,萧家兵又一次发起猛烈攻势。 但是,又跟之前十多次一样,他们凶猛的攻击,还是被对面几千人从容化解。 官军背靠山岭,结阵而守,真就守得固若金汤。 萧家兵在付出相当代价后,还是有些不甘地撤了回来。 而这一回,慢慢冷静下来的萧道行,也终于看出些端倪来。 “他们守得极稳。 但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多出彩处。 这压根就不像是素来以猛攻奇袭著称的霍剑霆所擅长之事! 他果然不在对面,那霍字旗,分明就是用来迷惑我们的!” 想到这儿,萧道行已有计较。 当下里,便带一队盾兵,出阵靠近上前。 却在离着敌人阵营还有一箭之地外,停下。 然后高声叫人传话:“我乃萧家主将萧道行,让你们的主将出面一谈。” 很快,那一边,也有旗帜扰动,一人也上前一段。 这是个气宇不凡,气质内敛的将领:“你有什么话,就与我说吧。” “你不是霍剑霆吧?” 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石磊笑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很显然,你们是被霍剑霆抛出来作为疑兵和鱼饵的。 为的就是吸引我军注意,好为他行险,从汲水逆流入我楚地打掩护! 他还真是好算计,也差点就成功了。 但是,你可有想过,这么一来,他却是把你们这一支兵马,彻底陷入死地了。 现在的你们,以无退路,只剩死战到底一个选择。 但你们真能战到底么? 你们随身所带的粮食和兵器够用么? 你们的士气还剩多少? 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还能撑多久?” 萧道行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对面却不作声。 这却让他更为笃定,自己的话已取得了效果。 攻敌者,攻心为上。 眼前这些敌人,战力确实不俗,至少还能在此纠缠,拖着自家大军数日。 可后方情况,却让萧道行必须尽快抽身。 所以就得想法让他们自己失去战斗意志,让自家以最小代价,获得胜利。 “若我是你,此时只会以保全麾下将士为第一要务。” 萧道行继续猛猛攻心:“其实,你等江南之兵,和我们西凉也是一样。 一直以来,都被朝廷,还有些那些世家豪族所盘剥,过着卑微凄惨的日子。 既如此,咱们又何必为他们卖命? 我们就该联起手来,一同反了这朝廷。 只要你们此时弃暗投明,我萧道行可以保证你们将来必能成国之栋梁,在新朝朝堂之上,也有一席之位……”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诚恳,又抓住眼下这个机会,自觉足够让人心动了。 对面继续沉默着,好像已经开始犹豫。 萧道行便又继续添火:“你们不必担心我言而无信。 我萧道行,乃西凉天子身下之子,将来可是要成大事的,自然一言九鼎! 只要你们……” “看来,你很想让我们就此投降,尽快结束这一场战斗啊。” 石磊终于开口,语气却多了几分讥诮。 “你这是何意?” “谢谢你让我知道大人已经成功得手。 这让我们的犯险也变得极有价值! 还有,事到如今,你们真正该重视的,该是整个楚地各处。 既然霍大人他能有一支奇兵拿下卢州,那其他各处,就真个安全么? 最后,你以为,我们真就是一只弃子?” 刚要发怒的萧道行听到这最后一句,神色就是一变:“你说什么?” 但这一回,石磊却不再与他废话,而是果断下令:“点火!” 轰—— 后方,早就准备多时的一堆干柴,就这么被人瞬间点燃。 冲天的火光高高而起,映得这临近夜晚的天空都一片通红。 而随着这一道火起,前方登仙岭中,咚咚的鼓声,也响应而起。 然后,是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动静,直震得地面都开始颤抖。 那是有千军万马,齐齐朝着这边冲杀而来。 这突然的动静,把萧道行,及其部下数千人,都给镇住。 所有人的神色,都从惊讶,转作恐慌。 敌人,居然还有后续兵马,而且,还是早就藏身在山峡之中了? 萧道行更是大感懊恼。 自己这次真是太过轻敌了。 自打战斗开始之后,就只盯着这些从小道钻出来的敌人,却忽略了那些真正能让大军顺利通行的道路。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霍剑霆分明就是用的这样的手段,瞒过了自家,不光自己率一部夺下卢州,使楚地震动。 更是把自己的全部主力,都给悄然送入楚地。 而随着这支真正的生力大军露面。 他们甚至都不用发动攻势,萧家兵就已彻底崩溃。 自萧道行而下,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犹豫,扭身就跑…… 第二百十八章 西凉猛虎萧道陵 作为楚地水路枢纽,及叛军囤粮重地。 卢州城在萧家人眼中的重要性,很快就体现了出来。 在霍剑霆奇袭拿下城池的次日,附近就有多路兵马赶来回夺城池。 但这几支只算边角料的叛军队伍,显然难成威胁。 被霍剑霆亲自带人,只以数百精锐,就杀得各自溃散逃亡。 这自然大大提振了全军士气。 但很快,随着又一支军队杀到,这点士气又迅速回落。 因为这一回,杀来卢州的,赫然是两万多大军。 正是之前镇守汉州的叛军主力。 主将,则是萧家三虎中,名声最大的萧道陵! 当他的旗号出现在卢州城下,江南兵的反应还算稳定,其他降卒,却已露出惶恐惊惧之色。 “又……又是他……” 这些士兵控制不住地颤抖惊呼:“这可如何是好,卢州城怎么守得住……” “怎么?这个萧道陵还能是神鬼不成?” 年轻的将领一脸不以为然,望着在城外驻下队伍的叛军营盘,沉声问道。 “将……将军有所不知,这萧道陵人称西凉猛虎,最是擅长攻坚破城…… 之前的汉州,就是在他的带头冲锋下,一鼓而下。 还有我们卢州,以及附近的好几座城池,也都是他第一个登城陷落。 小的还记得,他当日一人一刀,杀得城头无一人敢上。 许多兄弟袍泽,就是死在他的刀下……” 提起此事,许多将士眼中的惊惧更深,甚至连望向城外大敌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是你们自己没用,我们可不一样……” 就在众多江南兵纷纷出声,给自家和降卒打气鼓劲时。 下方百多骑,已缓缓靠近。 中间马背上,一个虎背熊腰,宛如铁塔般的将领,声若洪钟,朝着城头喝道: “城里的人听好了,我萧道陵敬你们有些本事,这次就给你们一个弃暗投明,活下去的机会! 只要半个时辰内,你们开城投降,那之前种种,都可一笔勾销!” 说话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愈发森然,充满了杀意。 “但要是你们最终还是冥顽不灵,负隅顽抗—— 我萧道陵必亲自登城,杀光你们所有人!” 随着这充满了要挟的话说完,他抽刀前指,遥遥点向城头所在。 身后,咚咚的战鼓声也跟着响起。 那一下又一下的鼓声,就跟擂在所有守军将士的心脏上一般。 让许多人的脸色,也跟着一变再变。 眼中除了挣扎,就只剩下恐惧了。 但是,在左右江南兵的监视之下,那些卢州兵,却到底不敢有任何异动。 萧道陵固然可怕,眼前的江南兵却也不遑多让。 他们不过千把人,就敢纵横楚州,攻城略地,夺卢州,如同儿戏。 更重要的是,他们就在自己身旁,刀枪紧握,虎视眈眈。 至少真论威胁,还是江南兵更大。 尤其是那个青年将领,一双豹眼,只随意一扫,就把所有降兵,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于是,在所有降兵满心煎熬之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陡然间,鼓声突停。 看着依然紧闭的城门,萧道陵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之前的笃定,到愤怒,到最后的兴奋。 他手中刀,直直劈落。 就好像要这样一刀,把个卢州给劈开两半。 同时,口中喝道:“全军,攻城!” 他西凉猛虎萧道陵,与敌作战,从来就没有太多的弯弯绕。 每战,就一个字,冲! 不管是对上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地形。 他只消身先士卒地往上一冲,便能带动麾下兵马,如浪潮般涌上,把眼前的一切,通通吞没,夷为平地! 今日也是一样。 随着这一道命令下达,萧道陵已一马当先,冲向城池。 虽然城头立刻就有阵阵乱箭迎面而来,他却根本不带惧怕的。 手中刀上下飞舞,把自己和身下骏马护得风雨不透。 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却压根没有减慢他前冲的速度,反而让他越跑越快。 只眨眼间,他已率先杀到护城河前。 那两三丈宽的护城河,一般来说,已足够让任何步骑望而却步,必须先搭起浮桥来,才能继续攻城。 可是在萧道陵的一声厉啸之后,胯下战马,竟完全不顾眼前的河道,嘶鸣着,已高高跃起,直扑城墙。 这一下,着实骇人听闻。 让城头守军的动作都为之一顿,第二波箭雨自然停住。 这,却也正是萧道陵希望看到,并抓到的机会。 连人带骑还在半空,却已陡然双足脱镫,拔身而起。 这一下,不光借着马的冲势,还按着马背,借力再起。 同时,手一挥间,一道钩索已呼啸飞出,正落在城头,迅速拉紧。 而他的人,也紧跟着一荡而起。 直如神兵天降般,扑杀城头。 直到这时,下方的骏马才噗通一声,掉落护城河中,砸出好大一片水花。 而即随其后,呐喊冲来的两千多人,也完全无视了眼前的护城河。 居然跟他们的主将一样,嗷嗷叫着,就直接下水猛游前冲。 这自然会让他们迅速成为上方守军的活靶子。 但,他们就是相信,只要有自家将军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萧道陵也果然没让他们失望,竟真赶在守军出手之前,稳稳落在城头。 刀光一卷,两个扑到跟前的士兵,已惨叫着倒飞出去。 然后,他又身形闪动,挥刀如猛虎下山,开始杀向四周士兵。 虽然是以一人对上数百上千之众,却依旧如入无人之境,也如猛虎扑入羊群。 不断响起的惨叫声,让城头的守军迅速陷入混乱。 就是江南兵,之前也未曾想过会有如此可怕的敌人。 气势完全被他一人压制之下,个个变得束手束脚,居然也开始向后退去。 把城头一大片区域都给空了出来。 这便是西凉猛虎萧道陵的强悍。 多年以来,他率军攻城陷阵,无往不利,就是靠的这一手冲杀。 战场厮杀,什么计划谋算,通通都不如这一个无畏冲锋来得实际,立竿见影! 下方,两千兵马已涉水靠近,眼看着卢州又一次要陷落易手…… 第二百十九章 汉州真出事了? 卢州城头。 西凉猛虎萧道陵,一人一刀,压得过千守军彻底乱了分寸,裹足不前。 这让他心下大定,再度虎吼一声,继续施压上冲。 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彻底压垮这些兵卒。 既是为下方兵马争取时间,也是为了自身安全。 毕竟,他是以一人对千人。 只要一旦被敌人反攻,处境就会变得极其凶险。 “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一声低喝传来,旁边一人快步冲到,长矛一抖,直取萧道陵胸口。 逼得他把砍向一个士兵的一刀,紧急撤回,横刀一挡。 当—— 脆响声里,萧道陵的身子一顿,步履更是往后挪了半下。 这让他的眼眸陡然一闪,神色愈发的严肃:“你是何人?” “能杀你的人!” 眼前的青年将领,一声低喝之后,手腕一翻,再度猛压过来。 枪身呼啸间,已荡开一片虚影,罩向他的头顶。 萧道陵也是一声暴喝,低头俯身,躲开这一击的同时,身子却是不退反进,以一种决然的态度,猛冲对方中门。 他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厉害的对手。 若是与之纠缠厮杀,只要稍微拖上一会儿,四周守军就会迅速回过神来。 到时,他们不管是对自己群起而攻,还是腾手对下方兵马发起攻击,都会对自己夺城的计划造成巨大破坏。 所以,必须抢攻,以最快的速度杀掉此人。 这家伙武艺不俗,必是守军主将。 对,他就是霍剑霆! 只要当众杀了他,则必能摧垮守军士气,从而以最小代价,拿下卢州。 甚至,就此一战,击溃这支大宁最后的平叛队伍。 想到这儿,萧道陵这一刀更快更猛,直如疾风暴雨,又如雷霆万钧。 凶悍拼死的攻势,还真把对面的攻击给破坏了,迫使对方抽步向后。 “霍剑霆,你也是我军中将领,此时不与我们联手,一起推翻那腐朽堕落的大宁朝廷,把那些豪门高官通通埋葬,以换取我中原重生,更待何时!” 萧道陵作战经验极其丰富,此时手上攻势猛烈,口中也没有忘记不断干扰对手。 连连呵斥招降。 只要对方有一点破绽,他的快刀就能将之就地斩杀。 对方的枪势果然有所迟滞,但依然守得很稳。 口中也回了话:“我可不是霍大人!” “嗯?” 萧道陵一愣,霍剑霆手下,还有如此高手? “那你是谁?他人呢?” “史景桓!” 在报出自己姓名的同时,史景桓枪身再度漫起重重之影,把劈来的多刀全部打开。 同时口中再喝:“至于霍大人,他早就离开卢州,去取汉州了!” 话语入耳,萧道陵整个人都呆了一下。 直到一枪突破他的刀光,直指咽喉。 他才急忙反应过来,一刀削出,拨开枪尖。 “不可能……他此番入我楚地,才多少人马,这儿就过了千人……” 萧道陵不信,或是不能信地出言反驳。 “只消三百兵,霍大人便可夺你汉州!” 枪身一去即回,呼啸抽打。 史景桓沉声喝道:“还有,只有这样,才能瞒过你们的耳目。 毕竟之前,就有多路溃军往汉州方向溃逃,混在其中,最是轻易。 这一次,你率汉州精锐,倾巢而出,那边防御必然空虚。 只要大人能混入其中,拿下城池,易如反掌!” 萧道陵心神剧震。 虽然不敢相信,但要是万一呢? 一旦汉州真因此失守,自己的罪责可就大了。 哪怕现在夺回卢州,也无法弥补这一重大过错。 但旋即,他目光又是一定:“不,你在骗我…… 区区几百人,就算能得手,也守不住,反而会让自己死在那儿。 只要我爹收到消息,襄樊之兵,一日可至,他拿什么守城? 你休想用这样的言语来乱我心志!” “那要是我军主力已杀入楚州呢?” “那更不可能! 赣州到楚州的边界处,我们已布下兵马守护,几万大军岂能越过他们,不传半点消息……” 两人口中争辩,手上刀枪交锋更急。 几句话下来,又已交手十多合,却依然难解难分。 “事实如何,你很快就会知晓!” 史景桓说着,长枪一抖,自己已迅速向后退去,口中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杀敌,杀城下之敌!” 两人唇枪舌剑,刀枪拼杀,着实激烈精彩。 都把城头那些将士给看得呆住了。 直到史景桓这一声呐喊,才让他们如梦方醒。 而这时,他们对这头西凉猛虎的恐惧,已降了下来。 既然史景桓能挡住他,那大家自然可以出手守城。 霎时间,一阵呼喝声里,将士们已迅速而动,矢石齐下,就朝着下方已游到水边的叛军,劈头盖脸攻去。 惨叫声,立刻在下方爆发出来。 这些叛军精锐,确实个个都是能折冲拼死的勇士。 但,他们毕竟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 这次从汉州一路赶来,多日未歇,已是疲惫不已。 现在,又是几乎没有歇息,便再度对卢州发起冲锋。 其实,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 只是强撑着这一口气,靠着对自家主将的信任,和强大的自信气场,他们才会一气游过护城河,还能对城墙发起攻击。 但是,当城头守军的反击出现时。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出现了。 惨叫声中,许多将士直接被打中,死在水里。 剩下那些,也是一阵惊慌,乱了阵脚,不知该进该退。 而随着这阵阵惨叫传上城头,更多守军将士有了底气,纷纷加入到打击城下敌人的攻势之中。 甚至有些人,更是鼓起勇气,从旁袭向正和史景桓搏杀的萧道陵。 一人,两人,五人,十人…… 本就拿不下史景桓的萧道陵,这下更是左支右绌。 只一会儿工夫,身上已多了几处伤口,人也被反逼着,朝城墙边退去。 而比眼下的局面,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整个战局。 因为就在退却的当口,萧道陵居然看到,自家大军背后,有多骑奔驰而来。 只看其来的方向,就是汉州。 汉州,真出事了? 第二百二十章 诡诈的官兵 汉州城在望。 直到看见城头,那迎风飘扬的自家旗帜,一路疾驰而来的萧道行才终于舒出一口气来。 同时,手一举,让紧随他赶来的,早已兵马疲敝的两千多精锐,暂且停步歇息。 汉州,并没有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被霍剑霆乘虚夺取。 但旋即,他又回身望向来时路的尽头,咬牙切齿。 “这些江南人就是阴险狡诈,居然用这等手段来骗我,使我博州陷落……” 就在几日之前,于登仙岭一战失利后,萧道行便率部退守博州。 虽然一时不慎,被江南兵正面击败。 但他却并未气馁。 因为萧道行的职责,从来不是真个封锁登仙岭,不让官军进入楚州境内。 那也不是他麾下区区五千兵马能做到的。 他真正要做的,是引兵驻守登仙岭到博州一线,以逸待劳之下,挡住官军进兵的脚步,慢慢消耗,并拖延时间。 给后方同样经历过连番战斗的自家兵马以歇息,和从容布置的时间。 所以,纵有小败,只要守住博州不失。 只要萧道行所部兵马还如钉子般守在博州,便足够牵制官军好大一股力量,从而左右整个战局。 可是,随着激烈的攻防展开不久,官军却突然撤军离开。 他们完全没有继续纠缠在博州城下之意,甚至都不顾它的存在,会对自家后勤带来巨大影响。 这让萧道行很是疑虑,当即亲自带人,衔尾追杀。 还真让他一战抓了几个活口,然后从俘虏口中,得知了他们的“全部计划”! 原来,霍剑霆早已自水路进入楚地。 原来,霍剑霆的目标从来不是稳扎稳打地拿下博州及后方一串城池。 而是看准几乎,直取重点。 先是囤粮的卢州,然后在引出汉州守军去救卢州后,自己再率军趁虚而入,夺下汉州! 如果说,一开始萧道行还不信这说法。 可随着卢州失陷的消息传来,他就对这计划信了八成。 梁州三虎之一的乳虎萧道行,最是冲动,也足够果断。 在判断出汉州有危险后,便立刻弃守博州城,带兵日夜兼程,直奔汉州。 他必须赶在汉州真正失陷之前,赶去救援,守住这座楚地最重要的城池。 而现在…… 望着熟悉的旗帜,熟悉的甲胄兵马,他可算松了一口气。 “这不对啊,将军。” 部下的一句话,让他的精神再度绷紧:“哪里有问题?” “将军,那些早我们一日赶来的敌军呢?” 部下指着汉州内外,颇显平静的场面。 很显然,就这光景,完全不像是已遭受,或正遭受敌人猛攻的模样。 “是啊,那数万兵马哪去了……” 萧道行的眉头锁紧,可一时又没个确切思路。 只能是把手一指前方城池:“别的再说,我们先入城!” 城中守军,在看到这一彪人马疾驰而来时,也多少有些紧张。 直到看清楚来的是自家军队,是自家将军亲自引兵赶来时,方才放松下来,开门迎着他们进来。 萧道行这时都顾不上喝水歇息。 一入城门,就抓住一名守将,急声问道:“这几日汉州内外可有异动?” “没……没有啊。” 对方一脸的茫然和紧张:“将军可是收到什么风声?有敌人来袭?” “不应该啊,都未见有江南兵出没么?” 对方还是摇头:“自二将军率主力赶往卢州后,我等就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管是城头守备,还是城中治安,甚至那几处牢狱,也一直有人日夜盯守。 任何人,都别想趁虚夺我汉州。” “那就好……” 直到这时,萧道行才真正地放下心来,呼出一口浊气。 虽然不知那一路官兵到底去了哪。 但只要他们不是来的汉州,就算他们去卢州支援,以自己二哥麾下精锐之骁勇,也足够应付。 这么想着,终于是疲惫袭来。 数日激战,赶路,精神高度紧张…… 种种心力交瘁的影响下,他再支撑不住,就在城头箭楼,倒头便睡。 这一睡,便是大半日。 直到天色大暗,才从梦中醒来。 萧道行还因这一场沉睡,有些茫然,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时。 外头传来一阵焦急的喝问:“此话当真?” “千……千真万确…… 二将军也中了敌人之计,在卢州一战不利之下,即刻带兵回转。 结果就在东边的烈风峡,被敌人埋伏…… 小的冒死杀出,赶来求援。 大人,事关二将军安危,我们得赶紧救援啊……” 眼前这名守备官还犹豫着,门已突然开启。 萧道行神色肃然,问道:“出什么事了?什么叫二将军遭了埋伏?” 这位就跟见着了救星一般,急声叫道:“将军,快去烈风峡救援二将军吧…… 他听信谎言,以为汉州有变,赶紧率军回救,却在那儿遭遇伏兵。 我们本就疲惫,又被敌人占了地利,一时死伤众多,只能勉强守住。” 萧道行顿时就急了。 一句“不可能”刚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忍住。 因为他赫然发现,这是真个最可能发生之事。 那支本来该奇袭汉州的军队,此时还不知所踪。 又领教过诡诈多变的霍剑霆的手段,让他很容易就做出判断。 原来,霍剑霆此番的真正目的,不在汉州,而在自己的兄长。 或者说,他是打算先吃下这一支守着汉州的精锐,然后再挟此大胜,攻取汉州! 真是好算计啊! 这时,也容不得萧道行做太多的考虑权衡。 自己二哥身处险境,他唯一想的,就是赶紧前往救援。 “现在城里还有多少人马?” “不……不到八千……可是将军,这些兵马是二将军叮嘱了,一定要守在这儿的,不然汉州有失……” “那要是我二哥有个好歹,全军覆没,然后他们再乘胜而来呢?你守得住汉州么?” 萧道行死死盯着对方,怒声喝问。 这让面前的守备无言以对,也不敢再做劝说。 “传我军令,即刻点齐所有兵马……我只带走五千赶去救援,剩下那些,以及我带来的兵马,就交你守城!” 萧道行当机立断。 很快,城门开启,五千精锐,一股脑出动,直奔东边数十里外的烈风峡! 第二百二十一章 屠虎破敌在今朝 从汉州往卢州,陆路一共分南北两条。 一大一小。 大的是官道,平坦,但更远。 小的就是要通过烈风峡谷。 虽然地形更为凶险,但却能比大路短上一半时间。 倘若从小路走,快马加鞭,一日便可走完全程。 而要是只到烈风峡,在全力奔驰的情况下,两个时辰,便可杀到。 为了及时救援自家兄长,萧道行这一回可算是全力以赴了。 这一路不住抽打骏马,催促全军,加速再加速。 从天黑出城,等到临近四更时,已能远远望见,那道矗立在前方的巨大山峡了。 与此同时,阵阵的杀声,也隐约传了过来。 这更让萧道行笃定,自家兄长所部被困在此,正遭受官军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萧道行热血上涌,当即已拔刀在手。 嘶吼命令,随即爆发:“所有人,听我之命,给我杀过去。 把封锁峡谷的敌人通通冲杀,接应里头的兄弟出来! 杀啊——” 伴随着喊杀声,他已率先拍马冲出。 带得那几千兵马,也是滚滚向前。 就如一群在黑暗中奔腾捕猎的恶狼般,杀向峡谷。 这时,峡谷那边,一支兵马似乎也听到了动静。 他们不作固守,居然也在呐喊声中,凶悍冲杀过来。 双方人马尚未交接,箭矢已如雨点般朝着对方猛射过去。 霎时间,许多人马中箭,惨叫落地。 萧道行一面挥刀打开那密集的箭雨,一面冲得更凶,人也更为兴奋。 只要自己这边有所斩获,吸引更多峡谷内的伏兵出来一战,那自己二哥那儿的压力自然减小。 而只凭这些柔弱的江南兵,与自家西凉兵正面交锋? 他们也就仗着一些阴谋诡计,才能与自家杀个有来有回。 真等到正面死战,还不是被自己带兵一冲击溃? 锵—— 带着这样的信念,萧道行带兵杀到对方面前,一刀斩下,势在必得。 却被对方及时挡下。 然后,对面的敌军,居然也爆发出了远超凶相的强大冲击。 和这支西凉精锐,正面死战,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这让萧道行大感恼火,心中好斗之情更重,当即呼喝连连,挥刀连连劈斩。 终于是让他连杀多名敌军,如虎入狼群般,不断向着深处杀去。 对面的敌军也被激怒,于是,更多兵马涌杀过来。 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四更天里,两路兵马,就在这峡谷口,战作一团。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位。 这是真正的喋血厮杀,没有丝毫的花巧可言。 也是西凉兵最擅长的厮杀方式。 以往的他们,就是靠的这一手,稳住西边政局,也是靠的这一手,在短短时日里,就把楚地整个掌握在手。 可有些让萧道行感到意外的是,如此血战之下,这些江南兵居然也挺下来了! 而且,他们竟还越战越凶,还不断有新生力量补充进来。 反倒是自家兵马,随着战斗延续,一路紧赶慢赶而来,体能不够的问题也开始暴露。 “给我杀!” 惊怒之下,他彻底爆发,怒吼声中,一头扎进敌人的阵势,更是直取,那边明显是主将所在处。 那应该就是霍剑霆了! 只要杀过去,把他一刀砍死,敌人必溃! 西凉乳虎,这时是彻底展现出了自己的强大和冲击。 数千人的战阵,真就被他一气杀出血路,直取前方之敌。 而那人,也在这时暴喝出声。 如猛虎长啸,震慑人心。 这一声虎啸,却让冲上的萧道行动作一滞:“这……” 此时,一人一骑也冲到跟前,刀光急闪,便要劈落。 却在最后关头,跟萧道行一样,也愣在那儿。 “你……老三……” “二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惊叫出对方的身份。 萧道行完全愣了,萧道陵也不敢相信会是这样。 眼前的强敌,居然是自己兄弟所率的,自家精锐? 这是怎么一回事? “都给我住手!” 一声霹雳怒吼,来自萧道陵。 萧道行也赶紧呐喊下令:“通通停手,我们是自己人,都是我西凉的子弟兵……” 在喊出这一句,又落眼看到满地的尸体时,他们兄弟只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该在博州,守着登仙岭么?” “我……二哥,你不是在这儿遭遇伏击,陷入危境么? 我是带兵来救你的……” “不过是些许滋扰而已,根本不成威胁。 我只是为了稳妥起见,才缓缓出烈风峡……” 两人快速做着交流,可一时又没能完全闹明白,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倒是周围兵马,此时已有些茫然地停下手来。 刚才黑灯瞎火的,又有各自的主将直接下令猛攻,他们甚至都没能认出眼前的敌人就是自己袍泽。 而现在,一切都明朗了。 随着一根根火把点起,确认真是西凉自家人…… 所有将士,都有些发懵,有些愤怒,有些悲凉…… 这算什么事啊?! 自己人和自己人杀作一团,死伤无数。 要不是两位将军碰在一起,只怕这场战斗还要继续,死的人只会更多。 但就在这时。 就在所有人士气低落,不知所措的当口。 一阵号角声,却已从后方峡谷之上,猛然响起。 跟着号角声一起袭来的,还有漫天的箭雨。 嗖嗖的箭雨,自上而下,真如雨点般,一下就覆盖了所有西凉兵。 一时间,惨叫连绵,人仰马翻。 那些个兵卒,还没从自相残杀的愧疚和愕然中回过神来呢,就遭遇更加可怕的攻击,根本无法自保。 在一大批人应声倒下后。 前方山峡之上,火把突起。 一人站在高处,高声喝道:“萧家二虎,不过如此! 今日我霍剑霆,便要在此屠虎破敌,再取汉州!” 随着他的话一出口,鼓声炸裂。 山峡两边,千军万马,一涌而出。 呐喊着,嘶吼着,如同浪潮般,涌向这些兵马,似要将他们彻底吞没。 而眼前的西凉兵,则在敌人杀到的瞬间,就已当场崩溃,四散…… 烈风峡一战,西凉军大败,死伤过万。 只萧家二子,带少量溃军,退回汉州…… 第二百二十二章 兵临汉州城 汉州城头,萧道陵凭墙而立。 望着下方三面合围,不断驻营前逼的官军,他眼中,满是挫败与悔恨。 这一次,他们败得实在太惨。 这一败,是那么的彻底。 从战前谋算,到之后的布局,再到最后的战场搏杀,他们是全方位被稳吃,真正的一败涂地。 打从霍剑霆入楚州开始,自家的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中。 不管是萧道行想堵登仙岭,亦或是自己想重夺卢州,都是一步步反被对方利用,让自家的损失越来越大,越输越惨。 直到最后,因为心中恐慌和忌惮,再中霍剑霆虚虚实实之计。 居然真就以为他能以区区几百人夺取汉州,从而不顾卢州防御虚弱,而撤军回救。 结果,就因为急着赶路,连夜行军,却在那烈风峡再度中计。 谁能想到,他霍剑霆居然只以少量弓弩,就靠着黑夜作为掩护,让身在峡谷中的自家军队有所混乱。 还这么巧—— 不,不是巧合,这分明也是他设计好的。 萧道行居然就正好率军赶到,以为峡谷之中,是江南兵在设伏围困自家,从而发动冲击。 而自己,又以为那才是江南兵主力,也不顾一切杀出。 结果却是在黑灯瞎火之下,萧家兵马自相残杀,元气大伤。 却被随后真正杀出的江南兵捡了个大便宜…… 只一战,就把自己兄弟二人麾下,几万大军一下打崩。 自家只能仓皇率残部逃回汉州。 可这一败,城中守军,士气跌入谷底。 而且,现在留在城中的兵马数量也已锐减…… 想到这儿,萧道陵又望一眼左右,发现那些将士眼底,已满是彷徨与恐惧。 很显然,当下方官军真个全面发动攻势时,这留在城里的不到万许之众,是很难稳守城池了。 怎么办? 这一刻,就连萧道陵自己都开始犹豫,彷徨了。 汉州在整个楚州来说,可是干系重大。 这儿不光是楚地核心,更代表着自家对整个楚地的绝对控制。 一旦此城有失,其他各地,那些因局势而投降的大宁官军,只怕会迅速再起异心。 可是,死守的话,真能守得住? 除非父亲和大哥那边及时出兵支援。 但…… 他又一次望向下方,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霍”字旗号。 这会不会又是霍剑霆刻意布下的一个陷阱? 已经见识过此人用兵诡诈的萧道陵,甚至都有种惊弓之鸟,草木皆兵的慌张感了。 “大哥,以往我一直以来,论用兵,大宁国内,除了明帅等少数两三人外,就没人比得过你我。 现在我才知道,人外有人,这个霍剑霆,谋算用兵,根本不在你之下啊。” 心思转到这儿,他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 当日,在自己主动请缨,带兵来守汉州,应对霍剑霆时,自己兄长可是有话嘱托的。 “老二,那霍剑霆能被明宗越那般看重,又能在短短时日里迅速崛起,最后让朝廷都不敢随意动他,显然有其过人之处。 说不定,在战场之上,他还会胜你三分。 如果真到了那等时候,汉州要是守不住……” “来人,去把我房中那个匣子取来!” 萧道陵精神陡然一振:“我在匣子里,给你留了计较,你务必按此行事,或许还有转败为胜的可能!” 对自己这个兄长,萧道陵还是相当服膺的。 西凉病虎萧道英,可是三虎之首。 有此地位,他靠的并非年纪更大。 更不是武力多强。 事实上,自幼体弱多病的萧道英,连战场都没有真正上过,连一般的战刀都舞不起来。 一年三百多天,倒是有两百天是在病中。 所以才有病虎之名。 但是,就是这么个体弱多病之人,却很得萧道陵的敬佩。 只因他素来谋算精到,算无遗策。 这次,他萧氏能在西凉顺利起事,又在短短时日里拿下大半个楚地,就是因为有萧道英在后布局计划。 他的这一道锦囊妙计,现在自然就成了萧道陵最后的指望,救命稻草。 很快,一个木匣就被手下取来。 萧道陵接过,就打开上头的小锁,取出里头一张折好的纸条。 只是当他匆匆打开纸条,满是期待看向上头内容时。 整个人却突地愣住。 萧道陵两个瞳孔都开始收缩,震动,满脸的难以置信:“怎么会……” 但上头的字迹确确实实是兄长亲笔。 而且这匣子也是他亲手交给的自己,不会有错。 沉默片刻后,又望一眼下方敌军动向,他终于有了决定! …… 汉州城下。 大军已围三缺一。 在筑起营盘的同时,已有多名将领,主动向霍剑霆请战。 眼下的局面,于他们来说大为有利。 敌军新败,士气大挫,正是乘胜攻城,一举将汉州拿下的绝佳时候。 可是,当多名部下兴冲冲过来请求攻城时,霍剑霆却把头一摇:“不,再等等!” “可是将军,兵贵神速,时不我待啊!” “是啊将军,要是让他们回过气来,再想夺城,可就比现在要难得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说出相似的担忧和判断。 霍剑霆扫过众人,只一个眼神,就让众多部下,都纷纷住嘴。 经历之前的几场大胜后,霍剑霆在整支军队中的威信已达到顶点。 此时的他,更是显得成竹在胸,智珠在握:“若此时强行攻城,固然有可能乘势一举夺下汉州。 但更大的可能,是让他们狗急跳墙,殊死一战。 这一来,我们要夺取汉州的代价就会变得很大。” 他顿一下,才笃定道:“既如此,不如先摧垮他们的斗志和信心。 用步步紧逼之态,却又网开一面地,瓦解他们死守到底的决心。 压力之下,说不定叛军内部都会再起纷争,让我们兵不血刃,就能进入汉州!” 霍剑霆说得言之凿凿,使得众部下只能领命,按捺住情绪,等着变化出现。 而变化,也在这日夜间出现了。 三更天时,城中突然有多处起火。 旋即,被放开的西边城门大开,城中守军,居然趁夜于此脱逃。 他们,居然真就弃城而逃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故人 当叛军弃城而逃的小心被确认时。 霍剑霆都感到一阵意外:“这就跑了? 是因为真被之前的接连失败丧失了再战的斗志,还是另有缘故?” 可不管如何,眼前极其重要的汉州已成空城。 而失去城池依托的那一万多叛军,也完全暴露在了霍剑霆的刀锋之下。 “将军,追么?” 已经有不少部下跃跃欲试了。 霍剑霆也颇为心动。 但很快,他又把这份冲动给压了下去:“不,穷寇莫追! 先拿住汉州才是关键! 杨元,石磊——” “末将在!” “你们两个,即刻率所部兵马进入汉州城。 记住,先稳住城中局面,不要生出乱子,再把城中重要官衙仓库等处守稳了。” “遵令!” “再传我令,其他各营兵马,都不得妄动。 天亮之前,严守各寨,不得随意出动一兵一卒!” 越是在胜利之前,就越要沉得住气,以稳字当先。 这是明帅一直以来教导霍剑霆的为将之道。 现在的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死囚营战士,可以不顾一切地,冒险冲锋。 现在,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到无数部下将士的生死。 所以,在局面不利时,他可以涉险弄险,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反而要以稳为主。 宁可让敌人暂且逃脱,也得先保证自家不被有机可趁。 很快,两支先锋队伍进入汉州城。 城中百姓都很是配合,没有生乱造反的。 汉州四门,以及城中各要紧处,也很快被官军控制。 接着,就是一些更具体的消息传来。 “城中有多处起火,是叛军逃离时,刻意纵火所致。 粮仓,官衙等处,都有所损伤。 好在我军进入及时,又有附近百姓相助灭火,所以这些地方都没被真正破坏! 另外,就连当地牢狱,也被叛军刻意纵火,里头有多名囚犯被火烧死,还有几人侥幸被救出……” “嗯?” 听着禀报的霍剑霆为之一愣。 别的地方被他们临走纵火也就罢了。 怎么连官衙犯人的监牢,他们都不放过? “牢里官衙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几个是之前趁乱生事,抢劫杀人的。 还有两三个,却是朝廷在汉州的官员。 他们因为不肯向叛军屈膝,就被押在牢中。 许是一时急着离开,叛军只放了一把火,倒没有真把他们杀了。” “人呢?” “已被安置到衙门,可需要把他们带出来见将军?” 霍剑霆想了下,还是摇头:“不,等明日天亮,我再入城见他们。” …… 这一夜,真就平安过去。 弃城而走的叛军,也真去得远了。 直到天光大亮,霍剑霆才率麾下大军,稳稳进驻汉州城。 此时,城中各处早已彻底安稳下来。 那些百姓,也只敢在自家门前,远远观望着这支官军,有期待,又有些忐忑。 霍剑霆见状,赶紧叫人向周围宣告自己的治兵态度。 “霍将军有令,所有人等,都不得惊扰百姓,有敢违令者,斩! 所有百姓,只要安稳听从号令,则可保全家安全…… 有能向官军举告藏匿在城中奸细者,可得重赏,百两银子。 有收容奸细不告者,与奸细同罪,定斩不饶……” 一道道军令传达下去,整个汉州城都知道了霍将军的律令,自然家家严守,不敢有丝毫违抗。 等到中午时,汉州已彻底恢复安定。 也是在这时,霍剑霆才在衙门二堂,见到了那几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好不狼狈的本地官员。 那两个地方文官,一个知州,一个判官,见了救命恩人,自然是百般感恩。 “这次真是多亏了霍将军及时破城,要不然下官怕是要以身殉国,死在那些叛逆手中了。” “是啊,我等早就听说霍将军的赫赫威名了。 却不料,将军虎威,要比传说中更盛,居然如此轻易,就把这汉州拿下,还吓得那些叛逆,都不敢战,直接弃城而走!”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受下官一拜!” 两人说着,便是深深一礼。 霍剑霆不敢托大,忙笑着上前,用力扶住二人。 “两位大人不必如此,霍剑霆既受朝廷之命前来平叛,夺回汉州,救下二位,自然是职责所在。 而且,今后,我军中还有许多需要二位大人出力协助呢。” “应该的,只要将军有令,我等必尽力做到。” 二人口中说着话,却有些疑惑地发现,霍剑霆此时,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最后那个囚犯身上。 对方则显得有些拘谨,或者说惭愧。 一直低着头,也没说要上前见礼,谢过救命之恩。 “王总兵,你这是做什么?” “是啊,还不来与霍将军见礼?” 两人忙出口招呼。 这让那位总兵没法再拖延,只能惭愧上前:“霍将军,我们又见面了,可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王魁汗颜哪……” 他说着,又是深深一揖到地。 霍剑霆也是一笑:“果然是王总兵当面,既是故人,又何必如此生分。” “你们……之前认得?” 两个官员更感意外,旋即也就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王魁如此模样,实在是这次丢了大人,碰上故人,面上无光啊。 霍剑霆却是已一把扶起了王魁:“对,我们曾在京城枢密院前见过,之后还谈过话,真是一见如故呢。 王兄,你不必如此。 胜败乃兵家常事,或许什么时候,咱们就要颠倒过来,靠你救我了。” “霍将军言重了。” 王魁苦笑一声。 当初在京城见着时,自己是郭帅身边的亲信,还有总兵官职。 而对方,却只是把总。 可没想到,这才一年时间,人已成一军主将,还救了自己。 这等落差,实在叫他有些难以接受,又深感惭愧。 好在,霍剑霆对他的态度依然亲切,没有居高临下,以职压人的意思。 两人便是好一通寒暄。 等到那两个官员见机告辞离开,霍剑霆才神色一正:“王兄,我有一个疑问,还请你如实以告。 你既为本城守备总兵,城破之后,拒不投降,他们又为何不杀了你呢?”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决战将启 王魁一怔。 跟着便反应过来,勃然怒声。 “霍将军,你这是疑心我早已投降叛贼?” 但旋即,他又颓然一叹,苦涩自责,低声说道:“你疑心得对,我确实该被怀疑。 身为朝廷将领,不但没能为国尽忠,守住汉州,还成叛贼阶下囚。 现在不死,徒惹人笑,只叫人疑啊……” 说着,更是直接弹身而起,便要去抢边上一个护卫手中兵器。 可他快,霍剑霆却比他更快。 闪身已挡在王魁身前,同时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王兄息怒,不必如此自怨自艾。” “你……我既该死,你又何必阻我!” “王兄你既为军中将领,又非不懂事的孩子,当知我这么说并不是有意针对!” 两人说话间,王魁还想挣扎。 但在霍剑霆一手压制之下,却是几次都没法挣脱。 到最后只得放弃,更为颓丧无力,又退回坐下:“你的意思我明白,可……” “正所谓先小人,后君子。 军中事,军中人,不信不用。 我既希望王兄你能戴罪立功,自然就要先排除你身上的疑问。” 霍剑霆正色开口,一双眸子,半点不避地望着对方。 王魁脸上表情又是一阵变化,从激动颓丧,到接受事实,到平静郑重。 “你说的对,是我太过小心眼了。” “那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你为何没被他们直接杀死?” “因为我还有价值。” “价值?” “对。一是招揽楚地各方的散卒兵将。 之前萧家叛贼以阴谋手段击溃郭帅,夺下襄樊,然后又败明帅,连取楚州各城…… 虽然他们连战连捷,但自身损伤却是不小,也需要就地补充兵员。 而最好的兵员,自然就是原来的朝廷将士。 只是他们在那一座座城池被攻破后,便各自逃散……” 霍剑霆会意:“想要吸引这些人归于他萧家麾下,就需要能让他们信任之人出面。 而你,王总兵,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王魁低头苦笑:“惭愧啊…… 我从军二十年,没立什么功勋,到头来更是连一座汉州城都守不住。 唯一的那点成就,就是在将士中有个好名声,让他们肯信我随我。 没想到啊,这却成了让我苟活到今日的一个理由。” 说着,他又定定看着霍剑霆:“但我王魁,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从没想过背叛郭帅,以此来保住自己性命!” “我明白了,第二点呢?” “二是他们还想通过我,去找到郭帅下落。” “嗯?郭帅不是已经在襄樊城破之后,就以身殉国了么?” “这只是他们故意传出的假消息…… 就之前逃来的郭帅身边的亲卫所言,郭帅并未殉城,而是在城破之后,被人送出。 不过他也确实身负重伤,现在到底如何,真不好说。 而要是他恢复过来,就一定会想法召集我等旧部。 而萧家叛逆的计较,就是让我为他们所用,去找到郭帅。” “原来如此。” 霍剑霆也是略感惊讶地叹道:“也就是说,明帅来后,也是知道郭帅还活着的? 甚至在用兵时,也尝试着去寻过郭帅下落?” “对。 但显然没有收获……” 王魁颇为颓然地说道:“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郭帅他到底如何。” “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就像明帅那样。” 霍剑霆似乎也想到了明帅之前的遭遇,语气肯定地劝了一句。 但很快,他又振作精神:“也正因明帅和郭帅都被他们阴谋所败,我们这些部下,更不能重蹈覆辙! 我此番带兵入楚州,不光是为了夺回襄樊,更要将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算我一个! 我也要将功赎罪,并找到郭帅!” 王魁也正色表态,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其实他们所以不杀我,还有第三个原因。” “却是什么?” “襄樊,作为我大宁西陲重镇,从来都是易守难攻之地。 但这两城却也有自身的弱点。 只要运用得好了,想要破它,易如反掌! 这一点,郭帅其实已经查明了,只是尚未来得及报于朝廷,就有了这次的叛乱。 而他们想要以襄樊为进入大宁的桥头堡,就必须尽快把这一漏洞给补上。” 这话,顿时让霍剑霆大感兴趣。 “那襄樊最大的弱点到底是什么?” “就是……” 伴随着王魁把自己掌握的关键信息道出,霍剑霆脸上的表情都精彩起来。 “这事你也是从郭帅处知道的么?” “对。” 王魁说着,又郑重望向霍剑霆:“霍将军,我想随你同去襄樊。 不求什么功劳,只为能亲眼看着你夺回城池,为郭帅他们报仇雪恨。” “我答应你!” 霍剑霆说着,用力拍在王魁的肩头。 随着这三个原委道出,王魁身上的疑点也就彻底洗清了。 …… 拿下汉州城,不过是霍剑霆此番西进的关键一步而已。 在经过三日休整之后,他便再度挥兵向西。 虽然从汉州往襄樊的一路上,,还有数座城池。 但在如此胜势之下,尤其是在那各城守军知道镇守汉州的萧家兄弟的下场后。 他们的那点抵抗意志,也就迅速垮塌下来。 当霍剑霆所部杀到这些城池之下。 甚至都不用他亲自出面,只一支前锋队伍。 就能唬得那城中守军乖乖开城。 其实又何止是往襄樊这一路畅通无阻,楚州各地,那些之前投降叛军的城池,居然也都望风而降。 其实说白了,这些楚地城池,都只是墙头草而已。 那里的官员,压根没掌握地方实权。 城池是守是降,也就当地豪族一句话而已。 之前萧家势大,他们就投降萧家。 现在朝廷卷土再来,打得萧家节节败退,他们自然就又重新向朝廷效忠。 如此做法,固然叫人不齿。 但霍剑霆此时也只能接受,而想必以后,朝廷在知道一切后,也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因为对他,对朝廷来说,平定叛乱,让楚地重新安稳下来,才是第一位的。 于是,又过十来天,霍剑霆终于率军来到襄樊附近。 决定双方胜败的最终决战,即将打响。 第二百二十五章 你我本该在同一边 襄樊以西三十里,有山名勾环,又水曰长滩。 山水相夹,是一块广阔的平原地带,名百里原。 这是一块最适合两军正面交锋的天然战场。 而今日,在此平原之上,两军相遇。 望着远处那依山矗立的萧家营盘,霍剑霆都感到一阵意外。 “有城池地利可为依托,他们居然弃而不用?” “这或许就是萧家叛贼高明的地方了。” 一旁的王魁都忍不住赞叹道:“要是死守襄樊以为战,不管接下来的战事胜败如何,他们天然就处在下风。” 霍剑霆深以为然:“不错。 自我带兵入楚地而来,连战连捷,已夺回众多城池。 哪怕真论胜利,也就那么几场,可这些结果传回襄樊,对他们的打击必然很是不小。 一旦真到城池攻防,守军士气一弱,便会给我可乘之机。 倒还不如大大方方把兵马亮出来,与我在此,堂堂正正,战上一场。 他萧家或许还能凭借西军之精锐,来一举扭转不利局面。” 说到这儿,他的脸色也是愈发的凝重起来。 “传我军令,全军就地驻扎,把营盘给我立起来,立结实了!” 号令之下,全军顿时忙碌起来。 只花了两天时间,一座不逊于前方萧家大营的营盘也拔地而起。 在此期间,萧家也曾派兵进行过滋扰试探。 但都被霍剑霆布下的兵马迅速驱逐,并没有影响整个工程进度。 等到时间来到四月中旬时。 两方大军的对峙,算是彻底成形。 可有些出乎其他方面人意料的是,接下来多日,两军固然摩擦不断,但真正的决战却并未迅速打响。 两方主将,居然都比起了耐心。 没有谁真个发起主动攻击,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而随着对峙不断,时间推移,有些东西也就慢慢呈现出来。 比如说,朝廷这次对霍剑霆的支持和决心。 自他入楚地以来,后勤补给就源源不断,从水陆二路不断输送过来。 现在停驻百里原,这等后勤运输,就愈发的明显。 几乎每天,都有大量车马把满满当当的粮食送入军营。 相比之下,倒是对面萧家兵营的粮草供应显得有些单薄。 他们是靠着多年在西凉的积累,以及襄樊自身的囤积维持着的。 本来,他们之前连续夺城,倒还真获取了不少钱粮。 但偏偏,作为重要粮仓的卢州被霍剑霆一战而下,导致损失不小。 所以,等到此刻,双方比拼定力和后勤时。 渐渐的,萧家就有些吃不上劲了。 终于,到四月十九这天。 双方又一场小规模拉扯后,萧家那边率先按捺不住。 随着这一部兵马退回,营门却并未闭拢。 反倒在旗帜招展间,又一队兵马缓缓押上。 可让官军这边有些疑惑的是,这支队伍并没有提速冲杀过来。 反而是到战场中间位置时,便停了下来。 然后队伍一分,把个坐在四轮小车上的身影给暴露了出来。 他低低咳嗽两声,这才让人给官军传话:“还请霍剑霆霍将军出来一谈。” 霍剑霆此时正在营门处望着这支几百人的队伍。 心中盘算着,该不该带人冲过去,先把人给杀了。 在听到这邀请后,便笑了起来:“这位西凉病虎还真是有些胆色啊。 既如此,我便去会一会他。” “将军……” 旁边杨元石磊等部下,都是一惊,想要出声劝阻。 却被霍剑霆先一步打断:“怎么,他一个病怏怏的家伙都敢跑到两军阵前喊话,我霍剑霆还不如他了么?” “可将军您是三军之主,不是他一个萧家长子能比的。” “对,就是要谈,也该让萧德让来!” “这或许是个机会,能尽快结束这场叛乱的机会。” 霍剑霆却有自己的想法,没有接受大家的劝说,当即也只带了少量亲兵,大大方方,迎面上前。 很快,双方就在距离各自军营两里多地处碰了面。 望着车上那个脸色蜡黄,不断咳嗽的男子,霍剑霆都不禁啧啧赞叹:“都说西凉三虎,病虎为首。 别的不说,光是你这点胆色,就已超过那两只虎了。 你就不怕我此时动手,杀了你这只病虎后,从容回去?” “咳咳咳咳……” 萧道英笑了一声,却换来一阵咳嗽。 半天后,才苦涩地叹道:“让霍将军见笑了。 你也看到了,萧某不过是一个沉疴缠身,命不久矣的废人。 死与我而言,或许不是坏事,反倒是解脱。 倒是霍将军,你若这样杀我,又能得到什么? 不过是被人说是只会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而已。” “你过谦了,谁不知道你萧道英乃是西凉萧氏成就大事的真正定策之人? 要是连你都可称废人,那这天下间,就没几个正常人了。” “呵呵……咳咳咳,霍大人谬赞,在下受之有愧。” “就别说这些废话了,说说你叫我出来,到底有什么图谋吧?” “霍将军果然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了。” 萧道英深深望着霍剑霆:“我知你为何而来。 除了受朝廷之命前来平叛,其实更重要的,还是为了救回明帅。 毕竟,他是你的恩人,要没有明宗越的提携栽培,你霍剑霆早就死在北疆了。” 霍剑霆沉默。 萧道英笑了一下:“那我也可告诉你实情,明帅他就在襄樊,他无伤无病,只是不能离开而已。 我们对他,和对你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咱们其实都不用成为敌人,我们的想法和志向,从来都是一样的。 大宁朝廷无道,奸臣满朝,世家豪族横行…… 多少年了,他们从来就没想过改变,而我等武人,则是饱受轻视压迫。 我敢断言,就算没有我萧家,没有北边的渊人,二十年内,一切也都将天翻地覆。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我萧家? 为何不能是你霍将军,来用手中刀,心中火,使这天地变上一变? 你我本就该站在同一边,今日又为何非要兵戎相见,却让那些真正该死的家伙,坐收渔利呢?” 第二百二十六章 道不同不相与谋 风吹过,草木乱舞。 可乱的,又岂止是这四周的草木? 乱的还有人心! 那些随霍剑霆同来,就站在他身后的亲兵的心。 大宁自来重文轻武。 军官将领,在朝中已是地位低下,就更别提普通士兵了。 他们是真正的底层,拿着微薄的饷银,却要替人卖命。 没有该得的尊重不说,更是动辄得咎。 偶有小过,便遭重罚。 被鞭打斥责或是罚没饷银,都还算是轻的。 一旦重了,被生生打死,也是无处申告,死了白死。 甚至有时候,明明不是你的过错,却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豪族们的一个念头,普通士兵就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江南兵比起别处,又更是不堪。 他们甚至连该有的饷银都未必拿得到,只能自己去四处打工,换来全家人勉强糊口生存。 这样卑微凄凉的处境,他们已经历了百年,亲眼见过了太多不公,对朝廷,自然多有怨言。 要不是有霍剑霆夺权江南,他们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样的处境里煎熬多久。 而眼前这个叛逆之人的一番说辞,却似是拨动了他们的某根心弦,让他们生出了以往都不曾有过的,最是大胆的想法。 这些士兵的表情变化,自然都被萧道英尽收眼底。 不过,他更在意的,却是霍剑霆的反应。 只是却让他失望了,霍剑霆的神色,未见丝毫变化。 但也没有作声驳斥,只是默默地听着。 这让萧道英又迅速打起精神来,轻咳两声后,又继续开口。 “我知道将军你在想什么。 其实到了我等地位,已成一地督抚,高官厚禄,子孙福荫已是不愁,又何必走到这一步呢? 我就不跟你谈那些为国为民的大道理了,那太虚。 我就说说我萧家这些年来的经历吧。” 他的神色有些变化,似感慨,又似叹惋,追忆先人之过往。 “我萧氏一门,也算是大宁元老旧勋,早在太祖太宗朝时,就已为大宁效力。 两百年来,十多代人,为朝廷戍守西陲,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们萧家这些年来,光是为朝廷战死的族人,就已不下千人,这才换来如今的西陲安定。 可是,你知道么,这一切的一切,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是朝廷再不把我萧氏当作必不可少的地方高官,而是以我萧家在西陲树大根深,尾大不掉,而欲提防,甚至铲除! 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朝廷往我凉州派了多少官员分权,又安了多少眼线耳目,掺了多少沙子? 这些家伙在我凉州,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却又把种种罪名都推到我萧家身上。 使我萧家多次被朝廷下旨申斥,被不断夺去职权军权……” 或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萧道英再度咳嗽起来。 直咳得整个身子都在车上颤抖起来,咳得脸色都变得一片惨白,方才缓缓抬头,面上一片苦涩。 “可就算如此,我父亲他们依然事君以忠,不敢有任何想法。 直到去年……一个噩耗传回,我那妹妹,居然死在了金陵城中,死的是那么的不明不白! 她本是我萧家为了表示忠心,特意嫁与太子殿下的。 我们不求她能成为太子妃,将来成为一国皇后。 只要她能在金陵好好的,开开心心的,也就满足了。 可偏偏,她才嫁到金陵没一年时间,就突然暴病而亡。” 萧道英的面容都开始扭曲了:“我那妹妹,可与我不同。 在凉州,她是能策马奔腾,弯弓射猎,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子,身子一向最好,都未曾得过病。 可结果,就只因嫁到金陵,嫁给太子,她就突然病故了…… 当我们想要查她死因时,又被朝廷百般推搪阻拦,最后连这些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霍剑霆默然,心中却已经有了判断。 太子和明月公主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悖论关系。 这等事情,他们能瞒过天下人,却显然瞒不过太子的枕边人。 这一来,那萧家小妹的结局,也就可以想见了。 只是那太子,就是做梦都未必想得到,自己为了守住秘密而做下的事情,会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 “霍剑霆,你告诉我,我萧家为家人报仇有错么? 如今朝廷之上,昏君奸臣当道,而天下之间,豪族劣绅遍地,我萧家想要扫清污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就有错么?” “你们没有错,换了是我,我也会走到这一步!” 霍剑霆终于开口,语气肯定,毫无犹豫。 萧道英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霍兄你果然也是一代豪杰,光是敢于把心中所想道出,就胜过这天下绝大多数人了,在下佩服。 所以,我才会在今日,不顾风险,要见你一面。 我相信,只要你我联手,必能为天下万民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你误会了。” 霍剑霆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说辞。 语气坚定,干脆:“我说这个,并不是真就认同你们的做法,更不是答应就此与你们合流。” “你……” “你所谓的朝廷种种弊病,我知道,我有想过要去改变。 但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现在,我知道的是,你们萧家起兵作乱,只会给这天下带来巨大的伤亡。 大宁才刚刚与渊人签订和约,终于迎来了和平,大家终于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他说着,定定望向对方:“所以我是绝不会任由你破坏如此大好局面的! 而更重要的是——” 他一字一顿,算是将自己的真实心意给表露了出来。 “在我眼中,你萧家和那些豪族,和当今皇家,又有什么区别? 真等到死了千万人,让你们取他而代之,又能给百姓带来什么好处? 说到底,你们和他们一样,都是私心作祟,从不为百姓考虑的野心之人而已。 更何况,明帅郭帅,都是我霍剑霆尊敬的前辈,我此来,只为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说到最后,喝声道:“道不同不相与谋,所以你就不必多费口舌了,要战便战!” 第二百二十七章 真正目的 萧道英突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又引得一阵咳嗽。 半晌之后,他才艰难开口:“本以为你霍剑霆是当今英雄,原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见识平平。 如此看来,你和那明宗越和郭桓之也没什么区别。 而你们的结局,也应该一样,都将败于我手!” 他说着,又好像是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既如此,那就在战场之上见分晓吧。” 随着这一句出口,他手轻轻一抬,身后亲随,便已推着他身下四轮车,便要回头。 “慢!” 霍剑霆突然开口叫停,语气森然:“你这就想走了?” 随着这一声出口,他身后亲兵,齐齐把手搭在兵刃之上,随时都会在霍剑霆的一个号令下扑杀过去。 而对面的那些萧家兵,也都变得极度紧张,握紧了刀枪。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但显然,这里所有人里,一旦真个开战,第一个死的,必然是目标明确,且无任何自保能力的萧道英。 可他,却依然安坐车中,笑容安然。 “霍将军,这是打算把我杀死在这儿?” “有何不可? 你又不是使者,更何况,你等乃是反贼,与我大宁朝廷并非两国交战! 我杀你,天经地义。” “是啊,你杀我自然没有任何负担,但你想过没有,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夫,怎么就敢以身犯险,和你在这两军阵前,面对面地交谈?” 这话让不少亲兵都感到一阵不安。 他们迅速四下查看。 可是,这一片平原之上,左右并无任何遮挡物,实在叫他们找不到任何能够藏匿兵马的所在。 “你们不必费这个心思了,我自然不可能伏下兵马以为接应。” 萧道英淡然一笑,只看着霍剑霆:“我所指的准备,是早已有人,将与我同生共死了。” 霍剑霆挑眉,对方已笑道:“你猜到了。 不错,明宗越明侯,已与我生死与共。 一旦我死在此处,他绝活不过今晚。 我萧道英一介病夫,命不久矣,若能让堂堂大宁军神陪葬,倒也不算死得太亏。” 霍剑霆却冷笑出声:“你以为这等说辞我会信。 明帅何等样人,就算兵败,也不可能真落到你手上……” 是的,从之前的种种情报来看,反正现在还不能断定,明帅到底是生是死,身在何处。 或许,他在兵败之后,也跟郭帅一样,藏起来了呢? 但萧道英却又是莫测一笑:“信与不信,你自己决定便是。 你若是不信他在我们手上,大可以现在就出手,将我斩杀。 我反正是无力抵抗的。” 说着,他再度摆手,示意手下把自己推走。 “但要是,你不动手的话,那在下也就不在此久留了。 这儿风大,我身子虚,可是扛不住了。” 就这样,他们整支队伍,在霍剑霆众人虎视眈眈下,从从容容,缓缓转身,慢慢离去。 而在此期间,霍剑霆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但最后的那一道命令,到底是没能下达。 如此,双方回转各自营盘。 也就意味着,真正的决战即将打响,再无回旋余地。 当霍剑霆率部回营后,很多部下便凑了上来,一阵打听双方谈的什么。 霍剑霆随口解释了两句,众将神色都是一阵变化。 有人惊叹事实真相之奇,也有人对萧家产生了些许的同情。 而王魁,则是若有所思,并在随后,私下找到了霍剑霆。 “将军,为何不当众杀了他们,以除后患,以振军心?” 霍剑霆瞥他一眼:“我有想过,也打算最后做了。 但奈何,他们手中有着筹码,明帅可还在他们手上呢。” “可是这么一来,卑职担心有人会心生疑虑啊。 若只是寻常将士做此想法也就罢了,怕只怕,朝中眼线…… 他们要是将此事上报,怕是会给将军你带来不小的后患。” “现在整个战局,甚至整个大宁江山,都需要我来挽回,还怕他们不成?” 霍剑霆不屑一笑。 “可是战后呢?” “那就等先胜了他们再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破敌,是夺回襄樊凉州,是救回明帅他们!” …… “大哥,你这也太冒险了些,还不让我们跟着。” 同样回转营中的萧道英,也同样遭受了身边人的责怪。 两个兄弟,一左一右围着他,好一通的抱怨。 “我都这样过去了,带不带你们,有区别么? 何况,我也是有所准备,留了后手,才过去与霍剑霆一谈的。 只是没想到啊……他居然比我想的更加冥顽不灵,简直就跟那明宗越一样!” “他还想保着大宁朝廷?” “对,虽然他在江南其实做的也挺出格,甚至早已被朝廷里那些君臣忌惮了,却依然一心想着与我们为敌。” 萧道英叹了口气:“真是可惜啊……” “那大哥你这次以身涉嫌岂不也白走一趟?” 萧道行有些不满地皱眉:“那霍剑霆,真是不知好歹!”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萧道英笑着,眼中有光芒闪烁。 “其实,我这次也没多指望真能让霍剑霆就此阵前倒戈。 此人不光有手段,有胆略,而且野心也自不小。 像这样的人,又岂会因为我的一些话,就改变既定方略? 他所谋甚大呀。” “那……” “我所谓的收获,不在他,而在大宁朝廷。 我不认为,朝廷会对这么个手握重兵的将领那般信赖,真就把一切都交他自决。 在他的身边,一定有着不少的眼线,甚至是掣肘之力。 我今日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让朝廷知道他可能有不臣之心。 只要他们起了哪怕一丁点的疑虑,霍剑霆的这个统帅之位,就坐不稳。 只要他被夺权,以如今大宁朝中局面,还有眼下的战场格局,我们的胜算就又多了三分。” 说到这儿,萧道英又远远望向那边的官军军营。 语气中带着期待:“现在,就看看他霍剑霆能做到哪一步了。 是即刻出兵,以表明自己立场,还是图稳,却被朝廷所疑!” 这,才是他西凉病虎,此番犯险的真正目的所在。 第二百二十八章 霍剑霆听旨 自以为得计的萧道英,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小觑了霍剑霆。 在接下来的战事中,霍剑霆并没有如他所期望般急于进军。 反倒是愈发的以守为主,只求对峙。 只有当叛军主动发起攻势时,他才会出招应对。 而且,因为官军是防守一方,反倒更加的从容。 这让接下来十多日的攻防战中,倒是萧家的损失更多。 当又一日的夕阳落下。 随着当当的鸣金声响彻战场,早已疲敝的萧家兵,也再度从官军阵前回撤。 留下的,是又一地的尸体。 而他们,却连官军的第二道防线都未能破开。 更别提触摸到军营寨垒,对官军造成实质上的威胁了。 这次率军出击的萧道行,在归营后,也是一脸气闷。 “那霍剑霆就是属王八的,居然一直龟缩守着,哪有一点要平叛的模样! 他就不怕朝廷里那些个家伙对他生疑,夺了他的职权,甚至把他抓回去定罪?” 愤怒中的西凉乳虎都已经口不择言,让周围众人尽皆闪避,不敢插嘴。 倒是萧道英,虽然依旧眉头深锁,却还是出声安抚:“不急,再看看。 我就知道,这霍剑霆不简单,想要胜他,没那么容易。” “可是大哥,你之前不是说,只要冒险与他见上一面,谈上一场,他自然会入我彀中么? 可现在他……” “说不定现在他已经身处难题之中……” 萧道英再一次望向前方敌营:“真以为自己能稳得住,就能慢慢来? 他想慢慢来,可别人却未必是这么想了!” 这番话,就好像他真能看到数里外,官军大营中的一些事情般。 事实上,随着霍剑霆回转主帐,一个神色不善的绯袍官员,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霍将军,这就是你所谓的,能尽快平定萧家之乱?” 他看到霍剑霆到来,便很不客气地诘问道。 霍剑霆却是不紧不慢,先接过手下递来的茶水,润喉解渴。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坐到自己的帅案之后,好一通的发号施令。 “让军医那边好生治疗受伤的兄弟。 还有,今日第二都第三旗的兄弟们杀敌不少,苦战有功,就破例给他们送些好酒好肉过去,让大家松快松快。 另外,向汉州那边去信,着他们把下一批粮草物资也送过来,尤其是驱虫的蒿草等物。 这接下来天气渐热,蚊虫增多,可不能因此闹出疫病来。” 跟前的书记官不敢怠慢,全都悉心记下,一一称是。 而霍剑霆的一系列安排都不见个停顿的。 从抚恤将士,到后勤安排,再到明日的布防…… 一说起来,就是个滔滔不绝。 把个朝廷来的官员晾到一旁,让其脸色,一变再变。 到最后,都黑如锅底,再也按捺不住。 “霍剑霆!” 他怒声喝道,一下就截断了后续的军令。 霍剑霆拧眉,这才瞥他一眼:“宋大人,在我军中,早有规矩,谁若敢在我处理军务时打扰,定严惩不贷! 念你初犯,又是朝廷钦差,我可以先饶过你这次,可等下一回……” “霍剑霆,你别拿这些东西来吓唬本官!” 作为朝廷兵部侍郎的宋仪冷声回道:“这两日,本官也都瞧明白了,你所谓的军务,也就那样。 既没有主动歼敌之果敢,更没有如朝廷所令般,尽快拿下襄樊之决心。 你在这儿,不过是拖延虚耗而已,有什么军务严谨可言?” 说着,他的气势更足。 上前两步,隔着帅案,俯看霍剑霆:“本官是奉了朝廷旨意,来敦促你尽快出兵平乱的,而不是来看你表演的。 看看这两日,两军交战,你都做了些什么? 死守,死守,还是死守! 这要是换了个不知道,都还以为他们才是要平叛的一方呢!” “此乃军中大略,更是本将军根据眼下局势所定下的破敌之策!” “哈……好堂皇的借口!” 宋仪这回索性都不再装了,直接点破道:“我看这分明就是你有私心,意图用这样的方式,来收买人心,甚至是和对面的叛贼勾结谈判吧!” 望着沉了张脸的霍剑霆,宋仪火力全开。 “你别以为身在前线,朝廷什么都不知道。 半个多月前,你和叛逆,于两军阵前公开私会之事,陛下都已尽知。 你想做什么? 想借此不断消耗朝廷钱粮,然后为之后的倒戈造反创造条件? 若非陛下圣明,这次来的就不是本官,而是抓你回京受审的兵马了! 而你,身受皇恩,不思报国,却还依旧我行我素,不肯主动破敌攻城,真当本官不能办了你么?” 说到这儿,已经算是图穷匕见了。 很明显,前日与萧道英的会面,已被人偷偷传回金陵。 并因此引得朝廷猜忌。 霍剑霆笑了,只是这笑,却格外的冷峭。 “说的好啊,你可算是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说到底,就是你等朝廷高官,不信我这样的军中将领了。” “你之所为,实在叫本官,叫朝廷不好信你!” “那我问你,之前楚地各城,是谁打下的? 还有汉州,如此重镇,我不过短短数日,就已夺回。 倘若我真有异心,这些胜利就不会来得如此轻易了!” “那是因为那时你尚未和叛军首脑有所接触,还没与他们达成某些协议!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宋仪也强声道:“霍剑霆,本官现在就只问你一句,何时能破当面之敌,何时能拿下襄樊?” “这个,我没法回答。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不敢说一定能胜,更别提破数万之敌,又拿下襄樊这样的坚城了!” “好好好……” 宋仪气急而笑:“既如此,那也就怪不得本官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就退后两步,高声喝道:“霍剑霆,听旨——” 一边说着,居然就从袖筒里取出一份圣旨来。 这下,把营房里一众部下都给吓了一跳。 他们惊骇地望向霍剑霆,又望望宋仪,知道要出大事了! 这是要下旨直接问罪霍将军的意思么? 萧道英的计策,霍剑霆未曾上当,朝廷那边,却已经中套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你有圣旨,我也有圣旨 “……今查得平西将军霍剑霆,与叛逆萧氏多有交通往来。 为社稷安稳计,为全军将士计,特旨罢去其全军统帅之职,着即由兵部侍郎,钦差宋仪暂管军务。 将霍剑霆押送回京,细加查察。 旨意之下,不得耽误,钦此……” 当这一道旨意被宋仪当众读出时。 这座帅帐之中,一众部将,全都傻了眼。 谁都没想到,朝廷会来这么一手。 这位之前还挺好说话,挺和善的钦差大人,居然就要借此,取霍剑霆而代之了? 可这一来…… 有人反应过来,立刻叫道:“大人,三思啊……” “是啊,临敌换将,可是军中大忌,一旦因此影响军心,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一众部将,有神色愤然的,也有惶急的,但更多的,却是沉默的。 这支西征的军队,固然是以霍剑霆一手打造的江南兵为核心。 但也包括了从大宁各地抽调组成的其他兵员。 这些各地将领,和霍剑霆的关系就没那么近了。 虽然有些佩服他的用兵和能力,但也不会因此就完全站到他一边,去和朝廷为难。 尤其是,眼前的宋仪还有圣旨在手。 除非铁了心要造反,谁敢与他唱反调? 果然,随着他把眼一瞪:“怎么,你们都要抗旨,是早与他霍剑霆沆瀣一气了么?” 不少出声的将领,又都低头退后。 大宁两百年来,不断压制武将地位,早让他们丧失了据理力争的勇气。 “霍将军,接旨吧!” 此时的宋仪,更是气势十足,把手中圣旨,高高举起,等着霍剑霆低头接旨。 他就不信了,一个二十有余的军中将领,还敢抗旨造反不成? 就算他敢,手底下那么多将士,也没人会跟随。 而要是他真抗旨,那就正好。 正好可借此机会,替韦大人他们,除此眼中钉! 就当宋仪一副吃定霍剑霆和众将的当口。 就在绝大多数将领已认为大局已定的当口。 就在杨元等几个心腹,把手按到刀柄之上,似要做些什么的当口。 霍剑霆,这个所有一切的核心人物,突然笑了。 “领旨?领什么旨?” 宋仪的身子猛然一震,脸上的笑容一敛,有些发白:“霍剑霆,你真想造反?” “你说这是圣旨? 好,那我这儿也有一道旨意,却不知你领不领旨?” “嗯?” 宋仪和多数将领都愣在了那儿。 这是什么应对方式? 你有圣旨,我也有圣旨? 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霍剑霆也从自己袖筒里,摸出一卷明黄色的书文来。 这是只有天子诏旨,才能用的纸张。 当其被打开,上头还盖着鲜红的印玺,正是皇家专用,还有政事堂的用印。 霍剑霆清了一下喉咙,沉声诵读起来: “今萧氏为乱,天下危殆,非霍剑霆不能平定叛逆。 着即,册封霍剑霆为平西将军,率江南及国中兵马,星夜而动,前往平叛。 ……霍剑霆为当世名将,军中事务,朝廷一力托之。 将在其外,君命不受,纵有他旨,亦可不领……” 在霍剑霆的诵读之下,所有人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讶。 还有这样的旨意? 霍将军居然早就获得了朝廷完全的信任? 可关键是,既然都下了这么道旨意了,为何朝廷居然还会派宋仪前来,想要夺其兵权?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仪也完全呆住了。 半晌后,他才喝道:“这……这是矫诏,是伪诏,你假造圣旨,到底是何居心?” 叫嚷间,便扑上去,想要抢夺霍剑霆手中圣旨。 但就他这点身手,根本碰不到霍剑霆的边。 只一个照面,就被霍剑霆牢牢按倒在地。 然后,他再把旨意展开,放到对方面前:“好好看看吧……” 看着圣旨质地,用印,还有措辞…… 久在朝堂的宋仪,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不再叫嚷。 这旨意,确实无误,就是朝廷正规圣旨。 只是,这道其实应该明发的圣旨,却是一道密旨。 除了霍剑霆等少数几人之外,无人得知。 “这道旨意,在你手上旨意之先,按照先来后到的道理,我也该只遵奉此道旨意。 所以,军权,我是不会交的。 还有,眼前之敌,远比你,还有你背后那些蠢材所想的要难对付。 接下来如何用兵,我自有决断。 至于你宋大人,就好好在营中呆着,不要再添乱了!” 霍剑霆说着,又是一声喝令:“来呀,请宋大人去旁边帐中安歇。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接近,有什么事,先报与我知!” “是!” 作为亲兵统领的史景桓当即上前,一把提溜起早已浑身发软的宋仪,便大步而去。 至于这一帐将领,则是个个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了。 如果没有那道旨意,他们中的许多人,自然会选择站到宋大人一边。 可现在…… 他们只能保持沉默。 “都散了吧,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还有大战等着各位呢!” 霍剑霆的目光在这些神色各异的部下脸上快速扫过,这才摆手让他们离去。 直到帐中只剩下几个心腹,霍剑霆的脸色才变得愈发阴沉。 “事情有些不对。” “将军是指……金陵?” “对。这道旨意,是出发前,朝廷暗中颁发给我的,就是为了表示对我的绝对信任。” 霍剑霆低声说道:“就如把玉瑶他们送到江南一样,只为让我当时即刻出兵。 既然他们都知道有此旨意,这次又为何再来一道旨意,要夺我的兵权呢? 就因为他们收到风声,怀疑我和萧家有勾结? 如果真是这样,就该先下一道圣旨,取消了这一道旨意的效力才是。 可眼下……” 霍剑霆说到这儿,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恐怕真如自己所猜想,或是担忧的那样。 随着各处叛乱不断,就连金陵城中,朝堂之内,都已变生肘腋。 如此看来,眼前这场平叛之战,真不能如之前所预想般,慢慢拖着,直到把萧家彻底拖垮了…… 第二百三十章 以身犯险,奇袭襄樊 “我欲亲自带兵,奇袭襄樊!” 当霍剑霆把自己这一决定当众说出时,所有部下,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但旋即,反对之声便已四起。 “将军不可,还请三思啊!” “将军,你可是三军之魂,岂能冒此风险?” “还请将军收回成命,末将请代将军出战,必取襄樊!” “若是为朝廷旨意所迫,我等愿意即刻全力进军,正面袭破叛军主力,再直取襄樊!” 这些部下,一个个都有自己的想法,都在极力做着劝阻,意图改变霍剑霆的决定。 可在他们七嘴八舌的一阵喧嚷之后,霍剑霆却依旧神色坚定,回望着所有人。 “倘若只为夺取襄樊,我早就率大军主动出击,与叛军决一死战了。” 随着他再度开口,所有人都只能闭嘴默听。 “其实我之前就曾说过,此番来楚地作战,平叛只是一方面,练兵才是最主要的。 我麾下兵马,或是江南出身,多少年来,军务废弛,战力不足,正需要一场场的战斗来历练。 相比于在江南闭门造车,自然是不如这般,在真正的战场之上,以战代练的。 至少这段时日下来,我军中将士虽有伤亡,但战力军心,却已比在江南时有了不小进步。” 这番话出口后,那些江南部下,全都点头称是。 作为江南军中武官,自家麾下士卒的改变,他们是最有体会的。 确实,这个把月的征战下来。 在一场场激烈的战斗中,在生与死的考验之下,这些兵马比之一两月前,可要强出太多了。 将士们的胆子和杀心已足够,再不可能出现以往那样,一遇到强敌冲杀,便当场崩溃的绝望场面。 甚至,可以在将领的号令之下,迅速组成防御阵形,与敌死磕到底。 霍剑霆继续道:“但这还不够! 这些江南兵,将来是要成为我建功立业之核心的。 所以只依靠营寨,才能勉强和叛军一战的战力还不足以叫人满意,因为将来大家要对上的,是北方的渊人铁骑。 是连我大宁北疆精锐,碰上了都难言能胜的,真正的百战之师! 所以,我还需要你们带着他们,去继续以战代练,直到可以堂堂正正击溃叛军主力!” “可将军……” 霍剑霆抬手打断了部下的劝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就此以身犯险,会过于凶险,甚至把命都搭上。 这一点你们不必太过担忧。 既然我敢犯这险,自然有我的把握。 其实,即便没有朝廷中生变一事,我也会在稍后带兵奇袭襄樊。 这看似凶险,可其实却稳妥得很。 你们以为以叛军之实力,在有五六万兵马于此对峙的情况下,还能在襄樊留下多少守军? 他们所恃者,不过是襄樊两城,城高池深,有着地利之便而已。” “是啊将军,他们拥有地利,你只带少量兵马,恐怕……” “这正是我以为有把握的第二点! 正因为他们有城池可为依托,必不认为我会挥军奇袭,那平日的守备自然松懈。 一旦得手,他们的军心也必然迅速崩溃,到时夺下城池,也就易如反掌了。” “可那也得是将军先引兵入城,这可……”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了。” 霍剑霆说着,又看向一旁的王魁。 后者会意,开口言道:“末将确实掌握了一条能不惊动城中守军的,进入襄樊的密道。 只要将军突然率军出现在城中,势必会彻底乱了敌军军心,到时夺城,自然轻而易举。” “密道……” 石磊皱起眉头。 他是个稳重的,一向认为与敌交锋作战,就该稳扎稳打。 夺城作战更是如此,岂能因有一条密道就把全部筹码都押上去? 一旁的杨元,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将军,非是卑职疑心王将军,实在是这等密道,极容易被敌人察知。 他又不在襄樊军中有段日子,要是他们早已发现,并有所准备……” “这个自然不无可能,但那密道却是连在襄樊多年的郭帅都不曾知晓,王魁也是在无意间,从一个当地小民口中所知。 那是一条下水道,腌臜得很,别说将士了,就是一般百姓,都不会接近。 所以我相信,直到此时,那密道依旧是安全的。” “可万一……” “既要成事,那总是要冒些风险的。 想要以最小的代价夺下襄樊,击破当面数万叛军,这一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霍剑霆说着,猛一拍桌案:“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了。” “将军,卑职还是自请代将军率军犯险!” 卢峰突然提议道,然后其他几个部下,也各自请缨。 霍剑霆哈的一笑:“怎么,你们这是在小瞧我霍剑霆么? 还是觉着我论奇袭出战,还不如你们这些部下? 不要忘了,当初在北边,之前来楚地,可都是由我亲自带兵,犯险立功的! 之前几次我都能顺利成事,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些跟着他一路经历下来的老部下,到底还是没法再劝说了。 至于江南兵部下人等,更是不敢多言。 当下里,霍剑霆就此拍板:“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由石磊你代我全掌军中事务。 继续打我旗号,和面前之敌慢慢磨,以战代练。 最重要的,就是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在此,只要你这边不露破绽,我在后方,自然就能顺利夺城。 到那时,敌军后路一断,军心自乱。 那就是我大军杀上,将他们一举击溃之时!” 石磊等众将神色都为之一肃。 事到如今,他们也确实已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尽心尽力,帮霍将军把眼前的敌人大军给拖在这儿了。 “我等谨遵将军号令!” “卑职必不负将军重托!” “好!” 霍剑霆满意而笑,又看一眼王魁:“既如此,今夜,我们便出发!” 是夜。 在敌我双方,数万大军都几乎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支区区八百来人的小队,悄然离营,绕道向西,然后再转道而进,翻山之后,偷偷摸向襄樊……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不急 襄樊。 东控荆楚,西通梁州,南接大江,北濒边疆。 在大宁国中,这儿实在可算得上是仅次于国都金陵和北疆之外的,战略要地。 正因如此,多少年来,朝廷都在此设下重兵。 甚至把朝中兵威能力最盛的两大将帅之一的,郭帅郭桓之,委任在此,以镇守四方。 只是任谁也想不到,这儿,居然会成为大宁最有名的两大将帅,折戟沉沙之所在。 郭帅在此,兵败失城。 明帅也在此,兵败身陷。 甚至就连明宗越本人,到此时沦为阶下囚,都有些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是的,萧道英并没有说谎,明帅此时就在襄樊,就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不过,比起一般沦为俘虏的败军之将,明宗越的待遇却要好上不少。 他只被软禁在城中一间院子里,吃喝用度,一切用度,都没有半分亏待。 周围更是有着不少服侍之人。 除了不能离开院子这一条外,他与贵客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萧家父子,也不时前来与他饮酒谈心。 今日,萧道英再度来此见他。 看着这个不时低声咳嗽,似乎随时都可能一病不起的苍白青年,明宗越不禁一声叹息。 “你这又是何苦?你们又是何必……” “咳咳……我知道想要让明帅你改变主意并不容易,但有些话,我还是想与您好好一谈。 而且,每一次,与明帅你聊过之后,我都能有所收获,就算不能劝服你,我也算不虚此行了。” 明帅笑了一下:“却不知,与我相谈,和与霍剑霆相谈,谁能让你收获更多啊?” 萧道英一愣,也笑了:“明帅消息还算灵通啊……” “你们之前就想用这一说辞来让我改变主意,不过,却是枉费心机了。 我相信霍剑霆,他是不可能向你等投诚的。” “在明帅眼中,那霍剑霆就是个如此忠心的朝廷武将?” “他是否忠心我不好说,但我知道一点,他是不会向你等低头的,因为你们还没那个本事。” “是啊,他不认可我们,又或者觉着我们难以成事…… 哪怕,如今的大宁,对我等武将百般压制,也没能改变他的想法。” 萧道英苦笑一声:“如此人才,却要因此丧命,我也很是遗憾啊。” “丧命,就凭你们?” 见明帅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萧道英又咧嘴而笑:“看来你对他真是很有信心啊!” “霍剑霆年纪虽不大,入军中更才不过一年多。 但其人天分之高,却是明某今生仅见。 不论是折冲厮杀,还是运筹帷幄,他都已经有了为将者之才能。 或许因为年轻,有着喜欢冒险的缺陷。 但只要再假以时日,多加历练,他日成就,只会在我之上!” “明帅果然慧眼识人,那霍剑霆着实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自他入楚地以来,短短时日里,已将我们的大好局面彻底毁去,甚至已兵临襄樊。 逼着我们只能出大军,与他对峙。 我也不瞒明帅,这么下去,我们的后勤供应,也撑不了太久。” “既如此,那还不乖乖投降?那也能少死许多人,善莫大焉。” “投降?咳咳……” 萧道英又是一阵咳嗽,笑着摇头:“明帅,不如你我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这次霍剑霆他必然会败,自身更是会和您一样,成我萧家的阶下囚!” 萧道英说着,盯向若有所思的明帅,自信笑道:“要是我说中了,就请明帅不要再说什么忠于朝廷,而请归我萧家!” 明帅目光闪烁:“那要是你错了呢?” “那我萧家再不勉强于明帅,而且,要是真有他们重新夺回襄樊的一日,我们就放你回去,绝不伤你分毫。” “看来你很有自信啊……” “连明帅您,都败在我们手上,其他人自然更不在话下。” “可我是因为信错了人,他霍剑霆却不一样,你们那点算计,是不可能让他中招的。” “到底如何,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萧道英说着,在人的搀扶下,慢慢起身,一脸的胸有成竹:“也不瞒明帅,就在今日早些时候,我已收到确切消息,霍剑霆果然已亲自引一路精锐,绕过我大军,朝着襄樊而来。 你不是说了么,他最大的缺陷,就是喜欢弄险。 这一次,我借大宁朝廷给他施压,他果然还是上套了。” 这番话说完,他已缓步而去。 身后,本来还一脸淡然的明帅,却已脸色有变:“剑霆……难道你也要重蹈我之覆辙……” 这一刻的明帅,再没有了之前的信心了。 …… 五日后。 昼伏夜出,又绕路翻山,专门从人迹罕至的山路绕到襄樊西侧的霍剑霆所部,终于见到了这座雄踞大宁西陲的重城。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 但城上依然火把不息,刁斗森严。 远远的,甚至还能瞧见,不时有一队持兵的守卫巡城而过。 很显然,敌军的防御,并没有因为襄樊不在战场第一线就松懈下来。 哪怕是这样的拂晓时分,哪怕是在更远离战场的西边,依旧没有丝毫的马虎。 “萧家能有今日,果然不是侥幸得来的。” 霍剑霆低低赞了一声,旋即目光中,寒芒毕现。 “王魁!” 被叫到名字的将领已迅速靠上,指着不远处那条溪水,低声道:“就是那边了。 只要沿着溪水反上,就可进入那条下水道。 那下水道直通城中一座酒店,在酒店几里之外,就是襄樊总督府,也就是现在萧家帅府所在了。” 说到这儿,作为襄樊守军中的一员,王魁愈发的激动起来。 “将军,此时天还没亮,城中必然是外紧内松。 只要咱们偷入其中,再发动突袭,必可拿下他们的帅府,把相关人等,一网打尽……” 这话一出,其他将士,也是个个摩拳擦掌,一副等候霍剑霆号令,便要出动的架势。 可就在这时,霍剑霆却突然笑了:“不急……” “啊?可这天……” 王魁一愣间,跟前的青年已突然靠近,抬肘间,正中其胸口,把他打得直往后倒。 第二百三十二章 我是冤枉的 “将军你……” 王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中招,身子失衡,向后倒去。 霍剑霆却已低喝出声:“把他给我拿下!” 那些将士也都一阵愕然,许多人还没能反应过来。 但也有几个,是对霍剑霆绝对服从的,此时闻声而动。 数只手探来,一下就扳住了王魁的身躯肢体,便要将他就地控制,甚至都没能真倒地。 这也让王魁愈发的惊慌,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急声叫道:“霍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你以为你们那点计俩真能骗过我,让我自投罗网?” 霍剑霆冷笑出声,人已再度扑上。 与此同时,王魁眼眸一闪,身体猛然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四肢发出。 宛如蛮牛巨象,一声沉喝,竟生生从那五六个士兵的强控下挣脱出来。 几声闷响间,多名军卒被他爆发出来的力量撞得四散飞出。 王魁,这个之前没怎么表现过自身实力的将领,居然也有着一身相当不俗的本领。 至少单论力量,他已不输旁人。 而在一得自由的同时,他也不作任何迟疑,拔步就往边上冲去,同时张口,似要呼喊。 可他再快,也比不了霍剑霆的反应。 就在张口间,一拳已轰到面前,让他的叫嚷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旋即,更多攻势如旋风般急打而来。 头部、胸口、腹部、脖颈…… 霍剑霆一阵眼花缭乱的快攻,让王魁只能疲于招架,却也无法一一挡下。 当即连连中招,闷哼不止。 身形更是一挫再挫,便要萎顿倒下。 而这时,有更多人拥扑而上,七手八脚间,终于是把他的身躯牢牢控制住。 如果说刚才,那些将士还颇为意外,反应不及,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现在,随着两人直接动上手,这些霍剑霆一手带出的,以北疆死囚营兄弟为班底的,真正精锐亲信,自然再无犹豫。 几十个在四周的将士同时出手。 纵然单人实力与王魁相差巨大,可在同样巨大的人数差距之下,他便被死死制住。 此时的王魁,别说再发力挣脱了,就连嘴巴,都张不开来,被几只手捂住,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呜声。 霍剑霆盯了他几眼,这才又望一眼不远处的襄樊西城,低声下令:“走,先离开此处。” …… 天光大亮。 襄樊西南,十多里外的一片丛林中。 王魁被人砰一下,狠狠砸在地上。 但被封住嘴巴的他,却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直到霍剑霆来到他跟前,才有人得令,把堵在他嘴里的布团给取走,让他得以大口喘息。 “怎么样,被人欺骗的感觉,很不好吧?” 霍剑霆笑看着脚下,被绳索紧紧捆缚的家伙:“对了,现在你可以叫了,我想襄樊城里的人,是不可能听到了。” 王魁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勉强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霍将军,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霍剑霆扫过四周,不少将士依然是满脸疑惑。 是的,从突然对王魁出手,到现在,绝大多数将士,依然还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他们不说人心惶惶,却也是疑虑重重。 这自然不是霍剑霆希望看到的,便索性把话说开,也好稳定军心。 “到了这时候,你还敢说自己是无辜的? 刚才,你试图反抗,还想要出声惊动城中守军的种种行为,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 “将军冤枉啊,卑职只是猝然遇袭受惊之下,所做出的下意识反应而已。 至于什么惊动城中守军,更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看来你还真是死硬到底,觉着还有一丝侥幸?” 霍剑霆笑容更冷:“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受叛贼之命,打入到我身边,意图把我引到襄樊城,从而步明帅后尘的关键人物?” 随着这几句话出口,王魁脸上的神情都有些绷不住了。 但他依然还在死扛:“冤枉……” “冤枉么? 那我问你,你为何会到我身边?” “之前我不是说过,是他们想留我一命,好找到郭帅,然后将军你就拿下了汉州城……” “既然你有这样的用处,他们为何要把你留在汉州城,而不是将你带去襄樊? 还有,都到要放弃汉州的时候了,他们既然有时间到处放火,为何不索性一刀先杀了你? 而是只在牢房前点上一把火,装作要纵火烧死里头众人。 可其实,他们这把火,不但烧不死你,反而把我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让你很顺理成章地来到我身边。 如此安排,也太过刻意了,你敢说这不是他们全部计划中的一环?” 一番话,问得王魁瞠目结舌,已没法出声辩解。 “是,在之后,你看似好像也尽了不少心力。 在我大军与叛军交战过程里,你也几次奋勇出战,立功不少。 另外,在一些军务上,你也是尽职尽责地为我出谋划策。 但所有的一切,都没法解释,你突兀的出现。 以及,这次,居然一力支持我,配合着我,来到襄樊冒险的决定和行为。” 霍剑霆摇摇头:“不得不说,你们确实谋划深远,居然从汉州一战时,就开始布局此番了。 甚至中间,还出了其他的一些变故,那萧道英,还打算借朝廷之手,来让我被换掉…… 当然,他也顺势推了一把,想借朝廷压力,使我孤注一掷,冒险来取襄樊。 而他们,只需要在城中守株待兔,等着我自投罗网便可。 什么密道,什么城中外紧内松,只要进入便能顺利夺城…… 所有一切,不过是你们编造出来的陷阱而已。 为的,就是让我轻敌冒进,自己送到你们的刀下。” 这番话,几乎把他们的全盘阴谋都给揭穿,使得王魁的脸色也是一变再变。 但最后,他还是强撑着道:“霍将军,你说的这些,都只是猜测,只是欲加之罪…… 我冤枉! 哪怕你现在杀了我,我也要说一句,我是冤枉的! 你可有证据?” 第二百三十三章 此时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被王魁如此一问,霍剑霆笑容更为尖锐。 “证据? 只凭刚才你的那些表现反应,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还有那些疑点,也足够让我杀你,以免后患了。 毕竟,这是在军中,事关我这许多兄弟的生死……” 他顿一下,又俯身下来,盯着对方:“确切的证据确实没有,但我已经能猜到,你为何会替萧家叛逆做这一切! 事实上,你并不是为了萧家才犯险卧底到我身边来的。 你是奉了——” 霍剑霆最后道出玄机,一字一顿:“郭桓之之命而来!” 这下,王魁的表情彻底控制不住,心神也为之失守。 他瞳孔猛然一个收缩,口中惊道:“你怎么……” 话出口,才知不妙,急忙住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怎么知道的这一事实?” 霍剑霆的笑容变得轻松。 如果说刚才,他只有九成把握,认定对方就是卧底内应。 那现在,就是可以确信是十成十了。 这些微的差别,足够让他完全放下心来。 “其实答案很简单,早在来楚地之前,我就怀疑到他郭桓之的身上了!” 看一眼满脸惊讶,却又不好出声的王魁,他笑得更欢。 “不理解?以为我是在撒谎给自己找补? 不,这就是事实,因为我相信明帅。” 霍剑霆的神色变得肃然:“明帅是何等人物,他在北疆,和渊人交战十多年,能力何其出众,经验何其丰富。 我实在没法相信,他会败在区区一部叛军之手。 他萧家再强,和渊人相比,也不值一提。 可偏偏,他们真做到了,让明帅在襄樊折戟沉沙。 这一事实,对朝中君臣来说,自然是巨大的冲击,但他们又不会深究个中情由,以为只是明帅轻敌冒进,或是被朝廷严旨催促,从而出了破绽,为敌所乘。 但以我对明帅的了解,这两个原因都是不成立的。 明帅用兵可不似我,会喜欢弄险用奇,哪怕对手再弱,他也不会冒险,更别提如此全军覆没了。 至于朝廷的催促影响,不敢说完全没有,但以他这样的军中宿将来说,这也不算什么。 连我都能顶着朝廷压力,与叛军在那边僵持着,就更别提明帅了。 那他,又为何会如此反常地轻敌冒进,以至全军覆没呢?” 霍剑霆的这番话,不光身前的王魁听进去了,周围众多将士,也都听得仔细,入神。 是啊,其实这些将士,也是满心的疑惑。 他们中那些,同样来自北疆的士兵,对明帅,也一样保持着巨大的崇敬和信赖。 明帅,那可是真正的军神。 连渊人都不曾在他身上沾到便宜,萧家叛军,是如何能让他惨败的? 这一点,大家一直都想不明白。 而现在,随着霍剑霆的解释,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足够让大宁军中将士都为之震荡的真相,与答案。 霍剑霆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带着愤怒。 “只因为,让明帅中计上当的,并不是萧家人,而是,那个他一向信任,自认为不可能背叛朝廷,出卖自己的人—— 郭桓之,郭帅!” 虽然大家其实已经在心中有了答案。 可是,当霍剑霆真把这个名字道出时,所有将士,还是为之动容,甚至惊呼出声。 郭帅,郭桓之! 他在大宁军中,与明宗越明帅并列。 是所有将士心中必须仰望的存在。 和明帅一样,他郭桓之,也是军中宿将,更是在大宁西陲,襄樊之地,一守就是十八年之久。 如果只以年限来算,他甚至比明帅的资历更老。 这么多年来,他矜矜业业,为大宁戍守西陲,功劳苦劳,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他的能力,更是出众。 这么多年来,不管是萧氏,还是更西边的戎人,都没法跨过他,对大宁襄樊以西造成任何的威胁。 他和明帅一样,都是大宁边地的擎天一柱。 甚至,当明帅因为被朝廷忌惮,渊人又主动提出和议之下,被召回金陵时。 他这个西陲主将,却依然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现在,他郭桓之居然成了投靠萧氏,叛逆朝廷的乱臣贼子? 而且还出卖算计了,一向对他信任有加的明帅? 如此答案的冲击,完全不在之前得知明帅全军覆没于襄樊城下之下…… 但是,大家又不得不承认,这应该就是事实真相了。 因为要不是这样,实在叫人想不通,用兵如神的明帅,是怎么败在萧家之手,还败得如此之惨! 地上的王魁,也终于放弃了挣扎。 事到如今,随着霍剑霆把最大的隐秘揭开。 随着他整个计划彻底落空。 似乎那些遮掩的话,辩解的说辞,也不再重要。 “霍剑霆,郭帅果然没有看错你,你会是如今整个大宁,对我们威胁最大之人。” “所以,你们就设下了这一策略,打算故技重施地,让我也跟明帅一样,败在襄樊城中,成为你们的阶下囚?” “这难道不好么?” 彻底暴露自身的王魁,此时反倒坦然了,连语气都变得沉着大气。 而这,也算是彻底承认自己,和郭桓之的种种背叛行径。 顿时间,周围众多将士都怒了。 “你个吃里爬外的叛逆,还敢如此算计我们,真是找死!” “我宰了你!” 叫嚷声中,不少将士已拔刀在手,一副随时扑上,就地将王魁乱刀分尸的架势。 但随着霍剑霆一个眼神扫过,这些部下又都老实了。 “大人……” “将军……” 所有人都巴巴地望着霍剑霆,很希望他点头,让大家出手将这个叛逆碎尸万段,一泄心头之恨。 但霍剑霆却把手一摆,让大家都安稳下来。 然后,才望着坦然的王魁:“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萧道英那一套。” “他说的,也是实情。 我等为将的,被朝廷君臣,地方豪族欺压得也够了,也该是时候,反了这天地! 难道你就没有这想法? 你在江南的所作所为,与萧家也就一步之隔!” 王魁半点不让地看着他,回着话。 “所以,你此时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第二百三十四章 你老了,怕了 襄樊城,小院之中。 一杯香茶被推到明宗越面前。 可他却连碰都没有碰上一下,面沉如水。 坐在桌子另一端,身材魁梧,两鬓见斑的军将也不以为忤。 呵呵一笑,便自顾品了一口茶水:“就因为这茶是我所沏,所以明帅你连碰都不愿碰?” “道不同,更何况,你之所为,实在叫人不齿!” 明帅语气森然,连目光都不愿与之交接。 “就因为我郭桓之让你败在襄樊,全军覆没?” 眼前此人,赫然正是曾与明帅齐名军中,同为大宁边塞擎天柱般存在的,军中宿将,名将,郭桓之。 也正是因为他的设计,才让明帅在征伐叛逆时,中计,全军覆没,自己也被生擒,沦为阶下囚。 面对明帅的不屑表现,郭桓之倒也不以为然,脸上依然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容。 “明宗越,老夫知你怪我当日设计,但兵者诡道,兵不厌诈的道理,你一个军中宿将,难道会不知道? 居然到现在,还一副不肯认输的模样,倒是让人看低了。” “我从未说过不服输,我只是不齿于你之所为! 败就是败,不管是真刀真枪地阵前被败,还是因所信非人,而中计被败,结果都是一样!”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便最好,老夫做这一切,也是为了手下儿郎着想。 这么多年来,他们死伤已经够多,吃了太多的亏,我实在不想再让他们因为我的一些执念,而再出现无谓的伤亡了。” 郭桓之神色坦然,直视面前之人:“就如此番一样。 他霍剑霆确实是如今大宁军中后起之秀,但这一次,他的结果与你,也必然不会有什么区别!” 顿一下后,他语气又缓和了些:“明宗越,我之为人,你难道还不知道么? 我对朝廷有怨,但对将士儿郎,却是从没有任何敌意。 我所要做的,无非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尊严,地位…… 当日的你,今日的霍剑霆,都是一样! 此番,他也必然重蹈你之覆辙……” “你怕了!” “嗯?” 明帅的突然一句,让郭桓之都是一愣。 “我说你怕了!” 明帅言之凿凿,重复一遍:“你怕了年轻的将领霍剑霆!” “笑话,老夫在军中数十载,大小战斗更是不下数百回,我会怕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既然不怕,那你为何不敢与霍剑霆正面一战?而是要用这等阴险手段?” 这一问,却让郭桓之为之哑口。 “你知我用兵不在你之下,所以可借口为了不徒增伤亡,而用阴谋伏击于我。 可霍剑霆呢? 在你眼中,他不过是一从军没两年的黄口小儿,根本不值一提。 那对你,对萧德让这样的军中老将来说,败他不是轻而易举? 又何必非要费尽心思地,又是去试图说服,又是乱其军心,甚至想借朝廷之力来拖其后腿? 甚至到现在,更是用上了那最卑劣的手段? 就因为一句兵不厌诈? 还不是因为你们其实已经怕了他,怕你们自己在战场之上,不是他这个年轻一辈的对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句句诛心。 这番话让郭桓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再云淡风轻,不再宠辱不惊。 片刻后,他猛地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才苦笑一声:“是啊,我怕…… 老夫不但怕了,而且还老了。 已经没有了以往气吞山河,无所畏惧的雄心壮志。 现在留下的,只有不甘,和愤怒! 多年以来,朝廷是如何压制我们,对付我等军中将士的? 明宗越,你也久在军中,你也有许多亲信部下因为各种原因没个下场! 难道你就没想过奋起一搏,让那些无才无德,只因家世而窃据高位的混账们付出代价? 难道你就没想过去改变这一切?” 他厉声高呼:“所以我做这一切,何错之有? 倒是你,还有那个霍剑霆,你们不顾那些兄弟对你们的信任,以命相托,居然就这么一直让那些家伙骑在大家头上,生杀予夺! 说我是叛逆,其实你们才是真正的叛逆,是我军中将士的叛逆! 所以老夫计算用任何手段,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那些因此丧命的将士们,更不是死在我的手上,而是因你们而死!” 他发泄般的一番怒斥,把个明宗越都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方才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原来郭帅你真是老了,怕了,早不复当年之勇。 怪不得不敢再上战场,而只能用此等鬼蜮伎俩。 但我还是相信霍剑霆,他绝不会中你们的计!” “那就拭目以待!” 老将军生硬回道,但心中,却多少带上了些不安。 接下来,随着时间推移,郭桓之心中的不安变得愈发浓烈。 本来,按时间推算,这两日,霍剑霆便会率部一头撞进襄樊,自投罗网。 可是,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坐镇襄樊,只等霍剑霆入彀的郭桓之,前两日还能沉住气。 可是,现在早过了计划中的日子,目标却连影子都没有,这却让他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莫非霍剑霆他真如明宗越所说,已经看穿这一策略,并未上当? 可不对啊,明明王魁那边已先一步送来消息。 明明霍剑霆都已经于暗中带人,离开大营。 他要是不曾来襄樊,又会去了哪里? 要知道,为了布这一局,一支超过五千人的精锐,可是一直埋伏在入襄樊的那条密道处,多日未曾动弹了。 可这么埋伏下去,没有鱼儿上钩,对全军的消耗可是相当之大,对士气的消磨,更是不可估量。 总不能人家一直不来,他们就无期限地等下去吧? 到后来,郭桓之只能派人出城,去四周查探,去前方军中探听军情。 结果,外间一无所获。 而前方军中,和官军之间,也是不断对峙攻防,依然是难分高下。 就好像霍剑霆真就还坐镇军营,稳稳执行着之前的策略。 如此一来,可就让郭桓之他们感到不安和被动了。 因为自家的后勤粮草,已所剩不多…… 第二百三十五章 调虎离山,趁虚而入 五月初二。 上午时分,一支千人的队伍,已准备停当。 他们将护送新一批粮秣,出襄樊,赶往前方军营。 这是近段日子里,第三批运往前线军营的粮草。 之前两批粮草,数量有限,不过区区五六百斛,都不够大军几日消耗的。 幸好,这时西凉那边,终于把新一批的粮食运抵襄樊,这才补上了空缺。 郭桓之也不敢迁延,才过一日,就让人把粮食运去前线。 有了这五千斛粮食,就够前线大军十天半月的消耗了。 再下去,夏粮一收,也就把最大窟窿给补上了。 虽然霍剑霆未曾中计,让他们现在很是被动。 但只要撑过这最艰难的一段,后边的情况自然就会好起来。 望着出城而去的粮车队伍,郭桓之在城头目光期许。 想必现在的大宁朝堂,也是一样艰难,甚至因为一直以来对武将的猜忌,让他们越来越不信前方军队了吧? 只要再拖上几日,崩溃的必然是官军! 怀着这样的心思,郭桓之重新回转,处理起各种军务。 直到天黑,正打算再去和明宗越聊聊。 外间突然一阵慌乱,没等郭桓之开口喝问,一名部下便已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 那运粮去前线的队伍,突然遭遇敌军伏击,死伤惨重,就连运送的粮食,都被他们抢夺,焚毁……” “什么?” 老将军猛然起身,只觉眼前一阵发花,半晌才稳住心神。 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你……再说一遍……” 同样的噩耗,再度被复述之后,郭桓之才确认不是自己一时产生的幻听。 同时,巨大的恐惧已攫住了他的心脏。 “哪来的敌军在我襄樊附近?那些逃回来的人呢,让他们来见老夫!” 很快,几个身上带伤,更显狼狈的将士跪在了郭桓之跟前。 “郭帅,在过乌林时,我军突然遭遇两面伏击,大家猝不及防,而敌人又实在强大,只一阵冲锋,就把我们彻底打散。 我等根本护不住粮车,那些民夫也在战斗一起后,迅速逃散……” 在他们的讲述中,郭桓之已经清楚了当时的情况。 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的身份:“可知道那支敌军的来路?” “他们……打着霍字旗号……” “霍字旗号……霍剑霆!” 郭桓之的心砰的一跳,终于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会有这么一支埋伏在襄樊城外的敌军队伍。 明明这儿距离前线还有几十里,中间更是有着多路兵马游弋镇守。 一般来说,就算是从山那边翻过来,也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 但唯独,就是之前那几天,自己为了引霍剑霆自投罗网,让方圆上百里的防线暂且收缩。 却是给了他们进入襄樊地界的机会! 更想不到的是,霍剑霆都已经到了襄樊城下,居然都没有尝试进入夺城,而是藏身到了外边。 “霍剑霆——” 郭桓之牙齿缝里迸出这个名字:“老夫确实小瞧了你!” 事到如今,大错铸成。 再后悔已经无补于事,现在要想的,是该如何弥补,如何把这支还在城外游荡,给自家带来巨大损伤的敌军给找出来,歼灭掉! 神色几变后,郭桓之果断下令:“来人,传我之命,让城中兵马即刻而动……” …… 虽已是夜晚。 襄樊城中兵马却不得安歇,反而是在一阵阵军令之下,全部被调动起来。 一支支兵马打着火把,迅速从襄樊四门而出,撒向四周的黑暗。 他们,将沿着各条道路,撒网般地搜寻方圆数十里内的敌人踪迹。 郭桓之,这次是真发了狠心,定要找到,并歼灭霍剑霆这一支队伍!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支队伍真一直藏匿在襄樊附近,其危害将是毁灭性的。 直到目送最后一支队伍远去,站在城头的郭桓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看来,我真是老了,居然连这么个年轻的对手都让我疲于应付…… 此番之后,我该把一切兵马都交给萧家那几个小子,然后从此悠游林下,做一个老农……” 这么想着,图塔更觉身心疲惫,很快便回去歇息。 同一时间,城中那座小院中。 明帅也未睡下,就在这院落中,眺望着远处黑暗,眼神不断闪烁:“霍剑霆,若我是你,也是该真正出手了!” …… 又已是四更时分,天将破晓。 却又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是整座襄樊最寂静的时候。 西边城墙根下。 影影绰绰间,一支队伍已摸了过来。 “如今的襄樊,才是真正全不设防的城池。 我想,他们的全部主力,都已被派出,正满地搜寻我们的下落呢。” 霍剑霆笑着,眼眸中厉芒闪烁。 在知道这一切都是敌人挖下的陷阱时,他就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那就是将计就计,以自身的存在为诱饵,以那批军粮为触发,调虎离山,再趁虚而入。 你们不是想把我引入襄樊么? 好,我便如你所愿。 只是,什么时候进入襄樊,却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那一条下水道密道果然还在那儿。 城中守军并没有将之封闭。 当下里,全部兵马,便在霍剑霆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沿着这条臭气熏天,只容一人勉强钻过的密道,缓缓向前。 不过顿饭工夫,霍剑霆就已来到出口处。 外间四周,一片安静。 当他翻滚而出,又迅速观察周围情况后,便确信,此时,这儿已无伏兵。 多日的设伏等待,却根本不见鱼儿上钩。 早让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 他们自然不可能再在这儿继续留下兵马,尤其是当城外有敌人出没,需要将他们找出来时。 所以,当这支上千人的队伍从密道钻出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霍剑霆心下大定,这襄樊自己已拿下九成九了。 “听我号令,分作十队,给我即刻拿下城中兵器库、粮仓和衙门军营等处,再给我去点燃城头烽火。 我要让前方敌军,和我军一起,第一时间知道,襄樊已然沦陷!” “喏!” 所有将士齐声应命,旋即分散而动,杀向襄樊城中各处!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将是老的辣 郭桓之猛然自梦中惊醒。 他愕然想到,自己竟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之前只担心粮道被截断,所以一味派兵出城,搜寻霍剑霆所部下落。 却浑然忘了,襄樊由此兵力空虚。 一旦霍剑霆抓住这个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 郭桓之高声喝道。 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房门应声而开,亲信护卫一直守在门前:“大帅……” 郭桓之话未出口,脸色却变了。 因为他赫然听到,远处有杀声传来。 先是那么一声,只在西边。 但很快的,厮杀声便已从东南西北,各个不同方向,遍地开花。 紧跟着,已下床冲出房间的他,更是看到外间黑暗中,已不断有火光冲天而起! 敌人不光已趁虚入城,而且开始搅乱整个襄樊局面了。 “霍剑霆,老夫果然是小觑了你! 好一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啊!” 郭桓之满是懊悔地低声说着。 与此同时,外间也有杀声不断传来,迫近。 显然,敌人是不会放过这关键的州衙中枢的,自然会有一支队伍杀将进来。 郭桓之的一双昏花的老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决然,立刻回房,让人帮自己着甲,同时下令:“让所有人前往正面抵抗!” 他要亲自带人,去和霍剑霆做正面交锋。 既然这个年轻人已做到这一步,必然也是亲自带人攻击自己所在的州衙,从而好一举镇压整个襄樊。 就在老将军披挂齐整,提一把大刀,带着数十亲卫冲出后院的当口。 迎面,一支队伍也如旋风般急冲进来。 在他们前进的路上,上百之众,已被杀得东倒西歪,四处奔逃,几乎没有一个能挡上一挡的。 当先一将,更如猛虎下山,手中钢刀起落之间,便有一人倒在血泊之中。 “霍剑霆——” 郭桓之紧盯着他,一声怒吼,已然拔步猛冲上迎。 虽然他从未和霍剑霆见过面,虽然在这黎明时分,只有外间被人纵火的那点光线照映,叫人很难看清楚来人模样。 但,他已然可以确定,这个身先士卒,如入无人之境般杀进来的军将,正是自己此刻心中最大的敌人,霍剑霆。 霍剑霆在看到来将扑杀过来时,双眼也猛然眯起。 紧跟着,也是一声大笑:“郭帅,久仰大名了呀!” 招呼间,两人已迎面撞在一起。 两把刀,也狠狠碰撞。 当的一声巨响后,反倒是更年轻的霍剑霆,步履一挫,身形向后退去。 眼前老将的力道要比他想象的更强。 尤其是那一把大刀,重达五六十斤,被他用力抡动起来,含怒劈斩下来,可是有着好几百斤的力道。 “霍剑霆,老夫之前确实看轻了你,犯下大错。 但现在,我不会再有任何轻视,受死!” 伴随着怒喝而起的,是大刀掠空的呜呜怪啸。 刀身翻飞,如群山盖顶,又如风雪加身,居然于转眼间,把个霍剑霆彻底笼罩,誓要将他当场斩杀。 相比于更多坐镇中军,指挥若定,运筹帷幄的明帅。 郭帅却更善于带兵冲击,身先士卒。 别看他现在年纪老迈,一身武艺却依然精熟。 这口六十二斤的大刀,在他掌中,轻如无物,舞得是风雨不透,叫人无所遁形。 但,这刀真要是砍在敌人身上,那就是断肢残躯,甚至能把人当场大卸八块的可怕杀伤。 霍剑霆不敢有丝毫怠慢,也不敢直面其锋芒。 身形一晃,步履一摇,已自那重重刀影的裹挟中,突将出去。 当当当—— 纵然只是旁敲侧击地拿刀抵挡这滚滚而来的刀势,也撞得他的虎口阵阵发麻。 甚至,连身形步伐,都有些被带得一偏,差点就被这凶猛的大刀砍中。 此人实力之强,力量之大,完全不在当初那个渊人猛将,班博尔之下! 甚至犹有过之。 不过,霍剑霆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应付之策。 看似凶险狼狈地被杀得步步闪躲,几次都被刀锋贴身掠过,险些血溅当场。 但其实,在经过了一开始的凶险后,霍剑霆已能游刃有余。 此时的他,就如惊涛骇浪中的一条鱼儿般,游走闪避。 似险实安。 更重要的是,在如此疯狂的攻击之下,年已六旬的郭桓之他又能撑得了多久? 果然,就在二十招后,老将军的刀势就是一顿。 破绽! 虽然他旋即就又已回气,刀光再起。 但,对霍剑霆来说,有这一个破绽,就已足够! 俯身一个前冲。 在对方又一个变招的瞬间,霍剑霆一手按在地上,让自己整个身体打横过来,几乎与地面齐平之下,借力横飞扑上。 居然真就从这一个缺口穿过,直扑到对方身前。 大刀折冲,刚猛无匹,叫人难以招架。 但是,它也有着自己的弱点。 那就是一旦被人突破刀网覆盖,贴身近战,那远攻的刀就丧失了全部用处。 甚至不能及时回救自守。 霍剑霆此时已做到这一点,达成绝杀。 刀光绽起—— “郭帅——” 身旁已和霍剑霆麾下兵马战作一团的众多亲卫中,有人分神看到这突然的一幕,惊得心胆俱裂,高声叫出声来。 但旋即,又一道幽幽的刀光突然闪出。 这道刀光,却是来自郭桓之的手中。 在霍剑霆扑斩向自己的瞬间,他居然放弃手中这口陪伴他征战多年,杀敌无数的大刀,却自袖中亮出一口只有尺许长短的短刀。 虽然,此时的他,已经无法闪避霍剑霆刺来的那一刀。 但,他有十成把握,与霍剑霆以命换命。 郭桓之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从而扭转,整个襄樊的乱局。 只要霍剑霆死在这儿,他带来的这点人马,自然不战而溃。 甚至,老将军都可能不用以命换命。 因为他身披甲胄,而霍剑霆却是身无片甲。 同样的一刀换一刀,他最多只是受伤,却能致霍剑霆于死地。 老将军的眼中满是决然,一刀既出,全无回手的可能。 将,到底还是老的辣! “死——”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大局已定 这一刻,四周敌我双方,两三百人,都已停下手中动作。 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双方主将的生死搏杀之上。 这一刻,许多随霍剑霆从北疆杀到金陵,又从金陵到江南,再到楚地,到襄樊的将士们,第一次感到了惊惧。 “将军——” 有人失声惊呼出声,想要冲上去救援,却已不及。 久经沙场的他们,赫然发现,扑上去的霍剑霆,已入必死之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霍剑霆这次必败,最多就是带郭桓之一起死的当口。 他已厉啸出声。 前冲扑上的身形,却在这一声尖啸后,硬生生一个转折。 跟着,人就地滚翻! 呼—— 那夺命的一刀,就这么,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刺在了空处。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郭桓之也不例外。 他怎都没想到,自己布局多时,针对霍剑霆所设下的反杀一刀,居然也被他给躲了过去! 自己这一绝招,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必知道,他霍剑霆是怎么有所防备,并及时做出应对的? 太多的想法,在老将军的脑海中不断翻腾。 但此时,别说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想明白了,却也没用了。 因为霍剑霆已翻身到来。 砰的一下,正撞在老人的迎面骨上。 把个征战多年,早不以筋骨为能的老将军撞得一个趔趄后倒。 然后,合身前扑,手脚并用,将对方死死控制住。 膝肘齐发,重重轰在老人的身体薄弱处。 哪怕他身披甲胄,被这样的撞击轰中,也是闷哼连连,手中短刀更是握持不住,已被轻易卸下。 是的,要论冲阵杀伐,此时霍剑霆真不是这个六旬老将的对手。 但,没有着甲的他,却胜在足够灵巧,能够在间不容发间,及时调整动作,做出寻常将士做不出来的规避动作。 而霍剑霆,作为后世兵王。 他不光冲杀不弱,近身攻击,也是个中高手。 像这样宛如街头殴斗般的贴身缠斗。 在互相纠缠间,使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进行攻击和压制,更是他早就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此时全部发挥出来,别说六十岁的老人了,就是同样年纪的军中将领,也不可能是他对手。 砰砰的闷响不断,郭桓之连声惨哼之后,已被霍剑霆彻底压制。 “大帅!” 此时,多名亲卫顾不得敌人威胁,转身便扑来,想要做最后的救援。 但旋即,一声低喝响起:“我看谁还敢动?” 霍剑霆狼狈压在老将身上,手中刀却握得很稳,刀锋更是压在了郭桓之的咽喉上。 只消再用上一分力,他就能切开郭桓之的咽喉,夺其性命。 这一声后,那些个护卫人等,尽皆顿住,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他们所有人,都受过郭桓之的大恩,早把命都交托给他。 所以,才会跟着他,反了朝廷,义无反顾。 而现在,郭帅已落到霍剑霆之手,生死在其一念之间,他们自然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身下的郭桓之,此时也已彻底丧失了反抗之力,反抗之心。 他苍凉而又无奈地笑着:“呵呵呵呵…… 老夫果然还是不如你,彻底败在了你霍剑霆的手上了……” 此时的他,已彻底绝望。 四周,是不断响起的杀声和惊呼,还有那不断冒起,映红了大半座城池的冲天火光。 襄樊完了。 而一旦襄樊失陷,势必彻底打乱前方大军的计划,摧毁全军士气。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再不可能与朝廷大军对峙,甚至就此一败涂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老人此时甚至连自责懊悔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求一死。 虽然死也抵偿不了自己犯下的巨大过错。 但,至少能让他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下属们,走上绝路。 “你杀了我吧……” 老将军猛然闭上了双眼,只等着对方一刀落下。 “但老夫要告诉你的是,纵然你今日取得大胜,对你,对我大宁来说,也绝不是一件好事。 今日之后,朝廷对将士只会愈发的猜疑严苛。 他们会用尽各种方法,来削弱军中将领对士卒的控制。 甚至于,他们会为了杜绝类似之似发生,而刻意弱我大宁军队,哪怕会因此让北疆西陲处境更为凶险。 而你霍剑霆,只怕也会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既然到了必死之时。 郭桓之也没什么好避忌了。 此时,居然坦然把自己判断的一切都给说了出来。 甚至为了逼着霍剑霆就这么一刀痛快了结自己,而点出他也没个好下场。 可是…… 等待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只听到身前的年轻人昂然开口:“你们,都把武器放下,我可饶你们不死,也可不杀郭帅!” “你……” 郭桓之愣住。 他愕然睁眼,却已看到,自己的那些亲卫,真就按霍剑霆说的,放下兵器,放弃了抵抗。 郭桓之并没有因此斥责他们。 他知道,随着自己被擒,自己这些下属,是必然丧失反抗意志的。 何况,霍剑霆还以自己为人质。 但他依然满心疑惑:“你……不杀我?” “我为何要杀你? 郭帅你是我大宁宿将,多年镇守西陲,功勋卓著,不在明帅之下。 我若这样杀了你,岂不成了军中罪人? 哪怕你之前所为害死了许多将士,但,既有前功,就足以抵偿此番罪过。” 霍剑霆坦然说着话,又下令,让手下把这些放弃反抗的敌人通通拿下,捆缚起来。 “你是要把老夫送去京城,明正典刑?” 郭桓之很快又想到了一个可能。 但霍剑霆却又一摇头:“不!” “那你……” “到底如何,老将军你很快就能知晓答案了。” 霍剑霆冲他淡然一笑。 这时,外间又是一阵脚步传来。 不少将士兴奋来报:“将军,襄樊各门都已拿下!” “将军,各库房重地都已被我们所得!” “将军,城中留守兵马,皆已束手!”…… 一个个捷报传来,让霍剑霆神色愈发淡定,这意味着襄城已彻底落到他的手中。 大局,已定! 第二百三十八章 襄与樊 “可有找到明帅下落?” 随着襄城入手,霍剑霆便关注起另一个重要目标。 虽然不是太敢信萧道英的说辞,可万一呢? “不曾。” 部下脸上的兴奋之色也为之一收:“兄弟们正在肃清城中剩余之敌,但襄城建筑道路繁杂,一时也不知……” “咳咳咳……” 他话未说完,已被一阵低沉的咳嗽打断,正是已被绑住的郭桓之。 霍剑霆眉眼一跳,猛然转看向他:“郭帅,可愿告诉我明帅何在?” “他自然就在襄樊,不过……” 郭桓之顿了一下,笑容有些讥诮:“你却不可能顺利找到他!” “事到如今,你们还要负隅顽抗?” 霍剑霆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郭帅,你还想再害一回明帅么?” “之前老夫确实骗过他,但真正害他落得如此下场的,却绝不是老夫,而是那宁国朝廷,是他自己的愚忠! 还有,你真以为拿下襄城,便可高枕无忧了?” 一句话,陡然点醒了霍剑霆,让他心中的喜悦彻底收回:“樊城! 明帅在樊城!” 这不是疑问,而是确凿的断言。 郭桓之默然,也算是承认了这一点。 “樊城那边可有动静?我们的人可已过去了?” 霍剑霆神色一动,又急声询问道。 眼前的部下还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呢,又一个兵卒匆匆而来,神色严峻:“将军,连通两城的浮桥遭受纵火,樊城那边,已有人马调动。” 霍剑霆呼出一口气来,知道自己还是忽略了襄樊的特殊性。 襄樊襄樊,从来不是一座城,而是连在一起的两座城池。 这两座城,一南一北,隔水而建,又靠水上浮桥,互相连接,互通有无。 这是大宁诸多城池中,唯一的独特存在。 也正是这样的布置,让襄樊这座城池成为大宁西陲最坚固的堡垒。 这许多年来,哪怕当初曾被渊人攻破其中一边城池,城中守军,还是倚靠着另一半城池,进行誓死抵抗,并最终夺回城池。 而现在,一切都重新上演。 所不同的是,现在是霍剑霆率大宁官军在夺城。 而失守的,也不是更北边的樊城,换成了襄城。 相比起来,樊城要比襄城更小,城墙也更为低矮。 此时,隔河而望,都能看清楚那上头数百刀弓在手,严防死守的兵马。 以及那一个,脸色苍白,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的孱弱男子。 萧道英! 好在,浮桥并没有被真个摧毁。 官军还可通过这一道路,直扑樊城。 但是,在那里已布下方阵之后,以霍剑霆手上这点兵力,显然是没法轻易将之拿下的。 “霍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萧道英在上方,冲着底下的霍剑霆咧嘴笑道。 “是啊,又见面了。 如今,该是我劝你向我归降了。” 霍剑霆站在桥上,望着百多步外,四五丈高城墙上的萧道英:“我答应你,只要你现在开城投降,我不伤任何一人……” “霍将军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但萧某并不认为自己真就到了走投无路,需要向你乞降的时候。” “是么?可你已经困守孤城,而且这樊城只是一座小城,只要大兵一至,便能轻易攻破。” “可你的大兵又在哪儿呢?” 萧道英笑了一下:“困守孤城,更是无稽之谈,我爹,我兄弟,都在不远处。 想必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襄樊有变,救援很快就到。 或许转过天来,就轮到你霍将军困守孤城了。” 他虽然气息微弱,但言辞却依旧犀利,直指霍剑霆的弱点所在。 “还有,我也不瞒你,明帅就在此处!” 说着,为了证实自家所言非虚,萧道英更是让人把一把刀,一领袍服给丢下城来。 霍剑霆接过一看,神色更为严峻。 那只有超品的重臣才能着的紫袍也就罢了。 可那把佩刀,他可太眼熟了。 正是平日里,一直悬挂在明帅腰间的御赐之刀。 这刀,就象征着明帅的尊贵和职权,见刀如见人。 萧道英的声音随之传来:“霍将军,如果你非要强攻樊城,萧某未必是你对手。 但在城破之前,你能得到的,除了萧某的一条命,就还有明帅的尸体!” 这是直接把明帅的生死当作挡箭牌,立在霍剑霆和樊城之间了。 “卑鄙!” “姓萧的,你还是不是男人,够胆子的,就带兵出来,咱们大大方方一战……” “快把明帅放出来,不然我等这就杀进樊城,把所有人都杀个干净!” 如此要挟的话语,顿时激怒了身后众多将士。 一时间,怒骂声,威胁声响成一片。 但霍剑霆,虽然脸色铁青,可握紧了弓身的手,却是一松。 他本来已经算好了,自己只消一箭,就能射杀眼前的萧道英。 一百多步距离,以他射术,自然百发百中。 但是,在知道对方已经有了同归于尽的决绝后,霍剑霆就不敢出手了。 射了萧道英,还有手下人。 没有萧道英坐镇,谁知道这些家伙会干出什么来。 旋即,他又有了个计较。 “好,我不攻打樊城,但我也想与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换人,我把郭帅放还给你,你则把明帅还给我!” 这一提议,顿时让萧道英陷入了沉默。 这确实不好答应,又不好拒绝啊。 放了明宗越,就是纵虎归山,谁知道接下来,他们会不会直接攻城? 现在樊城只有区区几百兵,更是人心惶惶,真未必守得住。 可要是一口拒绝…… 他瞥了一眼左右,这些人可都是郭帅一手带出来的人,他们其实更多是效忠郭桓之,而不是自己啊。 “萧公子……” 果然,立刻就有人犯起了踌躇。 “你们不要信他的鬼话,这不过是他乱我军心的手段而已。” 就在萧道英想要说服众人不要受话语影响时。 霍剑霆的声音再度传来:“萧道英,你不会是想借刀杀人,好从而把郭帅所部都给吞了吧? 大家可都听到了,这分明是他萧家想要侵吞郭帅的一切啊……” 强攻已不成,那就只能引发樊城内部的混乱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突变连连 樊城城头,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萧道英急声道:“大家不要受其蛊惑,我们从长计议,我绝没有……” “大家听好了,我霍剑霆也是军中将领,也一向不满朝廷所作所为。 这些年来,我在江南,在北疆,没少杀那些欺压我等将士,为非作歹的高官和豪族。 今日,我霍剑霆就在此立誓,只要你等此时归正,我不但不会伤任何一人,还定要保证他们不受朝廷处罚,并给你们争取来该有的一切。 尊严,饷银,田亩…… 如果我做不到,我霍剑霆甘愿死在万刀之下——” 霍剑霆的这番话,铿锵坚决。 声音更是雷霆轰鸣,传遍整个樊城内外。 把还在极力稳定军心的萧道英的话语都给彻底压了下去。 霍剑霆,虽然才入军中没两年。 但他的名字,早传遍大宁各地军中。 是所有当兵的心里,最佩服的几人之一。 只在明宗越和郭桓之等寥寥几人之下。 现在,他当众起誓,说的还是大家最希望听到的话。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这些将士,早已经因为这突然变故,主将的失陷,而丧失了斗志。 现在,有这么一个希望摆在眼前,自然有许多人为之心动。 心动,自然也就变成了行动! “你做什么?” 萧道英突然看到下方有人去搬动那城门木栓,急声喝止:“快,来人,拦住他!” 那边,才有人从命扑上。 旁边已有更多人叫嚷着,扑到门闩前,去用力搬动那巨大的木栓。 还有人,更是索性把绳子往城下垂去。 军心,就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甚至都不用霍剑霆再带兵来一场攻打,这些跟着萧道英守在城头的兵马,就已彻底反戈,开城。 在几声惨叫闷哼之后,轰的一下,紧闭的城门颤抖着,打开了一道缝隙。 霍剑霆见状,大为振奋,立刻拔步前冲,口中则高声喝叫:“所有人,随我夺城,杀啊——” “杀呀——” 众多将士,毫不犹豫,紧随在霍剑霆之后,也如猛虎,似浪涛般,奔涌向已然开启的樊城城门。 当他们发力真把城门彻底撞开,杀进这座只有襄城一半的城池时。 看到的,是几具尸体,大片早已丢下兵器,束手就擒的兵卒。 还有那一个,满脸苍白,满脸绝望,身子颤抖成一片风中枯叶的男子。 萧道英自责而又无奈。 如果自己有两个兄弟般的强悍体魄,或许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一刻,樊城已破。 而不远处,明宗越正满脸激赏地,望着身先士卒冲来的霍剑霆。 在其周围,还有多名士兵,将他团团围住。 不是看守,而是守护。 直到看见明帅,确认他安然无恙。 霍剑霆方才长出一口气,然后目光也就落到了那即将倒下的孱弱身影处。 萧道英绝望闭眼,刚要直接跳下城头。 却听到一声断喝:“拿下他!” 七八只手同时抓来,将他当场按住,让本就虚弱的他,连自尽,连挣扎都再做不到…… …… 当襄樊易主,变故频发的同时。 前线两军,也出现了惊人的变化。 连日的消耗对峙,尤其是粮草供应出了问题后,让叛军这边,开始人心浮动。 萧德让亲自出面,好一通安抚保证,才把军心稳住。 结果,今夜才睡下不久,他就被部下叫醒。 “陛下,你看背后,襄樊,襄樊起火了……” 已然公开称帝的萧德让,闻声神色剧变,赶紧冲出帐房,朝后方望去。 虽然几十里外的那点火光没有那么明显,但在这黑夜中,已然叫人心悸。 “许是城中之人不小心,走了水,待会儿就能被扑灭……” 话虽然这么说着,他心中的不安却是怎都挥之不去。 但只过了个把时辰,就有快马匆匆而来,报上了一个让他再稳不住的噩耗。 “陛下,不好了,襄樊被敌军所破,如今整座城池,都已落到他们手中!” “不可能!” 萧德让厉声喝叫:“你们这是在欺君么? 襄樊有我儿道英在,更有郭帅统领一切,谁能如此轻易破城?” “是那霍剑霆,他用计调虎离山,又趁虚而入,导致襄城失守,现在樊城也不知能不能守下来。” 这下,萧德让是彻底傻了眼。 与此同时,帐下众多将领,也已得到消息,个个神色紧张,赶了过来。 “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必须赶紧回军夺回襄樊,不然后路被断,可就危险了。” “拿襄樊还有什么用? 我们军中现在最缺的是粮草! 以我们全军如今的士气,再有如此剧变之后,恐怕已经无法再与敌军纠缠。 陛下,臣以为该当退军!” “退军,退去哪?” “回西凉,索性放弃了襄樊,稳守我们自己的地盘。” “简直荒谬,这时再退,还能守得住么?” “可是现在已经……” “你敢再说一句退回西凉,老子就先宰了你! 我大哥还在襄樊,你是要他死么?” 争论声,随着萧道陵的一声怒喝而陡然断开。 他拔刀指向跟前这些一味想着回西凉的将领:“我不管什么襄樊,什么局势,现在最重要的,是去那儿,把大哥救回来!” 然后,他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德让:“父亲,你若感到为难,就给我一路兵马,我自去襄樊!” “都给我住嘴!” 终于,萧德让勃然出声,把所有人都唬得一怔。 “我知道你们都感到心慌,我也担心。 但越是这时,就越不能乱了分寸! 这是在战场上,眼前还有强敌,那些官军此时也必然知道了襄樊有变,也想到了我们会急着回师。 要是这时真不管不顾地回身,只怕我们还没到襄樊城下,自身就已被敌人一战击溃了!” 在一开始的慌乱之后,萧德让已迅速冷静下来。 他也是多年的边将,作战经验丰富,更善于临场应变。 说到这儿,他的神色更是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所以我的意思是,先败当面之敌,再想是回师救襄樊,还是索性回转西凉。” 第二百四十章 新帅夺权 襄樊剧变,叛军应变,那官军呢? 官军大营中的变故,却是比前两处来得更快更猛! 就在两日之前—— “……军者,国之大事,有干社稷万姓,岂能只托付一人? ……着即由刑部尚书,金吾卫大将军韦照,代霍剑霆行统兵主将一职。 诏令下达之日,兵权即刻移交,不得有误。 钦此——” 一身戎装,不过三十有余的韦照,在读罢手中圣旨后,站在帅案之前,气势慑人地俯瞰跟前跪了一地的军将人等。 两道法令纹,显得愈发的深刻,目光更是犀利无比:“你等可都听明白了?” 沉默。 所有将士都沉默着应对。 因为他们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 谁能想到,短短时日里,朝廷居然会派出又一人前来夺军权。 更让大家想不到的是,此时霍将军还不在军中。 这让他们一干寻常军官如何应对? 这位可是刑部尚书,朝中二品大员,真正的国之重臣,权臣。 而且,靠着韦家的巨大影响和权势,他更是掌握过数百上千之众的生死,还领过金吾卫这样的京城戍卫大权。 身上自有着一股叫人不敢轻慢的上位者威压,只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镇压当场。 让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出声质疑,反对他的这一决定了。 石磊、杨元……这些随霍剑霆从底层起来的将领不敢。 费充、钟猛……这样的江南军官,就更没有这个胆量了。 于是,他们只能沉默。 多年下来,大宁朝廷对将士的打压,可不是霍剑霆短短时日就能彻底扭转过来的。 “你就是如今军中代行主将事的人吧,你来回话。” 韦照的目光落定在最靠近他的石磊处。 你们不说话,他可不会就这么放任拖着。 “可……如今正在战中,临阵换帅可是战场大忌……” 石磊终于鼓起勇气,回望对方,低声作着努力。 这也是之前,他们和前一位来军中夺权的钦差宋仪所说的理由。 只是比起多日前,这时显得更加没有底气了。 “笑话,这既是朝廷旨意,朝廷自有考量,岂是你等丘八所能质疑过问的? 还有,你等都是我大宁军将,整支军队,也是我大宁的军队,不是他霍剑霆的军队。 你等要做的,只是听从号令,听从旨意行事。 本官既然奉旨而来,就注定了一切不可更改,就算他霍剑霆此时就在军中,也只有奉旨交权的份! 至于如何用兵,如何取胜破贼,本官自有计较!” 韦照一面说着,已经当仁不让地转到帅案之后,施施然坐了下来:“你们都起来回话吧!” 又是一阵沉默后,所有将士虽然心中不甘,但到底没人敢率先反对。 他们只能是有些彷徨地起身,分坐到两边。 “来呀,去把宋大人请过来。” 韦照趁势继续发号施令,并且不断施压,让那些将领只能听从自己的号令行事。 很快,有些狼狈的前一任钦差,兵部侍郎宋仪就被带进帐中。 在一眼看到高坐在主将位上的,居然是韦照后,他也是心下一喜:“下官见过韦部堂!” “宋大人,此处并非朝堂,而是军中,从现在开始,你该称我为韦帅!” “是,下官参见韦帅!” 有了这一位带头,再加上眼下的强大压力,终于,使这些将领无法再沉默,全都行礼参见这位新的主帅。 “如今霍剑霆正率兵在夺襄樊,咱们就该好生配合。 传令全军,这两日,暂且继续以拖延为主,等到后方军械物资送上之后,再寻敌正面决战!” 既然已坐稳了主帅之位,韦照自然是要做出点成绩,好给朝廷一个交代的。 所以他需要一场胜利,以正面堂堂之阵,去击败眼前的敌军。 这显然和霍剑霆之前定下的拖延消耗策略相悖。 但在其威压之下,众将士也只能听从。 其实军中,也有一些人,已经不耐烦持续多日,只是小打小闹的拖延消耗战。 此时见韦照一上来就下达这样的命令,也都是精神一振:“卑职谨遵大帅号令!” “好!” 韦照心下一喜,这正是他希望走出的第一步。 只要能争取到一些人的效忠,再接着拿下几场胜利,这军队,自然就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了。 到那时,不管是借刀杀人也好,或是另找由头也好,他自然有的是法子,置霍剑霆于死地。 他韦照这次从金陵而来,可不止是为了夺军权,更是为了替韦家把霍剑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彻底拔除了! …… 短短两日时间,足够让最善于争权夺利,恩威并用的韦照把相当一部分兵权握在自己手里。 而到了今日,也该是时候,用一场正面胜利,来彻底巩固他在军中说一不二的地位了。 就在天还蒙蒙亮时,他已起来,让人为自己穿戴甲胄。 可披挂还没齐整呢,一个亲信已在帐外低声禀报:“主子,襄樊方向,突然有火光冒出……” “嗯?” 听报之下,韦照都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甲衣尚未穿好,便已掀帘,急步而出。 在望向那边隐约可见的红光时,他的神色一阵惊喜:“真得手了?” 但旋即,面色又是一沉:“这等功劳,若是真落到霍剑霆之手,再想定其之罪可就不好办了! 我得尽快用一场更大的胜利,来掩盖这一切。”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又落到十数里外,那黑压压一片的敌军大营上。 正好,就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击溃面前大敌,也好结束这一场叛乱! 主意既定,他即刻下令:“擂鼓聚将!” 其实都不用他刻意聚集部将,襄樊那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满营将士的注意力,大家也都满心期待地聚拢起来。 最后,来到中军帐,见到同样神色兴奋的韦照。 “这次霍剑霆确实与我心意相合了,也能配合本帅的用兵策略。 我意,这次正好趁着叛军后方生乱,军心不稳时,主动出击,一举破敌,平定叛乱,就在今日!” 韦照也不废话,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决定。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成败在此一举 听得这道号令,众将面面相觑。 有兴奋,有犹豫,还有人踌躇着,想要出声劝他稳一稳。 可话还没出口呢,帐外已有军卒来报:“报—— 大帅,我等发现,对面敌军大营一阵骚动,看火把动静,是有大批兵马,正在向后撤退!” 韦照闻言,更是大喜过望:“好!真是天助我也! 这是这些反贼军心大乱,已顾不上其他,只想着回军救援襄樊,好保他们的后路安稳了。 传我军令,即刻全军出击,我要一战破敌!” “大帅且慢!” 石磊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大声叫道:“敌军主帅也是戍守西陲多年的老将军,再是不堪,也不可能因为后方这一点动静就自乱阵脚,甚至露出如此大一个破绽来让我们进攻! 卑职担心这分明就是对方故意卖出的破绽,其实……” “给我住嘴!” 韦照拍案怒斥,打断了他的劝说。 “如此大好机会,我等为将者岂能放过? 至于你所谓的对方乃是多年老将,那我问你,明宗越和郭桓之可称得上一句我大宁边城名将? 他们却又是怎么败的?” 这话让石磊没话可说。 “用兵之道,就在一个敢字。 只要机会来的,一下抓住,便必能杀敌立功。 这是朝廷乐于所见,也是底下将士所乐见,本帅既奉旨而来,自当尽力促成,迅速破敌!” “可……” 石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的杨元一把拉住,跟他示意不要再说。 果然,就听韦照杀气腾腾地又加了一句:“我意已决,若有再敢胡言乱语,乱我军心者,定斩不饶!” 此言一出,就是宣告军令已不可更改。 石磊虽然满心疑虑不安,也只能是跟着大家一起,拱手应命。 与此同时,咚咚的战鼓,呜呜的号角声,已响彻军营。 韦大帅不出手便罢,这一出手,就是孤注一掷的,全军出击。 “要是真如我所担心那样,是敌人刻意卖出的破绽,却如何是好? 而且,一旦我们正面有失,后方的将军岂不更为凶险?” 受命赶往自家军营的石磊忧心忡忡。 身边的两个老兄弟,杨元和卢峰,此时也是神色凝重。 “要真如此,我们必须以自保为第一要务。” “那就先让其他人率军杀过去,我们留在后方支应。” “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飞快交流策略,然后各自归营。 紧跟着,便是鼓声喧天,旌旗蔽日。 当太阳升起的同时,数万大军,倾巢而出,浩浩荡荡,直扑向地方大营。 这是之前数月里都不曾出现过的场景。 以往两军交战,多则数千,少则几百。 而且,多半都是叛军主动发起攻击,就在官军营前,就近而战。 而今日却彻底颠倒了过来。 几万官军,铺陈开来,几乎把个百里原都给铺满了。 他们喊杀着,嚎叫着,兴奋地急速前冲。 十多里的距离,只短短半来个时辰,就被他们一冲而过。 而这一段时间里,前方叛军大营,动静却是极小。 有人远远望见,他们的后营门户洞开,似有队伍正在不断逃离。 虽然这点动静和几万大军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在所有人看来,这是因为敌军早一步知道襄樊有变,所以主力也早就离去。 现在忙着逃跑的,是留下来虚张声势的后军。 只是在看到自家大军大举袭来之后,已然破胆,所以顾不上继续守营,也开始逃命。 那就再好不过。 就让咱们一举荡平了这处叛军营寨,然后再乘胜追击,把敌人完全歼灭在通往襄樊的道路之上吧! 韦照和无数将士都是这么想的。 这个想法,也刺激得他们冲得更快,更猛。 转眼间,先锋队伍已经杀到那布满了鹿角拒马的大营之前。 “杀呀!” 他们愈发兴奋,迅速搬开这些阻碍自己脚步的东西,几乎不成队列的,直往里冲。 身后,是更多,争先恐后,想着能多立军功的同袍将士。 这一刻,这支由霍剑霆好容易才打造出来,已经出具规模和军纪的队伍,却再一次变成了,如在江南时那般的,乌合之众…… 就在当先那一两千人,一股脑杀进大营的瞬间。 鼓声,骤然而起! 伴随这突兀的鼓声一起冒出的,还有营地两边,早已埋伏多时的上万兵马。 没有任何的停顿,当面就是一阵乱箭如雨。 密集的箭雨泼洒过来,顿时就把这些冲入营地的将士射得人仰马翻,死伤一地。 也吓得后方将士都是一愣,脚步都停住了。 但,更后边的将士却压根没看清前方情况,还在拼了命的往前冲。 于是乎,自己人撞在了一起,更是一阵混乱,自相践踏而死伤者,也是所在多有。 至于整个冲击敌军大营的战阵队伍,更是彻底乱了套。 他们,居然就这么人挤人,人撞人的,全都聚集在了敌营之前。 这,便给了营外高处,埋伏已久的两万兵马机会。 萧道陵和萧道行兄弟,立刻下达了总攻的号令。 两边大军,几乎同时杀下,如两道利刃般,狠狠刺进了官军心腹之处。 把他们整个阵势,都给破开。 让本就不成阵势的队伍,彻底散乱。 成了一批只能挨打,完全组织不起有效防御的散沙。 “跑啊……” 几乎是在受袭的瞬间,这几万人的队伍就崩溃了。 他们丧失了军队该有的韧性和斗志,散乱开来,扭头就往后逃。 没有抵抗,没有寻机,只剩下了本能的逃命。 几万大军,出击时有多凶猛,溃逃时就有多狼狈。 而敌营内外,三面之军,都被眼前这等胜利给弄得有些懵了。 他们上下人等,有过无数的猜想。 想过官军不会被引出来,想过他们纵然攻来,也是有条不紊,想过…… 可就是没想过,他们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还是之前让我们疲于应付,却又无计可施的官军么?” 萧德让由衷叹道:“一个霍剑霆,就能让一支军队发生天壤之别般的变化?” 但他随即,还是发布了总攻命令:“给我杀过去,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百四十二章 昨日重现 就是叛军上下,都未曾料到会是如此战果。 汹汹杀来的官军,声势如此惊人,即便是他们设伏,也无必胜把握。 可结果…… 官军杀来,官军冲营,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官军被一波伏兵杀得溃散,再被两边伏兵左右一夹,便是一泻千里,大败亏输。 潮来急,潮去快,完全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当叛军全线追击,倾巢杀上之后,官军更是彻底失去建制,在整片百里原上,跑散着,如同一群待宰的兔子一般。 萧德让有些傻眼:“竟如此不堪一击么……” 他不知道的是,官军所以展现得如此不堪,一方面自然是突遭伏击所致。 但真正的原因,还在于军心不稳。 韦照的夺权,看似顺利,其实对全军士气的影响,完全是不可估量的。 整支西征的队伍,可是以江南兵作为骨架搭建出来的。 他们则是霍剑霆一手一脚拉扯起来,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 霍将军在这些将士心目中,那就是如神祇一般的存在。 只有他在,大家心里才有底气,才敢于和任何强敌硬碰硬地决战。 只有他下达的命令,将士们才会不打半点折扣地执行,并坚信必然可以达成目标。 可现在,韦照却夺其军权。 军权你可以借着霍剑霆不在军中而夺取。 但军心却不是那么容易获取的,尤其是让这些兵卒信任你,完全信你能带领他们取得胜利。 当只是以多打少,追亡逐北时,这还不是问题。 可一旦遇到变故,当场局势扭转,那就会把这一弊端无限放大。 从而成为让全军崩溃的根本原因。 “杀啊——” 叛军多路进击,三面围抄。 顿时杀得崩溃,各自为战的官军死伤一地。 不曾倒下的兵马,也没有半点援救同袍的想法,只恨爹妈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只顾着闷头后逃。 他们都只想着,只要逃回大营,就能活命。 之前一两个月,与叛军对峙,他们都是靠着大营守下来的,还占着一点上风呢。 可是,此时还在大营之中,居中指挥的韦大帅,看着溃逃奔来的败军时,整张脸霎时就青白一片。 身子都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因为他清楚知道,如今营中兵马不过两三千。 还多是自己带来,只能装装样子的金陵富贵兵。 现在,敌军主力追着溃军直杀过来,破营身死,就在眼前。 逃? 显然是不能够的。 大队兵马滚滚杀来,他能跑得了多快? 何况,一旦这样兵败,即便保住性命回去,只怕自己也难逃罪责。 可要是不跑,真在这儿等死么? 急得满头大汗的他,只能胡乱下达命令:“所有人,给我结阵守寨,把所有兵马都给我挡在军寨之外!” 但呼喝声下去,所有人都没有动,全都继续望着前方。 韦照更为愤怒,刚要斥责。 可在目光又一次落到前方战场上时,神色又是一变。 因为他赫然发现,前方战场之上,局面又起了变化。 在彻底崩溃的官军退潮中,居然有一路人马,突兀地凝立原地,没有溃散。 虽然他们的数量不过三四千,但此时,却如海潮拍击下的礁石一般,死死定在百里原上,背靠着一座小山坡,挡住了最先攻击而来的数股敌军。 当大势已去时,逆流者固然可敬。 但那些岿然不动,立于潮流之上,以螳臂当车之姿,去为即将被潮流吞没的人,争取到逃跑机会,重新凝聚人心的人,就更叫人动容了。 石磊、杨元、卢峰。 三个跟随霍剑霆最久,也曾经历过陷阵坡血战的老兄弟。 此时,又一次做起了当日相同的事情。 当战局崩溃的一瞬间,他们三支队伍就果断互相靠近,并迅速合流。 然后,在其他兵马仓皇而逃时,他们则找到了这个还可一守的位置,组成阵势,挡下杀来的敌军。 争取让更多的袍泽有脱身的机会。 自身则以无比的韧性与决意,死死钉在那儿,和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正面交锋,把他们的冲击,一一瓦解。 当萧德让父子等人察觉到他们存在时,这支中流砥柱般的队伍,已挡下了上万敌军的脚步,让叛军的冲势都为之一弱。 “没想到啊,除了边军之外,大宁官兵居然还有这等精兵强将!” 萧德让由衷赞叹了一声,旋即又果断下令:“道陵,你率所部给我冲杀,必要将他们杀溃!” “遵令!” 萧道陵沉声应命,已率军冲出。 他们很清楚,有这么一支队伍钉在那儿,对自家破敌有多大的阻碍。 所以,想要彻底破敌,就得先拔掉这根钉子。 当下里,超过三千之众,如一根离弦之箭般,狠狠冲向那已显出疲态来的队伍。 萧道陵更是一马当先,完全展现出了自己西凉猛虎的凶猛霸道。 只一照面,就已连杀多人,直冲敌阵核心所在。 结果,就被一个高大身影的军将给迎面挡了下来。 卢峰同样好战勇猛,气力过人。 此时碰上萧道陵,还真就是将遇良才,杀得旗鼓相当。 可这一来,萧道陵所部的冲击也就缓了下来。 他们,本就一向靠着自家将军的勇猛发挥冲击力。 此时萧道陵受阻,其部下兵马的势头一弱,自然难以破阵。 反被两边官军包围,陷入苦战。 远处的萧德让见状,眉头深锁:“道行,你也带兵上去。” “是!” 西凉乳虎当即带兵跟着杀上。 霎时间,在这一小块区域里,有接近万人爆发起正面冲战,杀得是好不激烈。 这一战,便已来到午后,日头西斜。 到此时,官军已到强弩之末。 虽然他们依然在咬牙苦撑。 但兵力上的不足,敌人的轮番作战,再加上一整日大战,却未曾吃过饭的饥饿,让他们的战力不断下挫。 倒是另一边,已经有半数兵马回营的官军,却是按兵不动。 是的,靠着这支军队遮掩的官军大部,此时居然没有再出兵救援。 眼睁睁看着,这一路兵马,就要被围杀,全军覆没。 第二百四十三章 孤军陷死地 官军大营。 劫后余生的众将士,个个都身上带伤。 但其中不少将领,却神情激动:“韦帅,如今我们的袍泽还在外边血战,我等岂能在此看着? 末将请求出战!” “末将愿再带兵前往救援,把兄弟们都带回来!” “还请韦帅下令……” 被这许多部下围着请战,韦照的脸色变得红了起来,把眼一扫,厉声喝道。 “本帅刚才已经说了,如今最要紧的,是严守营地,而不是再如之前般孟浪出击。 那只会徒增伤亡……” “可是外间那些兵马……” “他们已入敌军重围,根本就救不得了!” 韦照眯着眼,语气肯定道:“以本帅看来,这分明就是叛军刻意布下的陷阱,所以才会一直没能吞下这路兵马。 他们就是在等着我再出兵救援,然后围点打援,蚕食我军兵力。 既然已经吃过一次亏,我们便不能再犯同样的过错。 就当他们已经尽数战死了…… 本官之后自会为他们请功,厚加抚恤!” 所有将领都呆住了。 谁也没想到,堂堂主帅,居然会做出这样,直接把数千兵马给舍弃了的决定。 这可是数千人啊。 更是在最危殆的时候,挺身而出,为大家挡住无数敌军,使半数兵马能逃回军营的有功之臣。 “大帅——” “我说了,这是军令,不得再言!” 韦照怒声喝道,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恐惧,因为不想重蹈覆辙,因为已经怕了对面的叛军。 另一方面,则在于他需要借刀杀人。 借叛军的刀,杀死这几个军中的不安定因素,这几个由霍剑霆一手提拔栽培起来,有着极大影响力的部下。 石磊,杨元,卢峰…… 都是边军将士,更是霍剑霆的心腹。 之前几日,他就没少防着这三人会有何异动,甚至最后出兵时,都不敢给他们太多兵马。 可即便如此,他们三人居然还是在战场上,表现出了让所有将士都感激敬佩的强大能力。 若是自己真把他们给救回来…… 以他们现在在将士们心目中的分量,真要和自己抢夺兵权,好重新还给霍剑霆,那自己还有取胜的把握么? 这一回,自己抓住霍剑霆离营的机会,好不容易才夺取的军权,可不能因这点变故,就丢失了。 此战可以败。 但,这兵权,必须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这是对整个韦家,对自己,也是对朝廷最有利的结果! 面对韦照如此决然的话语,众将士纵然再是不甘,也是无法再说,更没法擅自出兵。 于是,他们只能憋闷愤恨,而又愧疚地,看着敌军多面合围,不断蚕食着还在奋战挣扎的石磊一部。 看着敌人的包围圈不断缩小。 看着袍泽们,救自己回营的袍泽们,一个个倒在敌人的刀枪之下。 不知不觉间,天暗了下来。 太阳已经下山。 而战斗,似乎也即将来到最后关头。 四千多人,已伤亡大半。 只剩下不到千人,还在做着最后的顽抗。 石磊三人,虽然还都活着,可身上,已伤痕累累。 但他们,依然奋战在最前线。 手中的枪断了,就换一把。 身上中了一箭,便折断了箭杆,继续作战。 当又一次,把侧方袭来的一支敌军打退后,三人才在几个部下的顶替下,换到后方,稍作歇息。 “怎么样?” “还死不了……” “哈哈哈……死,真不算什么。 将军他说过,一个将士,最好的归宿,就是战死沙场,然后马革裹尸!” “老卢,你还有力气笑,看来体力充足啊。” “那是,老子还有的是力气,再战他个三百合啊!” 卢峰说着,身子一晃,却被旁边的杨元一把扶住:“也就将军不在,不然必骂你个狗血淋头……” “哈哈哈……这才哪到哪,想当日,在唐州城外,咱们面对的渊人可比这些叛军可怕多了。 那时我们都不怕,我们都能取得最后的胜利,这次还能要了我们的命?” “说的好,我们就不信,不能再来一次!” 一直没开口的石磊,这时叹了口气:“只是那时,内有将军坐镇,外有明帅救援,现在却……” 这话,让本来强装豪气的二人,顿时低落了下去。 其实,他们何尝不知,如今已深陷死局。 很显然,军营那边是不敢派兵救援了。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外援指望,而自身的伤亡过大,突围无力。 似乎,只剩下战死在这儿一个结果了。 “那就死战到底! 人死鸟朝天,大不了多拉几个家伙陪葬!” 杨元默然,自己这一死,有些事情或许真就不必去做了,而家中的妻小,应该也能靠着抚恤,过上好日子吧…… 这样也好,真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儿,他看向左右。 石磊沉稳如故,目光很快落向前方。 卢峰咧嘴而笑,眼中的两簇火苗,似从未熄灭。 而前方,又一支敌军,再度滚滚杀到。 只是这一回,他们并没有急于发起新一轮攻势。 而是有一人上前叫道:“你们已经山穷水尽,那边的主力看来也已放弃了你们。 我们陛下一向看重英雄,尤其是你们这样敢战能战的勇士。 陛下有令,只要你等现在放下兵器,归降我西凉,则不光能饶你等活命,更会给你们机会,建功立业……” “放你娘的屁!” 卢峰率先破口大骂:“老子这些人,都是霍将军一手带起来的,我们只会忠于霍将军,忠于朝廷,岂会和你们这些叛贼为伍。 有本事的,就放马过来,和老子再战上三百回合!” 说着话间,他更是抢过一张弓,冲着那人,便是一箭。 吓得那喊话之人赶紧回马就走,然后,随着阵阵号角声,大股兵马猛然压上。 再一交锋,直如那人所说,他们已是强弩之末。 虽有心挣扎,却已无力抵抗。 就连手中的兵器,也不断破裂断开。 当此之时,这支孤悬在外的队伍,已入必死之局。 “只是不知道啊,霍将军他现在何处……” 已自知必死的石磊,再度叹息一声,猛然上冲。 第二百四十四章 奇迹降临 已入绝境的近千官军正在搏命。 可正对他们发动猛攻的叛军一方,又何尝不是在搏命? 此处战场,他们固然是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可其实若通盘来看,他们的处境也是堪忧。 襄樊陷落,粮草不济,后路已断…… 若是就此退兵,必然遭遇官军追击围堵。 哪怕侥幸脱身,之后也必困守西凉,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就是被剿灭消亡。 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萧德让才会赌这一手。 只要能顺利啃下这块硬骨头。 再以胜势强攻前方官军营垒,破其营,败其军,便可彻底转败为胜,一举拿下整个楚地。 并由此再向南,向东,入大宁腹地,直取金陵! 所以,哪怕他看出全军其实已经颇为疲惫,自身伤亡也自不小。 却还是继续号令猛攻。 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价,就是用人命去换,也要把眼前这一军歼灭在此! 全军上下,也彻底贯彻了主帅的这一决心。 在一波波攻势被打退之下,他们继续鼓起勇气,再一次发起最猛烈的攻击。 而这一回,官军一边已是强弩之末。 虽然三名主将还在拼命厮杀,鼓舞着军心士气。 可他们身边的人,却是不断倒下。 阵形疏漏越来越明显,转眼间,就被一队穿透,再绕后袭来。 竟是已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完了……” 石磊绝望。 他看着已完全黑下的天色,满眼苦涩。 自己全军的结局,应该和这黑夜一样,一片漆黑。 到底还是全军覆没,不会再有奇迹了…… “将军……” 在勉强躲过当面刺来的一矛时,石磊的目光落向前方。 那儿是襄樊方向,是敌军主力所在,也是自家将军去的地方。 也不知他在那边如何了。 只是卑职啊,却是没法再为你分忧,再与你并肩作战…… “那是……” 旋即,他的瞳孔就是一缩。 虽然那边是一片黑暗,虽然距离的关系,看得并不真切。 但在这一刻,石磊猛然看到,敌军后方,有火光乍起! 不是幻觉! 因为不光是他看到后神色有变。 身边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垂死挣扎的将士们,也在这时神色有变。 “是……是援军么?”卢峰怒吼着,一锤子把扑到面前的一个敌人的脑袋打爆。 “是将军,是将军他来了!”杨元更是振奋大叫。 他的叫声,也鼓舞起了所有已自以为必死的将士心中最后的斗志。 也让已快要丧失气力的将士们,猛然爆发出了最凶猛的一波反攻。 只剩下不到六百人的队伍,居然硬生生爆发起来,把当前两三千人的围攻给杀退了。 而当这些叛军无奈后退时,却在转身间,看到了让他们心胆俱裂的一幕—— 道道火光,自后方燃起。 把自家大营烧得一片通红。 更有多支军队,如入无人之境般,纵横奔驰,已将整片营盘,搅得一塌糊涂! 军械、物资、所剩不多的粮草…… 此刻,都在这道道火光里,化作飞灰。 同时被烧掉的,还有这支叛军的军心士气! 这是连萧德让都不可能再重新鼓舞起来的斗志军心。 当这一支支队伍从火光中冲出。 从他们身后的,自家的营盘里凶猛扑出来时。 本就疲敝不堪的数万大军,当场崩溃…… “走哇,是官军杀来了……” “我们完了……” “是霍剑霆,那个可怕的霍剑霆!” 各种惊叫中,叛军溃不成队,各自奔逃。 再顾不上继续围攻那只剩下六百人的目标。 也顾不上正在竭力怒吼着,想要收拢兵马的萧家父子。 除了少数亲信卫队之外,其他人,都已散落在整片平原上。 黑暗中,他们慌不择路,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一味逃跑,只想着远离危险,远离正奔杀而来的霍剑霆所部。 这一把火,就此彻底摧垮了叛军。 别说萧德让父子等将领不敢相信这一切。 就是始作俑者的霍剑霆,都有些震惊于如此战果。 要知道,这次他夜袭敌营,也是冒了绝大的风险。 因为这次他带来的,不到三千人! 以三千对数万,悬殊的敌我比例,真要交战,他必然是败的一方。 但,就在之前,他得知了两军决战的情报。 更是在飞马赶来时,看到了官军被一战击破的狼狈场面,以及石磊等部下,率众死扛,掩护大军回营的奋勇表现…… 是的,他其实早些时候就已到了战场边缘。 就躲在后方的山林之中。 却并没有在之前加入战场。 军中生变,仓促进军,中伏溃败,舍弃袍泽…… 种种迹象,让霍剑霆深信,一旦自己真只率这点兵马加入战场,也只是送死而已。 所以,虽然看着自家兄弟不断战死,让他心如滴血,却还是稳住心神,稳住麾下兵马。 他只能潜心等待,选择相信石磊他们,能够撑到机会到来的那一刻。 奇迹,从来只降落到愿意拼搏,敢于拼搏的人身上。 他要等。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 等到敌人师老兵疲,等到当自己出现时,能够一击破开敌军营盘,还能破开敌军心防之时。 石磊、杨元和卢峰他们,在期待着奇迹,霍剑霆也是一样。 他们期待的,是援军的奇迹。 霍剑霆期待的,是他们能以极少量的兵马,支撑到最后的奇迹。 事实证明,他们都等到了奇迹的真正降临。 “杀呀!” 霍剑霆一马当先,双眼冒出的火光,比四周熊熊燃烧的火焰更加的凶猛。 一人一刀,劈波斩浪般,杀穿了整个敌营,把个叛军营盘,搅得天翻地覆。 在他身后,是上千北地老兄弟。 他们也个个如狼似虎,见人就杀,见帐就焚,所过之处,皆成白地。 然后,他们更是如一把利刃般,狠狠捅在了敌军后部,使之彻底崩溃。 霍剑霆前冲之势都没有因此稍止,他盯着众军中的那个最醒目的目标,便是一路飞驰冲击。 转眼间,已杀到萧德让的跟前。 似乎,这场叛乱,就要在此刻,以正面对决的方式,决出生死胜负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你特么谁啊? 远处火光冲天。 四周,兵荒马乱。 呼喊声,惨叫声,厮杀声…… 充斥了整片战场。 萧德让慌乱的心,此时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一手提矛,一手握缰,目光锁定在霍剑霆处。 “霍剑霆,你果然厉害,此番我败得心服口服——” 他由衷开口,但眼中的斗志未消。 “可你想过没有,真要杀了我,平了这次之乱,真就对你有好处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霍剑霆昂然与之对视:“我等为军将者,只有手中有军权,才能当家做主,才能让朝堂群臣,天下豪族不敢轻视我等。 可一旦战事终结,我兵权必然被夺,之前所为种种,也势必会被追究清算……” “你知道便好,所以,你还要杀我么?” “为何不杀?” 霍剑霆哈哈大笑:“兵权从来不是朝廷赐予,施舍给我的,是靠我自身实力夺来的。 既是我夺来的东西,就没人能从我手中夺走! 朝廷办不到,豪门办不到,皇帝老子,也办不到!” 萧德让的瞳孔一震,陡然间,他笑了。 他终于确认,眼前的年轻人,其实也和自己一样,有了不臣之心。 甚至,他的野心,比自己更大。 “杀!” 霍剑霆暴喝出声,催马冲来。 萧德让也是怒吼拍马,手中长矛一抖,重重矛影,反攻霍剑霆。 他萧德让,镇守西凉多年,可不止是靠着祖上余荫。 能让西凉戎人听从调遣,能拉起数万之兵,自立称帝,靠的,也是一生戎马,一身武艺。 当—— 刀矛交碰,双马错身。 两人却又迅速回身,再度相攻。 一时间,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控马盘旋,以攻对攻,杀得是难解难分,好不灿烂。 但一时间,却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这时,崩溃的叛军中,有两小队兵马急冲而来。 “父亲,孩儿来了!” “父亲,我来帮你!” 萧德让的两个儿子,萧道行和萧道陵,终于在这时率着少量亲卫杀到。 在看到霍剑霆正围着自己父亲猛杀后,他们更无迟疑,火速拍马,加入战团。 这下,反倒是霍剑霆以寡敌众,陷入不利境地。 与此同时,前方黑暗中,又一彪人马凶猛扑到。 “将军,我们来了!” 这支队伍,虽然人人身上带伤,旗帜破烂。 但所展现出来的强大气场,凶悍气魄,却能把四周众多叛军压得不敢靠前,然后就被他们一气冲入战场垓心。 他们,正是刚才几乎被歼灭,却等来奇迹的石磊一部。 虽然伤亡惨重,虽然疲惫不堪。 可这一支队伍,却并没有趁此脱离战斗。 而是逆行再上,杀入敌军阵中,只为重归霍剑霆麾下。 当这一支队伍加入战斗,整个战场局面再变。 萧家父子兄弟,也不敢再拼命厮杀,果断趁着还未接战,在兵马护卫下,向着西边撤离。 而霍剑霆,也没再继续追击。 穷寇莫追。 虽然放虎归山,以后必然多费手脚。 但与自家兄弟的伤亡相比,萧家人就不那么重要了。 “将军……” 众部下纷纷拜倒。 霍剑霆也下马上前,把几人用力搀扶起来:“好,你们不愧是我霍剑霆的兄弟,没给我丢脸。 走,咱们先回去,等整顿好内部,再与他们最后决战!” 等到两方乱战结束,西凉兵仓皇退走。 霍剑霆收编所有兵马,重新回到军营时。 已是夜尽天明,东方既白。 而此时的军营中,气氛却是相当古怪。 韦照这个主帅,和他身边的宋仪等人,个个神色铁青,面上带怒。 而其他将领们,则默然而立。 有人脸带不屑,有人心怀忐忑,还有人,则是不断张望营外,期待着什么。 直到霍剑霆的旗号从远处飘扬而来。 直到这几千人马,拖着疲惫的脚步,却又精神亢奋来到近前。 所有人才大松了一口气。 “霍将军威武——” “霍将军不愧是我大宁柱石……” 霎时间,喝彩声,叫好声,更是响成一片。 当霍剑霆到了营垒前时,都不曾听人下令,营门已自两边大开。 跟着,是众多将士,自发的,齐刷刷地跪地参拜。 “卑职等恭迎将军凯旋——” 很快,这一声参拜已响彻全营。 除了那站在中军帐前的数十人外,营中所有将士,全都拜伏在地。 而以韦照为首的这些人,则是个个神色紧张,面色阴沉。 半晌后,韦大帅才吐出一口浊气,换上一副笑脸,大步向前:“恭喜霍将军,此番再次为国立功。 本帅甚是欣慰,之后必会向朝廷为你请功。 对了,刚才本帅可看得清楚,你率军已杀入敌军大纛之下,可有斩杀或生擒贼首萧德让么? 哎,说来遗憾,本帅适才也想出兵支援。 但奈何,这些部下早已因之前的溃败而丧胆,居然不肯出战,却是让霍将军你犯险了。” 他一副亲切褒奖的模样,两臂展开,一副等着霍剑霆上前参拜,然后自己好一把将人扶住的样子。 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确立自己是霍剑霆上司,再通过这一身份,来压制全营上下。 刚才,他想趁着局势扭转,再度出兵。 可结果呢? 结果这些个丘八,居然敢不奉命。 显然,是刚才的那场大败,以及之后坐视不救的举动,让他这个新到任的主帅丧失了军心。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拉霍剑霆背书,通过他,来重新掌握军权了。 韦照都想好了之后的动作和说辞。 可结果,眼前的霍剑霆,却根本没有要向他下拜行礼的样子。 反而带着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才缓缓开口:“你特么谁啊?” 然后,不再理会,而是直接下令:“来人,把这些伤员送去后边尽快医治! 还有寨子外边,那山坡下,尚有数百伤兵,也需要我们尽快医治。 他们都是我军中功臣,务必要尽全力救下他们!” 本来还静悄悄的营地里,很快就响起了一阵领命声。 只有韦照,和他的那些手下人,此刻尴尬地,呆立在那儿,被所有人无视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你们要造反么? 整个军营,所有人都已忙作一团。 只有中军帐前,那百十人,没人理会。 这让他们显得格外茫然,也格外的无助。 韦照的脸色,更是一变再变。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是一片黑沉,宛如锅底。 作为世家豪门子弟,作为朝中最年轻的部堂级高官。 他从来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在家乡宋州,在金陵朝堂,哪个人不是对他恭恭敬敬,卑躬屈膝的? 就是秦相这样的朝堂大佬,对他也是青睐有加,多有赞赏栽培。 而韦照这次来到前线,更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敌人? 不过是自己抬手可灭,一声号令,便能轻易剿灭的存在。 至于军中那些丘八武夫? 就更不值一提了! 自己奉皇命而来,有旨意在手,谁敢不从? 虽然手下之前劝说自己在昌州多有逗留,直到霍剑霆离营后,他才过来捡漏。 但在他韦大帅看来,霍剑霆也没什么可怕的! 难道他还能抗旨不尊,翻了天不成? 就算他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一营上下,数以万计的将士,还会跟着他一起抗命,一起不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从头到尾,韦照都信心满满,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接下来的事实,却狠狠打了他的巴掌。 为争军功,贸然进军,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因为恐惧,以及想来个借刀杀人,把这些个霍剑霆的亲信尽数坑杀在外。 结果,他们居然被人所救,活着回来了。 而且,救下这些兵马,并击溃叛军的,居然是霍剑霆! 连续的打击,让韦照在惶惑之余,更觉恼羞成怒。 而现在,随着霍剑霆救人归营,一阵阵发号施令,更是把自己这个主帅给撇到一旁。 甚至问出自己是谁这样的话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才是如今军中主帅,这儿还轮不到你霍剑霆做主! 于是韦照怒声大喝:“都给本帅住那儿!” 在他突然爆发的瞬间,所有人还真就惊讶地停下了一起举动。 无数目光,都齐刷刷落到韦照身上。 其中,也包括了霍剑霆的。 但也就那么一转而已,他便又急声催促:“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人送去救治?” “是……” 左右众将士赶紧答应,继续抬人,快步送往后方军医处。 韦照却是怒极而笑:“霍剑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此处是你发号施令的地方么? 你可知……” 话没说完,韦大帅却已目眦欲裂。 因为霍剑霆甚至都没理会自己,只自顾走到一旁,帮着其他人一起,把个身负重伤的兵卒抬往后边。 一边抬人,一边还低声嘱咐:“都小心着些……” 在他眼中,自己堂堂韦家子弟,当朝尚书,军中主帅,居然还比不了一个丘八大头兵? 彻底陷入愤怒的韦照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一步冲上,挡住霍剑霆去路的同时,厉声喝道:“霍剑霆,你可知罪?” 霍剑霆皱眉,他实在没心思来理会这么个家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救死扶伤,再整顿军心,好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别看今日叛军大败溃逃。 可其实,伤亡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 而且,一旦他们往西遁入凉州,和那边的土著戎人联合,又有了地利在手,再想败他们,可就没这次般轻易了。 所以重新凝聚,鼓舞起军心士气来,是最重要的。 救人是第一步,后面他还有太多的计较,太多的事情要做。 可这家伙,却一直在旁聒噪,实在厌烦! “滚!” 霍剑霆一声怒喝,同时示意左右,上前把人拖走。 “我看谁敢!” 眼见真有兵卒要拉扯自己,韦照更是怒火中烧,厉声高喝:“本帅才是如今军中主帅,你霍剑霆如此大言不惭,真把自己当主帅了么? 来呀,先把这个有罪在身的犯人给我拿下了!” 其他人还都愣着呢,他从金陵带来的那些亲信部下已火速而动,便要把霍剑霆当场拿下。 他们包围上前,刀枪横指,一副只要霍剑霆敢有反抗,便要将他当场格杀的气势。 而这一来,霍剑霆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把手中担架交到一旁兵卒手上,脸色也变得阴沉。 “你才是军中主帅?” “不错!”韦照昂然应道:“罪将霍剑霆,还不束手就擒!” “所以,也是下达的命令,胡乱出击中伏,又把几千将士丢在营外?” 霍剑霆盯着他,寒声问道。 没来由的,韦照打了个寒颤。 但他明面上可不愿弱人,只强撑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稍有小败…… 之后我们还不是胜了……” “好一个胜败乃兵家常事啊。” 霍剑霆眼中厉芒闪过:“我等将士既领朝廷饷银,自当为国效力。 但我等,也不是可任由什么人就能随意摆弄的棋子,更不能因某些无能之辈就白白屈死在敌人刀下! 更别提,你既为一军将帅,就该护着兄弟们,确保他们的顺利和安全,而不是因为畏惧,而把人丢弃在外,坐视他们死在敌人刀下!” 他的话语,越说越是激烈。 到最后,更是勃然怒喝:“我不管你是怎么窃取的主帅之位,反正在我军中,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将领,更没有这样的主帅!” “大胆!” “放肆!” “给我把他们拿下!” 前两声叱喝,是韦照的亲信发出。 他在怒喝的同时,已果断扑上。 而后一声,则来自霍剑霆。 他的命令,可要比韦照的号令灵光太多了。 话音未落,周围无数将士已凶猛扑上。 各种兵器抽打在这些意图攻击霍剑霆的兵卒侍卫的身上,把他们打得惨叫不已,当场倒了一地。 最后,更有好多把兵器,明晃晃地围住了脸色煞白的韦照,将他彻底困死。 在他身旁,是同样满脸惊惧的宋仪。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才刚摆脱束缚出来,就又一次被包围,落到这些丘八的控制里了。 而韦照,则是颤声怒喝:“霍剑霆,还有你等,这是要造反么?” 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如果是之前。 自然没人敢对韦照动手。 他可是奉朝廷旨意而来,是真正的军中主帅。 但现在,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 不光是因为霍剑霆回来了,大家已有了主心骨。 更在于,之前的种种,早已让将士们对这个所谓的主帅充满了愤怒。 在大宁,当兵的确实卑微。 但这不代表他们真就甘心变成他人手中工具,甚至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哪怕你是主帅,是豪门高官,也不能让所有将士为你的愚蠢莽撞而死,还死得甘之如饴。 之前种种,所有人都看在眼中,亲身体会过。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与这个只知道瞎指挥,贪功冒进,却又贪生怕死的家伙一比,霍将军就是完美的主将。 在他指挥之下,大家只会以极小的伤亡,不断扩大战果。 从赣州入楚州,从卢州到汉州,在到此处战场。 大家都是一路胜利过来的,眼看着,都已经把如此强敌逼得山穷水尽了。 结果,你韦大帅一来,就是一场瞎指挥的大败。 更别提刚才硬是压制全军不得出援,坐视那为所有人顶住敌军猛攻,创造逃生机会的袍泽精锐,竟被他生生放弃的决定了。 我们是卑微,但我们并不傻! 所有将士都知道,自己该选择谁当主帅,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尤其是当霍剑霆,他已经回来,并且已经明确态度,并不会将主将之位,拱手让人! 一时间,群情汹涌,成百上千的将士,包围而上。 大有霍剑霆一个点头,他们就能当场将这个所谓的主帅,乱刀分尸的态度。 看着那雪亮的刀锋,闪烁的枪尖,韦照的脸色已是一白再白,身子都在不住颤抖。 但他口中,依然斥问着:“你们,真要造反?” 霍剑霆冷笑:“是否造反,可不是你这样的废物能说了算的。 你害我军中这么多将士被杀,自然就该付出代价!” 一个眼神,手指一动。 手下亲信人等,立马心领神会。 刀枪起落间,惨叫声已响成一片。 把个韦照更是吓得浑身一震,胯下一热,差点就倒了下去。 却是已经当场吓尿。 而旁边,他的那些,从金陵带来的,由韦家一手挑选的,所谓精锐亲信们。 却在这阵阵惨叫声中,被当场格杀。 霍剑霆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尤其是当此夺权攸关的要命时刻,他更不可能给对方留下任何翻盘的机会。 先剪其羽翼,再对付其本人,也就容易得多了。 “你……他们可都是朝廷委派给我的钦差队伍,你敢杀他们……”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我只知道,你身份可疑!” 霍剑霆一步步来到韦照跟前,以居高临下,如泰山压顶般的姿态,俯瞰着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伙。 “你来之前,我大军局势一片大好,破贼已指日可待。 可在你窃取军权之后,却使我损兵折将,大好之势,再起反复。 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叛军内应,专为乱我军心,坏我大事而来。”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不容置疑:“把他们两个给我押下去,待本将军上报朝廷之后,再作处置!” 杀一个韦照,自然轻轻松松。 但霍剑霆现在的要的,不止是泄愤。 他更要借此机会,让朝廷彻底承认自己的军权,并顺道狠狠打击韦家。 这个一早就与自己结仇,却依然对朝局有着巨大影响的豪门大族。 只有把韦家人的种种罪过都公之于众,并借朝廷之手加以打压,今后收拾他们,才能顺理成章。 接下来一整日里,霍剑霆都忙于善后。 又是关注伤病情况,又是走遍全营,安抚军心。 同时,还把自己已拿下襄樊,救回明帅的捷报传遍全军。 这让本来已经士气低落的整支队伍,重新提振士气,焕发生机。 …… 又是一个深夜。 中军帐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虽然至少有一昼夜未曾睡过,中间还是一场好厮杀。 但霍剑霆,依然精神奕奕,正处理着军中事务。 只是,在听完新一轮的伤亡禀报后,他的神色还是一黯:“这一次,战死的兄弟居然达到三千七百多人,伤残者更有五千多……” “这还是将军及时赶到,不然怕是营垒陷落,全军覆没的下场。” 石磊低着头,一脸的愧疚:“是卑职之过,致使我军伤亡惨重。 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退让,与那混账争到底了。” 一旁,同样身上裹着伤布,脸色惨白的杨元等将,也都各自惨然认错。 “是我等办事不力,还请将军责罚。” “这也怪不得你们。” 霍剑霆叹了口气。 站起身来,把强行跪下来的几人,一一扶起。 “我大宁将士这么多年来,实在过得太憋屈,活得太卑微了。 所以,当朝廷中那些家伙拿着一道旨意政令来时,我们就从没想过反抗,只会一味退让,妥协。 而这样的后果……” 他说着,又望了望帐外,沉重一声叹息:“大家也都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深沉,但其中,却有两丛火焰,正在不断跳跃着。 “这也正是我大宁两百年来,武备不兴,屡屡被渊人压制的关键所在。 我辈将士,连尊严,连自保都未必能得,就更别提驱敌败敌,再向北收拾旧山河了。” 他顿一下:“甚至到现在,就连西凉之地的跳梁小丑,都能让我们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却还不能将他们扫灭。 所以我以为,有些东西,到了不变不成的时候了!” 帐中将领,都是霍剑霆的心腹,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自然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做着什么。 只是没想到,现在他已经决定完全把牌面亮出。 “将军……” 霍剑霆把手一按,制止了他人的话语。 “这很难,甚至一旦失败,就是灭族之祸。 但是,为了这天下,为了我军中将士袍泽,我霍剑霆必须冒险去做! 却不知你们,是否有着这样的志向,去扭转,改变眼下不公的一切?” 几人陷入沉默。 半晌之后,又个个抬起头来。 他们的神色变得凝重,态度变得慨然——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二百四十八章 巨大的隐秘 一夜过去。 整夜未睡的韦照,双目布满血丝,整个人更是精神萎靡。 倒不是这一夜没睡就让他如此疲惫了。 身体的不适还是其次,关键是心理上的压力。 他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化到这一步。 之前的惨败,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霍剑霆的及时出现,力挽狂澜。 而比这两点更叫韦照难以置信的,是霍剑霆的强硬态度。 他居然真就不把自己这个奉旨而来的朝廷钦差,新命主帅当回事。 居然敢当众直接就抗旨,还把自己带来的部下尽数杀死。 让自身更是沦为阶下囚…… 这霍剑霆的胆子,不,是野心,要比自己之前判断的,大的多得多! 这一刻,韦照想到了离京之前,伯父韦永德提点自己的那番话。 “此去楚地军中夺权,须得慎之又慎! 霍剑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手段心性皆是强绝。 不可明取,或以缓图,或以旁击。 当先慢其心,再去其戒,而后,一击可得! 如若不然,恐怕会造成天大的麻烦……” 年少得志,一向眼高于顶,不把天下人放在眼中的韦照,虽然当时唯唯称是。 可其实,真没太往心里去。 一个丘八而已,自己只要略施手段,自然能将之拿下。 不过,他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没有急着就去军中夺权,毕竟有宋仪的前车之鉴。 他是直等到前方有消息传回,霍剑霆竟亲身带兵离营,去取襄樊之后。 才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虚入营。 本以为手到擒来,可谁想,霍剑霆一回来,便又重夺一切,还把自己…… 懊悔之余,韦照又开始惶恐起来。 他……他会怎么处置自己? 突然,低垂的帐帘一起,一人进入,打断了韦照的思绪,让他的身子更是猛烈一震,人下意识就往角落里靠去。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有些安全感。 然后,他才又抬眼望去。 正是霍剑霆。 没睡两个时辰,霍剑霆却依然精神奕奕。 一双眸子,就如两把钩子般,钩进了韦照的眼中,钩进了他的心里。 “你……你待如何……” 更为不安的韦照忍不住率先叫道:“我可告诉你,我是朝廷二品大员,身负皇命而来,还是韦家子弟……” “韦家人,我又不是没杀过。 那时的我,还只是北疆军中一个小军官而已。” 霍剑霆淡然笑着。 只是这笑容落到对方眼中,就更显狰狞可怖了。 “你……” “所以我若真想杀你,没人能保得了你,皇帝也不行!” 霍剑霆说着,又上前一步。 俯身下压,手中按刀,巨大的威压,直把这位韦家年轻一代翘楚,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你……” 巨大的恐惧之下,他甚至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作为韦家子弟,打小锦衣玉食,风光无限。 什么人对着他,都是卑躬屈膝,什么时候,都没有过生死之危。 而此刻,他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胯下又是一热,他再度失禁…… 什么世家公子,真论抗压能力,还不如普通士兵呢。 至少人家怕死还不到这般地步。 但这,也正是霍剑霆所希望看到的。 “想我不杀你?可以! 但你得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沉默之后,韦照终于点头。 “朝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故,竟让你们几次不顾后果地想要夺我兵权?” 霍剑霆单刀直入,直指问题核心。 韦照再是一惊,下意识就道:“你怎么……” 话出口,才猛然反应过来,但住嘴却是已经迟了。 霍剑霆眯眼:“朝中果然出了大事,是什么?” 看着对方不肯配合,紧闭嘴巴的样子,霍剑霆冷笑,出刀。 百辟刀如一汪秋泓般横在韦照的脖子上。 只要他稍稍用力,便能切开对方的动脉:“说!” 满脸惶惧的韦照,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别让我再问一遍,我的耐心可有限!说!” 最后一个“说”字,更是如霹雳炸响。 直震得韦照浑身剧震,额头冒出冷汗。 心神一失间,终于是把那个大宁如今最大的隐秘。 那个足以让天下动荡,甚至引发两国再起兵事的惊天之秘,给道了出来。 他的话,说得很轻。 但霍剑霆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而饶是以霍剑霆如今的定性,骤然听闻此事,也有所动容。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两个半月前……” 在道出那个干系重大的隐秘后,韦照只觉着自己的灵魂筋骨都被抽走。 整个人已如烂泥般,瘫了下去。 “怪不得……” 霍剑霆稍作沉默后,嘴角翘起。 一些事情也就终于能拼上了。 怪不得之前宋仪会如此仓促前来夺权。 而在他之后,还会来这么个韦照。 韦照不过三十出头,照道理,是根本没资格坐上尚书之位的。 可他偏偏坐上了,还被委以更重的高位。 甚至不惜让西凉战事出现剧变,因此一败涂地。 原来,朝中有变,他们最在意的,还是手握兵权的自己啊。 霍剑霆又深深望了韦照一眼,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直到他走后好一会儿,韦照才从惶惧中恢复过来。 然后,在想到自己把这一巨大的隐秘道出时,更大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 “完了…… 这下大宁天下,怕是真要起大变故了……” 此时的霍剑霆,已经在中军帐中,聚集众将。 “传我军令,即刻全军西进,进驻襄樊!” 没有任何废话,便是直接下达号令:“我意,在一月之内,赶在六月盛夏到来之前,拿下进入凉州的门户,玉阳关! 而第一步,就是先抵达襄樊,整顿全军,安等朝廷粮草物资送达前线!” 众将虽然心中疑惑。 毕竟昨日才是一场大战,全军伤亡巨大。 现在终于取胜,怎么也得就地先休整一段时日才是。 但既然这是霍将军的意思,大家也不敢质疑。 如今的他,已是军中战神一般的存在,真正的说一不二! “喏!” 众将齐声答允。 第二百四十九章 他们为何要隐瞒 两日后,襄樊城。 霍剑霆到底还是照顾到了全军疲惫。 虽然下令进军,但行军速度却是很慢。 足足两日后,大军才正式进入襄樊。 当手下人等到处布防,安营时,他却来见明帅。 明宗越并没有随霍剑霆回转军中,更没有接手军务的意思。 他只是在霍剑霆离开时,帮着安守襄樊。 而等到霍剑霆带兵到来时,便直接将手中军权尽数交出。 “败军之将,何敢言事?” 他如此解释,甚至已经有了决定,只等一切稳定下来,他便返回金陵,向朝廷请罪。 “你是来劝我的?” 看到霍剑霆进城后便来见自己,明帅淡淡一笑。 “不过你也不必费口舌了,我意已定。 之前是我遇事不明,轻信于人,导致大败,使无数将士枉死。 罪责在我,我自当一力承担。 哪怕朝廷真要因此杀我,我明宗越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说着,又郑重望着霍剑霆:“剑霆,今后军中事,还有玉瑶,我就全托付给你了……” “明帅……” 霍剑霆刚要说什么,又被他抬手打断:“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日便会离开……” “明帅,你不能此时回京!” 霍剑霆终于大声喝道:“你的罪责,卑职会用自己的功劳相抵。” “你这又何必?” “这是为了我大宁江山安稳,更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大宁将士!” 霍剑霆正色,旋即又转身,把房门给关了起来。 这举动,却让明宗越更感意外:“你这是?” “明帅,我又一大事禀报,还望您做好准备。” “嗯?” 明帅的神色也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信任霍剑霆,了解霍剑霆,知道他不会把小事夸张。 两人目光一碰,霍剑霆的神色更为严肃。 声音却是放得很低。 即便只是在这屋子里,也只有他二人能清晰听到。 “陛下早在两个月前,就已驾崩了……” 轻轻的一句话,落到明帅耳中,却如惊雷霹雳。 轰隆一下,竟震得他瞬间失神。 只呆呆望着霍剑霆,好像就只剩下了一件躯壳。 霍剑霆也能理解。 自己从韦照口中得知此事时,也是惊得不轻。 而相比于自己,明帅和延庆帝的关系更近,君臣之情更久,自然受到的震动也就更大。 但显然,明帅的反应有些超出霍剑霆的意料。 因为半晌过去,他居然还是如泥塑木雕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霍剑霆却不打算再等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说明,需要和明帅商议呢。 “明帅,明帅……” 他连叫几声,直到拿手去晃了一下对方的身躯。 明帅才从失魂状态下回过神来,但却又是呜咽一声。 不光双目流泪,张口间,更有一口血吐出。 这把霍剑霆都给吓了一跳:“明帅,你保重身体啊……” “是臣无能,害死了陛下啊……” 明宗越痛苦自责,颤抖着从座位上起来,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面朝金陵方向。 砰砰砰砰,连叩数个响头。 这一系列的作为,再次杀霍剑霆一个猝不及防。 等他反应过来,把人用力扶起时,明帅的脑门都已磕破,鲜血淋漓。 “明帅,你这又何苦……” 明帅惨然而笑:“陛下驾崩,我之过也…… 是我在襄樊一战而败,损兵折将,才让陛下龙颜大怒,忧心前方,这才……” 霍剑霆默然,或许还真可能是这样。 因为时间对得上。 老皇帝的身子骨本来就不是太好。 去年时,又出了那一连串的变故,对他的损害和消耗自然更是严重。 没了身边最贴心的亲信太监,甚至对方还欲置他于死地。 自己儿子和女儿又…… 再加上朝堂内外,内忧外患。 世家豪族,侵夺君权…… 西凉的变故,江南的崛起…… 最后,则是他寄予厚望,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明帅的全军覆没。 于是,救命稻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延庆帝的身体彻底垮掉,直到最后驾崩。 虽然远在千里之外,虽然已时隔多日,霍剑霆却能推断出皇帝驾崩前之种种心境。 “明帅,你固然有些责任,但真正让陛下到这一步的,却是我朝中各种内忧外患。 渊人也好,西凉也罢,但更关键的,还是那些总是压制皇权,却又蚕食鲸吞天下财富的豪门望族。” 霍剑霆此时只能用这样的说辞来宽慰明帅,希望他能因此放下。 “你不知道,陛下对我,一向亲厚,信任有加。” 明帅此时变得有些虚弱,整个人,看上去居然要比之前,一下苍老了十岁不止。 “当初,我就是陛下从卒伍之中拔擢出来的…… 那时,豪族更是把持了一切,军中升迁,何其之难。 可陛下硬是顶着各种压力,不断给我机会,让我历练…… 一次次的领军作战,才让我有了今日。 我明宗越能有今日之地位,一切皆是陛下所赐。 所以,哪怕之后陛下让我交出兵权,回归金陵,我也不敢有半点推脱。 他让我再率军西来,我也只会竭诚效忠…… 但最后,我还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居然一败涂地……” 原来如此。 原来还有这样的前因,所以明帅才会如此配合。 明明那时他在北疆,声望如日中天,完全可以顶着朝廷旨意,奉诏不回的。 本以为,这是明帅愚忠的表现。 原来,竟是因为他君臣之间,有着这样互相成就的情谊。 怪不得,当日延庆帝打算对全体朝臣出手时,也会用到明帅。 因为他最信任的,始终都是明帅。 “我之罪过,万死难赎……” 明帅依旧在自我谴责。 霍剑霆却把神色一凝:“明帅,正因陛下一向如此重用信任于你,所以我才以为,你不该如此! 你真正该报答陛下的,是要为朝廷扫除奸邪,为大宁重新安稳,而做出努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剑霆的声音又是一低,神色却比刚才更加的凝重:“您就不奇怪,如此大事,他们为何要一直隐瞒着么?” 第二百五十章 明帅忽略的事情 杯中茶汽袅袅而升,如烟似雾。 笼罩在两人的面前,让他们的神情变得有些朦胧起来。 明帅的声音,也有些飘忽虚幻:“你是说,另有更不可告人的隐情?” “是。” 霍剑霆语气肯定:“陛下驾崩,该由谁继任大统?” “自然是太子。” “可要不是太子呢?” “那还能有谁,谁还能比太子更能服众……” 话一出口,明帅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所以他们才会……” “封锁消息只是第一步,然后是把各方军权政权通通收回到他们之手,这才好找个借口,把太子给换了。” “是谁?” “宁王!” 当听到这个答案时,饶是明帅,都低呼出声:“竟是他……” 他本以为,会是宣王呢。 虽然宣王出身更差,其母只是普通宫女,之前更只是一个郡王。 但是,随着一年前的金陵大变之后,他却已很得延庆帝的信任。 不光很快就被提为亲王,还在政事堂中任职,开始被皇帝大加栽培。 也因此,明帅也好,其他朝臣也好,都开始觉着宣王会成为东宫太子的有力竞争者。 毕竟,皇位,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不会有变化。 可宁王…… 虽然宁王早已是亲王,也在鸿胪寺中任职多年,颇显才干。 但,相比于一直以来的皇位继承人太子,和新近冒起的宣王,他的存在感也太低了些。 怎么会是他? 但很快,霍剑霆就给出的解释,让明帅无法质疑的解释。 “宁王之母,是秦家女。 而他所纳的王妃,则是韦家女!” 没有比其身上兼顾着当今大宁两大豪族,更有力的理由了。 什么是众望所归,这就是了! “可太子早定,他们怎么能让宁王……” “所以他们一直秘而不宣,如今天下间,知晓陛下已经驾崩之人,少之又少。 显然,他们是在筹谋夺权。 只等他们把一切兵权政权都拿捏住了,便会向天下宣告陛下驾崩,并已立下遗诏,立宁王为新帝!” 霍剑霆呼出一口气来:“除了北疆之外,我们这边的数万大军,就是他们志在必得的一股力量。 所以,之前他们会让宋仪来夺权,然后又是韦照。 哪怕因此会让前线战事失利,他们也顾不上了。” 他说着,又正色望向明帅:“这一切,都是那韦照如实交代。 他一个之前只是鸿胪寺中小官的韦家子,所以会突然得到提拔,位极人臣,自然是因为他和宁王交情极深……” 所有的一切都被拼凑了起来。 许多的疑问,随着确认这一切都是宁王夺权,稳住自己皇位的手段安排,也就变得合理。 明帅神色数变:“那太子那边呢?” “自然是被他们暗中软禁了起来,而且,他身上早有把柄。 到时,由不得他不就范! 而这一切,说到底,都是秦韦两家,为了自家利益,而定下的阴谋!” 明帅深以为然。 他可不是蠢人,虽然对朝中争斗不是太在意,其中道理还是一想就透。 宁王的帝位是秦韦两家扶保上去的。 他又得位不正。 那接下来,他想要坐稳皇位,自然就需要完全依赖两家之力。 甚至可以说,他将彻底沦为这两家的傀儡。 堂堂一国之君,将成为两大豪族手中的提线木偶! 而就在延庆帝最后的一年时光里。 他本已经在尝试着削弱豪族对朝政的把持影响。 甚至,他都已经在借霍剑霆这把刀,对各地的豪族进行清洗了。 然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延庆帝驾崩。 他所选定的太子被宁王所取代。 要说这一切,背后没有什么更大的隐秘,明宗越是绝不会信的! 他的眼中,已有某种光芒闪烁。 “陛下对我恩重如山,我绝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大宁江山,岂能真落到这等贪婪无耻的家伙手中!” 以往的明帅,虽然对豪族有着不小的看法。 但也是不愿意真与他们为敌的。 毕竟,一切都当以大局安稳为重。 而且,就连延庆帝,都不想真与这些豪族翻脸。 可现在,却不同了。 秦韦两家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越过了他的底线。 “是啊,我们绝不能坐视他们的阴谋得逞,这也是卑职来向名帅你说明一切的原因所在。” 明帅又望向霍剑霆:“你已经有了计较?” “对,首先,就是一定要掌握军权。” 霍剑霆言之凿凿:“有了军权,才有一切。 而这军权,不光是咱们这儿,还有北疆。 要论北疆军权,我大宁天下间,又有谁能比得过明帅您呢?” 这自然是实情。 明宗越在北疆十多年。 在那里的将士,甚至百姓心目中,他就是神祇一般的存在。 想想当日,要不是他自己选择放手,只要一个表态,北疆十万大军,自会跟随他,和朝廷斗到底。 只是当时的他,选择了大局。 那现在呢? 明帅已经明白过来:“你让我回去,把军权彻底拿到手?” 说到这儿,他又多少有些犹豫,这可相当于是造反了啊。 “明帅,你要做的,只是镇住北疆,让那里的兵马,不会成为宁王夺位的帮凶。” 说着一顿:“至于如何对付他们,自有卑职代劳。” 这样一来,明帅就不用背负叛逆之名了。 这让他很有些感动:“剑霆你……” “明帅放心,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我的把握。 至于说骂名什么的,与身家性命比起来,真算不得什么。” 霍剑霆眯眼,杀气已现。 “很明显,这次他们是打算将我铲除,再夺我兵权的。 既如此,我便不会再有迟疑,宁王想要称帝,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明帅点头:“北疆之事,交给我。 那这边,就由你做主了。 只希望,你我能成为保我大宁江山安稳的功臣,而不是罪人!” “明帅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直到明帅匆匆而去,他都忘了问霍剑霆一个关键问题—— 事成之后,你打算立谁为新皇帝? 他以为自己根本不用问,因为还有太子这个唯一的正确答案嘛。 但事实,真会如此么? 第二百五十一章 新战神诞生 朝中剧变,自然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但霍剑霆,却显然没有与麾下众将商议的打算。 这等事,就不是寻常将士能操心过问的。 说了,只会徒增烦恼,只会打击军心士气。 而对眼下的霍剑霆来说,军心士气是很重要的。 因为他接下来,还要乘胜出兵,扩大战果。 “拿下玉阳关?” 当听到霍剑霆下一步进军目标后,所有将士,都是一阵摩拳擦掌。 玉阳关,是楚地入凉州的关键门户,也是凉州能半独立多年,甚至能让萧家称帝的底气所在。 玉横山,有着大宁西部第一山的称号。 其雄峻连绵,更在北边的五连山之上。 而正好卡在穿过这座险山唯一通道上的玉阳关,更是易守难攻的雄关典范。 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果是之前,知道要攻取如此险关,大家心中必然忐忑惶恐。 如此关隘,就是拿出十万精兵,想要打下来,也没有把握。 可现在,有了之前的大胜,知道凉州兵已经实力大减之下,官军上下,自然信心十足。 一时间,多名部将,纷纷挺身请命。 “末将愿为先锋,还请将军准我攻关。” “玉阳关我来攻取!” “将军,给末将一个立功的机会!” 看着这些人争先恐后地请战,霍剑霆也大为满意。 “你们也不必争了,此番没有所谓的先锋队伍,我将亲率大军,直抵玉阳关下。 这次,我们将以泰山压顶之势,以最小的代价,打通进入凉州的道路!” 霍剑霆目光灼灼,最后更是一拳打在跟前地图上,标注着玉阳关位置的地方。 这次,他是彻底亮明决心了。 于是很快的,整个襄樊,无论军中民间,所有人都知道了霍将军接下来的用兵决定。 而之后的兵马调动,粮草物资的运输,也印证了这一点。 这也是经历了连场变故后,城中各方之人最希望看到的。 虽然之前,不管是西凉军也好,朝廷兵马也好。 在夺下襄樊之后,并没有纵兵抢掠。 但一场场战斗下来,对当地百姓的伤害和破坏,还是在所难免的。 市场萧条,人们朝不保夕。 而很明显,战斗远没有结束。 他们自然期待着,朝廷能尽快平定叛乱,还楚地,还天下一个安稳。 这就让朝廷就要大举向西,攻取玉阳关的消息进一步的发酵,散播。 很快,就连更西边的众多县城,都已知晓。 自然也就包括萧家安插在各处的眼线耳目。 一时间,玉阳关一带,兵马调动更加频繁。 之前的失利,让萧家人不敢再有丝毫大意,全力以赴,去防住事关凉州安危的雄关。 当然,这样的消息,也很快被传到了东边和南边,传到了大宁的京师,金陵城中。 …… 政事堂中。 门窗紧闭。 如今执掌着朝中大权的几个重要官员,聚集一堂。 只是人员,和延庆帝时,却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以秦韦两家嫡系子弟为首,其他几个,都是依附两家的亲信铁杆。 “韦照居然失了手……” “看来,我们还是小瞧了霍剑霆的手段和胆量。 他居然不把朝廷旨意放在眼中……” “他应该不知宫里的变故吧?” “自然,不然他如何还会安心在西边用兵。 摆明了,这是想用又一场胜利,来掩盖之前的罪行。 他抗旨,还把两个朝廷钦差关押起来,也是事实!” “那各位以为,我们该再派人么? 以此为借口,直接夺其兵权……” “不可! 现在他摆明了,只想捏住兵权,但还没到真与朝廷翻脸的地步。 而且他并不知朝中之变。 若我们再行挑衅,只怕会让他因愤怒而孤注一掷。 到时,就算我们能平了他,也将损失巨大…… 索性,就由着他在西凉建功,之后,在他以为自己已建不世之功时,朝廷名义上加以封赏,实际再夺其权!” 很显然,在先后两次夺权失败后,他们已经开始忌惮霍剑霆。 不敢再强硬做事,激发他的怒火。 “那就去一道旨意,鼓励他继续平乱。 而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收北疆之兵。 只要那里的精锐能为我所用,就算霍剑霆一时生乱,也能迅速平定!” “对,还有渊人……” 这些位一阵商讨之后,很快就定下了整盘策略。 反正在他们看来,如今的霍剑霆,威胁并不大。 之前种种,也是为了防患未然罢了。 至于霍剑霆因此败绩,真在玉阳关下碰个头破血流,损兵折将,他们也是乐于看到的。 反正对他们来说,不管是霍剑霆灭了西凉萧氏。 还是萧氏反过来击败霍剑霆,都有利于自身彻底掌控朝局。 只是,之后事态的发展,又着实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五月初,霍剑霆正式兵发玉阳关。 五月中,捷报就已传来。 不过十来天,这道西凉门户,居然就被霍剑霆带兵打通。 然后,新一步的战报也传回金陵。 霍剑霆乘胜进军。 于五月下旬,正式杀进凉州。 到此,朝廷自家的眼线耳目也就失去了作用。 他们能做的,就是不断从前线接收战报。 而相关战报,也是一份接着一份传回来。 都是大捷。 凉州的城池,一座跟着一座,被官军拿下。 萧家叛军,更是一败再败。 就连他们请来的戎人骑兵,都在几场战斗之下,死伤惨重。 而在进入七月后,一个更加振奋人心的消息传了回来。 就在七月初八这天,霍剑霆兵锋所向,挡者披靡。 已将萧家兵马杀得非死即降,只剩下最后一路兵马,死守凉州! 只等最后一击,攻下凉州。 萧家这一叛逆,就会被彻底歼灭。 如此顺利的进军,如此摧枯拉朽的连胜,都把金陵上下,所有人都给惊着了。 他们仿佛都能看到,新一代的战神已经出现。 比之当初扬名北疆,让渊人不敢南下的明帅,有过之无不及。 只是,这么一个战神般的存在,一个态度强硬,并不喜欢和豪族世家合作的军中名将,对如今的朝廷来说,真是好事么? 第二百五十二章 高岳敢不尽力? 枢密院。 重新担任枢密使的高岳满脸堆笑地迎了两个同僚入正堂叙话。 这两个能让堂堂高太尉伏低做小的官员,自然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秦相,以及御史中丞,韦永德。 比起名为太尉,其实只是枢密使,地位还不够的高岳,这两位才是真正的重臣,权臣。 尤其是,他们的背后,还有两个庞大的,底蕴深厚,传承数百年的世家豪族,秦家和韦家。 就更不是只算寒门出身的高太尉所能相比。 “二位大人有何吩咐,只管差人来传话便可,何必纡尊前来……” 在让人上了好茶,又让二位高官上座之后,高太尉又是满脸谦卑的笑容,打听起两人的来意。 “高太尉客气了,我二人今日来枢密院,确是有一件要事请你出手。” 秦相笑着说道。 韦中丞也跟着道:“而这事,也非得你高太尉出手不能办成,还望你莫要推辞啊。” “二位大人只管吩咐便是,下官无有不允。” 高岳精神一振,但心下又提了一提。 此事必然不容易,但他却没有拒绝的资格。 身为朝中重臣,此番宫中剧变,他自然是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所以高太尉更是早早就倒向了宁王一边,倒向了秦韦两家一边。 虽然先帝一直对他很是信重,之前更是有意拿他制衡朝中世家势力。 但是,现在先帝毕竟已经驾崩,而秦韦两家更是几乎把控全局。 这让高太尉只能选择合作。 从之前的御史中丞的位置上退下便是一份投名状。 而现在,是另一份投名状了。 “我就知道,高兄你最是敢任事,能为朝廷分忧了。” 秦相很是满意,笑着点头:“有你这句话,我们便放心了。” “敢问二位大人,却是让下官做什么?” “去平西的大军那儿,取霍剑霆这个主帅而代之!” 直截了当的答案说出,韦永德又是淡淡一笑:“这对高太尉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高岳很明显地呆怔一下。 有那么一刻,他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但旋即,他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如此大事,自己不会听错,两位大人不会说错。 这让他的笑容当场凝固,竟一下说不出话来。 高岳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夺取军权? 去西凉夺取军权? 去西凉军中,夺取霍剑霆的军权?! 此事之可怖,让他差点就从座位上弹起。 惊恐和愕然的表情,可是彻底控制不住了。 “二位大人,三思啊……” 片刻后,他终于是壮着胆子开口:“且不提临阵换将会导致多大的不确定因素,光是那霍剑霆,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之前,已经有两名官员前往欲夺其兵权,可结果,我们也都知道了。 下官虽然名为枢密使,可……” “高太尉莫要妄自菲薄,正因此事难为,我们才会想到你啊。” “是啊高太尉,如此之事,舍你其谁?” 秦韦二人,一唱一和,先是对着高岳一阵吹捧。 “你在枢密使任上也有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我大宁各军。 就是西凉那边军中,要说没有你的下属亲信,我们自然是不信的。” “而且,这事关我大宁安定,虽然有些为难,也希望你莫要有太多顾虑。” “还有,那霍剑霆的为人,你应该比咱们更清楚,若是真让他立下此番大功,有名有实,回返金陵,接下来可真不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了。” “本官可是听说了,你与他之前多有仇怨,就不怕他此番挟势报复?” “是啊,到时朝廷又该如何保你?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呢。” “你和宋仪韦照之流毕竟不同,可是堂堂枢密使,天下兵马,将士都在你的节制之下。 自然是名正言顺,可以取霍剑霆这个主将而代之的。” “名正言顺之外,还有你在军中的影响力,人脉……我们相信,高太尉你必能为朝廷分忧除患!” 高岳默然听着,满心的不安,不情愿。 你两个说的轻巧,我可是要去冒险,是要去搏命的。 虽然自己确实有所安排,就是为防万一。 可是,无奈出手,和这次自己找上去,却是两回事。 而且,这是去凉州军中,是去霍剑霆的军营,去他的地盘。 就是拿下了他,自己真有把握控制全军? 秦相和韦永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也知道此事多有凶险,但现在朝中,除了高太尉之外,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还望你以大局为重。” 好个大局为重,只这四字,就让我跟那些丘八,那些草民一样,把命都豁出去么? “当然,朝廷不会亏待你们,我们更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只要这次事成,高太尉之名,就会彻底落实。” 这话一出,高岳的神色就是一变。 太尉一说,虽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其实,他高岳只是被人尊称而已。 枢密使,执掌军机,可距离真正的一朝太尉,却还有距离。 他执掌的,只是金陵军机,只是一些军将的升迁而已,但真正的军权,却不在手。 但要是真成了太尉,成为朝廷三公之一,那就是能与眼前二位朝中重臣,平起平坐的存在。 这如何能不叫他心动? 而秦相的话还在继续:“另外,高太尉你的次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而本官的孙女也正是出嫁之时。 如果你不嫌弃,不如你我两家结个秦晋之好?” “我韦家也有一子正是婚配时,你高家若有女子合适,咱们也可以结成亲家。”韦永德也跟着道。 这下,高太尉是彻底心动了。 若真能与秦韦两家结亲,那他高家,将不再是普通寒门,而将迈入真正的豪门望族。 而自己的太尉之位,也必然稳如泰山。 两人许出的回报实在太过诱人,让高岳瞬间就抛下了之前的种种顾虑。 当下郑重起身,冲二人深深施礼:“既然二位大人如此看得起下官,事关朝廷安稳,高岳敢不尽力!” 此时,他已经决定冒一冒险,去西凉,夺取军权! 第二百五十三章 要知事不过三啊 接下差事,高岳便即刻动身。 倒不全是他有多急着办成此事,好就此真正一飞冲天。 而是他在担心前线战事会很快结束。 毕竟,现在平叛之战已到尾声。 霍剑霆已率军杀到凉州城下,西凉其他各处,几乎尽被平定。 一旦自己还没赶到凉州,夺取军权,凉州就被拿下,叛乱平定。 那再夺军权,可就更显得朝廷无礼,甚至霍剑霆会更有底气和理由与自己为敌,乃至于…… 所以,他必须赶在战事结束之前抵达军前,并夺取主帅之位。 至于因此被人认定为摘桃子什么的,他却是顾不上了。 而更要命的一点,霍剑霆会否由此反击,甚至对自己下手…… 高岳却并不担心。 因为他有自己的计较,更有最后的杀手锏。 足以让霍剑霆束手就擒,乖乖交出主帅之位的,杀手锏。 一路之上,紧赶慢赶。 数千里地,半个多月,就已跨过。 当高岳抵达军前时,已是七月底。 西凉的气候已然转寒。 瑟瑟秋风中,让整个战场看着更加的肃杀萧索。 不过眼前的凉州城,却已然还在萧家手上。 萧字大旗,孤寂而又倔强地立在城头,直面数万大军的重重围困。 只是围困,却并没有发动多激烈的攻城战。 或许,这也是两个多月下来,西凉还未被彻底平定的原因所在。 看到这一幕,高岳心中愈发有了底气。 随着他摆手示意,钦差队伍已摆开旗帜,大剌剌上前。 “朝廷奉旨钦差,当今枢密使高太尉驾临,军中诸将速速前来参见——” 呼喝声传过去,本来已摆出戒备姿态的军营里一阵扰动,然后才见一支队伍开营门迎了上来。 在看到他们还带来了丰厚的犒赏物资后,军中将士的态度更好,很快就将整支队伍迎了进去。 而高岳,也在入营后,便摆出了太尉的官威。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俯看扫视四周:“霍剑霆呢?” “下官不知高太尉到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霍剑霆很快也从中军帐中走出来。 虽然说着请罪的话,可整个人看着却没有半点卑躬屈膝的意思,只略微抱拳,便算是给钦差见礼了。 而他身后,更是跟了数十名亲信部下。 这些将领,此时的态度,居然也和他没多少区别。 也这么有些冷淡地望着高岳等人。 “不知此番朝廷派高太尉前来,是劳军啊,还是另有安排?” 霍剑霆也不客气,直接抛出问题。 “本官前来,其一自然是为了劳军。” 高太尉早有腹稿,笑着环顾四周:“我大宁将士,多日来转战千里,破敌平叛,夺取城池,个个劳苦功高。 朝廷早有意发下布帛金银,犒赏三军了。” 他说着,又一抬手。 身后众人立刻会意,火速就把一车车装满了各种犒赏物资的东西亮了出来。 在阳光下,金银绸缎,都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就是这些见识不凡的金陵兵马,此时看着如此众多的财富,也只觉目眩神迷,眼中闪烁着贪婪。 可让高太尉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再看左右,却是一片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惊呼,欢叫。 更别提有人敢扑上来,争夺这些财富了。 所有将士,都冷淡地立在那儿,就好像在看着一堆石头。 霍剑霆的神色更是淡然:“那下官就代全军将士谢过朝廷的恩赏了。” 如此节奏,让高岳有些不是滋味。 他只能生硬地开口:“当然,本官此来,还有其他事务。 霍剑霆,我大军攻打平叛已有多日,为何眼前的凉州城却依然还在叛逆手中? 朝廷让本太尉问你,可有真心为朝廷平叛,是否另有居心?” 这一下,就直接怪责起霍剑霆,大有问罪的架势。 再加上他由始至终都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发话。 更是带给所有将士一种很是压抑的不好感受。 不少将士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但霍剑霆却依然平静:“只因这凉州乃是萧家经营百年的根基所在,城中军民,上下一心,所以我们才一直未能破城。 但只要朝廷能多些耐心,霍剑霆敢保证,必能破城平乱。” “你说的轻巧。” 高岳冷哼一声:“你可知,大军在外,日费万金? 这些日子,为了供给你们这几万人马,朝廷已筹措了多少军粮物资? 居然还想着多给些时日? 却不知朝廷还要给你多少时日,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让你真用心办事?”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又或者,你霍剑霆其实就另有想法,是想借此机会,敛财养兵,所以才养贼自重,久久不肯将凉州拿下!” 高太尉目光一沉,声音却是陡然放大:“所以,此番朝廷让本太尉前来,还有接手平叛重任之意。” 秋风呼啸。 军营之中,却是一片肃静。 虽然这话,足够让人震惊。 可所有将士的反应,却又是那么的出人意表。 没有愤怒,没有吵闹,没有不服。 有的,只是平静。 就好像,他们早知道会有这一日。 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突然的变故。 这反应落到高岳眼中,让他的心猛然提起。 之前,他还觉着此事未必太难。 毕竟,自己和之前的宋仪、韦照毕竟不同。 自己可是堂堂太尉之尊,而且这次自己是带了五千兵马前来,又有这许多的财货收买人心。 不敢说十足把握,八成总是有的。 可眼下,这些人的反应,却实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好在,自己另有安排,哪怕霍剑霆真不惜造反,自己也有把握将他拿下。 “这么说来,朝廷这是又一次打算夺我军权了?” 霍剑霆缓声开口:“从当初的宋仪,到之后的韦照,再到今日的高太尉……” 话说的慢条斯理,但一股巨大的压力,已经反压过去。 虽然他依然只站在那儿,和马背上的高太尉形成高低差。 但不知怎的,就给人一种,他反比高岳更高的感觉。 “要知事不过三啊!” 第二百五十四章 突然的惊变 一个是当朝太尉。 一个是军中将领。 一个是多年高官,权倾一时。 一个才入朝两年,之前更只是微不足道的军将而已。 一个身后不光有传承百年的家族,更有两大豪族,整个朝廷可为依靠。 手中圣旨,万方伏听。 一个却只是草民出身,别说家族,连亲人都不曾有,只有一批过命交情的袍泽兄弟。 只有手中刀,心中胆。 一个在马上,挟声势而来。 一个在马下,昂然对立。 此一刻,风起又息。 数万大军,静默无声。 这么多的人,似乎都只在等着结果的出现。 但在他们的眼中,那个本该低人一等的马下之人,其气势已然压过马上的堂堂太尉! 高岳也明显感受到了这份压力。 本来强大慑人的气场,居然也为之一缩,萎靡下来。 “你……什么意思?” 他只觉自己的心跳加速,握着缰绳的双手,都紧了三分,青筋暴起。 霍剑霆盯着他:“看在朝廷信我用我,为我等将士输送军粮物资的份上,之前两次,我都忍了。 但这一回,我已不会再忍——” 说到这儿,他突然向前一个跨步。 在跨步的同时,寒光乍起,一刀出鞘。 高岳压根没想到他真敢对自己动武。 当然,就算他有所提防,也是不可能闪躲这迅如奔雷般一刀的。 他都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刀光已自其眼前掠过。 半声悲嘶,马颈已断,马首落地。 骏马陡然扑到的同时,也让马背上的高太尉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摔落倒地。 砰响伴随着惨哼同起。 旋即,一把锋利的战刀,已点在了他的脖颈处。 “想夺我兵权,你够资格么?” 充满了不屑的斥问响起,震慑全场。 周围将士都傻了眼。 大家有想过霍将军不会乖乖交出兵权,会与他们斗到底。 可是,却没想到,他会以如此直截了当,强硬到撕破脸皮的方式,发作出来! 只消这一刀再进上几分,就能当场刺杀高太尉! “将军……” 不少部下都为之色变,急声开口,想要劝说。 可一时之间,他们又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倒是高太尉的手下兵马,这时已惊怒交加,纷纷出声暴喝。 “大胆!” “快放了太尉大人!” “你敢袭击钦差,这是要造反么?” 所有人,都摆出一副随时进击冲杀的架势,看着气势汹汹。 但其实,又个个色厉内荏。 莫说他们此时身在数万大军之中,根本不敢真对霍剑霆出手。 就算没有这些人,在霍剑霆拿刀指在太尉大人的要害处时,也没人敢赌着出手,不然太尉有个闪失,自己如何担待得起? “霍剑霆……” 高岳强忍着痛楚,狼狈抬首,咬牙嘶叫:“你敢杀我?” “有何不敢?这不正是你们希望得到的事实么?” 霍剑霆冷然而笑:“一个指认我心有反意,已是朝廷叛逆的事实。 既如此,我就索性让它成真,就从先杀了你这个朝廷钦差,当朝太尉开始!” 说着,手上一动,作势就要一刀刺下。 “慢!” “将军三思啊——” 眼前的高岳,身后的众部下,几乎同时出声叫停。 甚至有两个亲信,杨元和石磊,更是急扑上前,一左一右,拉住霍剑霆的肩膊。 总算是没让他这一刀真个刺下。 高岳整个身子都猛然一震。 眼中带着浓浓的后怕。 他是真感觉到了眼前之人的决意。 这一刀,要不是有人拉住,只怕已经穿透了自己的咽喉。 “将军,真要杀了他,可就万劫不复了……” “将军,还没到那个时候……” 石磊二人,急声相劝。 霍剑霆倒也没有挣扎,只盯着高岳:“你还有什么遗言?” “霍剑霆,你果然有不臣之心……” 高太尉呵呵笑着,嘴角还有鲜血溢出来。 但他的态度,却又带着相当的古怪:“但你想好了,若是再次抗旨,就是与整个大宁朝廷为敌。 你以为自己手上有几万大军,打了几次胜仗,便可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了? 本官却要告诉你,你的一切,只是朝廷所赐。 一旦成为叛逆,那这一切,都将不再。 这些兵马,是朝廷出钱粮养着的,一旦没了朝廷输送物资,他们当场就能反了你…… 而且,这些人来自各地,在家乡,还有自己的亲族子女,没有人会为了你,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都豁出去的…… 所以霍剑霆,本官还是劝你乖乖交出兵权,不然,你不光要死,还将遗臭万年,被天下人所唾弃!” 这番话,带着巨大的压迫力。 但同时,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霍剑霆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手下将士,固然对自己极其尊崇爱戴,但他们毕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傀儡机械。 他们有自己的需求,更有所在意与害怕的东西。 这正是多年来,大宁重文轻武之下,依然能稳稳压得手中拿着兵器的将士们,只能乖乖受着压迫的关键所在。 而高岳的这番话,看似只对霍剑霆一人所说。 其实也是在告诫,威胁在场众军,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霍剑霆,本官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 高岳盯着霍剑霆,又仿佛没把他放在眼里,目光竟已穿过他,看向后方。 “只要这时你从命而为,本官可保你和你家人万全,若不然……灭族之祸,便在眼前。” 此时,情势又再度扭转过来。 跟刚才一样,处在下方,趴在地上,生死落到霍剑霆刀下的高岳,居然在气势上,反压住了霍剑霆。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他,不知霍将军会做何选择。 是就此认输,交出兵权,还是硬扛到底,甚至直接造反? 而霍剑霆给出的反应,却是淡淡一笑:“我真有亲族可被朝廷所杀么?” 好像是啊,霍将军他就没有所谓的亲族…… 就在所有人都恍然过来,还没有进一步反应时。 惊变再起。 唰的一刀突出,直接刺向霍剑霆的后心。 竟欲将他当场刺杀! 第二百五十五章 你早就知道了? 这是惊呆了所有人的突变。 就是霍剑霆此时一刀刺死了高岳。 都没有这一下来得更加的惊人,更加的叫人猝不及防。 惊人到,四周无数人,在看到这一刺时,别说上前阻止了,就连出声尖叫,都不及发出。 可以说,此时此刻。 在这军营之中,数万之众,只有三人,没有被这突变惊住。 一是高岳。 他似乎早知道会有此变,在刀光一闪间,他已露出得意的笑来。 你霍剑霆再强,再算无遗策又如何? 还不是早早就在我的谋算之中。 本官只消略施手段,就能让你死在众军之前。 这一刻,高太尉甚至想起了一两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也得太子授意,要将被陷害,却没死成的霍剑霆杀死在北疆军中。 本来以为,这么个微不足道的贼配军,杀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结果却是,那么多人的失手,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甚至到最后,霍剑霆居然还回到金陵,加官进爵,到最后更是成为军中少有的,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但是,现在,已看似成为不可战胜的霍剑霆,却到底还是落到了自己的算计之中,只有授首的份! 第二个没受影响的,自然是出手刺杀之人。 虽然他的神色充满了痛苦,可出手却狠辣果决。 杨元! 这个霍剑霆最信任的几个部下之一,正是此时给出致命一击的人。 他曾是北疆死囚营里的一员。 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那样的。 他会在某场战斗中,成为炮灰,死在敌人的刀下。 而且是以默默无闻的方式。 可是霍剑霆的出现,却改变了一切。 他带着他们,从死囚营一路杀出,与渊人,与豪族,与海寇,与更多的敌人,进行一场接着一场的搏杀。 而每一次,霍剑霆都能带着他们从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到最后,更是让这些本来已经对未来绝望的死囚们,脱胎换骨,成为朝中军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他们的身份地位,也一升再升。 杨元,已经从一个底层死囚,变成军中总兵一级的军官。 他,甚至曾在金吾卫里当差,更在金陵结交不少兄弟,还娶妻生子…… 是的,杨元在之前一年里,已经有了妻室,有了自己的家庭! 而一个人,一旦有了家庭,就有了牵绊,有了弱点。 也就容易被人要挟,收买。 高岳,就是用的这一点,早早就把杨元转化成了自己的底牌。 一张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置霍剑霆于死地的底牌! 杨元其实是煎熬的。 对霍剑霆,他充满了崇敬与感激。 如果有的选择,他宁可以自己一死,来替代霍剑霆。 不到万不得已,他纵然是死,也不愿让霍剑霆有任何损伤。 为此,他之前甚至拼死一战,只希望战死沙场,而不用再为高岳做事,去伤害霍将军。 但偏偏,天意弄人。 那一战,最后关头,正是霍剑霆亲自带兵杀到,解救了他们,也让杨元得以活到此时。 于此时,挥出这致命的背刺一刀! “我只为了自己的妻儿…… 将军,你死之后,我必不独活! 等到了下面,我任你处置——” 满心悲愤,但他还是刺出了这一刀。 霍剑霆必死…… 吗? 正常来说,他这次自然必死。 毕竟,谁能想到,自己最信任的部下,会在这时突然刺出要命的一刀。 整个军营,上下数万之众,就没人能想到,防到。 就连与杨元只半尺之隔的卢峰,都不及反应。 只来得及变一变神色。 但偏偏,霍剑霆却赶在这一刀入体前,突然而动。 因为他,正是最后一个没被这突变惊住之人。 他不但没有惊住,反应之快,更是前所未有。 就在这一刀刺破他外层衣裳的同时,霍剑霆的身子已猛然偏转。 在让过刺向自己后心这一刀的同时,胳膊猛然抬起,再往下一压,一夹。 这一刀,居然就这么诡异地,只刺破了霍剑霆的衣裳,和胁下皮肤。 然后,就被他狠狠夹在肋下。 再发力一扭间,那刀已然脱手。 杨元自然没这么不堪。 实在是他心中有愧,手上这一刀几乎是颤抖而出。 所以就被轻松夺刀。 然后,他整个人都呆住。 和其他人一样,呆怔当场。 他完全没想到,霍将军居然会有所提防,会在这最要命的时刻作出最及时准确的反应。 而这时,身旁的卢峰却已经醒悟过来。 一张黑脸更是极度扭曲。 暴怒之下,再无任何留情:“混账东西——” 他暴吼出声的同时,一拳已正中杨元的面门。 把他整个人打得横飞起来,再重重砸落倒地。 这还不够! 卢峰旋即又虎扑而上,几乎是骑着对方的身体,挥拳就往杨元脸上猛抡!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砰砰砰—— 每打一拳,他都怒喝一声。 几拳下去,杨元已满脸是血。 但他,却跟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般,不作任何动弹的,就任由卢峰猛击。 直到一只手按在卢峰的肩头:“停!” 是霍剑霆出手制止,才让暴怒的卢峰住手:“将军……”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而杨元,不过是一个被他利用的可怜人而已。” 霍剑霆叹了口气,不知是什么心情。 这时,卢峰才发现,此时周围的情况已变。 不光是高岳,随他而来的那几千兵马,已都被就地捉拿缴械。 适才霍剑霆猝然遇袭,在让众将士震惊之余,也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怒火。 是,我等将士确实卑贱。 从来都是被你们这些朝中大人物们压制轻贱的存在。 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底线。 我们更不能接受被你们如此说杀就杀! 于是许多将士悍然出手。 强大的杀气,直接就把那几千金陵来的老爷兵给彻底吓住。 吓得他们连反抗都不敢,就全数束手就擒。 而高岳,更是无法动弹。 要不是霍剑霆没有开口,他能被瞬间撕碎。 而此时的高岳,也彻底呆怔住,一如刚才,周围将士。 怎么会这样? 他看着走来的霍剑霆:“你早就知道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可怕的霍剑霆 “我宰了你这个忘恩负义,千刀万剐的混账东西!” 愤怒的咆哮声中,卢峰真就拔刀,朝着前方的杨元狠砍过去。 被绳索捆死的杨元,却连挣扎都没有,只闭目仰脖,只等这一刀落下,好将自己大卸八块。 但刀,到底没有砍下。 不是卢峰手下留情,而是被身后的石磊死死抱住,阻止了他狂怒之下的胡来。 “老石你放开我,像他这样敢对霍将军动刀子的家伙,这一刀杀他都算便宜他了……” 卢峰极力挣扎,怒声高叫。 他本就狂放冲动,此时亲眼看到那惊人的一幕,还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自然让他暴怒不已。 但石磊却没有放开他,也是全力束缚,同时口中急声道:“老卢你别这样,你也说了,他该被千刀万剐,就这样杀了他,只会太便宜了他。 而且,该如何发落他,当由将军说了算……” 直到最后一句出口,卢峰的挣扎才缓和了些。 但他的喘息依然剧烈,一双牛眼,满是血红地死死盯着一副等死模样的杨元:“对,我不能便宜了你这个狗东西! 不,狗还讲忠心义气,你这混账却是猪狗不如!” 感受着卢峰挣扎停下,石磊才松了口气,也缓缓放开他。 但他的神情,也是极其阴郁落寞。 看向杨元的目光里,充满了敌意和不理解。 他们三个,全都起自北疆唐州死囚营。 是霍将军一手带起来,并不断被重用提拔的亲信手下。 三人之间,更是情同手足。 多少次,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更难接受杨元居然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石磊没有卢峰那么冲动,但看向杨元,也如看仇敌。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把人单独带进这间军帐,就是为了从他口中问出真相。 杨元满是自责苦涩抽动了下面颊:“我知道我做这事罪该万死…… 但我没的选,我之前只求一死…… 因为那样,我就不用背叛将军了。 可是,将军他偏偏却在那时出现,还救了我。 而我,却还要害他,我该死,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无法弥补我的过错……” “哼,你确实该死。 你早该去死了,这样我们还能把你当兄弟看!” 卢峰咬牙切齿,要不是石磊按着,又要发作动手。 倒是石磊,慢慢冷静下来的他,若有所思:“你是迫不得已才背叛将军,背叛我们的? 是因为……弟妹他们?” 杨元默然,也算是默认了。 石磊一声叹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们几人,就只有杨元在京城有了家室。 当时,他们是为此感到高兴的。 谁想,这反而成了让他们兄弟反目的原因。 “是朝廷里的人,那个高太尉用他们要挟你,让你这次对将军动手?” 石磊迅速理顺了一切,道出自己的推断。 杨元这回不再沉默隐瞒,低应一声:“是。 他们母子被高家的人抓了去,又给我送去了他们的随身之物。 告诉我,只有为他们做事,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我……我身为人夫人父,不能让他们母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已很是惭愧,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我而死……” “所以,你就答应了他们?哪怕他们是让你对将军下手?” “是……我本不想的,可是……” “哎……你这个蠢货!” 石磊怒其不争地一声喝骂:“你就该把一切告诉我们,告诉将军的。 这样,或许就有更好的解救之法!” “我……”杨元一时无言。 卢峰在旁,依旧死死盯着他:“你该死,那高太尉更该死! 我这就去杀了他……” 说着,转身便要出帐。 却又被石磊叫住:“你去做什么? 人现在正被将军审问呢,你还觉着将军不够麻烦么? 跟我好好留在这儿,守着他!” 石磊一声呵斥,总算又压住了这个冲动的兄弟。 而他的心,这时也确实飞到了不远处的军帐中,猜测着霍将军,到底会如何处置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的高太尉。 …… 高岳满脸苍白,满眼的挫败与惶恐。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已做到这一步,都没能成功。 自以为这张底牌足够隐蔽,可偏偏眼前之人,居然早有提防。 最终,却让自己的一番苦心谋划,成了一个笑话。 当帐中只剩他二人时,高岳终于忍不住道:“你想怎么对我? 如果要杀我,只管杀便是!” “你觉着我不敢杀你?” 霍剑霆目光一闪,冷然问道。 被这一眼盯上,高岳的身子便是一震,恐惧更甚。 确实,他还真不认为霍剑霆敢杀自己。 毕竟,他是朝廷二品,枢密使。 就是朝廷想杀他,都得掂量一下后果,更别提一个军中武将了。 那与造反也没什么区别了。 刚才这一问,不过是试探,甚至是施压。 但,霍剑霆的反应,却让他吃不准了。 这个家伙,就从来没让他真正看明白过。 霍剑霆的目光继续盯着他,语气冷淡,叫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高太尉,咱们也算是老冤家了。 当初,你就几次三番地想要我的性命。 从我刚考上武状元,你就设计让我佩刀闯了白虎堂。 我侥幸不死,你又安排人,想在北疆死囚营要我的命。 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你觉着,这些东西,我会不记得,我会查不到背后都是你在设计安排么?” 这番话说出来,更是让高岳感到恐慌:“你……之前种种,本官也是受人所托……”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让你活到如今了。” 霍剑霆眯眼。 这话要是早些时候跟他说起,高岳还未必会信。 但现在,他竟真感受到了霍剑霆的决然。 而更叫他震惊的,是霍剑霆居然直接点破了这一切背后的隐情真相。 “是太子让你杀我的吧? 就因为我被陛下赐婚明月公主,就因为他和明月公主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此言一出,高岳脸色剧变,身子更如入冰窖,寒意陡生。 眼前的霍剑霆,要比自己想象的,可怕太多太多。 第二百五十七章 卑劣的工具人 高岳真没想到,霍剑霆会知道如此要人命的隐秘。 更想不到,他居然就这么直接把这要命的隐秘给道了出来。 这让他一时,都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了。 “这天底下,就没有能隐瞒所有人的秘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霍剑霆冷然而笑:“你们以为自己真能在暗中把一切都做到天衣无缝。 却不知,很多事情,都是越想要隐藏,越容易暴露。 太子和你欲置我于死地是这个道理,你们这次的阴谋,也是一样。” 说到这儿,他又深深望向对方的双眼。 好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把高岳内心的机密,通通给挖出来一般。 “现在,我要杀你,轻而易举。 不过,就跟之前我可以留你一命一样,现在我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只要你把一些东西老实告诉我,我便不会杀你。” “什……什么?” 高岳涩然开口。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被霍剑霆压制,被他牵住了鼻子。 “我们的那位宁王,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这句话,让高岳再度变色。 原来,他真已经知道了更大的隐秘。 在惊惶之余,高岳又生出了一点期待。 或许,这是自己存活的唯一希望了。 以如今自己的处境,霍剑霆甚至都不用亲自出手。 只消把自己推出这座军帐,就有的是仇视自己的兵将们,把自己碎尸万段! “你真肯放过我?”他最后又确认了一下。 “只要你老实配合,我可以不让我手下之人杀你。” “我……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高岳果断决定出卖。 像他这样的人,从来只关注自身利益,其他一切,都是可以妥协和出卖的。 在霍剑霆的注视下,高太尉继续道:“事实上,宁王已得到了以韦家和秦家为首的众多豪门望族,以及朝廷重臣们的支持。 出身更贵重的他,也比太子更有资格继位。 不过,他毕竟不是太子,而太子又未曾失德,所以,多少有些顾虑。 正因如此,朝廷才一直秘不发丧,就是为了能获取更多势力为他们所用,尤其是军中势力……” “比如我手下这几万兵马?” “对。” “既如此,他们为何不选择来和我谈呢?因为看不起我?” “不……是因为你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对世家豪族的态度。” 高岳苦笑一声:“短短两年里,已经有好几个豪族被你所灭,他们自然早与你势不两立。 何况,韦家和你还有极深的仇怨,更不可能与你合作了。 而且,他们自认为大权在手,只要运作得当,拿回军权也是轻而易举,所以就……就……” “就几次三番地来夺我兵权,甚至还派出你这个当朝枢密使,不惜用上更加卑劣的手段!” 冷硬的话语,让高岳愈发的不安,低头默认。 “其实,这也说明了,宁王也好,他背后的那些世家豪族也罢,全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你们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夺取军权,想要用武力来镇压朝野,让所有人被迫接受他宁王窃据皇位的事实!” 霍剑霆很快就有了结论。 高岳张了下嘴,却到底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其实何止是我,恐怕天下任何有识之士,都不会接受这样的继任者。 太子从无失德表现——至少大家并不知道他做下的那些污秽之事! 现在宁王却要绕过他而登基,实在是荒谬以极!” “是,可大势如此……” “因为那些豪族都清楚,一旦太子登基,他必然会遵从先帝时的策略,开始不断打击大宁各地豪族势力。 早在去年时,先帝就已经有这样的安排了。” “是……” 作为延庆帝的心腹,高太尉自然是这些内情的,也清楚延庆帝当初的决断。 “所以,他们才会不顾朝廷制度,祖宗家法,而欲瞒天过海,把宁王扶上皇位!” “是!” “所以说到底,他们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竟意图用这样的手段,来夺取皇权。” 霍剑霆的语气愈发肯定,同时语速也更快:“甚至,就连先帝之死,都与他们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先帝突然暴毙,就是他们在暗中动了手脚! 他们不光欲图谋皇权,甚至还弑君!” 最后一句出口,高太尉吓得脸色惨白。 张口之下,却连个“是”字都道不出来了。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霍剑霆为何不杀自己了。 原来竟是打的这般主意。 分明就是要让自己成为他的证人,以自己为旗号,去戳破如今朝中那些高官豪族的真面目,给他们冠上弑君者的罪名! 高岳更清楚,一旦真走到这一步。 那霍剑霆自然就会以此为借口,直接带兵,杀回金陵了。 而自己,如此首鼠两端,左右横跳,必然会被朝中那些势力当作最大叛徒和敌人。 等待自己,以及整个高家的,将是最可怕的灭顶之灾! 是,霍剑霆他确实没杀自己。 可是,这样的结果,到头来,会不会要比被杀更可怕? 高岳浑身颤抖,想要拒绝,却又说不出话来。 因为霍剑霆那双眼睛,已死死盯住了他。 显然,只要自己表示拒绝,他就会毫不犹豫,送自己下去,给先帝赔罪! 正如刚才所言,高岳是个自私的人,更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在他心中,什么都比不了自己的利益,尤其是活下去…… 当初,他可以为了自身利益,把多年来的君臣之情抛之脑后,果断选择与韦家秦家合作。 那今日,他自然也会在整个家族,和自己的生死之间,做出最明确的选择。 他嗫嚅了一阵后,才缓缓开口:“我……如果我真与你合作,你将来能饶过我么?” “不光一切恩怨一笔勾销,我还会让你继续在朝中为官,让你继续为我大宁朝廷效力呢。” 霍剑霆淡淡一笑,给出保证。 他已确认,这是个极度自私之人。 但再卑劣的人,只要用对地方,自然也能成其事。 这将成为自己达成目标的,最趁手的一件工具。 第二百五十八章送信还是送命? 扑通! 在看到霍剑霆入帐之后,杨元已当场跪下。 虽然他的身体被绳索紧紧捆缚,但依然努力跪倒,同时还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杨元罪该万死,将军只管杀我便是,这都是我应得的……” 一旁的石磊神色黯然,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又说不出话来。 倒是卢峰。 刚才冲动暴怒,想要亲手杀掉杨元的卢峰,这时居然也跟着跪了下来。 “将军,他虽然该死,但毕竟是我们的兄弟…… 而且,而且他立过不少功劳,之前还差点战死,希望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如……” 他把脑袋深深埋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前方的霍剑霆。 “不如就让他戴罪立功,带兵攻城。 就是死,也该让他死在战场之上……” 这是卢峰所能想到的,杨元最好的结局了。 石磊这时也紧跟着进言:“卑职也请将军给杨元一个死在战场上的机会……” 说着,一起跪下。 看着三个跟随自己最久,确如兄弟般的下属跪在那儿。 霍剑霆的神色似有变化,最终目光又都落到杨元身上。 “你是因为家人被高岳所控,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就算高岳没有老实交代,霍剑霆也能猜到其中因由。 “是……”杨元无力回应。 “男人一生,忠孝仁义,总是要讲一些的,不然必会被人所不齿。” 霍剑霆语气平静:“而这其中,最紧要的,还是要保住自己的妻儿,不然还做什么人夫人父? 你因他们而刺杀我,虽然错了,但我不会怪你……” 此话一出,杨元的身子更是剧震,心中的愧悔更重:“将军……” “将军!” 另外两人则是迅速抬头,一脸惊喜和难以置信。 但又听霍剑霆幽幽道:“作为兄弟,霍剑霆可以不怪你。 但是,作为你的上司,身为军中主将的霍剑霆,却不能轻易放过了你!” 确实,他当众行刺主将,哪怕没有成功,也极大动摇军心了。 “卑职知罪,只求一死……” “千古艰难惟一死,但其实最简单的,也只是一死。” 霍剑霆继续望着他:“把头抬起来!” 杨元抬头,已是满脸涕泪。 不是因为恐惧,只为后悔,内疚,以及感激…… 霍剑霆由此盯住了他的双眼,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觉着死是赎罪还是解脱,又或者只是逃避? 我告诉你,犯下这等大错,你别想就这么逃避! 如今,就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导致我大军士气受损。 而眼前的凉州还在,敌军还在,想要破城,就愈发的艰难了。” 他说的都是实情,石磊两人又嗫嚅了一下。 大有请战,至少是帮着杨元想法攻城的意思。 “所以再想强攻凉州是不容易了,我不可能让手下兄弟去犯险送死。 而这一切,既然是你导致的,就该由你来做出弥补。” “怎……怎么弥补?”杨元一脸的茫然。 其他二人也是一样。 听意思,是不打算强攻了,那他们这些将领还能做些什么? 霍剑霆却在这时取出一封书信,跟着拔刀上前。 在三人没反应过来的当口,刀已划过杨元的身体。 却未伤他分毫,而是将他身上的绳索都给割断。 再把那信送到他手上。 “你带着我这封信,入凉州。 用你的办法,去让萧家父子开城投降! 做到这一点,之前种种,一笔勾销。 可要是做不到,你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三人再度愣住。 有些惊喜,更多的,则是疑惑。 霍将军居然真就这么轻易放过了杨元? 不但没杀他,还继续信任他,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可是,这等入城招降的事情,是他一个军中武将能办到的么? 他可没有那些读书人般的伶牙俐齿,能说会道。 进了凉州城,群敌环伺之下,真能达成目标? 恐怕,很可能,就会被萧家人一刀杀了! 当石磊二人有些吃惊,还想再说什么时。 杨元已再度一个响头磕下去:“谢将军肯再给卑职这个机会! 我定全力以赴,这就去凉州。 如果我不能把差事办好,自无颜再见将军!” 他已经有了决定。 此番,不成功便成仁。 “去吧。” 霍剑霆最后又深深望他一眼,方才点头。 他知道杨元的苦衷,也想保他。 但,军中规矩还是要守,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他将功赎罪。 当杨元单人匹马,往凉州城下去时。 霍剑霆又下达了一道命令。 让本来离城不过数里的队伍,又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摆出不会急着攻城的友好架势来。 而这,自然让城上守军察觉,并感到一阵奇怪。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打算先用后退来麻痹我们,还是真打算就此撤军了?” 议论猜测中,他们看到一人一骑缓缓而来。 顿时,又满心戒备,弓弩上弦,全对准了杨元。 “我是奉我家将军之命,来见你们将军的!” 面对上方百多弓弩箭矢,杨元也未见惧色。 只驻马停步,高声招呼道:“有事关凉州存亡的大事,要与他们一谈。” 见他并无敌意,城上守军才没有出手攻击。 只是很快,他们便派人下去禀报。 不久,上方就有一个篮子垂下。 “想要见我们将军,就上城来吧。” 没有犹豫,杨元已上了这只容一人的篮子,再被他们拉扯上去。 这也算是把自己的生死,都交到对方之手了。 但他无惧。 为了赎罪,杨元已经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所以哪怕之后被人搜身,把随身的短刀都给拿了去,他也没有半点反抗。 然后又被人带着下城,辗转着,来到一处临时指挥所。 在那儿,萧德让父子几个,以及其麾下众多部将,都在。 此时,他们更是用充满了敌意,甚至是杀气的目光死死盯着杨元。 “说吧,霍剑霆让你来传什么话?” “不光是传话,还有送信。” 杨元平静回话,又把那封信送了过去:“我们将军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开城投降,以免多造杀孽,死更多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有人怒极反笑:“我看他霍剑霆是派你来送命的吧!” 第二百五十九章 惊人的决定 先不提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光是杨元此时代表官军提出,让凉州军开城投降的态度,就足够让这些凉州将士感到愤怒,恨不能当场生撕了他。 有人已经摸上刀柄。 有人慢慢起身。 还有人…… 身在敌人之中的杨元却无半点惧色。 他已看轻生死,无非一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还请萧将军先看书信,然后才好让我能给我家将军一个回复。” “哼!” 萧德让冷哼一声。 虽然他们确实已山穷水尽,坐困孤城。 但,他并不认为自家真就必然败亡。 凉州,还有戎人,随时可能出现,袭扰官军。 更有北边的渊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兵。 一旦这两路外援杀到,情势就会陡然扭转。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坚守,拖延时间的同时,也给这两路外援以信心。 而且,凉州城高池深,最是易守难攻。 当初,十万戎人都打不下这座城池,那今日的官军,也未必有这个本事。 但他也没有当场发作,还真就拿出里头的书信,看了起来。 只是这一看之下,萧德让的神色却有些变了。 满满的敌意,强大的气场,居然被他缓缓收了回去。 神色间,更是充满了疑惑,纠结。 半晌后,他才猛然抬头:“他霍剑霆真没想过破城灭了我等?” “我们将军说了,大家其实都一样,都只是军中将士。 以往,你们也是我大宁边军,立过功,流过血,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实在没有必要杀个你死我活!” 杨元正色回道:“但是,是非对错,总要分出。 所以只有当你们开城投降,这场战斗才能真正了结。” “呵呵……他霍剑霆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哇!” 萧德让似是嘲讽地来了一句。 但在想到之前的多次失利后,他又闭了嘴。 自己已经把一切招数都用了出来。 尤其是那一场襄樊之外的决战。 明明自己已经算到一切,拼尽一切。 可结果,大好局面,却因霍剑霆率部一冲,便彻底被扭转。 再加上他之前还曾给自己送的那些书信。 是的,霍剑霆给萧德让送信已不止一回。 虽然那些信,没有如这封般直接,但他的想法,萧德让却已确定。 而现在…… 或许真到了做最后决断之时。 一旁的萧道英,率先感受到了自己父亲的情绪变化。 他的神色,也骤然为之一肃:“父亲……” “你们说,我等为将者,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赏赐,是官职,是功绩,是荣誉?” 萧德让每问出一声,众部下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陛下……” “大帅……” “父亲……” 各种称呼,混乱不堪。 萧德让也没在意这些细节,而是自顾言道:“其实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还是让你们这些兄弟,还有下面的将士们,能获得该有的荣光,并能让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我所以起兵称帝,就是因为大宁朝廷所作所为寒了我等将士之心! 那些豪族世家,那些靠着文章出众而入朝的官员们,他们是什么待遇? 恩宠满身,肆无忌惮! 可我等当将士的呢? 动辄得咎,只要有一点过错,便会被严惩到底,甚至把命都搭上。 而我们的家人,就更是不堪了。 因为在那些家伙看来,我们就卑贱的存在,根本不配与他们并列! 我女儿因此丧命,朝廷却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等镇守西陲这么多年,却连该有的尊重都不曾有! 如此朝廷,不反了他,还当如何?” 他的话语虽然不甚响亮,却是振聋发聩。 这番话,也再度点燃了众多将士心中的怒火和斗志。 “陛下,我们与他们势不两立!” “无非再战而已,我们还怕他不成?” “对,我们会与这些走狗战到最后一刻,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也别妄想我们投降!” 一边怒吼着,这些人已经动了起来,包围向杨元。 只要自家主帅一点头,他们就能迅速将之当场杀死。 杨元的身子也猛然绷紧。 他打算孤注一掷出手。 死,也要先杀了萧德让。 只要他一死,叛贼群龙无首,自然就容易对付了。 或许,这才是将军派自己前来的真正目的。 一命换一命! 让自己以这样的方式,来赎罪…… “都给我坐回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萧德让却突然怒喝出声。 所有人都是一呆。 而萧德让又苦笑出声:“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想带着兄弟们做这无奈的拼死挣扎呢? 我更不想让你们白白送死。 尤其是,当我的理想,能得到实现时……” 他说着,神色愈发的郑重,而周围众部下,则彻底傻了眼。 “陛下——” “想我萧德让,从军大半辈子,本以为有些本事,现在才知,不值一提。 倒是那霍剑霆,论胆魄,论手段,论气概,都比我强出太多。 既然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我又何必再去为难他?” 说着,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传我军令,全军卸甲,放下兵器,打开城门—— 我们这就向城外大军投降!” 静! 整座指挥所大堂上,数十之众,全都目瞪口呆。 任谁也想不到,在读了这封信后,自家主帅,自家皇帝,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大帅他疯了? 又或者,这分明就是一场怪诞荒唐的梦?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半晌,萧道陵才怒声道:“爹,你疯了?” “老二,不必如此,爹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 倒是萧道英,表现得最是自然。 虽然他也神色有异,但还是毫不迟疑地,支持自己父亲的决定。 而这堂上,要说谁是最感到震惊的。 却非杨元莫属了。 虽然这信是他送来的。 虽然他确实奉命来劝降。 可这结果,也太出人意料了。 本以为,自己只是前来送死,或者以命换命。 可谁想,只一封信,真就让萧德让下定了投降的决心! 这……分明就是将军在帮自己开脱啊。 “将军……” 这一刻杨元心中更是愧疚,感动,一时都愣在了那儿。 第二百六十章 传檄定凉州 阵阵嘎吱声中。 紧闭多日的凉州城门,缓缓开启。 同时落下的,还有高高收起的吊桥。 十数里外,官军营地。 众将士都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仓促地列起阵势来。 这是凉州兵打算孤注一掷地做出最后决战了么? 如果真是这样,今日一战,必然很是艰险,必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许多将士都已握紧了兵器,弓弩上弦。 但身为主帅的霍剑霆,此刻却很是放松。 他甚至都没有上马着甲,只淡然而又期待地望着前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终于有人马从敞开的城门里漫步而出。 一个,两个,一队…… 没有想象中的杀气腾腾,拼死出击。 这些人走出城门时,都分列两端。 而更叫人感到意外的,是他们全都两手空空。 居然没有拿着兵器? 不光没有兵器,这些人更是只穿着布衣,连甲胄都未曾上身。 这哪是凉州兵,分明就是一群手无寸铁,全无威胁的寻常百姓而已。 可是,普通百姓,又怎出得了凉州城? 但随着又一人大步而出,许多人都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些出城的,真是凉州兵。 他们真就放下了兵器,放弃了抵抗,死守! 甚至,就连这次举兵叛乱的首脑,已然称帝的萧德让,居然也不着片甲,布衣赤足,徒步而出。 “我萧德让,愿向霍剑霆霍将军献城投降——” 他高声呼喊,直接道出真实意图。 如此惊人的决定,让官军方面更是惊得全军默然,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了。 敌人,居然真就开城投降了? 怎么可能?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他们不会在城里设下了什么陷阱,只等着我们上前,然后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吧? 众多猜疑,让全军都裹足不动。 直到霍剑霆笑着开口:“全军听命,随我上前受降!” 然后翻身上马,率先朝着凉州而去。 其他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表现各异。 有感到惊喜欢呼的,又赶紧跟上自家主帅脚步的。 但更多的,却是依然满脸的疑窦和戒备。 一些部下更是赶紧追上去,向正不断赶往凉州城下的霍剑霆进言劝说。 “将军,谨防有诈!” “他们此时突然开城,确实太不合情理!” “必是眼见就要守不住,所以才会孤注一掷,用这等手段来翻盘……” 面对这些提醒劝说,霍剑霆只是一笑,却连前进的速度都不带减的。 “不必怀疑,这是我让杨元前去劝降的结果!” “杨元?” “那个叛徒?” “此人已不可信,说不定他这次就是和凉州萧家沆瀣一气……” 随着说话,随着不断靠近城池,他们真就看到,前方出城的那许多人里,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元。 此时的他,正满脸激动,热泪盈眶。 到了这时候,他如何还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霍剑霆在为自己弥补过错啊! 虽然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甚至对自家将军动了刀子。 但将军,却没有因此怪罪。 看似把一个几乎不可能做到,几同于送死的差事交给自己。 可实际上,他已经铺陈好了一切,只要自己入凉州,送上那封信,一切就都能水到渠成。 “将军……” 看到霍剑霆靠近,杨元已率先跪倒,下拜。 五体投地。 而在他的带头下,许多凉州将士,也纷纷跪了下来。 “凉州降军,拜见霍将军。” 虽然有许多将领依然不肯归降,只是碍于自家主帅的决定,才不得不放弃抵抗,丢下兵器。 但是,对底下的普通士兵来说,这却是最好的结果。 之前多场血战,多次败绩,早就让他们丧失了斗志和底气。 只是上边有令,只是担心之后会被朝廷清算,他们才硬着头皮,继续抵抗。 可今日,萧德让做出开城投降的决定,却让他们最大的那点担忧烟消云散。 不用血战,不用死,自然最得人心。 这时,萧德让也带自己儿子和下属,朝着不断靠近的霍剑霆拜了下来。 “败军之将萧德让,向霍将军乞降。 不论是杀是罚,我等都甘心接受。 只求将军看在大家都是大宁子民的份上,莫要伤及无辜……” 此时,霍剑霆已到城门前,听到了他的说法。 当即,神色肃然,下马,上前。 没有胜利者,征服者的高高在上,只有一脸的敬佩。 “萧将军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诸位也是,都起来吧——” 他高声说着,表着态度:“以往,我们就都是大宁军中兄弟。 今日,以后,都是,不会有所改变。 各位能以江山万民,能以天下太平为念,主动开城,便是最大的功劳。 我霍剑霆在此,向你们,向这天地立誓—— 之前种种,尽皆一笔勾销。 不管是我,还是朝廷,不会因此降罪于任何一人。 如有违此誓约,我霍剑霆必众叛亲离,死于万刀之下!” 如果说之前,叛军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此有着疑虑。 那现在,听了霍剑霆当众立誓之后,便再没人怀疑他的真心了。 “谢霍将军——” 萧德让由衷拜倒。 然后,是周围无数将士,齐齐拜谢。 “谢霍将军——” 他们的拜谢声,远远扩散,直冲云霄。 这等场面,把后方官军将士都给惊得一愣一愣的。 居然是真。 没有所担心的陷阱阴谋,这一城叛军,居然真就轻易向他们,向霍将军投降了?! 自家将军,真已经强到这等地步了? 甚至都不用派兵血战,只需派一人,送上一封书信,就能让数万大敌,开城投降? 这一幕,落到背后更远处,军营之中,高岳的眼中。 更是让他大受冲击。 这一刻,他生出一个荒谬,而又让他大感惊恐的念头来。 这天下真要大变了。 自己也好,朝中诸位也好,居然还妄图对付这个霍剑霆,想夺他兵权? 只怕接下来,就要轮到他,挟今日大胜之势,回转金陵,来夺这些人手中的大权了! 大宁天下,将彻底生变!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这就是一个局 随着官军整体进驻凉州。 最后的那点猜疑,也彻底烟消云散。 凉州兵上下,果然没有再试图反抗。 他们全都老老实实,交出城防之权,放下了兵器。 各位将领虽然多有不满,但在如此大势之下,也只能从命。 也就是在这一日,这场起自凉州的叛乱,彻底被霍剑霆平定。 而自萧德让以下的所谓的叛军将士,也并没有被处置看押,只是被收缴了兵器后,就放他们各自归家。 这让整个凉州,迅速恢复平静。 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什么叛逆和平叛的大战一般。 百姓和底层的将士们,自然欣喜于这样和平的结果。 但是,还是有许多人,对这一切,对这突然的转折,还是充满了疑问和好奇的。 是啊,怎么突然就一百八十度转变了呢? 明明萧家还没到最后关头,明明官军尚未在凉州城下血战,死伤无数。 之前双方只是小规模地进行了几场攻防战而已,根本没分出胜负来。 怎么就突然达成一致,一方愿降,一方愿意受降了? 其中原委,自然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比如霍剑霆,比如萧德让与萧道英…… …… 夜已深。 整座凉州城,更显安宁平静。 萧家大宅之中,正厅之上,却是灯火辉煌。 霍剑霆带了多名亲信,正和萧家父子多人,觥筹交错,宴饮庆贺。 在酒过数巡,多少有了些醉意后。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出了心底的这一疑问。 “霍将军,萧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到最重要的两人身上。 霍剑霆和萧德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由霍剑霆笑着道:“难道这不是我们双方将士,还有众多百姓最希望看到的么?” “可是……” “我知道大家在疑惑什么,其实很简单,早在襄樊战后,我们双方便已决定尽快停息这场不必要的内战了。” “啊?” 这一下,厅上双方众将士,都是大吃一惊。 有人更是手抖之下,连杯中酒都泼洒了出来。 但大家已经顾不上这些细节了,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看看霍剑霆,又看看萧德让—— 你们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萧将军所以在凉州起兵反了朝廷,其中缘由,正是因为朝廷一向以来,亏待了我等边军将士! 不光是亏待,更是打压,是凌虐!” 霍剑霆神色凝重:“这一点,其实我也早有不满,在北疆,在江南,我就一直在做着尝试,想要改变这一切。 只是,我没有萧将军的果决,还没到真个起兵造反的地步。” 萧德让却苦笑一声:“老夫这也是迫不得已。 我等边将,一向为朝廷所打压排挤,甚至多有猜疑,但有一丝疑虑,他们就会想法将我们调离军中,到时生死都由不得我等做主。 我本以为,将女儿嫁与太子为妾侍,有了人质在京,他们便会信了我的忠心。 可结果,却是害了女儿…… 而且,女儿的死,更是会让朝廷反过来对我更加的不放心! 更有明帅前车之鉴。 连他这样,十年来对朝廷忠心耿耿,立功无数的名将,最后都要被调回金陵,几乎投闲置散,就更别提我萧某人了。 所以我才会起兵,更索性自立称帝! 就是要用如此决然的方式,让天下人知道,他孙家不是必然的天下之主,不光北边有一个拓跋氏,别家也能取他们而代之!” 霍剑霆跟着道:“不错! 朝廷如此行为,欺我辱我,我们当将士的,不是必须要向他们效忠,必须忍辱负重的! 所以对于萧将军的决定,我很支持,更是佩服!” “那既然如此,当初朝廷让您平叛,你又为何答应,而且之后还几次拒绝了萧将军的拉拢?” 有人好奇问道。 霍剑霆又看一眼萧德让:“因为之前我不知其中原委,而且朝廷还许给了我诸般好处。 至于为何不肯与萧将军合作,自然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他的附庸。 那时我若改弦易辙,便是向他称臣,这非我所愿。 哪怕是造反,我也得是当家作主的那一个!” 萧德让父子苦笑。 原来关键在此,而不是他霍剑霆对朝廷真有多大的忠心。 “但襄樊一战后,一切就不同了。” 霍剑霆又是一笑说道:“拿下襄樊,主动权已都在我手,主从关系,自然也就倒转过来。 这时,我要做的,就是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斗,并让我等将士,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所以,我才暗中把萧道英放回,并通过他,向萧将军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到萧道英处。 然后,许多官军将领,又猛然想起—— 是啊,当日拿下襄樊,他萧道英可是被生擒活捉,成为官军俘虏的。 现在,居然又早回到凉州了! 只因他并非真正的将领,所以一早就被人给忽略掉了。 现在才知,原来霍将军早早就在布局了。 “只要咱们的诚意足够,再加上一些压力,萧将军自然懂得做出最准确的选择。” 霍剑霆说着,又冲萧德让施了一礼:“之前也确实要多谢萧将军手下留情。 不然,在进入西凉地界后,我们的战事不会如此顺利。 不可能在短时间里,以极小的代价,把西凉各城都拿下……” 嗯? 众将再度愣住。 之前,他们都以为所以如此顺利,是因为襄樊大胜之后,凉州军已士气大挫,无法再有效抵抗,才会接连丢城。 现在才明白过来,这其中,居然也有萧德让在做出退让。 所以,大家才能短短时日里,横扫西凉,最终兵临凉州城下! 也正因如此,在兵围凉州之后,霍将军才没有急着全力攻城。 他们双方,分明就是在打配合。 在以这场看似激烈的攻城战,来钓出自家需要对付的大鱼。 而这条大鱼,自然就是……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闪过了一个身影——高岳高太尉。 他只是一个代表,真正钓起来的,是他背后的朝廷! 这一回,所有人都豁然开朗,明白了一切真相。 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霍剑霆针对朝廷的一个局!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我等以将军马首是瞻 厅中众人皆是武将。 对文人政客的那些弯弯绕的手段,都并不在行。 但,能为一军之将,率数千之众的他们,又岂是等闲之辈? 之前,或许是当局者迷。 可现在,已被点破之下,许多被忽略的隐情被他们一一看穿,也就明白了霍剑霆和萧德让联手布局的精妙狠辣。 怪不得,偌大一个凉州,居然会败得如此干脆。 旬月之间,就让霍剑霆兵临城下。 原来不只是因为襄樊失利,动摇军心和勇气。 更在于,他们早就联起手来,之前种种,皆是演给朝廷看的一出戏啊! 霍剑霆这时也不再有隐瞒,冷笑着道:“当今大宁朝堂之上,那些君臣人等的盘算,我们早就看得明白。 要用到你,非你不可时,他们自然肯许出无数的好处,给你更多的自由与器重。 就如当初的明帅,以及之前的我一样。 只要能帮他们退敌守边,要什么,朝廷就能满足什么。 可是,一旦你再没有利用价值,那就是清算之时。 渊人和谈,所以北疆就不需要明帅坐镇,他自然就被夺走兵权,留在金陵,投闲置散。 直到西凉再起变故,他们才又想起他来。 而我这儿,之前为了平叛,他们也能忍下任何事,许下任何承诺。 可一旦战局将定,叛乱将平,他们便又忙不迭地要来收走兵权了。 但我霍剑霆,可不是明帅!” 他的笑容愈发的讥诮,锋利。 “我知道他们会做这一切,也猜到了,他们势必会在一开始就留有后手,以防我这样桀骜的军将不肯奉旨。 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在提防,在布局了。” 下边的石磊和卢峰迅速对视一眼。 之前他们心中其实就有着一个疑问—— 当日高岳夺权时,别的都还好说,唯独杨元的突然刺杀,确实出乎他们的意料,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可偏偏,霍剑霆却跟早有防备般的,及时做出了规避,从而一举扭转困局。 这其中的道理在哪,大家一直都想不明白。 直到这时,听了他的话后,两人才明白过来。 原来将军一直都防着所有人。 或者说,将军一直都防着朝廷会在身边安插要命的棋子。 他只要有所警惕,自然能化险为夷! 可笑高岳,以及朝中那些家伙。 自以为什么都布置下了,却不知,这反而落到将军的陷阱之中! 霍剑霆的目光更冷,如深深的嘲讽:“如此看来,朝廷已经对我等再无信任,也再无威信可言了! 屡次夺权不成,甚至都用上了这么上不得台面,为天下笑的手段。 这还是堂堂朝廷,为人君者该做之事么? 不,他们已经不配了。 不配为君,不配为臣,也不配高高在上,站在所有军民百姓之上,发号施令!” 所有人都深有同感。 是啊,朝廷君王,就该有自己的样子和行为准则。 他们固然权柄滔天,但也不是什么都该做,能做。 只有自己也遵循定下的规矩,用堂堂正正的阳谋来对付敌人,才能得到下面的敬畏和拥戴。 而当他们耍起阴谋诡计,甚至都要用刺杀这等卑劣手段来对付臣子时,也就意味着,他们已抛弃了自己高高在上,制定规则的身份。 所有人,都盯着霍剑霆,心潮起伏,更生敬畏。 因为他们赫然想到,这一切,都是霍剑霆一点点逼着朝廷走上的绝路! 所以这一局,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诸公。 只有霍剑霆,才是那个执棋布局之人! 何等可怕的谋算,何等精妙的手笔。 这是把人心,把大势,通通算到尽处了呀! 这一刻,堂上众人。 不管是霍剑霆的部下,还是凉州军将,对他已是五体投地,满心敬畏! “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震惊沉默,被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打断,正是来自萧道英。 “何事?” “既然霍将军早有此谋划,为何不早与我们说明?非要在襄樊战这一场?” 霍剑霆目光一闪:“原因有二,一是当时说这些,你们未必会信,信了也未必肯与我配合。 二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诚恳:“我想以我为主,而不是成你凉州萧家的附庸!” 萧道英一愣,萧德让却了然,笑了起来。 “是啊,以霍将军之才,又岂能屈居人下? 我萧家走到这一步,不为什么荣华地位,只为替自己,也替我等将士,讨一个公道和尊严。 所以,此刻开始,我萧家所有将士,都将以霍将军你马首是瞻,号令之下,无所不从!” 他说着,率先起身,下拜。 所有人都是一愣。 紧跟着,本就是霍剑霆下属之人,也纷纷起身,下拜,齐声表态:“卑职等以将军马首是瞻,遵从号令,绝无更改!” 然后是其他凉州将领。 虽然他们心中依然有着些犹疑,但在自家主帅有此表态后,也不再迁延,纷纷跟着拜倒。 “我等也愿跟从将军,马首是瞻!” “好!” 霍剑霆精神大振,也已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振奋。 “那就且让我们把这桩早就有人干,却没人真敢做的大事干成功! 此番,我将带着大家,去往金陵—— 不为向朝廷讨要什么公道! 只是要告诉他们,他们这些人,早就不配为这大宁天下之主。 这大宁江山,也该换一个真正有德之人来当家作主了!” 此言一出,众人再愣,跟着,便是热血沸腾! 他说出了太多人,心中渐渐生出,却又不敢诉诸于口的话语。 这天下,你孙家坐得,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靠家族荫蔽的废物坐得,那我等真正为江山安稳,百姓福祉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杰,自然也坐得。 “谨遵将军号令!” 这回,所有人几乎是齐声答应。 霍剑霆满意而笑,目光又扫过似乎神色略有担忧的萧道英等几人。 这才又沉声道:“而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这一切,名正言顺! 是时候,把他们一直想要隐藏的真相,公之于众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大错铸成,完了…… 已是仲秋八月天。 可今年金陵的秋天,却是格外炎热。 今日更是闷热难当,政事堂上,都又放起了冰盆。 几位大宁朝中真正当家作主之人,正凑在一处,处理着眼下政务。 偌大一个国家,自然每日都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务需要处理。 但对眼下的他们来说,最在意的,自然是西凉战局。 “算时间,高岳到军前也有数日了,怎还不见结果回报?” “许是出了些麻烦,需要收拾手尾?” “无非就是当众处决一个有不臣之心的军将,他堂堂枢密使,还能压不住那些丘八?” “可那霍剑霆也不简单,要是让他躲过一劫……” 随着某人说出这么一句,堂上一静,气氛都显得压抑起来,一如今日闷热的天气。 直到秦相慢悠悠开口,大家才稍微松泛了些。 “即便如此,我们也还有办法拿捏他们。 不要忘了,整支大军的后勤保障,可都还在朝廷的控制之下。 在前有强敌,后勤不保的情况下,他霍剑霆本事再大,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秦相所言甚是,是下官多虑了。” 众人这才纷纷出声,放松心情。 这时,头顶却有阵阵闷雷传来。 “那陛下那边……” “还是不要让陛下感到为难了,我等臣子,领着朝廷俸禄,自然就当为陛下分忧。” 韦永德低声开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所有人都笑着点头。 若是延庆帝还在,这些朝中权臣,世家子弟,自然是不敢这么做的。 但现在,在位多年的延庆帝已成先帝。 如今在皇位上的,只是一个二十多岁,被他们扶上宝座的宁王,那就没多少敬畏,甚至尊重了。 对他们来说,这位皇帝陛下,不过是一具傀儡而已。 现在,只要把霍剑霆手中兵权拿下,这大宁天下,就全是他们所有…… 突然,紧闭的堂门被人推开,一名官员神色紧张,脚步匆匆,直接入来。 “诸位大人,有……有西凉急报——” 这位看着颇为慌张,魂不守舍之下,甚至一脚勾在门槛上,让他差点摔倒。 这让堂上众人都皱起眉来。 “李大人,你这也太不稳重了,再大的事情,也不必如此。” “是是,诸位大人教训得是,是下官慌了心神,实在是……” 他想认错,可一想到这份急报里的内容,却还是一个寒噤。 随后,已将东西交到秦相身前:“西凉有报,高太尉夺军权失败……” 轰隆一声,又是一声闷雷炸响。 让堂上众人的脸色再是一变。 高岳他,居然真个失手了? “不光是夺权失手,他还指使军中将士谋刺霍剑霆,结果却被霍剑霆给躲了过去……” 在连阵的闷雷声中,所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简直废物!” 韦永德哼声评断:“居然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朝廷真用错人了!” 其他人,则陷入沉默。 刚刚,他们还大言炎炎地自以为霍剑霆尽在掌握。 现在才知道,自己是有多可笑。 那霍剑霆,怕是比自己想的更加难缠。 “看来,得在军粮运转上想想法子了。 好在他们还在战时,现在也抽不得身……” 秦相只能用这样的说辞来稳定人心。 可他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官员,几乎是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他手中,还握着一份看着不像标准文书的东西。 一边直冲进堂来,一边急声叫道:“秦相,韦大人,诸位大人,出……出大事了?” “什么事?” 这一刻,所有人都顾不上去在意对方的仪态气度了,先后有人也急声问道。 这位连连喘息,显然是刚刚疾奔而来,呼吸不畅。 好半天,他才能正常开口:“是西凉那边的榜文,说是……” 他猛吞一口唾沫,这才惊道:“他们说,朝中有奸佞,害死陛下,秘不发丧,又把太子囚禁,扶宁王上位…… 现在,西凉所有将士,都要清君侧,已率军杀来金陵。 就连,就连萧家西凉兵,也已与霍剑霆所部联手。 合军超过十万……” 咔嚓—— 一道惊雷炸开。 把这一片天地都给劈成两半一样。 然后,便是瓢泼大雨,滚滚而下。 让这金陵闷热的环境,瞬间得到了缓解。 但此时,本来摆了冰盆的政事堂上,气氛却比之前,叫人更加的憋闷,烦躁。 所有人,都如泥塑木雕般愣在那儿。 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刚才有雷声掩盖,本官都听不清楚。” 终于,有人开口,竟是秦相。 他似乎觉着,一切都是自己受雷声影响,听错了。 他显然,不想去相信,去承认这一剧变。 “秦相……” 这位带来噩耗的官员,也大为惊慌。 但最终,还是如实交上那份揭帖:“这是西凉那边传来的揭帖告示…… 已传遍整个凉州地界,甚至入了楚州…… 他们说,自己这是为安大宁社稷,清君侧,才提兵来的金陵。” “反了,这些个大胆的丘八是真个反了!” 韦永德勃然怒喝,须发皆张。 一直以来,这些大权在握,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权臣高官们,都是用“你要造反”之类的罪名来让武将乖乖受到压制。 以往,也有太多武将,明明没有这样的想法,却背负如此罪名,最后,被他们轻松解除军权,活活玩死。 这一招,用了太多次,无往不利。 就好像足以压制一切的咒语一般。 可今日,一切都变了! 霍剑霆,不光真个提兵造反。 还把造反,图谋不轨的罪名反扣到了他们的头上。 愤怒、慌乱、恐惧……种种情绪,瞬间充满了他们的心神。 让这些自诩处变不惊的权臣高官们,瞬间陷入深深的不知所措。 “他们怎么敢的?” “我大宁天下这么多州府,岂容他们造反!” 叫嚷声,怒喝声,响成一片。 而秦相,在接过那份揭帖,仔细看过上头内容,又把目光落到最后那一段时,整个人,汗毛倒竖。 “是高岳作证,说我们害死了先帝,囚禁了太子,又强自扶宁王登位……” 这话一出,比之前的炸雷更加的有杀伤力,让所有叫嚣,瞬间消失。 而秦相,也在这一句后,身子一晃,直挺挺便倒了下去。 大错铸成,完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彻底的绝望 当政事堂众高官权臣,看到那份讨贼檄文的同时。 这一份揭帖告示,早已传遍大宁各州府县。 纲常沦丧,以臣弑君! 幽囚太子,强推宁王登位。 架空君权,傀儡君王。 数次抢夺兵权,图谋刺杀前线主帅……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罪名,早被霍剑霆叫人罗列详细了,明告天下。 也是以此,作为他这回引军南回,杀向金陵的正当理由。 有道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在这个最讲究规矩法理的年代,这些个理由,自然足以获取太多人的支持与响应。 或许有人会对这样的说法表示怀疑,认为这只是霍剑霆一个起兵作乱的将领编造出来的借口。 但是,随后有高岳高太尉现身说法,极力证明这一切都是事实! 证明朝堂之上,秦韦两家,确实已联手把持整个政权,更是将先帝害死,将太子囚禁,硬推宁王上位…… 种种惊人的,看似很不可信的说法,也就愈发有人信了。 这位可是堂堂枢密使,朝中最顶级的几大高官之一。 难道还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朝中宫中的种种动向么? 于是乎,在接下来的转头南下的过程中,霍剑霆大军所至,当真是望风披靡。 自凉州,到楚州,一路之上,几乎未战一场,未遭任何抵抗。 沿途的那些城池,不论大小,见到霍字旗号,便果断开门,纳全军入城。 不敢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但至少,军队的各种供给,这些城池是能迅速给出补充的。 这,自然不光是因为他们打出了如此堂皇的,能收拢人心的旗号。 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之前霍剑霆,已然彻底打出了自己的赫赫威风。 之前为平定叛乱,他可是率军横扫过整个楚地的。 而现在,不过旧地重游。 那些各地之人,不管是地方官吏,还是豪族,又或是兵丁百姓。 只要是知道霍将军又杀了回来,就没一个能生出反抗之心的。 而这样的情绪,更是迅速蔓延,扩散到整个淮北。 于是兵不血刃间,霍剑霆已率军拿下整个淮北。 再加上之前的西凉,大宁江山,已有三成,落到了他霍剑霆之手。 而此时,距离他打出清君侧,扶朝廷的旗号,也才不过大半个月时间而已。 天下震动! 任谁都想不到,霍剑霆进军会如此迅猛。 朝廷方面,也终于在这时,火速做出应对。 一方面是迅速颁布诏旨,否定霍剑霆所说的种种朝中宫中变故,指他为叛逆乱臣,并号召各地军民,赶紧起兵抵抗。 另一方面,金陵一带,也赶紧抽调各方兵马,想要集结起来,向北抵御南下之叛军。 同时,朝廷更是火急火燎,又给北疆送去急信,调拨那边的所有兵马,南下勤王。 朝中这些人可太清楚霍剑霆在战场上的可怕了。 不管是在北疆,在江南,还是在西凉,他都展现出了远超一般将领的用兵手段。 或许淮南各城在朝廷号召下,可以延阻其南下的脚步。 但真要击败他这号称十五万的大军,就非得北疆边军出手不可了。 至于因此,会让北疆空虚,给渊人有机可趁,那朝廷就顾不得了。 江山都要不保,边疆安稳,就先放放吧。 可随着时间推移,有些事情,又变得古怪起来。 那些连续给北疆边军下旨的钦差,人是去了,却没有半点回音。 就如石沉大海般,有去无回…… 怎么可能? 虽然霍剑霆他确实是从北疆出来的,但之前朝廷为了万无一失,不是已经把和他关系最紧密的明宗越都给调回京城了么? 现在,在那里坐镇的,可是与他只有仇怨的韦家人。 接到朝廷旨意,那边怎么会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当满朝之人都错愕惊惶时,更坏的消息,也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霍剑霆叛军所部,已于九月初五,越过淮水,进入到淮南地界,并在随后连克三城。 如今,已朝着宋州杀去了……” 当这个消息传来时,本就脸色惨白的秦相,神色愈发的难看。 他的身子,都不受控地颤抖了起来:“他居然去攻宋州!” 宋州,正是他秦家的封地。 数百年来,秦家都在宋州扎根经营,早把那里打造成了自家的独立王国,就连朝廷官府,都得听从秦家人的安排。 可以说,那里,才是他秦相真正的根基所在。 而现在,霍剑霆居然挥军杀向宋州,这不是在掘他的根吗? “赶紧让朝中兵马迎上去,务必要赶在宋州有危之前,挡下他们的攻势!” 秦相急声喝道:“还有,北疆的兵马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他们也要跟着霍剑霆一起造反么?” 说话间,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一旁的韦永德处:“韦大人!” 韦永德之前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被这么一叫,才浑身一震,回过神来。 但他脸上的惊惧,也是更浓重了。 虽然是在笑,可看着,怎么都像是在哭一般。 “秦相,下官也是刚刚收到北疆的急报,我韦家子弟,韦烈,已被人夺了军权,生死不明……” “什么?” 秦相也好,在场众官员也罢,闻听这话,更是神色剧变。 “怎么会?” “那些北疆丘八哪来的胆子,他们都未必知道朝中之变……” “是因为明宗越,他已经回到北疆。” 韦永德无力地说着话:“有他领头,北疆将士,自然有了主心骨,韦烈根本指使不动任何兵马。 就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啊。” 霎时间,整个殿上,陷入最彻底的寂静。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霍剑霆,已足够叫人感到难以应付。 再加一个明帅明宗越,那就彻底叫人感到绝望了! “他不是已经……” 半晌,秦相才颤抖着问道。 “看来,明宗越一直就有不臣之心,之前也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削夺朝廷兵权,并给霍剑霆掌兵作反的机会!” 做出如此推断后,所有人更为绝望。 现在,已无外援可找,就只剩下死守淮南这一条路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什么叫自信大手笔? 朝中众臣,皆已绝望。 但其实,真要论绝望,他们却是远远没法和此时宋州城中那些人相比的。 因为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包围。 因为一面霍字大旗,已直接拍在了他们的眼前。 只消一声令下,战旗所指,千军万马,便能将整座宋州,踏为平地。 而宋州这儿,守城兵马不过区区两三千。 连这座城池的四面城墙都站不满。 就算真站满了,这些兵卒望着那接天连地,气势如虹的敌军将士,也没有勇气敢上前接战。 “怎么办?” 所有人的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然后,大家面面相觑,却又拿不出个对策来。 秦家之主,秦百流,颤巍巍上得城头,望着眼前大军,也是满脸灰败。 “不能让这一城军民为我秦家送死……” 他顿一下:“不如,就开城降了吧!” “族长不可!” 他话音刚落,一旁已有族人站出来阻止。 “一旦真开城,就是我秦家灭族之灾! 他霍剑霆打出的旗号,就是清君侧,就是冲着我们秦家而来。 城池陷落,其他人或许不会有事,我秦家上下必死。 而且,金陵那边,还有我秦家许多人在,一旦我们这边开城投降,却将他们置于何地? 如今对我们来说,只有死守到底一条路! 或许,朝廷援军很快就会赶到……” 这番话倒也在理,真就让秦百流打消了开城投降的念头。 但他随即,又眉头一皱,有了一些更大胆的想法。 “来人,笔墨伺候!” 他要给城外的霍剑霆去信,他要用自己的一封书信,来挡住城外十万大军! 他秦百流,曾经也是大宁状元,天之骄子。 若论文章,天下真没几人能与他相比。 很快,这一封书信一挥而就,然后就由一个秦家子弟,亲自缒城而出,送往军前。 “在下秦钊,封族长之命,特来给霍将军送信,只望将军观信之后,以天下为念,速速退军!” 这个年轻的秦家子弟,也是个胆大能言之人。 虽然面对着无数刀枪出鞘,杀气腾腾的将士,依然能稳稳而上,坦然开口。 在众人的怒视之下,他还真被请进了军营。 见到了那个比他还要年轻,气度飞扬的三军主帅,霍剑霆。 “信呢?” 霍剑霆瞧不出半点喜怒,见了他后,也只是把手一摊。 但其左右,上百护卫,却是个个手握兵刃,虎视眈眈。 只要秦钊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当场将之分尸。 秦钊也没有任何想要刺杀霍剑霆的想法,只恭敬地将这封墨迹淋漓的书信送了过去。 拆信一看之下,霍剑霆的一双剑眉,猛然挑起,直如长剑出鞘。 “好文章,好说道!” 这上头的内容,很是直接,也没有指斥霍剑霆叛逆的说辞,有的只是,照理而论。 “……将军既已扶保大宁为念,则天下百姓,皆为将军子民,天下将士,皆是将军袍泽。 既是如此,何苦非破城杀戮,残害无辜? 今,我宋州不过孤城一座,虽民有十万,然兵不满三千,当不得将军挥剑一击。 然我一城军民,皆有保家之念,更无叛国之心。 若将军真欲一偿所愿,还望存民存城,饶我宋州……” 不得不说,这番言论,确实有理有据。 更重要的是,在有些谦卑的话语中,却又暗藏着一定的威胁。 也就是说,此时的宋州,已然上下一心。 若霍剑霆真要破城,只会杀害无数无辜。 这与他一直打出的旗号相悖,只会让他在今后的进程里,遭遇更大的麻烦。 “看来,这秦家在宋州还是颇得人心的,不像其他豪族世家般,只知道盘剥地方,早与百姓,离心离德!” 霍剑霆幽然叹了一声:“那就暂且等等吧!” 本来都已经要组织起一场攻城战的队伍,在这一声令下后,大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而这,却让其他将领一阵不安。 很快,就有人前来劝说:“将军,万不可如此草率就改变主意啊。 我们一旦在这城池前停步,士气军心必然受挫。 我们这次起兵南下,要的就是一鼓作气,岂能因为一些顾虑,就迁延不前,反给朝廷方面以机会?” 其他人也纷纷跟进:“是啊将军,一座宋州,旦夕可破!” “末将请战,我只要三千兵,若今日不下此城,提头来见!” 霎时间,一个个部将全都踊跃请战,士气比刚才更足,杀气比刚才更重。 甚至,有人都满是杀意地看向那秦钊。 就因为你,才让将军有所犹豫,坏我大事,实在该死! 只有少数几人,这时保持着安静。 石磊,萧德让,卢峰……他们都看着霍剑霆,等他发布下一个命令。 而霍剑霆,也是呵呵一笑:“谁告诉你们,本帅不攻宋州,就意味着咱们全军就得受阻在此,裹足不前了?” “难道将军是打算跳过这宋州,径直扑向南边?” 众将精神又是一振。 其实,大家之前也没少进言,让霍剑霆不管沿途的所有城池。 只一招黑虎掏心,杀向金陵。 这也正是许多叛军最习惯使用的掏心战术。 只要金陵被打下,其他城池,自然再不是问题。 当然,这也有弊端。 金陵作为大宁国都,兵马精良众多,最是难以攻克。 一旦掏心不成,反被拖在城下。 然后让各处朝廷兵马赶到救援,那整支队伍,必成众矢之的。 到那时,冒险就成送死了。 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霍剑霆却又把头一摇:“不,我的意思是,留一军在此,其他兵马,兵分多路,先把淮南其他各城都拿下来。 我只给你们最多十天时间——” 他这时,又把目光落到秦钊处:“十天之内,我必全取整个淮南,到时,若你们宋州依然不肯归降,那我就只能下令屠城了!” 当“屠城”二字出口,秦钊只感到一阵恐惧蔓延全身。 他也明白了霍剑霆这决定背后的博弈。 你秦家以宋州十万人作为筹码来和我斗心眼,那我就用整个淮南来压制你。 到时,淮南只有你一座孤城,你总不能再死守到底了吧? 什么叫自信,什么叫大手笔? 这就是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老子早受够了 霍剑霆放下如此豪言,固然对宋州城上下带来巨大压力。 但也有不少人,以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大宁淮南之地,幅员广大,州府县城,五十有余。 就是如宋州这样的重城要地,也有三座之多。 哪怕你霍剑霆所部真个战无不胜,破城如同探囊取物,那时间也得消耗吧? 即便你们狂飙突进,一日拿一城,这许多城池,也要耗费你们一两月时间。 而事实,只会更久。 十天? 十天你就想拿下整个淮南,除非你真是战神转世。 真要那样,我宋州也确实没有死守的必要了。 带着这样的认知,城上人等,就看到下方军营,已经开始调动兵马。 一支支军队在鼓号声中,迅速分散,朝着各个不同方向奔驰而去。 仔细看来,竟是一气分出十多路。 每路不过两三千人。 到最后留在城外大营的,更不满五千。 见此,城中那些年轻将领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秦族长,不如乘着他营中空虚,咱们索性出城一击,如此,我宋州之围自然而解……” 几个将领摩拳擦掌,都是一副急切欲战的样子。 可秦百流却在沉默后,一言拒绝:“不! 那只会给我秦家,给宋州带来灭顶之灾。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各守本分,然后等着最终结果出现!” 不管是真讲诚信,还是对霍剑霆有所忌惮,反正秦百流只死守城池,不敢有丝毫冒险。 两三日后,一些消息传来,也让他觉着自己果然做对了。 附近各城,在霍剑霆麾下兵马到来之后,果然跟淮北各城一样,望风而降,几乎没有任何敢拒敌死守的。 一座、两座,乃至十座城池,就这么被他们兵不血刃,轻松拿下。 但,秦家人也清楚,关键不在这些城池,关键在路途,以及那两座同样有豪族坐守的淮南重城。 比如宛州,又比如,梁州! …… 梁州,身处淮南腹地,有着两淮第一城的名号。 此城不光人口最多,土地也是最多。 正因如此,这里的城池也足够高厚,比之宋州更加的易守难攻。 更有与秦家齐名的韦家坐镇,总揽一切。 是的,就是那个韦家。 此时,看着远道而来的大队兵马,城上的韦悍,眼中甚至带着浓重的雀跃。 “家主,我愿领一军出城破敌,必将这一路兵马彻底赶出我们梁州地界!” 面对他的积极表态,韦永孝只低低哼了一声。 “不必这么麻烦,我们要做的,只是守住城池不失,然后再等着朝廷援军杀到,便可!” 他望着下方兵马:“而当务之急,还是稳住城中局面,叫我们韦家子弟,把城上城下都看住了。” 在听闻有这么一支队伍横扫淮南各地之后,城中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就开始有所动作。 但很快,这些刁民,就被韦家带人果断镇压。 不过,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必须提防严守。 “是……”韦悍虽然心下不满,但还是低头领命。 作为韦家中少有的从军子弟,他在家族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这次好歹有了机会,却又只能白白浪费。 他只能把心中的不快发泄到手下人身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日夜盯死了。 不管是城外还是城内,都不得有任何闪失。 要是有一点问题,我定要了你等废物的脑袋!” 韦悍的目光恶狠狠扫过,手下十多人,齐齐低头,答应着。 这位韦家军官,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之前就有不少兄弟因为触怒了他而被生生打死。 现在这局面,他就更没有顾忌了。 “刘二。” “小的在。” 被点到名的刘二一个激灵,赶紧弯腰答应。 “今日就由你带人守着,我先下去歇息。” 韦悍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便自顾而去。 而刘二,面颊上却是一阵颤抖。 有些事情,其他人并不知道。 其实,他的头顶,早就绿油油一片。 自家娘子,之前被韦悍看上,霸占。 而他作为一个军汉,却只能忍着,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 谁让人家是韦家人,手握兵权,还有着一身过人的武艺呢? 不管是哪方面,自己都没有与之为敌的可能。 真要撕破脸,死的只会是他刘二。 可是,一想起自家娘子被这个家伙欺侮,想到她每日都以泪洗面,想到韦悍如今更是连遮掩都再有,直接跟自己说明的种种…… 他的双手就紧紧握起了拳头来。 也就在这时,城下兵马缓缓压上。 让刘二暂时压下心中愤怒,望向下方。 他们是要攻城? 可是他们连一件攻城兵器都没有动用,光是这样的冲击,对梁州这样的坚城有任何威胁么? 正这么想着。 一辆四轮车,已被一小支队伍推出阵列。 上有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在来到离城一箭之地外,便停了下来。 然后他开了口。 “城上的守军兄弟,我等乃是奉了朝廷密旨,特南下清君侧,平祸乱,保君王的! 如今这淮南各地,众多城池,都已选择归降效忠。 而你们梁州,就打算叛逆作乱么? 不管你们得了什么样的好处,都想想吧,以往的你们,可有过这样的对待? 以往的你们,哪个不是被人看不起,被那些贪官污吏克扣压榨,被当地豪族世家欺凌虐待? 这样的日子,你们真还想一直过下去么? 我萧道英就在这儿给你们做出保证,只要你们这时改过,弃暗投明,就是我们义军的自家兄弟。 以后,尊严,军饷,地位,官职,通通都有。 甚至就连城中土地,我们也能全部分与大家。 至于压迫你们的韦家人,我们帮着你们一起对付,杀光他们!” 这番话,着实让人心动。 城头数千人,哪个不曾被韦家欺凌压迫? 以往都只是敢怒不敢言。 而现在,居然真有人表态愿意为大家做主,那…… 这时,一旁已有军官喝叫:“别听他的鬼话,梁州有失,咱们都得完蛋,韦家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还有朝廷……” 他话未说完,身后一人陡然靠近。 在他没来得及反应前,一把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后心。 刘二扭曲着面容:“老子早受够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今日之后再无韦家 在一刀捅倒跟前的军将后。 刘二又迅速拔刀斜斩,又把另一个刚反应过来的家伙给劈翻倒地。 口中则厉声喝叫:“韦家是怎么对我们的,大家都应该清楚。 这样的狗屁,我们还有替他们卖命的必要么? 是男人的,跟我一起上啊!” 所有人都是一愣,紧跟着,便已怒喝连连,直接动起了手来。 瞬息之间,城头之上,守军内部,已是一场暴动。 刘二叫喊着,已带了十多人,朝着旁边的楼梯冲去。 其他人,还在犹豫着,就这么让他们一气冲下,又杀向一旁的城门和吊桥的绞盘。 那些个韦家精挑细选出来的亲信,刚要有所反抗。 周围,更多的将士全都呐喊着,凶悍扑上。 这些突然暴起之人,有新招募的,也有老兵。 有和韦家有着冤仇的,也有之前和韦家没有半点瓜葛的。 反正这把火突然就被点燃,然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突然出手。 一下就把那几个还要固守的韦家心腹当场杀死。 然后,嘎吱声起,那城门,居然真就被打开,吊桥也被放下。 当这一幕发生时,城下几千兵马,都着实愣了一下。 就连萧道英,都怔了怔。 然后,他便大笑,边咳嗽边笑。 但行动却并不受影响,只把手一指,示意全军冲杀进城。 霎时间,杀声大作。 数千将士,已如潮水般直涌入城。 虽然真论兵力,城中守军还在义军之上。 但架不住人家迅速原地倒戈。 许多人在看到义军杀进来后,就已迅速转身,引着他们,直朝着城中凶猛杀去。 “义军兄弟,我们带你们去找韦家人!” “我知道重要的仓库兵营都在哪儿,你们跟着我!” “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各位随我们杀过去呀!” 乱哄哄的叫声中,义军在入城后,又迅速分作多队。 在那些本地人的带领下,沿着各条道路,直朝着各个不同的重要目标卷杀而去。 而刘二更是直接,引百十人,直冲自家院子。 如此大的动静,举城皆惊,自然也让正一逞兽欲的韦悍迅速从屋子里冲出。 只一下,就瞧见了正瞧见了领了一队人猛冲而来的刘二。 这让韦悍大怒:“刘二,你个吃里爬外的家伙,居然敢背叛我韦家,你是要造反找死啊!” 怒喝声中,他居然也迎面反冲。 虽然除他之外,只有三个亲信手下。 但四人的气势,却是相当惊人。 只一个照面,几个冲到跟前的兵卒已被他们当场砍翻。 然后韦悍的一刀,更是直取刘二。 当—— 刘二赶紧举兵招架,但只两合,双臂就已脱力,人也被砍得倒地乱滚。 韦悍,不愧是韦家中少有的猛人,一刀之下,少有敌手。 这也是他敢于主动出击,并不断欺辱手下的底气所在。 他自问在整个淮南,就没人会是自己的敌手。 但奈何,他面对的,可不是淮南的敌人。 当—— 就在他一刀再斩倒地葫芦般的刘二时,一刀突然从旁袭来,正挡住了这要命的一击。 一个青年,大咧着嘴,喝道:“我来跟你打!” 萧道行! 这支队伍,主帅确是萧道英。 但真正带兵冲杀的,却是他萧道行。 西凉乳虎,虽然和霍剑霆比差了许多,但也是在凉州地界,能与戎人正面厮杀,不落下风的军中猛将。 此时杀到,声势压迫,更不在自家兄长之下。 在一刀隔开对方攻击的同时,他已迅速变招。 唰唰唰三刀急出,居然一下就把韦悍给杀得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旁边已是一声凄厉惨叫。 一名心腹亲随,已被多人贴身,然后被当场开膛破肚,惨死倒下。 看到这一幕的韦悍,心头猛然一震。 这才反应过来,城池破了,完了…… 眼下自己要面对的,可不止是刘二这样的叛徒,还有顺势杀进城来的义军。 可恨自己怎么就轻信了刘二这个废物! 早知道,就不该为了泄火而在这时来找他婆娘了。 早知道,自己当初就该找个更懦弱的家伙…… 他还在懊恼呢,又是一声熟悉的惨叫传来。 然后是第三声。 三个手下,已于转眼间先后毙命。 而韦悍,也在这时,身陷重围。 没有任何的犹豫,韦悍已果断抛下兵器,高声叫道:“我愿意投降…… 我虽是韦家人,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还有用,我也没多少产业……” 他还想做着最后的挣扎,又想着自己有一身武艺,或许正是这些义军所需要的。 可话没说完,一人已撞入他的怀中。 噗哧一声。 一把断矛,竟已刺穿了他的身体。 刘二,一直在寻找机会。 眼见他突然收招,中门大开,便毫不犹豫,直接冲上。 只一下,就要了韦悍的性命。 韦悍双眼凸出,惨叫着刚要挥刀。 刀光再闪,却是萧道行赶上出手。 只一刀,就已将其头颅整个砍下。 在韦悍无头尸身倒下时,他的脑袋,已被萧道行一把攥在手里。 “此人是这城里众军主将?” 他看一眼刘二问道。 刘二整个人都有些懵。 自己真就杀了这个欺辱自己和妻子的仇人了? 果然痛快。 直到萧道行再问第二次,他才猛然回神:“是!” “那就随我拿着他的首级,去招降城中其他兵马!” 虽然已顺利入城,但要是韦家还能组织起防御,跟全军打起巷战,情况依然不乐观。 后面还有太多战斗等着他们,能少死些人,自然是好的。 所有人都大声答应了,接过首级,便又朝着前方席卷而去。 只有刘二,这时脚步磨蹭着,走进自家院中。 很快,两夫妻的哭声从里头传来。 有悲伤,有发泄…… 而此时,真正要哭的,却已是一直在笑的韦家人了。 因为多支兵马已然杀进他们韦家豪宅。 清洗和杀戮,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今日之后,天下将再无韦家。 梁州,也在两百年后,不再属于这个家族,而将属于朝廷,或是这儿的百姓…… 第二百六十八章 打豪族分田地 韦家豪宅,庭院深深,庭院重重,数十进。 以往,人在其中,门外的一切,自然隔绝。 同样道理,门外百姓,也听不到院中的一切动静。 不管是丝竹管弦,还是惨叫龌龊。 门里门外,分明就是两个世界。 但今日,这一道门户已被彻底打破。 喊杀声,惨叫声,不光门外之人能清晰听到。 就是几条街外,都能听得清楚。 他们不光听到了,还看到了。 处处火头正在韦家宅子各处燃起。 那些杀进梁州的将士,那些曾经被迫去守城,如今已倒戈相向的普通士兵们,这时已暴露出最凶狠,最暴力的一面。 从破开韦家大门开始,便是一路杀戮。 一开始,韦家一众豪奴们还妄图出手抵抗。 但很快,这几百个,往日里横行梁州,乃至淮南,让官府地方毫无办法的恶奴们,便遭到迎头痛击。 他们以前能狗仗人势,能肆无忌惮地殴打甚至杀死任何人,别人却不敢还手。 但今日,情况却完全不同。 在更加凶猛无情的攻击下,他们勉强列出的队形,一眨眼就被打破,然后就是一面倒的屠戮。 尤其是城中那些兵卒。 他们对韦家,本来就有着极深的仇怨。 或许不如刘二般刻骨,但也有的是家产被夺,父母妻小被欺负,甚至因此丢命的苦主。 以往的他们,有冤无处诉,有仇不敢报。 就连自身能不能安然活下去,都得看韦家的脸色,只能是把仇怨吞下。 可今日,一切都不同。 多年的愤恨怨仇终于有了发泄的时刻。 这让众多士兵也好,寻常百姓也好,在杀进韦家的瞬间,就化身成了野兽,变成了恶魔。 没有任何的怜悯,也不作丝毫的甄别。 只要是韦家人,那就一个字,杀! 直杀得尸横遍地,直杀得血流满园,甚至都汇聚成了一条红色的溪流。 偌大一座韦家宅邸,上千之众,此时多半都已成了尸体。 为他们曾经做过的恶,享过的福,付出了最为惨烈的代价。 只有极少数韦家核心人员,在多名忠心精锐的保护下,仓皇出逃,从后门直逃出宅院。 但才刚从这条冷僻的小巷子里转出来,就又迎面碰上了一支建制齐整的义军队伍。 正是刚杀了韦悍,一路而来的萧道行所部。 在一眼看到这些人的神色打扮后,萧道行便精神一振,厉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杀……杀过去……” 早已破胆的韦永孝连忙给手下下达命令。 十多个豪奴立刻打起精神,呐喊着凶狠扑上。 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明刀明枪的正面对决,而是一阵弦响。 箭矢如雨,一下就把这些家伙给覆盖了。 开什么玩笑? 他们又不是来跟人公平决斗的。 怎么可能冒着伤亡的风险正面厮杀。 自然是先用弓箭招呼。 只一阵箭雨后,那几个韦家最后的保障,都惨叫着倒了下去。 甚至背后那些个韦家子弟,都有好几个中箭,倒地翻滚,惨嚎。 萧道行这才亲自带人,凶狠扑上。 在手起刀落,连杀数人后,面前一人才尖叫起来:“你……你不能杀我! 我可是曾经的工部侍郎,如今的韦家之主韦永孝!” 随着这一声叫嚷,萧道行的一刀还真就停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真是韦家之主?” 他打量着此人,有所怀疑。 “如假包换,我这儿有族中印信为凭!” 事关生死,韦永孝再顾不上其他,连忙把随身的印信取了出来。 萧道行却在一愣后,欢喜大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都留活口!” 他的命令一下,真就让剩下二十多个韦家人保住了性命。 但韦永孝他们也没能高兴太久。 因为很快,不杀他们的理由也被他们所知。 萧道行直接叫人动手刑讯,逼着他们把自家藏匿在暗处的各种财富所在通通招出。 在各种手段之下,韦家人根本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乖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交代出来。 然后,就在次日,在确认这些财富物资被翻找出之后,萧道英一声令下。 自韦永孝而下,所有韦家人,都被五花大绑,送到了位于梁州城市中心的刑场之上。 这一日,举城轰动,万人空巷。 才被安抚住的梁州百姓,全都赶到刑场之上,只为看一眼韦家的最终下场。 无数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指着跪在地上,被堵住了嘴巴的韦家人,就是好一通的臭骂,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这些年来,韦家祸害梁州,真是本地最大的恶霸。 现在,他们终于恶有恶报,自然让所有人都感到欢喜。 当那快刀落下,一颗颗人头落地,欢呼声更是响彻全城。 而这时,萧道英又走了出来。 “诸位梁州的父老乡亲,我等起兵,为的就是替你们这样饱受欺凌的百姓做主报仇! 今日杀光韦家人,只是一个开始。 今后,我们还会一路向南,杀到金陵,杀到江南。 只要是作恶之人,只要是害了百姓的,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朝廷高官也好,地方豪族也好,都将因此付出最大的代价!” 他的话语,再度惹得周围无数喝彩欢呼。 萧道英顿一下后,又继续道:“而且,霍将军已经颁下命令,我们不光要主持公道和正义,更要做到—— 打豪族,分田地! 把本就该属于咱们普通百姓的土地,通通还给各家! 今日开始,梁州属于韦家的田产,都将被清算,然后分与城中所有人。 这一切,都会由专人验算明白了……” 说到这儿,他后边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 因为周围无数之人,通通沸腾! 土地,财产……这些都是谁都没法不眼热,希望得到的。 之前韦家就是靠着各种巧取豪夺,才有的如此身家。 本以为这些兵马夺下梁州,灭了韦家后,自然要把这些东西收归己有。 谁想,现在他们居然提出要把田产分与城中百姓,这自然让他们惊喜到不敢置信。 这一刻,这支义军彻底获得了梁州民心。 杂乱的欢呼很快就汇成了一句话:“霍将军万胜……霍将军万岁……”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兵对兵,将对将 身在数百里外的霍剑霆,可不知道自己已被无数人山呼万岁。 此时的他,正面对着一座上下同心,死守到底的城池。 宛州! 这是淮南又一座关键城池。 只要拿下它,南下过江的通道便彻底打开。 但也正因如此,这座城池的守备要比梁州和宋州更加的完备。 虽不如北疆,或是襄樊这样为战而修建起来的坚城。 这宛州城,却也不是区区两三千人就能随意攻下的。 足足五千官军,已把城池守得固若金汤一般。 连续两日的攻势,也都被他们稳稳挡了下来。 霍剑霆也尝试过朝城中喊话,希望鼓动军民反抗城中官府豪族,来个里应外合。 但却不见效果。 宛州官府,还有地方上的两大豪族,一向对百姓很不错,没有惹得天怒人怨,更早早就做了各方面的准备,使得这一手失去了效用。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强攻一个法子了。 可是,如此坚城,上下同心的五千兵马,却不是霍剑霆麾下这点兵马能攻下来的。 “将军,不如先放过此城……” 杨元小心翼翼提议道。 他本可独当一面。 但之前犯下的过错,却让他暂时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现在能追随霍剑霆左右,已足够让杨元感到满足,行事也愈发谨慎。 “放过宛州……” 霍剑霆摇头:“就算不顾此城地理上的重要性,光是论及我们军心士气的影响,就不能半途而废!” “可他们死守到底,实在无法攻取啊。” “那就召集附近兵马,一同攻城!” 霍剑霆也是铁了心了,甚至转念想起了那个秘密武器。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动用这武器,那是用来杀渊人一个措手不及的。 要是此时用了,消息泄露,渊人自然会有所准备。 正这时,又一个下属匆匆来报:“将军,南边有一路兵马正在缓慢靠近,打的是朝廷的旗号!” 所有人都再度动容。 霍剑霆倒是笑了:“原来如此。 我说这宛州之人为何会铁了心般死守到底,原来是知道会有援军赶到啊! 有多少人?” “已有不下五千人马到了十多里外。 但这可能只是他们的先锋队伍,到底有多少兵马,真不好说。” 这个部下判断的不错。 此番前来淮南的,正是朝廷紧急抽调组成的平叛大军。 这支由金陵三卫为核心建成的平叛大军,兵力超过五万,对外则号称十万。 主将不是朝廷老将,就是豪族宗室。 主帅更是年过七旬,曾在北疆戍守多年的太平侯,周芒! 就是明帅,见了他,都得行晚辈之礼,恭恭敬敬。 更别提霍剑霆一个军中小辈了。 此时,老将军还未过江,但他儿子周寒所率的先锋队伍,却已直抵宛州附近。 与霍剑霆所部,只相隔十多里,遥相对峙。 “他就是霍剑霆,那个让朝堂震动,连皇上都要感到不安的家伙?” 年过四旬的周寒骑在马上,望着那屯兵城下的队伍,以及中间那杆大旗,有些不屑一笑。 “正是。” “看来这些年,我等身在西南镇守,不理中原之事,却让这等跳梁小丑,沐猴而冠了!” “将军不要小觑了此人,就是明宗越明帅,对他也是颇为赏识的……” “明宗越,也不过那样。 只是先帝信任他,才让他得了偌大的名声。 要是换了我爹镇守北疆,军功只会在他明宗越之上。” 周寒一脸骄矜,拿手中矛,指向前方:“去个人,给那霍剑霆传话。 就说咱们给他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弃兵投降,便可保他不死。 不然一旦开战,我定斩下他的头颅!” 当这番话传到霍剑霆跟前时,他笑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我霍剑霆只有战死或胜利两种可能,他要战,就叫他放马过来!” 就在这名兵卒又把话传回自家大军的同时。 呜呜的号角骤然而起。 人数更少,之前有几日攻城受挫的霍剑霆所部,居然主动朝着敌人发起了冲锋。 鼓角争鸣间,两千多人,席卷前冲,宛如虎狼扑食。 在看到这一幕时,周寒彻底兴奋了:“好,来的好,就让我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军中猛虎! 杀!” 他也身先士卒,带着整支队伍,恶狠狠扑出。 作为将门之子,周寒打小习武。 之后更是长于军中,又在西南镇守多年。 他所经历的战斗,都是朝廷官兵以绝对的优势,压着西南蛮族一阵猛打。 在其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那在他看来,眼前的霍剑霆所部,自然也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的兵力不过自己一半,一样的只会猛打猛冲,一样的不堪一击!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宣告自己才是大宁第一勇将。 后方,宛州城头。 上千人正望着两支不断接近的兵马。 有人很是兴奋,也有人跃跃欲试。 “将军,咱们可该跟着杀过去,配合朝廷兵马,前后夹击么?” “不!” 本城守备田锋却把头一摇:“我们的职责是守好城池,破敌不靠我们。 何况,以朝廷大军之威,足够灭掉在小股叛军了!” 随着他的说话,两支互相冲击的队伍,终于是狠狠撞在了一处。 霎时间,各自的队形开始受到挤压变形。 双方冲击的速度,也瞬间顿住。 他们在正面交锋,拼杀。 或许很快的,官军就能把兵力不过自己一半的叛军压垮,然后包围切割,直到把他们彻底吃掉。 田锋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拳头都握了起来。 但随即,他的目光就变了。 从兴奋,变得愕然,最后则是深深的恐惧。 因为他赫然看到,在交锋之下,叛军冲击的队伍乱了一下后,就迅速重新凝聚。 倒是人数更多的官军,其阵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缺口在不断扩大。 一面霍字大旗,在这时直插进敌人的中心处,杀向了那面同样扎眼的“周”字大旗! 转眼间,霍剑霆已扑杀到周寒跟前。 兵对兵,将对将! 第二百七十章 救兵来了,救兵没了…… 三千对五千。 且是攻城不克的疲兵,对上新到的援军。 在常人看来,他们最妥当的对策,不是退却,便是就地驻守,以静制动。 至少,周寒麾下,那些个将士,都是这么想的。 可谁也没想到,这些叛军居然会反其道而行。 他们居然都不带犹豫的,就在那为首主将的带领下,悍然发动冲锋,杀向己方大阵。 众将士都有那么片刻的愣神,都觉着自己是产生幻觉了。 但随着自家主将也下达反冲的命令,大家虽然心中犹疑,却也还是紧跟着,冲杀向前。 但所有人的心中,到底存了些其他想法。 或是疑惑,或是轻敌…… 这让他们的冲杀没有想象中那般果决。 就是这一点心理上的异常,让整支队伍冲杀的势头远没有对面那么足。 轰—— 当两军狠狠撞在一起时,刹那间,当先的阵形便是一溃。 就如木头被凿子狠狠击中般,一个孔洞就这样在官军的队伍中出现。 他们竟被霍剑霆带人一击而穿。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霍剑霆呼喝间,纵马奔驰更疾。 如劈波斩浪,似利刃入体般,继续一头往里扎去。 目标自然就是那杆高高飘扬的主将旗帜,以及那旗帜之下的主将本人。 “来得好!” 周寒兴奋大叫,也是纵马前迎。 这些年来,他在西南,和那些蛮子作战,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挡者披靡? 打到后来,他周寒之名早已威震西南。 只要看到他的旗帜,那些各族蛮子都会吓得抱头鼠窜,退避三舍。 哪有今日般,还有人敢迎面搦战的? 那就让自己用一战扬名,用对面来将的首级,来向天下人宣告,自己才是这大宁朝中的第一猛将! 带着这样的心思,周寒已迎面撞上霍剑霆。 两人都是手中长矛,腰胯长刀。 此时霍剑霆表现得更是勇猛异常,长矛左右摇动吞吐间,正把从侧方夹攻过来的两名敌人直接挑起。 再一收一刺之后,又把已冲到跟前的一个敌人,整个身体贯穿,甩到一旁。 这一连串的动作,都不带影响他冲杀速度的。 只一个眨眼间,双方主将,就这么撞在了一处。 “呔——你是何人,报上——” 周寒见猎心喜,怒喝着,刚舞矛欲杀。 霍剑霆却是一声暴喝:“杀——” 如同霹雳般的喝叫暴响传入周寒的耳中,让他的身子都陡然一震。 本来刚欲舞出的矛花,竟是一乱。 战阵之上,又是面对如此强敌,任何一点疏漏,那都是致命的。 霍剑霆可不会放过如此机会。 喝叫出口的同时,长矛已破开空气,几乎同时狠狠刺出。 就这样,一矛几乎是擦着对方的矛身,正中周寒的身体。 虽然在最后关头,他硬生生偏身闪躲,但到底还是迟了一些。 被这一矛穿透右边肩头。 巨大的力量,更是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撞脱马背。 剧痛袭来,身子向后飞去的瞬间,周寒才惊骇地知道不妙。 他尖叫出声,同时身体发力。 不顾伤情的,想要用身体去夹紧这杆矛身,再以左手使矛,想要以攻击来迫使霍剑霆变招收力。 同时,左右前后,也有不少他麾下的将士,惊恐不已地急扑上来。 各种兵器,朝着霍剑霆身上招呼,誓要将他当场格杀。 只是相比于周寒本人的自救,他们的反应就更慢了些。 而周寒,和霍剑霆一比,也同样显得有些迟缓了。 他左手矛才刚发力刺出,对面的霍剑霆却已在发力一挑后,骤然松开了矛柄。 这一下,让周寒吃痛之下,动作又是一缓。 而霍剑霆的手,却已经落到腰间,百辟刀湛然出鞘。 铮的一声响后,更是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然后正中不及招架闪避的周寒脖颈。 噗哧一声。 周寒的首级,竟已高高飞起。 霍剑霆的动作更是如行云流水,人头飞起的同时,他已探手抓住那随之扬起的发髻。 将之稳稳抄在手中,同时百辟刀再是一圈一扫,把多件已袭到跟前的兵器通通拨开。 也是直到这时,眼前那失去了头颅的,周寒的尸体,才在摇摆中,噗通落地。 脖腔中,大量鲜血,滚滚而出。 他的头颅,则被霍剑霆高举着,展露在敌我所有将士的面前。 数千的战场,有那么片刻的停滞。 紧跟着,嗷嗷的欢叫声就响作一片。 “将军威武——” “将军万胜——” 所有麾下将士,都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嗷嗷叫着,迸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凶猛的攻势。 或许之前,这些将士心中是带着彷徨的。 只是因为霍剑霆的威名,才硬着头皮随他发动攻击。 但现在,在看到霍将军居然轻易斩杀敌方主将后,他们心中的恐惧担忧已被瞬间抛弃。 我们能胜! 多少敌人,我们都能战而胜之! 所有将士都怀着这样的心思,全力冲杀,挡者披靡。 与之相反的,是眼前这些官军。 他们的心沉入的谷底,他们的斗志,更随着那首级上不断滴落的血水,而化为乌有。 当霍剑霆再度策马冲来时。 不知是哪一个首先做出的反应。 “跑啊——”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无数的兵卒突然扭身,就朝后逃去。 将是兵之胆。 主将的生死,往往决定了一支军队的胆气和战力。 周寒的死亡,一下就摧垮了整支先锋队伍,让他们丧失了再战的勇气,扭身就往后逃去。 而霍剑霆,则高喝出声:“随我追——” “杀呀!” 所有麾下将士,斗志高昂,没有半点犹豫,也不知疲惫地,就这么跟在霍剑霆身后,死死咬住敌军,一路斩杀,不断扩大战果。 直往南追出几十里…… 而当这惊人的一幕不断呈现在那边宛州城头,所有将士眼中时。 这些人,都已彻底傻眼。 他们只觉自己是在做着一场荒谬的噩梦。 怎么会这样? 我援军呢? 我救兵呢? 我这么大一支来援救宛州的救兵呢?怎么就突然没了? 他们怎么竟会败得如此之快?! 第二百七十一章 敌人应有数万 宛州城头。 田锋和手下人一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场战斗,直接把所有人都打傻了。 虽然他们身在城上,与战场相距甚远。 但这场战斗对他们的冲击,完全不在城下官军之上。 “五千对三千,居然都没能撑过半个时辰……” “而且,主将被阵斩,全军溃败……” “将军,我们真能守得住宛州,真能与这样的敌人一战么?” 许多人低声呢喃,最后更是有一人问出了所有人最在意,又最不敢问出的话。 田锋的脸色也苍白如纸,极力之下,才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我们有如此坚城可为依托,就算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击败我们。 何况,之前的战事,已经说明一切……” “那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啊,要是等他们回转,等到更多兵马杀到,宛州还守得住么?” 这回,就连田锋,都说不出话来。 而他的目光,又极力向着南边眺望。 似乎是在做着期待,又似是在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看到更多远处的战况。 也不知追逐而去的这几千敌军,此时会做些什么。 那边再过去,可就到大江边上了! 是的,宛州已是大江北岸。 再过去,就是江阳镇渡口。 而此时的江阳镇渡口,一场更加激烈的战斗,正在爆发。 那几千溃兵,在主将身亡后,便丧失了再战的勇气。 但他们也不想就地归降叛军,所以就一个劲地往回跑。 因为他们知道,南边还有生路,还有自家最大的依靠存在。 周寒作为整支北进平叛的援军先锋,他的任务,除了先一步进入淮南,加入战斗之外,还有一个先锋真正该做的事情。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大江之上,此时赫然有一条硕大的浮桥已即将建成。 虽然大军也可以船只运送过江。 但对急于把兵马物资通通快速运到北岸的平叛队伍来说,架桥要比不断来回用船要方便得多。 尤其是,大江南北,本来就有这样的设施安排。 此时,一条足够让数辆马车并行通过的大桥,已然横跨两岸。 也已有好些兵马,正稳稳从桥上过来。 在江北列队驻扎,只等他们的主帅到来之后,便可起营立阵,然后再以泰山压顶之势,杀向淮南,对敌人发动最猛烈的攻势。 至少对这些由周芒带来的,以他多年部下,西南兵为主的部下将士来说,他们是可以轻易平定这场叛乱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而已。 无非就是因为两淮无人,才让他放肆作乱。 可现在,周帅亲自前来,他就只有兵败授首的份儿。 带着这样的自信,他们缓缓过江。 然后,就看到了一前一后,两支队伍火速朝着这边奔驰而来。 来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这些懒散着的兵将们,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还未完全修城的营盘,居然就被头前的溃兵给一冲而散…… “怎么回事!” 有将领厉声呵斥,转而,便认出了这是周寒所部的先锋队伍。 “周寒呢,他怎么就败了?” “周……周将军兵败被杀……” 有逃到跟前的兵卒几乎是哭着大叫,说出了这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答案。 “怎么可能!” 那将领更是大惊失色。 可不等他再说什么,眼前的事实已告诉他,周寒确实完了。 因为霍剑霆已经带兵,直冲而来。 虽然这儿也有好几千兵马,与溃军合在一起,怕是有近万兵马了。 而霍剑霆此时带着冲来的,依旧不过那两三千人。 但,他也好,手下兵将也罢,全无惧色。 一战而胜,追亡逐北的他们,已经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斗志。 他们视这一万敌众如无物,悍然发动了正面的冲杀。 甚至,就连稍作停步,整顿一下队形都不带有的。 也正是这样的果决,给他们争取到了这极其难得的机会。 这一地的官军,还没从震惊中回神,更别提迅速组织起阵列来进行阻挡迎战了。 于是乎,比宛州城下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三千兵马,在霍剑霆的带领下,如入无人之境,一头就扎进了敌阵之中。 在前方有溃兵帮自己挡住敌人攻击,搅乱敌阵布防之下。 他们几乎是不受任何阻挠的,就直接冲进这大营中军。 霍剑霆更无二话,杀到那高高树立的大纛旗杆下,只两刀过去,那根尚未绑起旗帜的木杆,就已轰然倒下。 正好砸在后方中军帐上,将之一举压垮。 而其左右那些将领们,才刚匆忙冲来,就被霍剑霆刀起矛落,连杀数人。 霎时间,这一片营地,彻底乱了。 在没有准备之下,在自家先锋被杀,整支队伍被迫狼狈回逃之下,在敌人如狼似虎,卷杀全营之下…… 这些过江的将士的信心,当场崩溃。 他们也跟周寒麾下那些兵马一般,居然都不敢作抵抗,各自四散溃逃。 有的沿着江水往东西两边逃去,而更多的,则是顺着江上桥面,亡命般往南边跑。 这一来,正好就和还在源源不断过桥的自家袍泽撞了个满怀。 然后就是一通更叫人感到难以置信的大乱。 桥面之上,一阵人仰马翻。 许多人,更是直接落桥,被滔滔江水冲走。 惊叫声,求救声,呵斥声……霎时间,充斥了整个江面,也迅速传往南岸。 南边,还在有条不紊,安排一支支队伍过江的周芒老将军,也在这时,终于察觉到了对岸有些不妙。 “出什么事了?” 他急忙出帐,手搭凉棚,朝着宽阔江面的另一端,努力望去。 但除了看到桥上人影混乱,不断有人落水,他真看不清对面发生了什么。 “老侯爷,是叛军,已经杀到北岸,把我们的人杀得大败,仓皇逃回来了……” 有人惊惶做着解释。 而周芒,也在瞬间陷入了沉默。 “他们竟这么快?有多少兵马?” 老帅还算稳重,很快就沉声问道。 “不知,看这动静,应有数万吧……” 第二百七十二章 五箭连发,周芒落马 金陵援军眼中的“数万”兵马,已经杀散了江边万众,杀上了那座浮桥。 虽然面前是真正的数万之众,但霍剑霆却没有半点停步,或是退却的意思。 因为他已看出,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以寡破众,杀敌军立足未稳的绝佳机会。 此时桥上桥外,太多敌人正陷入慌乱,不成规模阵列。 而对面敌军大营,也自乱作一团,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那就乘此胜势,一举破敌!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已率先打马,冲上浮桥。 “杀!” 他厉声叱喝,策马猛然向前冲击。 手中刀和矛,交替出招,把在自己前路上的所有敌人,通通驱逐斩杀。 而其身后,那几千兵马,也受到自家主将无畏冲击的引领,影响,也都抖擞着精神,抛下了一切该有的畏怯情绪,紧紧跟随。 “杀啊——” 他们的口中也凶悍地呐喊着,宛如一群被猛虎率领的恶狼般,扑向前方敌众。 两千多人的队伍,直如翻江之蛟龙般,顺着浮桥,势如破竹般一通冲杀。 十数里长的浮桥之上,不断有人倒下,而更多的人,则是在被吓破胆之后,便直接往桥外跳去。 他们宁可掉进水里淹死,也不敢与如此凶悍的敌人一战。 于是乎,噗通落水声,惨叫声,喊杀声,交织着,如旋风般朝着大江南岸扑去。 这一下,更是把那里踌躇不知所措的几万人,都吓得面无人色,连兵器都握不住了。 此番朝廷为了救援淮南,确实抽调了金陵附近几万之众。 但是,这些身在京畿腹地的兵将们,却是过惯了太平日子的人。 让他们陪着那些世家豪族打猎游玩,让他们作为朝廷仪仗,让他们去为达官显贵们送东西…… 自然不是问题。 装装样子,吓唬一下不懂军务的百姓,也成其模样。 但是,真让他们真刀真枪,拿命去和凶狠善战的军队搏杀,却是在强人所难了。 靠着周芒及其核心几千人的镇压,这几万兵还算能稳住队伍,有着军队的架子。 可是,那终究只是空架子。 此时,在面对真正的挑战,尤其是在看到那么多袍泽不是来军一合之敌。 那么人跳江而亡,那么多人死在刀枪之下…… 他们的胆气全泻。 还没等霍剑霆率众杀下浮桥,聚集在桥边的那几千兵马,已如滚汤泼雪般,消融四散。 这一切,来得实在是太快。 快到身为主帅的周芒都不及做出应对。 他的命令才刚下达,刚要分出一部去桥头阻敌攻势呢,就发现,那里已空无一军。 霍剑霆已率部杀下,直取中军而来。 而更叫周芒感到愤怒的是,直到这时,他终于是看清楚来敌情况了。 不过几千人而已。 甚至,连五千都不到! 这点兵马,居然就敢直冲自己数万大军的正面! 而且居然让他冲成了,还把几万人都给吓得四散。 老将军这一刻,血灌瞳仁。 他嘶声怒吼:“区区几千人,就把我数万大军轻易击败,那还要我等何用? 传我军令,再有敢逃跑怯战,乱我军心者,当场格杀! 周敢,周谷,随我杀过去!” 他知道,这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阻敌人一阻,不然就是彻底崩溃的节奏。 要是自己堂堂太平侯,军中老将这样败于敌手,一世英名也就彻底成了笑话。 所以,再顾不上其他,亲自上马,带着麾下几千亲卫,悍然冲出营盘,朝着霍剑霆所部杀去。 周围那些亲信部将,也各自高声应允。 有人紧随其后,逆流而上,迎击敌军。 有人则转过身去,带着一部分兵马,去镇压四散逃命的兵马。 呼喝声中,他们的刀枪毫不犹豫就捅进了自己人的身体。 用一场无情的杀戮,来止住这一溃势。 不过,真想要止住溃势,靠的还得是他周芒能亲自顶住,甚至击退来敌。 周芒眼神坚定,就如一只雄心尚在的老狮子般,纵马疾驰。 “杀——” 他开口怒吼,大刀高举。 目光更是紧紧盯上了两百多步外,还在扑杀左右兵马的霍剑霆。 虽然是在千军万马的乱战之中,他还是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人物。 同样道理。 霍剑霆也在猛一抬头后,看到了那个身着金甲战袍的老将军。 就算不看他左右簇拥,紧紧跟随的上千兵马。 光是他的年龄和打扮,就能让霍剑霆断定,此人便是自己最重要的目标。 这让霍剑霆立刻眯起眼来。 见猎心喜。 只要斩杀此人,几万大军,便会彻底崩溃,再无后顾之忧! 这么想着,霍剑霆在收矛的同时,左手刀已舞出一片,把左右多名敌人劈翻。 这也让他在乱军之中获得了一片绝对的安全空间。 然后,他已从容从马侧取过了一张弓。 这张复合弓,追随他多年,却是很少用到了。 因为如今,已没什么场面需要霍剑霆再用如此手段。 往往只要发号施令,或是身先士卒的一冲,就能大杀四方。 但今日,这弓再度被拉满。 两百多步外的老将军周芒,已被他锁定。 嗖—— 一箭掠出,直取目标。 前方还真呐喊着,指挥着全军冲杀的周芒猛的一个心悸。 作为多年老将,能够活到今日,靠的不止是一身血勇和武艺,还有丰富的经验,以及多年征战下来的,对危险的提早预判。 周芒在心生警兆的同时,已踢马提缰,控制着胯下战马朝旁边走去。 这一下,果然救了他。 嗖—— 一箭射来,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钉在侧后一个部下的身上,打得他翻身便倒。 可还没等老将军惊叹,庆幸呢。 嗖嗖数声,已接连而来。 虽然他已立刻举刀招架。 但,还是慢了半拍。 一根箭矢,擦着他的刀面,一下射到,正中其肩窝。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箭矢…… 噗噗的入肉之声响起,尽数没入周芒的身体。 让他闷哼着,直接从马上一头栽下。 霍剑霆既然发箭,就断不可能只有一箭,而是五箭连发,几乎笼罩了目标身周一切空间。 五箭连发,周芒落马!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三千破十万 这一瞬间。 战场上,官军一方,许多人只觉时间都凝滞住了。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如在梦中。 噩梦之中! 太平侯,有着五六十年从军经验,之前为大宁南北征战多年的老帅周芒,居然在乱军中中箭落马! 这对其麾下所有兵马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老侯爷——” “大帅……” 所有人都着了慌,顾不上其他,疯了般朝着他落马处奔来。 本来就已经军心混乱,兵荒马乱的整个阵势,这一回,更是彻底崩了。 之前,还有人受命去弹压逃命的兵卒,去号令所有人马回头,组成新的阵列。 但这一回,就连这些人,都慌了心神,产生了赶紧逃命的想法来。 周芒,就是这些将士心中最大的依赖与底气。 现在他出了事,便是摧垮了这些将士最后的反抗之心。 而他们的凝滞,却不能换来霍剑霆这边的停手。 在看到敌人慌乱束手的瞬间,霍剑霆已精神大振地高声呐喊:“兄弟们,这是咱们破敌留名的最好机会! 陷阵营,随我杀啊——” 喝叫声中,他再度纵马扬刀,悍然奔驰冲阵。 身后,那两千多人,虽然身体感到阵阵疲惫,心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高。 此时更是个个跟上,齐齐呐喊:“杀呀——” 也是大踏步的,直朝着敌人腹心所在,猛杀而去。 如烧红了的铁条捅进牛油之中,只一击,敌人就已崩开。 让他们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杀到那中军精锐所在处。 此时,老将军周芒还在地上抽搐着。 在他左右,是一大群茫然的部下。 他们甚至都忘了抵抗,只悲声呼叫着:“侯爷……” 周芒却没有回应。 那三箭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巨大的创伤,让他已陷入昏迷,到了弥留之时。 这时,霍剑霆已纵马踏到。 目光落在那些人,和中间这个老将处,神色稍微有些变化。 周芒…… 对这个宗室老将,他之前也是有所听闻的。 这是个值得人敬重的军中前辈。 当初明帅还未成长起来时,就是周芒带着将士们,镇守边关,抵御着渊人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保住了大宁半壁江山,也保住了无数的黎民百姓。 但是,对他的敬重,却改变不了如今双方早成敌人的事实。 光是他一个大宁宗室老将的身份,就不可能站到自己一边。 而且,周芒在军中,还有着相当的威信与号召力。 现在更是正面与自己为敌。 “老侯爷,就让我霍剑霆最后送你一程!” 一声长啸之后,霍剑霆已疾驰杀到。 百辟刀狠狠劈下。 左右那些周芒下属赶紧举兵招架,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几声惨叫之后,他手中刀,还是斩在了倒地不起的老人的脖子上。 只一刀,身首分离。 长矛再是一挑。 那颗首级已被霍剑霆高高挑起,亮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骤然间,全军崩溃。 如果说,之前还是有不少人在恐惧之下各自遁逃。 那现在,随着周芒的脑袋被挑起,落到所有将士眼中。 所有官军将士,彻底丧失了再战的勇气。 他们成片成片地丢下兵器。 不是就地跪倒乞降,就是扭头亡命而逃。 这一回,就连那些还想再战的将领,也丧失了最后的勇气,只能跟着兵卒一起,一路狂奔逃窜。 而霍剑霆手下的兵马,虽然依旧在尽力追杀,却已经杀不过来了。 他们都感到一阵恍惚。 这场大胜,来得太过突然,太过不合常理了。 从自家遭遇官军援兵前锋,一战破敌开始,他们就没有片刻的停歇。 一路从宛州杀到大江边上,又从江边杀到南岸,再一举击溃二十多倍的敌人! 本来,他们都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只要霍将军战刀所指,自家便冲杀到底。 结果,却是一场胜利连着又一场胜利。 几万敌人,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连场冲杀之下,就已扫平一切。 “杀呀——” 他们兴奋地追杀着,想要把一切还能逃跑的敌人全部杀光。 但最终,却还是追之不及。 与此同时,霍剑霆也终于停下了冲击的脚步,喝令收兵。 其实,就连他,此时都感到了极度的疲惫。 也心知继续追杀,也扩大不了太多战果。 还不如让这些败兵把这场溃败的消息传回去,好由此重重打击朝廷方面的人心士气。 同时,收束兵马,也是为了打扫战场,把这上万的降卒给收编起来。 虽然这些兵马看着无能畏战,好像连一个合格的士兵都当不起。 但霍剑霆却知道,这不过是因为朝廷所用不得法而已。 只要把这些人拿在自己手上,好生操练整编,不用多久,他们便也将成为自己手下的一支劲旅! “只是可惜了这位老将军了……” 霍剑霆轻叹一声,抬眼望着手上高举的那颗首级。 迟疑了一下,才将之收回:“来人——” “将军!” “将老侯爷的首级和尸身重新缝补起来,好生安葬了吧……” 霍剑霆沉声作着吩咐,目光一扫,最后落到江边:“就埋葬在这大江边上,和那些死去的将士,埋葬在一起!” “是!” 有人上前接过首级,然后找到那具无头尸体,去做就地掩埋的事情。 而霍剑霆,这时已策马来到那上万弃械投降,茫然跪在那儿的降卒面前。 “我是霍剑霆,我想你们多少都该听过我的名字。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霍剑霆不是为了害你们才的兵,而是为了救我等当兵的,救我大宁朝廷,清君侧才起的兵!” 霍剑霆的声音很是诚恳:“而你们,若想留下,改变这世道的,就随我过江,我会把你们编练成真正的军队。 而要是不想的,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我绝不留难。”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再度愣住。 他们浑然没想到,霍剑霆会如此好说话。 但是,他们心里更清楚,自己已不可能回头。 经此一战,大宁朝廷已元气大伤,怕是再难对这支叛军构成什么阻碍与威胁了。 杀到金陵,已是必然。 而三千破十万的大胜的惊谈,也必然很快就传遍天下!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两淮在握 三千破数万敌军,固然叫人感到惊喜。 而更叫霍剑霆为之欣然的,是自身的损伤,居然都没有想象中那般大。 战后统计,他麾下兵马,战死不过七八百,伤者不满千。 而且,都是以轻伤为主。 其实也好理解,要是自身真折损过大。 以不过区区两三千人,怕是早就被敌人给吞没,也拿不下如此大胜。 也正因如此,在约束了这些降卒后,霍剑霆又当即押着他们,回到江北,再一次直逼宛州城下。 这一回,他们的声势看着,可要比之前大出太多。 而城中守军,也再没有继续死撑。 当看到大军再来时,便果断放弃死守,直接敞开了城门。 开玩笑。 在看到那一场以寡击众的大胜后,城中兵马,哪还有胆子再敢与这样的神兵天将一战? 早已胆怯的他们,是不可能替那些本地豪族,还有地方官员卖命的。 之前,他们或许还能用官威,用赏赐,用各种说辞来让本城兵马效命守城。 不过给出的最重要的理由,也是他们是可以挡住几千兵猛攻的。 但现在,见识了如此神勇表现后,这些官员豪族的说辞就再没人肯信。 当那几个军官还想用杀人来威吓手下兵卒时。 反被群情汹涌的将士直接当场反杀。 就连田锋,都被五花大绑。 随着城门开启,被率先推出,送到了霍剑霆面前。 而其身后,则是数千跪地归降的兵马。 “我等愿意归降霍将军,还请将军饶过我等之前不恭之罪——” “还请将军明鉴,我等之前也是被他们所逼迫,才不得不抵挡大军,现在所有主谋,都已被我们捉拿,献于将军……” 霍剑霆端坐马上,俯看着下方这一城兵马,以及更远处,那些满脸惊惧,不知所措的百姓。 他神色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抬手:“既如此,本官自然不为已甚,这次就饶过宛州上下——都起来吧!” “谢将军海涵!” 众人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随着霍剑霆率军进驻宛州,也就意味着淮南过江的桥头堡,已被他顺利拿下。 而整个淮南,到了此时,也是七七八八都被他所占据。 这些义军都是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 不管是平原阵战,还是攻城略地,甚至是水战…… 在各自将领的带动下,他们都能对淮南各地驻军形成碾压之姿。 而随着一场接一场战斗的胜利,本地守军最后的那点抵抗决心也被彻底瓦解。 于是,就是一座城池接着一座城池的望风披靡,开城投降。 待到第十日上,随着霍剑霆又一次带兵来到宋州城下,整个淮南,就只剩下在一座城,还在坚持。 更多的兵马,也从四面八方,不断汇聚。 再一次的,对宋州形成了四面合围之势。 城上,秦钊整个人都比十日前瘦了许多,老了许多。 这十天,对他来说,比十年都要漫长和煎熬。 本以为,随着他们分兵而去,必然会出现转机。 不管是朝廷有援军赶来也好,是地方上有军队能一战破敌,稍稍扭转局势也好。 只要能打开一个缺口,他们就有机会拯救自己,改变被动。 可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噩耗。 淮南各州府县城,一座又一座沦陷。 到最后,更是传来一个叫人难以置信,宛如谎言一般的巨大噩耗—— 朝廷派来救援淮南,平定叛乱的大军,居然在江北,被霍剑霆率部正面击溃! 十万大军,一朝丧尽!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最后的那一点期待和指望,都已不再。 此时,随着队列前进,人影旗帜晃动,霍剑霆又一次来到城下。 望着这一座坚城,霍剑霆高声叫道:“十日之期已到,城中可有决定了么?” 秦钊张张嘴,还是不肯下这个决断。 霍剑霆的耐心却并不多:“怎么,事到如今,你们还想抱着所谓的忠诚,拉这一城之众陪葬么? 还是以为我霍剑霆真那么好欺,觉着我是个心慈手软之人,可以此来要挟于我,让我放过宋州不攻? 如果真是后者,我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为好。 杀人虽非我所好,但我更不怕杀人! 一城生灵确实可贵,但与这淮南全境,与整个大宁百姓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 为了更多人能活好,能更有尊严地活下去,就算要杀尽宋州所有人,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还有,梁州之事,你们应该也有所听闻。 那里的百姓军民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拨乱反正,你们宋州上下,当也可以!” 最后一句,却是冲着城中军民所说了。 这让不少人都神色有变。 秦钊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满嘴的苦涩。 梁州韦家的下场,他已知晓。 他实在不希望秦家步韦家后尘。 而事实上,多年来,秦家也一直保持着克制,没有像韦家那般,无所顾忌,倒行逆施。 这也是宋州到今日,还能稳得住的关键所在。 可是,这终究只能保证手下兵马不随意倒戈。 真到了生死关头,可就人心难测了。 他甚至看到,已经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拿目光不断瞥着左右,可能随时发难了。 而城外的霍剑霆,更是给这样的情绪加了一把火。 “为了这一城军民生灵,我已经给够了耐心,给了你们足足十天时间。 但是,在多的耐心,也有耗尽的时候。 现在,我再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 十个数后,若再不肯开城,那就别怪我毁城杀人,玉石俱焚—— 一!” 他说完,自顾数起数来。 这下,压力全落到城中上下人的身上,让所有人都为之颤栗。 “大人……” “家主……” 许多人,都望向城头的几个官员,还有秦钊,等待着他们做出最后的决定。 也有一些人,更是直接握紧了兵器,目光则盯死了这几位。 已经容不得他们犹豫了,再不肯点头,那就只能先杀了他们…… “七——” 当霍剑霆数到这个数字时。 秦钊猛然张口叫道:“我宋州愿意开城归降霍将军,只要将军维持军纪,护我一城百姓安稳……” 伴随这一句出口,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宋州,和许多两淮的城池一样,选择了举城投降。 而随着这座淮南最后的城池归降,大半座宁国江山,也已落到霍剑霆之手。 接下来,就是挥师过江,直取金陵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朝廷的自救 才是十月,一场寒潮便侵袭金陵。 而比寒潮更叫人感到惊骇的,是不断从北边传来的战况塘报。 淮北全境沦陷。 淮南也是一座又一座城池被叛军攻陷。 这些战报,若是放到之前,哪一桩都足够在朝中掀起巨大的风浪。 但到了今日,大家的反应反倒淡漠了。 不是这样的战报不够骇人,实在是听得太多,都疲了。 实在是每日都有这样的战报传来,大家都已习惯了两淮守军的无能。 现在,太多人都把最后的期待放到了周芒所部的身上。 大家都期希望于这位大宁宗室老将,能取得一些胜利。 不求他真个扭转乾坤,可以将叛军扫平。 只要能稳住淮南愈发崩坏的局面,让朝廷能有喘息之机,便是最好的结果。 甚至,朝廷中有人,还提出过,把两淮彻底让给叛军了事,只要他们不过江便成。 毕竟,两淮毗邻北疆和西凉,总得面临来自西北两边的外敌之患。 现在,索性就让霍剑霆他们替朝廷守着两淮,去应对外敌入侵…… 虽然这样的说辞,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但这已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安慰当今天子的说法了。 但今日,随着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或者说噩耗传回,就连这样的说法,都没人再敢提了。 “淮南全境沦陷!” “梁州韦家,举族被灭!” “宋州秦家,开城投降!” “太平侯周芒,率军赶到大江南岸,却遭遇霍剑霆率部偷袭,当场兵败身死,数万大军,崩溃惨败……” 这一连串的结果,轰在朝堂之上,每一人的耳中。 比夏日任何一个霹雳更加的震荡人心,使这满朝百官,全都呆怔在那儿,足有盏茶工夫,都没一人发声。 而上方皇帝宝座上的新皇,更是面色煞白。 他的眼中,除了恐惧,再无其他反应。 半天后,他才颤抖着道:“怎……怎会如此? 诸位爱卿,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沉默。 回应他的,依然是如死般的沉默。 满朝官员,已说不出话来,也拿不出任何一个策略。 到最后,逼得年轻的皇帝只能点名:“秦相,你是朝中百官之首,当初也是你,还有韦卿一力推举朕坐上的皇位。 现在出了这样的变故,你二人总不能不为朝廷出谋划策,不替朕分忧吧?” 秦相一脸的颓丧。 两淮会失,在他的预想之中。 周芒会败,他也判断到了。 他只是想不到,这一切会来得如此之快! 韦永德更是满脸惨白,满眼的绝望悲伤…… 整个韦家,居然彻底完了! 在梁州传承延续了数百年的家族,除了留在京城的这一小撮人,居然都被霍剑霆所害! 很快的,他心中的愤怒就烧掉了其他一切情绪,悲伤、恐惧……种种一切,都被无边的怒火所取代。 所以,他当即一步跨出:“陛下,臣以为,如此叛逆之贼,我们绝不能纵容姑息。 纵然如今他们一时取得胜利,但天道好还,人心思定,这等叛逆,最终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朝廷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再下榜文,号令天下之人起兵勤王! 再聚拢京畿一带,所有兵马,还有江南、西南各处之兵……合在一起,就在这金陵城下,与叛逆决一死战!” 韦永德怒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发泄着心头怒火。 “臣相信,我大宁有两百年之国祚,得万民拥戴,断不可能被这等叛逆所害,只要我等君臣上下一心,区区霍剑霆,跳梁小丑,必一战可灭。 要再不行,我们还可以给渊人下国书,请他们南下相助……” 愤怒之下,韦永德说出了一大段应对策略。 极致的激进,极致的疯狂,已是把一切都豁了出去。 可随着他这番话道出,大殿之上,却依然是一片肃静。 甚至,这肃静显得更加的诡异起来,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就跟看一个疯子似的。 再蠢笨的人,也能知道这等策略很不靠谱。 再愚昧的人,也能看出,他这是在发泄怒火,想借朝廷替自己家族报仇。 所以,哪怕是再铁杆的门生故吏,这时也没出声支持。 只有秦相,在他一番发泄后,缓慢开口:“韦大人,你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 但事到如今,这等策略,却是根本解不了眼下之局的。 唯一正确的法子,只能是以怀柔手段,以朝廷正朔的身份,来让霍剑霆做出稍微的让步,不至于干出最疯狂的举动来。” 他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朝廷做出最大的退让。 不管是承认霍剑霆已实控两淮也好,还是封官许爵。 只要让他暂歇兵事,不再过江,对朝廷发起致命一击,不真正提兵攻向金陵,那一切,都是可以谈的。 “这却……谈何容易。” 臣班之中,很快就有人苦涩开口。 人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离着直接杀进金陵已然不远,又怎可能就此罢手,给朝廷以喘息之机呢? “事在人为!” 秦相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毕竟,他霍剑霆也不全然没有在乎之人,在乎之事。 江南,还在朝廷的控制之下。 金陵城里,不光有他麾下兵马的许多家眷,更有曾经养育了他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恩人们。 我们只要以这些作为筹码,再许给他两淮之王,和军资犒赏,就足够让他暂且停下攻势了。 如果这些还不够,朝廷还可以给北疆去信。 明宗越到底是我大宁忠臣,之前不肯奉诏,但这回却不一样了。 就由他出面,去劝说霍剑霆……” 这番应对,倒也不能完全说没有机会。 朝廷手中,到底还能打上几张牌。 当然,最终的决定权,还在霍剑霆。 如今的他,已经占尽优势,究竟是直接推翻大宁朝廷,还是见好就收,成为事实上的两淮之主,就看他自己做何选择了。 不过,秦相到底还是有些低估了霍剑霆的行动力。 当朝廷做下决定,选派官员北上去接洽时,霍剑霆,也已率军,跨过大江。 距离金陵,已不到百里! 第二百七十六章 霍剑霆真要做乱臣贼子么? 十月十二。 大江之上,千军进发,百舸横渡。 霍剑霆所部兵马,终于在一番整顿和准备之后,稳稳跨过了这大宁朝廷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 其实,这大江也早算不得朝廷最后防线了。 因为他们已无兵马可用。 自周芒齐集朝廷最后那几万精锐,却一战尽没之后,他们能调动的兵马就已捉襟见肘。 那点人马,也就仅够维持京畿一带安稳,却已无力再铺陈到大江沿岸,进行严防死守。 至于所谓的各地勤王之兵,至少这一两月间,是指望不上的。 而在这样的风雨飘摇间,霍剑霆竟已果断跨过江面,剑锋直指金陵国都! 举朝骇然。 本来,他们都以为在接连拿下两淮大片土地城池后。 在接连有过多场血战厮杀后,霍剑霆怎都该让手下兵马歇养一阵。 等到兵强马壮之后,或许要待到这个冬天过去,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他才会真个发动渡江之战。 可显然,这些朝廷中全然不晓军事的官员们,完全忽略了一句话的分量—— 兵贵神速。 既然都已经起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了。 霍剑霆又怎可能迁延不进,反给敌人以重新排兵的时间呢? 于是,只用三天时间,数万大军,尽数过江。 此时,他们距离金陵,不到百里。 如此声势,连营二三十里,足以让金陵城头一些人,都能远远望见其军容了。 更大的压力落下。 也让朝廷更快做出安排。 又两日后的十七日,一支钦差队伍,直抵军营。 “将军,有朝廷使节在营外求见,说是您的故人,自称陆仁嘉。” 听到这个名字,倒让霍剑霆挑了下眉:“请他们进来说话。” 虽是“请”进来的,但该有的威吓却断不能少。 不光这些钦差使者被仔细搜检,不得带任何兵器进入,更是把绝大多随从都挡在了大帐之外。 最后能见到霍剑霆的,只有身为正负使者的两人而已。 有些出乎霍剑霆意料的是,陆仁嘉只是副使。 真正的钦差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目光如炬的男子。 朝廷新任的枢密使,林渊。 虽听着并非豪族出身,但显然,能做到如此高位,这个林渊与豪族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双方稍作寒暄,便已直入主题。 “说说你们的来意吧。”霍剑霆注视着二人说道。 “我等奉朝廷之命而来,只希望双方能罢斗止戈,就此相安无事,如此便是我大宁天下万民之幸事!” 林渊正色道出自己的要求,又望了眼身旁的陆仁嘉。 后者会意:“当然,朝廷也会给出足够的诚意,必不让霍将军你失望。” 霍剑霆不置可否,静静等着下文。 陆仁嘉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继续道:“朝廷已经知道你等将士之前多受委屈,所以接下来,会做出足够诚意的补偿。 只要大军能退回江北,便有金银绢帛各三十万送到军前。 另外,今后将军麾下兵马的军饷,朝廷也会按照规制,如数发放,不会再有延迟与克扣。 另外,朝廷更有意封霍将军你为淮王,这可是我大宁两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异姓王。 你将能以两淮之地作为自己的封地,开府建牙,朝廷绝不过问其中军政事务。 而将军要做的,只是向朝廷称臣纳贡而已。 最后,江南之地,那些与将军关系紧密者,朝廷也会善加对待。 今后不管他们是继续在江南生活,还是想迁移到两淮,朝廷都会如其所愿,绝不为难。”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情真意切。 这等安排,也不可谓不卑微妥协。 封霍剑霆为淮王,就是在变相地承认他对两淮之地的绝对统治了。 至于发放金银绢帛各三十万,还有之后的军饷什么的,也分明就是在做出赔偿。 既割地,又赔款。 对一个朝廷来说,他们已经把自己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只是在说法上,稍留余地。 朝廷之所求,无非就是保住金陵一地,让他们得到一些体面,而已。 这等条件抛出,霍剑霆还没见什么反应,帐中其他一些将领,却已经意动了。 萧德让都忍不住道:“那我西凉之地呢?” “西凉自然也由你们自己做主,朝廷只求大江以南太平而已。” 陆仁嘉说这话时,只觉心都在滴血。 这一来,朝廷真正能控制的,就只剩下大宁的一半江山了。 若是算上被渊人拿去的北方疆域,他们真就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天下。 只怕今后史书之上,会成为永远的笑柄。 林渊则神色不变,只目光沉沉,盯着霍剑霆,等着他做出回应。 霍剑霆在一阵沉默后,终于勾唇而笑。 “真是打的好如意算盘啊!” 他抚掌而笑:“看来朝廷中,有真正精打细算,善于跟人做买卖的人了。 居然能想出如此一本万利的生意来!” “将军此话怎讲?” “怎么,我说的还不够明显么? 你们这算什么?慷他人之慨? 不,应该叫慷我之慨! 居然想用本就该属于我的一切,来让我做出让步? 我问你,两淮不是早就已经归我所有了么? 什么时候,不属于你的东西,都可拿来做筹码了? 至于金银绢帛什么的,我若想要,探手可得。 而且,两淮那些豪族大户家中所得,也足够我全军多年消耗,压根就不需要朝廷发什么饷银供给! 至于淮王的名号,你觉着我还需要么?” 一番话,堵得陆仁嘉哑口无言。 是啊,这些所谓能给出去的好处,仔细说来,真没那么丰厚。 “而且,接下来,我若拿下金陵,再入江南,这天下都将为我所有,区区一些虚名,些许钱财,我真会放在眼中?” 一连串的反问,把个陆仁嘉说得张口结舌,完全不知该如何分辩才好了。 “所以,要是你们只有这点筹码,就不必再花什么心思了,直接回去,让朝廷准备一战便是。” 他话音刚落,林渊突然拍案:“霍剑霆,你真打算做那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么?” 第二百七十七章 彻底撕破脸皮 遗臭万年。 乱臣贼子。 八字一出,帐中众人,齐齐变色。 就连陆仁嘉都有些怨怪地瞥一眼身旁的正使,其他众将,更是对林渊怒目横视。 要不是霍将军当面,他们就要当场跳起来,不是动手,就是怒骂这个大胆的混账了。 倒是霍剑霆,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就因为我此番起兵欲清君侧,保大宁江山,你们就要把我论成乱臣贼子?” “难道不对么?” 林渊没有一丝惧色,回瞪着他:“霍将军,你既为朝廷官员,就该以效忠朝廷为第一要务。 可你看看这些日子,你之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乱我大宁江山,你之刀下,又杀了多少大宁臣子? 现在,你更是陈兵金陵城外,摆出要灭我朝廷之势。 如此行径,不是造反,不是逆贼,又是什么?” 他顿一下后,又尖锐道:“如此行径,霍将军你就不怕传之后世,为天下人所不齿么? 只怕百年之后,不论你此番是成是败,都会被子孙后代视作叛逆,为无数人所唾弃!” “大胆!” “放肆!” “竟敢如此编排我家将军,老子现在就一刀砍了你!” 群情汹汹。 这些将领终于是按捺不住,接连跳起身来,便要冲向林渊,对他动手。 这等行为喝骂,把个陆仁嘉都吓得一个哆嗦,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倒是林渊,依然稳稳坐在那儿,双目锁死霍剑霆,等着他的反应。 而霍剑霆,居然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连脸上淡淡的,带着讥讽的笑容,都不曾有变。 他只抬手一压,那些愤怒弹身的部下,就都乖乖顿住,坐了回去。 如今,他在军中的威信,已超乎常人的想象。 大江南北来去一战,已彻底奠定了他在军将心目中,战神一般的存在。 此时的霍剑霆,就是军中唯一的真神,号令之下,无有不从。 “你所言确实有着那么几分道理。 我之所为,在常人看来,也确与造反无异。 但我要说的是,我今日起兵,只为替天下军民,争一个公道,只为清君侧,保社稷!” “你说的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另有野心图谋!” “是与不是,到时自见分晓!” “历朝历代,有的是那等打着为国为民旗号,却只为自己野心,闹得天下纷乱的乱臣贼子!” “说得好!” 两人言语争锋,林渊居然完全不落下风。 直到此刻,霍剑霆突然这一句出口,才让他猛然一愣:“你……” “我想问你一句,我大宁太祖皇帝,是怎么开的国?” “太祖皇帝,自然是筚路蓝缕,在无数贤臣名将的辅佐下,一步步……” “不,我是问你,他这第一步,是怎么坐上人主之位的!” 霍剑霆再度逼问,却让林渊的话语停顿。 在帐中的这些个将领,多半对以往的历史所知有限。 哪怕是大宁自家的过往,太祖皇帝的开国之事,大家也没什么印象。 于是,他们都面面相觑。 只有萧德让和萧道英父子等寥寥数人,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有些事情,总是容易被人忽略,或是刻意回避的。 因为实在上不得台面。 霍剑霆讥诮的笑容愈盛,他盯着林渊片刻,又扫过帐众诸将:“各位,或许还不知我大宁如何建国,又为何两百年来,总对我等武将如此苛刻,宛如防贼一般吧? 其实说白了,就因为一点—— 只因我大宁太祖,当初也是军中一将,他正是靠着一次军变,才篡了当时还是他君主的淮王的位置。 然后,才以此为契机,一步步坐大,直到拿下这万里江山!” 所有将士,再度动容。 他们这才明白,为何大宁一直以来,都对军将很是苛刻,又如防贼一般防着。 文贵武轻,哪怕被渊人夺了半壁江山,依然不曾有太多的变化。 原来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家曾经得位不正,因为担心有人重演太祖当时之事啊! 不对,现在已经在重演了。 而且…… 想到“淮王”这一称号,大家更是满心古怪。 刚才朝廷不也想封将军为淮王么? 而这个淮王,居然是曾经太祖崛起的垫脚石! 他们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让将军,让我等也成为他朝廷重新崛起的垫脚石? 明白过来的将领们,愈发忿忿。 霍剑霆则笑了:“当初太祖能以臣下之身篡夺大位,却被后世论为英雄。 怎么到了我这儿,林大人你却一口咬定,认为我会遗臭万年,为天下不齿呢? 他日,我若真成就大业,恐怕史书之上,只会认为我乃真英雄,大豪杰,是我带着手下兄弟,推翻了残暴不仁的宁国朝廷才是!” “你……” 林渊的呼吸都变得紊乱急促起来。 指着面前的霍剑霆,竟是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足有半晌后,他才艰难出口:“你……果然就有了不臣之反心……” “我说了,我这次只为清君侧,是为保江山而来。” 霍剑霆正色盯着他:“不要用你等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是如今君王得位不正,又被那等豪族权臣所操控,我才不得不率军入京。 我也不妨把话跟你说明白了,现在就让朝廷放弃抵抗,并把相关罪人尽数捉拿,那等我进入金陵,便可饶过其他从犯。 若不然,等我大军真到了金陵,那要处决的,可不止那几个主谋而已了。” “霍剑霆,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林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反正他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既然如此,你便放马过来。 本官也不怕告诉你一些东西,如今天下勤王的义师已四方云动,还有,金陵城中,可有着无数与你,还有你麾下众将关系紧密之人。 要是真到了城破人亡之时,这些人的生死,可就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而你,必然会是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 眼见谈判破裂,林渊终于撕下最后的伪装,直接拿这些人的生死要挟起霍剑霆,及手下人来。 他已彻底撕破脸皮! 第二百七十八章 金陵易主 如此赤裸的威胁,登时引得帐中诸将怒火中烧。 一些人更是愤而欲起,便要冲林渊动手。 而一旁的陆仁嘉,则是满脸惊骇,想要说点什么,却到底说不出话来。 正当这时,一阵哈哈大笑,却把所有人的反应动作都给生生打断,让所有人都愕然望向他。 霍剑霆,没有如手下般怒不可遏,更没有因为被如此威胁而有丝毫的慌乱。 他仰面大笑,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倒让林渊变得有些惶恐起来,忍不住道:“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是要帮我成事么?” 霍剑霆笑声一收,目光落去,宛如两口利刃,直刺林渊内心。 让他的身子忍不住就是猛烈一震。 霍剑霆淡然道:“你们想杀那些无辜之人? 杀便是了,与我何干? 但你可要想好了,如此一来,会是什么后果!” 他语气又变得有些森然:“这固然会影响我军士气,但更多的,却会让他们心中的怒火更重! 到时为了复仇,他们不光会更加卖力攻打金陵,等到城破之时,也必然会把这股怒火尽数发泄到金陵城中,上下人等的身上。 而我这个主将,也不好再如以往般约束他们。 到那时,金陵城中,玉石俱焚,良贱皆灭。 到时追究起来,自然要多亏了你们先杀了那许多无辜了。” 他说一句,林渊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林渊的一张脸,更是苍白如纸。 眼中,已尽是骇然。 因为他听得出来,霍剑霆真不是在虚言恫吓。 他是真干得出如此之事的。 换句话说,一旦朝廷方面真以那些兵卒家眷作为要挟。 霍剑霆是真敢不管不顾的,并且会在之后,纵兵为祸,甚至屠城! 这可是金陵,天底下最大的城市,有着百万人口。 一旦真要让他下达屠城之令,后果是任何人都不敢承担,不愿看到的。 霍剑霆看着他的神色变化,语气又缓和了三分:“我说了,我这次是为了清君侧,保社稷而来。 并没有背叛朝廷,残害朝中百官之意。 此番来金陵,我只拿问主谋,余者皆可放过。 当然,要是其中真有哪些民顽不灵者,我并不在意多杀一些人! 而要是能有一些通情达理,真正心向朝廷的忠臣,我也愿意让他继续为朝廷效忠……” 他一边说着,目光又扫过林渊和陆仁嘉,语气变得愈发的诚恳起来。 “所以,还请二位使者回去之后,与金陵城中,百万军民官吏把话说明白了。 希望他们都能以大局为重,莫要做出使自己后悔的决定来。” 话落,起身,一引:“本官军务繁忙,就不多说什么了,不送。” 两人完全被霍剑霆压制左右,浑浑噩噩地起身,茫茫然然地出帐,最后又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军营。 他们着实没想到,今日的这场出使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光没能达成目标,反被霍剑霆给拿捏了。 现在的二人,心中甚至都生出了那个念头—— 或许,把金陵献出,对自家才是最有利的。 尤其是陆仁嘉,他陆家,本就已和霍剑霆有着紧密联系,此时倒向他,也变得顺理成章。 …… 又过两日。 大军再度向前,这回却是直扑金陵城。 十月十八,大军进驻望京。 距离金陵,不过数里。 遮天蔽日的旗帜,都要卷到城下。 把城头那几千兵马,吓得个个手脚酥麻。 这些兵马,都是临时被抽调组成的,连守城都不稳当。 看着如此声势的大军压境,自然是个个心存畏惧,甚至已经有多人偷偷溜走,不敢再留在城上了。 到最后,还是城中各豪族大户,把自家的奴仆亲族派上城来,才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是,这等豪奴子弟,和真正的兵将比起来,依然差得太多。 城上城下,实力对比,太过一目了然了些。 他们所能依靠的,只剩下这七八丈的高墙,还有数丈深的绕城之河了。 然后十九日,霍剑霆便果断派出一军,对金陵城西,发起攻势。 只半日间,金陵城西一角,守御就被杀崩。 萧道陵竟已亲自带兵,登上城头,插上了霍字大旗。 而这,就跟河堤崩开第一个缺口般。 只短短半个多时辰后,其他各面城墙上的守军,也轰然崩散四逃。 堂堂大宁国都,最后的一道防线,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就被自己人给舍弃掉了。 对那些豪族子弟和家奴来说,让他们欺侮城中良善,他们自然是手到擒来。 可真让他们去和军队作战。 在见识过西城之上,那些被杀得残肢断体,血流滚滚的惨状后,他们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勇气和忠心也消融殆尽。 于是,西城之后,东南北三面尽失。 霍剑霆直接派人一冲,便都顺利登城。 再打开城门,数万大军,就这么施施然地,从各座城门,直接进入金陵。 而此时的金陵城中,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都还没做好城池失陷的准备。 只能是惊愕望着大量兵马如浪潮般涌入城中,然后是惊慌失措,恐惧叫嚷奔逃。 得亏这些杀进金陵的兵将早得严令。 他们不但没有纵意抢掠,发泄出心中积攒多时的愤怒和贪欲。 反而迅速变身成维持城中安稳的一股力量。 在他们的威吓与约束之下,这才没让金陵外城陷入混乱。 少数一些想要乘火打劫的家伙,也被迅速捉拿格杀。 而整支大军,也得以更快地向前推进,不到半日,就已直冲杀到内城的城门处。 虽然金陵外城已被拿下,但只要城中势力还想负隅顽抗,依托内城,和城中地形,还是能纠缠一阵,大大消耗霍剑霆所部兵力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当霍剑霆亲自带兵,来到这一座他曾多次进出,还守过几日的内城门前时。 城门却也洞开,无数将士,放下了手中兵器,分列两边,交出了城门的控制权。 同时,还有几十上百官员,居然也跪伏两边。 “臣等恭候霍将军入京……” 这一刻,金陵真正失陷。 霍剑霆,真正将成为这大宁朝堂上,一言九鼎的当家之人! 第二百七十九章 皇宫内外 在上千亲卫的随护之下,霍剑霆策马缓缓通过内城守正门。 说不得意,是假的。 两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边关死囚。 而现在,他却已经成为这金陵城里,真正说一不二的存在。 看看左右那些跪伏一地的官员,还有远处,成千上万,同样跪拜延道,一眼望不到头的京城百姓……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眼之所及,唯我独尊的畅快感,纵然是以霍剑霆的心性,此时也不禁心神动摇,想要放肆一回。 不过在一个呼吸后,他又迅速稳住心神,目光变得稳重而又坚毅。 拿下金陵,虽然是极其关键的一步,却也只是其中一步而已。 对自己的野心和抱负来说,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整个大宁,也不可能因为自己拿下了金陵,就让所有人俯首称臣。 就是这眼前,那些恭敬跪拜之人中,怕也有太多人在蓄势,在筹谋,在寻找着自己可能的露出的破绽。 所以必须谨慎,必须步步小心! “各位大人都起来吧,随我同往皇宫,清君侧,保我大宁江山安稳!” 霍剑霆终于张口下令。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起兵的口号与承诺,随着话语出口,他已从这许多的官员身旁缓缓走过。 那些多以青绿官袍为主的低级朝臣,全都愣了一下。 紧跟着,便又齐齐允命:“喏——” 便又起身,跟在霍剑霆之后,一路向前。 而沿途的那些同样跪拜以示臣服的百姓们,则继续跪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 穿过内城,来到皇城之前。 在那儿,同样有无数官员跪拜等候。 他们则是地位更高的绯袍紫袍的朝中重臣大员了。 这些人,以陆仁嘉为首。 见到霍剑霆率军过来,全都齐齐叩首拜见,大声叫道:“臣等拜见霍将军…… 我等愿意为霍将军效力,整顿朝纲,以安天下!” 望着这些人,霍剑霆的嘴角轻轻挑起,也没说什么,只问道:“秦相、韦中丞,还有那些朝中重臣何在?” 陆仁嘉迟疑了一下,这才回道:“这些位大人,都在皇宫之中,就连陛下,也在宫里等候将军。” “让他们出来吧。你——” 霍剑霆一指其中某位官员:“就由你进去传话,让他们出来。 我身为大宁臣子,无故入宫,到底多有不妥!” 被指到的官员明显愣了下。 但在被霍剑霆拿目光一盯后,到底不敢违逆,答应着,便匆匆而去。 此时,皇宫之中。 如今的天子,曾经的宁王,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 “怎会如此? 卿等之前不是明明都说那霍剑霆不足为虑么? 怎突然间,他就杀进金陵了……” 左右一众真正的权臣们,这时也是个个面如死灰。 半晌,才有一人开口:“陛下,是臣等无能,但事情也未必全无转机。 只要那霍剑霆进入皇宫,以臣等安排,必可将其斩杀。 只要他一死,余者不过一盘散沙,只要陛下出面招抚,许以足够多的封赏,自能将这几万大军收归朝廷所有。” 是的,即便到了这时,他们依然还想冒险一搏。 不搏不行啊,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最后时刻了。 在明知金陵已不可能守住之下。 他们便想出了这最后一计。 借着城中百姓官员都已决定恭顺臣服这一条件,来麻痹霍剑霆。 只要他顺利进入内城皇城,自然放松警惕。 而皇宫入口处,却有着真正的杀招。 数百死士,都配备了可射两百步的硬弩。 只要霍剑霆入宫,四面八方的乱箭,就能将他瞬间射成刺猬。 哪怕他武艺再高,一身甲胄再厚,也不可能躲过这一劫。 而他们,更是笃定了,霍剑霆会一路入宫。 现在只消在此,等着结果出现,便可…… 然后,他们便看到一名工部郎中,神色紧张地来到殿前。 “陛下,臣受霍剑霆所命,特来请您和诸位大人出宫相见!” “什么?” 秦相以下,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他不入宫?” “他说他是臣子,非诏不得入宫!” 都这时候了,你居然还跟我谈什么为人臣者的礼仪规矩? 所有人都傻了眼。 但随即,韦永德便道:“那就请陛下下一道旨意,宣他霍剑霆入宫来便是。” 年轻的皇帝刚要点头应允。 面前的臣子却又是一声苦笑:“霍将军说了,如今大宁朝中无主,宫中更不可能有皇帝……” “你说什么?” 皇帝震怒,厉声喝问。 对方却只是低头不语。 但意思,大家都已经明白。 霍剑霆此番起兵,打出的,就是有人图谋不轨,擅立宁王为君的借口。 所以对这位皇帝,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也正因此,他不可能接受所谓的诏命,也就不可能进入皇宫了。 可这一来,自家精心布置下的,这最后的翻盘之计,却彻底没了用处。 所有人都已愣住。 他们都有想过,这一场计划会出现纰漏,会让霍剑霆死里逃生。 但绝想不到的,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人家根本连陷阱都不踩进来,种种一切,自然都成了笑话。 “怎么办?” 殿上君臣,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如就跟他耗着——” 最后,韦永德咬牙道:“我就不信,他能如此沉得住气,能一直等在宫外。” “那他要是真沉住气了呢? 尤其是当我们一直不动,以他的精明,会看不出其中有问题么?” 秦相苦涩一笑:“不要忘了,你我的亲族家人,都在宫外府中。 而且,就算他真不对那些人下手,真没有强攻皇宫之意,其实也只需要一招,便可置我们于死地了。 他只消围住皇宫,不让一人出入,光是饿,都能把我等生生饿杀在此!” 是的,此时的他们,已入绝地。 只要霍剑霆不入皇宫,他就立于不败之地。 而只要过上一两天,外间那些所谓的心腹死士,也会因为饥饿而选择背叛。 此时此刻,他们除了按霍剑霆说的出降,再无其他路可选。 第二百八十章 江山在我脚下 皇宫,大宁门前。 霍剑霆端然坐于马上,神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半点喜怒心思来。 周围那数百朝臣,却是个个忐忑难安,连大气都不敢喘。 宫里宫外,双方的反应,着实出人意料。 已然穷途末路的皇帝和秦相等人,缩在皇宫之中,已经足够叫人意外。 而霍剑霆这个胜利者,居然也没有第一时间长驱直入,入宫完成最后一步,更是叫人诧异。 他在等什么? 真在等着皇帝陛下他们出来投降? 可这有什么意义么? 你大可以带兵直接入宫,用武力来达成目的啊。 又或者,稍微讲些礼仪,只带少数亲兵进宫,给足皇家面子。 像这般枯等在宫外,却是个什么道理? 只有霍剑霆心里明白,现在正是比耐心的时候。 为了不落人口实,自己在还不想彻底取周家而代之的情况下,就不可能真提兵杀进皇宫。 那自己就真成乱臣贼子了。 之前所打的,清君侧,保社稷的旗号,也就成了笑话,甚至有可能引来天下各方,群起攻之。 但要是真以臣子身份,孤身,或是只带少数几人入宫,也是极其冒险的。 何进这样死在皇宫里的前辈,可是他的指路明灯。 霍剑霆是不可能在胜利的最后关头,松懈下来,犯下大错的。 宁可小心谨慎,也要确保最终的胜利。 如此,又不知耗了多久。 宫外群臣都已等得心绪不安,额头见汗了。 才终于瞧见,那紧闭的宫门,缓缓开启。 当宫门打开的瞬间,附近数千将士,已果断警戒,把一张张弓弩,一杆杆刀枪,都同时对准了那边。 只要里头有任何不妥,他们都会毫不犹豫,杀光威胁。 霍剑霆也随之眯起了眼睛,往里看去。 然后就看到一个青年,身着滚龙袍,在众多朱紫袍服的官员簇拥下,步履蹒跚地,一步步,从长长的甬道里走出来。 他木然的神情里,还带着浓浓的惶恐。 在看到外间如此景象,看到正凝视自己的霍剑霆时,更是浑身一震。 张嘴之下,他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随在他身后的秦相,目光坦然,与霍剑霆做着没有意义的交锋。 但即便如此,他也很快不敌,垂下双眼。 “霍剑霆,纵然你此番侥幸得胜,也不可能改变你身为乱臣贼子的事实!” 只有韦永德,一步跨前,厉声呵斥:“还有你等,身为我大宁臣子,不思报国破贼也就罢了,居然还临阵倒戈,使江山沦陷! 将来史书之中,必然会将你等列为叛臣逆贼,被人唾弃千年!” 他韦中丞本就在朝中有着极大的威名。 此时愤怒斥责,须发皆张,威势更足。 众多臣子,则是个个心虚惭愧,自然全都低头垂目,闭着嘴巴,不敢与他分辩。 倒是那些将士们,一愣之后,个个怒目而视。 有人更是忍不住跨步向前,拔刀便要动手:“够日的,哪来这许多屁话……” 却被霍剑霆一声低笑打断:“乱臣贼子? 你说的,是你们自己吧! 我大宁自有太子,什么时候,却要轮到他宁王坐上皇帝之位了? 还有你等,口口声声以忠臣自诩,可其实做的都是些什么? 无非就是为自己攫取更多的权利,却把更多的苦难,转嫁到天下万民,还有我等将士身上。 多年以来,天下苦尔等豪族贪官久已! 就是先帝在时,也曾努力想要做出改变。 但奈何,豪族势大,顾虑重重,才最终未能成功。 可你们呢,经此一事后,不但不思改变,反而变本加厉。 如今更是以臣凌君,妄图用此等阴谋手段来篡改朝政,让朝廷真正沦为尔等谋一家一姓之私的工具。 甚至为此,不惜将天下军务都当成儿戏,几次三番,欲图夺我前方军权,更欲杀我这前线主将。 多年以来,你们这等所谓的朝堂重臣,世家豪族,倒行逆施,早已闹得天怒人怨,江山鼎沸! 我霍剑霆此番起兵,正是为了挽我大宁江山以既倒,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正因如此,自我起兵之后,才能所向披靡,天下影从。 你等之罪之恶,早为天下人所共弃,到如今,更是连京师官民,都已将你等彻底放弃,开城请我进来诛杀逆贼。 可笑你们这些人,居然还敢在我面前侈谈什么忠君报国。 居然还想颠倒黑白,指我为叛逆,实在是荒天下之大谬!” 霍剑霆这番话,说得盛气凌人,畅快淋漓。 直把韦永德给说得无言以对。 当然,这或许也可近在咫尺的,那无数将士手中闪亮亮的兵器有关。 “似你等乱臣贼子,就该即刻捉拿处决,以安天下人心!” 霍剑霆的话还在继续:“不过,朝廷自有法度,不该不教而诛。 所以本将军现在不杀你们,只等把你们所犯种种大罪尽皆问名查实之后,再在天下人前,将你等明正典刑!” 随着他话落,左右将士已凶猛扑上,当场把这一干人,从宁王到秦相韦永德,再到其他那些官员,一并按倒拿下。 紧跟着,霍剑霆才长出一口气,只带少数几个亲卫,一步步,走进皇宫。 宫里那些太监宫女人等,这时也都匍匐在道路两边。 再没有了任何的威胁,之前埋伏在宫门左近的那些死士,也早已被清除。 随着霍剑霆一同入宫的,还有那些已经向他屈膝归顺的朝中官员。 他们不知道霍将军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会就此入宫,夺了周家的皇位,还是真如起兵时所说的那样,把原来的太子重新扶上皇位? 在这许多人的猜疑中,霍剑霆又顺着台阶,慢慢走上皇宫太极殿的最高处。 立在百阶的最高点,俯瞰着下方群臣,还有数不尽的麾下将士。 这一刻,整个大宁皇宫,都已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这一刻,整个大宁的江山万民,也已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这一刻,他霍剑霆便是这大宁半壁江山真正的主人。 而他,将做何选择? 第二百八十一章 臣是来向太子殿下道贺的 天底下至高的权柄尊荣已唾手可得。 如此诱惑是巨大的。 但霍剑霆,却在猛一咬牙后,却把心中的那股巨大的躁动和欲望给生生压了下去。 诱惑的背后,往往是更大的危险。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俯瞰着那些战战兢兢,又似乎颇为期待的百官,沉声道:“诸位,我霍剑霆从来言而有信。 此番我率军,只为清君侧,保社稷。 如今,这一干乱臣贼子皆已清除,也是时候,让我大宁皇位重归正统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居然真就忍住了这等天底下最大的诱惑? 居然没有乘机坐上这天下无数人都想坐上的皇位,而是打算将它让给原来就该坐上的主人? “太子何在?” 当霍剑霆问出这一句时,左右众人,是真个相信,他确实无意皇位了。 许多官员惊讶之余,又是一阵窃喜。 如此一来,自家就不用背负叛逆朝廷的恶名了。 而那些随着霍剑霆一路而来的部下们,却个个大为遗憾,甚至是不满。 只片刻间,石磊、卢峰、萧道陵等将领,都忍不住跨步而出,张口想要说点什么。 但旋即,他们就被那一道目光给压住了。 霍剑霆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在他们身上,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让他们的举动和话语只能生生憋住。 下方,又有官员迅速而动,下拜回道:“回霍将军的话,太子殿下一直都被幽禁在东宫之中。 只要将军下令,我们这就去将他请来。” “不,本将军既为臣子,自当亲自去迎他重归朝堂!” 霍剑霆却有自己的想法,目光迅速扫过,又落到位于众将最后的那一人处。 “高太尉,你也是朝中老臣了,就随我同去东宫,见太子吧!” 枢密使高岳闻言,身子更是猛烈一震,心中大为感动。 也是直到这时,许多官员才把目光落到这个低调到极点的,曾经的朝中权臣的身上。 高太尉,曾是先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几个重臣之一。 一度,甚至能与秦相这样的权臣分庭抗礼。 但是,自打先帝病重,无法再控制朝局,他这个先帝跟前的宠臣,也就慢慢失势,只能仰秦相他们的鼻息而活。 谁叫他高家并非豪门望族,在朝中到底少了根基呢。 也正因如此,当朝廷要对霍剑霆下手时,他就成了最好用的一把兵器。 本来,随着霍剑霆抗旨起兵,大家都以为他高太尉早成了起兵的理由,祭旗的贡品。 却不料,他不但没死,反而还混成了霍将军都足够信任之人。 现在,更是可以和霍将军一同去请太子出囚笼,扶保太子登位的最大功臣。 这是何等的荣耀和机会啊! 一时间,无数的目光全落到高岳身上,羡慕,嫉妒,惊讶…… 让他一阵飘飘然,更为激动:“下官遵命!” …… 东宫。 曾是这大宁京城里,皇宫之外,最尊荣贵重之所在。 但如今,却是凋零冷清,宛如牢狱囚笼。 这儿也的确沦为了一座囚牢,囚禁着天下最贵重囚犯的一座足够大的牢笼。 曾经的太子,周玉阶就被关在此处。 自先帝驾崩,宁王登基,他就彻底沦为阶下囚。 偌大的一座东宫,除他之外,只剩下寥寥几人。 还都不是曾经的心腹侍从,而是监视着他的宫中之人。 唯一的慰藉,就只剩下身边这个女子了。 明月公主。 也不知宁王是怎么想的,在把自己兄长囚禁的同时,居然也把她一并送了进来。 难道是想成全他们做一对苦命鸳鸯? “哥哥……我们还能活多久?” 这一双畸恋的人,此时依偎着,互相取暖。 不远处,是多双警惕而又鄙夷的眼睛。 但太子也好,公主也罢,都已经不在意了。 “我……不知道。或许等到他彻底坐稳了皇位,等到天下归心,他就会放过我们了吧……” 周玉阶茫然地说着:“其实这样也好,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应对这纷乱的朝局。 如今的大宁天下,朝廷又有几分能说了算,还不是那些豪族世家控制着一切? 父皇当初都做不到,更别提我了……” 他还是清醒的,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们其实都无所谓,我只要能跟在哥哥你身边就足够了。 可唯独我们的儿子……” 公主说着,又看向一边。 那边的篮子中,有一个襁褓。 那是这段孽缘结下的孽果。 但即便如此,身为母亲,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今后成为囚徒,甚至…… 就在这时,外间一阵骚乱。 还没等这男女二人反应过来,没等屋子内外那几个看守赶出去喝问出声。 阵阵脚步声已迅速接近,然后半掩的房门,也轰然洞开。 外间的日光打入,让两人眼前一阵发花。 太子拿手遮挡了一下,再仔细望去时,才惊道:“高太尉你……” 但门口处的高岳却又迅速让到一旁,使一个青年跨步入门。 太子只当是自己弟弟突然来见自己了。 他甚至做好了被杀的准备。 但随即,才又惊讶地认出,来的并非宁王,而是一个气宇轩昂,杀气腾腾的青年将领。 “你……” 他愣了好一阵,才终于认出此人身份:“霍剑霆!”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霍剑霆跨步入门,仔细端详着他,最后,目光又落到那个女人的身上。 明月公主。 曾经差点成为这具身体妻子的天之娇女。 确实花容月貌,气质上乘。 哪怕如今身为阶下囚,依然难掩其诱人的姿容。 但也正是这个女人,让曾经的大宁武状元霍剑霆,从天堂落到地狱,更是丢了性命。 被霍剑霆这么盯着,明月公主的花容也迅速变幻,从震惊,到恍然,到最后的恐惧。 “你……” 霍剑霆很快又收摄了心神:“臣是来向太子殿下道贺的。 就在刚才,臣已率军入宫,将窃据皇位的一干逆贼尽数抓捕定罪! 而太子殿下,您才是我大宁江山真正的继承人!” 此言一出,太子也好,公主也好,旁边那些个侍从也好,全都呆住,如听神话…… 第二百八十二章 我把刀借给你们 自先皇驾崩,朝中惊变。 太子和明月公主就被软禁在这东宫之中,与外界也就彻底断了联系。 他们完全不知如今大宁天下翻天覆地,霍剑霆更是悍然起兵,一路杀入金陵。 在太子想来,只怕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 随着宁王进一步坐稳皇位,自己必然会“暴病”而亡。 他做梦都想不到,看似已经成为皇帝,又得朝中重臣一力拥戴的宁王,居然会败。 “我……” 太子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却只干涩地问出一句:“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不然臣又为何会来此见太子您呢?” 霍剑霆笑眯眯说道。 登时间,狂喜已攀上太子的面容,让他的身子,再度无法自控地剧烈颤动起来。 而霍剑霆的话尚未完结:“而且,那乱臣贼子,也已被臣拿住,只等新皇登位之后,便可治他一个谋逆大罪……” “哈哈哈哈哈……” 太子放声大笑,极其的畅快:“好! 霍剑霆,你真是我大宁最大的功臣,本太子不会忘记你的,等我登基之后,必重重封赏于你! 封你为侯,不,为国公……” 之前的巨大压力,巨大恐惧,早让太子的心绪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此时终于得以释放,自然再无半点顾忌和约束,直接就把心中所想,尽数道出。 周围那些太监侍从们,也个个露出惊色。 有那平日里悉心侍奉,不等为难太子的,就个个面露喜色。 而之前以为太子完蛋,想要通过虐待他们来讨好宫里的,则个个惶恐不安,直接跪在那儿,连连叩首不止。 但太子此时,对他们的种种反应,却完全没有一点在意。 一双眼,只落在霍剑霆身上,等着他带自己出去,扶保自己,登上那至尊之位。 现场,只有两人,察觉到了情况有些不对。 一是高岳。 他与霍剑霆接触不少,对其到底有所了解,并不认为他此来是为了得一场救驾拥立之功。 不然,来的就不止这点人,自己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可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另一个察觉不对的,是明月公主。 不是她有多聪明,而是女人特有的感觉。 霍剑霆的出现,带给了她极大的压力和威胁。 自己,就好似一只落到野兽爪牙之间的猎物般,惶恐难安。 霍剑霆看着狂喜不已的太子,嘴角也翘了起来,笑容讥诮,冷冽。 “不过在为我大宁重立新君之前,臣却还有一桩心愿,必须了结,还请太子成全。” “你说! 只要是孤能做到的,以你此番之功,无有不允。” 正自兴奋的太子压根没有任何犹豫,便一口应道。 “那臣就先谢过太子了。” 霍剑霆望着他,目光又瞥向身侧的高岳。 “话说,两三年前,臣只是一个得先帝赏识的武状元,是断没有今日之成就的。 可偏偏,那时却出了一桩祸事,有太尉高某,给我挖了一个陷阱,让我糊里糊涂,持刀入了那白虎堂,从而被定死罪。 虽最终保得性命,却也因此被剥夺一切,沦为北疆死囚营里一个只能卖命死战的兵卒。” 他侃侃而谈,身后的高岳,脸色却是一变再变。 此时已是一片煞白,身子更是软得就要倒下去。 眼中的惊恐,却是怎都遮掩不住了。 他本以为霍剑霆已经忘却了这场恩怨。 没想到,人不光记得,连许多的细节,都还清清楚楚。 这等仇怨,他霍剑霆又怎会放过自己? 霍剑霆的话,还在继续:“而即便我到了北疆,他依然没有放过,暗中买通边关将领,几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 他打的确实是好主意,我一个北疆死囚,就是死了,也没人在意。 而且,还是借刀杀人。 先是一个寻常士卒,然后是边将,再之后,甚至是北地高官。 反正他们,都得巴结他高太尉,自然不介意做那把刀,杀一个与自己无干,却注定要死的死囚…… 高太尉,你说是吧?” 最后,霍剑霆倏然回身,似笑非笑,看着早吓傻的高岳。 后者登时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霍将军饶命啊,下官……下官当初只是一时糊涂,我知罪了,我早就知错了……” “你真是知错知罪,还是知道自己要死?” 霍剑霆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却又洒然一笑:“但都无所谓了,因为我还知道,你做这一切,其实也是受人之命。 因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武状元,居然可能染指他最珍视的女人。 虽然那是皇帝陛下的意思,但有这种可能,我就该死,是吧,太子殿下,还有明月公主。” 到了这时,这一男一女,如何还不明白,霍剑霆最后要点到的,正是自己二人! “你……” 太子张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而更可怕的是,这事还不能为他人所知,毕竟你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悖逆人伦,一旦传出,恐怕会成天下笑柄。 所以,太子你能做的,就只剩下用最隐秘的手段,借刀杀人了。 高太尉最是贴心,于是就有了之前说的那一出出……” “饶命啊……霍将军,下官知罪了……” “我没说要杀你,不必如此慌张。” 霍剑霆淡淡一笑:“不过有些人的死,到底是得让人付出代价的。 你们不是喜欢借刀杀人么? 那今日,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说着,手往后一伸。 后方护卫立刻明白将军之意,抽出随身佩刀,送到他的手上。 霍剑霆拿过刀,就又将之抛出,扔在地上。 然后,毫不犹豫,转身走出门去。 也带走了其他不相干之人。 “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刀也借给你们,谁能活到最后,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随着他话说完,房门砰然关闭。 整间屋子,变得阴暗。 高岳,对上了太子和明月公主。 他们之间,是一把钢刀。 谁生,谁死? 一切,都只看他们自己接下来的手段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人臣巅峰 一扇门户,隔开了两片天地。 站立门外的霍剑霆,抬头望天。 他想了许多,想到了一路走来,想到了倒在自己脚下的众多敌人,也想到了那第一个因自己而死的人。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 对他,霍剑霆并没有任何的感情,也不知被人毒杀之时,此人心中有着多少不甘,多少怨恨。 但既然,自己取代了他,用他的这一具躯壳做下了这许多事,重活了这一生。 那总得要为他做点什么吧。 “这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点报答吧,用他们的死,来祭奠你……” 霍剑霆低声呢喃。 与此同时,本来压抑寂静的门内,也终于有了动静。 有怒喝,有尖叫,有打斗声,然后是利刃入肉的噗哧声。 一下又一下,一下快过一下,一下猛过一下。 最后,更是连成了片的噗噗之声。 而惨叫,也终于到了这时,彻底消失。 只有低沉急促的喘息,就如野兽一般的动静。 那些大人物们,总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就看不起下面的人,尤其是那些需要为活命挣扎,拿刀子拼命,才能挣得一点活命资格的人。 在他们眼中,这等人,就是野蛮,卑贱的存在。 当他们拿起刀子,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而今日,霍剑霆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其实大家都一样。 你们这等高贵之人,真到了这等绝境,只会比将士,比百姓更加的卑劣,污浊! 又过半晌。 直到里边的动静彻底消散,似乎连喘息都不再有。 霍剑霆才示意开门。 当门打开,骇人血腥的一幕,便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间本来华贵典雅的屋子,已被鲜血溅染得一片红黑。 地上,墙上,各种器物之上……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而在地上,则倒着三个血肉模糊的身体。 太子、明月公主、高岳,三人身上,都满是伤痕,鲜血淋漓,在地面上都汇聚起了小小的血泊来。 最后,这把刀,是捏在太子手上的。 只是刀锋,也勒进了他的咽喉。 他是自尽而死。 而高岳和明月公主,则都是被刀杀死。 尤其是高岳,更是一刀又一刀劈砍着,几乎没一块好肉,差点就被四分五裂。 公主则被一刀穿体。 只有她,伤口最少,死前,甚至还挂着一抹笑。 霍剑霆看着这一幕,也就猜到了之前里头发生了什么。 显然,最开始抢到刀的是高岳。 然后,是公主以命相搏,用自己的身体硬吃一刀,才为太子争取到了夺刀反杀的契机。 最后他们成功了,但公主也因此丧命。 由此,太子彻底狂暴,虐杀高岳,然后再自尽身亡! 看着这一地狼藉,霍剑霆长出一口气。 过往,终于彻底成为了过往。 恩怨既了,接下来,就该一切向前看了!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那边的摇篮里,还有个襁褓,小小的婴儿,全然不知身边发生的一切。 突然就咿咿呀呀地叫唤了起来。 看着这个婴儿,霍剑霆突然笑了:“就是你了!” …… “在营救太子出东宫时,高岳竟突然暴起刺杀,导致太子及明月公主当场殒命。 而高岳,也被当场诛杀,以命相抵。 幸赖我大宁列祖列宗庇佑,太子已有子嗣诞下。 故按朝廷制度,以太子之子周允泽为当今天子!” 当这一道政令明发出来后,举朝震惊。 太子突然被刺杀,已经足够叫人感到不可置信了。 而霍剑霆接下来,让一个尚在襁褓,还在吃奶的婴儿为帝的操作,就更是突破了所有人的想象。 毕竟,先帝又不是没有其他子嗣。 宁王,宣王都还在。 哪怕宁王已不适合为帝,这不还有宣王呢? 结果,你居然跳过了成年君王,把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奉为皇帝,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霍剑霆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其实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试问,天下间还有比婴儿更好控制的皇帝么? 就在有人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试图做点什么,有人想要奋起反对时。 几日后,又有几个更为惊人的消息传出,霎时间,那些还想反对一番的家伙,就彻底偃旗息鼓,不敢作声了。 就在太子死讯传出的两日后,又有两则死讯传出。 宁王,自缢于软禁的府邸之中。 如果他的死大家还能理解,毕竟他被干下皇位,早已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霍剑霆接下来会用各种手段杀了他。 那宣王的死,就实在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先帝在时表现得颇为贤明,宁王得位后,又迅速承认,并一直极其低调的皇子。 居然也在同一夜里,暴毙在自己的府邸之中。 和太子与宁王不同,他不是被人所杀,也不是自尽,而是突然暴病身亡。 太医院都派人仔细查过,也只得出个急病而死的结论。 就此,延庆帝所生的三个儿子,就在短短两日里,相继死去。 再没有更合适的皇位继承人选。 那就只剩下这个尚在襁褓中的皇孙,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了。 而霍剑霆,作为拨乱反正的大功臣。 作为手提大兵入金陵,推翻篡位之宁王的最大功臣。 作为推举新皇继位,稳定朝局的最大功臣。 自然要得到最大的封赏和重用。 于是,很快的,朝中就已定下—— 封霍剑霆为淮王,大将军,大司马,天下兵马大元帅! 统揽天下军政事务。 并授得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巨大特权…… 朝会之上,天子在最上首坐着,而他作为如今大宁的摄政王,只低天子一阶,同样坐于百官之上。 谁都知道,如今的霍剑霆,就是这大宁天下,事实上的主人,与皇帝相比,也就只是一个称号上的差别而已。 至于同他一起杀入金陵的部将人等,自然也是个个都得封赏,个个都得将军之号,各领一军节度使。 而如秦韦等原来的朝廷权臣,此时也被一一定罪,只等明告天下后,再将他们明正典刑。 就在一切都开始稳定下来时,北疆之地,烽烟再起,一个惊人的消息,随之传来—— 渊人起大兵二十万,分四路直扑大宁而来! 第二百八十四章 应敌自有策 在这个秋冬之交。 大宁国内,刚经历连场剧变,纷战刚止。 结果,朝堂之上,千头万绪尚未理顺,北方渊人便已起兵二十万,分四路悍然杀来。 顿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惟危。 要知道,宁渊两国,才刚缔结和约也不过区区一年多而已。 结果,和约之字尚未干透,渊人就已悍然撕毁约定,提兵南侵。 而且,这一回之声势,甚至还在百年前,渊人破大宁国度,夺取半壁江山时之上。 当年,他们侵入中原,所动兵马也不满十万。 而之后,随着大宁在大江南北重新站稳脚跟,随着两国军力变得势均力敌。 渊人南下用兵也变得愈发的谨慎,只动数万兵,攻掠一番才是正常,极少超过十万之数的。 而这一回,他们居然一气出兵二十万。 这几乎是倾全国之兵南下,这分明就是灭国之战了! 所以,得知如此军情,越是知兵者,心中越是感到震惊惶恐。 今日的朝堂之上,那些随霍剑霆起兵,一路过关斩将的将领们,都个个面色凝重,甚至表露出畏怯之意。 只有霍剑霆,直到此时,依然神色平静,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而他的目光,也一直盯着面前的巨大地图,显然是在思考着应对之策,猜想着敌人此番大举南下的真正原因意图。 这是大宁国内最详尽精细的山川地貌坤舆图。 从北疆,到最南的海边。 所有的山林地貌,河流城池,都被标注得明明白白。 甚至就连北疆以外,那更为广阔的中原区域,如今已是渊人国土的城池山泽,也都有清晰的呈现。 而霍剑霆,此时目光,更多都落在北疆及更北那一片,逡巡不定。 “王爷……” 半天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出声提醒。 霍剑霆这才呼出一口气来:“我是在想,此番渊人为何会突然南下。” “应是与我大宁国内出了连场战事有关。” 石磊当即给出自己的猜想:“他们以为我们国内还会继续纷乱不休,从而给他们以机会……” 萧德让也跟着道:“还与他们不知明帅已回到北疆有关,不然区区五万人,是绝不敢强攻唐州及旬谷关的。” 霍剑霆点头:“是啊,之前多年,有明帅守边,渊人就没讨到过好处。 此番,应该也是自以为边关守将已没有那个本事,才敢只以五万来攻。 虽然还有五万是奔着随州而去,但到底是分了兵了。” 顿一下后,他才又带着疑惑道:“但我真正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何要如此孤注一掷。 二十万大军,就算只是虚张声势,打个折扣,也超过了十万以上。 这几乎是把渊人现在能动用的全部兵马都投入进来了。 而且,这次他们分兵四路,攻我唐州、随州、凉州以及徐州…… 分明就是冲着灭国而来,这其中定然还有其他原委!” 众部下默然。 他们想的没那么深,只知道局势已很是危殆。 霍剑霆也很快从这思绪里拔出:“不管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此战我们已经没有退缩余地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缓缓从这些跟着自己一路走到今天的下属脸上掠过。 “所以,我们得即刻出兵迎战。 既然他们分兵四路而来,我们也该分四路相抗。 北疆的两路敌军,其实倒不用我们太费心思,有明帅在,守住那边,自然绰绰有余。” 顿一下,又看向萧家父子几个:“安西侯,本来我不该再让你们去西边吃苦。 但现在,大敌当前,朝廷所能依仗的也就这么几人,所以,还是得辛苦你一遭。 而且,西凉戎人,也最是认你们,只要你们去了那边,我想西凉,包括后方的淮北各地,自然稳如泰山!” 萧德让也正色抱拳:“王爷放心,我等既在西凉多年,就有守护一方城池百姓之责,不会让渊人夺我西凉的!” 霍剑霆也正色冲他用力一抱拳。 最后,目光自然落到地图东边,徐州一线。 这让石磊等部将一阵跃跃欲试。 不想,霍剑霆却又淡淡一笑:“那就由我去徐州,和他们周旋一番吧。” 所有人都是一怔。 旋即,多人出言劝阻:“将军不可!” “王爷,您可是如今朝廷柱石,岂可轻动?” “卑职等愿意效劳,必死守徐州……” 多名部下表态劝说,认为霍剑霆不该去徐州。 如今朝局初定,可实际上,朝堂内外,金陵城中,还有的是不肯认输之人。 他们潜藏起来,都在等着霍剑霆出错,露出破绽。 一旦他真个带兵去了徐州,致使金陵出了空档,谁也不知会有多少之前看着俯首帖耳的家伙会突然再叛乱闹事。 尤其是那些饱受打击的豪门大族。 表面上他们已经乖顺,已经无力反抗。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也不知他们还藏了多少势力。 而石磊的又一句话,更是叫人感到不安。 “而且将军,徐州不同于北疆和西凉,那里的城防地形并不利于固守作战。 以往只是因为那里水网稠密,不利于渊人骑兵施展,他们才没有轻易动徐州。 可也正因如此,那边的一切都不利于我们仓促固守,要是将军在那儿有个闪失……” 那霍剑霆这次好容易才打出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了。 面对这样的说辞,霍剑霆依然是从容一笑。 “正因徐州最是难守,我身为国之柱石,才更该亲身前往,为国家社稷,为大宁百姓,守住这最危险的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的冷冽。 “至于各位所担心的各方叛逆,我既然可以压他们一回,自然也能压他们两回,三回…… 只要他们敢跳出来,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眼见他主意已定,众人终于不再多说。 但随即,又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大宁也将四路出兵,那粮秣物资,却该从哪里去筹措? 目前的国库,可是因为接连的失利和战事,早已是空空荡荡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朝廷保的是谁? 冬月之初。 一道朝廷政令传遍金陵内外,并迅速朝着两淮、江南各地扩散。 朝廷以渊人南下,需要举大兵迎战为理由,向天下各豪族大户征粮征税。 是的,只向大户豪族,而不是向小户百姓征讨税赋。 上头内容写得明白,是按照每族每户所拥有的田土财产来进行征税。 每亩地,要粮一石,而财产,则是十取其一。 当这条政令被确认不是谣传之后,京师金陵城内,顿时为之震荡! 这可比之前传出的,渊人即将南下的军情,更加的骇人听闻了。 一亩一石粮,那可是好几年的收入! 别说这些世家豪族从来就不用纳税出粮,就是需要,也不该拿出这许多来吧? 至于自家财产的一成,就更不可能让他们乖乖缴纳出来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人心浮动,甚至已经有人联名上告,跑到相关衙门闹将起来。 今日,作为此番征粮征税的重点衙门,户部所在,就被汹汹人群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朝廷如此乱命,就不怕引得天下大乱么?” “我等各家各族,可都是有功名官身的,从来就不用缴纳税赋粮食,哪有如此强要的道理!” “对,我等不服,我们要朝廷给个说法!” 无数人呐喊着,不断向前涌动,一副随时可能冲入衙门,把里头的官员人等全部痛打一顿的样子。 而往日里,对着百姓强硬无比,说一不二的官吏差役们,这时都成了鹌鹑一般。 缩在紧闭的衙门之中,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那霍……淮王也真是的,怎就下了如此政令……” “这哪是政令,分明就是催命符,催我等小吏之命的符咒。 现在外头叫嚷冲击的,哪个不是有着数代积累,平日里我们见了都得磕头的。 如今倒好,他们居然被招惹了,还不把我们整个衙门都给拆了呀。” “金吾卫的人呢?怎么还不来……” 一众官吏,满心惶恐。 他们不敢去怪外头闹事的豪族代表,只能埋怨霍剑霆了。 最后,更是得出结论,此番淮王怕是打错主意了,到最后,只能是更改策略,继续和以前一样,跟底层的升斗小民要钱要粮…… 正当这时,呜呜的号角声自外间响起。 居然把那叫骂声都给掩盖住了。 然后,地面都开始震荡。 似乎是有千军万马,轰隆隆压过来,让躲在衙门里的众多官吏更为紧张。 “怎……怎么了?” 有人壮着胆子,从门缝往外张去。 一看之下,更是目瞪口呆。 “大人,有好多兵马……” 户部尚书侍郎几个,赶紧凑上前,努力一看。 就见外间,果然出现了数以千计的兵马。 他们个个甲胄齐全,刀枪出鞘,甚至还有弓弩手。 这些兵马从四面包围,一下就把那些围住了衙门的人群给团团困住。 随着这些兵马的不断压上,之前还嚣张无比的豪门之人,全都吓得不敢出声,纷纷朝里缩去,最后挤作一团。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气宇轩昂,浑身散发着凌冽杀气的青年将领,骑马上前。 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这些豪族中人:“我乃淮王霍剑霆,你们是要造反么?” 这股子宛如泰山压顶,猛虎下山的气势,顿时更吓得众人身子酥软,半晌没人敢说话。 “这儿是朝廷的户部,六部官衙,就是寻常官吏,也不敢胡闹,更别提你等只是金陵城中的普通民众了。 我问你们,是打算趁着渊人南下,所以闹将起来,造反么!” 霍剑霆直接就把天大的罪名猛往他们头上扣去。 这分明就是在说他们,有意勾结渊人,来个里应外合了! 要是这罪名真被扣实了。 别说眼前这千把人,就是他们背后的一个个家族,都得被连根拔起,夷灭三族! 尤其是,霍剑霆这番话是带着煞气道出。 而左右那许多的将士,更是猛然暴喝出声,刀枪举起,弓弩上弦。 似乎只要霍剑霆一声令下,便可将这千人屠杀干净。 这下,他们再不敢拖延,纷纷高声辩解:“王爷明鉴,我等都是大宁良民,岂敢做出如此悖逆之举……” “我们只是不满于朝廷所下乱命,才来这儿讨要一个说法的!” “是啊,我们各家,都是有功名,有官身庇护的,早就与寻常百姓不同。 就是再特殊时,我们也都是不用交粮纳税的……” 他们壮着胆子,纷纷解释,同时也是质问着面前之人。 谁都知道,如今朝中一切,都是由霍剑霆主导。 那只要说服了他,朝廷自然就会收回成命。 马背上的霍剑霆望着这些说得理所当然的家伙,突然就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得众人一阵心惊胆战。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的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怒气。 片刻后,笑声停下,他又猛一拍手。 “说得好哇! 你们这些人,都是豪族世家,族中有的是出息的子孙,早早就给全族带来了普通百姓所不敢想的种种特权与便利。 税赋,地位,财产…… 多年来,你们获得了太多,只要我大宁朝廷在一日,你们觉着自己就只有如此权利,却无半分相应的义务,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便可坐享其成。 是也不是?” 他最后一句问出,让所有人都是一震。 他们有些心虚,又有些惶惑,不知这话里藏着什么。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应该的么? 是自己家族足够优秀,才有的如此权利。 古往今来,从来如此,难道有错? “你们这么想,自然也不算错,至少在承平之时,谁也无法指摘你们的不是。” 霍剑霆的语气缓和了些,但随即又话锋一转:“但,现在却不再是承平之时了。 北边的渊人,已发大兵南侵,而朝廷钱粮则已告尽,无力支持北上。” “那……那也该向百姓要钱要粮……” 有人大着胆子,回了一句。 引得霍剑霆又是一笑:“说的好,那我问你们,到底朝廷保的,是谁家之产业,谁家的富贵与天下?” 第二百八十六章 威压豪族 周围那些人都是一愣。 但很快,就有人大着胆子高声作答:“朝廷保的,自然是朝廷的天下和社稷!” “他们守的,本就是周家的江山……” 一声既出,响应者众多。 显然,这些敢于闹事的豪族中人,并没有被四周刀枪出鞘,声势惊人的将士所吓倒。 哪怕面对的是凶名赫赫的霍剑霆,他们依然敢于针锋相对。 霍剑霆也并没有因此动怒,还点头承认:“你们说的在理,朝廷所保的,确实是自家的天下! 但是……” 他顿一下,扫过众人:“你等豪族世家,却是靠着朝廷,才能得此优容,才能几百年来,坐享其成,却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你们这些坐井观天,鼠目寸光的家伙,都把目光放远些看吧,就看看我大宁以北,渊国之内,是个什么景况。 那里可有不事生产,只靠着祖上余荫,就能逍遥自在,还能掌握大把财富的所谓豪族世家么? 如你等这样,只因家中出了几个读书种子,就能把朝廷规章通通免去的好处,渊国有么?” 众人默然。 或许这些人多半都没跨过大河,进入过渊国境内。 但,却也是有所耳闻的。 在渊国,除了皇室拓跋家,以及依附共生的皇甫、慕容等五六家立国时的豪姓之外,其他人,他们都一视同仁。 只有在田地里,在沙场上做出成绩了,才有免税获得更高地位的机会。 事实上,曾经在北方扎根几百年,比之南方各族姓更加辉煌的大族豪门,只因没有跟着一同南下,而早就泯然众人。 甚至有不少所谓的大姓,更是已断绝香火。 这就是北方渊人治理下的国家,和当地的豪族大户的生存环境。 想到这些,众人的神色又是一变。 霍剑霆自然将这些都捕捉到,嘿然一笑:“所以,各位真觉着我大宁朝廷一直以来所守护的,只是周家的江山社稷,只是那些只够养活自己的寻常百姓,或是我等当兵为将的么?” “不——” 他突然拔高了声调:“朝廷真正守护的,更多还是像你等这样,寄生在朝廷制度之下的豪族大姓。 要是北疆有失,要是渊人大举南下,首先遭殃的,也只会是你们。 倒是那些底层百姓,这天下换一个主人,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还是被人欺凌压迫,不还是每年都需要将自己劳作所得的成果中的八成以上,上交么? 所以,本王今日只找你们各家要钱要粮,因为我们守的,就是你们的安稳太平。 我等将士卖命所维护的,更是你们的产业! 可现在倒好,你等居然不思感恩,反倒还要闹事,还以为自己吃了多大的亏! 今日,我就把话撂这儿了! 倘若你们不肯如数把钱粮交出,没关系,我不会强求。 但是,我手下的将士,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而且,等到渊人南下时,我们也不可能真心去做抵抗,反正这天下,这好处与我们也没有半点关系。 宁国亡了也就亡了! 江南丢了也就丢了! 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甚至于,我还可以放开军纪,让手下兄弟自己去取那钱粮。 都是被抢,被我们所抢,总好过被渊人抢……” 随着他的话越说越是尖锐,越说越是可怕。 周围众人的神色,也是越来越是恐惧。 他们听得出来,霍剑霆绝不是在虚言恫吓。 这一回,他是真可能直接放弃整个大宁江山的。 因为首当其冲,受到最大危害的,只会是这些家财万贯,良田万顷,连逃都没法逃走的豪门大户! 很快的,所有人的态度迅速做出了改变。 “王爷恕罪,是我等鼠目寸光……” “还请王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再不敢为一己之私,而阻碍朝廷的种种法令了……” 片刻后,所有人的态度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纷纷向霍剑霆请罪告求,并都做出了决定与让步。 而霍剑霆,只冷眼扫过他们,哼声道:“既如此,那还不都给我散了? 还有,这就给我按朝廷说的,把东西都准备好,再送到户部衙门。 兵事紧急,我给不了你们太多的时间。 五天,五天之内,要是凑不够出兵的钱粮物资,那此番北上之军,便就地解散。” 顿一下后,他又森然道:“还有一点,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们! 如今已是战时,那朝廷的一切,都得按战时的规矩来。 若是有人因为不满朝廷法度,闹出什么事来,可别怪朝廷严惩,灭其满门。 到时,别怪朝廷不教而诛,我已经把话都说得明白。 从此刻开始,什么都得给前方用兵让路! 可听明白了么?” 周围那些人,听着他的话,又被他如刀似剑的犀利目光扫过,全都一个哆嗦。 紧跟着,便是稀稀拉拉的一阵称是。 霍剑霆这才一甩马鞭:“都明白了?那还不给我滚?” 最后一个“滚”字,舌绽春雷,更是震得所有人脸色再变。 然后,再无一人敢继续逗留,乖乖就地解散,逃也似地,离开了这户部衙门附近。 从霍剑霆出现,到驱走这些闹事之人,前后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而已。 当这一切结束,户部衙门内,那些官吏才惊喜而又惶恐地开门而出。 “此番真是多亏了有王爷出马……” “不然下官等可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 面对如此奉承,霍剑霆只淡淡一笑:“这都是我等将士当做之事,就如你们户部,接下来也有自己的职责。 记住了,这次收取钱粮,以及转运向北,可是关系到整个大宁安稳的军国大事。 你等必须全力以赴,并不得有丝毫差错。 要是让我查出其中有什么猫腻,有人胆敢贪污,胆敢私相授受,胆敢有任何耽误前线军事之举…… 我不会理会他有什么出身,什么苦衷,都将让他付出最惨烈的代价——灭其全族!” 此言一出,所有官吏又是一阵哆嗦,紧跟着,才齐声答允。 此番,虽未杀一人,但霍剑霆已经凭声威镇压全场,把最关键的粮秣转运一事,给顺利安排妥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第一步,已经办妥!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不管是送粮北上,还是调集兵马,支援前线,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 但显然,前线兵事,却容不得朝廷把一切都办妥了,再行决战。 当户部这边,按照律令,开始收拢京城内外,无数豪族的钱粮时,前线的急报,也是一份接着一份而来。 西凉,已遭遇渊人的大举入侵。 而更惊人的是,就连当地的戎人,都因各种原因,开始与他们勾结合流,大有将西凉诸城尽数夺取之意。 而在少了萧家父子坐镇之下,西凉那点兵马,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于是,在接到战报的两三日后,萧德让就带着自己两个儿子,星夜赶往西凉。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郭桓之。 他将重新回归襄樊,重新镇守这大宁西边的重要门户,以防西凉有失,让渊人趁机突入大宁腹地。 只是接下来,这西边的一路战斗,会以什么样的形势发展,就还得看这些将士能否挡住敌军攻势了。 然后,北疆的战报也不断送来。 在明帅的从中指挥下,唐州倒是稳如泰山。 但,旬谷关却再度被渊人所取。 倒不是他们真有那么厉害,竟能在短短时日里,就夺下这座两国间的重要雄关。 而是因为守关将士,居然突然临阵倒戈,把整座关隘给献了出去。 当这一消息传来,举朝震动。 旬谷关一丢,意味着唐州必须直面敌人大军压制。 更意味着明州、随州这样次一等的边城,也彻底暴露在渊人的铁蹄之下。 甚至于,渊人已可长驱直入,不顾唐随明三城,转而杀入东边的徐州一带,和那边的兵马合并,从而以泰山压顶之势,轻松夺下这本该最偏的南下的一角。 所以,当旬谷关丢失的消息传来,就是霍剑霆,都感到了压力与紧张。 “他们怎么会突然背叛朝廷?” 他最在意的,还是这一点。 “因为守在旬谷关的,是秦家人。” 前来报信的北疆来使,苦笑不已:“而且……”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而且什么?只管说便是了!” “而且,渊人此番南侵,还打出了为大宁除奸佞的旗号,他们说,说王爷你,才是大宁真正的乱臣贼子,他们是奉了朝廷国书所请,才出兵南下的。” 这话让霍剑霆的眼皮都是一阵猛跳。 “所谓的国书是真是假?” “应……应是真的,上面不但盖着政事堂的印玺,甚至还有天子之玺!” 轰隆。 如同一道闷雷,响在堂上众将士的耳边,让他们愣了好半晌。 “怎么可能?” 他们都不敢相信,更觉憋闷。 霍剑霆却在愣怔后,呵呵的冷笑起来。 “我明白了,应是秦家或是韦家有人,早一步拿着这些东西逃出京城,更辗转北上,去找了渊人!” 怪不得,渊人这次会毫不犹豫,大举南下,更是把自家国运都给赌上了。 二十万大军,几乎是把整个渊国的兵马都给掏空了吧。 或许,只剩下少数兵马,还在北边防着蛮人。 他们这是孤注一掷,要一战吞下整个大宁呀! 因为他们相信,宁国内部已四分五裂,如今正是趁机将之拿下的绝好机会。 也正是因为有这道国书,所以旬谷关,才会轻易易主。 而除了旬谷关,其他各地又会是个什么情况? 明州、随州,又或是徐州左近的那大片城池关隘,那里的守军将士,会不会也受此影响,不战而降。 这一刻,霍剑霆知道,自己仓促起兵,反攻朝廷的最大弊端出现了。 大宁,真个到了内忧外患,处处动荡的最危险的时刻。 “将军……” “王爷……” 众多部下,都眼巴巴望着他。 有不安,有自责,有期待…… 对这些人来说,霍剑霆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只有他稳住,大家才能安心,才有勇气,去征战守土。 霍剑霆也明白这一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我明白! 既然这一切是因我而起,自然也将因我终结!” 他的目光变得坚毅而又自信,之前的那些错愕,担忧,迅速被他丢去。 “既然他们已经不把自己当作我大宁臣子,那我也就不用再手下留情了!” 他振声开口,杀气腾腾:“传我之命,把还在押的秦家,韦家,上下人等,尽数拉出去,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再告诉天下人,是他们出卖了整个大宁江山,和渊人勾结,意图颠覆我江山社稷。 所以,我要灭其三族,以这些人的首级鲜血,祭旗发兵! 我要以这两家之人的尸体,告诉所有人,背叛朝廷者,就是这个下场。 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以往有多么的高不可攀,都将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带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而且,我们此番北上,也必然会胜! 不光能守住我大宁江山,还能乘势北上,把本来就属于我们的国土,通通都拿回来!” 这番慷慨陈词,顿时鼓舞起了众多下属的斗志。 他们一扫之前的慌张,目光全都聚集在霍剑霆处。 “我等愿随将军北上抗敌!” “好!” 霍剑霆展颜而笑:“明日,就会有第一批军粮北上,咱们就与粮食一起向北,这就赶去徐州,和渊人正面一战!” …… 当金陵城里无数百姓都因为北方的战况而人心惶惶时。 朝廷突然又有新的政令传达,居然要把韦家秦家数千口人,同时问斩。 不光是一般族人,这次连秦相和韦永德这样的宰辅高官,都被送上了刑场。 当这一事实被确认,举城震动。 无数百姓,都顾不上其他,全都跑到刑场,看个分明。 这可是大宁几百年来,都不曾有过的。 以往,虽然也有处死朝廷官员的行为,但杀的都只是五六品的小官而已。 而高品阶,还是豪族出身的,哪怕是死,也是隐诛,托词暴病而亡。 可这一回,却不同了。 是真正的,把宰辅高官,当众斩杀。 还是两个大豪族,几千人的问斩。 自然成了大宁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桩大事。 大家甚至都忘了前线的战事,只为一看究竟。 而当这一把把刀挥下,一颗颗人头落地,惊叫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许多百姓只是看个热闹。 但也有一些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 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潜流涌动,放手一搏 一日之间。 几千颗人头落地,最终被堆成京观。 数千人的鲜血汇聚成流,把金陵城中的秦淮河水都给染成一片赤红。 如此威势,如此杀戮,足以盖压全城。 于是,在这样的情势下,霍剑霆率众出征。 无数官民,或自愿,或被迫地,于这个冬月初十的早晨,送行这一支两三万人的兵马向北进发。 当目送这一支队伍远去,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后。 许多人的神色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中的一些,把目光落到离此不远的那座骇人的京观处,片刻后,又逃也似地抽离。 他们之间,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却又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就返身回城。 或回府,或去各自的衙门做事。 好像一切,都重新恢复正常。 但只有他们自己的内心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 因为一个时代,随着这场杀戮,已走到了终点。 但,这就是他们能接受的结局么? …… 夜已深。 金陵城中,一派安宁。 只是,在这一片静宁中,却有潜流开始涌动。 虽然霍剑霆率兵离去才不过两日。 在某座府邸的暗室之中,几十人凑在一处。 哪一个曾经都是金陵城中,跺跺脚都能震动四方的大人物。 平日里,他们的花销更如流水一般。 但偏偏,今日这许多人凑在一处,却是只有中间一盏油灯,把个房间衬托得更加幽暗起来。 “各位,可都想好了么?” “当然!” “有秦韦两家前车之鉴,我们还有的选么?” “他霍剑霆一直以来,都在和我等世家大族为敌。 从北疆到江南,如今更是连京城的豪族都被他屠戮一空。 若是我等再不想法自救,明日死的就是你我和我们的家人了。” “是啊,一旦等他霍剑霆在北边再度建功,威望更重,到时杀我们就连个理由都不用了。” “我算看出来了,他分明就是为了杀光我等世家豪门而生,如此孽障,绝不能留!” 群情汹涌。 秦韦两家的结果,带给他们太大的恐惧,让他们时刻不安。 而现在,或许就是最后扭转败亡局面的机会了。 但,还是有人心存顾虑。 “我们这样动手真有机会么?” “如今金陵城中,各处都是霍剑霆的人,我们有机会把他们通通拿下么?” “还有,就算我们真得了手,那前线战事又当如何?” “一旦因金陵之变,而使前线崩溃,渊人南下,那结果……” 随着这一连串的问题点出,有人跟着开始犹豫起来。 霍剑霆固然可怕,渊人却也不下于他。 北边的情况,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解,各豪门望族,也有太多亡在渊人之手。 犹豫踌躇间,一个声音响起:“各位,对渊人,大家不必真畏如蛇蝎,他们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蛮不讲理。 确实,在北边,他们不曾给豪族留有活路。 但那不光是因为渊人嗜杀霸道,更是因为那里的各族姓当初总想着与他们为敌,不时发动地方上的军民,与渊人交锋的缘故。 所以,到头来,这些大族世家都被连根拔起。 但我们不同,我们是可以和渊人配合,甚至为他们拿下南方全境做出巨大贡献的。 到时,只要我们表现得足够臣服,只要我们能配合他们去统治整个南方,他们又怎会无故杀我们呢? 南方局面何其复杂,渊人要的是一个能源源不断给自身提供钱粮物资的南方,而不是一个乱局四起的南方。 我们,是他们统治这里的最好的帮手。” 顿一下后,他又说道:“而且,我还听说了,曾经的唐州杜家,如今在渊人那里就过得很是不错。 他们也是豪族大姓,就因为愿意臣服,便得到了渊国朝廷的重用。 他杜家做得,我们就做不得?”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接就解开了大家心中最大的顾虑。 顿时引得众人点头。 “至于担心难以成事,就更不值一提了。 如今金陵城中留下来的,不过两三千人,还多是伤兵。 我们各家凑在一起,就能迅速拉出一支同样数量的精锐。 只要我们足够团结,行动足够迅速,一天之内,就能将整个金陵夺在手。 然后以此为基础,扩散夺城,把京畿一带,彻底稳住。 而朝廷所收的各种钱粮物资,现在还在城中仓库放着呢。 我们夺了这些,前线军心必然崩溃。 任他霍剑霆再有本事,无钱无粮,还没有充足的兵刃甲胄,他拿什么去和渊人作战,又拿什么回身来对付我们? 所以此番,只要我们上下一心,他霍剑霆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这番话说明之后,所有人的脸色再变。 之前的犹豫,彷徨已一扫而空。 许多人都是满脸的激动和兴奋。 “干了!” 有人低声呐喊。 “我这就回去做好准备!” 有人出声表态。 “我李家多了不敢说,出三百子弟还是能做到的!” “算我杨家一份!” “还有我王家……” 一时间,响应者不断出现。 到最后,房间里,二十多人,全都表态,愿意搏这一把。 而这一凑之间,他们居然能一共拿出超过五千的人马。 这就完全压过留守金陵的官兵数量了。 而且,这还是有心算无心的突然袭击,让这些人的信心更足。 “好!” 为首者更是兴奋抚掌:“诸位能有此心,何愁大事不成! 那就这么说定了,两日之后,冬月十五的清晨,我们便共同举事!” 所有人都低声应和。 然后就是起事的种种细节安排,谁打官衙,谁夺仓库,谁取城门…… 等到这一夜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被这些人商议妥当。 而当他们趁着黎明时分,各自悄然离开时。 金陵城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一个巨大的危机,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宁社稷的阴谋,已酝酿潜流。 正如霍剑霆所言,这些豪门望族,从来不是国家的守护者,而是真正的,国之大患! 而此时的朝廷大军,却已离京百里,都要越过大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