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精后,女神带着七个孩子找上门》 第一章 就当青春喂了狗 下午六点,天灰蒙蒙的。 高扬拎着平时舍不得买的草莓蛋糕,三步并两步蹿上城中村的出租屋。 今天签了个大单,光提成就可以拿到一万多。 于是买了女友陈娇爱吃的蛋糕,提前下班,想给她一个惊喜。 钥匙刚插进锁眼,就听见里头动静不对。 女人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还有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响,混着男人粗重的喘气声。 高扬脑子“嗡”的一声,手抖得钥匙都插不准了。 门开了。 高扬一眼看去,瞧见沙发上两坨白花花的肉。 女的上身挂着条黑色蕾丝带子,下面是渔网袜,腿抬得老高。后头那男的,光着膀子,腰上那圈肥肉跟着动作直晃荡。 是他的顶头上司,销售部经理陈兵。 “我X你妈!!” 高扬手里蛋糕“啪”一声砸地上,奶油炸开,糊了一地。 沙发上俩人跟触电似的弹开了。 陈娇慌慌张张回头,口红都蹭到腮帮子上了。 一看是高扬,她脸先白后红,然后居然不慌了,慢悠悠从陈兵身子底下爬出来,光溜溜去茶几上摸烟。 陈兵倒是不急,慢条斯理提起裤子。 “哟,是小高回来了。”他笑得一脸油光,“还没到下班时间你就回来,早退是要扣钱的哦。要不你先出去转转?我这儿还没完事儿呢。” 高扬气得浑身发抖。 他盯着陈娇,眼珠子发红:“陈娇……你他妈对得起我?” 陈娇点了烟,吸一口,吐出来。 “高扬,都成年人了,都别装纯情。”她翘起二郎腿,渔网袜破了个洞,露出白花花的大腿肉,“我对不起你?那你他妈对得起我吗?我跟你两年,你给过我啥?啊?” “我天天加班挣钱……” “挣你妈的钱!”陈娇骂道,“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够干啥的?买个包都他妈不够!” 她光着身子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高扬鼻子上:“看看你租这破地方!隔壁吵架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闺蜜都住上小区房了,我他妈还跟你挤这狗窝!” 陈兵这会儿穿好裤子了,晃悠过来搂住陈娇的腰,手直接往她胸上摸。 “宝贝儿,跟他说这些干啥。”他斜眼看着高扬,笑得很贱,“小高啊,不是哥说你。男人嘛,没本事就别耽误人家姑娘。娇娇跟我,下个月就转集团编制,调总部。我刚给她买的包,两万八,你见过吗?” 高扬脑子嗡嗡的,血往头顶冲。 他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捏得嘎嘣响。 陈兵往后一缩,“怎么着?想动手?来啊!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我让你在公司混不下去!” 陈娇也跟着道:“高扬你疯了吧!你敢碰陈兵一下,我报警抓你信不信!” 高扬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陈娇,这张他爱了两年的脸,现在看着真他妈陌生。 “为什么……”他声音都在颤,“你跟我说你妈生病,用我身份证借网贷二十万块,钱还没还,你他妈就出轨?” 陈娇表情僵了一下。 陈兵嗤笑:“那点钱,就当分手费了呗。小雅跟了你两年,让你白睡啊?” “那是我身份证,现在网贷平台天天给我打电话!” “陈娇,分手可以,你得把钱还我!至少还一半!剩下的我自己扛!” “还你妈!”陈娇吼回来,“高扬,我最好的两年青春喂了狗,你赔得起吗?那二十万就是老娘的青春损失费!想要钱?你做梦去吧你!” “还有,你今天签的那个单子,客户是陈兵给的资源,业绩算他的。明天你不用去公司了,人事会给你发辞退通知!” 陈兵补刀:“保安我都打过招呼了,你要敢去公司闹,腿给你卸了信不信?” “去你妈的!”高扬忍无可忍,一拳砸向陈兵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可陈兵下手更黑,往旁边躲开,顺手抄起旁边的折叠椅,轮圆了就往高扬头上砸。 “嘭”的一声闷响。 高扬眼前一黑,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乱撞。 他不管不顾,一把抱住陈兵的腰,将人狠狠往地上摔。 陈兵养尊处优惯了,哪里经得住这一下,摔得他惨叫一声,肥肉都在地上颤了颤。 两人瞬间扭打在满是奶油的地板上,拳打脚踢。 “敢打老子!我弄死你!”陈兵用肥手抠着高扬的眼睛,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高扬正想反制,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陈娇抄起了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在了高扬的后脑上。 “高扬你个废物!还敢打陈兵!” 高扬疼得浑身一软,动作慢了半拍。 陈兵抓住机会,翻身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扇他的脸。 “让你个窝囊废还敢跟老子抢女人!” 陈娇还嫌不够,又拿起旁边的塑料衣架,劈头盖脸往高扬身上打。 衣架打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高扬头晕目眩,后心的剧痛越来越清晰,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陈兵捡起地上的烟灰缸,朝着高扬的后脑勺又是狠狠一下。 “咚”的一声。 高扬眼前陷入黑暗,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 高扬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出租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昏黄路灯,勉强照亮房间。 后脑勺的疼痛钻心刺骨,高扬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 陈兵和陈娇早就没了踪影。 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陈娇的衣服、化妆品,全被拿走了。 厨房那半袋他昨天刚买的大米被故意撒在地上,剩下的几个土豆被踩坏。 甚至半瓶酱油、一袋盐,都被扔在地上。 陈娇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 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公司人事部发来的微信通知:“高扬,经公司核查,你在职期间存在违规操作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现决定予以辞退处理,即日起生效。” 违规操作? 分明是陈兵抢了他的业绩,还倒打一耙! 网贷的压力、被背叛的痛苦、被辞退的屈辱、身体上的剧痛……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根烟,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锐利。 “陈兵,陈娇,你们对狗男女……” “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第二章 女神来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高扬简单洗漱了一下,到厨房将菜刀放进包里,直奔公司。 他可以被辞退,但属于他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那个大单是他熬夜谈下来的,一万多的提成,还有这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快两万块,这是他接下来活下去的本钱。 公司门口,保安室的两个保安看见高扬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站住!你不能进去!”其中一个高个子保安喝道。 “我找陈兵,要我的工资和提成。”高扬眼神坚定。 “陈经理说了,你要是敢来公司闹,直接把你扔出去!”另一个矮胖保安道。 “我不是来闹的,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高扬推开保安的手,就要往里走。 “嘿,还敢硬闯!”高个子保安伸手就去推高扬。 高扬侧身躲开,刚要开口,就看见陈兵搂着陈娇,慢悠悠地从公司里走了出来。 陈娇穿着新买的名牌连衣裙,挎着那个两万八的包,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看见高扬,眼神里满是鄙夷。 “被辞退了还不死心,来公司乞讨啊?”陈娇阴阳怪气地说道。 陈兵拍了拍陈娇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扬,“小子,昨天没被打够是吧?还敢来公司?” “陈兵,辞退我可以,把我的工资和提成结给我。”高扬道。 “你违规操作,给公司造成了损失,没让你赔偿就不错了,还想要钱?” “我没有违规!那个单子是我谈下来的,业绩是我的!”高扬提高了声音。 “我说你违规你就是违规!”陈兵脸色一沉,“在这个公司,我就是规矩!” 他对着保安挥了挥手:“愣着干什么?把这个闹事的废物给我扔出去!扔远点,别让他脏了公司的地!” 两个保安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高扬的胳膊。 高扬挣扎着:“陈兵!你他妈不得好死!我跟你没完!” “没完?你能奈我何?”陈兵搂着陈娇,笑得愈发嚣张,“有本事你去告我啊!我倒要看看,谁会信你这个穷逼!” 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把高扬抬了起来,朝着公司门口的马路边走去。 “嘭”的一声,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水泥地的坚硬让高扬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陈兵和陈娇就站在公司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记住了,高扬。”陈兵的声音带着恶毒的快意,“跟我斗,你还嫩了点!从今天起,在这一行,你别想找到任何工作!” 高扬从地上爬起来,准备抽出藏在包里的菜刀! 陈兵那嚣张的嘴脸近在咫尺。 就在他血往头上涌,准备不管不顾抽出刀拼命的刹那—— “嘀——!” 一声短促汽车喇叭声,突然响起。 众人下意识转头。 一辆漆面如墨的奔驰S级轿车,不知何时已静静停在路边。 穿着西服的司机下车,弯腰打开后门。 一只踩着黑色丝绒尖头高跟鞋的纤足踏在地面,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车内出来。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象牙白西装套裙,身姿挺拔,气场清冷。 栗色的长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精致却带着疏离感的容颜。 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冷玉。 正是集团极少露面的总裁,颜玉冰。 她的出现,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陈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随即像川剧变脸一样,迅速堆满了谄媚和惶恐。 他一把推开还挽着他胳膊的陈娇,几乎是连滚爬地小跑过去,腰弯成了九十度。 “颜、颜总好!” 颜玉冰没理他,只是用眼神询问,这怎么回事? 陈兵又急又慌,指着高扬,急声道,“他是销售部的,已经被公司辞退了,心怀不满,跑来公司闹事!简直无法无天!” 他狠狠瞪了高扬一眼,“他胆敢冲撞了颜总,我这就报警,让警察把这垃圾抓走!省得在这儿碍您的眼!” 陈娇也反应过来了,虽然没见过颜玉冰真人,但在公司的官网上是见过照片的。 只是颜玉冰本人,比照片上还要冷艳! 她在颜玉冰面前,连当绿叶的资格都没有。 陈娇赶紧理了理头发和裙子,挤出自认为得体的笑容,站在陈兵身后,眼神却嫌恶地瞥着高扬,仿佛在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高扬的手,慢慢从装着菜刀的包里抽了出来。 他看向颜玉冰,喉结动了动,却没像陈兵那样凑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尽管狼狈,眼神却像烧尽的灰里未灭的炭。 颜玉冰的目光掠过点头哈腰的陈兵,扫过一脸刻薄的陈娇,最后落在高扬身上。 她细长的眉蹙了一下,视线落在高扬脸上,声音清冷,“你说。” 陈兵急了:“颜总,跟这种废物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个无赖……” 颜玉冰眼刀扫了过去,让陈兵瞬间闭了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高扬看着颜玉冰,没有哭诉,没有激动。 “近三个月,我熬夜加班,啃下来的‘荣光科技’那个单子,合同是我签的字,客户是我喝的酒。陈兵说,客户资源是他的,业绩算他的。” “后来我就收到辞退通知,说我违规操作。” “我来,只要我该得的工资,和我那单的提成。加起来一万八千四百块。” 他抬起眼,直视颜玉冰。 “钱给我,我立刻走,这辈子不再踏进这儿一步。不给……” 他没说完,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陈兵慌忙叫道:“颜总!您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小子满嘴谎话!业绩的事公司有规定,那客户本来就是我的资源!他就是条疯狗,想讹钱!” 陈娇也尖着嗓子帮腔:“就是!高扬你个废物穷疯了!颜总,这种渣滓的话可不能信啊!” 颜玉冰没理会他们吵嚷,只是目光淡淡地看了看高扬。 目光转向身边那位戴着金丝眼镜、一直沉默的女助理。 “林晨。” “颜总。”林助理立刻上前半步。 “去销售部,调‘荣光科技’这个项目的全部跟进记录、沟通邮件,还有最终签约过程的材料。” “核实签约人,以及客户最初接触渠道。” 第三章 生出几分好感 “是,颜总。”林助理点头,立刻拿出平板开始记录。 颜玉冰这才重新看向高扬,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事情我会让人查清楚。如果单子真是你签的,就算辞退,该给的提成和工资,公司一分不会少你。” 她目光扫过陈兵瞬间惨白的脸。 “在这里动武,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你自己送进去。” “先回去等消息。” 说完,她不再多看一眼这场闹剧,转身踩着高跟鞋,朝着电梯走去。 背影挺拔清傲,步履生风,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助理快步跟上。 陈兵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颜玉冰的背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狠狠瞪向高扬。 高扬站在原地,看着颜玉冰消失在公司玻璃门后的身影。 这时他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摸出手机。 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一串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喂。” “请问是高扬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是我。哪位?” “我这里是安康医院血液科。我们这边目前在寻找一位合适的骨髓移植供者,您的资料经过初步筛选,显示匹配可能性较高。想请问您是否愿意来医院做进一步的配型检查?” 高扬皱了皱眉。 骨髓? 他第一反应是骗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还有,我的资料你们从哪儿来的?” “高先生,您五年前,是不是在我们医院的生殖医学中心有过捐精记录?” “当时留下了您的血样资料和基本联系方式。我们血液科和生殖中心资料库在符合规定的范围内有信息联动。” “这次的患者血型特殊,配型难度很大,我们在历史库里扩大筛查,您的HLA位点初步比对显示有多个相合。所以冒昧联系您。” 高扬沉默了几秒。 前尘旧事瞬间涌上心头。 五年前,那是他刚高考完的暑假,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母亲就被下了病危通知。 尿毒症,晚期。 透析、换肾、天价的医药费…… 他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妈妈病了,所有压力都压力在他身上,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亲戚借遍了,能卖的都卖了,可钱还是像扔进无底洞,连个响都听不见。 真的走投无路了。 后来,他听同病房一个护工闲聊,说医院生殖中心那边,捐精能给一笔“营养补助”,对身体要求高,但只要合格,给的钱比卖血多。 他偷偷去问了。 流程、检查、签字。 然后就是那个冰冷的、充满仪器和奇怪气味的房间。 他记得那个护士戴着口罩,眼神没什么温度,公事公办地递给他容器和一本杂志。 “进去吧。完事了放窗口。”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心里全是汗。 那一刻,没什么尊严可言。 只有走投无路的少年,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去换母亲多活几天的渺茫希望。 可惜。 后来他还是没能留住妈妈。 那几次“营养补助”换来的钱,最终也没能填上那个巨大的窟窿。 “高先生?您还在听吗?” 医院那边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嗯。在听。” “如果您同意参与进一步配型,需要您尽快来医院抽血做高分辨检测。如果最终配型成功,并且您自愿捐献,患者家属方表示愿意支付一笔重金作为感谢,具体数额可以面谈。当然,这完全基于您自愿的原则。” 重金。 高扬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苦。 他现在确实需要钱,网贷分期明天要还两万。 陈兵断了他的生计,摆明了要把他往死里逼。 这通电话,像一根抛下来的蜘蛛丝。 不知道结实不结实,但眼下,他好像也没别的能抓了。 “高先生?” “对方……是什么人?”高扬问。 “抱歉,供受双方信息是双盲的,在您同意捐献并且配型成功之前,我们不能透露患者信息。我们只能告知,患者病情危急,时间很紧张。您的决定,可能关系到一条人命。” 一条人命。 高扬抬头,看了看天。 他想起妈妈最后的日子,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窗外,轻声说:“扬扬,妈拖累你了。”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如果当时,也有那么一根蜘蛛丝,能拉住她呢? 又沉默了几秒钟。 “把地址和需要带的东西发我。我过去。” - 一小时后,安康医院。 高扬跟着护士穿梭在各个检查室之间。 抽血、化验、做高分辨检测。 “高先生,你这身体底子不错,初步配型成功,高分辨结果也出来了,十个位点全合,是完美供者。”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庆幸,“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你大概可以救病人一命。” 高扬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护士把他领到一间候诊区,递过来一杯温水:“你在这儿等会儿,家属那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院长会亲自过来带你们见面对接。” 候诊椅是冷硬的塑料材质,坐上去硌得慌。 高扬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江城银行】您尾号8762账户于10:23收到转账18400.00元,余额18653.27元。附言:薪资及提成。” 高扬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分。 一万八千四百块,一分没少。 他原本以为,颜玉冰就算公事公办,也难免会被陈兵那伙人搅点幺蛾子。 没想到这女人看着高冷,做事倒挺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高扬脑海中浮起她的样子,身姿挺拔得像株寒梅,高冷又美丽。 之前只觉得她是遥不可及的集团总裁,现在倒生出几分好感——至少在是非对错上,她没被权势蒙蔽。 有了这笔钱,明天的网贷分期就能还上,不用再被催债电话逼得睡不着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会神。 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男人胸口别着“院长”的铭牌,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是高扬先生吧?” “我是。”高扬站起身。 “我是这儿的院长李明国。”李院长主动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高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病人家属已经到了,就在楼上的接待室,咱们现在过去?” “好。”高扬点头。 第四章 各取所需 他跟着李院长往电梯走,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谈条件。 重金感谢是对方先提的,他也不用客气。除了钱,最好能再要个保障。 毕竟骨髓捐献对身体有损耗,后续要是有什么后遗症,总不能自己扛着。 李院长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捐献后会安排最好的休养环境之类的话,没提病人的身份。 高扬也没问,双盲原则他懂,反正只要钱给到位,还能救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电梯门打开,走廊比楼下安静了不少。 李院长在一间挂着“贵宾接待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颜女士,供者高先生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应,“请进。” 这声音…… 高扬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李院长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先生,进去吧,你们单独谈。” 高扬迈步走了进去。 接待室里光线柔和,摆着一套深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没动过的茶具。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扬彻底僵住了。 是颜玉冰。 那个气场强大到让陈兵瞬间变脸的集团总裁,竟然就是需要骨髓的病人家属? 颜玉冰看到他,清冷的眉梢也微微动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会是他。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 高扬定了定神,走过去坐下。 “没想到是你。”颜玉冰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公司的薪资和提成,应该到账了吧?” “到了,谢了。”高扬语气简洁,没多余的客套。 他能感觉到,颜玉冰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需要骨髓的是你什么人?”高扬主动问。 “我弟弟。”颜玉冰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急性白血病,唯一的希望就是骨髓移植。之前找了很多供者,都不合适,直到找到你。” “我知道捐献骨髓对身体有影响。”颜玉冰放下水杯,直视着他,“关于感谢费,你可以开个价。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满足你。另外,捐献后的休养费用、营养费用,我全出,还会安排最好的医生跟进你的身体状况。” 高扬没立刻开口。 他想起在公司门口,她冷着脸让助理查资料,想起她没听信陈兵的谗言,想起她一分不少把钱打给了他。 这个女人,虽然高冷,却比陈兵、陈娇那对狗男女强了百倍千倍。 “钱我需要,但我也不会狮子大开口。”高扬沉吟了片刻,说道,“你看着给就行,只要能帮我还清网贷,再给点后续的休养费,足够了。” 他这话一出,颜玉冰倒是有些意外,抬了抬眉:“不怕我给少了?” “你不像那种人。”高扬语气笃定,“今早在公司,你要是想偏袒陈兵,根本不会让助理去查资料,直接把我扔出去就行了。” 颜玉冰没说话,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欠有网贷?” 高扬语气无奈:“我前女友陈娇用我的身份证借的,二十万,现在全要我还。” 颜玉冰没再细问下去。 “二十万网贷,我帮你还清。” “额外再给你五十万,作为感谢费和营养费。如果你觉得不够,其他条件也可以提。” 五十万。 加上还清的二十万网贷,这就是七十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母亲治病欠的那些债,东拼西凑也就二十几万,可那时候,二十几万就像一座山,能压死人。 现在有人轻描淡写地说,给你七十万。 “颜总。我捐骨髓,是因为医院打电话找我,说能救人一命。我来之前,不知道病人是谁,更不知道是你弟弟。” “所以只要你帮我把网贷还清,我就很满足了。毕竟我也没想过要卖骨髓。” 颜玉冰眉梢微微抬了抬。 她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都磨毛了。脸色不太好,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黑。 可背挺得笔直,没有那种看见钱就往上扑的贪婪相。 “明白。”颜玉冰语气依旧淡,“钱会给,条件你可以继续提。” “网贷还清,我就能松口气。另外……” “我现在被公司辞退了。如果可以,我想回去工作。” 颜玉冰似乎有些意外。 “你想回公司?” “是。”高扬点头,“我在销售部干了三年,自问能力不差。之前那些业绩,都是实打实跑出来的。只是长期被陈兵压着,抢单子,抢功劳,但我手里还有几个在跟的客户,资源都在我自己这儿。” 他话说得坦诚。 “颜总,我不要特殊照顾,我就想换个部门,正正经经做事。我要是没本事,你随时让我滚蛋。我要是真有才能,请给我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颜玉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陈兵在销售一部。” “你去二部。二部的经理王海,是我提拔上来的人,不吃拉帮结伙那一套。你有多少本事,在他那儿都能亮出来。” 她看着高扬,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但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你说。” “你和我弟弟之间的配型,是私事。在公司,你不许和任何人提起,包括王海。” 颜玉冰语气严肃起来,“如果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不管是你说的,还是从别人那儿传出来的——” “我自动离职。”高扬接得很快。 颜玉冰点了点头。 “捐献安排在一周后。这一周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工作的事,等捐献结束,休养好了再入职。” “谢谢颜总。” “不用谢我。”颜玉冰站起身,“各取所需罢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高扬站了会儿。 突然转身道:“你要不要见见我弟弟?” 高扬一愣。 “医院原则上不建议供受双方见面,怕后续有纠纷。”颜玉冰转过身,“但我觉得,你应该见见他。毕竟你要救的,是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一堆检测数据。” 高扬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 李院长还在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颜总,谈好了?” “嗯。”颜玉冰语气缓和了些,“李院长,我想带高先生去看看小哲。” “这……”李院长有些迟疑,“原则上……” “所有责任我承担。”颜玉冰打断他,“只是看一眼,不说话。” 李院长看了看高扬,又看了看颜玉冰。 “那……跟我来吧。不过要穿无菌服,只能在病房外看,不能进去。” “好。” 血液科住院部在十二楼。 走到最里面的VIP病房前,李院长让人取来两套蓝色无菌服。 “穿好,口罩戴严实。病人现在免疫力几乎为零,不能有任何感染风险。” 高扬笨手笨脚地穿上那身衣服,戴好口罩和帽子。 颜玉冰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病房的观察窗前。 高扬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躺在病床上。 高扬看着那张脸,忽然怔住了! 第五章 拿了烫手 这张脸…… 怎么会这么眼熟? 他往前凑了半步,整张脸几乎要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 眼睛,鼻子,嘴巴的弧度…… 尤其是那个抿着嘴的倔强模样。 高扬的手摸向自己裤袋里的手机。 指尖有点发凉。 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颜玉冰的视线,快速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往下翻。 一直翻到最底下,那些标注着日期的老照片。 找到了。 那是他五岁生日时妈妈给他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抿着嘴,眼神里带着点怯,又有点不服输的倔。 高扬抬起头,看看病房里的孩子。 又低下头,看看手机屏幕。 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 像! 太像了! 眉眼,脸型,甚至那微微蹙着眉头的表情,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病床上的孩子,脸色是病态的苍白,而照片里的自己,皮肤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黑。 “这……” 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撞进高扬的脑海。 难道…… 这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妈说过,爸在他还没出生时就死了。 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他心里清楚。妈应该不会骗他。 那这孩子…… 高扬的脑子里,忽然像被一道闪电劈过! 五年前。 也是这家医院。 他曾在这里捐精,还拿到一笔‘营养补助’。 难道这孩子和自己当年捐精的事有关系? 对了,当时签过一堆文件,其中好像有一条,说什么“匿名”、“双盲”、“不承担任何抚养责任与联系义务”。 他那时候满心都是妈妈医药费的窟窿,哪里仔细看过那些条款。 难道颜玉冰的弟弟,用的是…… 高扬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他死死盯着病房里的孩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怎么了?” 颜玉冰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高扬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 他飞快地按熄手机屏幕,塞回裤袋,转头看向颜玉冰。 女人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那双清冽的眼睛,正透过无菌口罩的上方,静静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 高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挪开视线,重新看向病房。 “就是觉得……孩子太小了,遭罪。” 颜玉冰没说话。 她又看了高扬两秒,才缓缓移开目光,也望向病房里的孩子。 孩子不是她弟弟,是她自己的孩子,她骗高扬的。 她身份敏感,未婚生子,怕外界拿此事炒作。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公司,所以一直对外说哲哲是她的弟弟。 “是啊。”颜玉冰轻声说,“他还那么小。” 两人在观察窗外又站了几分钟。 谁都没再说话。 “走吧。” 颜玉冰先转过身。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观察区,在更衣室脱掉无菌服。 蓝色防护服扔进回收桶时,高扬看了颜玉冰一眼。 “颜总,李院长还在吗?” 颜玉冰正在整理袖口,闻言抬眼看他。 “应该在办公室。有事?” “想问几个问题。” “关于捐献的?” “嗯。” 颜玉冰没再多问,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片刻后,手机震动。 “他在三楼院长办公室等我们。” 三楼,院长办公室。 李院长泡了茶,紫砂壶里飘出淡淡的铁观音香。 “高先生,请坐。” 高扬在沙发上坐下,没碰那杯茶。 “李院长,我想问清楚几个事。” “你说。” 李院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专业的姿态。 “捐献前,我需要专门请假休息吗?比如提前一周在家躺着那种。” “不用不用。”李院长笑着摆手。 “正常生活就行。别喝酒,别熬夜,饮食注意清淡。捐献过程很成熟,就跟献成分血差不多,就是时间长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身体的伤害非常小,大多数人一周左右就能完全恢复。高先生,你不用有压力,这是很常规的医疗操作。” 高扬点点头。 “我没压力。” “那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一周后。”李院长看了眼颜玉冰,“具体时间还要看患者身体的调整情况。不过高先生放心,我们会给你安排最舒适的流程。” “行。” 他看向颜玉冰。 “那我明天先去销售二部报到,熟悉下环境。” 颜玉冰的眉梢动了动。 “你可以多休息几天。” “不用。”高扬说得很干脆。 “躺着我会疯。有事做,人才能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您放心,我会注意身体,不喝酒不熬夜,保证不影响捐献。” 颜玉冰盯着他看了两秒。 办公室的日光灯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瓷器。 实在是太好看了,像尊玉观音。 “随你。”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但我有言在先,在公司,不许和任何人提起我们的关系,包括王海。销售二部是业绩说话的地方,你能留下,只能靠你自己。” “我明白。” - 两人一起离开院条办公室,沉默地走到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气有点凝滞。 电梯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颜总。”高扬忽然开口。 颜玉冰侧过头,看向他。 “那五十万,我不要了。” 颜玉冰细长的眉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眼神明显冷了一分。 “嫌少?”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高扬。 “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直说。一个大男人,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不爽快。”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惯有的冷意。 仿佛已经见惯了坐地起价、临时变卦的戏码。 高扬摇了摇头。 “不是嫌少。” 他抬眼,对上颜玉冰的目光。 “我很需要钱。网贷像条绳子,天天勒在我脖子上,喘不过气。” “五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钱这东西,该拿的拿,不该拿的,拿了烫手。” “我妈以前总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有些道理,我还记得。” 他看着颜玉冰的眼睛。 “我觉得我和那孩子……有缘。” “这骨髓,就当是我行善积德。钱,你帮我把网贷还清就行。其他的,我不要了。” 第六章 以退为进? 高扬自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喜欢钱。但是那孩子和自己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给这孩子捐骨髓,还要收钱,他实在是做不到。 而且捐骨髓对身体也没什么伤害,一周左右就完全恢复了。 都算不上是什么牺牲。 所以他决定不要那五十万了。 颜玉冰沉默了。 她看着高扬,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贪婪? 以退为进? 还是别的什么? “我颜玉冰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反悔的。”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五十万,我会打到你卡上。怎么用,是你的事。捐了也好,扔了也好,随你。” 她转回身,面向电梯门。 光滑的金属门上映出她清晰的倒影,腿又长又直。 “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别的,不要多想。” “只要小哲能度过这一关……” “我们颜家,记你这份情。五十万对我来说也不多,你收下也不用有任何压力。” 电梯再次“叮”一声。 地下停车场到了。 门开。 颜玉冰率先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渐行渐远。 高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 刚走出医院大门。 高扬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入账短信。 “【江城银行】您尾号8762账户于13:47收到转账500000.00元,余额518653.27元。附言:营养费。” 五十万真的到账了。 紧接着,又是几条短信。 是那几家网贷平台的还款成功通知。 一条接一条。 像是一道道枷锁,被硬生生斩断。 高扬盯着屏幕上一连串的“还款成功”,看了很久。 感觉浑身轻松,有解脱的喜悦。 但这钱是陈娇骗的,就算是有人帮还了,也得让她吐出来! 你不仁,我又凭什么要义? - 第二天一早,高扬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仔细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走进大堂,打卡机“嘀”的一声。 旁边几个同部门的老面孔看见他,眼神都躲躲闪闪,交头接耳。 “他还敢来?” “昨天不是被开除了吗……” “听说陈经理放话了,要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 高扬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电梯。 销售一部和二部在同一层,只是分了东西两区。 他刚走出电梯,往二部方向拐,就撞上个人。 是陈兵。 陈兵正端着杯咖啡,跟身边一个下属有说有笑,一抬头看见高扬,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眼睛瞪起来,声音猛地拔高。 “高扬?” “你他妈还敢来?” 陈兵把咖啡杯往旁边窗台一砸,几滴褐色液体溅出来,他几步就蹿到高扬面前,手指头戳到高扬鼻子上。 “我告诉你,今天你再敢在这儿撒泼,老子一个电话,警察立马来铐你走!你信不信?” 他嗓门大,整个销售部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从工位探出头,往这边瞅。 陈兵更来劲了,扯着脖子喊。 “看什么看?都干活去!” 说完又转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高扬。 “滚蛋,听见没?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一个被开除的垃圾,还他妈舔着脸回来,你要不要脸?” 高扬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喷过来的唾沫星子。 “我来上班。” “上班?”陈兵嘴角咧开,一脸嘲笑,“你上什么班?你被开除了!白纸黑字,通知昨天就发你了!” “我告诉你,不仅这家公司,整个江城,只要我打声招呼,你看谁敢用你!你就等着饿死吧,废物!” 高扬看着他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就在这儿上班。”高扬说,“销售部。” 陈兵愣了愣,随即爆出一阵大笑。 “你他妈没睡醒吧?” 他指着自己胸口,“我是销售部经理!谁能来上班,我说了算!我让你滚,你就得滚!” “你说了算?”高扬抬眼看他。 “不然呢?”陈兵扬起下巴,“你还指望谁来救你?颜总?人家日理万机,昨天不过是碰巧路过,你真以为她会记得你这号小人物?” “认清现实吧,垃圾。这社会,没钱没势,你就得趴着。跟我斗?你配吗?”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敢出声。 陈兵家里据说有背景,在部门横行惯了,没人敢惹他。 高扬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戏。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和昨天在公司门口,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天,他口袋里没有菜刀。 他也不需要菜刀了。 “我能不能上班,”高扬看着陈兵,一字一句道,“你说了,恐怕不算。” “我不算?”陈兵大笑,“那谁说了算?你自己说了算?” 他掏出手机,手指戳着屏幕。 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我说了算。” 所有人转头看去。 销售二部经理王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件普通的灰西装,没系领带,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他目光扫过陈兵,最后落在高扬身上,点了点头。 “高扬来了?” “欢迎加入销售二部。” 陈兵僵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抽。 “王海……你什么意思?” 他几步冲到王海面前。 “这垃圾是我昨天亲手开除的!你他妈捡回去用?故意恶心我是吧?” “我告诉你,咱们是同一家公司!你二部收留被一部开除的人,就是不给我面子!信不信我马上向总监报告,说你破坏部门团结!” 王海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报告吧。” 他抬眼,看着陈兵。 “高扬来二部,就是总监的意思。” “要不,”他把保温杯盖子慢慢拧回去,“你现在就打给总监?” 陈兵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不可能,总监怎么会亲自过问这样的小事?” 王海不再理他,侧过身,对高扬招了招手。 “高扬,进来吧,你工位准备好了。” 高扬没再看陈兵一眼,迈步朝二部办公室走去。 经过陈兵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丢下一句话。 “陈兵。” “我们的帐,等着,我和你慢慢算!” 第七章 用头撞门吗 陈兵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你以为抱上二部大腿就稳了?” “我告诉你,销售一部从来都是压着二部打。今年上半年的业绩,一部比二部高百分之四十,你们拿什么跟我比?” 高扬冷笑,“你那百分之四十的业绩,有多少是从我这儿抢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没有我帮你,你觉得你还能干得过二部?” 陈兵抢手下销售员业绩这事儿在销售部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捅破。 “你少在这儿放屁!”陈兵梗着脖子,“单子是谁的就是谁的,公司有记录!你一个被开除的,还他妈想反咬一口?” 他指着高扬的鼻子,“我告诉你,王海收留你又怎么样?在玉华科技集团,销售部一部才是老大,二部算个球!” “我说让你滚蛋,你就得滚蛋!一个星期之内,我要让你在二部也待不下去!不信咱们走着瞧!” 高扬看着他,“该滚蛋的是你,陈兵。” “我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往二部办公区走去。 二部的办公区和一部差不多。 格子间,电脑,堆着文件的桌子。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 一部的人走路都带风,嗓门大,电话打得嗷嗷叫,有种狼性团队的张扬。 二部这边安静不少。 几个人坐在工位前,有的在看资料,有的在敲键盘,看见王海带着高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太多好奇,也没人打招呼。 有种被一部压久了之后的疲沓。 “你的位置在那儿。” 王海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工位。 “电脑已经装好了,内部系统权限我也让人给你开了。邮箱里有二部的产品资料和客户名录,今天你先熟悉熟悉。” 高扬点点头,没急着坐过去。 “王经理,我想跟你聊聊。” 王海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经理办公室走。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摆着一张实木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会客沙发。 墙上挂着销售业绩进度表,二部的曲线明显比一部矮一截。 王海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高扬坐下,“王经理,我来二部,不是来混日子的。” 他开门见山。 “一部和二部有竞争,我知道。我在一部被陈兵压了很久,手里过的单子不少,但业绩都算在他头上。我来这儿,想干点实事。” 王海拿起保温杯,拧开,吹了吹热气。 “想干实事是好事。” 他喝了口茶,抬眼看向高扬。 “但二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士气不高,业绩被一部压着打。陈兵那个人,手段很脏,二部很多业绩也被他抢了。” “我不靠关系。” 高扬说。 “我靠本事。” 王海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欣赏,又像是觉得他天真。 “销售这行,有时候本事不如关系好使。尤其是咱们做工业软件的,客户都是高校、研究所、大国企,决策链长,人情比产品参数重要。” “我知道。” 高扬看着王海。 “所以我想问问,二部手里有没有一直没啃下来的硬骨头?我想试试。” 王海再次打量高扬。 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连块表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看着平静,底下有劲儿。 “硬骨头还真有一块。” 王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推到高扬面前。 “江云大学航空学院,实验室软件升级项目。他们那套仿真软件用了快十年,早就该换了,学院打报告打了三年,今年预算终于批下来。” “单子不小,全套软件加上后期服务,合同额大概两千万左右。” 高扬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航空学院的介绍,实验室概况,现有软件系统的评估报告,还有竞争对手的分析。 “这项目我们跟了半年。” 王海继续说。 “三家入围,我们,还有‘启航科技’,‘天工软件’。我们产品优势不明显,价格还比他们高一点。最关键的是,负责这个项目采购决策的,是航空学院新提拔的副院长,陈静书。” 他顿了顿,看向高扬。 “陈教授今年才二十八,是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上个月刚升副院长。这人学术背景硬,作风也硬,公事公办,油盐不进。我们的人去了六七趟,连顿便饭都没请出来过。” 高扬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航空学院 陈静书”。 最先弹出来的不是枯燥的学术简历,而是一张新闻抓拍图。 照片里,女人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站在讲台上。 头发是微卷长发,松松束在脑后。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正微微侧头,听着台下学生提问。 气质干净,又带着一种疏离的知性美。 高扬愣了一下。 他往下翻了翻关联词条。 “江云大学最年轻副院长、教授——陈静书” “航空学院‘冰山女神’,她的课教室外都站满人” “别人家的老师!美女教授课堂实录” 底下网友评论刷了几千条。 “这真是教授?这颜值出道都行了吧!” “我去蹭过课,人是真冷,但讲得也是真好。” “妥妥的智慧与美貌并存。” “她带的研究生说过,陈老师对学术要求严到变态,但对学生也是真的好。” 高扬划拉着屏幕,眉头微皱。 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还坐到了副院长的位置。 怪不得王海说这人难搞。 有颜值,有才华,有地位。 这种女人,眼里看得见谁? 王海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知难而退了,笑道:“你可以看看别的项目。” “就航空学院这项目,我还是要去试试。” 王海又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 “高扬,我知道你刚来,想干出点成绩证明自己。” “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拼就行的。” “你知道陈静书,她还有个身份吗?” 高扬摇头。 王海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 “她是陈兵的亲姑姑。” “陈兵他爸,是陈静书的大哥。” “陈兵能在一部这么横,你以为光靠他自己?” 高扬怔住了。 这层关系,他真没想到。 “明白了吗?”王海靠回椅子,搓了把脸,“陈兵自己就去跑过好几趟,连他亲姑姑都不给他面子。” “咱们二部的人去,连门都难进。” “你一个刚从一部被踢出来,还跟陈兵结了仇的普通销售员,拿什么去谈?” “用头撞门吗?” 高扬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王海。 “就因为她是陈兵的姑姑。” “这项目,我才更得去试试。” “他陈兵谈不下来,不代表我也谈不下来。” 第八章 别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王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摆了摆手。 “行,你要试就去试。” “但我丑话说前头,公司的资源,我现在没法往这项目上倾斜。车费、餐费,你自己先垫着。项目成了,一切好说。不成,你也别怪我。” “明白。”高扬点头,“给我一份详细的客户资料和过往接触记录就行。” 王海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扔到桌上。 “都在这儿了。” “谢谢王经理。” 高扬拿起U盘,转身往外走。 “高扬。”王海在后面叫住他。 高扬回头。 “陈教授这个人,和一般的客户不太一样。她讨厌一切套近-乎和营销话术。” “你想打动她,恐怕得换条路走。” “嗯。”高扬点点头,“我知道。” 他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工位上,他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除了基本的项目资料,还有二部同事之前几次拜访的纪要。 看得人头疼。 “首次拜访,助理拒通传,言副院长日程已满。” “二次拜访,递资料,被院长办公室秘书收下,无下文。” “三次拜访,托人引荐,获电话沟通五分钟。陈副院长明确表示,需严格按招标流程,无需私下接触。” “四次……” 高扬一条条看下去。 基本上,连陈静书的人都没见到。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陈兵那张嚣张的脸。 又闪过陈静书那张清冷知性的新闻照片。 这姑侄俩,差别还真大。 他坐直身体,重新打开网页。 这次,他没搜“陈静书”。 他搜的是“江云大学 航空学院 近期学术动态”。 一条条新闻刷过去。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住。 “江云大学航空学院与‘长风航天’合作,‘青鸾’无人机飞控系统联合攻关项目启动会顺利召开……” 下面有几张现场照片。 陈静书坐在前排,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正在低头看资料。 高扬把图片放大,越发觉得她又冷又美。 这肯定得试试! 如果把陈兵的亲姑姑搞定,那就相当于往陈兵脸上抽了一大嘴巴! - 下午的时候,高扬正对着电脑看航空学院的资料。 办公区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兵带着两个人,直接闯了进来。 二部的人都抬起头,手里的活停了。 陈兵手里捏着个文件夹,走路带风,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高扬!” 陈兵嗓门大,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 高扬从工位里站起来。 “有事?” “当然有事。”陈兵走到他工位前,把文件夹“啪”一声摔在桌上,“给你送温暖来了。”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报销单的复印件。 “公司最近搞内部审计,抽查过往报销记录。”陈兵皮笑肉不笑,“巧了,抽到你了。你这些单子,问题不少啊。” 高扬扫了一眼那些单据。 都是他以前在一部时报销的,时间跨度两年多,有些单子他自己都快没印象了。 “哪有问题?”高扬问。 “哪都有问题。”陈兵抽出一张,“你看这张,去年六月的出差餐费,一天报了三百二。你一个人吃饭,能吃三百多?” 他又抽出一张:“这张打车票,从公司去南郊客户那儿,正常就八十,你报了一百五。绕地球半圈?” “还有这些礼品发票。”陈兵抖着那叠纸,“送给客户的茶叶、购物卡,票面金额都对得上,但审计那边怀疑,东西可能根本没送出去,或者以次充好。这可是欺诈啊,高扬。”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王海从办公室出来,皱着眉头:“陈兵,你跑二部来闹什么?” 陈兵转头,“我这是公事公办。审计抽查,发现高扬过往报销有疑问,我来找他核实情况。怎么叫闹呢?” 他看向高扬,笑容冷下来。 “这些单子,时间久了,你恐怕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公司规定,报销必须有合理事由、有凭证。说不清的,就得退钱。” “我粗略算了算,这些有疑问的单子,加起来得有两三万。” “高扬,你这属于谎报费用,占公司便宜。严重的,可以报警的。” “现在你要把这些单子每一笔的明细、事由、见证人,重新写份详细说明,凭证补全。” “写不出来……”陈兵拖长声音,“那你得自己贴钱,把这些‘多报’的,吐出来。” 高扬看着那叠厚厚的复印件。 两年多的单子,几十上百笔。 有些消费,过去太久了,当时请的谁、吃的什么、为什么花了那些钱,记忆早就模糊了。 出租车票?谁能记得每次打车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摆明了是刁难。 “怎么,写不出来?”陈兵笑得更欢了,“你果然心里有鬼!” “你这是职务犯罪,我要报警抓你!” 陈兵这招太毒了。 可谁也不敢站出来说话。陈兵家里有关系,在公司横惯了,得罪他没好处。 王海脸色铁青,想开口,但陈兵占着“审计抽查”的名头,他一时也不好硬拦。 “高扬,你果然是个废物,这么点小钱也贪?” “早点认了,说吧,你是去自首,还是我报警?” 高扬合上文件夹。 他清楚陈兵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从公司赶走。 “这些单子,时间太久,很多细节我确实记不清了。” 陈兵乐了:“看,承认了吧。” “但是。”高扬说,“当时每一笔报销,都是你签过字,同意了的。” “财务那边打款,也是走完流程的。” “现在你说有问题。”高扬盯着他,“那你当初签字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有问题?” 陈兵笑容僵了一下。 “我那时候信任你!”他提高音量,“哪想到你表面老实,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那么多单子,我怎么可能每一张都细看?还不是你钻空子!” 高扬点点头。 “行。” “那你把当初我所有报销的单据,全部调出来。不止这些有疑问的,是所有。” “我们一起,一笔一笔对。” “该我认的,我一分不少赔。不该我认的,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陈兵脸色沉下来。 “高扬,你跟我耍无赖是吧?” “我耍无赖?”高扬笑了,“陈经理,你拿着两年前的旧账,挑出几十张单子,让我把每笔消费的细节都想起来。想不起来就说我贪?。” “这到底是谁耍无赖?” “你!” 陈兵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抬手指着高扬鼻子。 “少他妈废话!我就问你,这说明你写不写?钱你赔不赔?” “不写。” “不赔。” 陈兵气得手抖,“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介入,我看你有多硬!” 第九章 我不是要保护你 “吵什么?”这时一个男声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是销售总监吴天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穿着灰西装,没打领带。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来,整个办公区气压都低了些。 “总、总监。”陈兵赶紧把烟掐了,挤出笑,“您怎么来了?” 吴天强没理他,走进来,目光在高扬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陈兵。 “怎么回事?” 陈兵抢先开口:“总监,内部审计抽查,发现高扬以前报销的单子有问题,我正让他说明情况呢。这小子态度恶劣,拒不配合……” 吴天强抬手,打断他。 “抽查?” “谁安排的抽查?” 陈兵噎住:“就……审计那边常规抽查……” “审计部王经理跟我汇报过,本月抽查名单里,没有销售部。”吴天强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从哪拿到的抽查通知?” 陈兵额头见汗了。 “我是听审计的同事随口提了一句,说高扬的单子可能有问题,我就想着先找他核实核实,这也是为了公司好……” “为了公司好。”吴天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他走到高扬工位前,拿起那叠复印件,翻了翻。 “就这些?” 陈兵赶紧说:“对,就这些,问题很严重,涉及金额好几万……” 吴天强把复印件扔回桌上。 “这么点钱。就是你所谓的‘严重问题’?” 陈兵张了张嘴。 “陈兵。”吴天强说,“高扬调到二部,你不爽,就整这些?” 陈兵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总监,我没有不爽,高扬他这是侵占公司财产,我是为了原则……” 吴天强打断陈兵:“行了!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没意思。销售这行,有些账本来就算不清。只要单子成了,公司不在乎那点小钱。” 他看向桌上那叠复印件。 “这点小账,以后别算了。你算不清,他也记不清。没意思。” 吴天强转向高扬。 “高扬,颜总办公室刚来电话。” “让你现在上去一趟。颜总要了解一下销售一线的情况,点名让你去汇报。” 这话说完,整个二部办公区,连敲键盘的声音都没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颜总? 集团总裁颜玉冰? 那个一年也未必能在公司出现几次,只在年会视频里见过的大老板? 她要知道销售一线的情况,不应该找总监、找经理吗? 点名找一个今天刚来二部、昨天还被一部当垃圾扔出去的普通销售员? 陈兵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总监!这……这不合规矩吧?他一个普通销售,凭什么直接向总裁汇报?就算是经理,也没这资格啊!” 吴天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颜总的意思。” “你有意见?” “那你自己去敲颜总办公室的门,当面跟她提意见?” 陈兵像被掐住了脖子,嘴唇哆嗦着,半个屁也放不出来。 当面质问颜总?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谁不知道颜玉冰手段厉害得很。前年有个副总裁吃里扒外,被她送进去的时候,一点风声都没漏。 吴天强不再理他,拍了拍高扬肩膀。 “别愣着,赶紧去。让颜总等急了,不好。” - 高扬走出电梯,脚下是吸音的深灰色地毯,走廊两侧挂着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很安静。 秘书起身,为他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铺在窗外。 颜玉冰没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站在窗边,端着杯咖啡,看着外面。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 今天她穿了身珍珠白的西装套裙,腰身收得极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脸上没什么妆,但骨相太好,反而有种干净的锐利。 “坐。” 她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高扬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整块通透的玻璃茶几。 “吴总监下去了?”颜玉冰问。 “嗯。” “陈兵找你麻烦了?” 高扬顿了下,“您让吴总监去的?” “我让老吴下去看看。”颜玉冰语气很淡,“你刚调去二部,陈兵那个人心胸窄,不会让你好过。” 她抬眼,目光落在高扬脸上。 “你没吃亏吧?” “还好。”高扬说,“就是翻点旧账,吴总监给挡了。” 颜玉冰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颜总。”高扬开口。 “嗯?” “其实您不用特别关照我。”高扬看着她说,“在公司,您就当我是个普通员工就行。该挨的骂,该受的气,我都受着。我会自我成长,让自己变强。” 颜玉冰眼里露出赞许的光。 别的男人,要是能攀上她,肯定会要很多的特别优特。 但高扬没有,他明确说不需要特别关照,他会自己变强。 这是有骨气的男人,也是自信的表现。 这人未来可成大器。 “我不是要保护你。”颜玉冰说。 “我只是不想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你的心情。” “心情不好,睡眠就不好。睡眠不好,身体状况就会下滑。” “这会直接影响一周后的捐献。” 她身子微微前倾,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整齐。 “高扬,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到最佳状态。其他事,都不重要。” “我明白。”高扬说,“您放心,我不会影响捐献。” “那就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颜总。”高扬又开口,“我明天想请一天假。” 颜玉冰抬眼,“有事?” “明天是我妈忌日。”高扬说,“我得去趟墓地。” 颜玉冰沉默了下。 “应该的。”她说,“本来也让你休息一周。去吧,不用走流程,我会跟人事说。” “谢谢颜总。” 高扬站起身。 “那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颜玉冰没说话。 高扬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等等。” 高扬回头。 颜玉冰还坐在沙发里,没动。 她目光垂着,看着茶几上那杯咖啡,漂亮的手指无沿着杯沿轻轻划了一圈。 “我今晚有个私人聚会。”她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情绪。 “你要不要……陪我去一趟?” 高扬愣了下。 “我?” “嗯。” 颜玉冰抬起头,看向他。 “就是几个朋友,吃个饭,聊聊天。人不多。” 高扬没马上接话。 “颜总。”高扬说,“我现在这身份,跟您去这种场合,不合适吧。” “会让您没面子。” 颜玉冰看着他。 “行。” 她转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那算了。” “等小哲手术结束再说吧。” 第十章 就不该活在世上碍眼 楼下,陈兵一把将楼梯间的防火门摔上。 “砰”的巨响在楼道里回荡。 陈娇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你慢点!”她尖着嗓子嚷。 陈兵松开手,脸色铁得吓人。 “他妈的……颜总亲自叫高扬那个废物上去汇报?凭什么?”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塞进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 陈娇理了理被扯乱的裙子,凑过来。 “高扬一个普通销售,凭什么能见颜总?还点名要他汇报……这不对劲吧?” “你说,他俩是不是早就认识?难道高扬攀上高枝了?” “放屁!” 陈兵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高扬算个什么东西?租房子都只能租城中村的老破小,吃饭超过三十块钱就得算计半个月。颜总那种级别的女人,能看上他?” “可今天这事也太巧了……”陈娇还在嘀咕。 陈兵把烟头砸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稀碎。 “就是颜总心血来潮,想了解一线情况。正好吴天强那老东西在,顺嘴提了一句高扬的名字而已。” 他转过身,盯着陈娇。 “我告诉你,高扬这辈子就是个穷命。昨天要不是颜总碰巧路过,他连最后一万八都拿不到!” “还攀高枝?他也配?” 陈娇:“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让他留在二部?” “留?” 陈兵冷笑一声,嘴角扯出恶毒的笑。 “他想得美。” “销售部是老子说了算。王海那老小子敢帮他,我就敢让二部这个月的业绩挂零。” “高扬手里那几个客户,我早就摸清楚了。回头我就让一部的人全抢过来。他不是想干销售吗?我让他一单都开不出来!” “还有……”他凑近陈娇。 “你之前不是用他身份证借了网贷吗?那二十万,他肯定还不上。等催债的天天给他打电话,我看他还有没有心思上班。” 陈娇眼睛一亮。 “对!逾期记录一上征信,他以后贷款都别想!” 陈兵:“我要他没工作,没女朋友,还负债累累!” “我要让他像条狗一样,爬着离开这座城市。” 陈娇笑了起来,挽住陈兵的胳膊。 “还是你厉害。” “高扬那种废物,就不该活在世上碍眼。” - 第二天一早,高扬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又走了半小时山路,才到城郊的公墓。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生前爱吃的绿豆糕,还有一束路边买的白色菊花。 妈妈去世的时候,他是大一贫困生。 只能借钱买最便宜的墓地,所以非常偏远。 墓园建在半山腰,平时非常冷清。 但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墓园门口停着七八辆黑色轿车。 清一色的奔驰S级,车窗贴着深色膜,车头立着三叉星标志,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车子排成一列,像一队沉默的巨兽。 车旁站着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个个戴着墨镜,背着手,像柱子一样立在路边。 高扬皱了皱眉。 这阵仗,不像普通人家来扫墓。 但这个公墓是江云市最便宜的墓地,葬在这里的人,多是贫民,怎么会有这么多豪车来这里? 他拎着袋子往里走,刚到墓园铁门,就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了。 “今天墓园临时封闭,请回吧。” 说话的男人三十来岁,国字脸,声音硬邦邦的。 高扬看了眼他鼓囊囊的西装下摆。 那是枪? “我来祭奠我母亲。”高扬说,“她葬在这儿。” 国字脸男人没动。 “抱歉,今天不对外开放。请改天再来。” 高扬盯着他。 “我妈的墓在里面。今天是她的忌日,我今天必须进去。” “我说了,今天不行。”男人的语气冷下来。 旁边几个黑衣人都往这边看过来,手悄悄摸向腰间。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高扬没退。 他掏出手机,调出母亲墓碑的照片,把屏幕举到对方面前。 “这是我母亲的墓。她叫高秀兰。我必须进去祭拜。” 照片上,墓碑刻着“慈母高秀兰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 国字脸男人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看高扬,神色微微变了变。 他抬起手,按住耳朵上的微型耳麦,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他侧过身。 “请。” 高扬收起手机,拎着袋子走进墓园。 越往里走,人越多。 清一色的黑西装,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把整条墓道守得严严实实。 高扬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他拐过最后一个弯,来到母亲的墓地区。 母亲的墓碑前,堆满了花圈。 不是普通纸扎的那种,是鲜花编成的,白菊、白玫瑰、白百合,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 花圈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永远怀念”,落款却没有一个名字,只是写‘您的亲人’。 墓碑前的地上,摆满了祭品。 整只的烤乳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 精致的点心塔,每一层都摆着不同样式的糕饼。 名贵的水果,有些高扬只在超市的进口区见过标价牌。 还有成捆的线香,粗得像小指头,插在纯铜的香炉里,青烟袅袅。 高扬站在原地,塑料袋差点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回过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唐装的老者,从另一条墓道走了过来。 老者大概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墓碑前,停下脚步。 身后立刻有人递上三炷香。 老者接过香,对着墓碑,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看到了高扬。 老者那双眼睛,在高扬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钟。 “你是?” “我来祭奠我母亲。” 他抬手指了指墓碑。 “这是我妈的墓。” 老者眼神猛地一颤。 “你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高扬的脸,像是要把他每一寸皮肤都看清楚。 “你说,高秀兰是你母亲?” “是。” “你叫什么名字?” “高扬。” 老者呼吸急促起来。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第十一章 骨头硬,不求人 那些黑衣人立刻散开,退到二十米外,背对这边,形成一道人墙。 老者这才重新看向高扬。 “孩子,你今年多大?” 高扬没有直接回答,“我不认识你。” 老者却继续追问:“你是哪年哪月生的?” 高扬还是没有答:“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祭奠我妈?” 老者拄着拐杖,绕着高扬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 “眉眼是有点像……” “孩子,你妈有没有说过她的家世?” 高扬摇头,“没有。” 老者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也对,她既然选择隐姓埋名,又怎么会让你知道那些往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 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老式军装的男人,三十来岁,眉眼英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高扬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冲上了头顶。 那男人的五官轮廓……好熟悉! 对,和妈妈很像! “这是……”高扬的声音有点发干。 “这是你外公。”老者合上怀表。 “而你母亲,不叫高秀兰。” “她的真名,叫唐晓颖。” 高扬脑子里“嗡”的一声。 唐晓颖。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 “我不明白。”高扬说,“我妈就是高秀兰,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身份证也是高秀兰,户口本也是。” “那是因为她要躲。”老者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压抑的悲痛,“躲一些人,一些事。所以她换了名字,甚至可能……换了张脸。”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她。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关系,把全国翻了个遍。” “可是她藏得太好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上个月,我们才查到一点线索,顺着线索找到江城,找到这家公墓。” “可惜……”老者看向墓碑,眼圈红了,“我们还是来晚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高扬。 “孩子,如果你真是晓颖的儿子,我们就是一家人。” 老者伸出手,想拍高扬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告诉我,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有难处就跟我说。在整个江云市,不,在整个江南省,还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 高扬看着眼前的老者。 看着他身后那排黑色轿车,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 看着墓碑前堆成山的鲜花和祭品。 他想起了陈兵那张嚣张的脸。 想起了陈娇尖刻的嘲讽。 想起了那二十万网贷,想起被保安扔出公司时摔在水泥地上的疼。 如果是一个月前,哪怕是一周前,听到这话,他可能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可是现在…… “本来是有困难。”高扬说。 老者:“你说!什么困难?我马上让人……” “但现在已经解决了。”高扬打断他。 老者愣住。 “解决了?” “嗯。”高扬弯腰,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又拿出绿豆糕,拆开包装,摆在菊花旁边。 “网贷有人帮我还了。工作也保住了。所以没什么困难。” 他直起身,看向老者。 “谢谢你们来祭奠我妈。她要是知道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她,应该会高兴。” 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盯着高扬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脾气,跟你外公年轻时一模一样。骨头硬,不求人。”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 纯黑色的卡片,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是:唐忠。 “这是我的电话。有事你可以找我。” 高扬没接,他觉得不需要。 妈妈有这么多有钱的亲戚,那妈妈患病无钱治的时候,他们在哪? 真的是找不到吗?他们有钱有势,会找不到? 会不会是等人死了,这才假惺惺来表示哀悼? 还有,妈妈为什么从来没提起过他们?为什么要改名躲避? 那肯定是他们对妈妈不好!不然谁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家人,几十年不联系? 唐忠把名片塞进高扬手里。 “孩子,我不管你现在需不需要,这张名片你收好。” “将来有一天,如果你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打这个电话。” “唐家欠你母亲的,我们会还在你身上。” 高扬低头看了眼名片。 纸张很厚,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摸上去有种冰冷的质感。 “谢谢,但我不需要。” 老者强行半名片塞进他的衣袋:“拿着,有用得着的时候。人生漫长,总会有难处。” 这时身后一个黑衣人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唐忠皱了皱眉,点点头。 “孩子,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得先走。” 他顿了顿,看着高扬。 “你母亲葬在这里,太冷清了。我已经让人在南山陵园选了最好的位置,过几天就迁过去。以后祭扫也方便些。” “不用。”高扬说。 唐忠一愣。 “我妈喜欢清静。这里挺好,不用迁。” “我也不同意你们私自动我妈的墓!” 唐忠看着高扬,欲言又止。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他转过身,在黑衣人簇拥下,朝墓园外走去。 走到拐角处,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高扬已经蹲在墓碑前,用手一点点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唐忠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转身,消失在墓道尽头。 十分钟后,黑色车队驶离公墓。 中间那辆奔驰的后座上,唐忠拿着卫星电话。 “先生,墓地找到了……” “晓颖的孩子,也找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 接着是一个苍老、颤抖的嗓音: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晓颖当年那个孩子没有打掉,她偷偷生下来了。叫高扬,我见到他了,那眉眼,那倔脾气,跟您年轻时很像……” “可惜晓颖她……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我们来晚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查清楚,孩子的具体情况。” “他有什么困难,就尽全力帮他解决。不计惜一切代价!” “是,先生。”唐忠道。 “还有,不要打扰他的生活,尽量不要影响他。” “明白,先生。” 第十二章 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从公墓回来后,高扬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城中村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刚过,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就飘了上来,混杂着炒菜的锅气和人声的嘈杂。 高扬起身开了灯。 昏黄的灯光洒在不到二十平的单间里,照出一屋子的简陋。 他走到那张二手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航空学院的项目,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也是他反击陈兵的第一步。 高扬没有像其他销售那样,急着打电话约见面,或者琢磨该送什么礼。 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江云大学航空学院 陈静书 论文”。 页面上弹出一长串学术文献。 他一份份点开,下载。 全是英文的。 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公式和图表穿插其间,看得人头皮发麻。 高扬的英文不算差,但这些航空航天领域的专业论文,还是让他看得吃力,不时得借助翻译软件才行。 他泡了碗面,一边吃一边看。 看不懂的术语就查,查完了记在笔记本上。 一篇论文看完,已经晚上九点。 楼下大排档的喧闹达到了顶峰,划拳声、碰杯声、女人的笑声混成一团。 高扬关上了窗。 杂音被隔在外面,屋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他点开江云大学的官网,找到航空学院的页面。 最新动态里,有一条新闻被置顶。 “我院与长风航天联合研发的‘青鸾’无人机飞控系统,顺利完成第二阶段地面仿真测试。” 配图是实验室里的照片。 陈静书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站在一台庞大的设备前,正低头记录数据。 她的侧脸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然后他打开公司的产品资料库。 自家那套仿真软件,他之前在一部的时候接触过,但没深究。 现在他需要弄明白,这套软件到底能为“青鸾”项目做什么。 技术文档有三百多页。 高扬一页页翻。 看到凌晨两点,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去卫生间用凉水冲了把脸,回来继续。 这一看,就到了天亮。 高扬合上了笔记本。 桌上的泡面碗堆了三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眼里全是血丝,但眼神很亮。 一份十五页的报告,在他脑子里已经成型了。 标题他想了很久。 最后定为:《关于玉华仿真平台在无人机飞控系统迭代测试中的潜在增效点分析》。 没有“合作”,没有“共赢”,没有那些销售套话里常用的词。 就是很直白的“分析”。 高扬打开文档,开始写。 他先从“青鸾”项目已公开的技术路线切入,引用陈静书论文里提到的几个关键难点。 然后结合自家软件的技术特性,逐条分析能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不是吹嘘软件多牛逼。 是实打实地写:这里如果用我们的某个模块,测试周期可以缩短大概多少;那里如果调整参数交互逻辑,数据误差能降低几个百分点。 每个论点后面,他都附上了参考文献的出处。 有的是陈静书自己发的论文。 有的是行业内的权威期刊。 最后,他用加粗字体写了一段话: “以上分析基于公开技术资料及我司软件技术文档,仅为理论推演。实际应用中可能存在变量差异,需结合具体实验环境进行验证。” “笔者才疏学浅,分析必有疏漏,仅供陈教授参考。如有谬误,万望指正。” 写完最后一句,高扬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 他点了保存,把文档转成PDF。 然后打开了邮箱。 收件人那一栏,他输入了陈静书的学术邮箱地址——这是他在学院官网的教师介绍页找到的。 标题他斟酌了很久。 最后打了这样一行字: “关于您《多源信息融合下的无人机自适应控制》一文中迭代效率提升的可行性探讨——来自一名行业从业者的请教” 正文很简单: “陈教授您好,冒昧打扰。” “拜读了您关于无人机自适应控制的系列论文,深受启发。在您提出的多源信息融合框架下,我就仿真测试环节的迭代效率问题,做了一些粗浅的技术推演,形成一份简要报告,随信附上。” “报告内容纯属技术探讨,不涉及任何商业合作邀约。如您有时间,不知能否赐予二十分钟,当面聆听您的指点?” “无论您是否回复,都感谢您的时间。祝研究工作顺利。” 高扬检查了三遍。 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过分的恭维,没有销售那种令人反感的迫切。 然后,他点了发送。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 高扬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了。 - 陈兵是第二天上午知道这事的。 他在二部有眼线,每个月给点好处,那边有什么动静都会跟他通气。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兵正在办公室跟新来的女实习生调情。 实习生坐在他腿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 陈兵的手刚伸进去,手机就响了。 他扫了眼屏幕,“说。” “陈经理,高扬那边有动静了。” “他能有什么动静?”陈兵嗤笑,“是不是被客户骂哭了?” “那倒没有……他好像,在跟航空学院那个项目。” 陈兵的手停了下来。 “哪个航空学院?” “就您姑姑那个学院,无人机项目的那个。” 陈兵愣了两秒,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浑身发抖,女实习生被他颠得差点摔下去。 “他去找我姑姑了?”陈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真去了?” “应该是,我听说还打印了一堆资料。” “我X!” 陈兵笑得更厉害了,“这傻逼!真他妈是个人才!” “你知道我姑姑是什么人吗?” “二十八岁的副院长!江云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女教授!她眼里除了论文和实验,连她亲爹都不认!” “我过年去她家拜年,带了箱茅台,她连门都没让我进,站在门口跟我说,陈兵,学术场合以外的时间我不见客,东西拿回去。” “我他妈是她亲侄子!” 陈兵越说越乐,一屁股坐回老板椅上,翘起二郎腿。 “高扬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开除的销售,跑去跟我姑姑谈合作?” “他是不是以为销售那套请客送礼、拍马屁的手段,在我姑姑那儿好使?” “我告诉你,我姑姑最恶心的就是这种人!上次启航科技的老总托关系找到她,想请她吃个饭,她直接在电话里说,你要是再打来,我就把你们公司拉进采购黑名单!” 陈兵笑得直拍大腿。 “高扬这废物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脸上的笑慢慢冷下来,眼神变得阴毒。 “这样,你帮我盯紧点。” “等高扬被我姑姑轰出来的那天,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要去二部门口等着他。” “我要亲眼看看,他那张脸能有多难看。” 挂掉电话,陈兵重新把实习生拉回腿上。 他的手粗暴地伸进实习生衣服里,嘴角咧着恶意的笑。 “宝贝儿,你说这世界上怎么有这种傻逼?” “好好的废物不当,非要去碰自己够不着的东西。” “我姑姑那种女人,是他能见的?” “他也配?” 女助理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吭声,只能勉强笑着迎合。 陈兵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脖子上。 “等着看吧。” “用不了几天,高扬就得像条狗一样,从二部滚出去。” “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热闹。” 第十三章 怎么那么眼熟 下午四点多,高扬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江云本地的。 高扬放下手里的资料,走到走廊窗边接通。 “喂,您好。” “是高扬先生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很干练。 “我是。” “这里是江云大学航空学院副院长办公室。陈教授看了您的邮件,想跟您当面聊聊。您今天下午四点以后有时间吗?” 高扬握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赶紧答道:“有时间。” “那请您四点半到学院综合楼七层,陈教授办公室。需要给您发定位吗?” “不用,我知道地址。” “好的,请准时。” 电话挂了。 高扬站在窗边,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身回工位,关电脑,收好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那份报告,装进背包。 “王经理,我出去一趟。” 王海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去哪?” “航空学院。” 王海手里的保温杯顿在半空:“陈教授愿意见你?” “刚来的电话,让我四点过去。” 王海从办公室走出来,盯着高扬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啊你小子。” “不成也别灰心。没关系。” 说白了也还是不相信他能搞定这么难的单子。 高扬点头,背上包往外走。 为了赶时间,高扬没像平时一样坐公交。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江云大学北门,麻烦快点。” 出租车在车流里穿梭。 高扬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 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准备的要点。 多源信息融合框架下的数据延迟问题。 异构系统间的协议转换损耗。 大规模并行仿真时的资源调度算法。 每一个点,他都准备了至少两种解决思路,一种基于现有主流方案,一种基于自家软件的新架构。 出租车在江云大学北门停下。 高扬扫码付钱,推门下车。 下午四点的校园,林荫道上都是刚下课的学生,抱着书,三五成群。 他按着路牌找到综合楼,坐电梯上七层。 副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高扬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清冽,干净,像冬天的冰。 高扬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约莫二十平。 一整面墙都是书柜,塞满了砖头厚的专业书和期刊。 另一面墙挂着几张图表,像是某种系统的架构图,线条密密麻麻。 窗边摆着一张实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论文和资料,但码得很整齐。 陈静书就坐在桌后。 她没穿新闻照片里那身正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棉质衬衫。 长发松松扎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看着他。 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很多很多很多! 难怪网友说,她不当教授,就可以直接出道当明星! “陈教授您好,我是高扬。” “坐。” 陈静书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高扬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报告,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初步整理的一些想法,请您指正。” 陈静书接过报告,没马上看,而是摘下了眼镜。 她揉了揉眉心,脸上有淡淡的疲惫。 “邮件我看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报告。 “你在第三页提到,我们现有仿真平台在多源信息融合时,存在平均73毫秒的数据延迟。这个数据哪来的?” “根据您去年发表在《航空学报》上那篇论文里的测试数据推算的。”高扬说,“论文里表3给出了各模块的处理时间,我根据您提到的总线负载率,套用了排队论模型,推出来的延迟区间是65到81毫秒。取的平均值。” 陈静书翻到报告第三页,看了眼上面的公式。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高扬一眼。 那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少了些审视,多了点兴趣。 “继续。” “这73毫秒的延迟,在单次仿真里影响不大。但在‘青鸾’这种需要上万次迭代的强化学习训练中,累积误差会很大。” “我们公司的仿真平台,底层用了新的分布式并行计算架构。简单说,就是把传统的主从式结构改成了对等网络。每个计算节点都能直接交换数据,不走中央总线。” 他在报告上指了指自己画的架构图。 “这样改,能把多源信息融合的延迟压到20毫秒以内。而且随着节点增加,延迟不会线性上升,是指数衰减。” 陈静书没说话。 她拿起笔,在报告边缘快速写了几行公式。 然后抬头。 “节点间的通信开销呢?对等网络的同步问题你怎么解决?” “用了一种改进的Gossip协议。”高扬从背包里又抽出一份更详细的技术文档,翻开其中一页,“我们加了时间戳和向量时钟,节点只同步差异数据。实测下来,通信开销只有传统架构的百分之四十。” 陈静书接过那份文档,快速浏览。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 她放下文档,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以前是学什么的?” “自动化。” “哪个学校?” “江州理工。” “你专业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考研,却去当销售员?”陈静书问。 “因为穷,没钱。”高扬坦然道。 陈静书点点头,没再问。 她又翻了几页报告,忽然问: “你为这次见面,准备了多久?” “两天。”高扬实话实说,“看您的论文看了通宵。” “为什么?” “因为想拿下这个项目。”高扬说得直接,“但我知道,跟您谈项目,得先谈技术。技术不过关,什么都免谈。” 陈静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但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她伸手去拿茶杯,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 高扬的视线也跟着落过去。 照片里,陈静书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站在公园的草坪上。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背带裤,正仰头看她,笑出一口小白牙。 高扬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孩子的眉眼…… 怎么那么眼熟? 第十四章 一定是错觉 突然就想起了颜玉冰的弟弟,这俩孩子好像! 尤其是笑起来时,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 高扬盯着照片,心跳有点快。 但马上他又觉得荒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又有一个孩子和自己长得像? 应该是是自己想多了。 陈静书是陈兵的姑姑,这孩子应该是陈兵的表弟之类的。 自己大概是最近太累,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他收回视线,端起纸杯喝了口水。 陈静书没注意到他的失神。 她放下茶杯,正要继续问算法细节—— 桌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亮着:陈兵。 陈静书皱了皱眉,按了拒接。 但电话马上又打进来。 又拒接。 又打。 陈静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拿起手机,接通,按了免提。 “我在忙,有事晚点说。” “姑!你是不是在见一个叫高扬的销售?”陈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又急又响。 高扬坐在对面,神色平静。 陈静书看了高扬一眼,对着手机:“是。怎么了?” “姑!你千万别信他!那小子就是个垃圾!昨天刚被我们公司开除!” “他之前在我手下干活,能力没有,屁事一堆!让他跑客户,他跑去跟人吵架!让他做方案,他抄袭别人的!就是个混子!” “而且这人品有问题!偷奸耍滑,谎报费用,骗公司钱!我们审计都查出来了,好几万!公司没报警抓他,就是看在他可怜的份上!” “姑,这种人你千万不能信!他肯定是为了拿项目,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你让他滚!马上让他滚!” 陈静书没说话。 她看着高扬。 高扬也看着她。 陈静书没回答陈兵,只是把电话给挂了。 高扬这才开口,声音平稳。 “陈教授,我的技术能力和为人的判断,您可以基于我刚才提交的报告,以及我们这二十分钟的交流来做。” “至于陈经理对我的评价——我和他之间确实有些私人恩怨。这是公司内部的事,和您现在关心的技术问题,和航空学院这个项目的需求,没有关系。” “您选的是产品。选的是谁能真正帮您解决问题,谁能推进‘青鸾’项目的进展。私人恩怨,不该影响您对最优解的选择。” 陈静书静静看着他。 “我们继续。” - 又过了半小时。 “你的方案,有几点我很感兴趣。” “但我要看到实际效果。纸上谈兵,谁都会。” 高扬坐直身体:“我们可以提供测试版授权,部署在您的实验环境里跑一组对比数据。效果好不好,数据说话。” “多久能部署?” “如果您这边方便,明天我就可以带工程师过来。” 陈静书看了一眼日历。 “后天吧。明天我有个学术会议。” 她撕了张便签纸,写下一串邮箱和电话,推过来。 “这是我助理的联系方式。具体时间,你和她约。” “另外,把你刚才提到的几篇参考文献,也发我一份。” “好。” 高扬接过便签,小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那陈教授,我不打扰您了。” 他起身,背好包。 走到门口时,陈静书忽然叫住他。 “高扬。” 高扬回头。 “技术好,不代表能拿下项目。” “但技术不好,一定拿不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高扬点头。 “我明白。谢谢陈教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陈静书坐在椅子里,没动。 她看着桌上那份报告,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算法文档。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王院长”的号码。 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 “王院长,我是静书。” “嗯,关于仿真平台采购的事,我想调整一下评估标准。” “对,技术权重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价格权重,相应下调。” “原因?我看到了更有潜力的解决方案。” “哪家?玉华科技。” “对,就是之前您觉得报价偏高的那家。” “我想给他们一次实测的机会。” “好,具体细节,我们明天会上聊。” 挂掉电话,陈静书拿起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小男孩,笑得阳光灿烂。 她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怎么觉得刚才那个销售员的眉眼,和小宝的点像? 一定是错觉。 …… 傍晚时分,城市华灯初上。 酒店总统套间里,唐忠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的卫星电话已经拨通了越洋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说。” “先生。” 唐忠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查清楚了?”电话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查清楚了。那孩子确实叫高扬,二十二岁。他母亲高秀兰……就是颖小姐,六年前病逝的。尿毒症,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听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孩子这些年……怎么过的?” 唐忠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纸页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很苦。” “颖小姐走的时候,高扬刚上大一。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打工。他在学校食堂洗过盘子,在快递站分过件,晚上还去酒吧当服务生。最困难的时候,一天就啃三个馒头。” “他成绩很好。”唐忠顿了顿,“大学四年,专业排名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大四时,系里有保研名额,导师亲自找他谈过话。” “他没去。” “为什么?”老人急声问。 “因为穷。”唐忠的声音低下来,“保研虽然免学费,但生活费要自己挣。他那会儿还欠着助学贷款,母亲治病时欠亲戚的钱也没还清。他需要立刻工作,立刻挣钱。” “他昨天……”唐忠继续汇报,“突然还清了所有债务。我们查了银行流水,有两笔大额入账。一笔一万八,是玉华科技公司打款的薪资。另一笔五十万,来自颜玉冰的个人账户。” “颜玉冰?”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玉华科技集团的总裁,江城商界有名的女强人。”唐忠解释道,“高扬之前在她公司做销售,昨天刚被调到新部门。至于那五十万……” 他翻到下一页。 “我们调取了高扬昨天的行踪。他上午去了安康医院,做了全套血液检查和骨髓配型的高分辨检测。” “捐骨髓?”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 第十五章 男人骨头硬是好事 “是。”唐忠合上文件夹,“配型成功了,十个位点全合,是完美供者。患者是颜玉冰对外声称的‘弟弟’,实际应该是她的私生子,四岁,急性白血病。” “胡闹!” 电话那头传来拍桌子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先生!您别动气——”唐忠急声道。 “我没事。”老人喘着粗气,“小颖的孩子……我的外孙,去给人捐骨髓??” “高扬应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唐忠低声说,“颖小姐从来没跟他提过唐家。”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忠以为信号中断了,试探着叫了声:“先生?” “他在哪儿捐?”老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冰,“什么时候?” “还在安排,大概一周后。”唐忠说,“在安康医院。” “不能捐。” 老人的话斩钉截铁。 “小颖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我不能让他受这份罪。骨髓捐献,再怎么说也是伤元气的事。他才二十二岁,以后的日子还长。” “可是……”唐忠迟疑道,“高扬已经答应了。而且那孩子病情危急,如果没有匹配的骨髓……” “那就找。” 老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你现在就动用手上所有的资源,联系全球的骨髓库。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听到有新的、合适的供者出现。” “可是先生,十个位点全合的概率——” “我不管概率!” 老人的声音再次拔高,那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发悬赏,一千万不够就两千万,两千万不够就五千万。全球这么大,难道就他一个人配得上?” 唐忠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记住。”老人的语气缓下来,“找到供者后,处理好后续。高扬那边……不要让他察觉是我们在插手。知道了反而麻烦。” “是。” “还有。”老人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情绪,“多看着他点。他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但别让他知道……至少现在别知道。” “唐家欠小颖的,欠他的。” “得还。” 电话挂断了。 唐忠握着卫星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城中村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廉价却热闹。 高扬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二十二年。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设备。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一封悬赏令,以暗网为起点,向着全球各大骨髓库、私立医疗组织、地下医疗中介扩散。 标题很简单:寻HLA十个位点全合供者,患者血型AB型Rh阳性,年龄四岁。悬赏金额:配对成功后面谈。限期:二十四小时。 点击发送。 唐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管多少钱,唐家来说都不算事。但如果真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另一个完美供者,那花多少都行。 这时门又被轻轻敲响。 “进。”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手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忠爷,还有件事。” “说。” “我们查高扬资料的时候,发现他最近在跟一个项目。江云大学航空学院的仿真软件采购,预算两千万。负责这个项目的副院长,叫陈静书。” 唐忠睁开眼:“然后?” 手下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陈静书的证件照,干净,清冷,戴着细边眼镜。 “她是陈兵的亲姑姑。” 唐忠的眉毛挑了起来。 “陈兵?”他回忆着资料里的名字,“就是那个在高扬公司里,一直欺压他、抢他业绩、最后还把他开除的销售部经理?” “是。”手下点头,“而且陈兵今天下午,还专门给陈静书打了电话,说了高扬一堆坏话。不过……” 手下翻到下一张截图。 是航空学院内部系统的邮件记录。 “陈静书挂了陈兵的电话后,给采购委员会的王院长发了邮件,要求把技术评估权重提高到百分之七十。并且点名要给玉华科技——也就是高扬现在所在的公司——一次实测机会。” 唐忠接过平板,仔细看着那封邮件。 良久,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有点意思。” 他放下平板,看向手下。 “陈兵那边,继续盯着。这种小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等高扬真把项目拿下来,他肯定要狗急跳墙。” “我们要插手吗?” “不用。”唐忠摆摆手,“让高扬自己处理。这是他的战场,我们看着就行。除非……” 他眼神冷下来。 “除非陈兵玩阴的,想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到时候,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手下退出书房。 唐忠重新坐回椅子里,打开抽屉,叹了口气: “颖小姐,你儿子比你当年还倔。” “但男人骨头硬,是好事。” “你放心,我们会保护好他。” - 次日,颜玉冰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颜总,我是骨髓移植科的张主任。” “有个好消息!我们又找到了一个配型成功的供者,十个位点全合,血型也完全匹配!” 颜玉冰皱了皱眉。 “不是已经定下高扬了吗?” “是这样……新出现的这位供者,我们做了高分辨复核,结果比高扬先生还要理想。” “几个次要位点的相容性更高,术后排异风险能再降两个百分点。而且……” “而且这位供者明确表示,所有费用他承担,不收取任何感谢金。他还特别交代,这笔费用算是给高扬先生的补偿,因为他欠高扬先生一个人情。” 颜玉冰感觉这么事有问题。 “张主任。我弟弟的病拖了快一年,骨髓库翻了三四遍,一个全合的都没有。” “现在一周之内,突然冒出两个完美供者。” “你觉得这正常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颜总,我明白您的顾虑。但配型结果我们复核了三遍,绝对真实。供者的体检报告我也看了,身体健康,无任何传染病史,没有任何风险的。”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苦笑,“说实话,我也觉得蹊跷。但人家手续齐全,自愿书签了。我们医院没理由拒绝。” 颜玉冰:“高扬知道吗?” “还没通知。按流程,得先跟您沟通。” “供者叫什么名字?” “这个……”张主任犹豫了一下,“对方要求保密,只说是替高扬先生还人情。我们院方尊重供者隐私,也不好强问。” “我知道了。” “那颜总,您看这……” “我先和高扬谈谈。” 挂了电话,颜玉冰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事太巧了。 巧得不像真的。 但张主任说得对,医院没理由拒绝更好的供者。风险更低,还免费。 她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 “让高扬上来一趟。” 第十六章 人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高扬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时,颜玉冰正站在咖啡机前。 机器嗡嗡作响,深褐色的液体流进白瓷杯。 “坐。” 颜玉冰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高扬面前。 “谢谢颜总。” 颜玉冰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手指搭在膝盖上。 “医院刚来电话。”她开门见山。 “又找到一个配型成功的,位点全合,比你更合适。” 高扬抬头看她。 “对方说,是替你来的。” 颜玉冰盯着高扬的眼睛,“他说他欠你人情,所以来替你捐骨髓。所有费用他出,感谢金也给你。” 高扬愣住了。 欠我人情?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亲戚?没有。朋友?能替他捐骨髓的朋友,他高扬这辈子还没交到。 同事?更不可能。 “我想不出是谁。”高扬实话实说,“颜总,我没帮过谁这么大忙,不至于让人用捐骨髓来还人情。” 颜玉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所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高扬摇摇头。 “我不知道。” “高扬。”颜玉冰放下杯子,“如果你不想捐,可以直接告诉我。五十万你留着,就当是这两个月的误工费。我颜玉冰不至于为难你。” 高扬坐直身体。 “颜总,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如果您需要,我随时可以去做供者。如果不需要,那五十万我退给您。这钱本来就不该我拿。”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表忠心,没有装伟大。 就是简单陈述事实。 “钱你留着。”她说。 “不管是谁在背后操作,这个人情是记在你头上的。手术如果成功,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失败……” 她没说完。 “医院那边,我会让他们按新供者的方案准备。”颜玉冰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你回去吧。照常上班就行。” 高扬起身,走到门口。 “颜总。”他回头。 “那个人如果真的捐了,您能替我带句话吗?” “什么话?” “谢谢他。”高扬说,“但人情不是这么还的。我还是更情愿自己去捐,因为这是我答应的事。” 颜玉冰点点头。 “好。” - 高扬下楼时,正好撞见陈兵。 “哟,这不是咱们颜总面前的红人吗?” “又去汇报工作?汇报什么了?” 高扬没理他,按了下行键。 “装什么装?”他凑近高扬,“我告诉你,别以为颜总多看你两眼,你就真能上天了。” “销售这行,靠的是业绩,是关系,是人脉。” “你有什么?你他妈连请客户吃顿饭的钱都没有!” 电梯到了。 高扬走进去,陈兵跟着挤进来,继续阴阳怪气。 “对了,听说你昨天跑去航空学院了?见我姑姑了?” 他斜眼看着高扬。 “怎么样?被我姑姑骂出来了吧?” “我早告诉过你,我姑姑那种人,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只会拍马屁的废物。你那些销售套路,在她那儿屁用没有。” 电梯下行。 数字一层层跳。 “我姑姑怎么说的?”陈兵继续挑衅,“是不是让你滚?” 电梯停在十楼。 门打开,外面等电梯的几个员工看见里面的陈兵和高扬,愣了下,没敢进来。 门又关上。 “陈兵。”高扬终于开口。 陈兵挑眉:“怎么?不服气?” “你姑姑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你以后别再给她打电话。” “工作上的事,走正规流程。私事,她没空。” 陈兵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你放屁!” 电梯到了。 高扬走出去,没回头。 “高扬,你等着。”陈兵咬着牙,“航空学院那个单子,你拿不下来。我陈兵说的。” “你要是能拿下来,我他妈跪着从销售部爬出去!” 高扬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录音: 他转过身,看着陈兵。 “陈经理,你说我要是把航空学院的单子拿下来,你跪着从销售部爬出去,这话我记着了。” “到时候,你可别耍赖。” 说完,他转身往大门外走去。 陈兵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嚣张什么?你个废物,你休想拿到那个单子!” - 晚上十一点。 高扬关掉笔记本电脑。 眼睛干涩得发疼,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他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窗外是城中村永不熄灭的灯火。大排档依然喧闹,几个赤膊的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大声划拳。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高扬划开屏幕,是大学班级群。 群里有人发了张截图。 截图是陈娇的朋友圈。 配图是公司转正通知书的照片,还有一张高档西餐厅的餐桌照。餐桌对面,一只男人的手入镜,手腕上戴着块劳力士绿水鬼。 配文很长: “终于转正了。这一刻真的感慨万千。” “这一年走得不容易,但很幸运,我遇到了对的人。他教会我一个道理:跟对人,比努力更重要。” “谢谢你,亲爱的。是你让我知道,人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未来还长,请多指教。” 发截图的是班里一个女生,还特意@了高扬: “@高扬 可以啊扬哥!不声不响帮陈娇把工作搞定了?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下面瞬间刷出十几条回复。 “卧槽!陈娇进的那家公司很难进的!高扬牛逼啊!” “扬哥这波操作帅!为了媳妇儿动用关系了?” “啥时候办婚礼?份子钱我都准备好了!” “@高扬 出来发红包!” 高扬看着屏幕,手指顿在烟上。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他点开陈娇的朋友圈。 那条动态还在。 下面已经堆了三十多条评论。有恭喜的,有羡慕的。 这时陈娇出现在班级群里了。 她统一回复了所有问高扬的人: “谢谢大家关心。不过我和高扬已经分手了。” “我现在爱着别人,他很优秀,对我也很好。我的转正和高扬无关。” “但我还是谢谢高扬的成全,让我有机会遇见更好的人,拥有更美好的人生。” 刚才还热闹的班级群,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新的消息蹦了出来。 是那个最先@高扬的女生发的: “啊?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第十七章 捅着最狠的刀 陈娇和高扬都没说话。 只有一个叫吴浩的男生说话,吴浩一直看高扬不顺眼,因为大学时追过陈娇,没追上。 吴浩:“我就说嘛,高扬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还能帮陈娇转正?” “陈娇肯定是遇上贵人了。” “@高扬 扬哥,分得挺突然啊?咋回事,说说?”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有人跟着起哄: “对啊扬哥,出来说两句呗。” “陈娇这新男朋友谁啊?给我们见识见识?” “劳力士绿水鬼,得十几万吧?扬哥你之前送过陈娇最贵的礼物是啥来着?我想想……是不是那条三百块的项链?” “哈哈哈你记性真好!” “三百块对高扬来说是大出血了好吧?人家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 “所以说啊,跟对人很重要。陈娇这波不亏。” “@高扬 扬哥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不过说真的,陈娇这新男友实力可以啊。那家公司我知道,没点关系根本进不去。转正更是难上加难。” “高扬你要不也去取取经,问问人家怎么成功的?” “算了,问了也学不来。阶层不一样。”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 高扬没退群,也没屏蔽。 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一起上课、一起打球、毕业时说“常联系”的同学,现在用最轻松的口气,捅着最狠的刀。 烟烧到了手指。 他这才回过神,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手机又震了。 是吴浩私发来的消息: “高扬,看群了吗?” “陈娇这事做得不地道啊,刚分手就找下家,还这么高调。”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别怪她。人往高处走嘛。” “对了,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听说你之前那工作黄了?” “需要帮忙就说一声,哥们儿虽然本事不大,但给你介绍个保安、快递员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都是同学,别客气。” 高扬盯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 三天后。 江云大学航空学院的仿真实验室里。 长方形的房间,三面墙都是显示屏。最大的那块占了一整面墙。 中间摆着环形会议桌,能坐二十多人。 此刻坐了大概十五六个。航空学院采购委员会的人,技术专家组的教授,还有“长风航天”派来的两位工程师。 陈静书坐在主位左侧。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素净而绝美。 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支笔,没抬头。 高扬和王海坐在靠门的位置。 二部来了四个人——王海,高扬,还有两个技术工程师。一个老张,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一个小刘,去年刚招的硕士。 老张正在调试设备,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小刘蹲在主机箱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线,眼神有点慌。 “别紧张。”高扬低声说。 小刘咽了口唾沫,“这阵仗太大了……那个穿灰西装的老头,是航空学院的刘院士,国内飞控系统的泰斗。还有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女士,‘长风航天’的总工……” “咱们就演示咱们的。”高扬说,“他们问什么,如实答。答不上来的,就说需要回去研究。” 小刘点点头,手还是在抖。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兵带着三个人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亮。身后跟着一部的两个销售骨干,还有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银色金属箱。 “哟,都到了?” 陈兵带着笑,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扬身上。 那眼神像针。 “陈副院长,各位专家,不好意思啊,来晚了。”陈兵走到会议桌前,对陈静书点头,“姑……陈副院长。” 陈静书没应声,只抬了下眼皮。 陈兵也不在意,自顾自拉开椅子,在一部预留的位置坐下。他带来的三个人站在他身后,像保镖。 金丝眼镜男把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叠装订精美的方案书。 陈兵抽出一本,递给旁边的采购委员会主任。 “王主任,这是我们销售一部连夜赶出来的补充方案。针对‘青鸾’项目的特殊需求,我们在玉华科技标准版软件的基础上,做了十七处定制化优化。” 王主任接过方案,翻了两页,点点头。 “陈经理有心了。” “应该的。”陈兵笑着说,“这么大的项目,我们一部必须全力以赴。不能像某些部门……” 他看向高扬那边。 “随便拉两个人,拿个标准版就来糊弄。” 几个专家交换了下眼神。 王海脸色难看,想开口,被高扬按住了手。 “开始吧。”陈静书忽然说。 老张擦了把汗,走到主控台前。 “各、各位领导,专家,我是玉华科技的技术工程师。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演示,我司‘天工’仿真平台在无人机飞控系统中的实际应用。” 他点了下鼠标。 正面墙的大屏幕亮起来。 蓝色的启动界面,玉华的logo旋转出现,然后进入软件主界面。 老张深吸了口气,开始讲解。 前半段很顺利。 软件架构、核心模块、基础功能……这些他讲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说。 几个专家偶尔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陈兵跷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演示进行到第三部分——复杂场景模拟。 老张调出一个预设的飞控测试场景。 “接下来,我们将模拟无人机在强电磁干扰、传感器部分失效情况下的自主降落过程。这个场景涉及多源信息融合、故障诊断、以及控制律的在线重构……” 他点击运行。 大屏幕上,三维视景里出现一架无人机模型。机场跑道、建筑物、树木,渲染得很细腻。 无人机开始下降。 高度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突然,画面卡住了。 无人机的模型悬在半空,不动了。数据流窗口里的数字停止刷新,曲线变成一条僵直的横线。 老张脸色一白。 他又点了几下鼠标。 没反应。 敲键盘。 还是没反应。 小刘赶紧蹲下去检查主机,手忙脚乱。 实验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 “死机了?” “这……” 第十八章 他必须要把二部踩死 陈兵笑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张工。”他声音拖得很长,“你这演示的……是软件死机的场景?” 老张额头上的汗滴下来。 “可能是设备问题,我重启一下……” 陈兵打断他,“设备是今年新采购的,配置比普通测试机高两档。你用这设备演示都能卡死,客户买回去,用普通电脑跑,岂不是天天死机?” 他转过头,看向采购委员会的人。 “王主任,刘院士,各位专家。我说句实话。” “二部今天这个演示,准备得太仓促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重视这个项目。” 陈兵指着高扬。 “这位高扬,前几天才从我们销售一部调过去。之前就是个普通销售员,对技术一知半解。他来跑这个项目,能准备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还有这两位工程师。”他扫了眼老张和小刘,“张工年纪大了,对新版本软件的特性可能不太熟。刘工刚毕业,经验不足。” “二部派这么个组合来,是对学院的不尊重。” 他声音越来越高。 “如果是我们一部来负责这个项目,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当众卡死的低级失误!” 王海忍不住了。 “陈兵!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设备出问题谁都不想——” 陈兵冷笑,“王经理,你怎么不说是你们软件本身就有问题?” 陈兵虽然是一部,但也属于同一家公司。 大家都没想到,他会直接到现场来针对二部。 他认为只要二部搞砸了,他有机会像往常一样把项目抢过来。 这时,高扬站了起来。 他走到主控台前,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张工,让我看看。” 老张愣了下,让开位置。 高扬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调出后台日志。 快速滚动。 十秒后,他停下。 “不是软件问题。”高扬说。 他转过头,看向陈兵。 “是演示场景的配置参数被人改过。” 陈兵笑容僵了下。 “你胡说什么?” 高扬没理他,继续操作。 他打开场景配置文件,指着其中一行代码。 “这里,原本的电磁干扰强度参数是0.3。现在被改成了3.0,翻了十倍。”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另一行,“传感器失效模拟的通道数,从预设的2个,被改成了7个。同时失效七个传感器,已经超出了飞控系统自主重构的能力边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这不是正常测试。这是人为制造的极端故障场景。用这种参数去跑,任何仿真软件都会卡死。” 实验室里哗然。 几个技术专家凑过来看屏幕。 “还真是……” “这参数设置得太极端了。” “谁改的?” 戴眼镜的刘院士凑到屏幕前,眯着眼看了几秒。 他转过头,看向陈静书:“静书,这参数确实有问题。” 陈静书没说话。 她走到主控台前,俯身看着屏幕。 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撩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在场几个年轻工程师眼神晃了晃。 “能恢复吗?”她问。 “能。”高扬说。 他切回软件界面,打开场景编辑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修改参数,保存,重新编译。 全程不到两分钟。 “可以继续了。”高扬让开位置。 老张擦了把汗,重新点击运行。 大屏幕上的画面重新动了起来。 无人机在强电磁干扰下剧烈晃动,两个传感器信号丢失的红色警示灯亮起。但飞控系统很快做出响应,自主切换备份通道,重构控制算法。 二十秒后,无人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 绿色的大字弹出:“着陆成功,精度0.3米”。 实验室里响起掌声。 先是稀稀拉拉的,接着热烈起来。 王海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 陈兵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带来的金丝眼镜男低头凑到他耳边:“陈经理,这……” “闭嘴。”陈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静书走回座位。 经过高扬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意外。 她坐下,对采购委员会的王主任点了点头。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 “玉华科技的演示,虽然有这个小插曲,但总体还是成功的。软件的处理能力,我们都看到了。” 他环视全场。 “不过,这么大的项目,我们还是要多比较。接下来几天,其他几家供应商也会来做演示。最终选哪家,等所有演示结束后,由陈院长牵头,技术组评估后再定。” 散会了。 人群陆续往外走。 陈兵经过高扬身边时,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等着。”他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狠意。 高扬没躲。 撞就撞了。 他收拾好笔记本,装进背包。 王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多亏你了。” “应该的。”高扬说。 两人走出实验楼时,天已经擦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 王海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陈兵今天这出,是冲着弄死我们来的。” “我知道。”高扬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吗?” 高扬摇头。 王海吐出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我听到风声,一部和二部,可能要合并了。” 高扬脚步顿住。 “合并?” “嗯。”王海弹了弹烟灰,“销售部养两个团队,成本太高。颜总的意思,是合并成一个部门,只留一个销售经理。” 他看向高扬。 高扬明白了。 “所以他必须把我们二部踩死。”高扬说。 “对。他就是想让我们当场出丑,丢了这个项目。回头合并的时候,二部还有什么脸面留下来?” 他叹了口气。 “走吧,先回去。这事没完。” - 晚上九点。 高扬回到出租屋。 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五楼。 钥匙刚插进锁孔,手机响了。 高扬接通。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陈娇的声音。 “高扬,是我。” 高扬拧钥匙的手停住了。 “有事?” “我在你楼下。”陈娇说,“能下来一趟吗?我有话跟你说。” 高扬:“有事你上来说,我不想下楼。”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第十九章 我认才不认亲 过了几分钟,陈娇上来了。 她穿了条新裙子,米白色的,衬得皮肤很白。手里拎着个小包,是某个轻奢品牌的logo。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直接说事。”高扬说。 陈娇咬了咬嘴唇。 “高扬,你把航空学院那个项目让给陈兵吧。” 高扬看着她。 没说话。 陈娇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慌,但还是继续说:“陈兵说了,只要你退出,他可以给你一笔钱。五万。够你还一阵子债了。” 高扬笑了。 “五万?” “嗯。”陈娇以为他动心了,语气软下来,“高扬,我知道你现在缺钱。五万不少了,你打工要挣好久。而且这个项目你也不一定能拿下,何必跟陈兵硬扛呢?他背后有人,你斗不过他的。” “那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高扬说。 “他……他不想见你。”陈娇低下头,“他是我男朋友,我希望你们别闹得太僵。” 高扬点点头。 “行。那你回去告诉他,要我退出可以。” 陈娇眼睛一亮。 “但五万太少了。” “那……你要多少?” “五百万。”高扬说,“现金,一次性付清。钱到账,我立马辞职,这辈子不再碰仿真软件这行。” 陈娇的表情僵在脸上。 “你疯了吧?五百万?” “陈兵不是有钱吗?”高扬看着她,“你不是跟对人了吗?五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吧?” “高扬!”陈娇的声音尖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陈兵愿意给你五万,是看你可怜!”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高扬!你非要这样是不是?非要跟陈兵斗得你死我活?你斗不过他的!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工作也得丢!” 高扬冷笑。 “陈娇。” “那天在群里,你说你跟对人了。” “那我祝你跟对人,跟到底。” “以后别再找我。你的贵人给你买的裙子,你的贵人给你找的工作,都跟我没关系。” “咱们两清了。” 陈娇吼:“高扬!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高扬直接把门关上了。 在黑暗里坐了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海的电话。 “王经理,陈兵让陈娇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王海骂了句脏话。 “他说什么?” “让我退出项目,给我五万。”高扬说。 “你答应了?” “我让他给五百万。” 王海在电话那头笑出声。 “你小子……” 笑完,他又叹气。 “高扬,一部二部合并的事,已经定了。下个月就执行。如果你把这个项目做成了,我估计上面会给你升职。” 高扬握着手机,没说话。 “一部二部合并之后,销售经理只有一个。”王海的声音沉下来,“陈兵如果重新成为你的上司,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你现在是他眼里最大的钉子,他不会放过你。” 高扬:“所以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 “我知道。”王海说,“但你得做好准备。陈兵的手段,脏得很。” 电话挂了。 高扬坐在黑暗里,点了根烟。 他想起陈静书今天看他的眼神。 那个坐在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眉眼清冷的女教授。 她说,技术好,不代表能拿下项目。 但技术不好,一定拿不下。 不管怎样,一定要拿下。 - 江云大学,综合楼副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静书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高扬今天演示时的后台日志截图。 那两行被篡改的参数代码,被她用红色框标了出来。 门外响起敲门声。 很重,带着急躁。 陈静书没抬头:“进。” 陈兵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 “姑,还在忙呢?” 陈静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有事说事。” 陈兵走到办公桌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姑,今天那个演示,你看到了吧?” “嗯。” “高扬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陈兵往前凑了凑,“他一个卖软件的,懂什么飞控算法?都是背的词儿。” 陈静书看着他,没说话。 “姑,这个项目,你一定不能让高扬得逞。” “我和高扬是同一家公司,他们二部能做,我们一部也能做。反正都是一家公司的产品,你最后跟谁签不是签?” “你先拖着,别和二部签约。到时候你点名让一部来接手,我亲自给你做服务。” 陈静书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然后呢?” 陈兵眼睛亮了。 “你放心,姑,我不让你白帮忙。” “这项目两千万,按公司提成,我能拿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陈静书冷笑,“你觉得我稀罕你那点钱?” 陈兵脸色一僵。 “姑,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陈静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是你爸的小妹,没错。” “但这里是江云大学航空学院,不是陈家祠堂。” “我坐这个位置,凭的是我发过的论文,我带出来的学生,我拿下的项目。不是凭我是你陈兵的姑姑。” 她转过身,看着陈兵。 “我认才,不认亲。” “你要真有本事,就拿出比高扬更好的方案,堂堂正正赢他。” “而不是跑到我办公室,让我给你开后门。” 陈兵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我是你亲侄儿!” “你不照顾我,谁照顾我?” 陈静书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 “保安室吗?麻烦来七楼副院长办公室一趟,这里有人闹事。” 陈兵眼睛瞪圆了。 “你——” “滚。” 陈静书指着门口,声音冰冷。 “现在,立刻。” “不然我叫保安把你架出去。” 陈兵脸涨成猪肝色。 他喘着粗气,手指着陈静书,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狠狠一跺脚,摔门走了。 门撞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图表哗啦响。 陈静书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论文集。 翻到某一页,上面是高扬今天在演示时提到的算法推导。 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一个销售员,竟然有这么深的技术造诣。 心想他不读研真是可惜了,他要是能考自己的研究生就好了! - 第二天下午,高扬正在工位上看资料。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你好。” “高先生吗?我是陈静书教授的助理,林薇。” 高扬坐直身体:“林助理你好。” “高先生,陈教授让我通知你一声。昨天演示结束后,今天上午又有一家公司来做了方案汇报。” “他们的技术思路,和你们提交的方案,相似度很高。” 高扬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十章 我也会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哪家公司?” “这个不方便透露。”林薇说,“但他们的报价,比你们低百分之十。” “陈教授的意思是,如果技术层面拉不开差距,价格就会成为决定性因素。” 高扬握紧手机。 “林助理,我们的方案是独立完成的,绝对没有——” “高先生。”林薇打断他,“陈教授让我转告你,你们公司内部,可能有人把数据泄露给了竞争对手。” “否则,无法解释两家完全独立的公司,会在核心算法上如此相似。” “这件事,你们自己先查清楚吧。” 电话挂了。 高扬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工位对面的老张抬起头:“小高,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高扬没说话。 他打开电脑,调出昨天演示用的方案文件。 一百多页的PDF,每一页都是他和老张、小刘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 核心算法那几页,他甚至还加了密。 怎么可能泄露?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人事部的李经理,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整个二部办公区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这阵仗。 王海从经理室冲出来:“陈兵,你干什么?” 陈兵没理他,径直走到高扬工位前。 “高扬,你被停职了。” 高扬站起来:“凭什么?” “凭什么?”陈兵冷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摔在高扬桌上。 “昨晚你工位上的座机,往外打了一个电话。” “通话时长七分钟。” “接电话的号码,是‘天翼科技’销售总监的私人手机。” 陈兵盯着高扬,“天翼科技,就是我们这次投标最大的竞争对手。” “高扬,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老张猛地站起来:“不可能!小高不是这样的人!” “是啊!”小刘也急了,“高扬怎么可能——” “闭嘴!”陈兵吼了一嗓子。 他转身看向王海:“王经理,你们二部的人泄露公司核心商业机密,导致投标方案外流。这件事,颜总已经知道了。” 王海脸色铁青:“陈兵,你少他妈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陈兵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颜玉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冷,带着倦意。 “这件事,等招标结束再说。” “如果最后真是内部泄密导致丢标,该报警报警,该开除开除。” “但现在,项目还在进行中。王海,你带着你的人,把方案再优化一遍,价格也重新核算。” “最后争取一次。” 录音结束。 陈兵收起手机,看向高扬,笑容里全是得意。 “听见了吗?颜总发话了。” “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公司。” “等招标结果出来,如果真是因为泄密丢了项目……” “你就等着进去吃牢饭吧。” 高扬看着陈兵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快意。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充电器,水杯,几本专业书。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满了。 老张红着眼眶过来:“小高,你别——” “张工,没事。”高扬拍了拍他的肩,“清者自清。” 他抱着纸箱,走出工位。 陈兵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慢走啊废物,不送!” 高扬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兵一眼。 “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 高扬抱着纸箱,来到顶层的总裁办公室,腾出一只手敲了门。 “进。” 高扬推门进去。 “颜总。”高扬把纸箱放在门口的地上。 颜玉冰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白皙的脖颈。没化妆,眼角有淡淡的倦意。 “坐。” 颜玉冰走过来,没坐总裁椅,而是拉了把单人椅子,坐在高扬对面。 “我没有泄露数据。”高扬开门见山。 “我知道。” 颜玉冰的回答让高扬愣了愣。 “您知道?” 颜玉冰双腿交叠,“座机通话记录能伪造,通话录音能剪辑。他想弄你,办法多得是。” “那您还——” “我还让他停你的职?”颜玉冰接过话头。 高扬沉默。 颜玉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高扬,我是公司的总裁。” “陈兵拿着‘证据’来找我,人事部的人在场,保安也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他说你泄露商业机密。我如果当场驳了他,硬保你,其他人会怎么想?” 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高扬。 “他们会觉得,总裁在偏袒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员工。会觉得公司的规章制度是虚设。以后谁还守规矩?” “职场不是学校,没人有义务教你,更没人有义务保护你。你得自己学会在污水里站着,还得站直了。” 高扬低下头。 他盯着自己膝盖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没说话。 “航天学院这个项目,两千万。”颜玉冰继续说,“对公司很重要。” “我站在总裁的位置上,只看结果。至于这个结果是你高扬创造的,还是陈兵创造的,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公司要赚钱,要活下去。谁能给公司带来利润,谁就值得被留下。”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点。 “当然,你为这个项目付出的努力,我看得见。” “如果最后真是陈兵签了单,提成我会让他分你一部分。不会让你白干。” 高扬抬起头,看着颜玉冰。 “我明白了。” “谢谢颜总。”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纸箱前,弯腰抱起来。 “高扬。”颜玉冰叫住他。 高扬回头。 “这两天就当放假。”颜玉冰说,“工资我会让人事照发。等招标结果出来,如果证明你是清白的,公司会给你一个交代。” 高扬点点头。 “好。我也会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颜玉冰坐在沙发里,没动。她看着那扇门,然后叹了口气。 第二十一章 给高先生面子 高扬抱着纸箱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傍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才打开。 屋里闷热。 他放下纸箱,推开窗户。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飘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本来是准备拿下航空学院这个大单,得到提成后就换个房子。 没想到还是被陈兵给使坏了。 手机在兜里震。 是王海发来的微信:“小高,别灰心。陈兵这孙子玩阴的,咱们迟早能翻盘。” 高扬没回,不知道怎么回。 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缭绕。 他想起陈兵摔在他桌上的那份通话记录,想起陈兵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得意,想起办公室那些同事看他的眼神。 有同情,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 甩掉烟头,用脚碾灭。 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登录公司系统。 权限已经被冻结了。项目资料、客户信息、甚至连内部通讯录都点不开。 只有一个冰冷的提示框弹出来:“您的账号已被停用,请联系管理员。” 高扬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合上电脑,仰面倒在床上。 - 同一时间,陈兵正坐在一家日料店的包厢里。 他对面是“天翼科技”的销售总监,姓赵,四十出头,秃顶,戴着副金丝眼镜。 “陈经理,你这招够狠啊。”赵总监给陈兵倒了杯清酒,笑眯眯地说,“直接把你们自己人搞停职了。” 陈兵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赵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给你的那份方案,值多少钱?” 赵总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已经打到你那个远房表弟的卡上了。放心,查不到你头上。” 陈兵咧嘴笑了。 “还是赵总爽快。” “不过,”赵总监话锋一转,“光有方案不够。玉华科技那边如果压价,我们还是很被动。” 陈兵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个你放心。姓高的小子被停职了,王海那老东西翻不起浪。至于颜总那边……” “颜总只看结果。谁把项目签下来,谁就是功臣。过程不重要。” 赵总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陈经理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来,再喝一杯,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第二天上午十点。 陈兵吹着口哨走进公司大楼。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甜甜地喊了声“陈经理早”。 陈兵笑着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嘴角咧得更开了。 高扬那个废物,现在应该还躺在出租屋里发霉吧? 停职。 滚蛋。 等航天学院的项目一签,销售部合并,经理的位置就是他陈兵的。 两个销售部的经理,相当于副总监了。 王海那老东西要是识相,就给他乖乖当副手。要是不识相,就一起滚蛋。 还有颜玉冰。 那个女人,整天摆着张冰山脸,给谁看呢? 等他成了公司的顶梁柱,看她还敢不敢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他。 要是敢得罪他,直接把客户带走跳槽,给她来个釜底抽薪。 电梯到了。 陈兵走出来,昂首挺胸地往销售一部走。 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陈经理,气色不错啊。” “那必须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听说航天学院那项目,已经是咱们一部的囊中之物了?” 陈兵摆摆手,故作谦虚:“哎,还没签合同呢,不好说不好说。不过嘛……” “二部那个高扬,泄露公司机密,已经被停职了。这项目,除了咱们一部,还有谁能接?” 几个同事对视一眼,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还得是陈经理厉害!” “就是,二部那帮人,根本不够看。” 陈兵心里舒坦得像三伏天喝了冰啤酒。 他推开销售一部的大门,走到自己工位前,还没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他安插在二部的那个眼线。 陈兵接起来,语气轻快:“怎么了?是不是王海那老东西又在办公室里骂娘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慌。 “不、不是……陈经理,出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 “刚收到消息,‘天翼科技’、‘启航科技’、‘星图智能’,另外三家竞标公司,刚刚同时宣布退出航天学院的项目了!” “你说什么?” “全退了!就在十分钟前,三家公司几乎同时给航空学院采购办发了正式函件,说因公司战略调整,自愿退出本次招标!” 陈兵还是不信。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退出?这个项目两千万,利润少说也有五六百万!他们疯了?” “不知道啊,但采购办那边已经确认了,消息千真万确!现在参与竞标的,就剩咱们玉华科技一家了!” “理由呢?他们退出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们对外说的都是套话,什么战略调整、资源重组。但我打听了一下,听说……” “听说什么?说啊!” “听说三家公司私底下传出来的消息是‘给高先生一个面子’。” 陈兵愣住。 “高先生?哪个高先生?” “就是高扬啊!” 高扬? 那个被他踩在脚下、被他赶出公司、现在应该像条野狗一样躺在出租屋里的高扬? 他哪来的面子? 能让三家竞争对手同时退出,放弃几百万的利润,就为了“给他一个面子”? 这绝对不可能,肯定是搞错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好事! 现在竞标就剩玉华科技一家,这单子不就成他陈兵的囊中之物了? “老天爷开眼啊……” 陈兵低声骂了句脏话,笑得肩膀直抖。 肯定是姑姑那边使上劲了。 别看陈静书昨天把他轰出来,到底是亲姑姑,关键时刻还是向着自家人的。估计是找了学院领导打了招呼,给那三家公司施压了。 至于什么“给高先生面子”—— 放他娘的屁! 高扬一个住城中村的穷逼,信用卡都办不下来,他能有这么大面子? 编理由也不编个像样的。 第二十二章 这是苦肉计 陈兵挂了电话,整了整领带,昂首挺胸来到总裁办公室。 他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颜总!” 陈兵声音洪亮,脸上堆满了笑。 颜玉冰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陈兵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航空学院那项目,稳了!” “刚收到消息,天翼、启航、星图,三家全退出了!现在竞标就剩咱们一家!” 他咧着嘴,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颜总,这单子两千万,板上钉钉是咱们的了!” 颜玉冰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进真皮椅背。 “消息我知道了。”她声音很淡。 陈兵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 “您知道了?那太好了!我还说赶紧来给您报喜呢!” 他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颜总,不瞒您说,为了这项目我可没少使劲儿。我姑姑那边,我跑了不下十趟,好话说尽,就差给她跪下了。” “昨儿她还把我轰出来,可您猜怎么着?到底是血浓于水,关键时刻她还是心软了,肯定是在学院里使了劲,把那三家逼退了。” 陈兵转过身,拍着胸脯。 “这单子能成,我陈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合同签下来,您可得……” “你怎么知道是你姑姑使的劲?” 颜玉冰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陈兵噎了一下。 “那、那不然呢?总不能是高扬那废物搞定的吧?” 他嗤笑一声,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盒。 “颜总,您是高估高扬了。那小子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网吧打游戏呢,他要有这本事,至于混成这逼样?” “要我说,这次也是运气好。正好那三家自己出了问题,退出了。再加上我姑姑那边可能也说了几句话,这便宜就让咱们捡着了。” 陈兵准备点烟,但发现颜玉冰脸色很冷,赶紧又将烟收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单子既然落到咱们手里,那就得算我的业绩。提成奖金,您可得按标准给。” 他眯着眼,已经开始盘算这两千万的提成能拿多少了。 而且,他一分都不会分给前期努力争取到演示机会的高扬。 颜玉冰一直没说话。 她静静看着陈兵在那儿眉飞色舞地算计,眼神像在看一个小丑。 等陈兵说完,她才淡声道: “三家退出的事,我一个小时前就知道了。” “他们不仅给航空学院采购办发了正式函件,同时也给我发了邮件。” 陈兵挑眉:“哟,还挺讲究。这是怕咱们不知道他们退出了?” 颜玉冰没接话。 她伸手,握住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几下。 打印机开始嗡鸣。 一张A4纸缓缓吐出来。 她拿起那张纸,站起身,走到陈兵面前,把纸递给他。 “你自己看。看完也给销售部其他的同事看看,让大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兵笑着接过,嘴里还说着:“看啥啊,不就是退出声明嘛……” 邮件很正式,很商务。 但核心意思很简单—— “出于对高扬先生的尊重,我司决定退出本次竞标。” “我们了解到高扬先生目前因故暂停负责该项目,对此表示遗憾。” “如果玉华科技能重新委任高扬先生全权负责此项目,我司将不会重新考虑参与竞标。否则,我司保留重新介入的权利。” 邮件的落款,是三家公司联合署名。 陈兵捏着纸,手指开始抖。 “这什么意思?” 他抬头瞪着颜玉冰,声音都变调了。 “什么意思你看不懂?”颜玉冰语气平静,“他们退出,是给高扬面子。如果你还想拿下这个单子,高扬必须回来,而且必须由他负责。” “不可能!” 陈兵猛地站起来,把纸摔在茶几上。 “这肯定是假的!伪造的!高扬算个什么东西,他能有这面子?让三家大公司为他退出?颜总,这邮件肯定是高扬那小子搞的鬼!他不知道从哪儿……” “邮箱是官方邮箱,发件人认证过,邮件有数字签名。”颜玉冰打断他,“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打电话去问。” 陈兵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高扬? 高扬? 那个被他踩在脚底下,被他抢了客户,被他戴了绿帽子,被他赶出公司的废物? 能让三家竞争对手联手退出? “不……不对……” 陈兵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颜总,这肯定是高扬和那三家串通好的!他故意让他们退出,装出很有面子的样子,好让您重新用他!这是苦肉计!您可千万别上当!” 颜玉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陈兵,动动脑子。” “高扬要有本事串通三家竞争对手,他为什么不直接串通一家把项目拿下?非要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回公司上班?” “而且这三家公司退出,损失的是真金白银。高扬一个普通销售员,他拿什么补偿人家的损失?拿他那间月租五百的出租屋?” 陈兵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那……那现在怎么办?” “按邮件说的办。” 颜玉冰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 “通知人事部,即刻起恢复高扬的职务。同时下发任命文件,晋升高扬为销售二部副经理,全面负责航空学院项目。” 她抬眼看向陈兵。 “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你不许再插手。一部所有人,不许再接触航空学院的任何人。如果让我知道谁私下搞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 “颜总!” 陈兵急了,冲到办公桌前。 “您不能这样!这项目是我跑下来的!我姑姑那边是我搞定的!高扬他凭什么捡现成的?这不公平!” “出去!”颜玉冰指着门,冷声说。 - 陈兵跌跌撞撞回到销售一部,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在说笑,看见他进来,都围了过来。 “陈经理,听说那三家都退了?牛X啊!” “这回咱们一部可立大功了!颜总得给发多少奖金?” “陈经理,晚上必须请客啊!” 陈兵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吼了一嗓子:“都他妈给我滚!”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兵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冲进自己办公室,反手摔上门。 外面一片死寂。 几秒后,才响起压低了的议论声。 “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刚才不还挺高兴的……” “吃错药了吧?” 第二十三章 就为了给他让路? 出租屋里,高扬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 高扬从浅睡中惊醒,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王海。 他按下接听,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王经理。” “小高!你在哪儿呢?”王海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憋着一股劲。 “在家。怎么了?” “赶紧来公司!现在!马上!” 高扬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出什么事了?”他问。 “天大的事!”王海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天翼、启航、星图,那三家竞标的,全退了!就刚才,前后脚宣布退出航空学院的项目!” 高扬愣了愣,“为什么?” “说是……” 王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怪异,“说是给你面子。” “给我面子?”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们给颜总的邮件里就是这么写的。”王海说,“三家公司联合发的函,说‘出于对高扬先生的尊重’,决定退出竞标。还说了,如果你不回来全权负责这个项目,他们保留重新介入的权利。” 高扬苦笑:“王经理,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小高,你跟我说实话。”王海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什么牛X的关系?” “我要有这关系。”高扬说,“至于让陈兵骑在头上拉屎?” 王海叹了口气:“也是。那你赶紧过来吧,颜总找你。现在全公司都炸锅了,陈兵那脸……啧啧,你是没看见,跟吃了屎一样。” “我马上到。” 高扬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给我面子? 他高扬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面子这么值钱过。 值到能让三家公司放弃几百万的利润,就为了给他让路? 这他妈比中彩票还离谱。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易拉罐里。 换衣服,洗漱,出门。 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上隔壁屋的李婶。李婶拎着菜篮子,看见他,咧开嘴笑了:“小高,今天不上班啊?” “上。”高扬说。 “那咋这个点才出门?迟到了要扣钱的嘞!” “没事,赶得上。” 走出楼道,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高扬眯了眯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玉华科技大厦。” - 写字楼大堂里,几个等电梯的同事看见他,眼神都变了。 有惊讶,有好奇,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嫉妒。 但没人跟他打招呼,大家都在怀疑那个惊天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也没打算跟谁打招呼,径直走进电梯,按了顶层的按钮。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高扬抬手,敲了两下。 “进。” 他推门进去。 颜玉冰穿了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腰身纤细。没戴任何首饰,左手腕上只套了块简单的银色手表。 “坐。”她说。 高扬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颜玉冰没坐总裁椅,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恭喜你,高扬。” “航空学院的项目,现在你可以全面接手了。”颜玉冰继续说,“从今天起,这个项目的所有事宜——技术对接、商务谈判、合同签约,全部由你负责。二部的人,随你调配。需要其他部门配合的,直接找总监,就说是我说的。” 高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颜总,我怕我做不好,让您失望。” 颜玉冰笑了笑。 她不爱笑,但笑起来是真好看。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颜玉冰说,“昨天陈兵拿着那些‘证据’来找我,我当众停了你的职,你肯定觉得我不分青红皂白,觉得我偏袒他。” 高扬没否认。 “高扬,如果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你就会明白我的难处。” “我是总裁,但我也要对董事会负责。公司业绩下滑,第一个有压力的是我。员工闹事,最后收拾烂摊子的也是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扬脸上。 “昨天那个局面,陈兵拿着所谓的证据,人事部在场,保安也在场。我如果当场硬保你,其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公司的制度是儿戏,会觉得我这个总裁做事凭喜好。以后我还怎么管人?” 高扬垂下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本文件夹。 扉页上写着“航空学院仿真平台采购项目”,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进度表。 “所以我今天找你,两件事。”颜玉冰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语气很认真。 “第一,从现在起,你升任销售二部副经理。实际权限和经理平起平坐,重要事项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不用经过销售总监。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你昨天受委屈的补偿。” “第二,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有些事情,我必须公事公办。哪怕我心里知道你是冤枉的,但程序上,我必须那么做。” 高扬抬起头,看着颜玉冰。 这个女人,三十出头,掌管着一家大科技公司。每天要面对董事会的压力,要应付难缠的客户,要平衡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 她也不容易。 “颜总,我明白了。”高扬开口,“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会尽全力做好。” 颜玉冰看着他,嘴角终于又浮起笑意。 “好。”她说,“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拿起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意地问: “不过高扬,我还是想问你一句。” “你到底有什么关系,能让三家公司同时退出?” 高扬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颜总,我要说我也不清楚,你信吗?” 颜玉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六秒。 然后她也笑了。 “行,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这是副经理的任命书,已经盖好章了。你签个字,今天就生效。” 高扬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职位:销售二部副经理。 薪资:底薪一万二,提成按部门业绩的百分之三。 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颜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忙了。”高扬站起身。 “等等。”颜玉冰叫住他。 第二十四章 你带哥哥一起来嘛 高扬回头。 “虽然之前我是公事公办,但我还是私下对你造成的伤害表示歉意。” “等这个项目签约完成,我亲自为你庆功。”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恭喜我自己,没看错人。” 高扬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高扬回到销售一部。 他一出现,敲键盘的声音停了,窃窃私语也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暗观察他。 他这两天在公司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先是被辞退,然后又回来,从一部调到二部。 然后于被停职,又回来,现成了二部的副经理。 甚至听说他背后有人,能让三家公司退出为他让路。 前同事们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他没理会那些复杂的眼神,大喊了一声: “陈兵!”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得一激灵。 陈兵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压不住的恼火。 “高扬?你他妈嚎什么丧?” 高扬直视着他,“把所有关于航空学院项目的资料,全部整理好,半小时内交给我。” 陈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着腰走出来,“你他妈算老几啊?使唤我?” “现在销售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航空学院项目万无一失。”高扬道,“颜总说了,所有资源,所有人,都必须配合。当然也包括你陈兵。” “你要是觉得我假传圣旨,不服气,现在就可以去顶楼,敲开颜总办公室的门,当面问她。反正,打小报告、背后捅刀子这套,你最拿手。” “你……” 他“你”了半天,却屁都不敢放一个。 去找颜总对质?他哪有那个胆子。 高扬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回来,肯定是拿到了尚方宝剑。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但耳朵都竖得老高。陈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嘲讽,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好!好!高扬,你牛X!”陈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高扬一眼,扭头对旁边一个看傻了的下属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高副经理发话吗?去把资料给他整理出来!” 那声“高副经理”,他叫得极其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高扬淡声道:“这个项目你插手最多,你亲自整理。别人整理我怕出错,不放心。” 陈兵:“你……” 高扬打断他:“二十五分钟后我要看到整理好的资料,如果因为你耽误项目进展,后果你自负。”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那间奢华的书房里。 唐忠垂手站在巨大的显示屏前,屏幕另一端,是一位不怒自威的老者,尽管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先生,按照您的吩咐,那三家公司已经全部退出竞争。小少爷……高扬他,现在已经回到公司,并且被提拔为销售部副经理,全面负责那个项目。” 屏幕里的老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嗯。做得干净点,别让他察觉到是我们插手。” “您放心,都处理好了。”唐忠恭敬地回答,“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吗?要不要在生意上,再暗中推他一把?” 老者缓缓摇头,目光悠远。“不用。雏鹰总要自己飞。我们暗中看着就好,只要别让他被阴沟里的老鼠咬死,其他的,让他自己去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母亲当年……唉,现在,看看这小子能走到哪一步吧。” - 两天后,江云大学副院长办公室。 陈静书将一份初步拟定的合同草案推过高扬。“高经理,这是根据我们上次沟通拟定的细则,你看一下。” “我很好奇,你们是用什么方法,让另外几家竞争对手同时退出的?这种‘围标’的手段,我个人并不欣赏。” 高扬放下合同,迎上她审视的目光,语气坦荡。 “陈教授,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件事不是我,也不是玉华科技操纵的。说句实话,我要有能让几家公司放弃几百万利润的能量,现在也不会只是个打工的副经理。” 陈静书看着他清澈的眼神,里面的坦然不像作假。 她微微颔首,刚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视频通话的请求,备注是“小宝”。 她脸上冷峻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对高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通了视频。 “妈妈!”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男孩出现在屏幕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小宝,怎么了?想妈妈了?”陈静书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呀?咦?” 小男孩突然注意到了屏幕这边的陌生面孔,小脑袋凑近了些,好奇地盯着高扬,“妈妈,这个哥哥是谁呀?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呀?” 小男孩天真无邪的话语,让高扬和陈静书同时一愣。 高扬看着屏幕上那张稚嫩的小脸,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悄然掠过心头。 陈静书也微微蹙起了秀眉,下意识地看了看高扬,又看了看屏幕里的儿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之前她就觉得,高扬的眉眼,和小宝很像。 一直以为自己是错觉,现在一对比,还是觉得像! 视频里的小宝还在好奇地张望。 “妈妈,这个哥哥到底是谁呀?你说话呀。” 陈静书轻咳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妈妈的工作伙伴,高扬哥哥。” “高扬哥哥好!” 小宝在屏幕那头脆生生地喊,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朋友好。”高扬笑着回应。 “妈妈,你什么时候带高扬哥哥来家里玩呀?”小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想让哥哥看看我新拼的飞机模型!” 陈静书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局促。 她常年面对学术难题和项目压力都从容不迫,此刻却被儿子一句话问得不知如何回应。 “小宝,哥哥很忙的……” “不忙不忙!”小宝在那边摇头晃脑,“今天周五!妈妈你说过周五晚上不加班,要陪小宝的!你带哥哥一起来嘛。” 第二十五章 百口莫辩 童言无忌。 却让两个大人都陷入了微妙的尴尬。 高扬摸了摸鼻子,目光落在桌面的合同草案上,假装专注地看条款。 陈静书深吸了口气,语气柔和但带着几分勉强:“好,妈妈知道了。你先去玩,妈妈下班就回家。” “那哥哥也来吗?” “有时间的话……来。” “好耶!” 小宝在视频那头欢呼起来,小脸笑得像朵太阳-花。 陈静书匆匆说了几句便挂了视频。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那种安静里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孩子的话,你别当真。” 陈静书把手机放到一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耳朵尖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红还没完全褪去。 她推了推眼镜,低头翻看合同,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高扬抬起眼。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教授——二十八岁的副院长,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明星,此刻却因为儿子一句天真邀请而显露出罕见的窘迫。 这反差有点意思。 “我很喜欢孩子。”高扬道。 陈静书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如果您不介意,我很乐意请您和孩子吃个饭。”他接着说,“就当庆祝我们即将达成的合作。” “而且我认为,大人答应小孩子的事,最好还是要做到。孩子会记着的。” 这话说得很自然。 没有讨好,没有暧昧,就是很简单的陈述。 陈静书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被打乱节奏的恼意。 良久。 “再说吧。” 她收回视线,用笔在合同某处画了个圈。 “先把正事谈完。第三条第四款,交付周期这里,我需要你们给出更具体的节点承诺……” - 傍晚六点,陈兵家里。 陈兵一脚踹翻了客厅的凳子。 “X他妈的!” 他眼睛赤红,像头发疯的野狗,在客厅里转圈。 烟灰缸被扫到地上,烟头散了一地。 陈娇缩在沙发角落,“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你不是说这个项目肯定是你的吗?现在好了,高扬成副经理了,马上还要办签约仪式,全公司都在看他风光!” “你他妈闭嘴!” 陈兵猛地转身,指着她鼻子骂。 “要不是你个扫把星,老子能这么倒霉?自从跟你搞上,老子就没顺过!” 陈娇也来气了,蹭地站起来。 “陈兵你还要不要脸?当初是谁死皮赖脸追我的?是谁说跟着你有好日子过?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你看看人家高扬,以前是穷,可现在呢?人家马上就要签两千万的单子!” “副经理!提成几十万!以后在公司横着走!” 她尖着嗓子,话像刀子一样往外捅。 “你呢?你除了会吹牛X还会干什么?姑姑是副院长又怎么样?人家帮你了吗?我看你姑姑压根就没把你当回事!” “我让你闭嘴!” 陈兵一巴掌甩过去。 陈娇躲得快,巴掌擦着她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她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打我?陈兵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陈兵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再废话老子弄死你!” 陈娇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以前她觉得陈兵有钱,有势,在公司是经理,出去有面子。 可现在看看——暴躁,无能,除了会耍阴招欺负人,屁本事没有。 和高扬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要知道她才甩了高扬没几天,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而紧接着就是更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高扬那种穷小子能翻身? 凭什么她陈娇选来选去,选了个废物? “陈兵。” 她忽然冷静下来,“你就这么认了?” 陈兵瞪着她:“不然呢?颜总都发话了,我还能怎么办?” “不是还没签约吗?” 陈娇走到他面前,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很毒。 “只要没签,就还有变数。” 陈兵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想办法让这个项目黄了。或者,让高扬签不成这个约。” 她舔了舔嘴唇,“你不是认识道上的兄弟吗?花点钱,找几个人,明天早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陈兵瞳孔缩了缩。 “你疯了?那是犯法的!” “犯法?”陈娇冷笑,“你之前伪造通话记录诬陷高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犯不犯法?你偷改演示参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犯不犯法?” 她伸手,手指点在陈兵胸口。 “陈兵,我告诉你,我现在就一个想法——我不想看到高扬风光。” “他越惨,我越高兴。” “你要是还有点种,就别在这儿跟我耍横。有本事,让高扬明天到不了签约现场。” 陈兵盯着陈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烧起来。 “你说得对。”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没签约,就还有变数。” “要弄高扬简单,但你得出手。”陈兵道。 “我出手?我一个女人,我怎么出手?” 陈兵狞笑,“你不是不想看他风光吗?我有个办法。” 陈娇咽了口唾沫:“什么办法?” 陈兵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见他嘴里的酒气。 “你不是他前女友吗?” “你一会儿就打电话给他,说你要见他。哭,卖惨,怎么说都行,把他骗出来。” 陈娇脸色变了变。 “骗出来之后呢?” “开个房。”陈兵说,“你主动点,脱衣服,贴上去。那小子憋了那么久,你稍微撩撩,他肯定忍不住。” 陈娇手开始抖,“你让我……” “对。”陈兵打断她,脸上那种笑更瘆人了,“等事情到一半,你就喊强奸。我会带人冲进来,手机录像拍得清清楚楚。然后直接扭送派出所。” 他弹了弹烟灰。 “强奸罪,至少三年起步。他进去了,签约仪式去个屁。到时候项目黄了,他人生也完了。” 陈娇腿软,后背重重靠住墙。 “陈兵你疯了……这是诬陷!要坐牢的!” “坐牢的是他!” 陈兵猛地提高音量,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你怕什么?房间没监控。我带进去的兄弟都是道上混的,嘴严。证据链做全了,他百口莫辩!” 第二十六章 咱们俩谁都别想好过 他抓住陈娇的肩膀,手指掐得她生疼。 “你不是恨他吗?恨他当初穷,恨他现在翻身,恨他过得比你好——那就弄死他!一劳永逸!” 陈娇浑身都在颤。 她确实恨。 恨高扬凭什么能爬起来,恨自己眼瞎选错了人,恨这个世界不公平。 可让她用身子去设这种局…… “我……我不干。”她声音发颤,“你找别的女人做局……” “别的女人有用吗?” 陈兵甩开她,眼神鄙夷得像在看一滩烂泥。 “除了你这个前女友,谁能半夜把他骗出来?他对你有旧情,才会心软。换别人,他搭理吗?” 他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狠狠摁在茶几上。 “陈娇,我告诉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这事成了,高扬进去,项目归我。我拿到提成,分你十万。你不是看上个包吗?三万八那个,我给你买。” “要是不成——” “高扬爬起来了,踩在你我头上,以后我们谁也别想好过!到时怕你得滚回你的出租屋,接着啃馒头去。” 陈娇脑子里乱哄哄的。 十万。 三万八的包。 高扬在监狱里的样子。 还有签约仪式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鼓掌的画面…… 她一咬牙:“好!我干!” 陈兵笑了,拍拍她的脸。 “这就对了。去,现在就打。” 陈娇握着手机,走到阳台。 通讯录里,“高扬”那个名字还躺在最上面。分手后她没删,总觉得还有用。 现在真有用了。 她咬咬牙,拨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 高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没什么情绪。 “高扬……”她开口就带了哭腔,“我能见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事就说。” “陈兵打我。”她抽噎起来,肩膀抖着,“他把我赶出来了,我没地方去……高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真情实感。 一半是演的,也有几分是真的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选了陈兵,后悔为什么把高扬甩了。 “你现在在哪儿?”高扬问。 陈娇心里一喜。 “在……在街边,我不敢回家,他可能在我家楼下堵我……” “报警。”高扬说。 陈娇愣住了。 “什、什么?” “他打你,你报警。”高扬语气还是平的,“我不是警察,你找我没用。” “不是……”陈娇急了,“高扬,我现在就想见你,我害怕……你能不能来陪陪我?就一会儿,我求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叹息。 “陈娇。” “我们分手了。” “你男朋友打你,你应该找警察,或者找你现在的朋友。找我,不合适。” 陈娇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高扬,你就这么狠心?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就一点旧情不念?” “念。”高扬说。 “所以我劝你报警。这是为你好。” “至于见面——”他顿了顿,“没必要。你照顾好自己。” “高扬!高扬你别挂!我……” 嘟—— 忙音传来。 他挂了。 陈兵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新点的烟。 “怎么说?” 陈娇转过身,脸上眼泪还没干。 “他不来。” “废物。” 陈兵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他走回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把脚跷到茶几上。 “我就知道这小子精了,不好骗。” 陈娇跟进来,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 “现在怎么办?” 陈兵眯着眼,盯着天花板。 烟雾一圈圈往上飘。 “他不来,我们就去找他。” “什么意思?” 陈兵冷笑:“他不来酒店,你不长腿?不会送上门去?” “你他妈不是知道他住哪儿吗?就城中村那个狗窝,你对那儿那么熟悉。” 陈娇还是犹豫:“我……” “我什么我?”陈兵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进去就脱衣服,往他身上贴。那小子看见肉能不吃?” “和之前说的一样,等事情到一半,你喊强奸。老子带人冲进去,结果他妈的一样!” 陈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箱门上。 “要不算了吧?上门去害他,这事太……” “算个屁!” 陈兵一把揪住她头发。 陈娇痛得尖叫。 “现在知道怕了?你他妈甩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陈兵眼睛瞪得血红,“我告诉你陈娇,这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高扬要是真爬起来,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你第一个遭殃!” “等他签了两千万的单子,在公司里风光无限——你说他第一个要想整的是谁?” “绝对是你陈娇。” “是你这个嫌贫爱富、甩了他又跟了我的前女友。” 陈娇身体开始抖。 她想起高扬刚才在电话里那种平静的语气。 没有恨,没有怒。 就是平静。 那种平静比骂她打她更让她害怕。 “他不会的,他是好人……”她喃喃道。 “不会?”陈兵笑出声,“你当他是圣人?你甩他的时候,他蹲在出租屋里啃馒头,你在朋友圈晒我送你的包——这事他能忘?” “我告诉你陈娇,男人最记仇。” “你现在不去弄他,等他缓过劲来,咱们俩谁都别想好过!” 他抓起沙发上陈娇的包,扔到她怀里。 “走。” “现在就去。” - 晚上九点半。 城中村的夜生活刚开始。 大排档的油烟混着孜然味飘满整条街,被撞倒的啤酒瓶哐当哐当响。 高扬洗完澡,换了件旧T恤,头发还湿着。 桌上摊着航空学院的合同草案,旁边是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明天签约。 他拿起笔,在几个关键条款下面划线。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高扬放下笔,走到门后,没急着开。 “谁?” 然后传来陈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高扬……是我。” 高扬皱眉。 “有事?” “你开开门,让我进去说,好不好?” “就一会儿,我说完就走。” 高扬:“电话里说过了,我们没必要见面。” “高扬!”陈娇突然提高音量,又马上压低,“我求你了……陈兵真的会打死我的,我没地方去……” 第二十七章 不得憋屈死 她开始哭。 哭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呜呜咽咽的。 高扬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回去吧。”他说。 “我不走!”陈娇开始拍门,一下接一下,“高扬,你就这么狠心?看我死在你门口?” 高扬拧开了门锁。 但他没全开,只拉开一条缝。 楼道里昏暗的光漏进来,照见陈娇哭花的脸。 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领口开得有点低,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 “高扬……”她看见他,眼泪掉得更凶。 “回去吧。”高扬手撑着门,没让她进的意思。 陈娇咬了咬嘴唇。 “让我进去说,行吗?就五分钟。”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酒,咱们喝点,就当……就当告别。” “不用了。我们已经告别过了,你当时用衣架抽了我,用烟灰缸砸了我的头。那就是让我一身都难忘的告别仪式了。”高扬说。 陈娇突然往前一挤。 高扬没防备,门被她硬挤开一道缝。 她侧身就钻了进来。 “陈娇!”高扬声音沉下来。 “我就坐一会儿,就一会儿。”陈娇已经走进屋里,把塑料袋放在那张破茶几上。 啤酒瓶碰在一起,哐当一声。 她转过身,背对着高扬,抬手擦了擦脸。 然后开始解裙子的系带。 高扬瞳孔一缩。 “你干什么?” 陈娇没回头,肩膀微微发抖。 “高扬……”她声音飘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就想最后补偿你一次。” 系带松开,裙子滑下一半,露出白皙的肩膀。 高扬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把衣服穿好。”他声音冷得像冰,“你不要搞这种。” 陈娇抬头看他,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扯出一个笑。 “你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我让你穿好!” 高扬甩开她的手,抓起滑落的裙子布料,狠狠往她身上一裹。 陈娇被拽得踉跄,撞在茶几边上。 啤酒瓶倒了,滚到地上,没碎,咕噜噜转了两圈。 “高扬你装什么正人君子?”陈娇突然笑起来,“你以前不是挺想的吗?每次都忍得难受,当我不知道?” 高扬盯着她。 盯着这张他曾经喜欢了三年的脸。 现在只觉得恶心。 “滚出去。”他说。 陈娇不动。 她反而在沙发上坐下来,腿交叠,露出半截大腿。 “我不走。” “你今天要么睡了我,要么——” 她顿了顿,眼睛往门口瞟。 “我就喊了。” 高扬明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手背在身后,摸到了门把手。 “陈兵让你来的。”他说。 不是问句。 陈娇脸色变了变。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演技太差。”高扬扯了扯嘴角,“哭得真假。” 陈娇蹭地站起来,裙子滑到胸口,她也不拉了。 “高扬,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睡不睡?” 高扬看着她。 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拉开门。 “滚。” 陈娇盯着高扬。 眼神里那点假模假式的眼泪没了,只剩下狠劲。 “行,高扬,你装清高是吧?” 手抓住裙摆,往下一扯—— 白裙子像褪壳一样滑到脚边。 她就那么站在屋子中央,只穿着内衣。 老旧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身上投出晃眼的影子。 “现在我喊强X,你说警察信谁?” 高扬就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烂戏。 “穿回去。”他说。 陈娇往前走了两步,胸脯蹭到他身上。 “我就不穿。” “你今天碰也得碰,不碰也得碰。” 她伸手去抓高扬的胳膊。 高扬侧身让开。 同时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准她。 “你干什么?”陈娇一愣。 高扬把手机举稳,屏幕里是陈娇半裸的样子,还有她脸上没来得及收起的狠相。 “警察来了,我把视频一交——是你自己脱的衣服,是你主动往我身上贴。屋里就咱俩,你说我强X,证据呢?” 陈娇脸唰地白了。 “你……你录我?” “不然呢?”高扬笑了笑,“等你喊起来,陈兵带人冲进来,手机对着我一通拍——然后我就得进去蹲几年,对吧?” 他往前逼近一步。 陈娇往后退,小腿撞在茶几上。 “你这套,太老了。” 高扬把手机镜头又凑近些。 “来,继续说。说说陈兵在哪儿等着,带了几个人,打算怎么弄我。”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娇声音开始抖。 “不知道?” 高扬抬手,指了指门外。 “他就在附近。等你一喊,他立马带人冲上来,时间掐得刚刚好。” 陈娇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高扬弯腰,捡起地上的裙子,甩到她身上。 “穿上,滚。” - 楼下。 陈兵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抽烟。 脚边已经扔了四五个烟头。 他身后站着三个混混,都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其中一个黄毛正摆弄手机,屏幕上隐约是录像界面。 “兵哥,多久了?”黄毛问。 “急个屁。”陈兵吐了口烟,“等娇娇喊。” “她能行吗?别临场怂了。” “她敢怂?”陈兵冷笑,“钱我都许了,包也答应买。她比我还恨高扬那杂碎。” 另一个寸头混混咧嘴:“不过兵哥,你这招够损的。让前女友脱光了去诬陷,高扬那小子进去,不得憋屈死?” “憋屈?”陈兵把烟头碾在地上,用脚尖狠狠拧了拧,“我要他死。” “等这事成了,项目归我,几十万提成到手。他呢?蹲大牢,背个案底,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 九点五十。 “差不多了。”陈兵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走,上去。等听到喊声就冲。” 四个人往楼里走。 陈兵打头,摸出手机照亮。 刚走到一楼拐角。 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力道很大。 陈兵浑身一僵,回头。 手机光线里,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个子很高,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找高扬?”黑衣人开口,声音很低,像闷在胸腔里。 第二十八章 比狗还不如 陈兵心里咯噔一下。 “关你鸟事。” 他想甩开那只手,甩不动。 “我问,是不是找高扬的麻烦?”黑衣人又问一遍。 “你他妈谁啊?”陈兵火了,“滚开,别挡道!” 他伸手去推黑衣人胸口。 手刚碰到西装面料——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陈兵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动的,整个人就被掼在地上。后背砸在水泥台阶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X……”他闷哼一声。 后面三个混混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冲上来。 “找死!” 黄毛最先扑到,拳头照着黑衣人面门砸。 黑衣人侧身,让过拳头,抬手扣住黄毛手腕,一拧—— “咔嚓。” 脆响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黄毛惨叫,胳膊折了。 寸头从侧面踹过来,腿风很急。 黑衣人没躲,反而迎上去,小腿横扫,撞在寸头膝盖外侧。 又是“咔嚓”一声。 寸头跪倒在地,抱着腿嚎。 剩下那个纹身男吓傻了,转身想跑。 黑衣人两步追上,抓住他后领,像拎鸡崽一样拎回来,往墙上一掼。 “砰!” 纹身男软软滑下来,不动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三个人全躺了。 陈兵刚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场面,腿肚子开始抽筋。 “兄、兄弟……哪条道上的?是不是误会了?我就上楼找个人……” 黑衣人走过来。 “高扬,你不能动。” “为什么?”陈兵舌头打结。 黑衣人没回答。 他伸手,抓住陈兵衣领,把他提起来,拖到楼梯拐角处。 旁边是堆满垃圾的垃圾池。 “你要干什么……”陈兵慌了。 黑衣人没说话,手臂一甩—— 然后是重物落进垃圾堆的闷响,伴随着塑料瓶和易拉罐被压扁的噼啪声。 黑衣人转身,如法炮制。 黄毛、寸头、纹身男,一个接一个被拎起来,扔进垃圾堆。 那是最合适他们去的地方。 垃圾堆里,四个人在腐烂的菜叶和废纸壳中间挣扎,浑身沾满污秽。 黑衣人看了楼上一眼,身影隐入黑暗中。 - 楼上。 陈娇已经穿回裙子,但系带没系好,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她不断看向门。 但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陈兵那伙人骂咧咧的动静。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 高扬坐在旧沙发上,重新翻开合同草案,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别等了。应该不会来了。”他说。 “你把他怎么了?” “我能把他怎么了?”高扬头也不抬,“我一直在这儿,你看见了。” “那为什么没人来?”陈娇声音尖起来,“陈兵明明说好,我一喊他就——” 话到一半,她捂住嘴。 说漏了。 高扬抬起眼看她,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陈娇,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玩这种下三滥的套路。” 他放下笔,站起来。 “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自己开门,滚出去。今晚这事,我当没发生。” “二,我报警。告你非法侵入住宅,意图诬陷。视频在我手里,你刚才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录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选。”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有次她发烧,高扬背着她跑去医院,半夜挂号排队,守了她一整夜。 那时候他眼里全是心疼。 现在呢? 现在他看她,像看一坨垃圾。 “高扬……”她眼泪真的下来了,这次不是装的,“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 “你没错。” 高扬打断她。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选陈兵,是你的事。我高扬穷,配不上你,我认。”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帮着别人来害我。” “最后问一次,走不走?” 陈娇腿软,扶着门才站稳。 她看了一眼高扬,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然后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黑漆漆的。 她跌跌撞撞往下跑,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地响。 跑到三楼,踩空一级,脚踝一崴,疼得她倒抽冷气。 但她不敢停。 一直跑到一楼,冲出单元门。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裙子没系好,领口敞着,夜风往里灌。她手忙脚乱地拢衣服,手指都在抖。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呻吟。 很轻,很惨,像受伤的野狗在呜咽。 声音是从巷子口的垃圾堆传来的。 城中村的垃圾堆,是几个绿色的大塑料桶,早就满了,各种垃圾溢出来,堆成小山。馊水沿着地面流,空气里一股酸臭味。 那堆垃圾在动。 陈娇心脏怦怦跳,一步一步挪过去。 路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 然后她看见了—— 陈兵半个身子埋在烂菜叶里,脸上糊着不知道什么黏液,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正试图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但左腿姿势古怪,像是断了。 旁边,黄毛捂着胳膊惨叫。寸头抱着腿蜷成一团。纹身男脸朝下趴在馊水里,一动不动。 “陈、陈兵?” 陈兵听见声音,艰难地抬头。 看见陈娇,他眼睛里瞬间爆出怨毒的光。 “贱人……你他妈……害我……” 陈娇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我……我不知道……” “X你妈的!”陈兵想撑起来,但胳膊一软,又摔回垃圾堆,压塌了几个空瓶子,“高扬那杂种……他有人……他背后有人……” 陈娇愣住。 “什么人?” “我他妈怎么知道!”陈兵吼,吼完就咳嗽,咳出带血的唾沫,“一个穿黑西装的,一个人把我们四个全撂倒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每说一句就抽一口冷气。 “那身手绝对不是普通人,像专业保镖!高扬那穷逼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人……” 陈娇站在垃圾堆边,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看着在垃圾堆里挣扎的陈兵,看着他那张糊满污秽的脸,看着他那条扭曲的腿。 然后她笑了。 先是小声笑,接着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 “哈哈哈……你看看你现在像条狗,不对,比狗还不如!” 第二十九章 我笑我眼瞎 陈兵恶狠狠瞪她。 “你他妈笑什么,都怪你这贱人!早知道我就不该招惹你!” “我笑我傻。”陈娇抹了把脸,“我笑我眼瞎。” “我以为你跟对了人,结果你连高扬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她撑着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回走。 “你去哪儿?”陈兵在背后吼。 陈娇没回头。 “我得想想,往后该怎么活。” 她一步一步走远,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越来越小。 垃圾堆里,陈兵还在骂,骂高扬,骂陈娇,骂那个黑衣人,骂这操蛋的世界。 但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呻吟。 - 次日一早,销售部的公告栏前就围了一圈人。 上面贴着今天去航空学院签约的人员名单,陈娇的名字竟然也在名单之列。 但她的身份是后勤保障人员。 “凭什么让我去端茶倒水?”她攥紧拳头,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 旁边两个后勤大姐在闲聊: “这次签约仪式规格高,航空学院那边来了不少专家,还有媒体记者呢。” “听说主角是销售二部的高扬,年纪轻轻就拿下两千万的大单,现在可是颜总跟前的红人。” “可不是嘛,颜总特意让他全程陪同,这待遇,咱们公司没几个人有。” 陈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起昨晚从垃圾堆旁落荒而逃的狼狈,想起陈兵在污秽里挣扎咒骂的模样,再想起自己如今要去给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高扬打杂,一股屈辱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另一边,高扬刚走到公司楼下,颜玉冰的助理林薇就快步迎了上来。 “高经理,颜总让你跟她的车走,路上要和您核对签约的细节。” 高扬点头,跟着林薇走到一辆黑色宾利前。 车门打开,颜玉冰坐在后座,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裙,气质清冷又干练。 “上车吧。”她抬眼看向高扬,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 高扬坐进副驾,身上的西服略显局促。 这是他刚毕业时花两百块买的廉价西装,料子僵硬,版型也不合身,只为了面试时能撑点场面。 要不是今天签约仪式要求正装,他根本不会翻出来。 颜玉冰忽然对司机吩咐,“老张,去环球商场。” 高扬愣了愣:“颜总,时间会不会赶?” “来得及。”颜玉冰淡淡道,“签约仪式会有媒体记者到场,你总不能穿成这样上台。” 她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但高扬还是察觉到了自己这身行头的寒酸。 宾利平稳地停在环球商场门口,颜玉冰径直走进一家高端男装店。 店员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颜总,您来了。” 显然,颜玉冰是这里的常客。 “给她选一套正装。”颜玉冰指了指高扬,对店员说,“商务款,贴合他的身形,面料要最好的。” 店员麻利地拿出几套西装,高扬进去试穿。 当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纯羊毛西装走出来时,连自己都愣了愣。 镜中的男人,身形挺拔,廉价西装带来的局促感一扫而空。 深灰色的面料衬得他肤色愈发沉稳,肩线贴合,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青涩的打工仔,蜕变成了沉稳干练的职场精英。 “就这套。”颜玉冰点点头,“换上,账记我名下。” “颜总,这太贵重了,我自己……”高扬想拒绝。 “这是公司的投资。”颜玉冰打断他,“你现在代表的是玉华科技的形象,这套衣服,值。” 重新坐回宾利,车子平稳驶向航空学院。 颜玉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弟弟的手术,定在后天。” 高扬侧过头看她。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此刻眉宇间藏着一丝担忧。 “手术当天,你能陪我到医院守着吗?”她问,语气里少了几分命令,多了几分恳求。 “我一定到。”高扬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最后需要,我还是随时愿意捐骨髓。” 颜玉冰轻轻摇头,眼底闪过感激:“医院已经确定了,那个人的配型比你更合适。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高扬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谢谢,是颜玉冰发自内心的。 车子抵达航空学院礼堂门口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穿着正装的校方领导、还有玉华科技的员工,来来往往,气氛热烈又庄重。 颜玉冰刚下车,一群记者就蜂拥而上,话筒和摄像机瞬间怼到她面前。 “颜总,请问这次和航空学院的合作,对玉华科技有什么战略意义?” “颜总,传闻这次项目竞争激烈,您是如何带领团队脱颖而出的?” 颜玉冰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侧身拉住刚从车上下来的高扬,将他带到自己身边。 “各位媒体朋友,我想先介绍一下,这位是高扬,玉华科技销售二部副经理,也是本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所有的镜头瞬间转向高扬。 闪光灯此起彼伏,照亮了他年轻又沉稳的脸庞。 “这次合作能顺利达成,最该感谢的人是他。”颜玉冰的目光落在高扬身上,带着肯定,“是他凭借专业的能力和坚持,打动了校方,也为公司赢得了信任。” 人群外围,陈娇端着一托盘矿泉水,僵在原地。 她远远地看着被记者和领导簇拥在中间的高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阳光下,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记者的提问,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透着自信。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出租屋里给她煮泡面、为了给她买三百块项链省吃俭用一个月的穷小子吗? 不是了。 他现在是玉华科技销售二部的副经理,是签下两千万大单的功臣,是站在总裁身边、接受所有人追捧的精英。 而她,只能穿着廉价的后勤制服,端着水杯,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悔恨、嫉妒、不甘、屈辱……无数种情绪在她心里翻涌,五味杂陈。 “发什么愣?赶紧把水送进去!”后勤主管走过来,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不耐烦。 陈娇猛地回神,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端着托盘,一步一步往礼堂里走去。 第三十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擦肩而过时,她听到高扬沉稳的声音传来,回答着记者的提问:“合作的基础是共赢,我们会用最专业的技术,为航空学院的‘青鸾’项目保驾护航。” 那声音,曾经无数次在她耳边温柔低语,如今却带着她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逃也似的走进了礼堂。 航空学院礼堂内。 红色绒布覆盖的签约台后,双方人员整齐列队。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将现场的庄重与热烈定格。 颜玉冰率先迈步上前,白色西装套裙勾勒出干练身形,裙摆随动作轻扬。 陈静书迎上来,浅灰色衬衫搭配黑色阔腿裤,木簪绾起的长发衬得眉眼清冽。 两双手交握,指尖相触的瞬间,颜玉冰语气带着真诚笑意:“陈教授风采依旧,清雅又大气。” 陈静书回握的力道恰到好处:“颜总才是惊艳,干练中藏着温婉,这般气质,难怪能执掌玉华科技这样的企业。” 寒暄间,陈静书的目光越过颜玉冰,落在后方的高扬身上:“你们公司的小高很不错,专业扎实,心性沉稳,是块可塑之才,理应得到重用。” 颜玉冰转头看了眼身姿挺拔的高扬,回头对陈静书颔首:“多谢陈教授的夸奖与认可。我自然不会埋没人才,定会好好栽培他,让他这块金子彻底发光。” 话音落,双方落座。 签字笔早已备好。 颜玉冰与陈静书分别拿起笔,在合作协议上签下各自的名字。字迹一刚一柔,却同样力道十足。 落笔的瞬间,礼堂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签约完成,主持人走上台,热情洋溢地邀请双方代表发表讲话。 陈静书先起身,简单阐述了“青鸾”项目的意义,言语间多次提及高扬团队的专业付出,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轮到玉华科技这边,主持人目光投向颜玉冰。 颜玉冰却没有起身,而是侧过身,抬手示意高扬上前:“这次合作的核心推动者是我们的项目负责人,高扬。接下来,就由他来和大家分享。”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高扬身上。 高扬稳步走上台。深灰色西装贴合身形,步伐沉稳,往日的青涩褪去,只剩从容与笃定。 接过麦克风,他微微颔首:“很荣幸能促成这次合作,感谢玉华科技给予的平台,感谢颜总的信任与支持。” “更要感谢那些在过程中帮助过我的人,是你们的援手,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几分:“同时,我也要感谢那些曾给我冷眼、促我成长的人。没有你们的轻视与打压,就没有今天越挫越勇的我。” “未来,我会带着这份认可与磨砺,继续努力,用更专业的技术、更扎实的服务,为双方的合作保驾护航,做出更好的成绩。” 颜玉冰清晰地看到,高扬说“感谢那些促我成长,给我冷眼的人”时,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后勤队伍中的陈娇身上。 她不动声色,抬手对陈娇示意,指了指旁边的水杯托盘。 陈娇浑身一僵。 她刚才全程盯着台上的高扬,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让她又恨又悔,竟没注意到颜玉冰的目光。 接到示意,她只能强压下复杂情绪,端起一杯水,快步走上台。 走到高扬面前,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将水杯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高经理,请喝水。” 高扬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陈娇猛地缩回手。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没有波澜,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任何多余的话,转头继续对台下示意,结束了讲话。 掌声再次响起,陈娇像逃一样退下-台,回到后勤队伍末尾,心脏还在狂跳。 她笃定,高扬刚才的目光是故意的,那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签约仪式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场。 高扬跟着颜玉冰回了公司,刚进销售二部,就被同事们围了上来,祝贺的声音此起彼伏。 另一边,陈娇刚回到后勤办公室,主管王芳就拿着一份调岗通知走了进来。 王芳把通知拍在陈娇桌上,“陈娇,从今天起,你正式调到后勤保障组。” “保障组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负责全公司的文件复印、打印,还有办公用品的分发。” 王芳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陈娇,“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粗活,正好适合你这种没能力的人。” 陈娇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手指死死攥着通知,指节泛白。 肯定是高扬! 一定是他在颜总面前说她坏话,故意把她调到这种破岗位上羞辱她! “是不是高扬让你这么做的?”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王芳嗤笑一声,“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高经理现在是公司的功臣,忙着对接项目后续事宜,哪有闲工夫管你这种小角色?” “这是公司的正常人事调动,不服也得服!”王芳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要么乖乖去杂物组报到,要么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 陈娇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证据证明是高扬搞的鬼,更不敢真的辞职——这份工作,是她费了好大劲才得到的。 “我知道了。”她声音带着不甘。 王芳满意地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办公室里只剩陈娇一人。 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她恨高扬,恨他如今的风光无限,恨他对自己的“报复”。 却忘了,这一切的后果,都是她自己选的。 而此刻的高扬,正在和王海讨论项目后续的技术对接细节,对陈娇的调岗事宜,一无所知。 - 玉华科技合作的高端私宴会所,包厢里水晶灯流光溢彩,红木圆桌旁摆着精致的骨瓷餐具,空气中飘着顶级食材的鲜香。 这是颜玉冰亲自敲定的庆功宴,规格拉满,销售部主管及以上人员悉数到场。 连在医院的陈兵,也被人事直接通知必须到场。 包厢角落的备餐区,陈娇系着后勤围裙,正手忙脚乱地拆着红酒礼盒。 她刚被调到服务组半天,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王芳一个电话拎来会所打杂,端茶倒酒、开瓶布菜。 第三十一章 只会比现在更惨 陈娇抬眼望去,高扬坐在颜玉冰身侧,刚置办的深灰西装,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沉稳。 他正和王海低声聊着项目后续,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备餐区,与陈娇的视线撞个正着,又淡淡移开,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陈娇心里堵得慌。 她隐约猜到,这一切都是颜玉冰的安排。 这位女总裁心思通透,怕是早就摸清了她和高扬的过往,故意把她扔在这儿,看着高扬风光,尝尽这求而不得、悔不当初的滋味。 “人都到齐了,开席吧。” 颜玉冰抬手示意,声音清冽,瞬间压下包厢里的低语。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扬身上,笑意真切。 “今天这桌酒,为高扬,也为航空学院项目的圆满签约。两千万的单子,玉华科技近年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被高扬拿下来了,这份功劳,公司记着。” 话音落,满座举杯,纷纷附和着祝贺,目光落在高扬身上,有羡慕,有巴结,还有藏不住的敬畏。 陈兵坐在圆桌最末位,脸拉得老长,端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酒液晃出大半,溅在桌布上,他也浑然不觉。 看着高扬被众星捧月的模样,他牙根咬得咯咯响,心里的妒火快烧穿天灵盖。 “项目提成按公司最高标准算,财务已经在走流程,一周内到账。” 颜玉冰放下酒杯,“除此之外,我个人额外给高扬添一份奖励。” 她抬手,助理林薇立刻递上一份文件,“公司附近的璟宸府,一套三居室现房,一百二十平,首付五十万,我替你付了。” 满座哗然。 “颜总,这太贵重了。” 高扬有些不安。 “不是白给。” 颜玉冰轻笑,“我只付首付,按揭你得自己还。璟宸小区离公司步行十分钟,我要的是你省下通勤的时间,把更多精力放在公司的项目上。这是投资,不是赏赐。” “而且以后你得努力工作,不然按揭还不起,银行收房,我也不会帮你。” 高扬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不再推辞,抬手接过:“谢谢颜总,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备餐区的陈娇,手里的红酒瓶 “哐当” 撞在餐边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璟宸府! 三居室! 她曾经和高扬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无数次憧憬过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太大,不用太好,只要能遮风挡雨,属于他们自己就好。 那时候高扬说,等他攒够钱,就先付个小户型的首付,她还笑着说他没出息,连个大户型都不敢想。 可现在,高扬不仅搬离了那个又闷又潮的城中村,还直接拿下了璟宸府的三居室,还是颜玉冰亲自付的首付!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如今被高扬握在手里,而她,却只能穿着围裙,在一旁看着,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悔恨像潮水一样将陈娇淹没,她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眶瞬间红了,却不敢哭,只能死死低着头,假装整理酒杯。 “陈娇,发什么呆?” 颜玉冰的声音突然传来,清冽的目光落在备餐区,瞬间让陈娇浑身一僵。 她攥着围裙,快步走到桌旁,低着头:“颜总,您吩咐。” “听说你和高扬是大学同班同学?” 颜玉冰端着酒杯,语气平淡,“老同学做出这么大的成就,你不该敬他一杯,说句恭喜?”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娇身上,有好奇,有戏谑,还有陈兵那道带着恶意的目光。 陈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绞着围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知道,颜玉冰这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向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前男友低头。 可她不敢拒绝。 她捏起桌上的一个空酒杯,王芳识趣地为她倒满红酒,酒液晃荡,映着她狼狈的脸。 陈娇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到高扬面前,“高扬,恭喜你…… 我敬你一杯。” 高扬抬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酒杯上,又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侧脸,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端着面前的茶水,轻轻碰了碰陈娇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不胜酒力,心意领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陈娇脸上。 他连和她喝一杯酒的机会,都不肯给。 高扬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王海,端起的却是酒杯:“王经理,这次项目多亏了你和团队的配合,我敬你。” 两人相谈甚欢,彻底将陈娇晾在原地。 陈娇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红酒的醇香钻进鼻腔,却让她觉得无比苦涩。 全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难受,恨不得立刻消失。 她突然想起自己伙同陈兵用衣架抽高扬的情境,想起自己用烟灰缸砸晕高扬。 她还把厨房里的米故意撒在地上,把盐和油倒掉,让高扬吃的都没有。 她当时以为,她攀上陈兵这棵高枝,永远将高扬踩在脚下了。 可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她咬着牙,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生疼,也烧得她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在转身的瞬间,滑落脸颊,又被她飞快地擦掉。 “别灰心。” 陈娇刚回到备餐区,陈兵的声音就阴魂不散地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身上的酒气混着戾气。 “高扬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拿了个破单子吗?” “销售部合并的事板上钉钉,到时候老子定能坐上销售经理的位置,他高扬,不过是个刚提的副经理,老子照样能踩死他!” 他盯着高扬的背影,眼睛里的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等着,用不了多久,他就得从那套破房子里滚出来,重新回他的城中村啃馒头!而你,只要跟着老子,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他强一百倍!” 陈娇甩开陈兵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心里只剩下厌恶。 她现在算是看清楚了,陈兵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只会耍阴招,只会放狠话,真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 跟着他,只会比现在更惨。 陈娇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陈兵一眼,转身走到备餐区的角落,背对着他,也背对着那场属于高扬的荣光盛宴。 她知道,从高扬签下那份两千万合同,从颜玉冰为他付下那套房子首付的那一刻起,她和高扬之间,就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而她亲手推开的那扇门,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十二章 孩子好好的 两天后,安康医院。 今天颜玉冰弟弟手术的日子。 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一身剪裁简约的黑色风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往日里杀伐果断的女总裁,此刻脊背绷得笔直,手里握着手机,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高扬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过来,“颜总。猜到你今天会很担心,吃不下东西,我熬了点粥,你垫垫肚子。” 颜玉冰抬头,接过保温桶,“谢谢你能来。” “我说过会来,就不会食言。” 高扬在她身旁坐下,目光不自觉飘向手术室方向。 术前护士推孩子出来核对信息时,他远远瞥了一眼。 小家伙脸色依旧苍白,却攥着小拳头不肯哭,抿嘴的模样,和他手机里那张五岁生日照上的自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眉眼、神态,连那份骨子里的倔劲都如出一辙。 要说这孩子和自己没半点牵扯,他死都不信。 但是到底这孩子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目前不敢乱猜。 颜玉冰捏着保温桶,却没打开,视线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呼吸都放得极轻。 高扬看她这副模样,开口缓解气氛,作出闲聊的语气道: “颜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颜玉冰侧过头,眼里带着几分疲惫。“你说。” “你和孩子年龄差这么大,怎么会有个这么小的弟弟?”高扬尽量让语气平淡。 颜玉冰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我跟你说实话吧。”她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我弟弟,是我儿子。” 高扬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停跳半拍。 他攥紧了手,脑子里轰然炸开。 儿子? 五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安康医院生殖中心的走廊,冰冷的仪器,护士递来的容器,还有那份被他匆匆签下的捐精协议。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头顶。 颜玉冰没注意到他的失态,继续说着,语气里裹着苦涩。 “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找了个小三,卷走家里大半积蓄,把我和我妈扔下不管。” “我妈本来身体就有慢性病,气得病情加重,没多久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信男人了。”她抬眼看向高扬,眼底一片清明,“但我想有个家,想有个血脉相连的人,却不敢结婚。” “思来想去,就做了试管婴儿。” 每一个字,都像在高扬的心湖里投下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孩子就是自己的血脉。 年龄对得上,医院对得上,连那一模一样的眉眼,都在无声地印证这个猜测。 话到了嘴边,他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什么身份?以前是被陈兵踩在脚下的穷销售,现在是靠着颜玉冰赏识才站稳脚跟的副经理。 要是现在说自己当年捐过精,怀疑孩子是自己的,颜玉冰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是想攀高枝,想靠着孩子一步登天? 会不会觉得他从一开始接近,就是别有用心? 高扬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高扬移开目光,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颜玉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手术室。 红灯依旧亮着。 高扬坐在她身旁,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焦虑。 他心里也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对孩子血脉的笃定,一边是对颜玉冰的顾虑,还有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猜测。 这孩子要是真是自己的,他该怎么面对颜玉冰?怎么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 手术室头顶的红灯,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熄灭。 “嘀”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推开。 主治医生摘下沾着薄汗的口罩,脸上堆起舒展的笑,对着站起来的两人点头:“手术很成功,孩子平安。” “后续观察几天,只要不出现排异反应,就彻底没事了。” 颜玉冰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半截,她脚步踉跄着上前,不等高扬反应,就狠狠抱住了他。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肩头。 高扬身体一僵,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敢回抱。 他轻轻抬起手,虚虚落在她的后背,指尖克制地拍了拍,声音低沉温和:“没事了。” “都过去了,孩子好好的。” 颜玉冰靠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耳尖泛红,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狼狈的柔和,低声道:“抱歉,失礼了。” 高扬摇摇头,目光落在被护士推出来的病床——小家伙脸色依旧苍白,却安稳地闭着眼,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极了自己小时候倔强的模样。 就在这时,高扬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未知号码”四个字,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稚嫩软糯的声音。 “高扬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小宝呀。” 是陈静书的儿子。 高扬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笑意,语气放软:“当然记得,小宝。” “你答应过要来我家陪我玩飞机模型的,是不是忘了呀?”小家伙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 “没忘。”高扬瞥了眼身旁正和医生沟通后续事宜的颜玉冰,轻声道,“哥哥今天在医院有事,没空过去。” “明天我请你和你妈妈吃饭,好不好?”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陈静书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孩子不懂事,随口说的,你不用当真。” “陈教授,我是认真的。”高扬语气诚恳却不卑微,“这个项目能成,多亏了您的支持。” “我拿了几十万提成,理应请您吃顿便饭,而且我答应过小宝,不能食言。”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陈静书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少了几分疏离:“那好吧。” “不过我不爱吃外面的菜,油盐太重。”她顿了顿,问道,“你会做饭吗?方便去你家里吃吗?” 高扬稍一迟疑,如实道:“抱歉,我目前还住城中村,还没来得及搬家。” “家里条件简陋,去我那儿吃,恐怕得等下次。” 他话锋一转:“但做饭我会,手艺不算差。要不我买些海鲜,去您家里做?方便吗?” 陈静书那边明显犹豫了。 第三十三章 突然有了点烟火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才道:“也行。” “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声,那天家里可能还会来别的朋友,你不介意吧?” 这还是怕孤男寡女说闲话。 高扬笑了笑:“陈教授的家,您说了算。我就是个做饭的,不碍事。” “那好。”陈静书语气松了些,“明天晚上六点,地址我微信发你。菜不用买太多,简单做几个就行。” “明白。” 电话挂断。 - 第二天傍晚五点四十。 高扬拎着一袋海鲜站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袋子里是下午刚去海鲜市场挑的——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巴掌大的鲍鱼,还有一条鲜活的石斑鱼。他又绕去菜市场买了嫩豆腐、小青菜,和一把香菜。 陈静书发的地址在城西的高档小区,离航空学院不远。楼栋外立面是浅灰色的石材,大堂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薰味。 和城中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高扬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陈静书的声音:“稍等。” 电子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乘电梯上到十二楼,刚出电梯,就看到1202的门已经开了条缝。 陈静书穿着居家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灰色休闲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没了办公室里那股学术精英的冷冽,倒是多了几分生活气。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高扬拎着袋子进门,下意识扫了眼玄关。 鞋柜旁边放了一双全新的客用拖鞋,应该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不用换鞋了。”陈静书看出他的迟疑,“地板每天有阿姨打扫,直接进吧。” 高扬还是把鞋子脱了,换上了那双全新的拖鞋。 屋里是简洁的现代风格,大白墙,原木色家具,客厅一整面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的夜景。书架占满了整面墙,全是专业书籍和学术期刊。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论文,旁边还放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干净,整齐,但也冷清。 “陈教授,您说的那位朋友……”高扬把海鲜拎进开放式厨房,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 陈静书正在给他倒水,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临时有事,不来了。”她把水杯放在岛台上,语气很自然,“就我们三个,菜少做点,别浪费。” 高扬点点头,没多问。 他从袋子里往外拿食材,动作麻利。 基围虾倒进水池,石斑鱼拍晕去鳞,鲍鱼刷洗干净。刀具架上抽了把中式菜刀,握在手里掂了掂——刀锋雪亮,保养得不错。 陈静书靠在岛台另一侧看着他。 男人系上她从抽屉里翻出的崭新围裙,深蓝色格子,挂在他身上略显局促。 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握刀的手很稳,处理鱼的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 “你经常做饭?”她忽然问。 “以前做。”高扬头也不抬,刀背利落地刮掉鱼鳞,“现在忙,做得少了。” “给女朋友做?” 高扬手上动作停了半秒。 “以前是。”他说,接着继续处理鱼腹,“现在分了。” 陈静书“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就在这时,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乌溜溜的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定格在厨房里的高扬身上。 “妈妈?” 小宝穿着恐龙连体睡衣,光着脚丫跑出来,一把抱住陈静书的腿,眼睛却一直盯着高扬。 “小宝醒了?”陈静书弯腰摸摸他的头,“这是高扬哥哥,你不是邀请他一起玩吗,他来了。” 小宝眨巴眨巴眼,突然松开陈静书,哒哒哒跑到高扬腿边,仰起小脸。 高扬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 四目相对。 这孩子皮肤很白,睫毛又长又密,瞪圆眼睛看人时,那股专注劲儿像极了…… 像极了镜子里的自己。 高扬心里一跳。 之前在视频里见过,就觉得有些像。 现在当面看,就更觉得像。 “高扬哥哥!”小宝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伸出小胳膊就搂住了高扬的脖子,“我好喜欢你呀!” 软乎乎的小身子扑了个满怀,带着刚睡醒的暖烘烘的奶香气。 高扬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哥哥也喜欢你。”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陈静书站在岛台旁,看着这一幕,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早就发现小宝的眉眼和高扬有些说不出的相似,但只当是巧合。可此刻看着儿子那么自然地扑进高扬怀里,而高扬低头时侧脸的弧度,和小宝趴在她肩头睡觉时的模样几乎重叠…… 心脏没来由地紧了紧。 “小宝,别打扰哥哥做饭。”她走过去,想把孩子拉开。 “不要!”小宝搂得更紧了,小脸埋在高扬肩头,“我要哥哥抱!” 高扬干脆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挺沉啊小家伙。” 小宝咯咯笑,小手搂着他脖子:“哥哥,你会做糖醋鱼吗?” “会啊。” “那你会拼飞机模型吗?妈妈给我买的那个,有好多零件,我拼不好……” “那个啊,”高扬抱着他往厨房走,“哥哥也不太会,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陈静书看着高扬抱着小宝,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画面。 “陈教授。”高扬突然回头,“能帮忙递个盘子吗?在头顶那个柜子里。” 陈静书回过神,走过去打开柜子。 柜子有点高,她踮起脚,指尖刚够到盘子边缘。 “还是我来吧。” 高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一只手越过她头顶,轻松取下两个骨瓷盘。手臂擦过她耳侧时,带起一阵极淡的男性体温的味道。 陈静书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耳根有些发热。 高扬似乎没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把小宝放在料理台旁的椅子上,递给他一根洗干净的黄瓜:“帮哥哥看着这条鱼,别让它跳出来,好不好?” 小宝郑重其事地点头,双手捧着黄瓜,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那条石斑鱼。 陈静书看着儿子那副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靠在岛台边,看着高扬重新系好围裙,开火热锅,倒油,下姜片。动作行云流水,锅里很快爆出食材的香气。 油烟机嗡嗡作响,暖黄的灯光洒在男人专注的侧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冷清的家,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点烟火气。 第三十四章 穷鬼就是穷鬼 厨房里热气腾腾。 高扬把最后一道清蒸石斑鱼端上桌时,小宝已经趴在桌边眼巴巴等了半天。 “哥哥,我要吃那个!” 小家伙指着盘子里红亮油润的油焖大虾,小短腿在椅子上晃啊晃。 “别急,烫。” 高扬夹了只虾,利落地剥掉壳,蘸了点汤汁,放进小宝碗里。 小宝抓起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陈静书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眼里带着笑,“这孩子平时吃饭跟打仗似的,得追着喂。今天倒是主动。” 她又看向桌上。 四菜一汤。 油焖大虾,蒜蓉鲍鱼,清蒸石斑鱼,蟹黄豆腐,还有一盆奶白色的鱼头汤。每道菜都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这个。”高扬盛了碗汤递过去。 陈静书接过,舀了一勺。 汤入口,鲜得她眉毛微微一挑。 鱼汤熬得雪白,没有半点腥气,只有浓郁的鲜甜。豆腐嫩得入口即化,蟹黄的咸香恰到好处。 “好喝。” 她说完,又舀了一勺。 高扬笑了笑,自己也盛了碗。 三个人围着餐桌,头顶暖黄的吊灯洒下光。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灯火连成一片。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小宝偶尔含糊的嘟囔。 “哥哥,我还要虾!” “这个鱼好吃!” “豆腐软软的!” 陈静书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像这样热热闹闹的,有人做饭,有人等着吃,有人叽叽喳喳说话—— 好像才算个家。 “高扬。”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陈静书说这话时没看他,只是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 “小宝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高扬看了眼正跟虾壳较劲的小家伙,伸手帮他掰开。 “我也很久没这么做饭了。” “以前总觉得,做饭是给在乎的人吃的。后来……” 他没说完,但陈静书听懂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小宝“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响了。 陈静书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半。 她之前说约了朋友,其实压根没约,她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你朋友?”高扬问。 “可能吧。”她放下勺子,“我去开。” “你喂孩子,我去。” 高扬起身,擦了擦手,往玄关走。 他以为是陈静书说的那位“临时有事”的朋友,现在又过来了。 手搭上门把,拧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发福,穿着件紧绷的Polo衫,领子立着,手里拎着两盒包装浮夸的保健品。女的穿了条红裙,妆容很浓,手里挎着个仿大牌的包。 老熟人,陈兵和陈娇。 高扬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把上。 陈兵脸上的笑容在看见他的瞬间,冻住了。 那张油腻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像铜铃。 “高扬?” 他声音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怎么在我姑姑家?” 高扬看着他,又看了眼他身后手指死死攥着包带的陈娇。 “陈教授请我来吃饭。”高扬说得很平静。 “吃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我姑姑家吃饭?” “我告诉你,这是我亲姑姑的家!你一个外人,谁允许你进来的?” 声音很大,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一度。 客厅里,陈静书皱了皱眉。 她放下碗,起身走过来。 “吵什么?” 她走到玄关,看见门外的陈兵和陈娇,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姑姑!”陈兵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把保健品往前递,“我和娇娇路过,想着好久没来看您了,就上来坐坐。没想到……” 他瞥了眼高扬,“没想到撞见某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您家里。” 陈静书没接他手里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 语气很淡,淡得像在问陌生人。 陈兵脸上的笑僵了僵。 “瞧您说的,我是您亲侄儿,来看看您不是应该的嘛。” “上次不是看过了?”陈静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还被我请保安架出去的。怎么,还想再体验一次?” 陈兵脸涨红了。 “姑姑,上次是我不对,我这不是来给您赔罪了嘛。”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往屋里瞟。 “您看,我这都到门口了,要不……让我进去坐坐?” “不方便。” 陈静书回答得干脆利落。 “家里有客人。” 陈兵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高扬,牙咬得咯咯响。 “姑姑,不是我说您。您一个单身女人,随便让陌生男人来家里,这传出去不好听吧?” “我让谁来我家,需要经过你同意?” “陈兵,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吧,又想找我办什么事?” 陈兵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又看了眼高扬,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高扬这小子,抢了他的项目,抢了他的风头,现在居然还敢登堂入室,跑到他姑姑家里吃饭? 凭什么? 他配吗? 而此刻,一直低着头的陈娇,终于抬起了眼。 她先看了眼高扬。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身上还系着那条可笑的格子围裙。可就是这样一身居家打扮,站在那扇门里,竟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然后陈娇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屋里。 餐桌上摆着没吃完的菜,三副碗筷。小宝正从椅子上探出脑袋,好奇地往门口看。 温馨得刺眼。 陈娇心想,难怪高扬能拿下航空学院的项目。 难怪陈静书那种眼高于顶的女教授,会力排众议选择玉华科技。 原来是这样。 陪-睡。 用身子换来的。 陈娇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她还以为高扬真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是个靠爬女人床上位的货色。 和她当初甩他时想的一样—— 穷鬼就是穷鬼,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她心里那点仅存的悔意,瞬间被鄙夷和快意取代。 看吧,你高扬再风光,也不过是个卖身的。 而我陈娇,至少是堂堂正正跟着陈兵的。 哪怕陈兵是现在不太行,也比你这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强。 她这么想着,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甚至往前迈了半步,站到陈兵身边,下巴微扬,看向高扬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高扬。” 陈娇开口,声音尖细。 “没想到啊,你还有这本事。”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 “怪不得能拿下项目。陈教授这么照顾你,你没少‘辛苦’吧?原来高校教授也玩潜规则?” 第三十五章 两头吃软饭 陈娇那句话像盆脏水,直接泼在了玄关的空气里。 话音落下,整个楼道都静了。 高扬搭在门把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出门槛,站在陈娇面前。 “陈娇。” “你最好把嘴擦干净再说话。” 陈娇仰着下巴,嘴角那抹讥笑还没收回去。 “怎么了?我说错了?要不是你陪陈教授睡,她能把这两千万的项目给你?高扬,你真当别人是傻子?” “你再敢说一句侮辱陈教授的话——” 高扬眼神冷下来。“我对你不客气。” 陈娇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肯认输。 “哟,威胁我?你还能打女人不成?来啊,你动我一下试试!” 她往前挺了挺胸,那张涂得鲜红的嘴唇怼到高扬面前。 “你以为你现在是个副经理就了不起了?还不是靠女人上位——” “陈娇!” 陈兵突然吼了一嗓子。 他脸色铁青,一把将陈娇往后拽了半步。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陈娇被拽得踉跄,高跟鞋崴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他高扬要不是爬上了你姑姑的床,能——” “闭嘴!” 陈兵抬手,指着陈娇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那是我亲姑姑!你嘴里不干不净的,骂谁呢?” 他是真火了。 陈娇骂高扬,他听着挺解气。 但这连他姑姑一起骂,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陈静书再怎么说也是陈家人,是他亲姑姑。陈娇当着他的面说他姑姑被高扬睡了,这传出去,他陈兵的脸往哪儿搁? “陈兵你吼我?”陈娇也炸了。 “我是在帮你出气!你看不出来吗?这男人抢了你的项目,现在又跑来勾引你姑姑,你还在护着他?” “我护你妈!” 陈兵一巴掌甩过去。 这次没打空。 清脆的耳光声在楼道里炸开。 陈娇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起五个手指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陈兵。 “你……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陈兵指着她,“再敢满嘴喷粪,老子弄死你!” 陈娇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看看陈兵,又看看高扬,最后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静书。 这三个人,没一个站在她这边。 就连她以为的靠山陈兵,也为了他那点可怜的面子,当众扇她耳光。 屈辱、愤怒、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好……好!” 陈娇狠狠擦掉眼泪,手指颤抖地指着陈兵。 “陈兵,你有种!” “你今天打我,你给我记着!” 她又瞪向高扬,“高扬,你等着。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这么走运!” 说完,她转身就往电梯口冲。 陈兵没去追。 他喘着粗气,转过身,看向陈静书。 “姑姑,您别听那贱人胡说八道,她脑子有病,我回去就收拾她……” “说完了?” 陈静书打断他。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门口,和高扬并肩。 “说完了就滚。” 陈兵愣住。 “姑姑……” “我难得周末在家,好好做顿饭,陪孩子吃个安稳饭。” “你们俩倒好,一个在我家门口骂街,一个在我家门口打人。” “怎么,是觉得我这儿太清静,专门来给我演场戏?” 陈兵:“不是,姑姑,我真不知道高扬在您这儿……我要早知道,我肯定不来,我看着他就烦……” “他在不在,关你什么事?” “我想请谁来吃饭,需要跟你汇报?” 陈兵被噎得说不出话。 憋了半天,他指着高扬。 “姑姑,我是为你好!” “高扬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公司就是这么爬上位的!当着你的面捧你,当着我们颜总的面捧颜总,两头吃软饭!” “他就是专门哄你们这种事业有成的女人,踩着你们往上爬!您可千万别上他的当!” “你闭嘴!”陈静书喝道。 “我二十八岁评上副教授,当上副院长,手里过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见过的男人,从学术精英到企业老板,从政府官员到投资大佬,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 “我需要你一个靠关系混上经理、连份像样的方案都写不出来的人,来教我识人?” 陈兵脸涨成了猪肝色。 “姑姑,您这话就过分了,我好歹是您亲侄儿,我能害您吗?” “亲侄儿?” “上次你来我办公室,让我在招标里给你开后门,我说不行,你摔门就走。” “上上次,你妈找我借钱,说你要买车,我给了,车呢?被你赌输了。” “上上上次,你爸住院,手术费是我垫的,到现在三年了,你还过一分钱吗?” 她每说一句,陈兵就往后退一步。 “现在,你带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跑到我家门口,指着我的客人骂,还教我识人?” 陈静书抬手,指向电梯。 “现在,滚。” “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陈兵浑身都在抖。 是气的,也是羞的。 他死死瞪着高扬,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高扬,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冲进电梯,狠狠按下一楼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楼道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静书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高扬摇头。 “该道歉的是我。要不是我来吃饭,也不会惹出这些麻烦。” “跟你没关系。” 陈静书转身进屋,顺手带上门。 “是陈兵自己不成器,还见不得别人好。” 她走回客厅,看见小宝还趴在餐桌边,小脑袋往这边探,眼里有点害怕。 “妈妈,表哥又吵架了吗?” “没事。”陈静书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表哥走了,我们继续吃饭。” 高扬跟着回到餐桌旁。 小宝看看妈妈,又看看高扬,小声说:“哥哥,你做的鱼真好吃。” 高扬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陈静书忽然开口。 “高扬。陈兵说的,是真的吗?” “嗯?哪一句?” “陈兵刚才说,你在公司,和你们总裁也处得很好?这是真的吗?” 第三十六章 后果也得她自己担 高扬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他坦然点头。 “是。颜总对我有知遇之恩。” 陈静书抬眼看他。 “只是知遇之恩?” “不然呢?”高扬笑了,“陈教授,您该不会真信了陈兵的话,觉得我是靠女人上位的吧?” “我没那么想。”陈静书低头,“只是好奇。你们颜总我见过,很有能力的女人,很漂亮,眼光也高。她能这么看重你,不容易。” 高扬放下筷子。 “颜总看重我,是因为我能给她赚钱。航空学院这个项目,我给公司带来了两千万的订单。就这么简单。” 陈静书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吃了口菜,状似随意地问。 “那你女朋友呢?” 高扬愣了下。 “什么女朋友?” “就你之前说的,分了手的那个。”陈静书抬眼看他,“分多久了?” 高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无奈扯了扯嘴角。 “我前女友,您刚才已经见过了。” 陈静书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扬。 “刚才那个,陈兵的……?” “嗯。”高扬点头,“就她。” 陈静书半天没说出话。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陈娇那张浓妆艳抹的脸,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然后她想起高扬在项目演示时的专业从容,想起他做饭时的细致耐心,想起他对小宝的温和。 这两个人,根本不像一个世界的。 “你们……怎么会?” “大学同学。”高扬语气很淡,“谈了三年。这个月才分的。” “为什么分?” 高扬笑容里有点自嘲。 “那会儿我还是个普通销售员,一个月底薪四千,加上提成也就六七千。租着城中村的房子,每天挤地铁上班。” “陈兵已经是销售一部经理了,有车,有房,在公司里说得上话。” “所以她就选了陈兵。” 陈静书:“那她知道陈兵有老婆吗?” 高扬抬头,“陈兵有老婆?” “有。结婚五年了。他老婆是个老实女人,在银行上班。陈兵在外面花天酒地,他老婆忍了三年,最后心灰意冷,申请调去了外地分行。但婚还没离。” “以我对陈兵的了解,他不可能娶陈娇。他现在就是在玩,等玩腻了,或者找到更好的,就会一脚把她踢开。” 高扬没说话。 他夹了块豆腐,慢慢吃着。 陈静书看着他,忽然问。 “你要不要告诉你前女友一声?至少让她知道陈兵有老婆。” “毕竟你们曾经在一起过,就算分了,也别看她往火坑里跳。” 高扬放下筷子。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向陈静书。 “陈教授,谢谢您的好意。” “但陈娇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选择跟陈兵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什么人。” “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也得她自己担。” “他们的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陈静书也就没再说什么。 - 饭后,高扬起身收拾碗筷。 “放着吧,我来。”陈静书拦住他,动作很自然地将几个盘子叠在一起,“你是客人,让你做饭那是因为我厨艺不好,哪有还让你洗碗的道理。” 高扬还想坚持,陈静书已经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高扬哥哥!” 小宝从椅子上蹦下来,光着脚丫跑到高扬腿边,小手拉住他的裤子,“你陪我拼飞机模型好不好?那个好难,我弄不明白……”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高扬低头看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行啊。” 他蹲下身,“模型在哪儿呢?让哥哥看看。” “在卧室!我带你去看!” 小宝兴奋地拉住高扬的手,拽着他往自己房间走。 陈静书在厨房里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 暖黄的客厅灯光下,高扬被儿子拽着,身形微微弯着,迁就着小家伙的步伐。 那画面让她洗碗的动作顿了顿。 水珠顺着指尖滴进水池。 她收回视线,继续刷盘子,嘴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小宝的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小床靠墙,书桌上摊着几本绘本。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飞机模型,零件散了一地,显然是小家伙努力过但失败的成果。 “你看,就是这个。” 小宝蹲在模型旁边,小手指着那些复杂的零件,眉头皱得紧紧的,“说明书我看不懂……妈妈也看不懂,她只会教书。” 高扬笑了,跟着蹲下来。 他拿起说明书翻了翻,是全英文的,专业术语不少。 陈静书也不可能是看不懂,她应该是没时间和精力。 “确实有点复杂。不过咱们可以一起研究。” “真的吗?”小宝眼睛又亮了。 “真的。” 高扬盘腿坐在地板上,把零件分门别类摆好。他以前在大学社团组装过航模,有点基础。 小宝挨着他坐下,小身子靠过来,脑袋几乎贴在他胳膊上。 “这个应该装在这里……” - 等陈静书收拾完厨房擦着手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高扬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小宝整个人歪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胸口,一只手还抓着个没装完的零件。 飞机模型完成了大半,机身轮廓已经出来了。 “睡着了?”陈静书压低声音。 “嗯。”高扬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动作很轻地调整了下姿势,“玩累了。” 陈静书走过来,弯腰想把孩子抱起来。 “我来吧。”高扬小声说,手臂托着小宝的后背和腿弯,稳稳站起来。 陈静书愣了下,然后侧身引路。 高扬把小宝放在小床上,拉过薄被轻轻盖好。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卧室,带上房门。 “快十点了。”高扬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 陈静书点点头,没说什么挽留的话。 太晚了,确实不合适。 高扬走到玄关换鞋。那双客用拖鞋被他整齐地摆在鞋柜旁。 “高扬哥哥……” 卧室门忽然又开了条缝。 小宝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睡衣领子歪着,头发乱糟糟的,他听到动静,突然惊醒了。 “你明天还来吗?” 高扬系鞋带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身,看着小家伙期盼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明天我有事。”他走回去,蹲在小宝面前,“不过有空的话,我会来看你的。” “真的?” “真的。” “拉钩!” 小宝伸出小手指。 高扬笑了,也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 两人的大拇指对在一起,按了个戳。 小宝这才心满意足,打着哈欠被陈静书 重新哄回床上。 第三十七章 都能活得光鲜亮丽 电梯一路向下。 陈静书送高扬到单元门口,两人并肩站在楼下的路灯旁。 “谢谢你今天过来。小宝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也很开心。”高扬实话实说,“做饭有人吃,是件挺有成就感的事。” 陈静书笑了笑。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她顿了顿,“只要我能帮的,会尽量。”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客套。 高扬点点头。 “别的倒没什么。”他看向陈静书,“我就希望这个项目能顺顺利利做完,别出岔子。” “这个你放心。”陈静书语气很笃定,“项目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技术对接会全力配合。只要你们那边不掉链子,年底前验收没问题。”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过小区里的绿化带,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晚归的车灯划过路面。 “对了。”陈静书忽然想起什么,“你会打网球吗?” 高扬一愣。 “网球?那种贵族运动,我一个住城中村的哪会?” “也不是什么贵族运动。”陈静书说,“我们学校教职工球场,周末可以免费打。我打得也不好,就是当锻炼身体。” 她看了眼高扬:“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你。当然,我也就半吊子水平。” 高扬乐了。 “陈教授,您这又是给项目又是教打球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要不我交点儿拜师费?” 陈静书也被他逗笑了。 “拜师费就不用了。”她说,“你多请我吃几顿饭就行。你做饭确实好吃。” 又补了一句:“而且小宝好像挺喜欢你的。有个男生陪他玩玩,对他的成长也好。我平时工作忙,陪他的时间不多。” 这话说得随意,但高扬听出了点什么。 他顺口问:“那小宝爸爸呢?他不陪孩子?”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可能唐突了。 但陈静书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她只是笑了笑,“他啊……” 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然后直接转开话题:“下周怎么样?周六下午,学校球场。我把小宝也带上,让他在旁边玩。” 高扬看着她,没再追问。 “行啊。”他应下来,“那我提前买副拍子。” “不用,我那儿有备用的。” “成。” 高扬掏出手机叫车。 等车的空隙,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倒有种莫名的舒适。 就像此刻的夜风,凉,但不刺骨。 车来了。 高扬拉开车门,回头冲陈静书摆了摆手。 “走了,陈教授。回见。” “嗯,路上小心。”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间的车流。 陈静书站在路灯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转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 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 陈娇从陈静书家那个高档小区跌跌撞撞跑出来时,高跟鞋的鞋跟崴断了一只。 她一瘸一拐地走在夜风里,头发散乱,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疼。 陈娇心里怒意汹涌。 高扬那种穷鬼,凭什么能登堂入室,在陈静书那种级别的女人家里吃饭? 而她陈娇,连门都没进去,就被陈兵当众扇耳光,像条狗一样被赶出来。 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她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航 空 学 院 陈 静 书” 搜索结果显示出来。 第一条就是学院官网的教师介绍页面。 点进去。 照片上的陈静书穿着浅灰色衬衫,长发绾在脑后,戴着细边眼镜,眉眼清冷,气质出众。 下面是一长串头衔:副教授、副院长、国家青年基金获得者、某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陈娇盯着那张照片,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装什么清高? 背地里还不是让高扬那种男人登门入室? 她继续往下翻。 翻到媒体报道,翻到学术论坛,翻到关于“航空学院最美教授”的讨论帖。 越看,心里越堵。 凭什么这些女人都能活得光鲜亮丽? 陈静书二十八岁就当上副院长,颜玉冰三十不到掌管大公司,一个个要地位有地位,要模样有模样。 而她陈娇,跟了陈兵那种废物,工作丢了脸,现在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扭曲的脸。 她退出浏览器,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网吧。 三百米外就有一家。 - 网吧在一条小巷子里,招牌旧得褪了色,闪着“星空网咖”四个字的LED灯有一半不亮了。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的浊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密密麻麻摆着两排机器,大部分座位上都是通宵打游戏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嘴里骂骂咧咧,键盘敲得噼啪响。 付费后,陈娇找到机器,坐下。 她打开浏览器,然后点开了一家学术论坛。 注册新账号。 用户名她想了想,敲下:“看不惯的黑幕”。 然后开始写帖子。 标题她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定下: 《实名举报航空学院副院长陈静书勾结企业销售代表,利用职权围标,暗箱操作两千万项目!》 “我是业内知情人,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学术圈的肮脏交易,必须站出来说几句。” “航空学院最近启动的‘青鸾’项目,预算两千万,公开招标。本来有三家优质企业参与竞争,但最后莫名其妙全部退出,只剩下玉华科技一家中标。” “为什么?因为项目负责人、学院副院长陈静书,早就和玉华科技的销售代表高扬勾搭上了!” “两人利用职务之便,私下达成交易。陈静书利用手中权力,向另外三家企业施压,逼他们退出竞争。而高扬则承诺事后给陈静书巨额回扣!” “更恶心的是,这两人不仅是利益勾结,还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陈静书,表面是清高孤傲的年轻女教授,背地里却是个靠色相换取利益的心机女!高扬,一个靠爬上女人床位的软饭男,两人狼狈为奸,把国家重点项目当成自己敛财的工具!” “我有证据!就在昨晚,有人亲眼看见高扬进入陈静书家中,两人独处数小时!第二天凌晨才离开。一个企业销售代表,深夜进入女教授家中,是谈工作吗?骗鬼呢!” “陈静书身为高校领导,师德败坏,以权谋私!高扬身为企业代表,行贿围标,道德沦丧!请有关部门严查,还学术界一片清白!” 写到这里,陈娇停顿了一下。 她需要照片。 重新打开陈静书的教师介绍页面,把那张证件照截图。 又去网上搜“玉华科技 高扬”,但没找到公开照片。 她想了想,退出论坛,打开微信,从之前同事的朋友圈里,找到那张签约仪式上高扬的照片,保存下来。 照片上的高扬西装笔挺,意气风发。 陈娇盯着那张脸,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打开修图软件,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 第三十八章 我让你们风光 陈静书的证件照在左,高扬的现场照在右。 中间用红色粗体字加上:“权色交易 肮脏勾结”。 做完这些,她重新回到论坛,把图片上传,帖子发布。 点击“确认”的瞬间,她手指抖了一下。 屏幕的光映着她那张红肿的脸,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高扬,陈静书。 你们不是风光吗? 不是清高吗? 我让你们风光。 我让你们清高。 - 半小时后,开始有回复了。 用户“吃瓜路人甲”:“真的假的?高校现在也这么黑?” 第二条:“陈静书?我听说过,航空学院那个美女教授,长得挺好看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第三条:“楼主有实锤吗?” 陈娇立刻回复:“照片就是实锤!两人昨晚确实私下见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是权色交易是什么?另外三家企业突然退出竞争,这正常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围标!” 她回复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 接着,又有几个回复冒出来。 “如果是真的,那太恶心了。学术圈最后一块净土也没了。” “美女教授?我看是高级妓女吧,哈哈哈。” “楼主小心,你这算是造谣,人家可以告你的。” 陈娇看到“造谣”两个字,心里慌了一下,但马上又被更强烈的恨意压下去。 她回复:“我不是造谣!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敢举报,就不怕被告!有本事让他们来告我,看谁先死!” 帖子热度慢慢起来了。 有人把截图转发到其他群。 开始有人扒出更多信息。 “我去查了,航空学院最近确实有个‘青鸾’项目,中标企业是玉华科技。” “玉华科技销售代表高扬,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长得倒是不错,难怪能爬上女教授的床。” “陈静书二十八岁就当副院长,本来就惹人怀疑,现在看,果然是有‘特殊能力’。” “楼上的,你这话说的,什么特殊能力?床上能力?” “哈哈哈,懂的都懂。” 回复越来越不堪入目。 陈娇看着那些字句,心里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感。 对。 就是这样。 骂她。 把她骂臭,骂烂。 把她那张清高的脸撕下来,踩进泥里。 高扬不是在乎她吗? 不是把她当贵人吗? 我让你在乎。 我让你巴结。 看你现在还怎么风光。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闪着兴奋又恶毒的光。 …… 上午八点半。 航空学院,行政楼。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陈静书正对着电脑修改一份项目报告,头也没抬:“进。” 门推开,助理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点不安。 “陈院长,您……您看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走到办公桌前,把屏幕转向陈静书。 陈静书抬眼,瞥了一眼。 然后视线定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笔,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越看,脸色越冷。 助理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足足一分钟,陈静书把平板放回桌上,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昨晚。”小李小声说,“最早是在一家学术论坛上发的,后来被人转到微博和其他平台。现在……转发量已经不小了。” 陈静书没说话。 “陈院长,要不要……”助理迟疑着问,“要不要联系学院宣传部,发个声明?” 陈静书摇摇头。 “现在发声明,等于火上浇油。” “那……” “先不管。”陈静书重新拿起笔,“清者自清。” 助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陈静书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告,只好把话咽回去,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同一时间,行政楼另一层。 常务副院长办公室。 张副院长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慢悠悠地品着茶。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学者派头。 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那个帖子。 门被敲响。 “进。”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 “张院长,那件事你知道了吗?” 张副院长笑了笑,“看到了。” “这事……有点意思。”男老师压低声音,“陈静书这次,怕是惹上麻烦了。” 张副院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年轻人嘛,风头太盛,容易栽跟头。” “那咱们……”男老师试探着问,“要不要添把火?” 张副院长没直接回答。 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 “陈静书这几年,确实太顺了。” “二十八岁的副院长,手里握着重点实验室,还拿下了‘青鸾’这种级别的项目。” “院里多少老教授盯着呢,她一个年轻人,凭什么?” 男老师连忙点头:“就是。论资历,论贡献,她哪点比得上您?还不是靠着脸蛋,在外面拉关系,走捷径。” 张副院长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但脸上那点笑意,明显是受用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慢条斯理道,“这种网上的谣言,真假难辨。咱们是学术单位,还是要讲证据的。” 男老师会意,立刻道:“我明白。但这事闹大了,对学院声誉有影响。尤其是‘青鸾’这种重点项目,要是被质疑有黑幕,上级部门肯定要过问的。” 张副院长点点头。 “是啊,为了学院声誉考虑,项目恐怕得暂时停一停,等调查清楚再说。” 他看向男老师:“你去跟项目组打个招呼,就说接到举报,需要暂停项目,配合调查。” “那陈静书那边……” “先不用通知她。”张副院长淡淡道,“等正式文件下来,她自然就知道了。” “好,我这就去办。” 男老师转身要走。 “等等。”张副院长叫住他。 “张院长还有什么吩咐?” 张副院长手指点了点电脑屏幕。 “网上这些东西,你找人处理一下。” 男老师一愣:“处理?是删掉还是……” “删掉干什么?”张副院长笑了,“让更多人看到嘛。高校反腐,学术净土,这种话题,群众最关心了。” “但要注意方式。”他补充道,“找点‘热心网友’,多转发,多评论。要像自发行为,别太刻意。” 男老师立刻懂了。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第三十九章 总得给个说法 他快步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张副院长重新端起茶杯,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 他抿了口茶,心情很好。 陈静书啊陈静书。 你一个年轻人,爬得太快了。 这副院长位子,你坐得稳吗? 这次,我就教教你,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 “老李啊,我,老张。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 中午十二点。 玉华科技销售二部办公室。 高扬刚开完项目推进会,回到工位,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静书发来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看微博。” 高扬解锁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榜上还没看到相关话题,但他在搜索框输入“航空学院”,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那个帖子截图。 点开。 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帖子内容恶毒,措辞尖锐,下面评论更是乌烟瘴气。 有质疑陈静书学术能力的,有揣测她私生活的,有骂高扬吃软饭的,还有喊着要严查的。 转发量已经破五千了。 高扬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退出微博,直接给陈静书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陈教授,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静书的声音,平静,但透着疲惫。 “学院已经通知我,项目暂停,等调查结果。” “谁通知的?” “常务副院长,张副院长。” “说是接到举报,为了学院声誉,项目必须暂停。” “帖子刚发,项目就暂停?这位张副院长,动作够快的。” 陈静书没接话。 高扬问:“你现在在哪儿?” “办公室。” “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过去找你。” “不用。”陈静书立刻道,“现在这情况,你最好别来学院,免得被人看见,又做文章。” 高扬想了想,也是。 “那晚上,见面说。” “好。” “地点我定,一会儿发你。” “嗯。” 电话挂断。 高扬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事来得太突然,太巧。 帖子凌晨发,上午项目就暂停。 而且内容直指他和陈静书的“权色交易”,明显是冲着搞臭他们俩来的。 谁干的? 陈兵?有可能。 那王八蛋昨晚吃了亏,怀恨在心,搞这种下三滥手段,像他的作风。 但陈静书是他姑姑,他搞臭陈静书,对他也是有损失的,他好像还不至于做成这样。 高扬想起昨晚陈娇那张扭曲的脸。 感觉陈娇干这事的可能性更大。 那女人现在恨他入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光靠陈娇,掀不起这么大风浪。 帖子能发酵这么快,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 学院内部的人? 高扬想到陈静书说的那位张副院长。 项目暂停,谁受益? 陈静书倒霉,谁有机会? 答案呼之欲出。 职场斗争,学术倾轧,玩到用这种下作手段。 真够脏的。 他拿起手机,给颜玉冰发了条微信。 “颜总,有点情况,需要跟您汇报。” 颜玉冰很快回复:“来我办公室。” - 总裁办公室。 颜玉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穿外套,白色丝质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桌上摊着几份报表,屏幕亮着,是还没关掉的股价走势图。 她抬眼看向高扬,“坐。” 高扬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出什么事了?”颜玉冰问。 高扬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亮着,是那个帖子。 颜玉冰接过来,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 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滑动,眉头逐渐蹙起。 看完最后一行,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推到高扬面前。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发的。”高扬说,“今天上午,航空学院那边就通知项目暂停了。” “谁通知的?” “常务副院长,姓张。” 颜玉冰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高扬,目光很深,像是在掂量什么。 “帖子里的内容,”她开口,语速很慢,“有多少是真的?” 高扬迎上她的视线。 “陈教授请我吃过一次饭,在她家。就昨晚。被陈兵和陈娇撞上了。” “孤男寡女?” “她儿子在。”高扬道,“她有个儿子。” 颜玉冰挑了挑眉。 “她儿子?” “四五岁的样子,叫小宝。”高扬说,“孩子挺喜欢我,陈教授工作忙,陪他的时间少。我就是去做个饭,陪孩子玩玩。”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度解释。 “高扬,你挺有本事呀,陈教授那么高冷的人,竟然让你去她家。” “颜总,我……” “我没别的意思。”颜玉冰摆摆手,打断他,“陈静书那种女人,二十八岁的副院长,学术新星,眼高于顶。她能让你进她家门,还能让你陪她儿子玩——” “这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你。” 高扬没接话。 颜玉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她背对着高扬,背影纤细却挺拔。 “帖子是冲着你俩来的。”她说,“不,是冲着项目来的。” “我也这么想。” “陈静书在学院里,肯定得罪人了。”颜玉冰转过身,靠在窗沿上,“‘青鸾’项目两千万,多少人盯着。她一个年轻教授,凭本事拿下来,自然有人眼红。” 高扬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项目暂停,后续的对接、测试、验收,全部搁置。拖久了,变数就大了。” 颜玉冰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先冷静。”她说,“这种事,急不得。” “对方就是等着你急。你一急,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坐实了帖子里的指控。” “我知道。” “陈静书那边,学院会给她压力。”颜玉冰继续说,“但她是项目负责人,又是副院长,根基不浅。只要她自己不乱,一时半会儿倒不了。” “至于我们这边——” 她抬起眼,看向高扬。 “我会去和学院高层沟通。院长、书记,该见的我都会见。玉华科技在行业里也不是小角色,两千万的项目,说停就停,总得给个说法。” 高扬心里一松。 第四十章 损失最大的是谁 但颜玉冰接下来的话,又让那口气提了起来。 “不过,效果可能不会很好。” 她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很现实。 “学术圈的事,有时候比商场还复杂。派系斗争,利益纠葛,盘根错节。张副院长敢直接暂停项目,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我去沟通,最多是表明态度,施加压力。但要想让项目立刻重启,难。” 高扬沉默。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高扬。” “嗯?” “你和陈静书,”她顿了顿,问得直接,“真的只是客户关系?” 高扬抬起头。 他看着颜玉冰,看着她眼睛里那点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颜总,我拿了她两千万的单子,提成几十万,您还给了我套房子的首付。” “我现在的一切,都是玉华科技给的。我没那么蠢,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颜玉冰盯着他,没说话。 “陈教授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好母亲。”高扬继续说,语气很诚恳,“我敬重她。但也就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谣言——” “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颜玉冰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她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个键。 “林薇,帮我约航空学院的周院长和杨书记,就说我明天上午去拜访。对,以玉华科技总裁的身份。” 挂断电话,她看向高扬。 “这两天,你先别去学院。那边现在是非之地,避避风头。” “公司里,该干嘛干嘛。二部那边,继续推进其他项目。别让人看出你慌了。” “至于网上的东西,”她顿了顿,“别看,别回应。就当没这回事。” 高扬站起身。 “明白。”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 “颜总,谢谢。” 颜玉冰冲他摆了摆手。 “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我总不能看着你被人搞。” 话说得自然,但高扬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颜玉冰坐在椅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帖子,又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高扬深夜进入陈静书家中,独处数小时”那行字上。 突然重重把手机砸在桌上。 …… 晚上七点,城西一家私房菜馆。 馆子在一条老巷深处,门脸不大,挂着两盏红灯笼。 推开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竹子,鹅卵石铺的小路,很清静。 陈静书到的时候,高扬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面前摆着壶茶,正在看手机。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 “陈教授。” 陈静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松松挽着,没戴眼镜,脸上有掩不住的倦意。 “等久了?” “刚到。”高扬给她倒了杯茶,“这地方不好找吧?” “还好,导航能到。” 陈静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淡,入口微苦,回味甘。 她放下杯子,看向高扬。 “学院那边,调查组明天进驻。” 高扬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预料之中。”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高扬笑了笑,“咱们的合作,所有流程合规,资料齐全,经得起查。” 陈静书沉默了几秒。 “我是说,网上那些话……” “说我吃软饭,靠女人上位?”高扬接道,语气很随意,“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但会影响你。” “影响我什么?”高扬笑道,“是会影响我赚钱,还是会影响我吃饭?” 陈静书被他问住了。 高扬继续道:“我钱是干干净净挣的,工作是踏踏实实做的。” “别人说我靠女人,说我吃软饭,那是他们眼红。我不在意。” 他说得很坦然。 陈静书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些。 是啊。 清者自清。 她一个二十八岁的副院长,这些年听过的闲话还少吗? 有人说她靠脸上位,有人说她背景硬,有人说她陪领导睡觉。 她要是每句都在意,早气死了。 “你说得对。”她轻轻吐出口气,“是我想多了。” 高扬给她续上茶。 “陈教授,你压力太大了。” 陈静书苦笑。 “能不大吗?‘青鸾’项目是我牵头申请的,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年。现在刚启动,就出这种事。” “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等着看我笑话。这次项目要是黄了,我这副院长,也当到头了。” 高扬摇头。 “项目黄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学院损失不起。”高扬说得很笃定,“‘青鸾’项目不只是你们学院的重点,也是市里、甚至省里挂了号的项目。两千万的经费,说停就停?不可能。” “现在暂停,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上面看,给网友看。等调查组走个过场,证明没问题,项目立马重启。” 陈静书盯着他:“你就这么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是现实如此。”高扬笑了笑,“陈教授,你想想,项目真要停了,损失最大的是谁?” “是学院。经费批了,设备订了,人员安排了,现在停摆,每天都是钱。上面问责下来,谁担得起?” “是你那位张副院长担得起,还是学院***担得起?” 陈静书没说话。 高扬继续道:“所以啊,项目必须继续,而且必须成功。只有项目成功了,才能证明学院决策正确,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现在的暂停,不过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去,该怎样还怎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说不定,因祸得福。” “什么意思?” “这事闹大了,关注度高了。等项目重启,做出成绩,那就是最好的反击。到时候,所有谣言不攻自破,你和学院的名声,反而会更响。” 陈静书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之前被愤怒和焦虑蒙住了,没往深里想。 现在高扬这么一说,她瞬间通透。 是啊。 学院不可能真的让项目黄了。 张副院长搞这一出,无非是想给她添堵,拖慢项目进度,最好能把她从负责人位置上拉下来。 但项目真要停了,张副院长自己也讨不到好。 所以,项目一定会继续。 而她要做的,就是稳住,等。 等调查结束,等风波过去。 然后,用成绩打所有人的脸。 第四十一章 你玩不转 想明白这些,陈静书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高扬举了举。 “高扬,谢谢你。” 高扬也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客气什么。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好,我也好不了。” 陈静书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她真心实意地笑。 “对了。”高扬放下杯子,正色道,“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你说。” “我怀疑,发帖子的人,是陈娇。” 陈静书一愣。 “陈娇?你前女友?” “嗯。”高扬点头,“昨晚她从你家离开,怀恨在心,干出这种事不奇怪。” 陈静书皱眉:“但她怎么知道项目细节?还知道另外三家企业退出竞争?” “陈兵告诉她的。”高扬冷笑,“陈兵在销售一部,这些内幕他清楚。而且我怀疑,背后推波助澜的,就是你们学院那位张副院长。” 陈静书脸色沉下来。 “张副院长跟陈兵……” “未必是直接联系。”高扬分析道,“但张副院长肯定乐见你出事。陈娇发帖,他顺水推舟,借题发挥,把你搞臭,他好上位。” 陈静书沉默。 学院里的权力斗争,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脏。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两条路。”高扬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报警。发帖造谣,侵犯名誉,可以追究法律责任。但这样一来,事情就闹更大了,对你、对学院都不是好事。” “第二,等。等调查结果出来,用事实说话。” 陈静书想了想。 “我选第二条。” “跟我想的一样。”高扬点头,“现在报警,正中某些人下怀。他们会说你是心虚,是打击报复。不如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陈静书举杯:“好,英雄所见略同。” …… 调查组进驻学院的第二天,公告贴出来了。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贴在行政楼一楼的公示栏上。 前面一大堆套话,核心意思就两条: 第一,经初步调查,未发现陈静书教授在“青鸾”项目招标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 第二,但鉴于网络舆情影响,为避嫌,项目暂由常务副院长张自强同志牵头负责,陈静书教授协助。合作方玉华科技也需更换项目对接人。 公示栏前围了一堆人。 教职工、学生、还有几个拿着相机拍个不停的。 “这不就是明升暗降吗?” “张副院长这手玩得漂亮啊,项目到手了,还落了个顾全大局的名声。” “陈教授惨了,忙活大半年,给别人做了嫁衣。” 议论声嗡嗡的。 陈静书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公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张自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项目拿到手,她靠边站。 至于调查结果,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赢了。 - 下午两点,玉华科技会议室。 颜玉冰坐在主位,销售总监、人事总监分坐两侧。 高扬坐在靠门的位置。 陈兵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颜玉冰开口,声音很淡。 “航空学院要求更换项目负责人。学院那边,由张副院长亲自抓。咱们这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陈兵对项目最熟,前期也跟过。从今天起,‘青鸾’项目由陈兵负责对接。” “哗——”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 几个一部的人互相使眼色,憋着笑。 二部这边,王海脸色铁青,想说什么,被高扬用眼神按住了。 陈兵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西装扣子,走到会议室前面,清了清嗓子。 “感谢颜总的信任。” “也感谢学院领导的认可。” 他说着,目光瞟向高扬,那眼神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说实话,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我跑的。我姑姑那边,我跑了不下十趟,好话说尽。” “后来出了点岔子,让别人捡了便宜。” “但事实证明,捡来的便宜不好拿。这不,最后还是得物归原主。” 他特意加重了“物归原主”四个字。 所有人都看着高扬。 高扬坐在那儿,没动。 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拧上盖子。 “陈经理。” “项目给你,我没意见。” “但有个事我得提醒你。” 陈兵挑眉:“哦?高副经理有何指教?” “两千万的项目,涉及三个学院、五个实验室的技术对接。”高扬看着他,“方案书三百多页,技术参数一百二十七项,交付节点十六个。” “你接得住吗?” 陈兵脸色变了变。 但他马上又笑了,笑得很不屑。 “高扬,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我陈兵在玉华科技干了七年,什么项目没经历过?两千万算什么?” “那是以前的项目。”高扬说,“今年这个,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卖产品、做方案、搞关系?” “这个项目,”高扬一字一顿,“你玩不转。” “你……” “陈兵。”颜玉冰开口,打断了他。 她看着高扬:“高扬,项目已经定了。你有意见,可以保留。但现在,执行第一。” 高扬点点头,不说话了。 陈兵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回座位。 散会后,颜玉冰让高扬去了总裁办公室。 高扬多少是有点生气:“颜总,为什么是陈兵?” 颜玉冰声音平静:“他对项目熟。” “他对项目熟?”高扬笑了,“他熟什么?熟怎么造假数据?熟怎么抢别人功劳?还是熟怎么背后捅刀子?” 颜玉冰静静看着他。 “高扬,注意你的语气。” “我语气不好,我道歉。”高扬说,“但我不明白。公司那么多人,王海不行吗?二部其他骨干不行吗?为什么非要选陈兵?” “我问你,如果这个项目继续由你负责,就算做成了,别人会怎么说?” 高扬没说话。 “他们会说,看,高扬果然跟陈教授有一腿。不然项目凭什么给他?” “那三家公司为什么退出?肯定是被他们俩联手逼走的。” “这些话,你会听不到吗?” 颜玉冰站起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项目给陈兵。他要是做得好,那是他本事。他要是做不好——” “那就证明,这个项目离了你高扬,不行。” “到时候你再接手,谁还敢说闲话?” 第四十二章 离了他地球还不转了 高扬没想到这一层。 “可要是项目被陈兵搞砸了……” “搞砸了,也是学院的损失,是张副院长的责任。”颜玉冰走回办公桌,“玉华科技最多是换个对接人,合同还在,钱照样赚。” “但对你来说——” “这是你立威的机会。” “用事实打所有人的脸。用成绩告诉所有人,你高扬能拿下这个项目,靠的是真本事,不是歪门邪道。” 高扬没说话。 在这件事上,颜玉冰不愧是混迹商场的老手,看得比他远,比他深。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就好。回去好好干活。二部其他项目抓紧推进。陈兵那边,你盯着点,但别插手。” “等他摔跟头了,你再上。” “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 - 陈兵接手项目的第一天,就带着人去了航空学院。 阵仗很大。 一辆商务车,拉了五个一部的人,还特地叫了两个技术部的工程师。 他自己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拎着个真皮公文包。 张副院长亲自在行政楼门口迎接。 两人握手,寒暄,笑得像多年老友。 “张院长,以后还请多关照。”陈兵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文具。” 张副院长捏了捏信封厚度,脸上的笑更真诚了。 “陈经理客气了。咱们都是为了项目,为了学院。” “那是那是。” 两人并肩往会议室走。 “陈经理,项目资料都熟悉了吧?”张副院长问。 “熟悉,太熟悉了。”陈兵拍胸脯,“这项目从立项开始,我就盯着。方案书我都能背出来。” “那就好。”张副院长点头,“不过有几点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技术含量高,几个实验室的教授都不好对付。特别是机电学院的刘教授,脾气古怪,你得注意点。” “刘教授?”陈兵想了想,“就那个戴眼镜的瘦老头?” “对,就是他。” “嗐,没事。”陈兵摆摆手,“搞技术的都那样,给点好处就搞定了。我带了点茶叶,一会儿给他送去。” 张副院长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会议室里,项目组的人到齐了。 陈兵往主位一坐,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各位,从今天起,‘青鸾’项目由我负责。” “我这人做事,讲究效率。以前那些拖拖拉拉的毛病,都给我收起来。” “技术方案,三天内重新过一遍。采购清单,一周内定稿。施工计划,十天内拿出来。” 他顿了顿,看了眼下面那些教授和技术员。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好,没问题就散会。” “等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开口,“陈经理,技术方案之前已经评审过三轮了,为什么还要重过?” “为什么?”陈兵笑了,“因为我不放心。” “之前的方案是谁做的?高扬吧?他懂什么技术?万一有漏洞怎么办?” 老教授脸色不太好看:“方案是项目组集体讨论的,我也参与了。” “您参与了,那更得重过。”陈兵站起来,“万一您也被高扬忽悠了呢?” “你——” “行了,就这么定了。” 陈兵打断他,拎起公文包。 “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具体工作,你们跟我助理对接。” 他说完,真的走了。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 第三天,出事了。 机电实验室。 刘教授看着眼前那台设备,脸黑得像锅底。 “这参数不对。” 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我之前明确说过,动态响应时间必须小于5毫秒。你们这给的什么?8毫秒?这能用吗?” 陈兵派来的技术员小张赔着笑:“刘教授,这个……陈经理说,5毫秒和8毫秒差不多,不影响使用。” “放屁!” 刘教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差3毫秒,在高速仿真里就是天壤之别!你到底懂不懂?” 小张缩了缩脖子:“可……可供应商说,要做到5毫秒,价格得加百分之三十……” “那就加啊!”刘教授吼,“项目预算里明明有这笔钱!” “陈经理说……能省就省……” “这也省?” 刘教授彻底火了。 他抓起电话,直接打到张副院长办公室。 “张自强!你找来的什么狗屁负责人!” “为了省点钱,连基本技术参数都敢改!这项目还做不做了?” 张副院长在电话那头安抚:“老刘,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没法好好说!”刘教授气得手抖,“今天你要不把那个陈兵换了,这实验室我不开了!你们爱找谁找谁!” 说完,直接摔了电话。 消息传到陈兵那儿时,他正在会所陪客户喝酒。 “什么?那老头敢摔电话?” 陈兵酒劲上来了,对着手机吼:“告诉他,爱干干,不干滚!一个破教授,牛逼什么?” “可陈经理,刘教授是项目组的技术核心……” “核心个屁!离了他地球还不转了?” 陈兵挂了电话,又灌了杯酒。 旁边客户笑着问:“陈经理,有事?” “没事。”陈兵摆摆手,“一个老不死的,跟我摆谱。明天我就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 第二天一早,陈兵真的去了机电实验室。 他带着两个人,直接闯进刘教授办公室。 “刘教授,听说你对我的决定有意见?” 刘教授正在看论文,头也没抬。 “参数不能改。” “我说能改就能改。”陈兵拉了把椅子坐下,“8毫秒够用了。省下来的钱,项目组可以当奖金发,大家都有好处。” “好处?”刘教授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陈兵,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是干什么的?” “知道啊,飞行仿真嘛。” “那你知道仿真数据差3毫秒,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训练出来的飞行员,在实际操作中会慢0.3秒。”刘教授站起来,盯着他,“0.3秒,在空战中就是生死之别。” 陈兵嘴上不服软。 “少吓唬我。那都是理论上的。” “理论?行,你厉害。那这项目,我不参与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我的退出申请。你签字,我走人。” 第四十三章 玉不琢不成器 陈兵愣了。 他没想到这老头这么硬。 “刘教授,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刘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这人搞了一辈子技术,别的不会,就会较真。” “你要改参数,可以。等我退出,你爱怎么改怎么改。” “但现在,只要我还是项目组成员,你就别想动一个数。” 跟着陈兵来的两个人,大气不敢出。 陈兵盯着那份退出申请,手捏成拳头。 签?那项目少了技术核心,肯定得黄。 不签?这老头摆明了不配合,工作没法推进。 僵住了。 就在这时,张副院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兵,你马上来我办公室!” 声音很急,很怒。 “刘教授向院里正式投诉了!院长都知道了!” “现在项目组十几个教授联名要求,要么换掉你,要么他们集体退出!” “这项目……这项目要停摆了!” 陈兵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 他才接手三天。 项目就要黄了。 - 深夜,十一点。 唐忠穿着深灰色唐装,坐在黄花梨木书桌前。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界面那头,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矍的老人。 老人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坐在海边的露台上,背后是漆黑的海面和隐约的灯塔光。 “先生,高扬的项目出问题了。” 屏幕里,老者端起手边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倒了杯茶。 “具体说说。” “航空学院那个‘青鸾’项目,被人使绊子了。”唐忠把帖子事件、项目暂停、张副院长接手、陈兵上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他补了一句:“高扬现在被晾在一边,项目给了那个陈兵。我查过,姓陈的小子和那个张副院长,私下有交易。” 老者抿了口茶,“唐忠,你觉得该出手吗?” 唐忠犹豫了一下。 “先生,高扬毕竟还年轻,商场上的阴招见得少。这次的事,明摆着是有人要整他。咱们要是……” “要是每回都替他摆平,他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的外孙,不能是个软脚虾。” “可项目已经黄了……”唐忠皱眉。 “我看未必。那个陈兵什么货色。两千万的技术项目,他接得住?” “您是说……” “让高扬摔一跤,疼了,才能记住路该怎么走。” “但摔可以,不能让人往死里整。” “那个张副院长,查了吗?” “查了。”唐忠点开手边的平板,“张自强,五十二岁,航空学院常务副院长。名下有三套房产,儿子在澳洲留学,老婆开的车是奔驰GLE。银行流水显示,他小舅子的公司这两年接了学院七个项目,总金额八百多万。” “证据扎实吗?” “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私下会面的照片,都有。”唐忠说,“够他喝一壶的。” 老者点点头。 “材料整理一份,匿名寄给省纪委。” “明白。”唐忠顿了顿,“那高扬那边……” “让他自己闯。”老者说,“但项目不能真黄。那是国家重点项目,耽误不起。你想法子,让那个陈教授尽快恢复工作。高扬能不能重新上位,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但平台得先给他摆正了。” 唐忠笑了笑,“先生,您这是既要磨孙子,又舍不得孙子真吃亏。” “废话。”老者瞪他一眼,“我就这么一个外孙,他妈去得早,我不疼谁疼?但疼归疼,不能惯。玉不琢不成器,这道理你懂。” “懂了。”唐忠正色道,“我明天就去办。” “注意方式,别露痕迹。” “您放心,干这活儿我熟。” 视频挂断。 唐忠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赵书记,我唐忠。有份材料,想借你的手递上去。” ……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 航空学院行政楼里,气氛有点诡异。 张自强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从三楼办公室出来,准备去开每周一的领导班子例会。 他今天心情不错。 陈兵昨天虽然闹出点动静,但他觉得无伤大雅。刘教授那种老学究,哄哄就好了,实在不行就给点项目经费打发。 重要的是,“青鸾”项目现在捏在他手里。 两千万的经费,操作空间太大了。 他哼着小调,推开会议室的门。 然后僵在门口。 会议室里坐着的,不只是学院领导。 还有四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面前挂着工作证。 坐在主位的周院长看见他,脸色不太自然。 “老张,来了啊。这几位是省纪委的同志,有点事想找你了解情况。” 张自强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省、省纪委?” 为首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出示证件。 “张自强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根据群众举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我、我有什么问题?”张自强往后退了半步,“这是诬告!是有人陷害我!” “是不是诬告,调查清楚就知道了。”中年男人语气很平,但眼神锐利得像刀,“请你配合。” 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已经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没有上手,但那种压迫感,让张自强腿肚子开始转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院领导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张自强扭头看向周院长。 “老周!这、这一定是误会!你帮我说句话啊!” 周院长:“老张啊,组织上不会冤枉好人。你先去,把问题说清楚就行了。” 这话等于没说。 张自强眼前一黑。 两个工作人员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自强浑浑噩噩地跟着往外走,脚下发飘,差点被自己掉的保温杯绊倒。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教职工、行政人员,还有几个路过的学生,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看见没?被带走了!” “张副院长?他犯什么事了?” “听说经济问题,好几百万呢……” “活该!早看他不顺眼了,天天摆官架子!” 张自强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从三楼到一楼,不过几十级台阶。 他却觉得走了半个世纪。 黑色轿车就停在楼门口。 车门拉开,他被人扶着头顶塞进后座。 “砰”一声,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驶出校园。 第四十四章 我也要把你挤下来 半小时后,消息传遍了整个学院。 教职工微信群里炸开了锅。 “我靠!张副院长被省纪委带走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亲眼看见的,上了黑车!” “因为啥啊?” “不清楚,听说问题不小,估计回不来了。” “那‘青鸾’项目怎么办?不是他在负责吗?” 这条消息一发,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了陈静书。 “陈院长,项目是不是得您重新接手了?” 陈静书看着手机屏幕,没回复。 十分钟后,周院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陈啊,在办公室吗?来我这一趟,有点事和你商量。” 语气和蔼得不像话。 陈静书挂了电话,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她没急着走,而是先给高扬发了条微信。 “张自强被带走了。” 高扬回得很快:“?” “省纪委。刚被带走的。” “你干的?” “我有那本事?”陈静书难得开了个玩笑,“可能是老天开眼吧。” 高扬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看来项目要重启了。” “应该是。”陈静书打字,“等我消息。” 她收起手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遇见几个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巴结。 陈静书一概无视,径直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周院长正站在窗边,背着手。 看见她,立刻堆起笑脸。 “小陈来了,坐,坐。” 陈静书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院长找我有事?” “咳,是这样。”周院长坐回办公椅,搓了搓手,“老张的事,你应该听说了。组织上会严肃处理,这个你放心。但现在的问题是,‘青鸾’项目不能停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静书的脸色。 “院里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项目,还是得你来牵头。毕竟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跑,情况你最熟。” “当然,之前让你暂时回避,也是出于保护你的考虑。现在真相大白了,谣言不攻自破,你完全可以重新……” “院长。”陈静书开口,打断他。 “您让我重新负责项目,我接受。但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 “玉华科技方面的对接人,必须是高扬。” “其他人来对接,我不认。” …… 玉华科技的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销售一部和二部的主管们都到了。 门被推开。 颜玉冰走进来,身后跟着助理林薇。 她今天一身炭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又冷又美。 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陈兵脸上多停了半秒,又在高扬那儿顿了顿。 “两件事。” “第一,‘青鸾’项目,从今天起,重新由高扬负责。”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嗡”地一声炸了。 短短两天,怎么又换成高扬了? 陈兵“噌”地站起来,“颜总!凭什么?” “学院那边我已经打通关系了!凭什么又给他高扬?” 颜玉冰抬眼看他,眼神像冰碴子。 “机电实验室刘教授说,你瞎改参数,他要带着整个项目组退出。” “采购清单你压价百分之三十,供应商直接说不干了。” “施工计划你催着十天拿出来,技术组说除非你找神仙来画。” “这就是你的成就?” 陈兵张了张嘴,想辩,但憋不出一个屁。 他只能梗着脖子:“那也不能说换就换!我跟学院张副院长都说好了……” “张副院长?他自身难保了。” “省纪委今天上午把人带走了。经济问题,数额不小,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颜玉冰转向高扬。 “高扬,项目你重新接。学院那边,陈教授亲自点名要你对接。别人去,她不认。” 高扬点点头,没多说,就两个字。 “明白。” “第二件事。” 颜玉冰身子往后靠了靠,“销售一部和二部,下个月一号正式合并。” “新的销售部,经理位置空出来,公开竞聘。” “主管级别以上,都可以参加。” 这话像颗炸弹,直接把会议室炸翻了。 “公开竞聘?” “那就是说,高扬也能争经理?” “他才提副经理多久?这不合规矩吧……” 颜玉冰打断下面的骚动,“我的规矩就是,能者上,庸者下。” “合并后的销售部,担子更重,我要的是最能打的人来带。” “高扬是副经理,但在‘青鸾’项目上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两千万的单子,他啃下来的。他有资格竞聘。” 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陈兵。 “竞聘就在合并当天。现场述职,现场投票,现场公布结果。” “公平,公开,透明。” “谁有本事,谁上。” 陈兵死死盯着高扬,眼里的恨意都快喷出来了。 高扬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颜玉冰。 “颜总,竞聘需要准备什么?” “述职报告。未来半年销售部的规划。怎么带团队,怎么冲业绩,怎么应对竞争。”颜玉冰说。 “我要看的,是真本事,不是花架子。” “明白。”高扬点头。 散会了。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陈兵蹭到高扬身边,“高扬,你他妈别得意太早。” “经理位置你想抢?做梦。” 高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看路边的垃圾。 “陈兵,经理位置我就算得不到,我也要把你挤下来!” “从现在开始,我要让你在销售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 下午,航空学院。 行政楼前的小广场上,稀稀拉拉站了十几号人。 都是“青鸾”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有个研究生手里居然捧了束花,粉白粉白的百合,用浅色皱纹纸包着,系着丝带。 陈静书从楼里出来时,所有人都鼓起掌。 掌声不热烈,但持续了很久。 研究生上前,把花递给她。 刘教授道:“陈教授,受委屈了。” “刘教授,您别这么说。项目能继续,比什么都强。” “那是。”刘教授点头,又看向陈静书身后的高扬,“小高也回来了。好,这就好。跟懂行的人干活,痛快。” 高扬上前,和刘教授握了握手。 “刘教授,之前的技术参数,我们按原方案执行。采购清单我重新核对过,供应商那边我也沟通好了,价格按市场价,不压价。” “工期可能会比原计划宽松一点,但质量必须保证。” 刘教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就冲你这句话,这项目,我拼了老命也给你做好。” 陈静书拿出手机,对着项目组成员,拍了张合影。 阳光很好,打在每个人脸上。刘教授表情严肃,但站得笔直。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笑得有点腼腆。高扬站在她斜后方,侧脸线条清晰。 陈静书把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就四个字: “清者自清。” 发完,她收起手机,看向高扬。 “走吧,去会议室。把后续进度重新捋一遍。” 高扬点头。 走了两步,他忽然说。 “陈教授,谢谢。” 陈静书侧过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点名要我。” 陈静书笑了笑。 “我不是在帮你。” “我是在帮项目。” “换个人,我信不过。” “小宝说你跟他约好的,再陪他玩,这事儿我可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完成。” 高扬笑:“这事我自己来。” 第四十五章 你妈妈很爱你 三天后,安康医院VIP病房。 颜玉冰的‘弟弟’颜哲出院了。 小家伙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米色开衫,坐在病床边,小腿悬空晃悠。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亮了许多。 颜玉冰在办出院手续。 高扬提着果篮进来时,颜哲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棋盘摆在移动餐桌上,是副象棋。他一手拿红,一手拿黑,自己跟自己杀得有来有回。 看见高扬,颜哲眼睛一亮,从床上跳下来:“你是高扬?” 高扬一愣:“你认识我?” “我听说了,你同意给我捐骨髓的,你是的好人。”颜哲说。 高扬看着那张小脸,有点恍惚。 太像了!真就是自己小时候照片上的样子! “过来。”颜哲拉着他坐到床边,指着棋盘,“你会下棋吗?陪我下盘棋好不好?妈妈都不跟我下,她说她下不过我。” 象棋高扬会一点,“行啊,来。” 他执红,颜哲执黑。 走了不到十步,高扬就觉得不对劲。 这小家伙的棋路,老辣得不像个孩子。步步为营,招招逼人,看似随意落子,实则暗藏杀机。 第十五步,高扬的马被逼到死角。 第二十步,他的车丢了。 第二十五步,颜哲一个小卒过河,直逼九宫。 “将军。” 颜哲抬起头,眨巴着眼睛。 高扬看着棋盘,愣是没看出活路。 “你这……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呀。”颜哲说,“平时没事,我就看棋谱。看多了就会了。” 高扬心里一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没人陪,自己摆弄象棋,看着棋谱一点点琢磨。 很明显自己的水平不如他。 “再来一盘。”高扬说。 第二盘,高扬认真了。 但他还是输了。 颜哲下棋有种天生的敏锐,总能提前两三步看穿他的意图,然后设套,等他钻进来。 “高扬,你下得比我妈妈好。”颜哲很认真地说,“她连十步都撑不过。” 高扬哭笑不得。 他又陪颜哲下了两盘,全输。 “不下了不下了。”高扬举手投降,“再下我自信心要崩了。” 颜哲咯咯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小声问。 “高扬哥哥,你认识我爸爸吗?” 高扬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问这个?” “妈妈说我爸爸在国外,要很多很多年以后才回来。”颜哲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棋子,“但我觉得……妈妈可能在骗我。” “为什么?” “如果爸爸在国外,那可以给我打电视或者打视频啊。”颜哲抬起头,眼睛清澈得像玻璃,“但从来没有,所以我怀疑我妈妈在骗我。” 高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莫名的酸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颜哲的头发。 “你妈妈很爱你。” “我知道。”颜哲点头,“但我还是想知道爸爸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别瞎想。”他把孩子搂过来,抱了抱,“你爸爸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那他会回来吗?” “会。”高扬说,“总有一天会。” 颜哲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高扬哥哥,你以后能常来看我吗?你陪我下棋,我让着你。” 高扬:“……” “高扬哥哥,你答应我嘛。” “好好好,我答应你。” “拉钩。”颜哲伸出小指。 高扬突然想起,前两天才和陈教授家的小宝拉过勾。 这两个孩子都可爱,但也都有点孤独。 最重要的是,都喜欢自己。 高扬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病房门被推开。 颜玉冰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脚步顿了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软了一瞬。 “手续办好了,可以走了。” 高扬松开颜哲,站起身。 “颜总,我送你们。” 颜玉冰点点头,没拒绝。 下楼,上车。 颜哲靠在后座,没多久就睡着了。 颜玉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孩子,这才轻声开口。 “谢谢你今天过来。” “应该的。”高扬说。 沉默了一会儿,颜玉冰忽然问。 “竞聘准备得怎么样?” “在准备。”高扬实话实说,“陈兵不会轻易放手,他肯定会捣乱。” “他应该掀不起什么浪了。”颜玉冰语气很淡,“但你也不能轻敌。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白。” 车子开到颜玉冰住的小区门口。 高扬帮忙把颜哲抱上楼。 小家伙睡得很沉,一路都没醒。 安置好孩子,高扬告辞。 颜玉冰送他到门口。 “高扬。” “嗯?” “竞聘那天,好好表现。”颜玉冰看着他,“我看好你。” 高扬笑了笑。 “不会让您失望。” …… 车停在别墅门口。 高扬拉开车门,夜风裹着桂花味灌进来。他侧身让颜玉冰先下,自己绕到另一侧,把睡熟的颜哲小心抱出来。 小家伙在他怀里蹭了蹭,没醒。 面前是栋三层现代风格别墅,外立面是浅灰色石材,线条干净利落。院子不小,靠墙种了排竹子,风一过沙沙响。 颜玉冰走向别墅,回头看见高扬还站在台阶下。 “站着干什么?”她问。 高扬抱着颜哲,有点犹豫。 这是老板的大别墅,和他租的城中村是两个世界。 老板没有明确发话,他不好擅自就往里面去。 颜玉冰看出他的迟疑,嘴角扯了扯。 “怎么,陈教授家的屋你可以进,我家你就不敢进?” 高扬一愣。 这话里有话,带着点小刺,又像开玩笑。 “是不敢进,还是不愿意进?我这儿比陈教授家吓人?” 高扬尴尬地笑了笑。 “颜总,您是我老板。”他把颜哲往上托了托,“只要您开口,刀山火海我都愿意进。别说进屋了。” “油嘴滑舌。” 颜玉冰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 “进来吧。” 高扬跟进去。 鞋柜旁已经摆好拖鞋,男式的,崭新。 高扬正考虑抱着孩子如何换鞋的问题,这时颜哲醒了。 小家伙揉着眼睛从他怀里滑下来,站在地板上,仰头看他。 “高扬哥哥,这是我家。” “看出来了。”高扬蹲下,帮他理了理睡皱的衣领,“挺大。” “我带你参观!”颜哲来精神了,拉住他的手就往里拽,“我房间有好多棋谱,还有各种玩具,你挑一个喜欢的,我送给你……” 第四十六章 高扬哥哥你吃 “颜哲。”颜玉冰出声,“别折腾高扬。” 颜哲嘴一撇,“我只是邀请他参观我的玩具。” 颜玉冰:“上楼,让阿姨帮你洗脸洗手。” “让高扬哥哥陪我洗。” “阿姨帮你洗。”颜玉冰语气没得商量,“听话。” 颜哲求助地看高扬。 高扬举手投降:“这事我听你妈的。” 颜哲“哼”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高扬哥哥,你等我弄完,咱们下棋。” “行,快去吧。” 小家伙这才蹬蹬蹬跑上楼。 客厅里静下来。 高扬站在那儿,有点局促。这地方太大,太空,装修是极简风格,白墙灰地,家具没几件,冷冰冰的没人气。 这风格倒是和陈教授她们家有点像,或许陈静书和颜玉冰本来就是一类人。 她们独立,强大,不依附男人,靠自己撑起一个世界。 颜玉冰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里面是件丝质衬衫,美妙的曲线一下子隐隐若现。 “坐。”她指了指沙发,“喝什么?” “水就行。” 颜玉冰倒了杯水,递给他。自己也端了杯,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 高扬捧着水杯,打量四周。客厅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见外面院子的轮廓。墙角摆了架三角钢琴,盖着绒布。 “阿姨每天来打扫和做饭。”颜玉冰抿了口水,“我常加班,颜哲大部分时间都在托管班。这房子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高扬听出点别的东西。 这么大的房子,就娘俩住,晚上回来连盏暖灯都没有。 真是挺冷清。 颜玉冰放下杯子,忽然问:“陈静书家什么样?” 高扬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就……普通人家。”他实话实说,“书多,孩子玩具多,有点乱,但比你这暖和。” “暖和?” “嗯,稍微有人气。”高扬比划了一下,“厨房有油烟味,沙发上有抱枕,阳台晾着衣服。多少有点那种过日子的感觉。” 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但也不多。你们……属于一类人。” 颜玉冰没接话。 这时颜哲穿着卡通睡衣跑下来,啪嗒啪嗒扑到高扬腿边。 “高扬哥哥,我洗好了!下棋下棋!” 颜玉冰皱眉:“要懂礼貌。头发上怎么有点水?” 高扬笑了,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把小家伙按在沙发上,胡乱揉他头发。 “下棋可以,但得先把头发弄干,不然感冒了又得回医院。” 颜哲老实了,仰着小脸任他擦。 颜玉冰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一幕。 高扬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轻柔。颜哲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多久没见儿子这么放松了? 自从生病后,颜哲总是绷着,懂事得让人心疼。只有在高扬面前,才像个真正的四岁孩子。 “高扬。”她忽然开口。 “嗯?” “晚上在这儿吃饭吧。”颜玉冰说,“阿姨快做好饭了。” 高扬手上动作顿了顿。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颜玉冰站起来,“多个人多双筷子。再说……” 她看了眼颜哲。 “颜哲难得这么高兴。” 颜哲立刻接话:“高扬哥哥留下吃饭!阿姨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高扬看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行。那就打扰了。” - 阿姨做的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鲈鱼,炒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 菜摆上桌,热气腾腾。 颜哲非要挨着高扬坐,自己扒拉半碗饭,又给高扬夹了块肉。 “高扬哥哥你吃,你太瘦了。” 高扬乐了:“我这还瘦?” “瘦。”颜哲很认真,“妈妈说你天天跑业务,辛苦,要多吃肉。” 高扬看向颜玉冰。 颜玉冰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这顿饭吃得慢。 颜哲话多,一会儿问高扬工作的事,一会儿说自己在医院认识的病友,小嘴叭叭不停。高扬耐心听着,偶尔搭句话。 颜玉冰很少插嘴,只是安静吃饭,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人。 窗外天彻底黑了,别墅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饭后,颜哲又缠着高扬下棋。 这回在书房,棋盘摆在实木书桌上。颜玉冰收拾完厨房上来,靠在门边看。 颜哲小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棋盘,像个小大人。高扬手指夹着红炮,正琢磨往哪儿落。 颜玉冰看了一会,自己洗澡去了。 连下三盘,高扬还是输。 天赋这个东西,太难超越。 高扬举手投降:“下不过下不过,不下了!” 颜哲却还不尽兴:“再来再来!” 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隔着门板,能听见隐约的哼歌声。调子很轻,是首英文老歌,颜玉冰嗓音比平时软。 高扬走了下神。 炮落在了个尴尬位置。 颜哲眼睛一亮,“啪”地跳马。 “将军抽车!” 高扬一愣,低头看棋盘。 坏了,这步走臭了。 他苦笑,“还真不客气。” 颜哲咧嘴笑,“下棋如打仗,不能留情。” 话音还没落—— 浴室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摔倒。 紧接着是女人的闷哼,压抑着痛楚。 高扬“噌”地站起来。 颜哲小脸也白了,“妈妈?” “我去看看!” 高扬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出书房。 浴室磨砂玻璃门透着光,里面灯还亮着。水汽从门缝里往外渗,带着沐浴露的淡香。 “颜总?”高扬敲门。 里面没回应。 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很短促,但听得人心里发紧。 “颜总!能听见吗?” 还是没回答。 高扬拧了拧门把手。 没锁。 他推开门。 浴室里热气氤氲。 颜玉冰摔在瓷砖地上,侧躺着,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伸直。浴巾只勉强裹住胸口到大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光洁的背上,水珠顺着脊线往下滑,没入腰窝。 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右脚踝。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 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疼出来的眼泪。 看见高扬,她瞳孔缩了一下。 下意识想抓东西遮挡,但一动,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 “别动!” 第四十七章 总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高扬快步走过去,在浴缸边扯了条干浴巾。 他没乱看,蹲下身,用浴巾从她肩膀往下裹,动作很快,但手稳。 颜玉冰身体僵着。 男人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肩、她的背,温度很高。 她咬住下唇。 高扬把她裹严实了,这才去看她的脚。 右脚踝开始肿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扭了。”他皱眉,“得冷敷。” 颜玉冰试着动了下,疼得“嘶”一声。 “能站起来吗?” “我试试。” 她手撑地,想借力。 高扬伸手扶她胳膊。 女人皮肤很滑,沾着水,有点握不住。她身体重量大半压过来,高扬另一只手本能地往她腰后一托—— 两人都顿住了。 浴巾裹得仓促,腰后那片没遮严。他手掌直接贴在她皮肤上,温热的,细腻的。 颜玉冰耳朵尖红了。 “抱歉。”高扬移开手,改扶她手臂,“慢点。” 费了番劲,总算把她扶起来。 颜玉冰单脚站着,重心不稳,身体晃了晃。 高扬没犹豫,弯身,一手穿过她腿弯,一手环住她后背,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颜玉冰低呼一声,手下意识环住他脖子。 高扬抱着她往外走。 男人手臂很有力,抱得很稳。 颜玉冰窝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体味,不难闻,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她抬头,看见他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动。 浴巾有点松了,胸口凉飕飕的。 她脸更热,手悄悄把浴巾往上拉了拉。 高扬目不斜视,抱着她走出浴室,走进主卧。 卧室很大,床是灰白色,铺着丝质床单。 他把她放在床沿,转身去洗手间找了条干净毛巾,又从冰箱冷冻层翻出冰袋,用毛巾裹好。 回到床边,他蹲下身,托起她受伤的脚。 “会有点冰,忍着。” 冰袋敷上肿起的脚踝。 颜玉冰倒抽一口凉气。 “疼也得敷。”高扬手稳稳按着冰袋,“不然明天更肿。” 卧室里很静。 颜玉冰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 白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蹲着的姿势,牛仔裤绷出大腿肌肉的线条。 他专注地看着她的脚踝,眉头微微皱着。 那种专注,和他在项目会上讲解方案时一模一样。 “谢谢。”她忽然开口。 高扬抬起头。 两人目光撞上。 颜玉冰眼睛还湿着,不知道是刚才疼的,还是浴室水汽熏的。脸颊泛着红,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居然有点柔软。 高扬喉咙有点干。 “应该的。”他移开视线,继续按着冰袋。 又沉默了几分钟。 高扬看了看时间,冰敷得差不多了。他起身,从衣柜里找了件睡袍递给她。 “把湿衣服换了吧,小心感冒。” 颜玉冰接过睡袍。 高扬很自觉地转身,面朝窗户,却没有走出卧室。 颜玉冰竟然也没有让他出去。 毕竟,刚才该看的已经看过了。 现在强行让他回避,反而显得做作。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浴巾滑落,睡袍套上。布料摩擦过皮肤,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好了。”颜玉冰说。 高扬转过身。 她已裹好睡袍,腰带系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湿发散在肩上,还在滴水。 “家里有药吗?”高扬问。 “电视柜下面有医药箱。” 高扬去拿了医药箱,翻出云南白药喷雾。 他重新蹲下,托起她的脚,喷药。 药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颜玉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问:“你以前常干这个?” “什么?” “照顾人。” 高扬手上动作没停。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得早。小时候她腰伤复发,下不了床,都是我伺候。” 怪不得他动作这么熟练。 怪不得他总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走了。”高扬喷完药,盖上盖子,“我大二那年就走了。” 他说完,抬头,笑了笑。 “没事,都过去了。” 那笑很淡,但颜玉冰心里某处被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高扬把医药箱收好,起身。 “今晚别下地了,明天如果疼痛不减轻,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嗯。” “那我走了。” 高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颜总。” “嗯?” “下次洗澡,记得穿防滑拖鞋。” 颜玉冰愣了下,然后抿嘴笑了。 “知道了。” 高扬也笑了,摆摆手,带上门。 客厅里,颜哲还坐在书房门口,小脸紧张。 “高扬哥哥,我妈妈……” “没事,扭了脚,已经上药了。”高扬揉揉他头发,“你去陪陪她,但别碰她受伤的脚,知道吗?” “知道!” 颜哲蹬蹬蹬跑进主卧。 高扬在客厅站了会儿,听见里面传来颜哲小声说话和颜玉冰温柔应答的声音。 他吐出口气,换了鞋,轻轻带上门。 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有点汗湿了。 …… 周一早上九点,玉华科技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销售一部和二部加起来三十多号,黑压压一片。没人交头接耳,都盯着门口。 九点零五分,颜玉冰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铁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腰身极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右脚踝还有点肿,但走路姿态依旧挺拔,只在落脚时微微顿一下,不明显。 助理林薇跟在她身后,抱着文件夹。 颜玉冰走到主位,没坐。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全场。 “人到齐了。” “说两件事。” 她顿了顿,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第一,销售一部和二部合并,原定下月一号。现在改时间了。”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陈兵坐在第一排,嘴角扯了扯。他就知道,颜玉冰不可能真让高扬那种货色竞聘经理。 颜玉冰没理会下面的反应,继续说。 “合并之前。一部和二部,各做各的业绩,各带各的团队。” “但经理位置,只有一个。” 她直起身,从林薇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公司要参与中南集团的年度招标。” 下面开始议论: “中南集团?那个国企巨头?” “咱们前两年不是都栽了吗?” “今年还去?” 第四十八章 你得配得上 颜玉冰敲了敲桌子。 议论声戛然而止。 “中南集团,建筑行业国企龙头,年采购额超百亿。我们要投标的,是他们今年全线升级的工业软件系统。” “这个单子签下来,合同额保守估计,八千万。” “八千万”三个字,砸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陈兵眼睛亮了。 高扬坐在二部那边,背脊微微挺直。 “前两年,我们输了。输在价格,输在关系,输在准备不足。” “今年,我不想再输。” 她目光在一部和二部之间扫了个来回。 “一部和二部,各自组队,各自准备方案。谁拿下中南集团这个单子——” “合并后的销售部经理,就从哪个部门出。” “如果一部赢了,经理从一部产生,二部所有人,没资格竞聘。” “反过来也一样。”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然后“轰”一声炸开。 “这……这不是逼着两部往死里干吗?” “赢了通吃,输了滚蛋?” “颜总这手玩得狠啊……” 陈兵猛地站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颜总,这话当真?” 颜玉冰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好!”陈兵一巴掌拍在桌上,“一部接了!这个单子,我们拿定了!” 他说完,扭头看向高扬那边,嘴角咧开,笑得又狂又贱。 “高副经理,你们二部呢?接不接?不敢接早点说,别到时候输了找借口。” 二部所有人都看向高扬。 高扬站起来。 他没看陈兵,直接看向颜玉冰。 “颜总,中标的标准是什么?只看合同额,还是综合评估?” 颜玉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综合评估。价格、方案、后续服务,三项加权。具体细则,林薇会后发给大家。” “明白了。”高扬点头,“二部接。” “有魄力!”陈兵阴阳怪气地鼓掌,“那我就等着看高副经理大展身手了。可别像前两年那样,连人家的门都摸不着。” 高扬转头,“话别说太满。容易闪着舌头。” “你——” “散会。”颜玉冰打断两人的交锋,转身往外走。林薇赶紧跟上。 - 高扬刚回到销售二部,颜玉冰的助理林薇就打来电话,让她去一趟总裁办公室。 敲门后进去,看到颜玉冰坐在椅子上,右腿搭在旁边的矮凳上,脚踝还肿着,但比那天晚上好多了。 高扬站在办公桌前。 “脚怎么样?”他问。 “还好。中南集团这个单子,你怎么看?” “难。”高扬实话实说,“前两年都输了,说明咱们在价格或者关系上,有硬伤。” “知道硬伤在哪儿吗?” “价格压不过本地小厂,关系拼不过那些老牌代理商。而且我打听过,中南集团内部派系林立,采购部、技术部、基建部,各自为政。搞定一个部门没用,得全部打通。” 颜玉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高扬继续说:“但也不是没机会。” “中南集团前两年采购的软件,听说用得不顺手。下属几个分公司私下抱怨过,只是没摆到台面上。这是咱们的突破口。如果能在正式招标前,先拿下一两个分公司试点,做出成绩,到时候在集团招标会上,就有话语权。” 颜玉冰点了点头。 “这个单子,你必须拿下。陈兵已经去活动了。他有个远房表哥,在中南集团当个小领导。虽然职位不高,但能牵线。” 高扬没吭声。 “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职场就是这样,从来没有绝对公平。你有本事,就把不公平变成公平。” 她抬起眼,盯着高扬。 “销售部经理的位置,我想给你。但前提是,你得配得上。” 高扬迎上她的目光。 “颜总,我会拿下这个单子。” “不是尽力,是必须。” “是,必须拿下。” 颜玉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但眼里的冰化了一点。 “去吧。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好。” 高扬转身要走。 “高扬。” 他又回头。 颜玉冰抿了抿嘴唇,声音放轻了些。 “注意陈兵。那他是老油条,什么都干得出来。” “明白。” …… 接下来的两周,销售一部和二部,像两台开足马-力的机器,轰隆隆往前冲。 一部那边,陈兵天天往中南集团跑。他那远房表哥牵线,真给他搭上了采购部一个副总监,姓赵,四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 二部这边,高扬和王海和几个骨干,埋头搞方案。白天跑市场调研,晚上熬夜改PPT,办公室里咖啡味浓得呛人。 周五下午,第一次意向会。 地点在中南集团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一边坐着中南集团的人。采购部、技术部、基建部,来了七八个,个个面色严肃。 另一边,玉华科技的人。 陈兵带了一部三个人,坐在左边。 高扬和王海,坐在右边。 中间空着,像条楚河汉界。 主持会议的是采购部副总监,赵副总监。就是陈兵搭上线的那位。 赵副总监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眼皮都没抬。 “玉华科技是吧?前两年都来过。今年怎么又来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 陈兵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 “赵总监,今年我们产品升级了,性能比前两年提升百分之四十,价格还更优惠。您看看这是我们新方案……” “方案不着急看。”赵副总监打断他,目光在高扬和陈兵之间转了转,“你们两家,都是一家公司,怎么还分两边坐?” 陈兵抢着说:“赵总监,我们公司内部良性竞争,都是为了给贵集团提供最好的服务……” “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争。”赵副总监摆摆手,“我就问一句,你们的产品,今年打算报什么价?” “别说虚的,直接说,比去年降多少?” 会议室静了一下。 陈兵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赵总监,我们今年产品升级,成本其实增加了,但为了表示诚意,我们愿意在去年报价基础上,降……降五个点。” “五个点?”赵副总监像尊冷笑的弥勒佛,“陈经理,你逗我玩呢?” 第四十九章 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我实话告诉你们,今年想参与投标的,一共六家。本地两家,外地四家。那两家本地的,报价比你们去年低了百分之二十。” “你们就降五个点?” “是觉得我们中南集团人傻钱多,还是觉得我这副总监好糊弄?” 陈兵额头冒汗了。 “赵总监,价格太低,产品质量没法保证啊……” “那是你们的事。”赵副总监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我就一个要求,比去年降十五个点。能做到,咱们继续谈。做不到——” 他耸耸肩。 “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降十五个点。 这个价格,比前两年投标价还低。真按这个价做,利润几乎没有了,甚至还得赔钱。 陈兵脸都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敢说出来。 这时,高扬开口了。 “赵总监,我能说两句吗?” 赵副总监瞥他一眼。 “说。” 高扬站起来,没拿方案,也没看PPT。 “降价十五个点,我们能做。” 陈兵猛地扭头看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高扬没理会,继续说。 “但降这么多价,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偷工减料,质量低下。第二,后续服务缩水,保修期缩短,人工费另算。” 他顿了顿,看向赵副总监。 “中南集团是国企龙头,项目遍布全国。一套工业软件,装在工地上,要扛得住风吹日晒,要经得起高强度使用。如果三天两头出故障,耽误工期,损失恐怕不止这百分之十五的差价。” 赵副总监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高扬说,“我是在陈述事实。”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表,推过去。 “这是贵集团下属三家公司,使用前年那套软件的问题反馈。系统卡顿,数据丢失,售后响应慢。这还只是记录在案的,私下抱怨的更多。” “那套软件,就是当时最低价中标的那家。” 赵副总监盯着那份报表,没接。 高扬收回手,继续。 “我们玉华科技,前两年是没中标,但没中标的根本原因,不是价格高,是有人用低价换标,然后以次充好。” “赵总监,您要真为集团考虑,该看的不是价格降多少,而是这钱花得值不值。” “我们敢报实价,是因为我们质量好。我们敢保三年,是因为我们产品经得起用。” “如果只比谁价低,那简单。我现在就可以拍板,降二十个点。但之后出问题,您担还是我担?”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技术部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小声对旁边人说:“这小伙子说的,有点道理。” 赵副总监脸黑得像锅底。 他盯着高扬,盯了足足十秒。 “高副经理,是吧?嘴皮子挺利索。” “但光会说话没用。” “我就问你一句,降十五个点,你们做,还是不做?” “做,咱们继续谈。不做,现在就可以走。” “至于质量,不劳你费心。我们中南集团有技术部,有验收组,真以次充好,一查就查出来。到时候,该罚罚,该告告,一个都跑不了。”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做,还是不做?” 压力全压在高扬身上。 陈兵在一边,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他巴不得高扬说“不做”,那这单子,就他一个人争了。 高扬看着赵副总监,看着那双小眼睛里藏不住的轻蔑。 他明白,这已经不是价格问题。 这是下马威。 是逼他低头。 是告诉他,在这间会议室里,谁说了算。 高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做。” “好!”赵副总监一拍桌子,“有魄力!那咱们就按这个价,继续谈!” “但是。”高扬说。 “但是什么?” “但是,在正式投标前,我要求对贵集团下属的南城分公司,做一次免费试点安装。用实际效果说话。如果效果满意,再谈合同。如果不满意,我们自认技不如人,自动退出。” 赵副总监眼睛眯了起来。 “免费试点?你舍得下这本钱?” “舍得。”高扬说,“好产品,不怕试。” “行。”赵副总监坐回椅子,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样子,“那就试。下周一,南城分公司,我安排人接你。但话我说前头,要是试点不成功,你们玉华科技,以后就别来我们中南集团了。” “可以。” “散会。” 赵副总监起身,带着人呼啦啦走了。 陈兵凑到高扬身边,压着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酸味。 “高扬,你行啊,真敢接。降十五个点,这单子做下来,利润够不够发工资都难说。你图什么?就图在颜总面前装个逼?” 高扬没理他,收拾东西。 陈兵不依不饶。 “我实话告诉你吧,这单子,你拿不下。” 高扬不理他,和王海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 - 晚上八点,城南私房菜馆。 包间里,就陈兵和赵副总监两个人。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中间是条清蒸东星斑,旁边两瓶茅台,已经开了一瓶。 赵副总监脱了外套,衬衫扣子解了两颗。 他端着酒杯,滋溜一口,舒服地眯起眼。 “小陈啊,你们公司那个高扬,有点意思。” 陈兵赶紧给他倒酒。 “赵哥,他就是个愣头青,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懂事?”赵副总监斜他一眼,“不懂事敢在会上跟我顶?不懂事敢说要搞试点?我看他懂得很,就是没把我放眼里。” “是是是,他算个屁。”陈兵把酒杯双手递过去,“这单子,还得靠赵哥您关照。只要单子给我,规矩我懂,提成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赵副总监瞥了一眼。 “三?” “不不不,三点五。”陈兵压低声音,“合同额的百分之三点五,现金,分三次给。签合同给一次,中期款给一次,尾款结清给最后一次。” 赵副总监没说话,夹了块鱼肚子肉,慢条斯理地嚼。 陈兵心里打鼓,又加了码。 “另外,项目执行过程中,所有采购,都从您指定的供应商走。差价,咱们对半分。” 第五十章 是该好好算算 赵副总监终于笑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小陈,你比你那个同事,上道多了。” 陈兵心里一松,知道这事成了。 “赵哥,那试点的事……” “试点?”赵副总监冷笑,“他搞试点,我就让他搞不成。南城分公司那边,设备科长是我小舅子。我打个招呼,试点那几天,给他断个电,或者设备出点‘小故障’,太简单了。” 陈兵眼睛亮了。 “赵哥高明!” “不过——”赵副总监话锋一转,“试点搞砸了,单子给你,没问题。但价格,还得再压压。” “还压?”陈兵脸一苦,“赵哥,已经降十五个点了,再压我们就亏本了……” 赵副总监拍拍他肩膀,“小陈啊,眼光放长远点。你拿下这个单子,当上销售部经理,以后赚钱的机会多了去了。还在乎这一单两单的亏赚?” “再说了,价格做低点,集团那边我也好交代。这可是政绩。” 陈兵一咬牙。 “行!赵哥您说,再压多少?” “五个点。”赵副总监伸出胖手,“总共降二十个点。你做,这单子就是你的。不做,我找别人。想巴结我们中南集团的人,多了去了。” 陈兵脑子飞快地转。 降二十个点,这单子基本不赚钱,弄不好还得倒贴。 但要是拿下这个单子,经理位置就是他的。到时候,整个销售部他说了算,想捞钱,办法多的是。 现在的问题是,他可以答应,但颜玉冰能答应? 他可牺牲公司利益,但颜玉冰那边怕是通不过。 不管了,先应下来再说。 自己做不成,那就让高扬也做不成。 “做!”陈兵端起酒杯,“赵哥,我敬您。这单子,全靠您了!” “好说,好说。”赵副总监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两人又喝了几轮,陈兵已经有点飘了。 赵副总监也喝得满脸通红,话开始多起来。 “小陈啊,不是哥说你。你们公司那个颜总,啧啧,真他妈带劲。那身材,那脸蛋,那气质……要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全在眼里了。 陈兵心里骂了句老色鬼,脸上却堆着笑。 “赵哥,我们颜总,眼光高。一般人,入不了她眼。” “眼光高?”赵副总监嗤笑,“再高能高到哪儿去?女人嘛,都一样。缺的不是男人,是能让她服软的男人。” 他凑近些,满嘴酒气喷在陈兵脸上。 “要不你安排个局,请她出来吃个饭。我好好跟她,聊聊合作。只要她肯出来,啥都好说!” 陈兵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东西,居然把主意打到颜玉冰头上了。 但面上,他只能含糊应着。 “行,到时候我安排。” “够意思!”赵副总监又跟他喝了一杯。 散场时,陈兵扶着墙往外走,赵副总监被司机接走了。 夜风一吹,陈兵脑子清醒了点。 他摸出手机,给陈娇打了个电话。 “在哪儿呢?来接我。对,老地方。少废话,快点。” - 半小时后,陈娇开着那辆二手丰田来了。 陈兵拉开车门坐进去,满身酒气。 “回家。”他瘫在副驾驶上。 陈娇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陈兵,我爸妈那边,催着要彩礼了。你说这月给,这都月底了……” “催催催,催你妈!”陈兵一肚子火全撒她身上,“老子赚钱不辛苦?天天跟孙子似的陪人喝酒,不就是为了多赚点?你爸妈急什么?怕我跑了?” 陈娇眼圈红了,但没敢再说话。 车子汇入夜里的车流。 陈兵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当上经理后,该怎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该怎么从项目里捞钱。 至于高扬? 试点搞砸了,单子丢了,颜玉冰还会要他? 到时候,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被赶出公司。 想到这儿,陈兵嘴角咧开,笑出声来。 陈娇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笑容得她心里发毛。 - 同一时间,高扬还在办公室。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南城分公司的资料。 王海推门进来,端着两碗泡面。 “吃点东西吧,都十点了。” 高扬接过一碗,道了声谢。 两人就着办公桌,呼啦呼啦吃面。 “高扬,降十五个点,还要免费试点,咱们这单子,真不赚钱了。”王海忍不住说。 “我知道。” “那你还接?” “不接,连机会都没有。”高扬喝了口汤,“接,还有一线希望。” “可陈兵那边,肯定跟那个赵副总监勾搭上了。我听说,晚上两人一起吃饭去了。” “猜到了。” “那你怎么办?” 高扬放下泡面桶,抽了张纸巾擦嘴。 “老王,你觉得中南集团,真是那个赵副总监说了算?” 王海一愣。 “什么意思?” “国企,还是集团。一个采购部副总监,权力是有,但还没大到一手遮天。”高扬说,“我今天在会上,注意到一个人。” “谁?” “技术部那个戴眼镜的工程师。”高扬回忆道,“我说到前年那套软件的问题时,他推了推眼镜,还跟旁边人小声说话。后来赵副总监逼我降价,他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你是说……” “技术部的人,最烦以次充好。他们是要用产品的人,产品不好用,他们第一个倒霉。咱们的突破口,不在采购部,在技术部。” “可技术部不负责采购啊……” “但他们负责验收,负责写使用报告。”高扬说,“只要试点成功,技术部满意,到时候写份正面报告往上一递,采购部想压价,也得掂量掂量。” 王海琢磨过来了。 “所以试点是关键。” “对。”高扬点头,“试点必须成。成了,技术部就会站我们这边。到时候,价格才有得谈。” “可陈兵肯定会捣乱。” “我知道。”高扬笑了笑,“所以,得让他觉得,他赢了。” “什么意思?” “陈兵以为他搞点关系就能稳赢,他把这事想简单了。这一次,我不但要他输,我还要让他彻底从这家公司滚出去!”高扬道。 和陈兵的这些帐,是该好好算算了。 第五十一章 背景深不可测 这边。 唐忠站在书房里,手机贴在耳边,姿态恭敬。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扬他接了中南集团那个硬骨头?” “是,先生。高扬少爷已经和对方接触了,局面有点复杂。” 唐忠汇报道:“中南集团内部派系多,水浑。采购部一个姓赵的副总监,和玉华内部一个叫陈兵的销售经理勾连,正在给少爷使绊子。” “他自己能应付吗?” “单论能力和心性,少爷绝对没问题。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怕那些人不在业务上竞争,专搞些下三滥的手段,影响少爷的正常发挥。” 老人沉默片刻:“业务上的事,让他自己闯,碰壁了才能长记性。但要是有人玩阴的,想从根子上坏他的事,你不能看着。该清理的垃圾,就顺手清理掉,别让那些东西脏了我外孙的路。” “明白。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办法。玉华科技规模不算太大,我们完全可以把它收购过来,直接交给少爷打理。这样一劳永逸,也省得他在里面受些无谓的闲气。” “现在还不行!小扬是块好料,但玉不琢不成器。现在就把整个公司塞给他,是害他,不是爱他。他需要的是在这个环境里继续磨练,积累真本事。等他翅膀真的硬了,我能给他的,又何止一个玉华科技?” 唐忠微微躬身:“是,我明白了。我会把握好分寸,只扫清外围的障碍,剩下的,交给少爷自己处理。” - 中南集团分公司仓库。 陈兵和设备科马科长——赵副总监那个小舅子,正躲在堆积的旧设备后面抽烟。 “都安排好了?”陈兵吐个烟圈,眯眼看着仓库门口。 “放心,哥。”马科长咧嘴一笑,“电闸我让人动了手脚,演示到关键时候准跳闸。那台核心服务器,我也让人做了点‘小手术’,保准他们系统一跑就崩。” 陈兵满意地拍拍他肩膀:“干得漂亮!等这事成了,亏待不了你。” “嘿嘿,谢谢兵哥。” “等会儿他们一出丑,你就带人上去起哄,把事儿闹大,坐实他们水平不行的名声!” “明白!” 这时,仓库外传来脚步声和高扬团队说话的声音。 陈兵和马科长对视一眼,掐灭烟头,溜了出去。 - 演示现场设在分公司的数据中心。 玉华科技这边,高扬和王海还有两个技术员正在做最后调试。中南集团总部来了几个技术部的观察员,还有分公司几个管事的,稀稀拉拉坐了半屋子。 赵副总监坐在前排正中,端着保温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陈兵凑在他旁边,满脸堆笑地小声说着什么。 “开始吧。” 高扬点头,走到投影幕布前开始讲解方案。 前期很顺利,技术员操作流畅,系统响应迅速。几个总部的技术观察员不时点头,交头接耳,看起来对产品性能还算认可。 眼看就要到核心压力测试环节。 突然! “啪!” 整个数据中心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紧急照明灯发出幽绿的光。服务器运行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跳闸了?” “这什么情况?关键时刻掉链子!” 现场顿时一阵骚动。 陈兵立刻跳了起来,声音夸张:“高扬!你们这搞的什么东西?演示都能把机房搞跳闸?这要是真用上,还不把整个分公司的系统都搞瘫痪了?” 马科长也带着人咋呼起来:“就是!这还没正式用呢就出问题!玉华科技的产品也太不靠谱了!” 赵副总监放下保温杯,脸色沉痛地摇头:“高副经理,这让我很难做啊。看来你们的产品稳定性,确实有待商榷……” 高扬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启动备用电源。小刘,检查一号服务器,启动冗余备份系统。” “是,扬哥!” 不到三十秒,“嗡”的一声,部分照明恢复,备用电源启动。又过了十几秒,核心服务器重新亮起指示灯。 “系统恢复完毕,数据无损。”技术员报告。 高扬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最后落在赵副总监和陈兵脸上。 “意外停电而已,备用方案本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们的产品设计了双路供电和热冗余备份,确保极端情况下业务不中断。” “现在,请马科长派人去检查一下电闸。至于服务器刚才的异常停机,我也建议当场检查一下设备接口和日志。” 马科长脸色一变,支吾道:“可能是设备老化……” “老化?” 高扬走到那台出问题的服务器前,蹲下身,手电光照向主机背后某个不起眼的接口,“咦?这接口的卡扣怎么是松的?像是被人为动过。” 他边说,边看似随意地用手一按,“咔哒”一声轻响。 “好了,现在卡紧了。小刘,再启动试试。” 技术员再次操作,服务器顺利启动,系统运行流畅。 高扬站起身,看向赵副总监和技术部的观察员:“看来是个小意外,现在问题解决了。我们可以继续演示了吗?” 总部的技术观察员负责人推了推眼镜,看向高扬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当然,请继续。能快速应对突发状况,本身就是产品可靠性和团队能力的体现。” 演示最终顺利完成,玉华科技产品表现出的稳定性和高扬团队的应急能力,给技术部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散场后,高扬走在最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文件。 他点开快速浏览,里面是几段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截图和录音文本,清晰记录了陈兵和马科长在仓库的密谋,以及陈兵给马科长转账的记录。 高扬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 他找到正准备上车的赵副总监。 “赵总监,聊两句?” 赵副总监皱眉,显然不想搭理他。 高扬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上面是那份文件的关键部分。 赵副总监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一把抓住高扬的手腕,“你从哪里搞来的?” “赵总监,东西从哪里来的不重要。”高扬收起手机,,“重要的是,如果这东西交到集团纪委,那……” 赵副总监腿一软,低声哀求道:“高扬,高兄弟,有事好商量!千万别!你说,你要我怎么做?” 高扬看着他:“很简单。中南集团这个单子,我要公平竞争的机会。采购流程你按规矩走,技术部的评估报告你会看到。别再让陈兵和马科长之流搞小动作。大家相安无事。”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赵副总监连连点头,“我保证!以后采购部绝对公正!谁再敢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好,我相信赵总监是聪明人。”高扬点点头,转身离开。 赵副总监看着他的背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把陈兵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高扬,背景深不可测啊! 第五十二章 我要看真东西 一周后的下午,玉华科技的销售二部炸了锅。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中了!中南集团发通知了!” 办公室里静了半秒。 然后“轰”的一声,所有人全蹦了起来。 “真的假的?!” “邮件!看邮件!” 十几号人挤到两台电脑前,屏幕上是中南集团的正式中标通知书。白纸黑字盖着红章,采购方落款清清楚楚,中标单位写着“玉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价格栏那串数字,正是高扬最后报的价。 一分没压。 “我操!成了!真成了!” “八千万!八千万啊兄弟们!” “高扬!扬哥!牛逼!” 王海第一个冲过来,一拳捶在高扬肩膀上,“这单子咱们跟了两年,终于他妈拿下了!” 高扬看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办公室里已经疯了。几个年轻销售把高扬从工位上拽起来,三四双手托着他腿和背,直接给举到了半空。 “一二三!起!” “高经理牛逼!” “销售部以后靠你了!” 高扬被抛起来又接住,耳边全是笑骂和起哄。有人把文件撒成了纸花,复印纸哗啦啦从天棚飘下来。隔壁一部的人探脑袋看热闹,表情复杂。 陈兵从自己办公室出来,斜倚在门框上,脸阴得像要下雨。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高扬,牙根咬得发酸。 “这单子签得这么顺,价格一分没降……高副经理,你没暗中给人家什么特别‘优惠’吧?”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 托着高扬的几个人手顿了顿,把人放下来。 高扬双脚落地,拍了拍皱了的衬衫袖子,抬眼看向陈兵。 “陈经理有话直说。” “我说得不够直?”陈兵皮笑肉不笑,“中南集团什么德行,在座谁不知道?往年压价往死里压,今年突然变菩萨了?你高扬面子这么大?” 他环视一圈,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别是答应给人回扣了吧?或者私下签了什么补充协议,损害公司利益换来的合同?”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在高扬和陈兵之间来回扫。 高扬没急着辩。 他走到自己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个文件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走到陈兵面前。 “啪。” 材料拍在陈兵胸口。 “这是中南集团技术部出具的评估报告原件。第7页,产品性能对比数据,我们领先第二名百分之二十二。第11页,三年运维成本测算,我们比最低价那家还省百分之十五。” “采购部是想压价。但技术部把报告拍桌上了,说要么用我们的,要么他们不签字。” “赵副总监亲自给我打电话,说按我们的报价走。” 高扬盯着陈兵的眼睛,“陈经理,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给中南集团采购部打电话核实。” 陈兵被噎得说不出话。 “至于损害公司利益……”高扬笑了笑,“陈经理之前为了拿单子,答应降价百分之二十。要是百分之二十的降幅,利润在哪?您给算算?” 这话戳了陈兵的肺管子。 “你少他妈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高扬往前逼近半步,两人脸对脸,只剩半拳距离,“陈兵,试点那天机房为什么跳闸?服务器接口为什么是松的?需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陈兵眼皮狂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高跟鞋清脆的敲地声。 所有人转头。 颜玉冰站在门口。 一身黑色西装裙,修身,及膝,衬得小腿线条笔直。长发梳成低马尾,耳边坠着两颗简单的珍珠耳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她看了高扬一眼,又转向陈兵。 陈兵立刻缩了,往后退了半步,挤出个干笑:“颜总。” 颜玉冰没理他。 她走到办公室中央,拍了拍手。 “中南集团的合同,我刚收到正式版。八千万,全款预付百分之三十,账期三个月。” “这个单子,是销售二部今年啃下的最硬的骨头。也是公司近三年,在工业软件领域拿下的最大订单。” “高扬,做得不错。” 就简单几个字。 但从颜玉冰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吓人。 办公室里响起掌声,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颜玉冰抬手,掌声停了。 “借着这个机会,宣布个事。”她环视全场,“销售一部和二部,从今天起,正式合并。” 下面一阵骚动。 “新的销售部,经理位置空着。”颜玉冰继续说,“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公开竞聘。一部、二部所有主管级以上,都可以参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有一条——这次拿下中南集团项目的团队负责人,自动获得竞聘资格,不占部门名额。” 这话明显是冲着高扬开的绿灯。 陈兵脸色彻底黑了。 “颜总,这不合规矩吧?”他忍不住开口,“高扬才提副经理多久?按公司流程,副经理满一年才有资格竞聘经理,他现在……” “规矩是我定的。”颜玉冰打断他,眼神冷飕飕的,“我说他有资格,他就有资格。陈经理有意见?” 陈兵喉咙像被掐住了。 颜玉冰最后看了眼高扬,“明天好好准备。我要看真东西。” 说完,转身走了。 陈兵狠狠瞪了高扬一眼,摔门出去了。 门“砰”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高扬没理他,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 一抬头,看见办公室玻璃门外,陈娇呆呆地站在那儿。 她应该是来找陈兵的,刚才的话全听见了。 之前拿下航空学院的项目,陈娇以为那就是高扬的巅峰了。 可是没想到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高扬竟然又拿下了之前公司一直搞不定的单子! 她和高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别说是她,就连她曾经想傍的大腿陈兵,都被高扬甩在了后面! 高扬隐约感觉到有个在看他,抬起了头看向门口。 两人目光对上。 陈娇眼里闪过怨恨、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扭头就走,背影有点踉跄。 高扬收回视线,心里毫无波澜。 第五十三章 你比我想的还能扛事 晚上七点半,城南大排档。 塑料棚子支在路边,灯泡昏黄,油烟呛人。 桌上摆着烧烤、炒粉、一箱啤酒。陈兵和王海面对面坐着,脚边已经空了五六个瓶子。 陈兵又起开一瓶,给王海满上。 “老王,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六年。”王海闷头喝酒。 “六年……我当经理四年,你当经理三年。”陈兵红着眼,“现在呢?咱俩都快成笑话了。” 王海没接话。 “颜总那意思,你看不明白?”陈兵凑近,“她就是要把高扬扶上去!什么竞聘,走个过场罢了!明天会议室一坐,她肯定找理由把咱们全刷下去,就留高扬一个!” 王海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老王,你不憋屈?”陈兵盯着他,“你才是二部经理!高扬以前是你手底下的兵!现在呢?他骑你头上了!中南集团那单子,名义上是二部的业绩,但你王海的名字,人家提都没提!” 这话戳了王海的痛处。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手段脏,不是东西。我认。但这职场,干净人能混出头?高扬就干净?他他妈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把中南集团那帮人哄得团团转!他比咱们都会装!” 王海终于开口,“小高确实有本事。” “有本事个屁!”陈兵一巴掌拍在桌上,“他就是会舔!舔颜总,舔陈静书,舔客户!老王,咱俩才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可现在呢?被一个年轻人给骑在头上了!” 他给王海又倒满。 “明天竞聘,咱俩都是陪跑的。但我不甘心。”陈兵眼里闪过狠光,“凭什么让一个毛头小子骑在头上?老王,咱俩联手,还有机会。” 王海抬眼:“怎么联手?” “高扬不是要当经理吗?”陈兵压低声音,“让他当不成。” 王海皱眉。 “你听我说。你组个局,就说给他庆祝。去‘金鼎’KTV,那儿经理是我哥们。你把他灌醉,我安排两个姑娘进去陪酒,玩嗨点。角落里藏个手机,全程录下来。” 王海手一抖:“你疯了?” “我没疯。”陈兵咧嘴,笑得狰狞,“等录好了,找个陌生号码,把视频截几段,发到公司大群里。标题就写:销售部新经理候选人,夜场狂欢,公款消费,左拥右抱。” “颜总最恨这种事儿。上次项目部老李不就是因为KTV照片被开除了?只要视频一发,高扬形象全毁。颜总就算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影响。” 王海盯着酒杯里晃荡的泡沫,没吭声。 “老王,这是最后的机会。”继续蛊惑,“你不干,明天之后,销售部就是高扬的天下。咱俩都得滚蛋。你干了,高扬下去,经理位置咱俩争。到时候我支持你上位。” 夜风吹过排档,塑料棚子哗啦啦响。 隔壁桌在划拳,吵得要命。 王海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高扬刚进二部时谦虚的样子,在项目会上侃侃而谈的样子,被众人抛起来时笑得意气风发的样子。 还有颜玉冰看高扬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赏识。 他心里那点嫉妒和不甘,在陈兵的煽动下,像毒草一样疯长。 “金鼎KTV……”王海终于开口,“你真能安排?” 陈兵眼睛亮了。 “能!”他拍胸脯,“我现在就打电话订包间,姑娘要最漂亮的,酒要最贵的。全算我账上!” 王海仰头,把杯中酒一口闷了。 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抹掉,眼睛里有血丝。 “就今晚。”他说。 陈兵笑了。 他摸出手机,走到旁边打电话。 王海坐在那儿,又开了瓶酒。 他盯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脑子里乱糟糟的。 耳边好像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王海你他妈真不是东西。 另一个说:这职场,谁干净?你想当一辈子副手? 他闭上眼,又睁开。 拿出手机,找到高扬的微信。 犹豫了一下,敲下一行字: “高扬,晚上有空吗?中南集团的项目拿下了,哥给你庆祝庆祝。就咱们二部几个老兄弟,不叫外人。‘金鼎KTV’,我订好包间了。” 点击发送。 …… 城西有家做私房菜的院子,藏在巷子深处。 青砖墙,老木门,门口只挂个褪了色的“宴”字灯笼。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是天井,摆了四张八仙桌。这个点只剩一桌还亮着灯。 高扬坐在这桌。 对面是颜玉冰。 她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里头是简单的白色吊带,长发松松散在肩头。桌上点了几个菜:清蒸东星斑,白灼菜心,一锅老火汤,还有碟水晶虾饺。 颜玉冰拿起茶壶,亲自给高扬倒茶。 然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高扬赶紧举杯。 “颜总,这……” “你先听我说完。”颜玉冰看着他,眼里有光,“中南集团这个单子,我跟了三年。前两年,每次都是陪跑,回来开会,销售部那帮人找各种理由——价格太高,关系不到位,产品没优势。” “今年你接了,成了。八千万,全款预付百分之三十。知道这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玉华科技在工业软件这个赛道,站稳了。” “意味着以后再去投标,我们可以把这份合同拍在桌上,告诉所有人,中南集团用的就是我们的系统。” “这是敲门砖,也是护身符。” 她仰头把茶喝了。 高扬也跟着喝。 茶是普洱,陈年的,入口醇厚,回甘很久。 “谢谢你,高扬。”颜玉冰放下杯子,说得很认真。 高扬心里有点发毛。 美女老板这么郑重地道谢,他有点接不住。 “颜总,您别这么说。这单子能成,靠的是公司产品过硬,还有您前期打下的基础。我就是运气好,赶上时候了。” 颜玉冰笑了笑。 “陈兵在中南集团有内线,那个赵副总监,是他远房表哥的朋友。试点那天机房跳闸,服务器接口松动,就是他们搞鬼。” 高扬抬眼看她,“您知道?” “我又不瞎。但我没插手。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理。” “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能扛事。” 第五十四章 一次性解决干净 高扬低头吃鱼。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我之前对你不算好。”颜玉冰忽然说,“陈兵他们为难你,抢你单子,我知道,但没管。销售一部那帮人是公司老人,我当总裁,得平衡,不能寒了老员工的心。” “您不用解释,我懂。”高扬说。 “你真懂?” “职场不都这样吗?新人想出头,得拿出实打实的成绩。靠领导偏心上去的,坐不稳。” 颜玉冰轻轻点头。 “你比我想的明白。” 两人安静吃了会儿菜。 院子里有风,吹得头顶那盏灯笼晃晃悠悠。灯光透过红纸洒下来,在颜玉冰脸上映出柔和的光晕。 她喝酒上脸,这会儿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连脖颈的线条都显得柔软了些,有些媚媚的,看得高扬心里一动。 高扬收回视线,专心对付碗里的虾饺。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王海的微信。 “高扬,晚上有空吗?中南集团的项目拿下了,哥给你庆祝庆祝。就咱们二部几个老兄弟,不叫外人。‘金鼎’KTV,我订好包间了。” 高扬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颜玉冰问。 高扬把手机递过去。 颜玉冰扫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 “你怎么想?” “不对劲。”高扬说,“王海要是真想给我庆祝,白天就会约。这都几点了,突然发信息,还特意强调‘就咱们二部几个老兄弟’。” “他像是怕我不去,有意消除我的戒备。” 颜玉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王海这人,我了解。踏实,肯干,但心眼不算大。你这次拿下中南集团,风头全让你出了,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明天竞聘,他资历比你老,但业绩没你硬。要是你当了经理,他就得给你打下手。”颜玉冰看他,“换你,你乐意吗?” 高扬点头。 这些他早就想过了,其实他有自己的打算。 “所以这顿酒,是庆功酒,还是鸿门宴,难说。” “但你要是不去,他就有话说了——高扬拿了单子就飘了,老同事给他庆祝都不给面子。” “这是阳谋。”高扬说。 “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颜玉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去。”高扬说, “颜总,您晚上也没其他的事了吧?” 颜玉冰挑眉:“什么意思?” “要不请您陪我走一趟?”高扬说,“去看看他们到底准备了什么节目。” “我去那种地方?”颜玉冰失笑,“你让玉华科技的总裁,陪你去那种KTV?” “不一定是总裁。”高扬上下打量她,“您换身衣服,戴个帽子,谁能认出来?” 颜玉冰愣了愣,然后真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 针织开衫,白吊带,牛仔裤。 确实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颜总。 “我去干什么?给你当保镖?” “当观众。”高扬咧嘴,“帮我看看戏。要是他们真憋着坏,您在场,他们也不敢太放肆。” 颜玉冰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看起来是在考虑。 “行。那就去凑个热闹。” 高扬一愣:“您真的愿意陪我去?” “你是公司的大功臣,你提的要求,我不好拒绝。”颜玉冰笑着说。 “走,去会会你的‘老兄弟’。” 高扬赶紧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颜玉冰打开车的后备箱,从一个纸袋里掏出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又把长发全塞进帽子里。接着拿出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 她站在路灯下,抬眼看高扬。 “怎么样?” 帽檐压得很低,眼镜遮了小半张脸,要不是知道是她,乍一看还真认不出来。 像个大学生,还是那种不爱说话、整天泡图书馆的。 “还行。”高扬说。 “什么叫还行?”颜玉冰不满。 “就是……挺像那么回事。”高扬摸了摸鼻子,“颜总,您这乔装打扮的功夫,跟谁学的?”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颜玉冰把剩下的东西塞回纸袋,“走吧,高副经理。带路。” 高扬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金鼎KTV。”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暧昧。 一男一女,这个点去KTV,有故事。 “高扬。” “嗯?” “要是今晚真出什么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高扬笑了笑。 “能出什么事?顶多灌我酒,拍几张不雅照,往公司群里一发,毁我形象。” “你知道还来?” “不来,他们也会有别的招。”高扬说,“不如就今天,一次性解决干净。” 颜玉冰转过头看他。 “你有计划?” “没有。”高扬老实说,“见招拆招。” 颜玉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胆子真大。” “穷人家的孩子,胆子都不小。”高扬说。 车子在金鼎KTV门口停下。 门口站着两排迎宾小姐,清一色高开叉旗袍,见人就弯腰喊“欢迎光临”。 高扬付了车费,下车。 颜玉冰跟在他身后,刻意落后半步,低着头。 门口领班迎上来,笑容满面:“先生几位?有预定吗?” “有,王先生订的包间。” “王先生……哦,三楼VIP888,这边请。” 领班带着他们往电梯走,眼神不时往颜玉冰身上瞟。 这女的打扮普通,但身段遮不住,气质也藏不了。尤其那双腿,牛仔裤裹着,又直又长。 电梯门关上。 领班按下三楼,笑着搭话:“先生是常客?看着面生。” “第一次来。”高扬说。 “那您可来对了,我们这儿音响是最好的,姑娘也是最漂亮的。”领班压低声音,“刚来一批大学生,清纯,会玩。” 高扬还没说话,颜玉冰忽然咳嗽了一声。 领班识趣地闭嘴了。 电梯门开,两边包间门紧闭,隐约能听见里头鬼哭狼嚎的歌声。 来到888包房。 领班推开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扬迈步进去。 颜玉冰没有马上进去,她说朋友在隔壁间,她去要个招呼。 其实径直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包间很大,能坐十几个人。环形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巨型投影屏,正在放一首老歌的MV。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王海,还有二部两个老销售,老赵和小李。 茶几上已经摆了一堆酒:啤酒、红酒、洋酒,还有果盘和小吃。 看见高扬进来,王海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 “高扬!来了!快快,坐坐坐!” 他迎上来,一把搂住高扬的肩膀,满嘴酒气。 “就等你了!今晚不醉不归!” 第五十五章 真成敌人了 高扬笑着应和,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 没别人。 就他们三个。 “王经理,就咱们几个?”高扬问。 “对啊,说好了就二部老兄弟。”王海拉着他往沙发中间坐,“老赵,小李,还不给高副经理倒酒?” 老赵赶紧开啤酒,泡沫涌出来,流了一手。 小李递过酒杯。 高扬接了,没喝,放在茶几上。 王海抹了把嘴,“高扬,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明天竞聘,哥支持你。你年轻,有冲劲,业绩也硬。经理这位置,你坐最合适。” 高扬笑笑:“王经理,您这话说的。您资历比我老,经验比我丰富,该我支持您才对。”高扬说。 “哎,不一样。”王海摆手,“这年头,看的是业绩,是功劳。你拿下中南集团,这是实打实的功劳。哥服。” 他又给高扬倒酒。 “来,再喝一杯。今晚咱们不说工作,就喝酒,唱歌,好好放松放松!”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来了三个女的。 穿着暴露,妆容艳丽,一进来就带进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王哥说这儿有贵客,让我们来陪陪。” 为首的那个笑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高扬旁边,身子就往他身上靠。 “帅哥,怎么一个人唱歌呀?妹妹陪你喝一杯?” 高扬往旁边挪了挪。 “不用,谢谢。” “哎哟,还害羞呢。”那女的笑得更欢,端起酒杯就往高扬嘴边送,“来嘛,喝一杯,交个朋友。” 另外两个女的也凑过来,一个挨着老赵,一个挨着小李。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高扬抬手挡开酒杯。 “我真不用。” “不给面子呀?”那女的嘟起嘴,手就往高扬大腿上放。 高扬抓住她手腕。 “我说,不用。” 那女的一愣,随即笑了,笑里带了点别的意思。 “帅哥,别这么严肃嘛。出来玩,开心最重要。” 她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背后,摸向沙发缝。 那里有个手机,摄像头正对着高扬。 高扬手指一捻,就从沙发缝里把那部正在录像的手机给抽了出来。 屏幕还亮着。 前置摄像头正对着他刚才坐的位置。 “像素不错。” 高扬拇指滑动,退出录制界面,翻到相册。最新一段视频,从他和王海碰杯开始录的。 那陪酒女脸色变了,伸手要抢。 “还给我!” 高扬抬胳膊一挡,那女的扑了个空,高跟鞋一崴,差点栽茶几上。 “我又不上镜,拍我干什么?” 他按掉录制键,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老赵和小李僵在沙发上,手里酒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旁边两个陪酒女往角落里缩了缩,眼神躲闪。 王海脑门上开始冒汗。 “有偿陪侍是违法的,知道吗?” 高扬站起来,走到点歌台那边,“啪”一下把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给关了。 “还敢偷拍?真是一点法律意识都没有。” 他转身,看向那三个女的。 “既然酒钱已经结了,不能浪费。你们现在,自己倒酒,自己喝。”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堆瓶子。 “但暂时还不能走。” 为首那女的还想说话。 高扬眼神扫过去。 那女的闭嘴了,悻悻地坐下,真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另外两个也跟着照做。 高扬这才看向王海。 “王经理,咱俩聊几句。” 高扬摸出烟盒,磕出一根,递给王海。 王海接过,高扬又给他点上火。 “王经理。” “我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叫到这儿来。” “这事,跟你没多大关系。是陈兵的主意吧?” “他是不是跟你说,把我灌醉,找几个女的,拍点东西,往公司群里一发,我就完了?” 王海没吭声。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扬深吸一口烟。 “王经理,咱俩认识时间不算短。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踏实,肯干,讲规矩。” “你跟陈兵,不是一路人。” 王海抬起头,“高扬,我……” “听我说完。”高扬打断他。 “陈兵这人,吃相太难看了。抢业绩,搞陷害,拉帮结派,什么脏事儿都干。” “他在销售部一天,部门就一天不得安宁。” “所以他必须滚。” 王海呼吸一滞。 “但我跟你保证。”高扬继续说,“不管明天竞聘结果怎么样,不管我以后在什么位置,销售部里,一定有你的位置。” “咱们应该是合作,不是对抗。” “你带着这帮兄弟好好干,业绩出来了,该升职升职,该加薪加薪。我绝不压你。” “但你今天要是跟陈兵一条道走到黑……” “那咱们,可就真成敌人了。” “有些话咱们可以摆明了说,我刚拿下两个大单,上面是不会让我被淘汰的,现在谁要整我,那就是和颜总作对。你说对吗?” 王海不说话了。 陈兵约他搞高扬的时候,他本来就有点犹豫,现在他是彻底后悔了。 “今天这事儿……是我犯浑。” “陈兵晚上找我喝酒,说你要当经理了,以后就没我什么位置了。我……我他妈也是心里憋屈,就……” 高扬摆摆手。 “过去就算了。” “那……”王海搓了搓手,“明天竞聘,我支持你。” “陈兵那边,我跟他划清界限。以后我带着兄弟们跟着你干。” 高扬笑了笑,伸出手。 “合作愉快,王哥。” 王海赶紧握住。 手心里全是汗。 三个陪酒女真在老老实实喝酒,面前摆了几个空瓶子。看见高扬和王海谈好了,赶紧放下酒杯,站起来。 “帅哥……我们可以唱歌了吗?” 高扬还没说话,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黑色鸭舌帽,黑框眼镜,烟灰色开衫。 是颜玉冰。 这地方来的女人,要么浓妆艳抹,要么袒胸露背。 像她这种打扮素净、气质冷清的,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儿。 可她往那儿一站,整个包间都像被洗了一遍。 那些脂粉味儿、烟酒气,瞬间被压了下去。 她抬眼,先看了看高扬,又扫向王海几人。 然后抬手,摘了眼镜。 帽檐下那双眼睛露出来,清亮,锐利,像冬夜里冻过的刀子。 王海腿一软。 “颜……颜总?” 老赵和小李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颜玉冰没应声。 她在沙发正中坐下,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上。 那姿态,不像在KTV包间,倒像在总裁办公室开会。 第五十六章 一个人扛了半个部门 “这地方,我不适合多呆。” “我就简单说两句。” 她看向王海。 “同事之间,可以竞争。凭本事,凭业绩,赢了输了都堂堂正正。” “但搞肮脏手段,我不能容忍。” 王海额头上冷汗直冒。 “颜总,我……我今天真是糊涂了!我向您保证,以后绝对不再犯!我一定全力辅佐高扬在销售部做好!” 他说着,转向高扬,深深鞠了一躬。 “高扬,对不住!” 高扬伸手扶他。 “王经理,过去了。” 颜玉冰这才站起身。 她走到高扬身边,看了他一眼。 “既然谈好了,那走吧。” 高扬向王海挥挥手,“王哥,那你们继续玩,我送颜总回去了,我们明天在公司见。” 说完,和颜玉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 直到走出KTV大门,颜玉冰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高扬。 “戏看得差不多了。” 高扬笑,“颜总觉得怎么样?” “还行。”颜玉冰把鸭舌帽摘下来,长发散下来,在夜风里飘,“就是有点老套。” “这种招数,十年前就有人用了。” “我没有马上进去,就是想看你怎么处理。” “我还以为你会马上和王海反脸,结果没有,这一点很高明。” “就算是你竞聘上销售部经理,但你也需要一些有资历的老人支持。” “所以你选择拉拢王海,这样你才能全力对付陈兵。” “我不得不得说,这个策略很成熟,你终于成长了。” 高扬笑笑,“谢颜总夸奖了。我送您回去吧。” 颜玉冰道:“以后不在公司,你和我说话,不用这么客气。” 高扬笑了笑,“好。” - 车停在别墅门口。 夜风刮得有点急,吹得路边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颜玉冰推门下车,转身看高扬。 “就送到这儿吧。” “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竞聘,养足精神。”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高扬随口问道:“颜哲最近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能吃能睡,昨天还嚷着要去公园玩,被阿姨按住了。” “小孩子,闲不住。” “嗯。”颜玉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他老念叨你,说高扬哥哥答应陪他下棋,不能赖账。” 高扬笑了笑,“等我忙完这阵,一定去。” 其实他心里想进去看看那孩子。 那小家伙挺招人疼的。 关键是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颜玉冰没开口邀请他,他也就没提。 有些界限,得自己守着。 冒然越线,弄不好就会破坏关系。 “行,那我先走了。”高扬说。 颜玉冰点点头。 她转身往别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别留手。该是你的,就狠狠抓牢。” 高扬咧嘴,“明白。”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玉华科技大厦,十六楼大会议室。 能坐五十人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销售一部、二部合并,三十多号人全到了。还有人事部、财务部、技术部来了几个看热闹的。 长条会议桌铺着深蓝色桌布,正前方摆了块投影幕布。 六个竞聘者的名牌已经摆好,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高扬的名字在第三个。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整齐,但没抹发胶。 坐在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 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指腹摩挲着封面的纹理。 会议室里嗡嗡的说话声。 “你看好谁?” “陈兵吧,人家毕竟是老经理。” “高扬也不差啊,中南集团那单子多硬。” “年轻了点,压得住场吗?” “压不压得住,得看颜总的意思。” 正说着,会议室门被推开。 颜玉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象牙白西装套裙,剪裁极利落,衬得身形纤瘦挺拔。长发在脑后绾了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正红色。 整个人又冷又艳,气场全开。 她身后跟着助理林薇,还有人事总监。 会议室瞬间安静。 颜玉冰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开始吧。” 林薇起身,走到前面。 “销售部经理公开竞聘,现在开始。” “竞聘顺序按抽签决定。每位候选人演讲十分钟,问答五分钟。” “评分标准:过往业绩占百分之四十,管理方案占百分之三十,现场表现占百分之三十。” “最终结果由颜总和人事部共同裁定。” 她说完,看向第一位的竞聘者。 “请陈兵经理。” 陈兵站起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西装,深灰色,袖口露出半截名牌手表。 头发抹得油亮,能照出人影。 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我在玉华科技干了七年,从销售员干到经理。一部在我手里,业绩年年增长……” 他讲得慷慨激昂。 唾沫星子乱飞。 讲到一半,忽然转向高扬。 “有些人,靠着点运气,拿下一两个单子,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经理这位置,不光要看业绩,还要看资历,看经验!” “一个进公司不到两年的新人,懂什么叫管理?懂什么叫带团队?” 他越说越来劲。 “我要是当了经理,第一件事就是整顿风气!那些靠歪门邪道上位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滚蛋!” 台下有人皱眉。 这也太露骨了。 颜玉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陈兵这才收住,又讲了几句套话,走下-台。 第二个竞聘者是个老销售,讲得中规中矩。 没什么亮点。 第三个轮到高扬。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 没急着开口。 先看了眼台下。 目光从王海脸上扫过,从陈兵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颜玉冰那儿。 颜玉冰微微颔首。 高扬这才开口。 “我是高扬。” “进公司二十一个月。” “干过销售员,干过副经理。拿下的单子,最大的八千万,最小的三十万。” “我不讲资历,只讲事实。”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页纸。 “过去一年,我个人业绩占一部总业绩的百分之五十七。团队带过的项目,回款率百分之百,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二。” “这些数据,财务部和客服部都能查到。”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百分之五十七。 这几乎是一个人扛了半个部门。 第五十七章 我为什么会这么蠢 高扬继续。 “经理这位置,我为什么敢争?” “因为我清楚销售部现在的问题。” “派系斗争,互相抢单,内耗严重。” “一部和二部合并,不是简单的人员叠加,是要打破-壁垒,重塑体系。” 他调出PPT。 屏幕上出现一张架构图。 “我的方案很简单。” “第一,废除部门制,改设项目组。按领域划分,专人专攻。” “第二,业绩提成透明化。每单提成比例、分配规则,全部公开。” “第三,建立 mentorship(导师制) 制度。老带新,强带弱,三个月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他每说一条,台下就有人点头。 条理清晰,刀刀见血。 “最后说一句。”高扬合上文件夹。 “销售部,是公司的刀锋。” “刀锋不能钝,更不能内卷。” “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刀磨快,对准市场,而不是对准自己人。” 他说完了。 正好十分钟,没有多出一秒。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比前面两个热烈得多。 颜玉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很快又敛去。 - 六个竞聘者全部讲完。 已经十一点了。 颜玉冰站起身。 “休会半小时。” “最终结果,午饭前公布。” 她说完,带着林薇和人事总监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 “我看高扬有戏。” “陈兵悬了,讲得什么玩意儿。” “不一定,陈兵关系硬……” 高扬坐在位置上,没参与讨论。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手心有点潮。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相信自己的实力。 更相信颜玉冰的眼光。 -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颜玉冰坐在沙发上。 人事总监把评分表递过来。 “颜总,六个人的分数都在这里。” 颜玉冰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高扬总分第一。 超出第二名十二分。 陈兵排第四。 “数据不会骗人。”人事总监说,“高扬的业绩和管理方案,确实碾压其他人。” 颜玉冰点点头。 “就按这个来。” “好。” 人事总监犹豫了一下。 “不过……陈兵那边,恐怕会闹。” “让他闹。”颜玉冰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闹出什么花样。” - 十一点半。 大会议室重新坐满。 所有人屏住呼吸。 颜玉冰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张纸。 “经过综合评议,销售部经理人选已经确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扬脸上。 “高扬。恭喜你,在竞聘中胜出!” 会议室里瞬间沸腾。 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高扬站在那儿,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销售部经理,成了。 王海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他后背。 “好样的!高扬!我就知道是你!” 老赵和小李也围上来,脸上笑开了花。 “高经理!晚上必须请客!” “对对对!地方我们挑!” 高扬笑着应了。 他抬眼看向颜玉冰。 颜玉冰站在主位,双手抱在胸前,嘴角难得地弯着。 那笑容很浅,但眼里的赞许藏不住。 她轻轻点了点头。 高扬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人群外围。 陈娇贴着墙站着,手指死死抠着墙皮。 她今天本来是来找陈兵的。 听说销售部竞聘出结果,鬼使神差就溜进来了。 现在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高扬,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胃里像塞了块冰,冷得发疼。 几个月前,这男人还是她呼来喝去的男朋友。 租在城中村,骑电动车,请她吃顿火锅都要算半天账。 后来她觉得跟着他没前途,她选择了陈兵。 可现在—— 高扬站在台上,穿着笔挺的西装,接受所有人的祝贺。 销售部经理,管着三十多号人。 年薪少说五十万起步。 而她呢? 陈兵那条破船,眼瞅着就要沉了。 她这几个月陪-睡陪笑,换来什么? 几件过季的衣服,几个廉价包包,还有陈兵动不动就甩过来的耳光。 她看着高扬和王海说笑,看着颜玉冰看高扬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赏识,有信任,甚至有几分…… 她不敢往下想。 但心里那点酸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要是当初没分手。 现在站在高扬身边,被叫“嫂子”的,就是她。 经理的女朋友。 将来可能是经理夫人。 出门有车,逛街随便买,回老家能被亲戚捧上天。 可现在全没了。 就为了陈兵那点破钱,那点虚头巴脑的承诺。 “我真他妈瞎了眼……”陈娇嘴唇哆嗦着。 她想起高扬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的样子。 想起她生日,高扬攒了三个月钱给她买的那条项链。 想起下雨天,他骑电动车淋得透湿,却把雨衣全裹在她身上。 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穷酸好”。 现在想起来,扎得她心口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声音不响,但还是被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他们扭头看过来,眼神古怪。 陈娇捂着脸,低头就往外冲。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跑到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铁门,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他妈到底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这么蠢……” 她一边哭,一边又抽了自己一下。 这次更狠。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那股悔劲儿。 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拧着,快要喘不过气。 - 会议室里,欢呼声渐渐平息。 颜玉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还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竖起耳朵。 颜玉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扬身上。 “公司决定,销售总监吴天强调任集团战略发展部,担任副部长。” “销售总监职位,暂时空缺。” “也就是说——” “新的销售部,不设总监。高扬作为销售部经理,直接向我汇报。” “销售部所有事务,他说了算。” “所有决策,他签字生效。” 这话像颗深水炸弹。 刚才还只是欢呼,现在直接炸了。 “我靠!那不就是总监实权吗?” “颜总这是把整个销售部都交给他了!” “一步登天!真他妈一步登天!” 陈兵坐在第一排,脸已经从黑变成死灰。 不设总监,高扬直接向颜玉冰汇报? 那以后在销售部,就真是高扬的天下了。 他陈兵算什么? 老员工?经理? 狗屁! 在高扬手底下,他连个屁都不是! 陈兵猛地站起来,“颜总!这不公平!” 颜玉冰转头看他,“哪里不公平?” “他高扬才进公司多久?凭什么跳过总监,直接掌权?”陈兵脖子青筋暴起,“我陈兵在公司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让一个毛头小子骑在我头上,我不服!” 第五十八章 踢出局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暴怒的陈兵和面无表情的颜玉冰身上。 陈兵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颜玉冰,像是要喷出火来。 颜玉冰看着陈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她没有直接回答陈兵,而是侧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高扬。 “高扬,陈经理说不服。你怎么看?” 高扬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会议室前方,与颜玉冰并肩。他没有看陈兵,而是面向所有人。 “颜总,陈经理说他不服。巧了,我也正有一件事,要趁今天大家都在,说清楚。”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看到台下众人疑惑、好奇、紧张的各种表情,最后才把视线落在脸色铁青的陈兵身上。 “陈经理说他在公司七年,有苦劳。但我认为,功劳苦劳,不是违规违纪的保护伞。陈兵经理至今还能站在这里质疑公司决策,这件事本身,我就很不服。” 陈兵猛地一拍桌子:“高扬!你他妈什么意思?少在这含沙射影!” 高扬没理他的叫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慌不忙地走到投影仪旁边,一边操作连接一边说:“我什么意思,大家看完就明白了。” 手机屏幕很快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高扬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好的图片、聊天记录截图和音频文件。 “航空学院项目前期调研,陈兵经理以公关费名义报销了三万八千元,实际用于和个人消费的KTV及购物,这是发票和实际消费记录对比。” 高扬点开两张对比图,差异一目了然。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陈兵脸色一变,强作镇定:“放屁!那是正常客户接待!发票都是真的!” 高扬笑了笑,“航空学院的项目现在是我在负责,我已经了解过,并没有那一笔所谓的接待。其实就是你自己公款消费,让公司买单。” 高扬说着,继续点开下一个文件:“上个月,我们与启航科技竞标项目期间,陈兵经理将我们的底价泄露给对手,换取对方支付的五万元‘信息费’。这是转账记录和当时的聊天截图,虽然对方用了化名,但收款账户的开户人信息,经核实是陈经理的表弟。” “你伪造!这是陷害!”陈兵的声音开始发尖,额头冒汗。 “还有最近的中南集团项目,”高扬点开一段音频文件,“试点演示前,陈兵经理与中南集团设备科马科长的对话录音,内容是关于如何人为制造故障,破坏我们的演示效果。录音里,陈经理承诺事成后给马科长好处费。” 录音里清晰地传出陈兵和马科长的声音,虽然有些杂音,但关键内容清晰可辨: 陈兵:“……老马,到时候电闸动一下,服务器接口弄松点……放心,亏待不了你,赵总监那边我也打点好了……” 马科长:“兵哥,这风险不小啊……” 陈兵:“怕什么?出了事往高扬那小子身上推!他搞砸了,项目就是我的!” 录音放到这里,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卧槽!这么下作?” “怪不得那天演示会出那种幺蛾子!” “吃里扒外啊这是!” “太恶心了!” 陈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冲上前想去抢高扬的手机,被旁边的王海等人拦住。 “假的!都是假的!高扬你他妈合成录音陷害我!”陈兵目眦欲裂,挣扎着咆哮,“颜总!你不能信他!他这是打击报复!” 高扬收起手机,冷冷地看着他: “陈兵,是不是合成伪造,很简单。如果你觉得我陷害你,我们现在就报警,请警方介入鉴定这些证据的真伪,顺便查一查你和你亲戚们的银行流水。你敢吗?” “我……” 陈兵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哑火,眼神慌乱地躲闪,不敢再看高扬,更不敢看颜玉冰。 报警?他一屁股屎,哪里经得起查! 高扬转身面对颜玉冰,“颜总,我既然接任销售部经理,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顿风气,清除害群之马。像陈兵这样,屡次损害公司利益、破坏团队团结、甚至涉嫌职务侵占的人,绝不能留在销售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我正式提议,立即开除陈兵!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请颜总批准。如果公司认为陈兵这样的员工还可以容忍,那我这个经理也没法干,现在就可以辞职。我高扬管理的部门,容不下这种蛀虫!”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颜玉冰。 颜玉冰确实没想到高扬会在上任第一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手段如此干脆凌厉。 她看着高扬,年轻人挺拔地站在那里,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心里快速权衡。陈兵是老人,背后有点关系,直接开除会有点麻烦。 但高扬拿出的证据太硬,而且态度更强硬,不惜以辞职相逼。更重要的是,高扬现在展现出的能力和魄力,正是公司需要的。 保陈兵,势必失去高扬,还会寒了其他员工的心。 只犹豫了几秒,颜玉冰便做出了决定。 她目光从严阵以待的高扬脸上移开,扫过面如死灰的陈兵,最后看向全体员工: “销售部的人事任免,你说了算。既然证据确凿,我同意你的决定。” “即日起,开除陈兵!公司会配合后续调查,绝不姑息任何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 颜玉冰的话音落下,如同宣判。 陈兵双腿一软,要不是被人架着,几乎瘫倒在地。 高扬看着颜玉冰,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兵仗着自己是老人,又有些背景,在销售部一直作威作福,欺压新人。 大多数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他终于被高扬当面开除,简直就是大快人心! 而人群外的陈娇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陈兵竟然连工作都没有了? 他被高扬给拉下来了,踢出局了! 第五十九章 游戏才刚开始 陈娇拿出手机,点开高扬的微信。 手指却抖得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大办公室的欢呼声、掌声,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高扬当上经理,陈兵被当众开除,像条死狗一样被扫地出门。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以前她帮着陈兵坑高扬,给高扬戴绿帽,用衣架抽高扬,甚至想用身子做局诬陷他…… 这些事,高扬能忘? 他现在掌权了,收拾她这种小角色,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会不会明天她就像陈兵一样,连工作都没有了! “不行……我得认错……必须认错……” 陈娇嘴唇哆嗦着,在输入框里打下“高扬,对不起”。 删掉。 太轻了。 又打下“高扬,我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再删掉。 她给高扬带来的伤害那么大,高扬怎么可能会给她机会?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悔恨和恐惧交织。 以前高扬对她多好,她却嫌他穷,没本事。 现在报应来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叫进人事部,一张辞退通知拍在脸上,像赶苍蝇一样被赶出公司。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然后开始打字:“高扬,以前都是我鬼迷心窍,是陈兵逼我的……看在我们过去情分上,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写着写着,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不是伤心,就是害怕。 她也没有那么想认错,就是怕丢了工作,想给自己找条活路。 - 销售一部办公区,气氛降到了冰点。 早上还围着陈兵巴结奉承的几个手下,此刻躲得远远的,假装忙碌,没一个人敢上前。 陈兵脸色铁青,一把将办公桌上的文件、笔筒、模型扫到地上! “高扬!我操你祖宗!”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头被困住的野兽。 但骂归骂,他心里也怕。 高扬甩出来的那些证据太硬了,真要报警,够他喝一壶的。 他咬咬牙,开始胡乱收拾私人物品,把抽屉里的茶叶、烟、几个U盘塞进一个纸箱。 这时,高扬带着王海和两个身材高大的男销售走了进来。 “看着他收拾。”高扬对王海说,“公司的客户资料、项目文件、U盘,一样都不准带出去。私人物品检查清楚再放行。” “高扬!你他妈别太过分!”陈兵吼道,“老子在这公司干了七年,拿点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你的东西?”高扬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那个纸箱,伸手从里面抽出一个黑色U盘,“这里面是上个季度华东区的客户汇总表吧?这也是你的东西?” 陈兵脸色一变,想抢回来。 高扬手一缩,把U盘扔给王海。 “查清楚。少一份文件,按商业机密泄露处理,直接报警。” “是,高经理!”王海应得响亮,带着人就开始清点陈兵的东西。 陈兵看着高扬,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高扬,你牛逼!你现在牛逼了!”他啐了一口,“踩着老子上位,爽不爽?啊?” 高扬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 “爽。”高扬点头,“特别爽。” “你他妈就是公报私仇!” “对,我就是公报私仇。”高扬承认得干脆利落,“从你和陈娇搞到一起,给我戴绿帽子,还联手把我往死里整的那天起,我就等着这一天。”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陈兵,你以为这就完了?” 高扬冷笑:“我们的游戏,才刚开始。” “你从我这儿抢走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都拿回来。” “你等着。” 说完,高扬不再看他,对王海吩咐道:“看着他从公司大门出去。别让他再碰任何电脑和文件。” “明白!” 陈兵浑身发冷。 游戏才刚开始? 高扬他还想干什么? - 下午的时候,陈兵来到了航空学院陈静书的办公室。 连门都没敲,直接拧把手撞了进去。 陈静书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献,手里还捏着支红笔。被这动静惊得抬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陈兵?你怎么来了?” “姑姑!”陈兵往前冲了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沿上,喘着粗气,“高扬那孙子!他把我开了!” 陈静书慢慢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潭深水。 “什么把你开了?” “销售一部和二部合并了,今天早上竞聘经理!” 陈兵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当上经理,第一件事就是当众甩证据,说我挪用公款、泄露商业机密……全他妈是瞎编的!” “颜玉冰那蠢娘们居然信了!当场就把我开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到桌面上。 “姑姑,你得帮我!高扬这是打击报复!就因为我以前压过他,抢过他单子,他就这么整我!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陈静书安静地听他说完,突然笑了笑。 “高扬还有这一手。”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没看出来啊。” 陈兵一愣。 “姑姑,你这是什么话?” “搞排挤,抢功劳,背后捅刀子——这些不都是你陈兵的拿手好戏吗?”陈静书抬眼看他,“怎么这一次,反而栽在高扬手里了?” 陈兵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 “从你抢别人女朋友开始,从你抢别人业绩开始,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职场不是你家开的游乐场。你能整别人,别人自然也能整你。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陈兵:“姑姑!我是你亲侄子!你、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 “亲侄子?” “陈兵,我今天跟你说句明白话。” “从血缘关系上,咱俩确实更亲。你爸是我亲哥,这点变不了。” “但从感情上——” “你才是外人。” 陈兵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晃。 “我跟高扬合作得很好。”陈静书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难得的温和,“‘青鸾’项目能起死回生,靠的是他。学院这边乱七八糟的破事,也是他帮我挡的。” “我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想让我帮你对付高扬——” 她摇摇头。 “明显是找错人了。” 第六十章 但你不是我朋友 陈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 “陈静书,你真行。帮着个外人整自己家里人……你真行!” 陈静书没再接话。 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看文献,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陈兵在门口站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笑得又难看又狰狞。 “行,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给我等着!” 他摔门而去。 陈静书摇了摇头。 然后拿起手机,给高扬发了条微信。 “陈兵刚来找我了。” 高扬回得很快:“找你告状?” “嗯。说你陷害他。” “你怎么说?” 陈静书想了想,打字:“我说,干得漂亮。” 那边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陈静书也笑了。 她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 高扬终于要搬新家了。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衣柜最底层摸出个鞋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零碎物件:一个褪了色的发圈,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还有半管用剩的口红。 都是陈娇落下的。 高扬拿着鞋盒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照片上陈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表情还有点僵硬。 发圈是他陪她逛街时买的,十块钱三个,她当时别在手腕上,说这个颜色显白。 口红是某年生日礼物,他攒了半个月饭钱买的,牌子他到现在都记得。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很快退去。 高扬盖上鞋盒。 楼下有个大垃圾箱,这会儿正好有保洁在清运。 他抬手,把鞋盒扔了下去。 盒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地掉进垃圾堆里,被保洁一铲子和其他杂物混在一起,转眼就看不见了。 - 晚上七点,王海带着几个销售的兄弟上门。 手里拎着啤酒、熟食、花生毛豆,塑料袋哗啦啦响。 “高经理!乔迁之喜啊!” 王海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 高扬笑着接过东西:“别喊经理,听着别扭。” “那不行,规矩得有!”老王把啤酒摆桌上,“今儿就是来给你暖房的!不醉不归!”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忙活起来。 茶几挪到中间,摆上一次性餐盒,啤酒瓶起了一排。电视开着,随便放了个综艺当背景音。 几杯酒下肚,气氛就嗨了。 老赵讲起以前跑业务的糗事,小李跟着起哄,王海拍着大腿笑。高扬靠在沙发里,听着他们闹,偶尔搭句话,觉得这样挺好。 踏实。 正喝到兴头上,有人敲门。 “谁啊?这点儿?”老王嘟囔。 高扬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陈娇站在门外。 她穿了条浅色连衣裙,化了妆,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果篮。看见高扬,脸上挤出个笑容,但那笑容有点僵,眼神躲躲闪闪的。 “高扬……”她声音软软的,“听说你搬新家了,我来……看看。” 屋里瞬间安静了。 老王他们全都闭嘴,齐刷刷看过来。 高扬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接话。 陈娇被这沉默压得难受,往前递了递果篮。 “给你带了点水果……恭喜你当上经理。” 高扬低头看了眼果篮,又抬眼看她。 “谢谢。”高扬语气很平淡,“心意我领了。” 但还是没接。 陈娇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递出去也不是。 她咬了咬嘴唇,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老王他们都在看,脸上更挂不住了。 “那个……我能进去坐坐吗?”她小声说,“就一会儿……” 高扬摇头。 “不方便。” 他侧了侧身,示意她看屋里。 “在我家里的,都是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娇脸上。 “但你不是我朋友。” 这话说得很直白,没留半点余地。 陈娇脸一下子白了,表情非常尴尬。 眼睛里迅速蒙上层水汽。 高扬没再看她,伸手扶住门。 “慢走。”然后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锁舌扣紧。 高扬转身回屋。 老王他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先说话。 高扬走到茶几边,拿起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泡沫涌出来。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抹嘴。 “继续喝。” 老王反应过来,赶紧举杯:“喝喝喝!都愣着干啥!”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提刚才的事。 高扬坐在沙发里,听着他们闹,偶尔笑笑。 心里那片地方,彻底空了。 也彻底干净了。 窗外夜色渐深,江面上的船灯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 屋里啤酒瓶倒了一地,笑声一阵接一阵。 这个晚上,很好。 …… 因为头天晚上和王海他们喝多了,加上又不用上班,第二天高扬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 本来想好好睡个懒觉,但这时手机震动起来了。 眯眼一看,才八点二十。 陈静书发来微信:“醒了没?十点,市体育中心网球场,3号场。” 陈静书上次就约过他打网球,只是后来事多,没约成。 高扬揉了揉脸,打字:“陈教授,我真不会打网球。” “我教你。”陈静书回得很快,“不难,我水平也一般,就当周末出门透口气。” 她补了句:“我有多余的拍子,你不用买。” 高扬盯着屏幕想了想。 虽然不会打,但人家约第二次了,不好不去。 他回了个“好”,翻身下床。洗漱完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既然要去,还是自己备个拍的好。 用女生的球拍,总感觉不太好。 点开购物软件,搜网球拍。 价格从几十到几千都有。 高扬划拉着屏幕。买个便宜的?反正也是新手用。 但太寒酸了,好像也不妥。 点进一个专业运动品牌店。看中一款黑银配色的拍子,评价都说手感好,适合初学者。 价格一千三。 高扬挑了挑眉,确实不便宜。 但想到陈静书平时那些做派——书柜里那些精装外文书,办公室里那套质感很好的茶具,还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不张扬却很有品位的穿着——高扬觉得,自己确实不能太寒酸。 至少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连个像样的球拍都舍不得买。 他点击购买,填了地址,选了马上送。 九点,门铃响了。 快递小哥递来个长条纸盒。 高扬拆开,拿出拍子掂了掂。重量适中,握柄的吸汗材质手感很好。他试着空挥了几下,破风声“咻咻”的。 还行。 他换了身运动装,灰T恤黑短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把拍子装进配套的背包,拎着就出了门。 刚锁上门,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颜玉冰。 高扬愣了一下,接通。 “在干嘛?”颜玉冰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今天有空没?要不要一起出去活动活动?” 高扬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颜总,不好意思。”他说,“我今天有约了。”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没事。”颜玉冰语气没什么变化,“那改天吧。” “下次一定。”高扬说。 挂了电话。 第六十一章 我不吃你 市体育中心离得不远,打车二十分钟。 网球馆建得很气派,白色流线型外观,在阳光下反着光。周六上午人不少,停车场都快满了。 高扬背着包走进大厅。 左边是前台,右边是休息区,玻璃墙后面能看见一片片绿地球场。 他找到3号场,推门进去。 球场里灯光明亮,地面是深蓝色的塑胶,划着白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橡胶味。 陈静书已经在了。 她穿了身白色网球裙,裙摆刚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小腿。上身是件浅灰色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薄款防晒开衫。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很美! 她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孩说话。 是小宝。 小男孩穿了套浅蓝色运动服,抱着个迷你网球拍,小脸兴奋得发红。 “高扬哥哥!” 小宝眼尖,先看见他,噔噔噔跑过来。 高扬笑着蹲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也来了?” “妈妈带我来的!”小宝大声说,又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妈妈说今天‘逃课’,不带我上钢琴班了。” 陈静书走过来,听见这话,轻轻拍了下小宝的后脑勺。 “瞎说什么。” 她看向高扬,目光落在他背的包上。 “你还真买了拍子?” “嗯。”高扬把拍子拿出来,“总不能老用你的。” 陈静书接过去,掂了掂,又看了看拍面。 “牌子不错,这款适合新手。”她点点头,“就是穿线磅数可能偏高,你刚开始打,手腕容易累。” 她把自己的拍子递过来。 “先用我的吧。这把磅数低点,好上手。” 高扬接过。 拍子是黑金配色,握柄处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不少年头。但保养得很好,拍线紧绷。 “那你用什么?”他问。 陈静书从球包里又拿出一把。 同款,同色,是一对。 “我还有。”她说。 小宝已经在场边自己玩起来了,拿着小拍子追着一个绿色海绵球跑。 陈静书走到球场底线,朝高扬招手。 “过来,我先给你讲讲规则。” 高扬走过去。 其实网球规则他大概知道,看电视转播看过一些。但陈静书要教,他就认真听。 “很简单。”陈静书用拍子指着场地,“双打线、单打线,发球要发进对角区。界内界外看球落点,压线算好球。” 她顿了顿,看向高扬。 “你以前真没打过?” “真没有。”高扬老实说,“就会跑步。” 陈静书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反而显得生动。 “那今天教你点基础的。”她说,“先学握拍。” 她走到高扬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右手,调整手指位置。 “这种叫东方式握拍,新手最容易掌握。” 高扬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味。 瞬间有点走神。 “拇指贴在这儿,食指像扣扳机。”陈静书的声音很近,“手腕放松,别绷着。” 她调整完,退开一步。 “试试挥拍。” 高扬照做。 动作有点僵硬。 “不对。”陈静书又靠过来,手托住他肘部,“挥拍轨迹要从下往上,像画个弧线。” 她带着高扬的手臂,做了个慢动作示范。 “这样。” 高扬跟着做。 几次之后,渐渐找到点感觉。 “还行。”陈静书松开手,“不算太笨。” 她从球筐里拿出一个球,走到对面场地。 “现在试试接球。” 她抛起球,挥拍。 动作流畅,身体舒展。 球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朝高扬飞来。 高扬盯着球,下意识挥拍。 “砰!” 拍面击中了球,但力道没控制好。 球直接飞向了天花板。 小宝在场边咯咯笑。 “高扬哥哥,打得好高!” 陈静书也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手腕放松,别用蛮力。”她又抛起一个球,“再来。” 第二个球,高扬接住了。 但回球没过网。 第三个球,过了网,但出界了。 第四个球,总算回了过去,落在界内。 陈静书轻松地回击过来。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打起来。 高扬学得很快。十分钟后,已经能连续打七八个回合不失误。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 他抹了把脸,喘着气。 运动衫后背湿了一片。 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忙于生计,好久没运动了。 陈静书状态很好,呼吸平稳,动作依旧标准。白色网球裙随着她的跑动轻轻扬起,小腿肌肉线条绷紧又放松。 “休息会儿。”她走到网前,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高扬。 “来,喝点水。” 这是陈静书的保温杯,高扬不好意思接过来喝,面露难色,“陈老师,这……” 陈静书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那就是给你准备的,我这还有,你以为我要你和我共用一个杯子?” 高扬脸一热,“你想得真周到,谢谢了。” 高扬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泡了东西,带着果味,但又不是很甜,温水顺着喉咙下去,舒服。 小宝抱着他的泡泡枪跑过来,对着天空“噗噗”喷泡泡。 阳光下,泡泡五彩斑斓。 “高扬哥哥,你看!” “看见了。”高扬笑,“好看。” 陈静书靠在网柱上,看着他们俩,眼神柔和。 “小宝很喜欢你。”她说。 “我也喜欢他。”高扬说,“聪明,懂事。” “就是有点皮。”陈静书看着儿子追泡泡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一个人带他,有时候真忙不过来。” 高扬侧头看她。 陈静书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很长。 她没化妆,皮肤很白,带着书卷气的美。 “他爸爸呢?”高扬问完,就觉得自己唐突了,“抱歉,我就随口一问。” 陈静书沉默了几秒。 “走了。”她说得很平淡,“小宝两岁的时候,出国了,再没回来。” 原来小宝真有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高扬心里莫名的有点失望。 陈静书喝了口水,“走了也好。清静。” 高扬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想起颜玉冰,也是一个人带孩子。 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强悍。 也一个比一个不容易。 “你呢,女朋友被陈兵抢了,不准备重新找一个?”陈静书笑着问。 “随缘吧,暂时没准备主动找。”高扬也笑着说。 “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要不要介绍我学生给你?”陈静书问。 高扬摆手:“不用不用,随缘随缘,我不相亲。” 陈静书打趣,“你不会是被陈娇伤了以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高扬也调侃:“是有那么一点,别说是井绳了,现在看到你扎头的绳我都怕。” 陈静书笑,“你不用怕,我不吃你。” 说完觉得这话有暧昧,自己脸红了,赶紧侧过脸去。 高扬拿起网球拍挥了挥,笑道:“欢迎来吃啊。” 陈静书岔开话题“继续打?教你发球。” “好。” 第六十二章 你也别扭捏 又打了约一个小时。 高扬撑着膝盖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陈静书从球网那头走过来,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脸上也覆了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累了?”她问。 “还行。”高扬直起身,抹了把脸,“就是这胳膊有点酸。” “刚开始都这样。”陈静书从包里抽出条干净毛巾递给他,“手腕发力不习惯,打几次就好了。” 高扬犹豫了一下,接过毛巾。 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点说不清的植物气息。 很好闻。 场边,小宝早就扔了迷你球拍,正抱着他那把泡泡枪满场追泡泡。 陈静书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半了。 “该走了。”她朝小宝招手,“小宝,把东西收收,咱们回家。” 小宝抱着泡泡枪跑过来,一把拽住高扬的裤腿。 “高扬哥哥也去!” 高扬乐了:“哥哥得回自己家。” “不要!”小宝瞪圆眼睛,胳膊箍得更紧了,“你去我家!陪我玩!上次说好的!” 小孩劲儿还不小,勒得高扬裤腿绷紧。 陈静书蹲下身,试图掰开小宝的手:“小宝乖,高扬哥哥累了,要回去休息。” “我不!”小宝嗓门拔高,眼圈说红就红,“他走了我就不吃饭!” 得,开始耍赖了。 高扬看着这小崽子眼泪汪汪的样,心里一软。 陈静书有些抱歉地抬头:“要不……你先去我那儿坐坐?洗把脸缓缓。” 高扬其实满身汗腻得难受,只想赶紧回去冲个澡。 但低头对上小宝那巴巴的眼神,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妥协了,“那就打扰陈教授了。” - 陈静书家上次高扬已经来过了。 但进门后还是有点局促。 “没事,随便坐。”陈静书看出他的不自在,“我去给你拿拖鞋。” 她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深灰色的男士拖鞋,放在高扬脚边。 好像是上次那双,只是洗过了。 高扬换上拖鞋,跟着走进客厅。 小宝已经熟门熟路地甩掉鞋子,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跑进自己房间,拖出来一大箱积木。 “高扬哥哥!搭城堡!” 陈静书摇头:“先让哥哥歇会儿。你去洗手,脸上都是汗。” 小宝不情不愿地往卫生间挪。 高扬站在客厅中央,身上汗湿的T恤黏着后背,不太舒服。 “陈教授,要不我……” 话没说完,陈静书已经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他肩头的衣料。 “都湿透了。”她收回手,“这样吧,你干脆洗个澡再走。浴室在那边,我给你找条新毛巾。” 高扬一愣:“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静书转身往卧室走,“你这一身汗,坐我车上我也难受。” 她说得直白,反倒让高扬不好再推辞。 陈静书很快拿着毛巾和一件干净的男士浴袍出来。 “浴袍是我爸偶尔来的时候穿的,洗干净的。”她顿了顿,“至于换的衣服……” 她上下打量高扬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和膝盖处有些磨损的运动短裤上停了停。 “你现在穿多大码?” 高扬下意识报了个数。 陈静书点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丽丽。是我。” “你店里有没有男士休闲装?对,现在要。” “身高一米八二,肩宽……大概四十六?腰围我不清楚,你按标准码拿一套。” “风格就简约点,颜色别太跳。料子要舒服。” “对,现在就要。你让人送到我家来,地址你知道。” 她挂了电话,看向高扬:“我大学同学开了家买手店,我让她送套衣服过来。你洗完澡正好换上。” 高扬有点懵:“这……不合适吧?我回去换就行。” “有什么不合适?”陈静书把浴袍塞进他手里,“你现在是销售部经理了,代表公司形象。穿得太随意,见客户也不合适。” 她这话说得很实在。 高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运动裤是网上买的便宜货,膝盖处的布料磨得有点起球。 确实寒酸。 以前有点钱,都紧着陈娇花。 陈娇喜欢名牌衣服,他就省吃俭用攒三个月,给她买轻奢牌子的新款。 陈娇说要换手机,他就用她的旧手机,给她换最新款的苹果。 他自己呢? 衣服是双十一网上淘的便宜货,鞋子是打折的运动鞋,外套穿了好几年都没换。 现在想想,真他妈傻。 “那行。”高扬没再矫情,“多少钱?我给你。” 陈静书摆摆手:“不急,你先去洗澡。” 浴室里热气蒸腾。 高扬站在花洒下,温水冲刷着身上的汗腻和疲惫。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 陈娇挽着他胳膊逛街,看中的永远是橱窗里最贵的那些。 他咬牙买下来,她就高兴,赏他一个吻。 买不起,她就撅着嘴,半天不理人。 有一次他实在没钱了,给她买了件普通牌子的裙子。 她当场就甩了脸色:“高扬,你就拿这种便宜货打发我?” 那裙子也要八百多。 是他大半个月的饭钱。 高扬抹了把脸,关掉水龙头。 过去的事了,还想它干嘛。 他擦干身子,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浴袍。料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已经多了个纸袋。 陈静书正从里面往外拿衣服。 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一条深色休闲裤,还有件薄款的卡其色风衣。 “试试。”她递过来,“我按你尺码估的,应该合适。” 高扬接过衣服,回浴室换上。 再出来时,陈静书眼睛亮了一下。 衬衫剪裁合身,休闲裤版型挺括,风衣一披,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从刚才那个一身汗的运动青年,变成了干练清爽的职场精英。 “还行。”陈静书点点头,“我同学眼光不错。” 高扬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确实比之前那身精神多了。 “多少钱?”他问。 “衬衫一千二,裤子八百,风衣贵点,两千六。”陈静书报得干脆,“总共四千六。零头我给你抹了。” 高扬掏出手机:“我转你。” “不用了,我们是合作伙伴,你又陪我打球,陪我和小宝玩,这身衣服我送你。” “按理说送人东西不报价钱才好,但我是实在人,你问,我就告诉你。反正几千块钱我也出得起,回头你请我和小宝吃饭就行。” 高扬:“这太不好意思了……” 陈静书摆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人爽快,你也别扭捏,不然我反而不高兴。” 第六十三章 来给人当“保姆” 陈静书都这样说了,高扬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但他能看出来,这钱陈静书是真不会要。 如果强行给,反而弄得局面尴尬。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想办法弥补吧。 陈静书看了眼时间,“洗完澡也该饿了吧?” 她这么一说,高扬肚子还真咕噜叫了一声。 打球耗体力,早上就喝了碗粥,早就消化完了。 “走,带你去吃饭。”陈静书拿起车钥匙,“我知道一家农家乐,鱼是自己塘里养的,味道不错。” 高扬看了眼自己换下来的运动服:“那我这身……” “放这儿吧。”陈静书已经往门口走,“我帮你洗干净,下次来打球再穿。” 高扬:“这不好太好吧……” “我说了,我是很直接的人,你也别扭捏。”陈静书道。 高扬笑,“那好吧,我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小宝早就等不及了,拽着高扬的手往外拉:“吃饭吃饭!我要吃鱼!” 陈静书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宝马SUV,内饰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车开出家属区,驶上环城路。 “那家店在城东郊区,开车得二十多分钟。”陈静书握着方向盘,“你要是累了就眯会儿。” 高扬其实不累。 两人就聊些项目上的事。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两边渐渐变成田野和零散的农家院子。 陈静书说的那家农家乐,开在一片鱼塘边上。 木结构的老房子,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老刘鱼庄”。 院子里摆着几张方桌,这个点已经坐了好几桌人。空气里飘着油炸花椒和鱼的香味。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看见陈静书就笑:“陈教授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靠窗那桌。”陈静书很熟络,“今天有什么鱼?” “早上刚捞的黑鱼,肥着呢!”老板娘引着他们往屋里走,“给你们挑条三斤左右的?” “行。做成酸菜鱼吧,小宝爱吃。” “好嘞!” 坐下后,陈静书又点了两个炒菜,一个青菜豆腐汤。 等菜的工夫,小宝趴在窗边看鱼塘。 高扬看着陈静书:“你常来?” “嗯。这儿的鱼新鲜,做法也家常。”陈静书倒了杯大麦茶推给他,“比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餐厅实在。” 高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麦子的焦香。 “陈教授。”他放下杯子,“谢谢你。” 陈静书抬眼:“谢我什么?” “衣服。”高扬说,“还有……很多。” 陈静书笑了笑,没接话。 菜很快上来了。 一大盆酸菜鱼,鱼片嫩滑,酸菜爽口,汤底浓郁。炒菜是农家小炒肉和蒜蓉空-心菜,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高扬是真饿了,连扒了两碗米饭。 陈静书吃相文雅,但速度不慢。不时给小宝夹菜,挑掉鱼刺。 “慢点吃。”她对高扬说,“不够再点。” 高扬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应了声。 - 高扬先吃完了。 小宝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条上了岸的泥鳅,根本坐不住。 “妈妈,我要去外面看鱼!”小家伙嚷嚷着,哧溜一下滑下椅子。 “慢点,别跑远!”陈静书叮嘱。 “我陪他去。”高扬擦了擦嘴,起身跟了出去。 农家乐的院子外头,紧挨着大片鱼塘。水色泛着绿,风一吹,粼粼地晃。 小宝扒在木头围栏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指着水里:“高扬哥哥!看!好大的鱼!” 高扬走过去,手搭在小宝肩上,怕他掉下去。 塘里确实有鱼影游动,黑脊背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就在这时候,旁边小路上传来说笑声。 高扬下意识抬头。 几个人正从另一头走过来,看样子也是刚吃完,要离开。 走在中间的女子身材高挑,气质出众,正是颜玉冰。 她今天没穿正装,换了身浅杏色的休闲套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长发披着,脸上戴了副茶色太阳镜,遮了半张脸。 但高扬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颜玉冰身边是两男一女。 女的大约三十出头,一身名牌,手里拎着个眼熟的奢侈品手袋,指甲做得精致,在太阳底下反光。她挨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男人西装笔挺,手腕上那块表,高扬在杂志上见过,六位数起步。 另一个男人稍年轻些,穿着 polo 衫和卡其裤,打扮随意,但手腕上那串沉香木珠子,油润发亮,也不是便宜货。 三个人衣服和气质都很扎眼,往那儿一站,就跟这农家乐的土墙木桌格格不入。 颜玉冰也看见高扬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把太阳镜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 “高扬?”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颜总。”高扬点点头,打了声招呼。 小宝听见声音,扭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陌生人。 颜玉冰的目光落在小宝身上,又转向高扬,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也在这儿吃饭?”她问,眼神里带着探询,“这是谁的孩子?” “陈教授的孩子。”高扬说,手还扶在小宝肩上,“带他出来玩玩。” “陈教授?”颜玉冰重复了一遍,随即明白过来,“陈静书教授?” “嗯。” 旁边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上下扫了高扬两眼,又瞥了眼他身边的小男孩,插话进来:“玉冰,这谁啊?你朋友?” 颜玉冰语气平淡:“我公司销售部的经理,高扬。” “哦——经理啊。”女人拖长了调子,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淡了下去,变成一种很浅的敷衍。她只是对高扬微微颔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她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更是连头都没点,目光早就飘到鱼塘对面去了,仿佛多看高扬一眼都浪费。 只不过是颜玉冰的下属,给她打工的,自然也不用太客气。 女人用手扇了扇风,像是嫌这乡下地方空气不好,笑着对颜玉冰说:“你们公司的经理,为了业务挺拼啊,周末还得帮客户看孩子?真敬业。” 这话听着像夸,但那腔调里的讥诮,藏都藏不住。 她把高扬当成巴结陈静书,才来给人当“保姆”了。 高扬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六十四章 就不能陪陪我 小宝却眨巴着眼睛,突然大声说:“高扬哥哥才不是保姆!他陪我打球!陪我吃饭!是我和妈妈的好朋友!” 童言无忌,脆生生的。 那女人被小孩怼了一句,脸上有点挂不住,轻轻“嗤”了一声,别过脸。 颜玉冰看了眼小宝,又看向高扬。 “你们吃完了?”她问。 “刚吃完。”高扬说。 “那不打搅你们了。”颜玉冰把太阳镜推回鼻梁,遮住了眼神,“我们先走了。” 她说完,对高扬点了下头,便和那两男一女朝停车场走去。 高扬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女人凑在颜玉冰耳边,又低声说了句什么,颜玉冰没应声。戴表的男人很绅士地替颜玉冰拉开了车门。 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缓缓驶出了农家乐院子。 小宝拽了拽高扬的裤腿:“高扬哥哥,那个戴眼镜的姐姐是谁啊?她说话不好听。我不喜欢她!” 高扬收回目光,揉了揉小宝的头发。 “一个领导。”他说,“走吧,你妈该等着急了。” 他牵着小宝往回走。 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 这边。 唐忠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指划过通话记录,拨通了海外的那个号码,例行汇报。 “先生。少爷今天上午去市体育中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碰杯托的脆响。 老人“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大周末的还去跑业务?” “不是。是去打网球。” “网球?”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起来:“这小子还会这个?打得怎么样?” 唐忠斟酌着用词:“高扬少爷应该是第一次摸拍子,动作很生疏。” “陪谁打?” “陈静书教授。”唐忠补充道,“那位航空学院的副院长。” 老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完全现学?” “看样子是。陈教授一直在教他基础动作。” “现学现卖,陪女教授打球。”老人轻笑出声,“有点意思。” “不过少爷学得很快。半小时后已经能连续接球了。” “那没什么用,样子货罢了。真正会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底子虚。” 唐忠垂下眼帘:“是。” “他是我外孙,以后要进的是上流社会的圈子。” “网球、骑马、高尔夫,这些是基本功。你现在看他陪个大学教授打球玩玩还行,真遇上那些世家出来的,两下就被看穿底细。” “那您的意思是……” “找家专业的俱乐部。顶级的那种。编个由头,就说随机抽奖抽中了他的手机号,送他一个月的免费体验课,找个金牌教练,帮他恶补一下技术。” 唐忠犹豫了一下:“少爷要是怀疑……” “穷苦出身的孩子,见到免费的好处,第一反应是抓紧,不是怀疑。”老人打断他,“况且他自己也想打好。他不会不想在陈教授面前挣面子。” 这话戳到了要害。 唐忠想起高扬拼命追球的样子,汗湿的T恤紧贴在后背上,每一下挥拍都带着股狠劲。 那不仅仅是为了打球。 “记得找最好的教练。要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让他知道实情。” “明白。” “教练要知道分寸。既要教真东西,又不能让他察觉是特意安排的。中间的度,你把握好。” 唐忠深吸一口气:“我会安排成俱乐部周年庆的抽奖活动。名单里多塞几十个真人,再做个像样的官网页面,就算少爷去查,也看不出破绽。” “嗯。”老人似乎满意了,“对了,教练要严格。我这外孙吃硬不吃软,你给他找个狠角色。” 说完自己哈哈笑了起来,听起来心情不错。 通话结束。 唐忠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江州市高端运动俱乐部的名录。 光标最终停在一家叫“云顶”的网球俱乐部上。 会员制,入会费三十万起。 教练团队里有三个拿过全国冠军的退役选手。 就这里了。 唐忠拨通了俱乐部经理的电话,言简意赅地交代完要求,挂断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少爷,路给你铺好了。 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 高扬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正梦见自己站在网球场上,对面是陈静书凌厉的发球。 他眼睛都没睁开,摸过手机哑着嗓子“喂”了一声。 “还没醒?” 颜玉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冷里带着一丝戏谑。 高扬瞬间清醒了。 他撑着床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颜总?这么早有事?” “今天周日。”颜玉冰说得很自然,“陪我打球。” 高扬脑子里闪过昨天在农家乐遇到她的场景,那辆黑色的豪车,还有她身边那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 “又打网球?”他苦笑,“我真不会。” “谁说要打网球了。”颜玉冰似乎在笑,“我打高尔夫。” “……” “颜总,我连高尔夫球杆怎么握都不知道。” “不会可以学。”颜玉冰的语气不容拒绝,“我教你。” 高扬刚要张嘴,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你能陪陈教授打网球,就不能陪陪我?”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高扬听出了里头的味道。 他想起昨天颜玉冰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几点?”他问。 “九点。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了。 高扬把手机扔到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这都什么事儿。 他爬起来冲了个澡,翻衣柜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昨天陈静书送的那套衣服还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浅灰衬衫,深色休闲裤,卡其色风衣。 他伸手摸了摸衬衫的料子,棉质细腻,版型挺括。 穿这个去打高尔夫? 肯定不行。 其实打高尔夫该穿什么衣服,他压根就不知道。 高尔夫球场都没进过。 不管了,反正是项运动,就随便穿身运动服应该没错。 八点五十,手机又响了。 “下楼。”颜玉冰言简意赅。 - 楼下停着的不是颜玉冰平时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而是一辆银灰色的跑车。 流线型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颜玉冰坐在驾驶座上,戴着一副茶色墨镜。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polo衫搭配浅灰色运动裤,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少了平日办公室里的冷硬,多了几分运动系的飒爽。 “上车。”她偏头示意副驾驶。 第六十五章 不许穿那身衣服在我面前出现 高扬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一丝清冷的香水味。 “颜总换车了?” “偶尔开开。”颜玉冰启动引擎,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高尔夫球场在郊区,开这个舒服点。”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周日早晨的车流。 “昨天玩得开心吗?”颜玉冰突然问。 高扬侧头看她。 颜玉冰目视前方,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绪。 “还行。”高扬说,“陈教授人挺好的。” “哦。” 颜玉冰没再说话。 - 银灰色跑车在环城路上平稳疾驰。 颜玉冰单手搭着方向盘,墨镜下的目光往副驾驶扫了一眼。 高扬身上那套运动服,是国产普通牌子,袖口洗得有些发白,裤子膝盖处磨得微微起毛。 “你就穿这个去打高尔夫?”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高扬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高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 “我也不知道该穿什么。”他实话实说,“没去过那种地方。” 颜玉冰没再接话。 跑车在前方路口右转,驶入一条绿树成荫的林荫道。 两侧是高档商业区,橱窗里的灯光亮得晃眼。 车子在一家店面外缓缓停下。 深色玻璃幕墙,金色英文招牌。 高扬抬头看了一眼。 店名他不认识,但光看门面就知道不便宜。 “下车。” 颜玉冰已经解开安全带。 高扬跟着她走进店里。 店内空间开阔,灯光打得恰到好处。衣架上挂着一排排运动服装,面料看起来就和平常商场里卖的不一样。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导购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颜小姐,您来了。” 颜玉冰点点头。 “给他配一套打高尔夫的。” 导购的目光在高扬身上快速扫过,笑容不变。 “先生这边请。” 高扬被领到男装区。 导购从衣架上取下几件polo衫,面料是那种细腻的棉混纺,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暗纹。 “您试试这件,意大利面料,透气性好,活动起来也舒服。” 高扬看了眼吊牌。 价签上写着:??3,880。 他眼皮跳了跳。 “裤子的话,这种斜纹棉质休闲裤最合适。”导购又递过来一条,“版型修身,但不紧绷。” 吊牌价:??4,200。 颜玉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随手翻着品牌画册。 “鞋子也要配。” 导购应了声,很快拿来一双白色高尔夫球鞋。 “这款是专业级,轻便耐磨,防滑底。” 高扬看了眼鞋底那些细密的钉状凸起。 价签:??5,600。 一套下来,一万三打不住。 导购把衣服鞋子递给他,“试衣间在那边。” 高扬拎着衣服,犹豫了一下。 “颜总,这……” “去试。”颜玉冰头都没抬。 高扬进了试衣间。 关门,换上。 料子确实舒服,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裤子剪裁合身,显得腿型笔直。鞋子轻得跟没穿一样。 他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来。 导购眼睛一亮。 “很合适!先生穿这一身特别精神。” 颜玉冰放下画册,抬头看过来。 她目光在高扬身上停留了几秒。 从修长的脖颈,到宽阔的肩膀,再到那双被裤子衬得笔直的长腿。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颜玉冰站起身,从手包里抽出信用卡递给导购。 “行,就这套。” 导购麻利地去开单。 高扬赶紧拿出手机,准备自己付钱。 “颜总,这钱我还是自己出吧,不能让您破费。” “你是为了陪我打球才需要这身衣服。”她转头看高扬,“我送你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陈教授送你衣服你都能接受,我送你就不行了?” 高扬一愣。 “您怎么知道我那身是陈教授送的?” 颜玉冰接过导购递回的信用卡和小票,转身往外走。 “你那品味,不可能认识那个牌子。”她声音淡淡的,“你那习惯,也舍不得买那么贵的衣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所以只能是陈静书送的。” 高扬跟着上车,有些尴尬。 颜玉冰启动车子,跑车缓缓驶离店面。 她目视前方,忽然又开口。 “不过我买的这套,比她那送的那一套帅。” 高扬转头看她。 颜玉冰侧脸线条清冷,“以后不许穿那身衣服在我面前出现。” 高扬:“……” - 跑车上了高架,车速提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景观快速向后掠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绿荫环绕的庄园式建筑群。 “青山高尔夫俱乐部”的鎏金牌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卫显然认识颜玉冰的车,远远就抬起了栏杆。 跑车沿着柏油路往里开,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错落有致的景观树。 偶尔能看到几组人正在球道上挥杆,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停车场里清一色的豪车。 颜玉冰把车停在一个靠近会所的位置,熄了火。 “走吧。” 会所大堂挑高六七米,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 地面铺着深色大理石,光可鉴人。 前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颜玉冰,立刻露出职业微笑:“颜小姐,今天还是老位置?” “嗯。帮我准备一套新手装备。” “好的,请稍等。” 工作人员很快取来一个高尔夫球包。 高扬打开球包,里面是一整套全新的球杆,握柄上还贴着价签。 他看了眼价格,最便宜的一支都要三四千。 整套下来,怕是得五六万。 “颜总经常来?”高扬问。 “偶尔。”颜玉冰转身往外走,“谈生意,或者散心。” 两人来到练习场。 一排二十多个打位,只有三四个人在练习。 颜玉冰选了最靠里的位置,把球包放在支架上。 “先从握杆开始。” 她抽出一支七号铁杆,站到打位上示范。 “左手这样握,虎口对准杆身。右手包上来,拇指和食指形成V字形……” 她的动作很标准,身体舒展,姿势优雅。 示范完,她把球杆递给高扬:“你试试。” 高扬接过球杆,按照她说的摆好姿势。 “手腕太僵。”颜玉冰走到他身后,“放松。” 她的手突然覆上他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高扬身体一僵。 “这里要松一点。”颜玉冰的手指轻轻调整他握杆的位置,“还有腰,不要绷这么直。” 第六十六章 颜总的‘裙子\’够大 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耳侧。 高扬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混着一丝洗发水的淡香。 “现在试试挥杆。”颜玉冰退开一步,“不要发力,感受杆头的重量。” 高扬照做。 第一次挥杆,杆头擦过草皮,打飞了一小块草皮。 “动作太大了。”颜玉冰摇头,“再来。” 第二次,球杆打在球后方,球只滚了几米。 第三次,总算打到了球,但球飞得又低又歪。 颜玉冰抱着手臂看他,墨镜下的嘴角似乎带着笑。 “你打球跟工作一样,太急了。” 她走到他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高尔夫要的是节奏,不是力气。” 她带着他的手缓缓上杆,然后下杆。 “感受这个节奏。像钟摆一样。” 高扬跟着她的节奏挥了几次。 动作渐渐流畅起来。 “不错。”颜玉冰松开手,“自己练一会儿。” 她走到旁边的打位,从自己的球包里抽出一支杆。 挥杆。 击球。 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落在两百码外的目标区。 动作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高扬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练习自己的。 阳光渐渐升高。 练习场里的人多了起来。 隔壁打位来了几个男人,穿着花哨的polo衫,笑声很大。 “王总,你这杆又偏了!” “少废话,看老子下一杆!” “看到那边的美女没有,好像是颜玉冰!” “是她,我早看到了,我对美女向来过目不忘。” 高扬专心练球,没理会。 但那边的话题不知怎么就飘了过来。 “听说玉华科技最近拿下了中南集团的大单?” “是啊,八千万。他妈的,运气真好。” “运气?我听说他们新上任的销售经理有点手段。” 有人嗤笑,“什么手段啊,不就是靠舔?我听说那小子以前就是个底层销售,不知道怎么抱上颜玉冰大腿了。” 高扬挥杆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梳油头的胖子,正叼着雪茄吞云吐雾。 “颜玉冰那女人,眼光是越来越差了。”胖子继续,“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身边带。” 旁边的人哄笑。 高扬放下球杆,转身朝那边走过去。 颜玉冰却一把抓住了他,“和那些无聊的人计较什么?” 高扬只好停住脚步。 但高扬不过去招惹那些人,但那些人却还是过来了。 那个微胖的男子叼着雪茄,眼神黏糊糊地扒在颜玉冰身上,像苍蝇见了蜜。 “哟,真是颜总吗?” 后面跟着三四个男的,都穿得人模人样,要么脖子里挂着金链子,要么手上戴着名表。 颜玉冰摘了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老板。” “巧啊!”胖子咧着嘴笑,“周末也来活动活动?” 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过颜玉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修长的小腿上,喉结滚了滚。 “这位是?” 胖子终于把目光挪到高扬身上,像才看见这么大个人。 高扬握着球杆,没吭声。 颜玉冰说:“我公司的销售经理,高扬。” “哦——销售经理,就是那位啊?” 他扭头朝身后那帮人挤挤眼:“听见没?这就是颜总手底下的那位得力干将。” 一阵哄笑。 有个瘦高个接茬:“吴哥,人家刚啃下中南集团那块硬骨头,八千万呢!” “八千万?”胖子故作惊讶,嘬了口雪茄,“了不得啊!颜总,你这经理够能耐的。” 他转向高扬,皮笑肉不笑: “小兄弟,说说,怎么拿下的?” 高扬看了他一眼。 “正常竞标,正常拿下。” “正常竞标?不可能。中南集团那地方,我熟啊!采购部那帮孙子,没好处连门都不让你进。你跟我说正常?”吴胖子道。 “跟哥说说,使了多少银子打点?还是……” “靠着颜总的面子,蹭进去的?” 后面那帮人又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猥琐的意味。 高扬手指紧了紧。 “单子是我带队跑的,方案是我做的,试点是我盯的。”他一字一句说,“跟面子没关系,靠的是产品过硬。” 吴胖子一脸不屑:“这年头谁他妈真看产品?靠的是关系,关系懂不懂?没有颜总这层关系,你连人家会议室的门都摸不着!” 瘦高个又帮腔:“就是!吴总说得对,这圈子里谁不知道,生意生意,说到底就是人情世故。你啊,也就是运气好,跟对了人。” 胖子拍拍高扬肩膀,力道不轻: “不过话说回来,能抱上颜总大腿,也算你本事。颜总的‘裙子’够大,遮你这种小角色,绰绰有余。” 这话太脏了。 高扬感觉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他看着胖子那张油腻的脸,看着那副自以为是的表情,有点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球杆在手里攥得死紧,骨节凸出来。 “你再说一遍。” 胖子被他眼神盯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觉得丢脸,又挺起肚子: “怎么着?实话还不让说了?你要动手?” 颜玉冰的手按在了高扬胳膊上,把高扬往后带了带。 颜玉冰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是制止,也是提醒。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别动手。 胖子看见这幕,更来劲了。 “哟,颜总护着呢?”他嬉皮笑脸,“看来我说中了?这小兄弟真是您‘贴身’带的?” 颜玉冰松开手,转过身直面胖子。 她身高不输对方,气场更是压了一头。 “吴老板,大家周末来打球,图个轻松。” “嘴上积点德,对谁都好。” “我嘴不积德?”胖子夸张地摊手,“颜总,我这是教他做人!这社会就这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靠着你,不丢人!”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 “要不这样,既然颜总说打球图个轻松,咱们就打个球?” 胖子指了指高扬: “我跟你这经理比一场。输了,我当众给他道歉。赢了……” 他舔舔嘴唇,盯着颜玉冰: “颜总晚上赏脸,陪我喝顿酒。怎么样?” 这话一出,后面那帮人跟着起哄。 “吴哥威武!” “比一场!让我们开开眼!” “颜总,不会不敢吧?” 高扬脸色沉下来。 这胖子明显看出他不会打球,故意拿话挤兑。 第六十七章 他们也别想高兴 “我跟你比。”颜玉冰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打位前,从球包里抽出一支球杆。 “吴老板既然想玩,我奉陪。”她抬眼,“赌注按你说的。我赢了,你给高扬道歉。我输了……” 她顿了顿:“晚上这顿酒,我请。” 吴胖子眼睛亮了。 “颜总爽快!”他搓搓手,“那就比最简单的,果岭推杆,三洞定胜负。让这小兄弟当裁判,免得你说我欺负女人。” 颜玉冰没接话,弯腰从球筐里捡起一颗球。 高扬站在旁边,心里那团火烧得难受。他想说什么,颜玉冰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就行。” - 果岭在练习场西侧,草坪修剪得像绿色的绒毯。 胖子大摇大摆走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个镀金球座,插好球。 “颜总,我先来?” “请。” 胖子摆好姿势,撅着屁股瞄了半天,一杆推出去。 球滚了十几米,停在离洞杯还有两码的地方。 “操,手生了。”他骂了句,倒也不在意,回头朝颜玉冰咧咧嘴,“该你了。” 颜玉冰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的球位,俯身看了看草纹,又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旗杆。 然后站定,握杆。 她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背挺直,膝盖微屈,手臂自然下垂。 推杆。 球贴着草皮滚出去,速度均匀,线路笔直。 “嗒。” 一声轻响。 球直接进洞。 干净利落。 吴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后面那帮人的起哄声也停了。 “哟,颜总深藏不露啊。”胖子干笑两声,“再来!” 第二洞。 胖子推了两次才进。 颜玉冰还是一杆。 第三洞。 胖子额头见汗了,推之前擦了擦手,结果球擦着洞杯边滑过去。 颜玉冰依旧稳稳推进。 三洞结束。 胖子输得毫无悬念。 他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后面那帮人也不吭声了,你看我我看你。 颜玉冰把球杆放回包,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吴老板。” 她看向胖子。 “该道歉了。” 胖子嘴角抽了抽,想挤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磨蹭了几秒,终于转向高扬。 “那什么……高经理,刚才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话说得含糊,眼睛也没看高扬。 颜玉冰没动。 “大点声。”她说,“说清楚。” 胖子咬了咬牙,提高音量: “对不起!我刚才胡说八道,高经理别介意!” 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场里荡开。 远处有人探头看热闹。 高扬看着眼前这个胖子,看着他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嘴脸。 刚才那些脏话,那些侮辱,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现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揭过去? “我不接受。” 四个字,掷地有声。 胖子一愣。 颜玉冰也转头看他。 高扬迎着胖子的目光,一字一句说: “你的道歉,我没法接受。” “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收不回去。” “今天这场球,是颜总给你面子。但我这人记性好,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 胖子脸色彻底黑了。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吴老板。”颜玉冰打断了他。 她走到高扬身边,声音平静: “道歉你道了,接不接受是高扬的事。” “今天到此为止。” 她看了眼胖子,又看了眼他身后那帮人: “都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人,闹太僵了不好看。” “你说是不是?” 最后这句,语气很淡,但分量很重。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狠狠瞪了高扬一眼,转身就走。 那帮人呼啦啦跟上去。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 - 练习场重新安静下来。 颜玉冰收好球杆,拉上球包拉链。 “走吧。”她说。 高扬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跟着她走。 颜玉冰看了他一眼: “心里不痛快?” “嗯。” “觉得我拦着你,憋屈?” 高扬也没否认。 颜玉冰轻轻叹了口气。 “那种人,你跟他动手,脏的是你自己的手。”她说,“打赢了,你进派出所。打输了,你进医院。哪个划算?” 高扬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她声音低了些,“觉得我做事太圆滑,太算计,是不是?” “但我告诉你,在这个圈子里混,有时候就得忍着。” “吴胖子那种货色,你今天揍他一顿,明天他就能找一帮人堵你。生意场上使绊子,阴招多了去了。” “我不是怕事。” “我是觉得,为这种人,不值。” “颜总。”高扬开口,“我不是怪您。” “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总靠忍。” 颜玉冰看着他笑了笑,“有脾气是好事。” “但记住,发脾气之前,先想清楚后果。” “等你哪天站得足够高——” “就不用忍了。” - 这边,唐忠继续向海外汇报高扬的情况。 “先生。少爷今天又去打球了。” “又打网球?”老人问,“这小子还挺上瘾。” “不是网球。今天打的高尔夫。” “高尔夫?”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他更不会吧?” “完全不会。”唐忠如实汇报,“是他那个漂亮女老板带他去的,我看他握杆的姿势都生疏,应该是第一次摸。” “然后呢?你专门给我打电话,应该还有别的事儿吧?” “球场上遇到熟人了。”唐忠斟酌着用词,“颜总和那帮人好像说了些什么,我的人隔得远听不清。但少爷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个不好看法?” “就是有点落寞。低着头,走路都比平时慢。” 老人沉默了一下。 “那个跟他闹不愉快的,什么人?”老人问。 “姓吴,他爸搞建材起家的,现在开了几家会所。”唐忠早就查清楚了,“外号吴胖子,在江州圈子里名声不怎么样,爱玩,嘴也脏。” “颜玉冰跟他熟?” “应该不怎么熟,但后来两人比了一下球技。”唐忠说,“三洞推杆,颜玉冰全进,吴胖子输得挺难看。” 老人冷笑一声。 “在高尔夫球场混的年轻人,不是家里有钱,就是爹妈有势。”“这帮二代三代,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见我外孙不会打球,肯定没少奚落他。” 唐忠应了一声:“我想也是这样。” “他们惹得我外孙不高兴,”老人声音沉下来,“那他们也别想高兴。” “您放心。”唐忠立刻说,“这事我已经安排了。” 第六十八章 一定不会罢休的 晚上八点半,江州“天悦府”私房菜。 包厢里很热闹,桌上摆着龙虾、鲍鱼,空酒瓶倒了七八个。 吴胖子坐在主位,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 左右各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短裙都快撩到大腿根了。 一个给他夹菜,一个端着酒杯往他嘴里送。 “吴哥,再喝一杯嘛~” 姑娘声音嗲得能滴出水来。 吴胖子咧嘴笑,“喝!喝!” “吴哥,您手上这表真好看。”右边姑娘摸着他手腕,“得不少钱吧?” “不多!”吴胖子把手腕一抬,“也就三十来万!喜欢啊?明天带你去买一块女款!” “真的呀?” 姑娘眼睛都亮了,整个人往他身上贴。 左边那个也不甘示弱: “吴哥,我也要……” “都有!都有!” 吴胖子哈哈大笑,手在姑娘腿上摸了一把。 正闹着,包厢门被敲响了。 “谁啊?”吴胖子不耐烦。 服务员推开门,小心翼翼: “吴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谁他妈这么没眼力见?老子正喝得开心呢。”吴胖子骂骂咧咧,“让他滚!” “对方说一定要见您,他说他老板姓唐。” 吴胖子愣了一下。 姓唐?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江州有头有脸的唐姓人物,好像没这号人。 “就说我不在!”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彻底推开了。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材高大,面无表情。 “吴先生。”其中一个开口,“麻烦出来一下。” 吴胖子心里一咯噔。 这架势,不太对劲。 但他仗着自己有几分江湖地位,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 “你们他妈谁啊?知道这是哪儿吗?” 黑西装没回答,只是侧了侧身。 那意思很明显:请。 吴胖子看了眼桌上两个已经吓傻的姑娘,啐了一口: “等着!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扫老子的兴!” 他晃晃悠悠走出包厢。 后门停着一辆车。 黑色奔驰,没挂牌照。 车旁站着个人。 戴黑色鸭舌帽,茶色墨镜,看不清脸。身材精瘦,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 但就那么站着,就有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 “你就是吴胖子?”那人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你他妈谁啊?”吴胖子梗着脖子,“装神弄鬼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然后慢慢摘下墨镜。 “就你这鸟样,也配欺负人?” 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刀子。 他突然有些紧张。 “你……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我爸是吴……” 话没说完。 吴胖子只感觉手腕被一把攥住,然后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瞬间炸开! “啊——!!” 吴胖子惨叫出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右手手腕弯折了! 那人蹲下身,拍了拍他惨白的脸。 “三个月之内,你肯定是打不了高尔夫了。” 吴胖子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为……为什么……” “为什么?你以为会打高尔夫了不起?” “下次,不该惹的人,不要惹。” “不然……废了你。” 说完,起身,拉开车门。 两个大汉依次上车。 黑色奔驰悄无声息地驶出小巷,消失在夜色里。 吴胖子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右手疼得钻心。 - 晚上十点,颜玉冰刚把颜哲哄睡。 手机就在客厅茶几上嗡嗡震动起来。 是好朋友周莉莉打来的。 这个点来电话,准没好事。 颜玉冰接起来“莉莉,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玉冰!你是不是疯了?” 颜玉冰:“怎么了?” “吴胖子被人打了!右手腕骨折!” “他被打,关我什么事?”颜玉冰问。 “圈子里都传遍了!说就是你找人干的!就因为今天在高尔夫球场,他嘴欠得罪了你!” 颜玉冰一头雾水,“我没有啊!” “我要是想动他,用得着找人?” 周莉莉却是不信,“吴胖子自己说的呢,说白天和你不愉快,晚上就挨打了!” “打他的人还警告说,让他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这两天他谁也没得罪,就得罪你。” “吴家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老头就这么一个儿子,宠得跟心肝似的。现在吴胖子躺在医院里嗷嗷叫,他爸已经放话了,一定不会罢休的!” 颜玉冰:“不是我做的,此事与我无关。” “真不是你?”周莉莉还是有些不信。 “不是。” 说话间,颜玉冰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难道是高扬?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那小子有点血性,但还没这个胆子。 再说了,能徒手把吴胖子打骨折的,肯定不是普通打手。 “玉冰,你听我说。”周莉莉道,“不管是不是你,现在这屎盆子扣你头上了。吴家老头不好惹,他那些路子……你懂的。这几天你小心点,出门最好带个人。” “知道了。” 颜玉冰挂了电话,想打电话问问高扬是不是他做的。 想想还是觉得不可能,高扬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 第二天一早,高扬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喂?” “高扬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职业,普通话标准得像个播音员。 “我是云顶网球俱乐部的客服经理,恭喜您!您被抽中为我们俱乐部十周年庆典的幸运客户!” 高扬把手机拿开,看了眼屏幕。 是个陌生号码。 “什么幸运客户?” “我们随机抽取了十位,赠送为期一个月的成人网球培训免费课!”女声热情洋溢,“您只需要带上身份证,就可以来俱乐部体验了!教练是我们俱乐部的金牌教练,曾获得全国大学生网球锦标赛冠军!” 高扬自然不信。 天上掉馅饼,不是阴谋就是陷阱。 “诈骗吧?” “不是不是!”客服连忙解释,“我们俱乐部在江州开了十年了,您可以在网上查。这次活动是为了回馈广大运动爱好者,真的完全免费!” 高扬想了想。 “你们怎么抽的?” “随机抽取尾号后四位,您的号码正好在我们系统里。”客服说得滴水不漏,“高先生,机会难得。我们的金牌教练平时一节课要一千二,现在免费教一个月,很多会员想报名都排不上队呢。” 第六十九章 酸涩劲儿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高扬心里动了动。 那天和陈静书打球,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确实丢人。 要是真能免费学…… 以后陪她打球,也能像个样子。 “地址发我。”他说,“我过来看看。” “好的好的!我马上把定位和注意事项短信发给您!” 电话挂了。 高扬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道理他懂。 可万一……是真的呢? 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来了。 地址在江州东郊,一个叫“云顶国际运动中心”的地方。 高扬上网搜了搜。 还真有这家俱乐部。 官网做得挺像样,会员费一栏写着:入会费三十万,年费八万。 他皱了皱眉。 这种地方,会搞免费抽奖? - 下午两点,高扬站在了云顶俱乐部的大门口。 停车场里清一色的豪车。 宝马奔驰都算普通的,保时捷、玛莎拉蒂停了五六辆。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个穿西装套裙的姑娘,看见他进来,脸上挂着标准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我接到电话,说抽中了免费培训课。” “哦!您是高扬先生吧?”姑娘眼睛一亮,“请您稍等,我马上通知经理!” 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挂断后,笑容更灿烂了: “高先生,请跟我来。” 高扬跟着她穿过大厅,走进一条走廊。 墙上挂着不少照片,都是俱乐部会员比赛获奖的合影。 看起来挺正规。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运动夹克,手里拿着份文件。 “高先生,欢迎欢迎!” 男人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 “我是俱乐部的运营经理,姓陈。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高扬跟他握了握手。 “陈经理,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免费课……真的不收钱?” “绝对不收!”陈经理拍胸脯,“我们俱乐部十周年,老板说了,要回馈社会。抽中就是缘分,您放心来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 “这是培训协议,您看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培训期间不收取任何费用。一个月后,如果您想继续学,我们再谈续课的事。” 高扬接过协议,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确实写得很明白。 免费一个月,不捆绑消费,不强制续费。 “那教练……” “教练您更不用担心!”陈经理笑道,“给您安排的是我们俱乐部的王牌教练,姓林。林教练以前是省队退役的,拿过全国大学生赛冠军。他平时课排得特别满,这次专门为了周年活动,腾出时间带免费班的学员。” 他说着,看了眼手表: “正好,林教练这会儿在球场。我带您去见见?” - 网球馆在三楼。 整整一层,六个标准场地。 地面是深蓝色的丙烯酸材质,划着崭新的白线。 最里面的3号场,一个男人正在练球。 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身材精壮。 穿着白色的polo衫,灰色运动短裤。 挥拍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带着破风声。 “林教练!”陈经理喊了一声。 男人停下动作,转过身。 他长了一张方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额头和脖子上都是汗。 “这位就是高扬先生,抽中免费课的幸运客户。”陈经理介绍,“高先生,这位就是林教练。” 林教练走过来,打量了高扬一眼。 “以前打过吗?” “前天第一次摸拍子。”高扬实话实说。 林教练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到球筐边,拿起一颗球,扔给高扬: “接一下我看看。” 高扬接过球,有点懵。 “怎么接?” “随便。”林教练已经退到了对面底线,“我发个慢的,你试着打回来。” 高扬握紧拍子,站在底线后面。 心里有点紧张。 林教练抛起球,挥拍。 动作看起来很轻,但球速却不慢。 黄绿色的小球划着弧线飞过来,落点很准,就在高扬面前。 高扬盯着球,下意识挥拍。 “砰!” 拍面击中了球。 但力道没控制好。 球直接飞向了天花板,撞在顶棚的钢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林教练皱了下眉。 “手腕太硬了。” 他走到网前,隔着网子看高扬: “你是真的一点基础都没有?” “嗯。”高扬点头。 “为什么想学网球?” 高扬想了想。 “陪朋友打。” “女朋友?” “……不是。” “把拍子给我。” 高扬把拍子递过去。 林教练接过来,掂了掂,又看了看拍面上的穿线。 “拍子还行,磅数偏高。” 他握住拍柄,做了个挥拍动作: “看你刚才那一下,爆发力不错,但完全不会用。网球不是靠蛮力,是靠技巧,靠节奏。” 他把拍子递回来: “一个月,我能让你从菜鸟变成能打业余比赛的水平。” “但前提是,你得吃得了苦。” 高扬看着他:“多苦?” 林教练咧嘴笑了笑。 “每天抽时间到这儿报道。先热身,然后练基本功。挥拍、步法、体能。” “但我要上班。”高扬说。 “所以说你要抽时间来,周末就早点来,工作日就下班后再来。” 高扬:“行。” …… 周二下午,玉华总裁办公室。 助理林薇敲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美式。 “颜总,您的咖啡。” “放那儿吧。” “这个数据不对,让财务部重新核算。” “好的。” 林薇把咖啡杯轻轻放在办公桌角落,却没马上走。 她犹豫了几秒。 颜玉冰察觉到了,抬起眼皮:“还有事?” “那个……我昨儿跟我哥吃饭,听他说了个挺巧的事儿。” “我哥不是在云顶网球俱乐部当教练嘛,他最近接了个私教学员。” “所以?” “那学员是咱们公司销售部的高扬经理。” 颜玉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黑咖啡滚过舌尖,苦得纯粹。 “他去上网球私教课?那课不便宜吧?” “我哥说,高经理好像是抽中了俱乐部什么周年庆的免费体验课,一个月。但我哥是金牌教练,平时课排得特满,这次专门腾出时间带的他,是俱乐部老板特别安排的,说高扬是非常重要的客户。” 颜玉冰一听就觉得很可疑。 “云顶的入会费三十万起,年费八万。他们家搞免费体验?” 林薇:“我哥是这么说的……” “抽奖这么巧就抽中他?抽中就算了,还配个金牌教练一对一?” “他最近才开始学的吧?”颜玉问。 “对,我哥说已经上了三节课了。每天下班后过来,每次两小时。”林薇顿了顿,“练得特别狠,我哥说从没见过这么拼的学员。” 颜玉冰听说过,航空学院的陈静书喜欢打网球。 所以高扬为了陈静书,专门去学网球? 心里有股酸涩劲儿,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第七十章 要被全公司当成谈资了 林薇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颜玉冰的那张漂亮脸蛋儿就跟结了层霜似的,心里难免有点发毛。 冰山总裁平时高高在上,很少用正眼瞧人。 这次却为一个下属这么动气,这又是为什么? 早知道她这么介意这件事,就不告诉她了。 “颜总……” “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 “人家学网球,你能做什么?”颜玉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司章程写了不准员工学网球?” “不是,我是说……” “去忙你的。”颜玉冰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摆明了不想再说。 林薇咽了口唾沫,识趣地转身往外走。 关门时她偷偷瞥了一眼。 老板握着钢笔的手指在纸上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写。 林薇轻轻带上门,心里嘀咕—— 自家这个冰山美女总裁追求者众多,她向来是都不上心。 这一次一个男下属学网球,竟然让她如此心神不宁? 这哪是上司关心下属,这分明是…… 她没敢往下想。 - 销售部办公区正忙。 电话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沟通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咖啡的味道。 高扬坐在新搬的经理办公室里,玻璃隔断外面就是大办公区,一眼能看清所有工位。 他正在看上周的业绩报表,手里红笔圈圈点点。 门被敲响了。 副经理王海探进半个身子:“高经理,颜总一会儿过来视察。” 高扬抬头:“怎么突然要来?” “不知道啊。刚林助理通知的,说颜总想看看合并后的销售部运转情况。” 高扬点点头:“行,让大家把手头工作理一理。” 王海转身去通知了。 高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外面。 办公区里三十几号人,现在井井有条。工位整洁,资料归档清楚,墙上贴着最新的业绩排行榜和项目进度表——这都是他上任这一周多来整出来的规矩。 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 半小时后,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办公区瞬间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入口。 颜玉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剪裁极修身,衬得腰细腿长。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暗红色,气场全开。 身后跟着林薇,手里抱着笔记本。 颜玉冰脚步没停,径直走进办公区。 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个角落。 “整体卫生保持得不错。也不像以前一样有那么重的烟味。” 颜玉冰走到茶水间门口,看了一眼。 咖啡机擦得锃亮,水池边没有水渍,垃圾桶刚换过新袋子。 她继续往里走,停在一个工位前。 桌上文件堆得有点乱。 “这是什么项目的资料?”颜玉冰随手拿起一份。 工位上的销售是个老油条,叫蒋大成,以前跟陈兵混的。 他赶紧站起来:“颜总,这是华东区上个季度的客户跟进表,我正整理呢……” 颜玉冰翻了两页,“这数据还是三个月前的,你现在还在整理?” 蒋大成额头冒汗:“我……” 总裁果然是火眼金睛,根本唬弄不了! 高扬已经走过来了。 “颜总。” “你们部门的资料归档,标准是什么?”颜玉冰把文件递给他,“这种过时数据还堆在桌上,客户突然要看,你现场编?” 高扬接过文件看了看。 “蒋大成。”他转头,“我上周三是不是说过,历史资料全部入柜,桌面只留当前跟进项目的文件?” 蒋大成支支吾吾:“我忘了……” 高扬声音很平淡,“那今天下班前,把你负责的所有客户资料,从去年到现在,全部理清楚。理不完,加班。明天早上我检查。” 蒋大成脸都绿了:“高经理,这……” “有意见?” “……没。” 颜玉冰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啧了一声。 这小子管人,还真有点手腕。 不吼不叫,但说出来的话就是让人不敢反驳。 她继续往前走,把整个办公区转了一遍。 挑了几处细节—— 某个工位下的插座线缠得乱。 某份打印文件用错了字体。 某个同事的水杯没放在指定区域。 鸡蛋里挑骨头。 但每次她刚指出问题,高扬马上就能接上话,给出整改要求和时限。 一圈转下来,颜玉冰硬是没找到什么大毛病。 她最后停在高扬办公室门口。 “你跟我进来。” - 门关上了。 玻璃隔断外,几十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林薇识趣地留在外面,顺手把百叶帘拉上了一半。 办公室里,颜玉冰在高扬的办公桌前站定。 桌上文件分门别类摆得整齐,电脑旁边放着个简易书架,塞满了行业报告和产品手册。墙角立着个白板,上面画着销售部最新的组织架构和项目分工图。 干净,利落,像他的人。 “管得还行。”颜玉冰语气缓和了些,“比陈兵强。” 高扬站在她对面:“谢谢颜总。” “不过别松懈。销售部是公司的命脉,你这个经理位置,多少人盯着。” “明白。” 颜玉冰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这周末有什么安排?” 高扬:“暂时没有具体安排。” “颜哲老念叨你,说想和高扬哥哥下棋。周六一起吃个饭?” 高扬想了想:“周六下午可以。颜总定时间地点。” “上午不行?”颜玉冰转回头看他,“上午你有事?” “上午有点私事要处理。” “什么私事?”颜玉冰追问,问完又觉得太明显,补了句,“需要帮忙吗?” 高扬笑了笑:“不用,一点个人小事。” 他没说具体什么事。 高扬眼神坦荡,表情自然,但就是不肯说上午要去干嘛。 学网球? 云顶的课? 她心里那团火又蹭地冒起来了。 “行。”颜玉冰转身往门口走,“那就周六下午,地点我让林薇发你。” 颜玉冰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脚下一不留神,被门边那根保洁没整理好的电源线绊住了鞋跟。 她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 心想完了,女总裁在下属办公室摔个狗吃屎,要被全公司当成谈资了。 但预想中的狼狈没有到来。 第七十一章 腰侧的触感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的,结结实实地把她捞了回来。 颜玉冰后背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里。 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布料,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温度,还有紧绷的肌肉线条。 高扬完全是本能反应伸手去扶。 等反应过来时,手掌已经整个贴在了颜玉冰的腰侧。 那腰细得惊人。 西装面料光滑,底下是柔软的曲线。他的掌心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 她的发丝扫过他下巴。 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钻进鼻腔。 玻璃隔断外,几十号人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两个人影贴在了一起。 有人倒吸凉气。 王海赶紧瞪眼:“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 众人低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隔断内,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颜玉冰僵在高扬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前胸。 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 咚咚。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的脸“唰”地红透了。 从耳根开始,滚烫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脖颈。那种燥热来得猝不及防,根本压不住。 她颜玉冰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 可此刻被年轻下属搂在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男性气息,她居然腿有点发软。 高扬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手掌还贴在她腰上。 那触感柔软温热,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他心里一荡。 他赶紧松手。 动作有点仓促,手指撤离时不经意划过她腰侧的曲线。 颜玉冰身体轻轻一颤,像是过电。 “颜总,抱歉。”高扬后退半步,声音还算稳,但呼吸比平时重了点。 颜玉冰背对着他,“没事。” 声音听着还算平静,但尾音有那么一丝不稳。 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地的节奏完全乱了,甚至差点又绊一下。 林薇赶紧跟上,心里嘀咕:颜总这耳朵怎么红成这样? 颜玉冰一路走得飞快。 进电梯,按楼层,全程抿着嘴唇。 林薇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喘。 她能感觉到,老板这会儿状态很特别。 不是生气,是另一种罕见的慌乱。 电梯门开,颜玉冰径直走进办公室,“砰”地带上门。 把林薇关在了外面。 林薇摸了摸鼻子,识趣地回工位。 办公室里。 颜玉冰背靠着门板,闭上眼。 胸口还在起伏。 她的脸烫得吓人,抬手摸了摸,热度从指尖传回来。 腰侧那块皮肤,还在发麻。 刚才被他手掌贴过的地方。 还有他手指撤离时,那一下轻微的刮擦。 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颜玉冰,你真是……”她低声骂自己,声音里带着懊恼。 高扬搂住她时的那几秒钟的感觉,一直无法从脑海里挥出去。 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很宽。 身上的味道干净清爽,混着点汗水的咸涩,不难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侵略性。 最要命的是,她刚才居然有那么一瞬间,不想他松手。 颜玉冰咬了咬嘴唇,咬得有点重。 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必须找点事做。 点开邮箱,未读邮件一大堆。 看了两行,目光就飘了。 脑子里又冒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周六上午到底要去干嘛?是不是真去学网球? 他学网球是不是为了陈静书? 颜玉冰烦躁地推开鼠标。 自己这是怎么了? 就因为被下属搂了一下,乱了方寸? 传出去简直笑话。 颜玉冰走到茶水间,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冷却了那股燥热。 但腰侧的触感,还在。 …… 陈兵被踹出玉华科技的大门后,没消停两天。 他把玉华科技的客户名单、下半年报价策略、还有两个正在跟进的大项目底细,打了个包。 他抱着这摞“投名状”,敲开了“瀚海科技”销售总监的办公室门。 瀚海和玉华斗了几年,一直是死对头。 两边抢市场、挖墙角、互相举报税务问题,什么脏招都使过。 陈兵这手背后捅刀,瀚海很喜欢。 对方副总当场拍板。 “下周一上班,销售部经理的位置,给你留着。待遇比你在玉华科技还要好。” 陈兵走出瀚海时,天已经擦黑。 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狠狠嘬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隔着一条街,就是玉华科技那栋气派的写字楼。 高扬那小子,现在应该坐在他那间新办公室里,人模狗样地发号施令吧? 陈兵把烟头砸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稀碎。 “狗东西,咱们走着瞧。” - 这边陈娇正蹲在电磁炉前煮泡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手机在破沙发上震个不停。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又是陈兵。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个电话了。 陈娇忽然觉得很累。 自从陈兵被开除,她已经好久没和陈兵有关系了。 她那时候她嫌高扬穷,嫌他没出息。 现在高扬当上了经理,年薪几十万,搬进了能看见江景的新房子。 而她陈娇依靠的陈兵,直接被公司扫地出门。 她认识到自己选错了,就不想再错下去,所以就自己搬出来住,没和陈兵再联系了。 这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下来,我在你楼下。” 陈娇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巷子口停着陈兵的车,没熄火,车灯亮着。 陈兵靠在车门上,正仰头往她这扇窗户看。 两人目光对上了。 陈兵咧嘴笑了笑,朝她勾勾手指。 她磨蹭了快十分钟,才慢吞吞下楼。 陈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车上塞。 “磨蹭什么?老子时间不值钱?” 陈娇缩了缩肩膀:“你找我什么事?” “好事。”陈兵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拐出巷子,“我找到新工作了,瀚海科技,销售部经理。” 陈娇一愣:“瀚海?那不是玉华的死对头吗?” “对,就因为它俩是死对头,才他妈有搞头。”陈兵笑得阴恻恻的,“高扬不是牛逼吗?老子换个地方,照样跟他打擂台。” 第七十二章 连条狗都不如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陈兵转过头,盯着陈娇:“你辞职,跟我去瀚海。” “可我在玉华干得好好的……” “好个屁!”陈兵打断她,“你以前帮着我对付高扬,现在他掌权了,你以为他能放过你?” 陈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之前确实天天提心吊胆,怕高扬报复。 可这一个多星期下来,高扬好像压根没注意到她这个人。 开会时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跟看空气一样。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报复还难受。 “他现在是没动你,那是他忙,没腾出手。”陈兵继续煽风点火,“等他把销售部整顿完了,下一个就是你。开除都是轻的,他能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陈娇手指抠着安全带,表情非常犹豫。 最后还是说道:“那瀚海那边……能给我什么职位?” “跟着我干,当销售主管。”陈兵说得干脆,“底薪比你现在高两千,提成点数多一个。干得好,明年给你升副经理。” 他又补了一句:“你留在玉华,这辈子肯定是没什么前途了。高扬会允许你的领导提拔你?做梦吧。” 车子拐进一条烧烤摊聚集的街,油烟味扑鼻。 陈兵把车停在路边,拽着陈娇下了车。 “边吃边聊。” 两人在塑料棚子底下找了张桌子。 陈兵点了一堆烤串,又要了半箱啤酒。 他把起子扔给陈娇:“开酒。” 陈娇默默开了两瓶,递给他一瓶。 陈兵仰头灌了大半瓶,抹了抹嘴。 “我跟你说实话,陈娇,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高扬恨我,也恨你。他那种人,表面装得大度,心里记仇记一辈子。” “你现在不跟我走,等他腾出手来,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烤串上来了,油滋滋冒着热气。 陈兵抓起一把羊肉串,塞到陈娇手里。 “吃。吃完回去就写辞职报告,周一跟我去瀚海报到。” 陈娇看着手里那串羊肉。 肥肉烤得焦黄,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 以前高扬带她吃烧烤,总会细心地把肥肉咬掉,把瘦的留给她。 她不太喜欢吃辣的,高扬就叮嘱老板少放辣椒,怕她胃疼。 “我……我再想想。”陈娇小声说。 “还想个鸡毛!陈娇,我现在还能想着带你一起走,是念旧情。” “你也不想想,高扬当经理后,正眼瞧过你吗?” “你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这话像刀子,扎得陈娇胸口发闷。 她抓起啤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行。”她放下瓶子,眼睛有点红,“我跟你走。” 陈兵笑了。 “这才对嘛。来,干一个。” 两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 周六上午,云顶网球俱乐部。 高扬已经练了两个小时。 汗水把运动衫浸得透湿,紧贴在背上。 林教练抱着胳膊站在网对面,脚边一筐球都快打完了。 “手腕!手腕放松!”他吼了一嗓子,“你当是在工地抢大锤呢?” 高扬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调整呼吸,重新摆好姿势。 抛球,引拍,挥击。 动作比两周前流畅多了。 黄绿色的小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面底线附近。 “这还差不多。”林教练点点头,“休息十分钟。” 高扬走到场边,抓起毛巾擦汗。 手机在长椅上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看,是颜玉冰打来的,接通。 “还记得吃饭的事儿吧?地方定了,晚上六点半,‘宴’私房菜,老位置。”颜玉冰说得干脆,“我已经跟颜哲说好了,高扬哥哥会来陪他下棋。你别放他鸽子。” 高扬笑了笑:“颜总都这么说了,我敢不去吗?” “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 高扬放下手机,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顺着喉咙下去,爽。 他刚把瓶子放下,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静书。 高扬挑挑眉,接通。 “高经理,今天有空吗?来打球?小宝闹着要见你。”陈静书说。 “今天真不行,晚上有约了。”高扬道。 “哦……”陈静书的声音里透出点失望,“那明天?” “明天也悬,得看公司那边有没有事。”高扬说,“陈教授,我这才刚上任,一堆事儿等着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小宝嚷嚷的声音:“我要和高扬哥哥吃饭!妈妈你答应我的!” 陈静书捂住话筒,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高扬,小宝非要见你,晚上一起吃饭总可以吧?就吃个饭,不耽误你太多时间。不管多忙,这饭总要吃的嘛。” 高扬刚要推辞。 陈静书抢在他前面开口:“你别拒绝。我已经答应小宝了,说今天一定把你请来。你要是不来,我这当妈的可没法交代。” 声音变得柔软:“就当帮我个忙,行吗?” 高扬挠了挠头。 拒绝大人容易,但拒绝小孩子,确实有点不忍心。 “那……行吧。不过地方我定。” “可以,你定哪儿都行。” “就‘宴’私房菜吧,二楼包厢。”高扬说,“晚上七点怎么样?” “行,听你的。七点,二楼包厢。” - 晚上六点整。 “宴”私房菜馆门口已经亮起暖黄色的灯笼。 高扬推开包房门时,心想自己提前半小时到,总该比颜玉冰早。 结果一抬眼就愣住了。 靠窗的那张八仙桌旁,颜玉冰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少了办公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 只是一如既往的美。 高扬突然想到了她腰间那柔软的触感。 颜玉冰对面的颜哲,已经趴在棋盘上了。 小孩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 “高扬哥哥!” 颜玉冰放下茶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得挺早。”她说。 高扬走过去,“颜总比我更早。” “颜哲非要提前来摆棋。”颜玉冰看了眼儿子,“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催。” 颜哲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红黑两方,楚河汉界。 “高扬哥哥,今天让你一个车。”颜哲很认真地说,小手从棋盘上拿走一个红车。 高扬乐了:“这么大方?” “上次你输得太惨了。”颜哲眨眨眼,“妈妈说,要照顾新人。” 第七十三章 颜哲真是天才 颜玉冰轻咳一声。 高扬在颜哲对面坐下。 棋盘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做的,棋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衬得馆内灯光越发温暖。 “开始了?” “开始!” 颜哲执红先手。 炮二平五。 高扬这次没急着进攻。他马八进七,稳扎稳打。 让了一个车,压力确实小了很多。棋局慢慢铺开,两人杀得有来有回。 颜哲托着腮,眉头皱得紧紧的。 高扬也全神贯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少,局势却越来越胶着。 颜玉冰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偶尔抿一口茶,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看高扬下棋时专注的侧脸。 看他手指捏着棋子犹豫的瞬间。 看他突然眼睛一亮,落子时那“啪”的清脆声响。 她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地上扬了几分。 六点二十。 服务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问:“颜总,菜现在上吗?” 颜玉冰看了眼棋盘。 颜哲正咬着小手指,死死盯着一处陷阱。 “再等十分钟。”她说。 服务员退下了。 六点二十五。 颜哲终于挪动了一个马,解了围。 高扬发现,颜哲真是天才,让了一车,竟然也能慢慢又开始占上风。 “吃饭吧。”颜玉冰开口。 颜哲头也不抬:“再下五分钟!” “菜要凉了。” “马上就好!” 高扬笑着把棋子归位:“我认输,吃完再下。” 颜哲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棋子。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菜品摆上桌。 颜哲扒拉了两口饭,眼睛又往棋盘上瞟。 “好好吃饭。”颜玉冰给他夹了块鱼肉。 这时,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莉莉。 颜玉冰接起来:“喂?” “玉冰!我在‘宴’门口停车场看到你车了!”周莉莉的声音透着兴奋,“你也在这儿吃饭?” “嗯。” “这么巧!我们也在,要不一起?” 颜玉冰看了眼高扬。 高扬正在给颜哲挑鱼刺,动作很自然。 “行。”她说,“我让服务员加菜。” 挂了电话,颜玉冰对高扬说:“几个朋友也在,我让他们一起过来。” 高扬点头:“好。” 三分钟后。 楼梯那边传来笑声。 四道人影朝这边走来。 高扬抬眼一看。 果然是上次在农家乐遇见的那几个。 周莉莉走在最前面,一身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她身边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今天换了副无框的。 周莉莉看见高扬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脸上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 “哟,玉冰,这不是你公司那个……”她故意顿了顿,“高经理?” 另两个男的目光也在高扬脸上打转,眼神明显不屑。 “颜总周末还带下属吃饭?”眼镜男嗓门很大,“真是体恤员工啊!” 颜玉冰面色平静:“碰巧。” 服务员赶紧添了碗筷,加了几道硬菜。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周莉莉挨着颜玉冰坐下,小声说:“玉冰,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高扬听见了,但夹菜的手没停。 颜哲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高扬,小脸上有些困惑。 眼镜男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红酒。 “听说玉华科技的高经理现在可是大红人。”他慢悠悠地说,“拿下中南集团八千万大单,前途无量啊。” 这话听着像夸。 但语气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 另一个男的咧嘴笑:“那是!跟着颜总混,能没前途吗?” 眼镜男接着道,“以后是不是得改姓颜啊?跟着颜哲姓?” 这话污辱性太过明显了! 他不是说跟着颜玉冰姓,而是说跟着颜哲这个小孩子姓! 以江州的风俗,只有入赘才会改姓。 桌上瞬间安静。 颜玉冰脸色一沉:“胡说什么?” 眼镜男不解释,只是哈哈大笑。 周莉莉也跟着笑,眼神里全是看戏的光。 高扬放下筷子。 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了擦嘴。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眼镜男。 “我姓高,不会改姓。” 眼镜男挑眉:“哟,还挺有骨气?真的不改?” 高扬笑了笑,“先生贵姓?” 眼镜男:“我姓刘啊,怎么了?” “要是刘先生想改姓颜,怕我跟你抢,那大可不必。” “放心,我不会和你抢的。” 这话一出,周莉莉脸上的笑没了。 眼镜男放下酒杯:“你……” “好了。”颜玉冰开口。 她目光扫过眼镜男,最后落在高扬身上。 那眼神复杂,有警告,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颜玉冰应该是觉得高扬的话过了,不该让她的朋友下不来台。 这个眼镜男应该是背景不简单。 高扬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各位慢用。”他说,“我肚子不太舒服,去趟洗手间。” 说完,转身就走。 没看任何人的反应。 颜玉冰盯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周莉莉撇撇嘴:“玉冰,你这下属脾气不小啊。” 颜玉冰没理她。 她给颜哲夹了块鸡肉:“吃饭。” - 高扬没去洗手间。 他径直去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两侧挂着水墨画,灯光昏黄。 走到最里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人间至味是清欢。 圆桌旁,陈静书正给小宝倒果汁。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没化妆,但皮肤好得发光。 小宝看见高扬,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 “高扬哥哥!”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高扬的腿。 陈静书抬起头,眼里有笑意。 “来了。” 高扬低头看小宝。 小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纯粹的欢喜。 这里的空气,好像比下轻松许多。 他在小宝旁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桂花藕片、凉拌海蜇、酱牛肉。 “饿了吧?”陈静书把菜单递过来,“看看还要加什么。” 高扬摆摆手:“够了。” 小宝扒着高扬的胳膊:“高扬哥哥,妈妈说你今天很忙,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答应了就会来。”高扬说。 “那你明天陪我去玩吗?” “明天……” 高扬话没说完。 陈静书笑着打断:“小宝,高扬哥哥刚当上经理,很多事要处理。你别老缠着他。” 小宝嘟起嘴。 高扬揉了揉他的头发:“下周,下周一定。” 第七十四章 不就等于把你拿捏了 热菜上来了。 葱烧海参、清炒虾仁、红烧排骨,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简单的家常菜,但香味扑鼻。 这些菜没有颜玉冰点的那些贵,但却更适合高扬。 陈静书给高扬盛了碗汤:“先暖暖胃。” 汤是奶白色的,撒了葱花和香菜。高扬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舒展开了。 “怎么样?”陈静书问。 “好喝。” “这家老板是我爸的老朋友。”陈静书说,“汤底是真正的羊骨头熬的,没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宝自己拿着小勺子,舀汤喝。 喝得嘴边一圈奶白色。 陈静书拿纸巾给他擦。 这画面很暖。 高扬看着,心里在楼下攒的那点烦躁,慢慢散去了。 这时高扬的手机亮起,是颜玉冰发来的微信:“你人呢?” 高扬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敲字:“这边遇到个熟人,聊两句。你好好陪你朋友。” 小宝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高扬哥哥,谁找你呀?” “没事。”高扬笑了笑,又给他舀了勺虾仁,“吃你的。” 陈静书抬眼看他,“工作上有人找?是不是耽误你了?” 高扬笑着摇头,“没有。” 陈静书点点头,没再多问。 - 一楼。 颜玉冰看着手机屏幕上高扬回复的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莉莉斜眼瞟过来,嘴角往下一撇。 “怎么着,你这高经理真不回来了?” 戴无框眼镜的刘少斌嗤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 “玉冰,你这下属脾气够大的啊。”他晃着红酒杯,“咱哥几个说什么了?不就开两句玩笑?” “他倒好,脸一甩走人了。” “知道的说是你下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老板呢。” 颜玉冰放下手机,“刘少斌,你适可而止。” “我怎么了我?”刘少斌摊手,“大家朋友吃饭,图个乐子。他一个销售经理,端着架子给谁看?” 旁边另一个男的帮腔:“就是。玉冰,不是我说,你这人就是太护着下属。” “一个打工的,哄着他干嘛?” 颜玉冰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 颜哲坐在她旁边,小脸憋得通红。 小孩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们不许说我高扬哥哥!” 桌上静了一瞬。 周莉莉先笑出声:“哎哟,小哲还护上了?” 她探身过来,伸手想揉颜哲的头发。 颜哲脑袋一偏,躲开了。 “高扬哥哥是好人!”他瞪着周莉莉,“他陪我下棋,和我玩,他是我朋友,不许你们背后说他坏话!” 周莉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刘少斌乐了:“看看,玉冰,你这下属手段可以啊。” “知道从孩子下手。” “把颜哲哄好了,不就等于把你拿捏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玩笑,但其实脏。 颜玉冰脸色彻底冷下来。 “刘少斌。” “高扬是我玉华科技的销售部经理,是凭本事坐上这个位置的。” “中南集团八千万的单子,是他带着团队啃下来的。” “公司合并竞聘,六个候选人里他总分第一。” “他有今天,不是靠哄孩子,不是靠抱大腿。” “是靠实打实的业绩,是靠脑子里有东西。” “你们看不起销售,觉得就是陪酒吃饭拉关系。” “那是你们没见过真正的销售该怎么干。” 桌上没人吭声了。 周莉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至于么,为了个下属……” 颜玉冰没理她。 她给颜哲夹了块鱼肉,声音放柔了些:“吃饭。” 颜哲看看妈妈,又看看桌上那几个大人。 小孩抿着嘴,把脸埋进碗里。 周莉莉强行暖场:“我们也没说他什么,只是觉得你对他太好了,他毕竟只是你的下属。” 颜玉冰再次板起脸:“高扬不是‘一个下属’。” “他是玉华科技销售部的负责人,手里管着三十多号人,肩上扛着公司明年的业绩指标。” “我维护他,不是维护这个人。” “是维护公司的利益。” 刘少斌在旁边冷笑:“得,玉冰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行,你高经理牛逼,我们惹不起。” 他端起酒杯:“来,喝酒喝酒,不提那些扫兴的。”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但那股微妙的尴尬,还弥漫在空气里。 - 二楼。 小宝玩累了,趴在高扬腿上打哈欠。 陈静书看看时间:“不早了,该带他回去睡觉了。” 高扬点头:“我送你们。” “不用。”陈静书抱起小宝,“你刚才收信息,是不是还有事?要不你还是去应付一下吧。” 高扬觉得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笑了笑:“好的,谢谢陈教授体谅。” 陈静书笑笑,“我应该虚长你几岁,你以后非工作场合。就叫我姐吧。” 高扬:“好的,陈教授……哦不,静书姐。” 高扬送陈静书和小宝到停车场,正犹豫着要不要回颜玉冰他们那儿去,听到后面有人叫他:“高扬哥哥!” 高扬回头一看。 颜哲正站在楼梯口,小手扒着木栏杆,眼睛亮晶晶地往这边瞅。 这孩子怎么跑出来了? 高扬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里面太闷了。”颜哲撇撇嘴,“那两个叔叔说话不好听,我不想听。” 他踮起脚尖,往停车场方向看。 “高扬哥哥,刚才那个漂亮阿姨是谁啊?” 高扬一愣,“你看见了?” “嗯!”颜哲点头,“她也有个小孩吗?睡着的那个?” “对,她儿子。” “他叫什么名字?”颜哲眼睛更亮了,“我能和他一起玩吗?” 高扬看着孩子期待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 “他叫小宝。”他说,“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真的?”颜哲开心地蹦了一下,“他多大?喜欢下棋吗?” “四五岁吧。”高扬笑,“下棋可能不会,不过你可以教他。” “好!我教他!” 颜哲还要说什么,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颜玉冰下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扫了一眼高扬,又看向颜哲。 “跑出来干什么?” “我找高扬哥哥。”颜哲很自然地说。 颜玉冰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高扬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聊什么呢?” 第七十五章 得娶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高扬没说话。 颜哲眨了眨眼,突然拽了拽高扬的袖子。 高扬低头看他,明白他的意思是,要不要说漂亮阿姨的事? 这小机灵鬼。 高扬眨了眨眼,意思是不要说。 “聊下棋的事。”高扬说,“小哲说我也有进步呢。” “对!”颜哲立刻接上,“我正跟高扬哥哥说开局陷阱呢!” 颜玉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半信半疑。 颜玉冰看向高扬。 “刚才饭桌上,刘少斌他们说话有些冒犯。你别往心里去。” 高扬没接话。 老子就是不高兴。 “刘少斌的叔叔是副市长。”颜玉冰继续说,“他爸在省里,位置不低。他自己现在是国盛集团的总经理,手里资源很多。” “之前公司几个项目,他帮过忙。” “所以……颜总的意思是,让我给他几分面子?”高扬道。 “是这意思。”颜玉冰也不讳言。 高扬笑了笑。 “颜总,面子是相互给的。” “他敬我一分,我自然敬他三分。” “他要是骑在我脖子上拉屎,那我管他是谁。” 颜玉冰脸色沉了下来。 “高扬,有些事,你得学会低头。” “低头可以。”高扬说,“但得看对谁。” “刘少斌那种人,我低一次头,他就觉得我好欺负。下次见面,他敢把脚踩我脸上。” “颜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有些人,不能惯着。” “你越惯,他越来劲。” 颜玉冰见说不动他,表情有点无奈: “行。你有你的原则。” “但我提醒你,刘少斌心眼不大。你今天驳他面子,他可能会记着。” “记着就记着,我等着他。” 气氛有点僵。 颜哲站在两人中间,小手揪着衣角,看看妈妈,又看看高扬。 “高扬哥哥……”他小声说,“你要走了吗?” 高扬低头看他,“嗯,哥哥还有点事。” “那你带我一起走。”颜哲突然抓住他的手,“我不想回去跟他们吃饭。” “颜哲。”颜玉冰声音严厉了些。 小孩没松手。 高扬蹲下身,平视着颜哲。 “听话,先跟你妈回去。” “我不要!”小家伙脾气竟然也上来了。 高扬说,“下次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就咱俩。” 颜哲这才妥协:“真的?” “真的。” 高扬站起身,看向颜玉冰。 “颜总,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颜哲挣开颜玉冰的手,想追上去。 “高扬哥哥!” 颜玉冰一把拉住他。 “别闹!” “我要跟高扬哥哥走!”颜哲眼泪要掉下来了,“我不要跟那些叔叔吃饭!他们坏!” “颜哲!” 高扬听到身后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转回来。 有些饭局,没必要硬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快到家的时候,陈静书的信息过来了:“到家了。小宝睡了一路,刚抱上床。” 高扬打字:“到了就好。” 陈静书又回,“今天谢谢你。小宝今天特别开心。” 高扬回:“小宝很可爱,改天再约。” - 这边。 唐忠照例向海外汇报情况。 “先生,少爷今天的情况有些……特别。” “有什么特别?”老人问。 “少爷今晚在同一家私房菜馆,前后参加了两个饭局。” “哦?”老人挑眉,“应酬多,正常。” “但这两个饭局,都是女士做东。” “女的?” “是。先是玉华科技的颜玉冰总裁,带着儿子颜哲。后来是航空学院的陈静书教授,带着儿子小宝。” 老人笑:“我外孙这是同时被两个女人约饭?” “从时间安排看,少爷应该是先答应了颜总,后又答应了陈教授。” “而且,两位女士都带着孩子。” “都带着孩子?”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女的,什么情况?” “颜玉冰,未婚,对外称颜哲是她弟弟。实际是亲生儿子,生父不详。” “陈静书,已婚离异,但好像两人没真正在一起生活过,前夫出国再无联系,独自抚养儿子小宝。” “都带着孩子……还都没结婚?” “是。” “那不行!我的外孙,能给人当后爸?将来要娶,也得娶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唐忠道,“先生,目前看少爷和两位女士都只是工作往来加私人交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但倾向呢?”老人追问,“这两个女的对高扬,有没有那种意思?” 唐忠沉吟片刻。 “颜玉冰性格冷傲,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多少有点现实。她赏识少爷的能力,但身边的朋友圈……似乎不太看得上少爷的出身。” 老人冷笑:“看不上我外孙?他们算什么东西!” “颜玉冰本人倒是也算维护少爷。但她那个圈子,确实……” 老人打断唐忠,“她们什么圈子?等我外孙站稳脚跟,该是他看不上那个圈子!” “颜玉冰这女人,年纪轻轻接管外祖父家产业,见识过她父亲出轨,这种女人,心思深,现实得很。” “她现在对高扬好,是看他有能力,能帮她赚钱。” “真谈到婚嫁,她未必愿意下嫁。” 唐忠点头:“先生看得透彻,但颜玉冰对少爷倒也不完全是利用,应该还是有些真心的。” “另一个呢?那个教授。” “陈静书性子清冷,专心学术。她和少爷因项目合作走得很近,两人相处比较自然。” “她儿子小宝,特别喜欢少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都有孩子……不行。暂时先盯着,别让高扬陷进去。” “我的外孙,不能稀里糊涂给人当后爸。” “明白。” “对了,”老人忽然想起什么,“上次你说他在高尔夫球场被人笑话?” “是。少爷不会打,被颜玉冰几个朋友奚落。” “那就给他安排!”老人说,“找个最好的高尔夫教练,一对一教!” 唐忠面露难色:“先生,上次网球课已经用了‘抽奖’的名义。这次再搞个高尔夫抽奖,未免太巧了……” “那你说怎么办?” “少爷现在正苦练网球,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唐忠建议,“不如等他网球有了模样,再安排高尔夫。一来时间上岔开,二来少爷自己也更急需网球。” 老人想了想,点头:“有理。那就先放放。” “不过你记住,”他盯着屏幕,“那些笑话过我外孙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吴胖子的手,只是个开始。” 唐忠:“明白。” 第七十六章 我颜玉冰丢不起这个人 周一早上,玉华科技销售部。 高扬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泡茶,门就被敲响了。 “进。” 销售主管孙刚走进来,脸色难看。 “高经理,出事了。” 高扬放下杯子:“什么事?” “我们跟了三个月的‘华丰机械’那个单子黄了。” 高扬抬头:“华丰机械?那不是已经到签合同阶段了?” “本来是的。”孙刚把手里文件递过来,“上周五他们还催我们发最终报价。结果今天一早,对方采购部经理亲自打电话,说项目已经定了别家。” “这么突然,哪家?” “瀚海科技。” 高扬眼神一凛。 这家公司他是听说过的,和玉华科技业务高度重合,而且体量也差不多,属于你打不死我,我也干不掉你的宿敌。 孙刚继续说:“而且……接手这个项目的销售经理是陈兵。” 原来是这样,那就说得过去了。 高扬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眼。 华丰机械,自动化生产线改造项目,预算四百六十万。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项目,但从前期技术交流到方案演示,销售部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最关键的是——这个单子之前一直是陈兵在跟。 后来陈兵被开除,项目资料才移交到高扬手里。 “陈兵什么时候去的瀚海?”高扬问。 “应该是上周。”孙刚说,“瀚海那边动作很快,直接给了经理位置。陈兵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抢这个单子。” 高扬合上文件。 “他怎么抢的?” “具体不清楚。但华丰采购那边说……陈兵给的报价比我们低八个点,付款条件也更宽松。” “低八个点?”高扬皱眉,“瀚海的产品成本比我们高,这个报价根本没钱赚。” “他就是来捣乱的!”孙刚咬牙,“宁愿不赚钱,也要把我们的单子搅黄!” 陈兵这手玩得够狠。 用前公司的项目资料,去投奔死对头,然后反手来挖老东家的墙角。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高经理,现在怎么办?” “华丰这个单子还追吗?” 高扬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不追了,让给他吧。老同事一场,送他份礼。” 孙刚语气里满是不甘:“高经理,就这么算了?四百多万的单子啊!” “陈兵那孙子摆明了是故意恶心咱们,抢了单子不说,指不定还在瀚海那边嘲讽咱们没用呢!” “咱们前期跑断腿、磨破嘴,技术部熬夜改了三版方案,就这么白白让给他?这不是让他更得意,更看不起咱们销售部这帮兄弟吗?” 他抬眼扫了孙刚一眼,眼神平静却藏着锋芒。 “我已经说过了,单子不要了,就让给陈兵。” “我就是要让他得意。” “得意到忘形,得意到露出马脚。” 孙刚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高经理,咱们就这么忍了?” 高扬笑笑,“现在让他拿点甜头,不是忍,是钓鱼。” 孙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觉得憋屈,可看着高扬胸有成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行,高经理,我听您的!” - 很快,单子被陈兵抢走的消息就在销售部传开了。 “听说了吗?华丰的单子被陈兵抢了,咱们白忙活一场。” “唉,我就说高扬还是太年轻,刚当上经理就飘了,哪斗得过陈兵那种老油条啊。” “可不是嘛,陈兵在公司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广,手段又脏,高扬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本来还以为高扬能带领咱们翻身,现在看来,也就那样,照样被陈兵按在地上摩擦。” 还有人语气阴阳怪气:“说不定啊,他就是故意把单子让出去的,毕竟陈兵是他前上司,又是陈教授的侄子,他哪里敢真得罪?” 孙刚听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出去理论,却被高扬拉住,“让他们说。” “高经理,他们这么说您,您能忍?”孙刚急道。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就说。” “实力不是靠嘴辩出来的,是靠做事做出来的。” 流言蜚语不仅在销售部传开,很快就传到了总裁办公室。 颜玉冰吩咐助理林薇,把高扬叫来。 十分钟后,高扬出现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敲门进来,神色从容,没有丝毫局促。 “颜总,您找我。” 颜玉冰语气里满是怒火:“陈兵抢了我们的项目,你准备怎么反击?” “四百六十万的单子,被一个刚跳槽的叛徒抢走,整个玉华科技的脸,都被你们销售部丢尽了!” 高扬迎着她的目光,“我不反击。”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颜玉冰积压的怒火。 “你说什么?”颜玉冰猛地拍了一下办公桌,“你不反击?” “高扬,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销售部经理,你肩上扛着公司的业绩,扛着销售部几十号人的饭碗!” “陈兵反戈一击,你居然说不反击?你是不是怂了?是不是怕了他?” 高扬没有被她的怒火吓到,依旧神色平静,“这个事情,不是我怂,是公司的错误。” “当初任用陈兵,让他担任销售一部经理,手握大量客户资源和项目资料,公司就应该和他签竞业协议。” “明确规定,他离职后,多长时间内不能入职竞争对手公司,不能泄露公司机密,不能抢夺公司项目。” “是公司没有做这件事,没有规避风险,才给了他可乘之机,让他能带着咱们的项目资料,跳槽到瀚海,反手抢咱们的单子。”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坦荡:“所以,这件事的后果,是公司导致的,不是我。” 颜玉冰的脸色铁青,“你是在指责我?” 林薇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高扬这是疯了吗?居然敢这么跟颜总说话! 高扬却依旧从容,轻轻摇头:“我当然不敢指责颜总,我只是说句实话。” 颜玉冰冷笑一声,“在你眼里,这就是实话?看着公司被欺负,看着项目被抢走,你却站在一旁,指责公司做得不够好?” “高扬,我颜玉冰丢不起这个人!玉华科技也丢不起这个人!” 第七十七章 平静得可怕 颜玉冰猛地站起身,走到高扬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她身上的清冷香水味混合着怒火,扑面而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管你付出什么代价,这个项目,必须给我夺回来!” “利润我可以不要,哪怕咱们亏本,也不能让陈兵那个叛徒得意!不能让瀚海科技看咱们的笑话!” 颜玉冰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眼神里满是决绝。 她非要出这口气不可! 高扬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不易察觉的笑容。 “行,我等的,就是颜总这句话。” 颜玉冰看着高扬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早就料到自己会这么说? 高扬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颜总放心,不出三天,我一定把这个项目,连本带利,给您夺回来。” “至于陈兵……” “我会让他知道,抢我的东西,背叛玉华,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 周二傍晚,天刚擦黑。 江州老城区那片大排档已经喧闹起来,塑料棚子底下坐满了人。 油烟混着孜然辣椒面的味道,在湿热的空气里飘。 陈兵的车挤进路边一个空位,轮胎压着污水沟盖板,哐当一声。 他推门下来,皮鞋锃亮,裤线笔挺。 副驾驶上的陈娇磨蹭着没动。 “下来啊。”陈兵回头催,“怂什么?” 陈娇看着窗外那家“老刘烧烤”的招牌,“高扬真的说要请你喝酒?” “那还能有假?”陈兵咧嘴笑,掏出手机晃了晃,“短信我都留着呢——‘兵哥,给个面子,一起吃个饭’。” 他学着高扬的语气,怪腔怪调。 “看见没?那小子扛不住了,要来求我了。” 陈娇手指抠着安全带,“万一……他有别的打算呢?” “他能有什么打算?”陈兵嗤笑,“华丰的单子在我手里,玉华那边颜玉冰肯定给他压力了。他不来求我,等着被开除?” 他拉开车门,把陈娇拽出来。 “今天你就坐在边上看着,看看你以前那个穷鬼男朋友,是怎么给我低头认怂的。” 陈娇被他拽得踉跄,高跟鞋踩进积水坑,溅起泥点。 棚子最里边那张圆桌,高扬已经在了。 他穿了件普通的灰色短袖,坐在塑料凳上,正用热水烫碗筷。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拍黄瓜、花生米、凉拌皮蛋。 还有三瓶已经开了盖的啤酒。 “哟,来得挺早啊。” 陈兵大摇大摆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 高扬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兵哥。” 陈兵“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椅背上,打量着高扬。 “这地方选得不错,接地气。”他笑了笑,“怎么,当上经理了,还这么省?穷鬼的习惯还是改不过来是吧?” 高扬没接话,把烫好的碗筷推过去一套。 陈兵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陈娇,抬抬下巴:“坐啊,傻站着干嘛?不认识高扬了?” 陈娇僵硬地坐下,位置正好在高扬对面。 她不敢看高扬的眼睛,低头盯着桌上那盘拍黄瓜,黄瓜片切得薄厚不均,蒜泥撒得有点多。 “点菜了吗?”陈兵问。 “等兵哥来点。”高扬把菜单递过去。 陈兵接过来,扫了两眼。 “那就来个招牌烤羊排,要肥点的。烤生蚝来一打,要蒜蓉的。羊肉串先来一百串,腰子来四个……” 他点了七八样,都是贵的。 点完把菜单一扔,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 “高经理今天破费了。” “应该的。以前穷,现在我勉强请得起。”高扬说。 老板娘拿着单子过来确认,高扬点头:“就这些,快点上。” “好嘞!” 老板娘走了,桌上安静下来。 隔壁桌几个光膀子大哥正在划拳,嗓门震天。 陈兵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烟雾飘到高扬面前。 “说吧。”陈兵弹了下烟灰,“找我什么事?” 高扬拿起啤酒瓶,倒了三杯。 泡沫涌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陈兵面前。 “先敬兵哥一杯。” 陈兵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敬酒得有个说法吧?” 高扬端起自己那杯。 “第一杯,谢谢兵哥以前在公司的照顾。” 说完仰头干了。 陈兵笑了笑,这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第二杯呢?” 高扬又倒满,再次举杯。 “第二杯,给兵哥赔个不是。以前年轻,不懂事,得罪了。” 又是一杯见底。 他喝得急,嘴角溢出来一点,用手背抹了抹。 陈兵这次喝了半杯。 “第三杯。”高扬倒上第三杯,手很稳,“求兵哥帮个忙。” 陈兵乐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别急啊。”他摆摆手,“先把这三杯补上——刚才那两杯是你自己喝的,不算敬我。” 他指了指桌上那杯满的。 “这是第一杯。喝完,再重新敬三杯。” 陈娇猛地抬头。 高扬面前已经空了三个杯子,加上这杯,就是四杯啤酒了。 而且还没吃东西。 “陈兵……”她小声说。 “有你什么事?”陈兵瞪她一眼。 高扬没说话,端起那杯酒,仰头干了。 然后重新开瓶,倒满三杯。 一杯接一杯,全灌了下去。 “行了。”陈兵终于满意了,摆摆手,“说说吧,什么忙?” 高扬放下杯子,“华丰机械那个单子,兵哥能不能让给我?” 棚子里嘈杂的人声好像突然远了。 陈兵脸上的笑容慢慢放大。 他等这一刻等太久了。 “让给你?”陈兵一脸笑容,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凭什么?” 高扬慢慢道: “这单子前期都是玉华销售部的兄弟在跟,技术方案是技术部熬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 “那是以前。”陈兵打断他,“现在这单子姓陈,是我的业绩。” 他往后一靠,摊开手。 “再说了,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你自己不行,怪谁?” 陈娇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她看着高扬,那张曾经熟悉的脸现在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表情。 第七十八章 现在跪着帮他办事 “兵哥开个条件。”高扬说,“怎么才肯让?” 陈兵笑了,摸出一根烟,示意高扬给他打火。 高扬也不含糊,拿起手机,凑到陈兵跟前给他打火。 陈兵伸手拍拍高扬的肩膀,力道不轻。 “高扬啊高扬,你怎么还不明白?” “这不是条件不条件的问题。” “这是你不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你在玉华混了这么多年,要不是我不想干了,你能当上经理?” “现在刚上位,第一个单子就让我抢了——你说颜玉冰会怎么看你?销售部那帮人又会怎么看你?” “你这经理位置,坐得稳吗?” 高扬点了点头。 陈娇也没看懂,为什么他要点头,难道是承认自己真的不行吗?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泡沫涌出来,他没管,任由它流到桌上。 “兵哥,那就是没得谈了?” “谈什么?”陈兵嗤笑,“我告诉你,这单子只是个开始。” “玉华那边还有什么项目,我清清楚楚。以后咱们碰面的机会,多着呢。”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件事得谢谢你。” 高扬抬眼。 “谢谢你帮我认识陈娇,要不是你把她带到公司来,我哪有机会认识她。”陈兵咧嘴笑,“你别说,你以前眼光还行。这女人虽然势利了点,但活儿不错。” 陈娇脸“唰”地白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陈兵你——” “闭嘴。”陈兵冷冷看她一眼。 陈娇浑身发抖,站了两秒,还是慢慢坐下了。 高扬看着这一幕,眼神深了深。 但他什么也没说。 “菜来了!” 老板娘端着烤盘过来,热油还在羊排上滋啦作响。 她摆好菜,感觉到桌上气氛不对,赶紧走了。 陈兵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嗯,味道还行。” 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高扬,你也别太丧气。毕竟同事一场,我给你指条路。” 高扬没动筷子。 “你说。” “你现在在玉华,日子不好过吧?”陈兵咽下肉,喝了口酒,“颜玉冰那女人,看着光鲜,其实刻薄得很。你跟着她,没前途。” “不如来瀚海跟我干。” “我这边刚上任,缺人手。你过来,我给你个主管位置。” 他说完,看着高扬,等反应。 “兵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玉华对我有恩,我暂时不能走。” 陈兵脸色沉下来,“给脸不要脸?” “不是。”高扬摇头,“是人得讲良心。” “良心?”陈兵笑,“这年头良心值几个钱?”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行,你不来,我也不强求。” “但华丰这单子,你想都别想。” 高扬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他拿起酒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 “既然单子要不回来,那我跟兵哥谈笔生意。” 陈兵挑眉:“什么生意?” “华丰这个项目,你虽然拿到了,你靠的是却是玉华的技术方案。玉华的有些技术细节,瀚海那边不一定清楚吧?” 陈兵眼神闪了闪。 高扬说得没错。 玉华的技术方案里有几个关键参数,是技术部根据华丰的生产线特点专门调整的。 这些细节没写在正式文件里,是技术员口头交代的。 陈兵走得急,没拿到这部分。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这单子,就算签了合同,后期实施也可能出问题。”高扬说,“华丰那边要是验收不通过,尾款你拿不到,还得赔钱。” 陈兵脸色变了变。 这确实是他担心的。 “你有办法?” “有。”高扬点头,“玉华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技术员,我熟。” “只要钱到位,他能把细节吐出来。” 陈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要多少?” “单子总价四百六十万,你利润至少四十万。”高扬说,“我要十万。” “十万?”陈兵笑了,“你胃口不小啊。” “十万不是我一个人收,我还要分给技术部的,这十万买的是你单子顺利落地,尾款全收。”高扬说,“划算。” 陈兵没立刻答应,脑子里飞快盘算。 如果真能拿到技术细节,这单子就稳了。 四十万利润,分出去十万,还剩三十万。 而且还能让高扬这个曾经的对手,现在跪着帮他办事。 这感觉…… 太爽了。 “行。”陈兵拍板,“十万就十万。” 他端起酒杯。 “但有个条件——你得先把人约出来,我确认他真的知道细节,再给钱。” 高扬也端起杯子,“没问题,但这种交易你知道,不能转账,我要现金。” 陈兵:“行!”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兵一饮而尽,笑得畅快。 高扬也干了。 放下杯子时,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 谁也没看见。 - 周三晚上,雨下得淅淅沥沥。 江州东郊一家茶馆,门脸不大,装修倒是雅致。 木招牌上刻着“清心茶舍”四个字,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 二楼包间里,陈兵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他有点不耐烦,不时朝门口看。 对面坐着陈娇,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脸色还是不太好。 “他会不会耍我们?”陈兵皱眉。 话音刚落下,包间门被推开了。 高扬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那人看着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皮肤有点白,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典型的技术员打扮。 “兵哥,久等了。”高扬说,“这位是刘工,玉华技术部的。” 刘工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拘谨。 “陈……陈经理好。” 陈兵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起身,只抬抬下巴:“坐。” 两人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进来添了茶具,又退出去。 门关上,包间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窗外雨声,还有茶水煮沸的咕嘟声。 “刘工负责华丰项目的技术对接。”高扬开口,“所有细节,他都清楚。” 陈兵身体前倾,盯着刘工。 “那我问你,生产线第三道工序的纠偏参数,设的多少?” 第七十九章 偏捡烂铁当宝 刘工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高扬。 高扬点点头。 “是……是正负0.05毫米。”刘工说,“但要根据现场皮带磨损情况微调,最佳值在0.03到0.07之间浮动。” 陈兵眼神一亮。 这细节,他确实不知道。 瀚海那边的技术员给出的建议是固定值0.05,没提浮动区间。 “还有呢?”陈兵追问,“控制系统用的哪个厂家的模块?” “西门子S7-1200。”刘工这次回答得快,“但我们在程序里加了一段自检循环,每半小时运行一次,防止数据漂移。这段代码是我写的,没归档。” 陈兵呼吸急促起来。 他意识到,这些细节值多少钱。 没有这些,瀚海的技术团队至少得在现场折腾半个月,还不一定能调好。 到时候延误工期,华丰那边肯定要扣钱。 “好。”陈兵靠回椅背,脸上露出笑容,“刘工果然专业。” 他看向高扬。 “钱,我可以给。” “但我要所有细节——参数、代码、调试方法,一个不漏。” 高扬点头。 “刘工都记在私人笔记本里。” “只要钱到账,笔记本复印件给你。” 陈兵想了想。 “我要先看几页。” 高扬看向刘工。 刘工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几页,递过去。 陈兵接过来,仔细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参数、手绘的电路图。 确实是技术笔记。 他看了两三页,确认是真的。 “行。”陈兵合上笔记本,还回去,“十万,怎么付?” “现金。不是早就说好的?” “笔记本给你,钱我拿走。” 陈兵笑了。 “高扬啊高扬,你说你早这么懂事多好?” “非要跟我杠,现在还不是得来求我?” 高扬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他抿得很慢。 “兵哥说得对。” “以前是我不懂事。” 陈兵更得意了。 他掏出烟,示意高扬点火,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看高扬。 这个曾经让他难堪的下属,现在像条狗一样趴着。 这感觉,比赚十万还爽。 陈兵弹了下烟灰,“但这笔记不会有问题吧……” “不会。”高扬说,“刘工靠这个吃饭,不敢糊弄。” 刘工赶紧点头。 陈兵满意了,递过来一个皮包。 高扬展开看,里面是十万现金。 他站起身,拍了拍高扬的肩膀。 “以后有这种生意,还找你。” 说完,他搂着陈娇的腰,走出了包间。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包间里只剩下高扬和刘工。 刘工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高经理,我刚才演得还行吧?” “不错。”高扬从包里拿出两万,“这是你的辛苦费。” 刘工接过,捏了捏厚度,笑了。 “谢谢高经理。” 高扬又拿出三万:“分别技术部其他的兄弟,不要说钱从哪来的,就说他们加班辛苦,我请他们喝咖啡。” 刘工接过:“好的好的,高经理真爽快。”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陈兵要是发现数据是假的……” 高扬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渐渐变大的雨。 “他不会发现的,那数据本来我们之前也用过,只是会出问题,不代表是假的。” “至少,在他把假参数用到项目上之前,不会发现。” 刘工咽了口唾沫,“那之后呢?终究是会被发现的。” 高扬笑了笑,“之后,就是他跪着回来求我的时候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他的脸。 平静,冷峻。 眼底深处,有东西在烧。 …… 江州国际饭店的金色包间里,圆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 陈兵满面红光,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 他左手搭在瀚海科技副总的肩膀上,右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桌上那份刚签完字、还散着油墨味的合同。 “来,李总,咱们合个影!” 陈兵嗓门很大,带着酒气。 瀚海的李副总五十来岁,秃顶,也跟着笑。 手机镜头咔嚓一声。 视频里,陈兵的脸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他指着合同上“华丰机械”那几个字,“看见没?四百六十万!” “从对家嘴里硬扒出来的肉!” 围桌坐的七八个人全是瀚海销售部的,闻言齐声起哄。 “兵哥牛逼!” “这单子签得痛快!” 陈兵仰头灌了口酒,笑容咧到了耳根。 他打开朋友圈,把刚拍的十秒视频传了上去。 配文是: 【跟对人,路就宽。带对人,事就成。 感谢李总赏识,也感谢兄弟们给力。 某些公司眼瞎,放着真金不用,偏捡烂铁当宝。 没关系,咱们用业绩说话。 今晚所有消费,我陈兵买单!】 文字下面,他特意@了几个以前玉华的同事,包括两个还在销售一部混的老下属。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都给我转发!点赞!” “让玉华那帮孙子好好看看!” - 次日,玉华科技总裁办公室。 颜玉冰刚和财务总监开完会,有些累。 她揉着眉心,推开笔记本电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林薇发来的信息。 颜玉冰点开,是陈兵那条朋友圈的视频和文字截图。 视频里那张得意忘形的脸,那些刺眼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 尤其是那句“某些公司眼瞎”,这分明就是在暗讽她不会用人。 所以才让对手把项目抢了过去。 颜玉冰觉得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直冲头顶。 她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那股燥。 “林薇。” 颜玉冰拨了内线,“叫高扬现在过来。” “马上。” - 销售部经理办公室。 高扬正对着电脑看季度报表,手边半杯咖啡已经凉了。 林薇敲门进来,脸色不太自然。 “高经理,颜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现在?” “嗯。”林薇压低声音,“颜总心情不太好,你……有个准备。” 高扬关掉页面,站起身。 “因为陈兵朋友圈的事?” 林薇一愣,“你看到了?” “同事转发给我了。”高扬拎起西装外套,语气平淡,“走吧。”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高扬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颜玉冰冰冷的声音。 “进。” 第八十章 陈兵现在踩在我脸上跳舞 他推门进去。 颜玉冰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身影绷得很直。 窗外是江州灰蒙蒙的天际线,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把门关上。”颜玉冰没回头。 高扬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颜总。” 颜玉冰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丝质衬衫,衬得脸更白,眼神也更冷。 “陈兵的朋友圈,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晒的签约视频,是真的?” “真的。”高扬说,“华丰机械的项目,昨天下午正式和瀚海签了合同。” 颜玉冰走到办公桌后,“我上周怎么跟你说的?” “我说,这个项目,必须夺回来。” “利润我可以不要,哪怕亏本,也不能让陈兵得意。” “你是怎么做的?” 高扬抬眼,目光平静。 “我在等。” “等什么?”颜玉冰一巴掌拍在桌上,“等人家把庆功酒都喝完了,等你这个销售部经理被全行业看笑话?” 高扬却不急,依然一脸平静:“颜总,合同签了,只是开始。” “项目落地,至少还要三个月。” “急什么?” “我不急?”颜玉冰气笑了,“陈兵现在踩在我脸上跳舞,朋友圈@我前员工,文案里骂我眼瞎!” “全江州的同行都在看热闹!” “玉华科技的脸,我颜玉冰的脸,都让你这个销售部经理给丢尽了!” 她胸口微微起伏,黑色衬衫的领口随着呼吸轻颤。 高扬沉默了几秒。 “颜总。” “我说了,让子弹飞一会儿。” “你现在逼我,我也只能告诉你,项目会回来。” “但时间得按我的节奏来。” 颜玉冰死死盯着他。 “你的节奏?” “高扬,你是不是觉得当了经理,我就动不了你了?” 高扬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没这么想。” “但颜总要是觉得我无能,现在就可以换人。” “销售部经理这个位置,很多人想坐。” “但我劝你,再给我些时间。” “两周后,如果华丰的项目没出问题,我自己递辞职报告。” 颜玉冰盯着他,像要把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过了足足半分钟。 她猛地直起身,挥了挥手。 “出去。” 声音里的火气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冰碴子似的冷。 高扬点点头,“好。”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门打开,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颜玉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周莉莉发来的微信: “玉冰,陈兵那条朋友圈你看见没?他现在可嘚瑟了,还说晚上要在‘皇朝’包场庆祝呢。” 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颜玉冰没回。 - 下午三点多,太阳斜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影子拉得老长。 高扬刚开完部门周会,手机就震了。 颜玉冰亲自发来的,就五个字:“来我办公室。” 连个标点都没有。 高扬推开总裁办公室门时,颜玉冰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 “把门带上。” 颜玉冰端着水杯走回办公桌后,没抬头。 高扬关上门,走到桌前:“颜总找我?” 颜玉冰放下杯子,语气柔和:“上午的事。” 她顿了顿,“我话说得有点重。” 高扬没接话,等着下文。 “一个项目而已,抢了就抢了。”颜玉冰抬起眼看他,语气放缓了些,“商场如战场,有输有赢都正常。我不该那么介意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高扬知道她脾气,能低头说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颜总言重了,我没介意。”高扬说。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颜玉冰说,“就当给我个道歉的机会。” 她说这话时,手指摩挲着杯沿,眼神里有点别的意味。 高扬沉默了几秒,“今晚不行。” “有约了?” “嗯。” 其实是瞎话。 他今晚什么事都没有,就想回去躺着。 但上午刚吵完,晚上就坐下来吃饭,太别扭。 颜玉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高扬看见她眼角微微抽了抽。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行。” 声音淡了下去,听不出情绪。 “那你去忙吧。” 高扬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颜玉冰突然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摔了出去。 纸页哗啦散了一地。 - 傍晚六点半,唐忠站在书房落地窗前,看着江州的夜景一点点亮起来。 他拨通了海外的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老人坐在红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看书。 “先生。” “玉华那边,有个项目被抢了。” 唐忠说得简洁,“陈兵跳槽去了瀚海,带走了华丰机械的单子,四百六十万。” 老人“哦”了一声,“才四百多万。”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 “这么小的案子,就不用管了吧。” “让高扬受点挫折也好。” 唐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年轻人太顺了,容易飘。” “不过……” 他话锋一转,“高扬少爷私下见过陈兵。” 老人扶了扶眼镜,“什么时候?” “前几天晚上,在老城区的大排档。”唐忠说,“我的人看见他们坐一桌,喝了七八瓶啤酒。” “就他们俩?” “还有陈娇。”唐忠顿了顿,“后来……周三晚上,高扬又带了个人去茶馆见陈兵。” “什么人?” “玉华技术部的一个技术员,姓刘。” 老人眉毛挑了挑。 屏幕里的脸凑近了些,眼神里有光。 “技术员?” “是。”唐忠说,“他们在茶馆包间里待了半个多小时。陈兵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老人没说话,思考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 “唐忠,你说……”他眼睛眯起来,“高扬是不是给陈兵下了个套?” 唐忠也跟着笑了。 “我也这么猜。” “那技术员八成是幌子。陈兵以为买到了真东西,实际上……” “实际上得掉坑里。”老人接上话,哈哈大笑。 他笑得畅快,眼角都湿了。 “好啊!这才像我的外孙!” 第八十一章 有点超出老板关心下属的范畴了 老人抓起茶杯猛灌一口,茶水溅出来几滴。 “以前我还担心,这小子太老实,容易吃亏。” “现在看,他是蔫儿坏!” 唐忠等老人笑完了,才问:“先生,那咱们要不要帮忙……” “不用。” 老人摆手,“先看看。” “要是他真能自己把局做圆了,那才是本事。” “你那边照常盯着,别让陈兵玩阴的伤着他就行。” “至于生意上的事……” 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让他自己折腾。” “我倒要看看,我这外孙能给我多大的惊喜。” …… 晚上八点多,高扬拖着略微疲惫的身子回到新家。 这套小两居室虽然不算宽敞,但干净明亮,带着一丝刚刚安置好的崭新气息。 这房子首付是颜玉冰以项目奖金的名义给他付的,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高扬记在心里。 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高扬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懒得折腾复杂的,他烧上水,准备下把挂面,切点葱花,滴几滴香油,凑合一顿。 水刚滚,面还没下锅,“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这个点,谁会来?王海他们应该都回家了。 高扬疑惑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颜玉冰。 她没穿白天那身一丝不苟的职业装,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搭配简单的黑色休闲裤,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少了几分总裁的凌厉,多了些平日罕见的柔和。她手里还拎着两个印着某知名私房菜馆logo的精致食盒。 高扬赶紧打开门,有些错愕:“颜总?您怎么来了?” 颜玉冰站在门口,楼道的光线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微微歪头,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高经理乔迁新居,听说都请部门同事喝过酒了,我这出钱的人,反倒连杯酒都蹭不上了?” 她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目光越过高扬,扫了一眼屋内:“我要请你吃饭你不去,说有约了。现在我自己上门,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高扬侧身让开:“快请进,颜总。我就是……没想到您会过来。” 他确实很意外,颜玉冰会记得他搬家的具体地址,还在这个时间点亲自上门。 颜玉冰自然地走进客厅,将食盒放在那张还算崭新的小餐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屋子收拾得挺整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符合高扬一贯的简洁风格。 “路过附近,想起你住这儿,就上来看看。”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目光落在厨房灶台上那包还没拆封的挂面和案板上的葱花上,“你就吃这个?” 高扬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 颜玉冰没说什么,动手打开食盒盖子。顿时,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一盒是色泽红亮油润的油焖大虾,另一盒是清蒸蟹,个头饱满,还有两个清爽的时蔬小炒。 “这是我给自己带的,但你既然也没吃,正好,我带多了,一起吃点。”她又从随身带的手提袋里拿出一瓶看着就不便宜的威士忌,“顺便尝尝这个。” 高扬看着那一桌明显比他的清汤面豪华太多的菜,心里感觉怪怪的。 颜玉冰这举动,有点超出老板关心下属的范畴了。 “别愣着了,拿碗筷去。”颜玉冰催促道,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走向橱柜,看来是早就观察好了位置,拿出两个玻璃杯,准备倒酒。 高扬拿来碗筷,摆好。颜玉冰已经倒了两小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着光。 这时,高扬那碗刚煮好、只放了葱花和香油的面条也端了上来,清汤寡水的,在那堆硬菜旁边显得格外朴素。 颜玉冰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满桌的菜,忽然说:“你这面看着挺好吃的,给我分一半吧?” 高扬又是一愣:“颜总,这面没什么味道,就是白水煮的。您吃菜,要不我给您煮点米饭?” “不用,我就想吃点清淡的。”颜玉冰坚持,眼神落在面上,带着点不容拒绝,“分我一半就行,我看着还挺有食欲的。” 看颜玉冰不像开玩笑,只好拿过空碗,挑了一半面条进去,推到她面前。“那我再去给您加点调料?” “不用,这样就行。” 颜玉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清汤面吃了起来,姿态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高扬看着她,只好也坐下,两人就这样,对着满桌好菜,却各自先吃起了半碗清汤面。 气氛有点微妙,又有点莫名的和谐。 几口面下肚,颜玉冰端起酒杯:“来,高扬,恭喜乔迁。” “谢谢颜总。”高扬和她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醇厚。 接着,颜玉冰又主动剥了只虾,很自然地放到高扬碗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高扬道了谢,心里那点不自在,在美食和酒精的作用下,慢慢消散了些。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慢慢扯开,说到一些行业趣闻,甚至聊了聊江州最近的气候。 颜玉冰喝酒不上脸,但几杯下肚后,话明显多了起来,眼神也比平时更亮,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生动。 她脱掉了开衫,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米白色丝质打底衫,勾勒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和傲人的身材曲线。 “高扬,”她又举杯,语气带着点微醺的慵懒,“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高扬不解。 “简单,直接。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不像我……”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高扬看着她,灯光下,她微红的脸颊和略显迷离的眼神,与平时那个杀伐果断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他意识到,颜玉冰可能真的有点喝多了。 “颜总,您少喝点,这酒后劲大。”高扬劝道。 “没事儿,”颜玉冰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点,“今天高兴。” 她靠在椅背上,放松的姿态让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高扬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跳有些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颜玉冰很美,但此刻这种褪去铠甲、略带脆弱的美,更具冲击力。 心里确实有些男性无法避免的想法,只是努力克制。 第八十二章 温香软玉瞬间满怀 颜玉冰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 她没立刻喝,指尖沿着杯口慢慢划圈,眼神有些飘忽,落在窗外江州的万家灯火上。 “高扬,”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带着点酒精浸泡后的沙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心里对我有意见?” 高扬正夹起一只虾,闻言筷子顿在半空。 “颜总,您这话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冷血?” 颜玉冰转回头看他,灯光下,她眼波水润,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罕见的迷茫。 “我眼里只有公司利益,不近人情。逼着你从陈兵手里抢回项目,一点退路都不给你留。” 高扬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真没有?”颜玉冰挑眉,似乎不信,“你别骗我。现在不是在公司,就咱俩,你说句心里话。” 高扬看着她,目光坦荡。 “颜总,您坐在那个位置,考虑问题首先从公司全局出发,这完全正确,是一个总裁该有的高度和担当。” “如果玉华科技是艘船,您就是船长,得看航线,顾大局。风暴来了,您下令收紧帆、稳住舵,哪怕过程让人不舒服,也是为了整船人不翻船。” “我理解,也认同。没问题。” 颜玉冰愣住了。 她预想中的高扬,可能会敷衍,可能会客气,甚至可能借着酒意抱怨几句。 唯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下属对上司的奉承,而是一种平等的理解和认同。 他懂她的位置,懂她的不得已,甚至懂她那份必须硬起心肠的责任。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因酒精而变得格外柔软的心防。 她怔怔地看着高扬,眼圈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她猛地仰头,把杯中剩余的酒液全灌了下去,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也压不住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些哽咽,“你倒是会说话……” 她放下杯子。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苦涩,“我也想像别人一样,轻松点,凡事留余地,当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 “可我不能啊……” 她的思绪仿佛被酒精带回了很久以前,眼神变得迷离。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拿着钱跟别的女人跑了。扔下我妈和我,还有外公给我妈的这家公司。”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舅舅一家觉得外公把公司传给我妈是偏心,没少闹。这公司,是外公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和妈赖以生存的唯一营生。” “我必须得守住它,还得把它做好。做得比谁都好!不然我怎么对得起我妈?怎么对得起外公?”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努力想把那股泪意逼回去,却适得其反。 “我知道底下的人怕我,说我冷血,说我是工作机器……可我不狠一点,不对自己狠,不对别人狠,这公司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也会累……高扬……” 她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我也是个人,不是铁打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一直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滑过她白皙的脸颊,砸在桌面上。 她慌忙别过脸,不想让高扬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高扬见过颜玉冰运筹帷幄的冷静,见过她杀伐决断的强势,见过她偶尔流露的温和,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无助、像个迷路孩子般哭泣的模样。 他沉默地抽了几张纸巾,绕过小小的餐桌,递到她面前。 颜玉冰肩膀微微抽-动,压抑的哭声低低地传来。 高扬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地、轻轻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脸颊的皮肤,温热,湿润,带着泪水的微凉。 这个接触像是一个开关。 颜玉冰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她突然转过身,几乎是扑进了高扬的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温香软玉瞬间满怀。 高扬的身体猛地僵住,双手下意识地张开,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女人的发丝间清新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她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他单薄的衬衫面料,烫得他胸口发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因哭泣而不停的轻颤。 怀里的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总裁,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此刻需要依靠的普通女人。 高扬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了几秒后,最终缓缓落下,一只手轻轻环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有些生涩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带着点不熟练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充当着一个沉默的依靠。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 颜玉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靠在那个年轻而坚实的胸膛里,能清晰地听见对方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得让她慌乱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刚才那场情绪的失控,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当理智重新回笼,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么不妥。 她是颜玉冰,堂堂玉华科技的总裁,竟然在下属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不少。 她猛地直起身,迅速背对着高扬,胡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 刚才那个柔软脆弱的需要依靠的女人消失了,那个冷硬的女总裁外壳正被她强行重新披上。 “我……我该回去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调已经强行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尾音依然颤抖。 第八十三章 揽住她腰时那沉稳的力量 高扬看着她瞬间挺直的、却微微紧绷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递过去一盒纸巾。 颜玉冰没接,也没回头。 “我送你。”高扬道。 “不用!”颜玉冰猛地转过身。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和警告,“我让司机来接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又像是在对高扬划清界限。 “高扬,今晚……我只是喝多了。” “说的话,做的事,你都忘了。” “不要想太多,也不准想太多。” 她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高扬,试图用往日的威严掩盖刚才的失态。 高扬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了然。 “颜总放心,”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我没想多。” “也不会想多。” 他那副“我明白,我懂,但我不会越界”的态度,反而让她觉得更加难堪和一丝莫名的气闷。 她不再多说,几乎是抢过自己的手包和开衫,脚步有些凌乱地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点仓皇逃离的意味。 高扬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缓缓走到窗边。 抬手揉了揉眉心,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水和一丝泪水的咸涩。 今晚,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 颜玉冰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位于江畔的高档公寓。 除了别墅,这是她的另一处住处。 今晚妈妈帮着带颜哲,所以她才会去找高扬。 现在有点晚了,又喝了酒,她就不准备回别墅了。 关上门,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江对岸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氤氲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颜玉冰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仿佛想洗去今晚所有的失态、脆弱和那恼人的酒气。 可是,有些东西是水冲不掉的。 水流划过肌肤,她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高扬手臂揽住她腰时那沉稳的力量。 是他胸膛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衬衫传递过来的灼热。 是他手指略带笨拙地、轻轻拍着她后背时那生涩的安抚。 还有他说话时,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 这些画面和触感,像鬼魅一样缠绕着她。 “颜玉冰!你清醒一点!”她猛地甩了甩头,低声呵斥自己,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回音。 “他只是你的下属!一个比你小、出身普通的年轻男人!” “今晚的一切都是意外,是酒精作祟!不能再想了!” 她用力挤了一大泵沐浴露,揉出丰富的泡沫,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保持距离,必须维持上司的威严。 和他走得太近,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那种危险,来自于她内心刚刚被撬开的一丝缝隙。 她快速冲净身体,裹上浴袍,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和冷静。 对,就是这样。保持距离,公事公办。 - 第二天一早,玉华科技销售部。 晨会时间,大办公区里坐满了人。 经过高扬上任后一段时间的整顿,秩序井然,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气氛严肃。 当颜玉冰踩着高跟鞋,带着林薇准时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员立刻站了起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套裙,线条硬朗,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完全看不出昨夜的一丝痕迹。 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冰山总裁。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在经过高扬身上时,没有任何停顿,仿佛他只是人群中普通的一员,和旁边的王海,孙刚、赵志成等人没有任何区别。 高扬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颜玉冰在主位坐下,林薇将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现在开会。”颜玉冰开口,声音冷冽,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流程调整。” 她拿起文件,目光依旧没有看向高扬,而是平视着前方。 “关于前销售一部经理陈兵,携带公司客户资料和项目信息跳槽到竞争对手瀚海科技,并反手抢夺我司项目一事,公司管理层经过深刻反思,认为我们在风险管控上存在重大疏漏。”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最大的失误,在于没有及时与掌握核心商业机密的经理级员工签订《竞业限制协议》。” 这话一出,下面不少人交换了眼色。 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带着检讨,但也把陈兵事件定性为了公司的“管理疏漏”,而非某个具体负责人的失误,某种程度上,微妙地减轻了高扬作为直接接手人可能承受的压力。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颜玉冰继续道。 “为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损害公司利益,经董事会批准,即日起,公司所有部门主管及以上级别人员,必须在一周内,与公司补签《竞业限制协议》。” “协议会明确约定,离职后一定期限内,不得入职与玉华科技有竞争关系的企业,不得泄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在公司任职期间接触的商业秘密。” 她的目光这次终于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不是商量,是规定。签,是继续留在玉华、承担更重要职责的前提。不签……”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视为自动放弃现有管理岗位,公司将做降职或协商离职处理。” “有没有问题?” 第八十四章 暗中在配合对方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这是颜总在立规矩,在收紧缰绳。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散会。” 颜玉冰干脆利落地宣布结束,站起身,第一个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高扬一眼。 高扬坐在位置上,看着颜玉冰离开的冰冷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份协议,是因陈兵而起,但此刻宣布,或许也夹杂着她昨夜失态后,急于重新建立权威、划清界限的复杂心思。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昨晚只是意外,一切回归正轨,她依然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总裁。 这样,也好。 …… 颜玉冰宣布完补签竞业协议的决定后,销售部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 会议一结束,不少人就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高扬没参与讨论,他第一个站起身,走向林薇。 “林助理,协议给我吧。” 林薇有些意外地看了高扬一眼,很快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协议递过去。 “高经理,您不再看看条款?” “不用。”高扬接过笔,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干脆利落。 条款没什么好看的,你要在这里继续做下去,肯定就只有服从一条路。 公司绝对不会因为某个员工而单独修改条款。 他作为销售部经理,自然得带头。 他算是颜玉冰破例提拔上来的,于公于私,他都得支持颜玉冰的决策。 他把签好的协议递回去。 “按颜总要求,主管级以上,一周内签完。麻烦林助理跟进。” “好的,高经理。” 高扬的果断,起了极好的示范效应。 接下来两天,销售部大部分主管和骨干都陆续签了字。 但也有几个人,磨磨蹭蹭,脸色难看。 这几个人,高扬有印象,都是以前陈兵在一部时提拔起来的亲信,平时干活溜边耍滑,搞小动作是一把好手。 高扬正愁没机会清理,现在正好。 周五下午, 截止日期前的最后时刻。 三个销售主管相约一起敲开了高扬办公室的门。 为首的叫代强,以前是陈兵的左膀右臂,一脸横肉。 “高经理,这协议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代强把协议放在桌上,语气带着不满,“离职后半年不能去同行,这不断人活路吗?” 高扬从报表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这是公司的规定,不是针对某个人。” “而且在同等协议中,半年其实算短的了,一般都是两年。” “规定也得讲道理吧?”旁边一个瘦高个帮腔,“高经理,咱们销售这行,吃的就是资源饭。半年不让碰老本行,让我们喝西北风去?” “就是!”另一个接话,“颜总这明显是不信任咱们!寒心啊!” 高扬放下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公司的顾虑,会上颜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签,留下干。不签,也不强求。”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代强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高经理,你这是非要逼我们走?” “路是自己选的。”高扬看着他们,“没人逼你们。”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行!高扬,算你狠!这破地方,老子还不待了!” 瘦高个也冷笑:“跟着你这种冷血的上司,也没啥前途!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代强最后放话:“你给老子等着!我看你这经理能当多久!” 说完,三人摔门而出,动静大得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 高扬坐在办公室里,面色如常,甚至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人事部。 “喂,销售部代强等三人主动提出离职,麻烦你们按流程办理一下手续。” 挂断电话,他继续看报表。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其他员工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高经理这是借机清走了陈兵的旧部,手段干脆利落。 所以,总裁和高经理其实暗中在配合对方? - 代强三人当天就收拾东西滚蛋了。 他们出门就联系了陈兵。 陈兵在瀚海科技正需要人手扩张势力,听说老部下被高扬逼走,大喜过望,立刻把他们全接收了,还都给安排了不错的位置。 代强在电话里对着陈兵大倒苦水,把高扬和颜玉冰骂得狗血淋头。 陈兵听着,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兄弟放心!来了瀚海,跟着兵哥我干,亏待不了你们!他高扬和颜玉冰那个臭娘们,迟早有他们哭的时候!”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带着这批“玉华旧部”在瀚海混得风生水起,反过来把玉华打得落花流水的场景。 然而,陈兵的好心情没持续几天。 周一上午,他正翘着二郎腿在新办公室里享受咖啡,项目经理就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兵……兵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兵皱眉:“慌什么?天塌了?” “华丰机械那个项目!调试出大问题了!” 陈兵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设备运行不稳定?参数需要微调?” “不是微调!”项目经理都快哭出来了,“是生产线控制软件!按照我们提供的参数设置后,第一次全线联动调试,第三工序的纠偏系统直接报错锁死,导致机械臂撞上了传送带!硬件损伤严重,整条线瘫痪了!华丰那边的总工当场就炸了!” 陈兵杯子差点掉地上。 “什么?!硬件损伤?生产线瘫痪?”他猛地站起来,揪住项目经理的衣领,“怎么可能?参数不是你们反复核对过的吗?” “参数是核对过,可玉华那边给的原始数据,可能本身就有缺陷!或者……或者关键的地方他们没给全!” 项目经理声音发抖,“兵哥,华丰那边说了,如果不能尽快解决问题,导致他们停产损失超过预算,不仅要拒付尾款,还要按合同索赔!违约金是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五十万?”陈兵声音发颤。 “五百万!而且会影响他们整个新产品的上市计划!这责任我们担不起啊兵哥!” 第八十五章 玩得溜啊 陈兵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五百万赔偿!再加上硬件维修的费用,还有华丰的停产损失……这单子别说赚钱,能把底裤赔进去都算轻的! 他在瀚海刚站稳脚跟,就捅出这么大篓子,上面能饶得了他?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想起了高扬,想起了那个技术员刘工! 是了!一定是高扬!这孙子故意给了有问题的数据!坑了他! 陈兵眼睛赤红,像输光了的赌徒,抓起手机就拨通了高扬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高扬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在外面。 “喂,兵哥?”高扬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高扬!我草你祖宗!”陈兵破口大骂,“你他妈给我的什么狗屁数据!华丰的生产线瘫了!机械臂都撞坏了!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故意坑老子是不是?!” 高扬等陈兵骂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兵哥,这话从何说起?数据是你们非要买的,我可没逼你。当时刘工不是跟你确认过细节了吗?” “确认个屁!你们肯定留了一手!关键地方没给!”陈兵咆哮。 “哦……”高扬拖长了声音,仿佛刚想起来,“兵哥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华丰那个项目,后来我们技术部根据现场实际情况,确实对部分参数做了优化和补充。” “怎么,刘工没告诉你吗?可能他以为那是后续服务,不在那次交易的范围内吧。” 陈兵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优化?补充?这他妈分明就是挖好了坑等他跳! “高扬!你少他妈给老子装蒜!你就是故意的!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华丰要是索赔,老子跟你玉石俱焚!” “兵哥,别激动嘛。”高扬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问题发生了,总得解决,光骂街有什么用?” 陈兵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你说!怎么解决?现在生产线瘫着,华丰的人就在现场盯着!” “解决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高扬顿了顿,“我们技术部有完整的应急预案和修复方案,包括受损硬件的替代方案和软件补丁。毕竟,这是我们玉华原本的项目,底子我们还是清楚的。” 陈兵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忙问:“什么条件?你要多少?” 高扬笑了笑,报出一个数字:“四十万。” “四十万?!”陈兵尖叫起来,“高扬你他妈抢钱啊!这项目老子总共利润也就四十万!你全要拿走?” “兵哥,话不能这么说。”高扬的声音冷了下来,“项目是你抢去的,利润自然归你。但这烂摊子,是你自己搞出来的。我们玉华出手帮你擦屁股,收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戏谑:“再说了,这四十万也不是进我个人腰包。我是玉华的销售经理,一切收入归公司。就相当于……兵哥你虽然人去了瀚海,但心还系着老东家,临走前还发挥余热,给玉华创收了四十万。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 “我佳话你妈!”陈兵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掐死高扬,“高扬,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耻!” “无耻?”高扬轻笑一声,“兵哥,要说无耻,我这点手段,跟你当初带着公司机密跳槽反手抢项目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我这才哪到哪啊?” “这四十万,买你的项目起死回生,买你免于巨额赔偿,买你在瀚海还能继续混下去。很划算。”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现金,老地方。钱到,方案和人到位。” 说完,高扬直接挂断了电话,根本没给陈兵再骂街的机会。 陈兵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向墙壁! “高扬!我跟你没完——!” …… 三天后。 唐忠站在红木书桌前,对着视频电话那头恭敬汇报。 “先生,少爷那边,事情基本落定了。” 屏幕里,老人正悠闲地泡着功夫茶,闻言眉毛一挑:“哦?说说,我那外孙又玩了什么花样?” 唐忠将高扬如何用有缺陷的数据引陈兵上钩,导致瀚海项目出大问题,又如何开出四十万价码提供解决方案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老人听着,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 他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放下茶壶,拍了下大腿。 “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这手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玩得溜啊!不愧是我的外孙!” 唐忠等老人笑够了,才微微欠身,斟酌道:“先生,不过……少爷开口只要四十万,是不是格局稍小了些?” “依我看,以陈兵当时那处境,就算开口要一百万,他为了平息事端、保住自己在瀚海的位置,恐怕捏着鼻子也得认。” 老人端起小巧的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摇头。 “唐忠啊,这你就不懂了。” 他眼神里透着老练和洞察。 “高扬这小子,精着呢。他这四十万,要得恰到好处。” “你想想,他针对的是陈兵这个人,是报私怨,雪前耻。但他没想把事情做绝,没想往死里得罪陈兵背后的瀚海科技。” “这行业圈子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你把人逼到悬崖边,明天就可能多一个死敌。” “高扬还要在这个行业里混,他懂得分寸。要四十万,是让陈兵肉疼,让他付出代价,让他知道疼,但又不至于让他狗急跳墙,或者让瀚海高层觉得颜面扫地、非要不死不休。” “这叫敲山震虎,适可而止。既出了气,立了威,又没把路堵死。” 老人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这恰恰是他的大智慧。不把人逼到绝路,也是给自己留后路。年轻人,有这般心思,难得啊。” 唐忠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躬身:“先生所言极是!是我眼光短浅了。没想到少爷年纪轻轻,处事竟如此老练周到,思虑深远,倒比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得周全。” 老人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舒畅地靠向椅背,笑声更加爽朗。 “哈哈哈!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外孙!” 第八十六章 这一手太实在了 江州,瀚海科技副总经理办公室内,气氛压抑。 陈兵像一头困兽,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睛布满血丝。 办公桌上,摊着华丰项目的事故报告和可能产生的巨额赔偿预估,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手机响起,是华丰那边采购总监的来电,语气已经极其不耐烦。 陈兵咬着牙挂断,他知道,拖不下去了。 他死死攥着手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项目经理说:“……给高扬打电话……告诉他,四十万现金给他!让他立刻带人和方案过来!” 这句话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陈兵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竟然要向高扬那个他曾经踩在脚下的穷小子低头?还要亲手奉上几乎是自己这单生意的全部利润? 奇耻大辱! 但形势比人强。不认栽,赔得更多,甚至在瀚海都待不下去。 这笔账,他记下了! - 玉华科技总裁办公室。 高扬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颜玉冰宽大的办公桌上。 “颜总,这是四十万。陈兵赔的。” 颜玉冰正在签文件,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文件袋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是捆扎整齐的百元大钞。 她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重新打量站在桌前的高扬。 她嘴角慢慢勾起真实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点刮目相看的意味。 “高扬,”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段。” “兵不血刃,不仅把丢了的场子找了回来,还让对方乖乖把钱送上门。” 她指的是高扬利用有缺陷的数据反制陈兵,而非暴力冲突。 这一手玩得漂亮,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高扬神色平静:“颜总过奖了。只是拿回本该属于公司的东西。” 颜玉冰心情明显很好,她从文件袋里直接拿出二十捆钞票,推回到高扬面前。 “这四十万,公司留一半,算是弥补前期投入和成本。另一半,奖励给你个人。这是你应得的。” 二十万,对于曾经住了几年城中村出租屋的高扬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高扬看着那二十万,却没有立刻去拿。 他沉吟了几秒,抬头看向颜玉冰,语气认真:“颜总,这笔奖金,我个人不能全拿。” “哦?”颜玉冰有些意外,“什么意思?” “这次能成功,虽然主意是我出的,但也离不开销售部兄弟前期跟进打下的基础,离不开技术部刘工他们的配合。” 高扬解释道,“功劳是大家的。这钱,我建议作为部门的特别奖金,分给销售部和技术部的所有兄弟。” 颜玉冰愣了愣。 她没想到高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二十万,说分就分?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金奖励! 她仔细看着高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坦荡和一种她很久没在职场中见过的义气。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柔和:“好。就按你说的办。这钱,你怎么分配,我不干涉。” “谢谢颜总。” - 第二天上午,销售部办公区。 高扬把部门三十多号人全部召集到一起。 他没什么废话,直接把那个装着二十万现金的袋子放到公共办公区的中央桌子上。 “哗——”地一下拉开拉链。 一沓沓红彤彤的百元钞票露出来,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堆钱,又惊疑不定地看向高扬。 高扬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清晰有力: “兄弟们,前段时间,大家为了华丰的项目,加班加点,辛苦了。” “陈兵那边赔的钱,公司返还了一部分作为奖励。这二十万,是给大家的辛苦费!” “钱不多,按贡献和职级分,我已经让王海拟好了清单。” 他朝王海示意了一下。 王海立刻拿起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名单开始念名字和金额。 从主管到普通销售员,最低的也能分到上千,像孙刚这样的骨干,能拿到近一万! 这几乎相当于很多人一个多月的基本工资了! 当一个个名字和对应的金额被念出,当一沓沓钞票被高扬亲手发到每个人手里时,整个办公区的气氛彻底变了。 惊讶,狂喜,难以置信! “高经理……这……” “扬哥!这也太多了吧!” “谢谢高经理!” “跟着高经理干,有奔头!” 拿到钱的人,个个脸上放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们看向高扬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信服。 这一手太实在了! 在职场,画大饼的领导常见,但真金白银拿到手,而且是不贪功、愿意与下属共享成果的领导,太少见了! 高扬这一下,不仅用钱摆平了可能因他快速升职而产生的微妙嫉妒,更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将整个销售部的人心牢牢凝聚在了一起。 他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江州相关的行业圈子。 “听说了吗?玉华科技那个新上任的销售经理高扬,把从对手那儿拿来的赔偿金,自己一分没留,全部分给手下兄弟了!” “二十万啊!说分就分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哥们就在玉华销售部,当场拿到五千块现金!” “我靠!这经理可以啊!太仗义了!” “跟着这样的老大干,才他妈有劲啊!” “玉华现在势头这么猛?颜总大气,这高经理更会做人!” 一时间,高扬“仗义疏财”、“跟着高老大有肉吃”的名声不胫而走。 接下来几天,玉华科技人力资源部的邮箱,突然收到了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简历。 其中不少,还是来自竞争对手公司的销售精英! 电话也快被打爆了。 “喂,您好,请问玉华销售部还招人吗?我看重贵公司的发展平台和团队氛围……” “我有多年的行业经验,带过团队,对高扬经理的管理风格非常钦佩,希望能有机会加入……” 第八十七章 有点太巧了吗 人力资源总监拿着激增的简历汇总,敲开了颜玉冰办公室的门,语气带着惊喜和不可思议: “颜总,最近主动投递我们公司的优质简历,特别是销售方向的,数量暴增!很多都点名是冲着高扬经理来的!” 颜玉冰接过报表,快速浏览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履历,其中几个甚至是她在行业会议上都想挖角的人才。 颜玉冰的指尖在报表上轻轻敲击着,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高扬…… 你这次,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啊。 …… 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高扬每天下班后只要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就去云顶俱乐部报道,跟着林教练泡在网球场上。 从最基础的握拍、挥拍,到步法、体能,再到后来的对打、战术。 他就像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林教练话不多,但要求极严。一个动作不到位,就得重复几十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高扬对自己也狠。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运动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 一个月的强训结束,高扬也终于可以休息一下。 为了检验自己的训练成果,他主动约了陈静书周末打球。 周六下午,天气不错,有点小风,太阳也不算太晒。 江州大学教职工网球场上,高扬拎着球拍到场边时,陈静书和小宝已经在了。 小宝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捧着盒酸奶,看见高扬,眼睛“唰”地亮了,酸奶盒差点扔了。 “高扬哥哥!” 他哧溜一下滑下椅子,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高扬的腿。 高扬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慢点,酸奶洒了。” 陈静书今天穿了身白色的网球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正在做热身拉伸,看到高扬,动作停了一下,眼里闪过惊讶。 一个月不见,高扬好像有点不一样了。皮肤晒黑了些,但整个人显得更精干,肩膀好像更宽了,握着球拍走过来的姿态,非常精神。 “来了?”她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颈侧的汗。 “嗯。”高扬把球包放下,“不好意思陈教授,这一个月实在太忙,几次约球都没能来。” 陈静书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打量着他:“一个月不见,高经理看着倒是结实了不少。看来销售部的工作,比我们搞科研的还锻炼人?” 这话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高扬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跟工作没关系。是我运气好,手机号被云顶网球俱乐部抽中了,送了一个月的免费私教课。” “我就去系统学了学,不然总打得稀烂,也不好意思总来麻烦陈教授。” “云顶?”陈静书挑眉,“他们家私教课可不便宜。你这运气,倒是真好。” 她没再多问,弯腰从球筐里拿出两个球,扔给高扬一个。 “热身一下?看看你这一个月的特训成果。” 高扬接过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找找手感。 两人简单拉了拉球,活动开关节。 陈静书本来没太当回事。一个月,就算天天练,又能有多大进步?顶多是从完全不会,变成勉强能打。 然而,当高扬第一个发球过来时,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球速不快,但落点极刁,紧贴边线,带着强烈的上旋,弹跳后有个明显的拐弯。 陈静书脚步匆忙移动,险险将球回了过去,但质量不高。 高扬上网了。 他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到了网前,一个干脆利落的截击,小球直接砸在对面空当。 陈静书愣住了,握着拍子站在底线,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发球,这上网,这截击……是一个只学了一个月网球的人能打出来的? 小宝在场边兴奋地拍手:“高扬哥哥好厉害!” 陈静书收起轻慢之心,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球,她发现高扬何止是进步快,简直是脱胎换骨。 底线相持,他的击球又深又重,角度打开,压迫性十足。 偶尔放个小球,时机刁钻,让她疲于奔命。 网前更是他的天下,反应快,手感柔,截击几乎一打一个准。 以前都是她轻松拿捏高扬,现在局面完全反了过来。 她被打得有点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白色的网球裙也沾了些草屑,显得有些狼狈。 一局终了,高扬6:2轻松拿下。 陈静书用毛巾捂着嘴,微微喘气,看着网对面气定神闲的高扬,眼神复杂。 “高扬,”她忍不住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真只学了一个月?” 高扬走回底线,捡起球:“那可不,一个月前我什么水平,您还不清楚嘛。” “那你是哪个教练教的啊?”陈静书问。 “我教练姓林。” “林教练?云顶那个金牌教练,林炜?” “对,陈教授认识?” 陈静书更惊讶了。 “林炜是全省大学生网球赛冠军出身,教学以严格著称,预约他私教课的会员排到半年后。他怎么可能随便抽个奖,就给你上一个月的免费课?还这么……倾囊相授?”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怀疑:“高扬,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太巧了吗?” 一阵风吹过,场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高扬握着球拍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之前沉浸在学习和进步的兴奋里,没细想。现在被陈静书这么一点,他也觉得,这事……是有点不对劲。 天上掉馅饼,还正好砸在他这个最需要学网球的人头上? 而且砸下来的,还是个镶金边、馅料十足的超大号馅饼? 心里第一次对那场“幸运抽奖”,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如果不是抽奖,俱乐部凭什么要便宜自己呢? 自己可是实打实的一分钱都没有交的。 高扬和陈静书探讨,“那陈教授,如果不是抽奖,那他们会为什么要让我培训一个月呢?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帅吗?” 说完自己也笑了。 陈静书也跟着打趣:“有可能哦,因为颜值受到偏爱,也很合理。” 第八十八章 我们是一家人喽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宝正吭哧吭哧地把散落的网球捡进筐里,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陈静书没有立刻去收拾球包,她握着球拍,指尖摩挲着拍柄的缠带。目光落在正在喝水的高扬身上。 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汗珠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没入汗湿的衣领。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高扬。” 高扬放下水瓶,转头看她,“怎么了?” 陈静书走过去,将自己手中的球拍微微示意了一下:“你刚才练的反手挥拍,发力链条看起来很顺畅。我总觉得自己的反手有点问题,发力不连贯,你能帮我看看吗?” 她这个请求很自然。高扬是刚接受过专业指导、且她相对熟悉的人。但话语里,又隐含了对高扬学习能力和观察力的认可。 高扬抹了把下巴的汗,点头:“行啊。不过我也就是刚学点皮毛,说的不一定对。” “没关系,你看得比我客观。”陈静书说着,走到了底线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引拍、转体、挥击——动作标准,带着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但确实在发力瞬间,能看出一点点微小的凝滞,导致力量传递不够彻底。 高扬走到她侧后方约一米五的距离,抱着手臂仔细看。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细节,又不会过分侵入私人空间。 “静书姐,”他看了一会儿开口,“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引拍阶段。你的引拍幅度稍微有点保守,这限制了腰胯旋转的角度,所以核心力量没用足,导致发力到拍头的时候,感觉会‘断’一下。” 陈静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我总怕引拍太大失去控制,看来是过犹不及了。” “嗯。试试把引拍再放开一点,用身体转动带动手臂,而不是只用手臂发力。” 高扬边说,边很自然地向前走了几步,进入了通常社交意义上的“安全距离”之内。 陈静书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充满热量的身体靠近了自己侧后方。她身体绷紧了一瞬。 高扬似乎完全沉浸在“技术指导”的角色里。 他伸出手,右手非常礼貌地、只用指尖轻轻托住陈静书握拍的左手肘关节外侧,温和地引导她向后上方打开:“手肘再向上、向后送一些,对,就这样,把胸肩打开。” 他的指尖温度很高,隔着薄薄的速干运动服,像几个小火炭烙在皮肤上。 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拂过她耳后的发丝。 这还没完。 高扬的左手掌心朝外贴在了她右侧腰胯靠后的位置。这个动作旨在帮助她感知转体的起始点。“转身发力的时候,感觉是从这里开始的,像拧发条一样,把力量一层层甩上去。” 他的手掌很大,只是虚贴着,但陈静书甚至能想象出那手掌的轮廓和纹路。一种陌生的、属于男性的侵略性气息将她包裹。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从耳根蔓延开去。 她能听到自己有点过速的心跳声。 一种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陈静书依着高扬的引导调整动作,身体却有些僵硬,大脑有点空白。 “高扬哥哥!妈妈!你们在玩什么呀?”小宝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这古怪的静谧。 小家伙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高扬的腿,仰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姿势略显亲密的两人。 陈静书像是被惊醒一般,立刻借着转身看儿子的动作,向侧前方迈了半步,自然而然地脱离了高扬的“指导”范围。 她脸上热度未退,伸手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鬓角,掩饰着瞬间的慌乱。 她轻咳一声,“小宝,高扬哥哥在教妈妈打球呢。” 小宝‘哦’了一声:“妈妈,高扬哥哥一会要陪我们一起回家的对不对?他晚上要和我们一起吃饭的对不对?” 陈静书愣了一下,一时不好回答。 高扬低头看了看眼巴巴抓着自己裤腿的小宝,又抬眼看向面颊微红、眼神略有躲闪的陈静书。 他笑了笑,弯腰一把将小宝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行啊!晚上正好我也没事儿,今天我请你们吃饭!” 小宝在高扬肩上兴奋地欢呼起来,“高扬哥哥和我们一起回家喽,我们是一家人喽。” 陈静书:“……” - 离开网球场后,三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小区附近的生鲜市场。 菜场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蔬海鲜的腥气和熟食摊的卤香。 小宝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紧紧抓着高扬的手指,指挥着路线。 “高扬哥哥!我要吃那个虾!”小宝指着水族箱里游动的基围虾。 “行,称一点。”高扬熟练地拿起捞网,挑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大虾。 “静书姐,再买条鲈鱼清蒸?小宝正在长身体,吃鱼好。” 陈静书看着高扬自然的神态,恍惚间有种一家三口日常采买的错觉。她点点头,“好,听你的。” 高扬又挑了块嫩豆腐,一把小青菜,几个番茄和鸡蛋。陈静书默契地递上购物袋,两人配合流畅,不需要多余言语。 这种居家过日子的寻常温馨,比她参加过的任何高级晚宴都让人心头发软。 回到陈静书的家,高扬先洗了个澡,换上他备好的干净衣服。 总不能每次都让陈静书让人送衣过来换,所以他今天就带了干净衣服球包里。 然后轻车熟路地钻进厨房,系上那条格子围裙。 陈静书挽起袖子在一旁洗菜择叶,水流声哗哗作响。 小宝抱着他的玩具卡车在客厅地毯上自说自话地开过,时不时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高扬哥哥,虾虾好了吗?” “快了快了,小馋猫,先去摆好你的小碗筷。”高扬头也不回地应着,手下刀工利落地给鱼改着花刀。 油烟机嗡嗡响起,热油下锅,刺啦一声,葱姜蒜的香气瞬间爆开,弥漫了整个空间。 陈静书靠在流理台边,看着这个在自家厨房里忙碌的年轻男人。脱下西装,卸下职场身份,此刻的他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第八十九章 你能当我爸爸吗 饭菜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色香味却勾人食欲。 三人围坐吃饭,气氛轻松融洽。小宝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高扬耐心听着,不时给他夹菜挑刺。陈静书话不多,嘴角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画面,温馨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饭刚吃到一半,陈静书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学院常务副院长张自强。 她眉头微蹙,按下接听。 “张院长?” 电话那头传来张自强略显焦急又带着官腔的声音:“静书啊,你在家吗?有个紧急情况!” “之前跟我们谈合作的德国慕尼黑工大那个赫尔曼教授,访问行程提前了!航班一小时后落地!院里这边接待小组有点措手不及,你德语好,又是项目核心负责人,恐怕得辛苦你一趟,立刻去机场接下人,安排好晚宴。这事关学院国际形象和后续合作,非常重要!” 赫尔曼教授是她们这行的国际权威,这个临时任务,她无法推脱。 她为难地看向餐桌对面。 高扬正细心地剥掉虾壳,把完整的虾肉放进小宝碗里。 小宝吃得满嘴油光,依赖地靠着高扬的手臂。 “静书教授?有什么困难吗?”张自强的声音带着追问。 陈静书压下心里的烦躁:“……没有,张院长。我马上准备一下去机场。” 小宝敏感地察觉到妈妈的情绪,小声问:“妈妈,你要出去吗?” 陈静书看着儿子,又看看高扬,满脸都是为难和歉意。 “高扬,学院有紧急接待任务,德国来的专家提前到了,我必须去一趟机场。可是小宝他……” 这意味着,她要将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单独留给一个非亲非故、相识不算太久的年轻男人。 高扬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目光平静地迎上陈静书充满歉疚和犹豫的眼神。 “你去忙正事,小宝交给我。放心。” “好。小宝就麻烦你了。我尽快回来。” 她起身匆匆进卧室换衣服,出来时已是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她蹲下身抱了抱小宝,轻声嘱咐:“宝宝要听高扬哥哥的话,妈妈很快回来。” “妈妈再见!”小宝虽然有点不舍,但因为有高扬在,并没有哭闹。 陈静书拎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高扬一眼。高扬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高扬和小宝。 高扬看着眼前的小不点,笑了笑:“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喝点汤?” 小宝拍拍圆滚滚的小肚子:“饱饱啦!” “那咱们先收拾碗筷,然后高扬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好!” 高扬利落地收拾了餐桌,洗碗擦灶台,动作麻利。 小宝像个跟屁虫,在旁边递个抹布,帮倒忙也乐呵呵的。 收拾完毕,高扬陪小宝坐在地毯上拼乐高航母。巨大的模型已经完成了大半,细节复杂。 高扬很有耐心,按照图纸一步步引导小宝,并不直接代劳。 “这个雷达应该装在这里,对不对?”高扬指着图纸的一个角落。 小宝歪着头想了想,兴奋地拿起一个小零件:“对!高扬哥哥好厉害!” 拼完乐高,又讲了两本绘本。小宝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问。 洗澡时间到了,浴室里充满水汽和孩子的笑声。高扬动作轻柔地给小宝冲洗打泡泡,小心避开眼睛。小宝玩着泡泡,咯咯直笑。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小睡衣,浑身香喷喷的小宝被高扬用大毛巾裹着抱到床上。 小家伙似乎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他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却不肯闭眼,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坐在床沿的高扬。 突然伸出小胳膊,搂住高扬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颈窝里,奶声奶气地小声问: “高扬哥哥,你真好……你能当我爸爸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高扬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小宝近在咫尺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依赖和喜欢。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谁对他好,他就想亲近谁。 高扬轻轻拍着小宝的背,“快睡吧,哥哥在这儿陪着你。” 小宝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抵不住困意,小声嘟囔着:“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高扬哥哥当爸爸最好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高扬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他一直隐约觉得小宝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拿出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轻声说:“小宝,看镜头,咱们拍张照。” 困得迷迷糊糊的小宝配合地抬起小脸,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高扬搂着他,凑近镜头。 “咔嚓。” 闪光灯轻闪,照片定格。 高扬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照片上,大小两张脸靠在一起。在柔和的灯光下,小宝的眉眼、鼻梁的弧度,甚至笑起来嘴角的梨涡……竟然真的和他小时候的照片有五六分相似! 某个荒谬又隐隐带着某种预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小宝和颜哲都长得像自己,难道真的是…… - 夜有些深了,陈静书还没回来。 电视屏幕亮着,正在回放一场欧冠比赛,音量调得很低,解说员的声音像是背景里的呓语。 高扬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并没真正看进去。 小宝睡着前搂着他脖子问的那句“你能当我爸爸吗”,还有手机照片上那两张惊人相似的眉眼,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太荒谬了。可心底有个声音又在隐隐躁动。 这时有开门的声音,高扬回过神,抬眼看去。 门被轻轻推开,陈静书侧身进来,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 她脱下高跟鞋,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一抬头,看见客厅里亮着的灯和坐在沙发上的高扬,她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睡?” “还不困,看了会儿球。” 高扬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在杯里,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刚热好的,喝点暖暖胃。” 陈静书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第九十章 隐秘的期待 她捧着杯子,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赫尔曼教授那边还顺利吗?”高扬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嗯,总算安顿好了。” 陈静书抿了口牛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些许疲惫。 “航班晚点,又遇上高速堵车,接到人到安排住下,都快十一点了。张副院长他们陪着吃了顿宵夜,我才脱身。”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软垫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疏离,多了些柔软的脆弱感。 “高扬,今天真的多亏有你。” “要不是你在这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宝没闹吧?” “没,他很乖。玩了会儿乐高,听了故事就睡了。” 陈静书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有时候觉得,你来了之后,这个家才像了个家。小宝他很依赖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也不是客套,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真情流露。 高扬看着她在柔和光线下漂亮的侧脸,她脱下外套后傲人的身材。 赶紧移开视线,看向电视屏幕,场上球员正在激烈拼抢。 “时间不早了,”他站起身,像是要切断某种悄然滋生的暧昧氛围,“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见他真的要走了,陈静书心里莫名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高扬!”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 高扬停步,回头看她。 陈静书脸颊有些发热,避开高扬的目光,看向地面:“太晚了,你……你别走了。” 说完这句,她像是耗尽了勇气,耳根都红了起来,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补充道:“客房是干净的,被子枕头都有。反正……反正明天是周末。” 她停顿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更合理的理由,语气也顺畅了些:“而且,万一小宝半夜醒来找你,发现你不在,肯定会失望的。他今天跟你玩得那么好。” 高扬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哪里不明白这挽留背后藏着什么。 他沉默地看着她,带着一丝克制的探究。 陈静书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上热度更高,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 就在她以为高扬会拒绝,准备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时候,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好。” 陈静书松了口气。 她心口怦怦直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高扬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很自然地走向了次卧的方向。 陈静书站在原地,看着客房的门被轻轻关上,缓缓舒出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羞窘,有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 高扬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气息。 他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陈静书家的客房里。 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 小宝天真的提问,两人惊人的相似容貌,陈静书深夜归来时的疲惫与依赖,还有最后那带着羞怯的挽留。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套上衣服。客房收拾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味。 推开房门,一股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里,陈静书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丝质家居服,面料柔软贴身,勾勒出流畅的腰线和饱满的臀线。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平底锅里,鸡蛋正嗞嗞作响,边缘焦黄酥脆。旁边的面包机“叮”一声跳起。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高扬,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自然醒。”高扬走到厨房门口,“没想到你会做早餐。” 陈静书关火,将煎蛋盛盘,自嘲地笑了笑:“凑合能吃吧,我厨艺肯定没法跟你比。冰箱里东西不多,煎了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你将就着吃点。” 她转身将盘子端到小餐桌上,弯腰时,丝质家居服的面料微微绷紧,勾勒出惊人的腰臀曲线,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性感。 高扬移开目光,去卫生间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 等他出来,陈静书已经摆好了餐具。 两份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牛奶。小宝的房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没叫小宝,让他多睡会儿。”陈静书坐下,递给他一片抹好黄油的面包。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晨光熹微,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这种宁静的清晨,共享早餐的氛围,比昨晚的混乱更添了一丝微妙的亲密感。 高扬咬了口煎蛋,火候确实不错。 “味道很好。”他实话实说。 陈静书眼睛弯了弯,似乎有点小得意,但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高扬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颜总。 高扬动作顿了一下,拿起手机。陈静书也下意识地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 高扬按下接听键。 “喂,颜总。” 电话那头传来颜玉冰清冷干脆的声音,“一小时后,我到你家楼下接你。准备一下。” 高扬愣了一下:“接我?去哪儿?” “温泉山庄。约了个重要客户,你陪我一起去,陪对方泡温泉谈点事。” 颜玉冰的语气是典型的上司对下属下达指令,不容置疑。 高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陈静书。陈静书正低头小口喝着牛奶,仿佛没在意,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颜总,这……” 高扬有点为难。昨晚刚在陈静书这里留宿,第二天一早就要被女老板接走去泡温泉?这感觉太奇怪了。 “怎么?有问题?”颜玉冰的声音抬高了一丝,带着询问的压力。 高扬深吸一口气。公是公,私是私。颜玉冰是他老板,这是工作安排。 “没问题,颜总。一小时后见。”他语气恢复平静。 “嗯。”颜玉冰干脆地挂了电话。 第九十一章 对我用美男计啊 高扬放下手机,带着歉意对陈静书说:“不好意思,静书姐。公司有点急事,颜总让我陪她去见个客户。我得先走了。” 陈静书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然,甚至还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没事,工作要紧。你快去吧,别让颜总等。” 她顿了顿,很自然地接着说:“你会开车吧?要不你开我车去?方便点。” 这个提议很体贴,但也带着点试探。开她的车去见另一个女人? 高扬摇摇头,站起身:“不用了,谢谢静书姐。我打车过去就行,不麻烦你了。” 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池,然后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手机。 “帮我跟小宝说一声,我下次再来看他。” “好,路上小心。”陈静书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高扬拉开门,清晨凉爽的空气涌进来。他回头对陈静书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电梯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静书看着餐桌上还没吃完的早餐,以及高扬刚才坐过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 温泉山庄……陪客户泡温泉…… 颜玉冰。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还在熟睡的儿子。刚才那点短暂的、如同幻觉般的温馨,已经被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始默默收拾餐桌。 …… 高扬一路小跑冲进自家单元门,刚按完电梯上行按钮,手机就又催命似的震了起来。 还是颜玉冰。 他喘着气接通:“喂,颜总?” “下来没有?我已经在你楼下了。”高扬看着电梯屏幕上缓慢变化的数字,心里骂了句娘,嘴上还得稳住:“马上马上,颜总您稍等两分钟,我换身衣服就下来!” “换什么衣服?就穿上次我给你买的那套就行,看着精神。”颜玉冰吩咐道,语气里没什么商量余地。 “行,知道了。” 冲进家门,直接奔卧室衣柜,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套颜玉冰之前以“经理形象需要”为由给他置办的衣服。 料子挺好,就是平时没什么机会穿。 他三下五除二扯下身上的T恤牛仔裤,套上衬衫和西装裤,边系扣子边往外冲,领带都只是胡乱挂在脖子上。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颜玉冰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颜玉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俏脸。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妆容精致,和那晚那个在他怀里哭泣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目光在高扬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高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工夫,就听见颜玉冰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一个小时前就给你打电话了,你怎么看起来跟刚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似的?头发也没弄,领带歪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在他脸上逡巡。 “你平时不是这么拖拖拉拉的人。高扬,你老实说,你昨晚是不是没在家住?” 高扬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系安全带的动作都顿住了。 这女人的直觉也太准了! 他强作镇定,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伸手把歪掉的领带拉正,又胡乱耙了耙头发: “颜总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就是昨晚看球赛睡晚了,早上闹钟没闹醒,赖了会儿床。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绝不敢让领导等。” 颜玉冰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探究慢慢淡去,但也没完全消失。 她靠回椅背,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说了句:“下不为例。”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递给高扬。 “看看这个。戴岚,岚心国际连锁酒店老板的女儿,也是酒店的运营总监,这是她们集团的资料。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拿下她们旗下所有酒店新一代的智能客房管理系统。” 高扬接过平板,快速浏览起来。 岚心酒店,外资背景,在国内高端酒店市场占有率不低。这套系统要是能拿下,确实是笔大单。 他看着资料上戴岚的照片,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气质干练的女性。 “颜总,”高扬有点疑惑,把平板递回去,“对方是女性总监,按理说,您或者林助理去对接,沟通起来不是更顺畅吗?怎么特意把我这个男的叫上?” 颜玉冰接过平板,语气平静无波:“你是销售部经理,谈业务是你的本职工作。这么大的客户,你不到场,难道让我这个总裁去跟人讨价还价?” 她顿了顿,侧头瞥了高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审视。 “再说了,戴总在业内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要求高。带你出来,也是让你多见见世面,学学怎么跟这种级别的客户打交道。别整天就盯着销售部那一亩三分地。”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高扬还能说什么? “明白了,颜总。我会好好学的。”他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车前方。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高扬心里却有点嘀咕,总觉得颜玉冰今天这安排,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但具体哪儿不简单,他又说不上来。 …… 温泉山庄环境不错,刚下过小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味。 戴岚站在一栋仿古建筑的门廊下等他们。 她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漂亮,扎眼。 根本没穿什么职业套装,上身是件剪裁特别的黑色露肩针织衫,下身搭配一条有破洞的潮流牛仔裤,脚上一双限量版运动鞋。 头发染成亚麻灰色,剪了层次分明的短发,耳朵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几何耳环。 整个人又飒又辣,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时髦劲儿。 看到颜玉冰和高扬下车,她没迎上来,反而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目光毫不客气地在高扬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颜总,”她开口,声音慵懒,带着点戏谑,“谈生意就谈生意,怎么还带个年轻帅哥来?这是几个意思?对我用美男计啊?”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眼神转向高扬,摇摇头: “不过颜总,你这‘美人’选得差点意思。不够帅啊。” 第九十二章 还怕我们俩女的把你吃了不成 颜玉冰脸色微沉,刚要开口。 高扬却抢先一步,脸上非但没见恼怒,反而咧嘴笑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带着点自嘲的无奈: “戴总眼光毒辣,说得太对了。我这张脸,确实对不起观众。” 他话锋一转,眼神坦荡地看向戴岚: “要不这样,戴总。要是这回咱们能合作成功,让我挣着钱了,我立马就去整容!您喜欢什么样的?我照着整!” 这话一出,戴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哎哟喂!颜总,你这下属可以啊!脸皮够厚,嘴皮子也利索!” 她止住笑,几步走到高扬面前,竟然很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搂住高扬的肩膀。 高扬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清冽的、带着点侵略性的香水味。 “虽然长得不够帅吧,但好歹算是有趣,不无聊。” 颜玉冰站在一旁,看着勾肩搭背的两人,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戴总说笑了。高扬是我们公司的销售部经理,业务上的事,他必须到场。” “知道知道,谈业务嘛。”戴岚松开高扬,挥挥手,“走吧,房间都安排好了,先泡温泉放松一下,边泡边聊。这鬼天气,一身黏糊糊的。” 她转身带路,步伐轻快,牛仔裤的破洞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更衣室里,热气氤氲。 高扬来得匆忙,没带泳裤,只好前台现买一条深色平角泳裤。 换好后在旁边的温泉池边坐下,有点犹豫要不要下水。 跟两个女人,尤其还有一个是顶头上司,一起泡温泉?这感觉太别扭了。 他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去旁边的池子,女更衣室的门帘一掀,戴岚先走了出来。 高扬抬眼一看,心里暗喝了一声彩。 这女人身材是真有料! 身体线条流畅紧实。穿的泳衣是大胆的系颈式比基尼,露出整片光滑的背脊和纤细的腰肢。 最扎眼的是那清晰的六块腹肌和马甲线,一看就是长期锻炼的结果。 泳裤也是高腰设计,更显得腿长腰细,身材火辣爆了。 她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看见高扬坐在池边,挑眉:“怎么不下水?等我们啊?” 话音刚落,颜玉冰也走了出来。 和高扬预想的差不多,颜玉冰选了一套相对保守的连体式泳衣,黑色,款式简洁,除了手臂和腿部,其他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天生的好身材,曲线玲珑,肌肤白皙得晃眼。 只是她表情有点不自然,手臂微微收着,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穿着。 两个女人,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冷艳逼人,站在一起,冲击力十足。 戴岚看到颜玉冰的打扮,嗤笑一声:“颜总,你这泳衣是跟你奶奶借的吧?捂这么严实干嘛?” 颜玉冰没理她,自顾自地试了试水温,准备下水。 高扬赶紧站起来:“那什么,颜总,戴总,你们泡这个池子吧,我去旁边那个小的……” “回来!”戴岚喊了一嗓子,几步走过来,伸手一把勾住高扬的胳膊,就往池子里带,“往哪儿跑?一个大老爷们,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还怕我们俩女的把你吃了不成?” 她力气不小,高扬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 戴岚也顺势滑进池子,坐在高扬旁边,舒服地叹了口气。 水波荡漾,她火辣的身材在水光下若隐若现。 颜玉冰也慢慢下到池子里,坐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位置,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睛,似乎想避开这有点尴尬的局面。 水面下,戴岚的腿不经意地碰到了高扬的小腿。 温热的触感,像过电一样。 高扬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挪开。 戴岚却像没事人一样,反而又靠近了些,掬起一捧水浇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她漂亮的锁骨和腹肌滑落。 “说说吧,颜总,”她侧过头,看向颜玉冰,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你们那套系统,凭什么觉得能入我们的眼?” 颜玉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干练。她没急着回答,反而侧头看向高扬,示意他来。 “戴总,”高扬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清晰沉稳,“我们玉华为岚心酒店准备的,不是市面上那种通用版的酒店管理软件。那玩意儿您肯定看不上。” 他双手在温泉池边沿比划着,像在勾勒一个蓝图。 “我们想做的,是一套专为岚心这种高端连锁酒店‘量体裁衣’的智能大脑。” “你们的痛点在哪?第一,山头林立,总部管不动。各家分店看起来用着同一套系统,其实底下各搞各的小数据池,会员信息不通,优惠活动打架,集团想搞个统一的会员升级或者促销,底下执行起来五花八门,效果打对折。” 戴岚没说话,只是靠在池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水花,但眼神明显专注了些。 高扬继续:“第二,成本像个黑箱。能耗、布草洗涤、一次性耗材……这些成本,分店报上来是多少,总部很多时候就是看个总数。哪里浪费了,哪里能省,全靠店长自觉。水龙头漏了,可能到季度盘亏才发现。” “第三,客人体验不连续。”他看向戴岚,“今天在A市的岚心办了金卡,下个月跑到B市,前台还得重新问您要一遍基本信息,优惠可能还用不了。这像话吗?这哪是高端连锁,这分明是山寨联营。” 他说的这些,显然戳中了戴岚的痛处。 她撩水的动作停了,眯起眼睛看着高扬。 “所以我们的方案,”高扬总结道,“核心就三点:一个真正能管到末梢神经的中央数据库,打破分店信息孤岛;一套智能化的成本监测和预警系统,能耗、物耗异常,系统自动报警,推送到管理层手机;一个打通线上线下、全渠道统一的会员服务和营销平台,让客人无论到哪家岚心,感觉都像回家。” “戴总,我们不是卖软件,我们是卖一套能让戴总更赚钱、更省心、客人更死心塌地的管理工具。” 第九十三章 欣赏美人不丢人 戴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说得挺花哨,高经理。你们玉华之前做的项目,我也打听过。航空学院那个‘青鸾’项目,动静不小,听说做得还行。” 她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水面:“可那毕竟是高校科研项目,跟酒店管理,这是两码事。你们在酒店管理软件这一块是张白纸吧?没经验,没案例,我怎么相信你们能玩得转?” 她身体往后一靠,舒展了一下手臂,漂亮的腹肌线条在水光下一览无余。 “这事儿,我看没那么简单。我们岚心选合作伙伴,向来谨慎。今天既然是出来放松的,就先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泡温泉,喝酒,聊天,不比谈生意舒服?” 这基本上是委婉的拒绝了,意思是你说的挺好,但我信不过你的实力。 气氛一时有点凝滞。颜玉冰的嘴唇抿紧了。 高扬却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半分被拒绝的窘迫。他也往后靠了靠,让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神态放松。 “戴总顾虑得对。经验这东西,确实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这样,戴总,给我们一个机会证明。您定个时间,我带着我们最核心的技术和产品团队,直接到岚心总部,或者您指定的任何一家分店。” “我们不空谈。就针对您刚才的疑虑,我们现场演示:这套系统怎么对接你们现有的前台、客房、财务模块;遇到数据不通、成本黑洞这些具体问题,我们的‘大脑’打算怎么切进去解决。您和您的团队现场挑刺,哪里不满意,我们当场改方案。” 他笑了笑,补充道:“当然,路演汇报而已,不耽误您正事。就占用您一两个小时,成不成,至少您能看到点真东西,比在这温泉池子里听我忽悠强。” 这话说得实在,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和下步接触的抓手。 戴岚盯着高扬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噗嗤”又乐了,她伸手拍了下水面,水花溅起几点落在高扬脸上。 “行啊,高经理,你这人有点意思。不死缠烂打,但也绝不轻易撒手。” 她想了想,干脆地说:“下周三下午,我正好在江州旗舰店开会。三点之后有两小时空档。就那个时间,带你的人过来。让我看看你们玉华的‘真东西’,到底有几分成色。” “没问题!谢谢戴总给机会!”高扬立刻应下。 戴岚却又勾起嘴角,露出笑容,她凑近了些,带着水汽的热力扑面而来: “不过嘛……高经理,机会是给你了,但能不能让我有耐心听到周三……” 她拖长了声音,眼神瞟向旁边小几上服务员刚悄声送来的清酒和点心。 “得看你今晚,能不能陪我喝开心了。我这人,一高兴,就比较好说话。” 这明显带着点玩笑和考验的意味了,在这种半私密半商务的场合,很常见,但也需要分寸。 高扬哈哈一笑,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小盅清酒,朝戴岚示意了一下: “戴总,这您可找对人了。别的不敢说,让朋友喝开心这项技能,我自认还算及格。您放心,今晚一定让您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说完,他仰头,将那一小盅清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爽快!”戴岚也笑了,端起自己那杯,同样干杯。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段插曲,似乎又拉近了一些,少了些纯粹的商务距离。 颜玉冰在旁边静静看着,自始至终没怎么插话。 她看着高扬在戴岚的犀利和随性之间自如地切换频道,心里那点原本的担忧,慢慢化开,变成更复杂的情绪。 - 温泉泡得人骨头缝都松了,皮肤透着健康的粉。 晚餐安排在山庄里一家精致的日料店,私密包厢,窗外是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石枯山水。 戴岚喝酒上微脸,几杯清酒下肚,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更亮,话也更多。 她谈起在国外滑雪、潜水的经历,眉飞色舞,那股子活力和野性,和她酒店运营总监的身份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颜玉冰话少些,但接话得体,偶尔抿一口酒,大部分时间在听。 高扬则充当了合格的“捧哏”和“服务员”,适时添酒,接住话题,气氛倒也融洽。 饭吃得差不多了,戴岚擦擦嘴,眼睛往包厢外一瞟,看见走廊尽头透出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台球碰撞声。 “这儿还有台球室?”她来了兴致,站起身,“走,消消食,玩两把去!颜总,你会打吧?” 颜玉冰点点头:“会一点。” “那就行了!”戴岚朝高扬勾勾手指,“高经理,一起来啊。” 台球室不大,但装修考究,墨绿色的绒布台面,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得球体莹润光亮。 戴岚挑了根顺手的球杆,擦了擦巧粉。 试了几杆,觉得衣服不舒服。 于是回房间换了身宽松的休闲T恤和运动短裤,露出笔直修长、带着健康色泽的小腿。 弯腰伏在台面瞄准时,T恤下摆微微上缩,一截紧实的腰肢和流畅的腰臀曲线暴露在灯光下,充满运动的美感和无声的诱惑。 “啪!” 清脆的撞击声,一颗花色球利落入袋。 “到你了,颜总。”戴岚直起身,笑容明媚。 颜玉冰也选了一根球杆。 但她没换衣服,她依旧穿着那身职业套装,只是脱了外套。 俯身时,包裹在衬衫和一步裙里的身体线条被极致勾勒,饱满因为姿势压在台边,纤细的腰肢下沉,圆润的臀部翘起,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清冷的面容配上这极具女性魅力的姿态,反差强烈,看得一旁负责摆球的服务生都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她打得很稳,力道控制精准,虽然进攻性不如戴岚,但防守做得滴水不漏。 两个容貌身材俱佳的极品女人,在台球桌边弯腰、瞄准、击球,姿态优雅又性感,简直是一场视觉盛宴。 高扬靠在旁边的吧台边,手里拿着杯苏打水,看得倒是挺坦然——欣赏美人嘛,不丢人。 第九十四章 展示展示您真正的技术 几局下来,两人各有胜负。戴岚赢得稍多,兴致更高。 她擦着汗,转头看向高扬,球杆朝他虚点一下:“高经理,别光看着啊,来一局?会玩吗?” 高扬放下杯子,笑了笑:“上学那会儿在台球室兼职,看别人打过,自己瞎玩过几杆,打得不好。” “没事儿!玩玩嘛!”戴岚把球杆递过来,“玉冰,让你这下属陪我玩两局,你歇会儿。” 颜玉冰看了高扬一眼,点点头:“高扬,陪戴总玩玩。” 那眼神里似乎有别的意味,像是让他把握分寸。 “行,那我陪戴总玩两局,戴总手下留情。” 高扬接过球杆,很生疏地擦了擦巧粉,姿势看起来有点别扭。 开球。高扬力道没控制好,母球撞散球堆后,自己差点摔袋,一个球都没进。 “哎呀,手生了手生了。”他自嘲地笑笑。 戴岚乐了:“看来是真不常玩。” 她上去,稳稳收掉两颗球,第三颗稍微有点角度,她仔细瞄了瞄,还是打进了。 高扬上场,对着一个半贴库的球琢磨半天,出杆,球在袋口晃了晃,没进。 “可惜!”他还一脸遗憾。 接下来几杆,他要么是走位不好给自己做斯诺克,要么是简单的球打丢。 偶尔进一两个,也是运气成分居多。明显是在“喂球”,让戴岚打得顺风顺水,一杆清台了好几次。 戴岚打得痛快,笑容就没停过,不时还指挥高扬两句:“哎,这个球打这边,借力!” “力度轻点!” 高扬从善如流,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实际上把放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戴岚赢得畅快,又不显得自己太蠢。 又一局结束,戴岚轻松获胜。她笑着碰了碰高扬的胳膊:“高经理,你这水平,得多练练啊!不过嘛,态度不错,陪玩合格!” 就在这时,台球室门口传来一个带着惊讶和讨好意味的男声: “哟!戴总?真巧啊,您也在这儿玩?” 几人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那个,高扬和颜玉冰都认识——刘少斌,颜玉冰那个圈子的朋友,国盛集团的太子爷。上次在私房菜馆,就是他对高扬冷嘲热讽。 刘少斌今天穿了身骚包的粉色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颜玉冰和高扬,目光在颜玉冰身上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就完全聚焦在戴岚身上,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也都是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眼神在高扬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刘总,巧啊。”戴岚对他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显然认识,但不算熟络。 “戴总好兴致。”刘少斌凑近几步,眼睛在台球桌和戴岚、颜玉冰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拿着球杆站在一旁的高扬身上,嘴角撇了一下,一脸鄙夷。 “戴总,跟这种人打球多没意思啊!你看他那握杆的姿势,一看就是门外汉,摸杆都没摸熟吧?” 他指着高扬,对戴岚笑道:“这不是白白浪费您的时间和技术嘛!来来来,我陪您打几局,让门外汉看看什么叫专业的!” 他身后一个跟班立刻帮腔:“就是,斌少可是拿过业余赛名次的,跟这种不入流的玩,太掉价了。” 另一个也嗤笑:“颜总,您这下属是来搞笑的吧?不会打就别上来丢人现眼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什么人都能跟戴总同台竞技了?” 这话刺耳又恶毒,直接把高扬贬低到了泥里。 颜玉冰的脸色冷了冷。 戴岚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神在高扬和刘少斌之间来回扫,似乎觉得这局面有点意思。 高扬握着球杆,慢慢直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平静地看向趾高气扬的刘少斌,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满脸嘲弄的跟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平静地把手里的球杆放到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戴总还没玩尽兴呢。”刘少斌身后一个跟班嬉皮笑脸地接话,“来来来,斌少,给戴总展示展示您真正的技术!” 戴岚瞥了高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 她重新拿起球杆,擦了擦巧粉,看向刘少斌:“行啊,刘总,那就切磋一局。” “戴总赏脸!”刘少斌立刻换上笑脸,也挑了根球杆,动作娴熟地试了试杆。 开球。 刘少斌的架势确实比戴岚更专业,腰胯下沉,手臂舒展,出杆果断有力。 “砰”的一声闷响,球堆炸开,两颗球应声落袋。 他打的是美式黑八,选的花色球。接下来几杆,他走位精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进攻路线清晰,几乎没有给戴岚留下什么好机会。偶尔戴岚上手,也被他做的斯诺克逼得很难受。 “好球!” “斌少这杆借力漂亮!” 他带来的两个跟班在一旁大声喝彩,每进一个球就鼓噪一番,聒噪得很。 刘少斌很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尤其是当着颜玉冰和戴岚这两个极品女人的面。他每次击球前都要摆个挺骚包的pose,进球后还得朝戴岚或者颜玉冰那边挑眉笑一下,炫耀意味十足。 戴岚抿着唇,打得很认真,但明显被压制了。刘少斌的球风带着侵略性,而且毫不留情,专门挑难打的球给她留。 第一局,戴岚只摸了三次杆。 “承让承让,戴总。”刘少斌假惺惺地拱拱手,嘴角的笑却压不住。 “再来。”戴岚只说了一句。 第二局,刘少斌开球没进,戴岚抓住机会连续收了四颗球,状态有所回升。但一个中袋的简单球,她可能因为有点心急,力度稍大,球在袋口弹了一下没进。 “哎呀,可惜了戴总!”刘少斌夸张地叫了一声,上去接手后,再没给戴岚机会,又是一波流畅的进攻,清台结束。 “啪。” 戴岚把球杆往台边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她脸上没了笑容,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冷淡:“不玩了,没意思。” 第九十五章 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连输两局,还是在这种被压着打、对方明显炫技的情况下,任谁心情都不会好。 刘少斌却像是没看出戴岚的不爽,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把球杆往肩上一扛,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高扬,下巴抬得老高,用球杆虚点着他: “看见没?乡巴佬,这才叫打球。力度、角度、走位,都是有讲究的,不是拿根杆子瞎捅。” “就你那两下子,握杆跟握烧火棍似的,也配上来丢人现眼?不会玩就别硬凑,老老实实在边上蹲着看,学学什么叫高端娱乐,懂吗?” 他身后一个跟班立刻嘎嘎怪笑:“斌少,您跟他说这些干嘛?他听得懂吗?估计他以前玩的都是路边五块钱一局的野台子,哪见过这场面?” 另一个也帮腔:“就是,颜总,您也是,带下属出来见世面是好事,但也得挑挑人啊。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带出来不是净给咱圈子里丢份儿么?” 这话越说越难听,已经不只是嘲讽高扬,连颜玉冰也稍带上了。 颜玉冰脸色冰寒,正要开口。 高扬却笑了笑。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平静,看着刘少斌: “刘总打得确实不错。”他话锋一转,“不过刚才戴总是让着你,你才能赢的。我都打不过戴总,你这技术还想赢戴总,看不出她在放水?” 刘少斌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瞪着高扬:“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高扬耸耸肩,“就是说,戴总让着我,我都打不过。您赢了,是戴总故意让你高兴,你却不自知,真是好笑。” “你他妈——”刘少斌身边一个跟班急了。 刘少斌抬手拦住他,盯着高扬,气极反笑:“你觉得我赢是戴总故意放水?” 高扬点头,“很明显啊,你这技术赢不了戴总的。别说戴总了,你都打不过我。” 刘少斌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他愣了两秒,随即“哈”地一下笑出声。他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发出夸张的哄笑。 “你说什么?我打不过你?”刘少斌用球杆指着高扬,笑得喘不上气,“就你?刚才那两下子,球都快被你捅到天花板上了,你跟我说我打不过你?你他妈是来搞笑的吧?脑子被门夹了?” 高扬就站在原地,等他笑完了,才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对,你打不过我。不信,可以试试。” 刘少斌收起笑容,脸上只剩下鄙夷和厌恶,“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刘少斌打?丢份!” “斌少说得对!”一个跟班立刻附和,“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跟斌少过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就是,”另一个阴阳怪气,“颜总,您这下属是不是这儿有问题?”他指了指自己脑袋,“怎么分不清天高地厚呢?” 颜玉冰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她往前一步,正要说话。 高扬却抢先开口,“要不,咱们下点小彩头?不让你白打。” 刘少斌眉毛一挑,“就你?浑身上下掏不出几个子儿吧?你能拿出什么彩头?” 高扬摊摊手:“我穷,确实没什么钱。不过刘总要是赢了,条件随你开,只要我能做到,绝不含糊。” “条件随我开?”刘少斌眼睛猛地亮了,他最喜欢这种能随意拿捏、践踏别人尊严的游戏。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行啊!这可是你说的!” 他指着高扬的鼻子,又指了指台球室光滑的地板和大门。 “你要是输了,也不用你给钱。你就从这张台球桌边,给老子爬出这个台球室,爬出温泉山庄的大门!一边爬,一边给老子大声喊:‘打球我最菜,我是大废物!’” “爬出去之后,在山庄大门口,再给老子学三声响亮的狗叫!要像!要让路过的人都听见!少一声,老子让人按着你学!” 这话毒得让空气都凝固了。 这不仅是赌输赢,这是要彻底把一个人的脸皮、尊严,剥下来踩进烂泥里,还要当众展览。 颜玉冰再也忍不住,她一步上前,挡在高扬侧前方,声音冷厉:“刘少斌!你太过分了!” 刘少斌看向颜玉冰,带着几分讥诮:“颜总,你急什么?是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要跟我赌的,条件也是他说随我开。怎么,玩不起啊?玩不起就别学人装大尾巴狼!趁早滚蛋!” 他转向高扬,挑衅地扬着下巴:“怎么样?乡巴佬,敢不敢接?不敢就现在跪下磕个头,说声‘斌少我错了’,老子心情好,放你一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高扬身上。 戴岚也皱紧了眉,她虽然觉得高扬这人有点意思,嘴皮子利索,但刚才高扬那稀烂的球技她是亲眼所见的。跟明显有底子的刘少斌打,还赌这么大,这不是找死吗? “高扬,”戴岚语气带着劝阻,“算了。他确实打得不错,我都没打过。没必要赌这个气。” 颜玉冰也看向高扬,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劝阻。 她知道高扬有时候骨子里很硬,但眼前这局面,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高扬看了看一脸担忧的颜玉冰,又看了看出言相劝的戴岚。 然后,他重新看向得意洋洋、等着他认怂的刘少斌。 他很清晰地点了点头,“行。” 这个字说出来,颜玉冰心头一紧。 戴岚也叹了口气,觉得高扬还是太冲动。 刘少斌则露出胜利在望的狞笑。 但高扬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刘少斌,继续说道:“我输了,我爬出去,学狗叫。” “不过,既然是赌局,就得公平。”他话锋一转,“如果我赢了,刘总也一样。从这里爬出去,到山庄门口,学三声狗叫。敢吗?” “你他妈说什么?”刘少斌身边的跟班又跳了起来。 “斌少,弄死他!” “反了你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刘少斌咬牙切齿。 “不敢?”高扬打断他,“刘总刚才不是挺有信心的吗?说我肯定打不过你。既然你稳赢,怕什么?还是说你其实心里也没底,只敢欺负肯定能赢的,不敢接公平的赌注?”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刺人。 尤其是在颜玉冰和戴岚两个女人面前。 刘少斌脸色涨红,额头青筋都跳了跳。 他环顾四周,看到颜玉冰冰冷的眼神,戴岚若有所思的表情,还有自己跟班期待的目光。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怂了,他刘少斌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别想抬头了。 “好!很好!” “老子就跟你赌!你要是能赢老子,老子就从这儿爬出去学狗叫!可你要是输了……” 他猛地指向地面:“少爬一步,少叫一声,老子打断你的腿!” “一言为定。”高扬点头,不再多说。 他弯腰,从旁边重新拿起刚才那根球杆,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磨砂的杆身。 猎物,进套了。 第九十六章 你他妈阴我 高扬握着那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杆,走到台边。 他弯腰,随意擦了擦巧粉。 之前陪戴岚玩时那种生涩、犹豫、故意打丢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松弛。 “谁开球?”他问。 “你开,赶紧的!”刘少斌不耐烦地挥手。 高扬俯身,架杆。 这一次,身体下沉的弧度,手臂伸展的角度,甚至指尖搭在杆上的位置,都和戴岚打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目光在母球和球堆之间扫过,然后,出杆。 “砰——!” 一声比刘少斌开球时更沉、更脆、更爆裂的巨响炸开! 母球像炮弹一样砸进球堆正中心!花色和全色球疯狂四散,在墨绿台面上画出混乱的轨迹。 “咚!”“咚!”“咚!” 三颗全色球干脆利落地接连落袋。 刘少斌脸上看好戏的笑容僵在嘴角。他身后两个跟班张着嘴,忘了起哄。 颜玉冰也是一脸惊讶,之前高扬明明很弱,怎么突然变厉害了? 戴岚本来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眼睛紧紧盯着台面。 高扬直起身,绕着球台走位,步伐不急不缓。 他并没多看剩下的球,仿佛所有的路线和杆法在开球前就已经在他脑子里演算完毕。 下一个球,中远台,有点角度。 他俯身,瞄准,出杆。 “啪。” 母球划出一道低平的直线,精准撞上目标球,目标球笔直入袋,母球在碰撞后产生一个轻微的后旋,停在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正好对着下一颗贴库球。 “嘶……”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少斌的脸色开始变了。这走位……这控制力……跟他刚才打戴岚时表现出来的“菜鸟”模样,判若两人! 高扬根本没停。 贴库球,最难打的一种。他调整了一下站位,加了一点强烈的左侧旋转。 “嗙!” 球撞库边,以一个匪夷所思的折射角度,精准地滚进了底袋。母球则因为强烈的旋转,吃库后画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绕开了障碍球,舒服地停在了下一颗球面前。 “我……操?”刘少斌的一个跟班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妈是运气?这弧线控制是人能打出来的? 戴岚的呼吸屏住了,她看着高扬侧脸那专注而平静的线条,心脏莫名跳快了几拍。 这家伙……刚才跟她打的时候,是在扮猪吃老虎?不,是根本在逗她玩! 颜玉冰紧紧抿着唇。看着那个在台球桌边沉稳挥杆的男人,一脸震惊。 他竟然……这么会打? 高扬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反应。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又像一位优雅的舞者,在球台边移动,俯身,击球。每一杆都简洁、果断、致命。 “啪!”“啪!”“嗙!”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起。 一颗,又一颗。全色球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排着队滚入袋中。 线路清晰,走位精准,力度控制妙到毫巅。 他甚至打出了一杆需要连续撞击三次库边才能叫到位的“神仙球”,看得人头皮发麻。 刘少斌的脸色从涨红变得铁青,又从铁青变白。额头开始冒汗。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乡巴佬刚才明明连球都打不准! 终于,台面上只剩下最后一颗全色球,和那颗黑色的八号球。 八号球的位置不算太好,但高扬之前的走位已经为它创造了机会。 高扬最后一次俯身。他看了一眼八号球和底袋的连线,又看了一眼母球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愣住的动作——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击球点,加了一个细微的上旋。 “啪!” 最后一颗全色球入袋。 母球带着轻微的上旋向前,撞上八号球后,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滚动了一小段,正好停在了八号球和另一个中袋之间,形成了一个轻微的阻碍。 这个走位,让打八号球变得需要更精细的杆法,虽然难不住高手,但绝不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在干嘛?”戴岚不解地小声嘀咕。 刘少斌却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眼底燃起一丝希望。这乡巴佬失误了?走位走坏了? 高扬没有立刻打八号球。他直起身,看向脸色惨白的刘少斌,嘴角勾起弧度。 “该你了。” 刘少斌一愣,随即暴怒:“你他妈什么意思?你球还没打完!” “打完了啊。”高扬用球杆指了指台面,“全色球清完了。八号球……刘总,按照规矩,是不是该你打了?我帮你叫了黑八,但你得自己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认输。” 刘少斌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看向台面——高扬刚才那一杆,竟然只打了全色球,而故意没有去叫死黑八,反而把母球走到了一个需要他刘少斌来解球的位置! 这他妈是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意思是,我让你来打最后一颗制胜球,你都打不进! 刘少斌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你他妈阴我?” “规则允许。”高扬耸耸肩,“刘总,请吧。打不进,或者白球摔袋,都算你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刘少斌身上。 刘少斌握着球杆的手都在抖。他死死盯着那颗黑八,又看了看母球尴尬的位置。这个角度,要打进底袋,需要极高的杆法和力度控制,还要避开旁边那颗全色球的轻微干扰。 他刚才的嚣张和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慌乱和暴怒。 “斌少,打啊!干他!”一个跟班还没看清形势,下意识喊道。 刘少斌咬着牙,俯下身。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在台面上。 他瞄了很久,手臂因为紧张而僵硬。 出杆。 “嗒……” 母球歪了,蹭到了黑八的边,黑八在袋口痛苦地晃了两下,没进。母球则因为力道控制失衡,在台面上乱撞了几下,差点摔袋。 “没进!”戴岚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输了……”颜玉冰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看着高扬的背影,眼神复杂。 第九十七章 它有自己的想法 “不!!这局不算!”刘少斌直起身,把球杆狠狠往地上一摔,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面目狰狞,指着高扬咆哮:“你他妈耍诈!你故意阴老子!这局不算!重来!” “刘少斌,你要不要脸?”戴岚看不下去了,冷声道,“大家都看着,规则也清楚,高扬一杆清台到你打黑八,你自己打不进,怪谁?” “就是耍诈!”刘少斌完全撕破了脸皮,吼道,“他刚才跟你打的时候是什么狗屎样?现在突然这么厉害?分明就是故意下套坑我!这局不能算!三局两胜!敢不敢?” 他像输急眼的赌徒,红着眼睛瞪着高扬:“就问你敢不敢!一局定胜负算什么本事?是男人就三局两胜!”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反应过来,赶紧帮腔: “对!斌少说得对!一局有运气成分!” “三局两胜才公平!刚才那局是斌少大意了!” “高扬,你是不是怕了?不敢?” 颜玉冰冷笑:“刘总,你还讲不讲信用?赌注是你自己说的,现在输了就想赖账?” “我没输!”刘少斌梗着脖子,“这局不算!要打就重新打过!三局两胜!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 他恶狠狠地盯着高扬,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高扬看着气急败坏、耍赖撒泼的刘少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看向刘少斌,点了点头, “行。那就三局两胜。” “不过,这局是我赢了。下一局你要是再输……” “可就没得赖了。” 见高扬答应三局两胜,刘少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次我先开球!” “行。”高扬无所谓。 刘少斌这次不敢再托大,俯下身,开球。 运气不错,进了两颗全色球。 他稳了稳心神,开始进攻。 这一局他打得格外认真谨慎,不再炫技,力求稳妥。 高扬则抱着球杆靠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每当刘少斌打进一个球,他还会轻轻点点头,仿佛在欣赏。 这姿态让刘少斌更加火大,但又不得不集中精神。 刘少斌确实有些功底,这一局他稳扎稳打,连续收了五颗球。台面上只剩下两颗全色球和黑八,形势一片大好。 “斌少牛逼!” “一杆清了他!” 跟班又开始聒噪。 刘少斌嘴角也露出笑意,看来刚才真是自己大意了。他瞄准第六颗球,一个中袋。 可就在他出杆前,高扬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刘总,这球你要是打左边底袋,好像更容易点。” 刘少斌手一抖,杆法偏了一丝。 “嗒。” 球在袋口弹了一下,没进。 “哎呀,可惜,我多嘴了。”高扬一脸“歉意”。 刘少斌气得差点把球杆撅了,狠狠瞪了高扬一眼。 轮到高扬上场。台面上还剩两颗全色球,位置都还不错。黑八也在中袋附近。 所有人都觉得,高扬会像上一局那样,干脆利落地收掉。 但高扬没有。 他打得很“随意”。 第一颗球,他用了很轻的力度,球慢悠悠滚向袋口,在边缘晃了三下,才极其勉强地掉进去。母球走位也一般。 第二颗球,他选择了一杆需要吃两库的长台进攻。球是进了,但母球因为旋转控制“失误”,在台面上乱撞,最后停在了黑八和一个库边之间,形成了一个非常尴尬的角度——打黑八可以,但很容易给自己做斯诺克。 “这……”戴岚看不懂了。以高扬刚才展现的水平,这两杆打得堪称“丑陋”。 刘少斌却眼睛一亮!机会!这乡巴佬终于露出破绽了!刚才果然是运气! 高扬看着那个尴尬的母球位置,挠了挠头,似乎很为难。他绕着球台走了两圈,比划了好几个出杆姿势,最后选了一个极其别扭的侧身。 他瞄了很久,出杆。 “砰!” 黑八被击中了,但力量太大,方向也偏了点。黑八狠狠撞在袋口另一侧的胶边,高高弹起,在台面上乱跳,最后竟然……停在了中袋袋口,一半悬空,要进不进,摇摇欲坠。 而母球,则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在台面上画了个圈,最后停在了开球区附近。 整个台面变得极其滑稽——黑八鬼使神差地挂在袋口,而母球离得老远。 “我靠……这运气……”刘少斌的一个跟班喃喃道。 这局面,黑八几乎等于白送,但需要极其精细的轻推才能保证它落袋且母球不摔袋。 刘少斌狂喜!这他妈是天赐良机!这乡巴佬玩脱了! “到我了!”刘少斌迫不及待地上前,看着那颗挂在袋口的黑八,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向他招手。这种球,闭着眼睛都能打进! 他俯身,准备轻轻一推。 高扬又开口了,语气真诚,“这球可轻点,力度大了,黑八进去了,白球可能跟着摔袋,那就输了。” “用你教?”刘少斌烦躁地吼了一句,但心里也提了个醒。确实,这种球最容易“双击”犯规。 他吸了口气,更加小心,力度放到最轻,瞄准黑八悬空部分的边缘,轻轻一推。 “嗒。” 黑八被触碰,向前滚动了一点点,然后……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颗黑八在袋口边缘极其缓慢地、颤颤巍巍地……又晃了两下。 然后,停住了。 它没进。 它就从“一半悬空”变成了“大半悬空”,依旧顽固地卡在袋口。 而母球,因为刘少斌过于追求轻力,几乎没怎么动,就停在黑八后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刘少斌保持着俯身推杆的姿势,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戴岚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颜玉冰也转过头,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高扬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走过去:“啧,刘总,你看,我说了吧,要小心。这球……它有自己的想法。” 刘少斌把球杆一扔,暴跳如雷,“这不可能!这球肯定有问题!你动了手脚!” “球台又不是我家的,我动什么手脚?该我了。” 他走到台边,看着那颗卡在袋口、后面还贴着母球的黑八,以及远处自己那颗孤零零的全色球。 第九十八章 让美女玩得开心才重要 他拿起球杆,甚至没怎么瞄准,随意地对着自己的全色球一击。 “啪。”全色球入袋。 然后,母球在台面上划出一道直线,精准地、轻轻地撞上了卡在袋口的黑八后面——那颗属于刘少斌的母球。 “咚。” 刘少斌的母球被撞动,向前一顶。 那颗倔强的黑八,被这轻轻一顶,终于不甘不愿地、慢悠悠地滚进了中袋。 高扬放下球杆,拍了拍手。 “砰!”刘少斌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你耍我!你他妈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是啊,你才发现?”高扬笑了笑,“现在,我赢了两局。你输了。” 戴岚终于忍不住,鼓起掌来,“打得好!一边放水,还能控制局面。” 说着又忽然收起笑容,叉着腰,佯装生气地瞪着高扬:“但我有点生气!你刚才跟我打的时候,为什么不尽全力?瞧不起我?” 高扬看着她因为笑意和薄怒而格外生动的脸,摊摊手:“戴总,我那叫怜香惜玉。跟美女打球,胜负不重要,让美女玩得开心才重要。跟某些人打嘛……” 他瞥了一眼快要气炸的刘少斌:“就不用客气了。” “哈哈哈!”戴岚笑得花枝乱颤,看向高扬的眼神里欣赏和兴趣更浓了。 颜玉冰站在一旁,看着高扬和戴岚说笑,心里莫名地有点堵,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滑过。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清冷,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刘少斌,现在,你没话说了吧?履行赌约。” “我不!”刘少斌梗着脖子,脸涨成猪肝色,“想让老子爬出去学狗叫?做梦!老子今天就是不认,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啪地拍在台球桌上:“你们今晚在这里的所有消费,我刘少斌全包了!就算是我履约了。” “刘少斌!”戴岚也收起了笑容,俏脸含霜,“你以为我们差你这点钱?赌不起就别赌!输了耍赖,你一个大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我就不要脸了,怎么了?”刘少斌彻底撕破脸皮,耍起无赖,“有本事你动我一下试试?看看在江州,谁敢让我刘少斌爬着学狗叫,小子,今天这事没完!你给老子等着!” 他指着高扬,眼神怨毒。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赶紧站到他身边,虚张声势。 高扬看着耍赖的刘少斌,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他早就料到这种人不会乖乖就范。 这时,台球室角落里,一个原本在默默打球、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收起了球杆。 他仿佛只是旁观了整场闹剧的普通客人,不动声色地走到安静的走廊,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唐先生,”他压低声音,“事情结束了。高扬少爷赢了,但对方耍赖,不肯履行赌约。” 电话那头,正是唐忠。 “知道了。”唐忠声音平静,“你继续看着,别让少爷吃亏。” 挂断电话,唐忠沉吟片刻,拨通了海外视频。 屏幕亮起,老人正在练书法。 “先生,”唐忠恭敬汇报,“少爷在温泉山庄,跟国盛集团刘家的儿子刘少斌打了场台球,赌注是输者爬出山庄学狗叫。少爷赢了,但对方耍赖。” 老人放下毛笔,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一个不成器的纨绔,也想羞辱我外孙?” “是。赌注极其侮辱人。少爷将计就计,赢了他,但他现在赖账。” 老人冷笑,“要是今天输的是我外孙,他肯定会逼着我外孙爬出去学狗叫。” 唐忠同意。 “欺人太甚。”老人轻轻吐出四个字,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爬不爬的,倒也不是非要不可。但我外孙,不能让人就这么欺负了,还不用付出代价。不然以后,是个人都想跳出来踩他一脚。” “先生的意思是?” “给他爹刘国盛施加点压力。方法你自己想。工商、税务、项目审批……他们国盛集团屁股底下,不会太干净。找个由头,敲打敲打。让他刘国盛教教儿子,什么叫愿赌服输。” “不爬也行。但必须让他当着颜玉冰和那个戴岚两个女娃子的面,给我外孙低头道歉。要诚恳。” “明白了,先生。”唐忠躬身,“我这就去办。” “嗯。”老人靠回椅背,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我这外孙,有点意思。打球竟然这么厉害……随我,哈哈。” - 温泉山庄台球室内,气氛僵持。 刘少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打定主意耍赖到底。 高扬也没打算真跟他动手,为了这点事,不至于。 而且对方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看向颜玉冰和戴岚:“颜总,戴总,看来今晚的兴致被搅了。算了,哪里都有赖皮狗。” 戴岚点点头,她也没兴趣跟刘少斌这种无赖纠缠。 三人正要离开。 刘少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他本来不想接,但看到屏幕上闪烁的“老爸”两个字,不情不愿地走到一边接起。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他父亲刘国盛压抑着怒火的咆哮,声音大得连不远处的颜玉冰等人都能隐约听见: “小畜生!你他妈在外面又给老子惹了什么祸?马上向你得罪的那个人道歉!态度要诚恳!要是因为你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扒了你的皮!” 刘少斌被骂懵了:“爸,我……” “我什么我!马上道歉!听到没有!” “向谁道歉啊?怎么这么奇怪?”刘少斌问。 “就向你刚才得罪的那个年轻人,姓高的那个。” “姓高?”刘少斌一脸难于置信地看向高扬。 “对,姓高,你是不是和人家打了一个赌,现在又耍赖?”刘国盛吼道。 “是啊,爸你怎么知道的?”刘少斌更奇怪了。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那个年轻人你惹不起!如果你不道歉,恐怕我们家的损失是我们都承担不起的!你别问太多,赶紧道歉!不然老子马上停了你所有的卡!”刘国盛骂道。 “爸,别……” “赶紧道歉!” “好吧。”刘少斌虽然不理解,但他担心他老子真的会停了他的卡,那就麻烦了。 第九十九章 不断挑战着他的定力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高扬,又看看颜玉冰和戴岚。 他爸竟然为了这点“小事”,用这种口气吼他?还逼他道歉? 高扬到底是什么人?颜玉冰有这么大能量?不对,如果是颜玉冰,他爸不会这么急……难道是戴岚?岚心酒店背后的戴家? 无数念头在刘少斌脑子里翻滚,但父亲的暴怒和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他知道他爸的脾气,绝对不是说笑。 在几人注视下,刘少斌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耻辱、愤怒、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嘎嘣响,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高扬面前。 他低下头,“对……对不起。” 高扬很也纳闷,怎么接了个电话,刘少斌的嚣张劲就完全没了? “你要道歉,就大声点,都听不清楚的。”高扬淡淡道。 刘少斌只好提高声音,“对不起!高扬!是我输了!我认栽!” 说完,他再也无颜待下去,狠狠瞪了高扬一眼,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带着两个同样一脸懵逼的跟班,慌张地地冲出了台球室。 看着他狼狈逃离的背影,戴岚也是一脸不解:“他怎么突然变怂了。” 颜玉冰也觉得奇怪,那个电话来得太巧,太及时了。 真的只是巧合吗? 高扬自己心里也画了个大的问号。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对两位女士笑了笑:“扫兴的家伙走了。颜总,戴总,我们继续?” 戴岚眼睛一转,笑容明媚:“继续什么呀,我知道打不过你。走,我请你们去楼下酒吧喝一杯,庆祝我们高大经理大获全胜,深藏不露!” 她说着,很自然地又想去搂高扬的肩膀。 颜玉冰看着两人互动,没说什么,率先转身向外走去。高扬和戴岚跟在后面。 离开台球室时,高扬似乎不经意地,朝刚才那个戴鸭舌帽男人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 次日一早,高扬被一阵不依不饶的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才早上七点。 昨晚从酒吧回来已经挺晚,戴岚兴致高,又拉着他和颜玉冰聊了半天,最后还是颜玉冰说第二天还有正事,才散了。 “谁啊……”他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清晨微凉的风夹着一股清爽的香水味先涌了进来。 戴岚已经穿戴整齐,或者说,穿得过分“运动”了。 她上身套了件宽大的白色男友风衬衫,下摆随意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紧实的小腹和清晰的马甲线。下面是一条紧身的黑色运动短裤,长度只到大腿根,两条笔直修长、线条流畅的腿白得晃眼。脚上一双简约的白色运动拖鞋。 头发湿漉漉的,随意披在肩头,像是刚洗过澡,没化妆,皮肤好得发光,嘴唇是自然的嫣红。 她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晃了晃手里的泳帽和泳镜,笑容灿烂得像外面的太阳。 “早啊,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赶紧的,换衣服,游泳去!山庄有恒温泳池,水可好了!” 高扬脑子还处于开机状态,愣了愣:“游泳?这大清早的……” “生命在于运动!”戴岚不由分说,探头往他房间里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快点换衣服,我在楼下餐厅等你,吃完早餐就去。给你十分钟,超时我就上来踹门!” 说完,她挥挥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那双吸睛的长腿,步履轻快地走了。 高扬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醒了会儿神。 这戴总精力也太旺盛了。昨晚喝那么晚,今天一大早就生龙活虎。 冲了个澡,换了条深色的平角泳裤,外面套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高扬下了楼。 戴岚已经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牛奶、煎蛋和水果。看到高扬,她眼睛一亮,招手:“这边!” 高扬走过去坐下,“颜总呢?” 戴岚喝了口牛奶,“怎么,想她了?”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 高扬面不改色地切开煎蛋:“戴总说笑了。她是我老板。” 戴岚嗤笑一声,三两口吃完自己的早餐,托着腮看着高扬吃,“快点吃,我都等不及了。” 被她这么盯着,高扬这早餐吃得有点压力山大,只好加快速度。 - 恒温泳池在另一栋建筑里,空间很大,水质清澈湛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氯水味。因为是早上,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在游泳。 更衣室出来,高扬走到池边。 戴岚已经先到了,正站在浅水区做热身。 看到她的装扮,高扬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换上了一套比昨天泡温泉时更加大胆的泳衣。 深V领的连体式,背部几乎是全空的,只有几根细带交错,露出整片光滑的美背和漂亮的蝴蝶骨。 泳衣是鲜艳的正红色,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下身是高开叉设计,两条腿显得越发逆天的长。布料紧紧包裹着傲人的身材,前凸后翘,每一处曲线都充满了成熟女性的性感与力量感。 她正弯下腰拉伸腿筋,这个姿势让臀部的弧度更加惊心动魄。 “愣着干嘛?下水啊!”戴岚直起身,看见高扬,笑着招呼。 “戴总,你这泳衣……”高扬摸了摸鼻子,“挺专业的。” “游泳不就得穿泳衣?”戴岚挑眉,几步走到池边,双手伸直,轻盈地跃入水中,像一尾灵活的美人鱼,几乎没溅起多少水花。 她在水中舒展开身体,开始游泳。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教学视频,自由泳划水有力,身体像流线型的鱼雷破开水面,速度很快。游到对岸,一个利落的翻滚转身,又游了回来。 几个来回后,她在高扬面前的池边停下,双臂搭在池沿,仰头看着他,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颈项滑落,没入深V的领口。 “下来啊,高经理。水不凉。” 高扬有点尴尬:“戴总,我真不太会游,就会点狗刨,姿势难看,怕污染了您的眼睛。” “那你拉我上来,我休息一会。”戴岚伸出手,手掌朝上,示意他拉住。 她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高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触手温软,带着池水的微凉。 戴岚一笑,手上突然用力一拉! “哎——!” 高扬根本没防备,被她这么一拽,脚下打滑,整个人惊呼一声,噗通就栽进了水里,溅起老大一朵水花。 “哈哈哈!”戴岚得逞地大笑,松开手,游开一点,看着高扬在水里扑腾。 高扬呛了口水,手忙脚乱地站稳。池水不深,到他胸口。他抹了把脸,看着笑颜如花的戴岚,无奈道:“戴总,你这属于偷袭。” “兵不厌诈嘛。”戴岚游回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来,游两下我看看,到底有多‘狗刨’。” 高扬只好硬着头皮,用他那极其不标准的姿势,手脚并用地往前扑腾了几下。 动作笨拙,水花四溅,效率极低,确实跟“优美”二字毫不沾边。 戴岚看得直乐,游到他身边:“停停停!你这哪是游泳,你这是跟水有仇,在揍它呢。” 她游到高扬侧面,稍微靠近些:“游泳最重要的是放松和节奏。你绷得太紧了。来,我先教你换气。脸埋进水里,憋气,感觉身体浮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一只手轻轻托住高扬的腹部:“感受这里,核心要收紧,但不要僵……”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泳裤面料贴在他小腹上,温热的触感和池水的凉意形成奇异的对比。高扬身体微微一僵。 “放松!”戴岚拍了他肚子一下,手感紧实,“别绷着!” 她又游到高扬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腰侧,帮他调整在水中的平衡。“腿打水,幅度小一点,频率快一点,用大腿带动,不是用膝盖瞎蹬……” 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高扬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前胸偶尔会蹭到自己的后背。湿透的泳衣面料几乎透明,那种若即若离的触感和温度,混合着她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不断挑战着他的定力。 “对,就这样,好一点了……手,划水的时候往斜下方,别拍水面……” 戴岚教得很认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两人姿势的暧昧。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水汽的湿润。 高扬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动作上,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难以控制。血液似乎朝着某个不受控制的方向汇聚。 就在他有点心猿意马的时候,戴岚忽然绕到他面前,凑得很近,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小水珠。 她歪着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高经理,你好像……有点紧张?”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瞟了一眼,虽然在水里看不真切,但那眼神里的笑意和了然,让高扬老脸一热。 “水温有点低。”高扬强行找了个借口,往后稍退了一点,拉开点距离。 戴岚也没穷追猛打,只是笑得更深了,像只偷到腥的猫。她正要再说什么,泳池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颜玉冰穿着一身相对保守的黑色连体泳衣,外面披了条白色浴巾,走了过来。她看到泳池里姿势略显“亲密”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颜总!”戴岚率先打招呼,挥了挥手,“快来,我正在给你的得力干将特训呢!争取今天把他从狗刨提升到蛙泳水平!” 颜玉冰淡淡点了点头,解开浴巾放在一边,做了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然后以一个非常标准的入水姿势滑入池中,开始游泳。 她的姿势同样优美流畅,但和戴岚的热情奔放不同,带着一种清冷的自律感。 高扬看着在泳池里如两条美人鱼般畅游的颜玉冰和戴岚,一个冷艳,一个热辣,心里不由得感叹,这早上有点过于刺激了。 第一百章 捡到个宝 游完泳,三人在山庄的餐厅简单吃了午饭。 戴岚吃得很香,运动后胃口大开。 颜玉冰吃得不多,动作优雅。高扬则埋头苦干,补充体力。 吃完饭,准备退房离开。 站在山庄大堂门口,司机已经把颜玉冰的车开过来了。戴岚那辆线条流畅的红色跑车也停在旁边,很扎眼。 戴岚伸了个懒腰,完美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她转头看向颜玉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颜总,回去的路还长,我想跟高经理在车上再聊聊周三演示的细节。要不……让他坐我的车?我送他回市区。” 她说着,走到高扬身边,很自然地用手肘碰了碰他胳膊,眼神却瞟着颜玉冰:“放心,我不吃人。就是路上聊点工作,省得浪费时间。” 然后她看向颜玉冰,笑意更深,带着明显的调侃:“颜总,舍得把你这么得力的干将借我一会儿不?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为了咱们的合作,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谈工作的借口,也带着点试探和挑衅。 颜玉冰站在车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看了眼戴岚,又看了眼高扬,“高扬是销售部经理,工作上的事他自己安排。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句“走吧”。 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了她的面容。 高扬站在原地,看着颜玉冰的车平稳驶离,心里有点微妙的感觉。颜玉冰那句“没什么舍不得的”,听着公事公办,但总觉得有点别的意味。 “还看呢?”戴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人都走了。上车吧,高经理。” 她拉开红色跑车的副驾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扬收回目光,坐进车里。车内很整洁,有一股和戴岚身上一样的清爽香水味。 戴岚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山庄,汇入山间公路。 开出一段,戴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沿上。她看了眼后视镜,确认颜玉冰的车已经看不见了。 “高扬,你觉得玉华科技……这庙是不是有点小?” 高扬转头看她。 戴岚侧脸线条很漂亮,鼻梁高挺,嘴唇丰润。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山路,但话却没停: “颜玉冰能力是不错,一个女人把公司做到现在这规模,不容易。但玉华的盘子就那么大,主要业务还是集中在工业自动化这块,酒店智能管理对你们来说是新领域,一切从头开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诱惑: “来岚心跟我干吧。直接来集团总部,做项目总监。颜玉冰给你开多少薪水,我加两成。资源、平台、前景,都比玉华强。怎么样?”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突然。但戴岚就是这种风格,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 高扬沉默了几秒,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景。 “戴总,谢谢您看得起我。” “不过,颜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之前就是个普通销售员,是颜总提拔我,给我机会。玉华现在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知遇之恩?”戴岚嗤笑一声,转头瞥了高扬一眼,“高扬,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还信这个?” 她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你说颜玉冰对你有知遇之恩,可如果有一天,在你和巨大的利益之间必须选一个,你觉得她会选你,还是选利益?” 她不等高扬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颜玉冰是个好老板,但更是个商人。商人的首要考量永远是利益。如果有一天,卖掉你或者放弃你能换来足够大的好处,我相信她会毫不犹豫。” “你信不信?” 高扬看着戴岚漂亮的侧脸,她说话时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话里的意思却犀利得刺人。 他淡定地笑了笑。 “戴总,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这种假设,我从来不去考虑。” “戴总说的问题,其实放之四海皆准。就算我今天辞职跟了您,去了岚心。如果有一天,在巨大的利益和我之间必须选一个,戴总您难道就会选择我,放弃利益吗?” “肯定不会。因为您刚才也说了,商人的首要考量是利益。您和颜总,本质上是一类人。都很优秀,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戴岚没想到高扬会这么回答。 没有激动地反驳,没有虚伪地表忠心,而是用一个同样犀利的问题,把球踢了回来。 而且,他说得没错。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爽朗,在车厢里回荡。 “高扬啊高扬,”她摇着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兴味,“你这人,真有点意思。” “不卑不亢,脑子清楚,嘴皮子还利索。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笑完了,语气轻松下来:“行吧,看来挖角是没戏了。颜玉冰运气不错,捡到个宝。” “那就按原计划。周三下午三点,带着你的人,来江州旗舰店。让我看看你们玉华的‘真东西’,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神。” “要是演示让我满意,合作的事儿,有得谈。要是不满意……” 她侧头,冲高扬眨了下眼,风情万种:“你可就错过了一个跟着本美女吃香喝辣的大好机会哦。” 高扬也笑了:“戴总放心,我们会好好准备,不让您失望。” 跑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两人身上。 戴岚打开音乐,是一首节奏轻快的英文歌。她跟着轻轻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高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里却想着刚才的对话。 戴岚的话像一根刺,虽然被他挡了回去,但还是扎了一下。 颜玉冰真的会在利益和他之间,选择利益吗? …… 温泉山庄那点事,像长了腿,很快就在江州特定的圈子里传开了。 版本还挺多。 最流行的说法是:颜玉冰为了护着新提拔的销售经理高扬,不惜动用关系向刘家施压,逼得刘少斌当众道歉认栽。 “听说了吗?刘少斌在温泉山庄跟人打台球,赌输了要爬出去学狗叫,结果耍赖,被颜玉冰一个电话打到他老子那儿,硬是逼着他低头认错!” “真的假的?颜玉冰有这么大能量?刘国盛可不是善茬。” “谁知道呢。不过刘少斌那孙子确实道歉了。颜玉冰为了个下属这么硬刚刘家,有点意思。” “该不会是颜玉冰养的小白脸吧?这么护着?” “嘿,你还别说,那高扬我见过一次,长得也就那样,但听说挺能来事儿。颜玉冰这么下本钱,说不定真有点什么……” 第一百零一章 你吃了肯定喜欢 流言持续发酵,添油加醋。 陈兵自然也听到了。 他在瀚海科技的新办公室里,听完跟班打听来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颜玉冰为了高扬那穷鬼得罪刘家?她脑子被门挤了吧?” “高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颜玉冰这么保他?我看是颜玉冰那娘们饥不择食,被高扬灌了迷魂汤了!” “刘家是那么好惹的?刘少斌丢了这么大脸,能善罢甘休?等着吧,有颜玉冰和高扬好果子吃!” 他转头捏了捏陈娇的下巴,笑容猥琐:“宝贝儿,你说高扬要是被刘家弄死了,颜玉冰会不会哭死啊?” 陈娇假笑着附和:“兵哥说得对。” 但陈兵笑着笑着,眼神又阴冷下来。 “不过……颜玉冰哪来这么大能耐,能让刘国盛低头?” 他想不通。 不仅是他,很多人都想不通。 - 颜玉冰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回到江畔的别墅。 一进门,就听见颜哲欢快的笑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妈妈回来啦!”颜哲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高扬哥哥来陪我下棋吗?我们说好周末一起玩的!” 颜玉冰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但听到“高扬”两个字,心里没来由地滞了一下。 她想起高扬坐着戴岚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离开山庄的场景。 戴岚搂着他肩膀说笑的样子。 还脑补了高扬在车上,和戴岚“相谈甚欢”的画面。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高扬哥哥这周有事,来不了。”她声音比平时淡了几分,松开颜哲,转身往客厅走。 颜哲失望地“啊”了一声,小跑着跟在她后面:“高扬哥哥有什么事呀?他答应我的……” “他有工作要忙。”颜玉冰打断他,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哦……”颜哲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但还是蹭到她身边,靠着她坐下,小声嘀咕,“高扬哥哥好久没来了……” 这时,颜玉冰的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 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气质温婉,但眼神锐利。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颜玉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 “玉冰,我听说你为了公司那个销售经理,跟刘家起了冲突?” 颜玉冰抬眼看她:“妈,连你也听说了?” “圈子就那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颜妈妈削苹果的手没停,皮连成细长的一条,“刘国盛那个人,心胸可不宽。你为了一个员工,值得吗?” “妈,这事我也觉得奇怪。”她实话实说,“刘少斌道歉,不是我施压的结果。我还没那么大能耐,能让刘国盛买账。” 颜妈妈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不是你?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颜玉冰摇头,眉头微蹙,“但肯定不是我。我也在想到底怎么回事。” 颜妈妈看了她一会儿,重新低头削苹果,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提醒: “不管是谁,这事已经传开了,大家都认为是你做的。刘家丢了面子,这笔账可能会记在你头上。” “玉冰,你是公司总裁,有时候为了大局,该舍弃的就得舍弃。和一个员工走得太近,还为他招惹这种麻烦,不明智。” 她顿了顿,声音更严肃了些: “你要注意分寸。和下属保持距离,对你,对他,对公司都好。” 颜哲听不懂大人这些话,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看外婆,又看看妈妈。 颜玉冰靠在沙发里,客厅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倦意。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 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 “妈,我知道。” “我有分寸。” - 这边。 高扬刚回到家,手机在兜里嗡嗡震。 掏出来一看,是小宝打来的视频电话。 走到窗边,接通。 屏幕上立刻跳出小宝那张圆嘟嘟、红扑扑的小脸,眼睛笑得弯成月牙。 “高扬哥哥!”小家伙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兴奋的喘气,“你看!这个巧克力!” 他把手机镜头凑近,屏幕里出现一个包装很精致的金色盒子,里面是各种形状的巧克力,看着就不便宜。 “这是一个阿姨来家里,送给我的!是国外带回来的,特别特别好吃!”小宝舔了舔嘴唇,“我给你留了一块最大的!你什么时候来吃?” 高扬看着屏幕里小宝那副献宝似的认真模样,心里一软,笑了。 “小宝乖,你自己吃。哥哥是大人了,不吃糖。” “不行!”小宝立刻皱起小眉头,把巧克力盒抱在怀里,对着镜头使劲摇头,“这块就是给你的!特别好吃,你一定要吃!” “小宝,”陈静书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点无奈,“高扬哥哥很忙的。你不要为了一块巧克力打扰人家。” 镜头晃了晃,应该是陈静书想拿手机。 “我不!”小宝往旁边一躲,小脸绷紧了,眼圈居然有点发红,“我就要给高扬哥哥吃!他说过好吃的要分享!”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陈静书的语气严肃了些,“高扬哥哥有工作,哪能为了你一块糖专门跑一趟?快把手机给妈妈。” “不给!”小宝死死抱着手机,对着镜头喊,声音里带了哭腔,“高扬哥哥,这个巧克力真的特别好吃……我都没舍得吃,就给你留着,你吃了肯定喜欢……” 高扬看着屏幕里小宝那副倔强又委屈的小模样,心头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孩子是真心实意想跟他分享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 那份纯粹的喜欢和惦记,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来得珍贵。 “小宝,”他放柔了声音,“哥哥知道你是好意。这样,晚上哥哥请你和妈妈吃饭,你把巧克力带来,咱们一起分享,好不好?” 小宝眨巴着还挂着泪花的眼睛:“真的?” “真的。”高扬笑了,“你想吃什么?哥哥请客。” “哇!”小宝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尽,欢呼起来,“好!我要吃……我要吃披萨!还有冰淇淋!” “行,都行。”高扬看了眼时间,“那咱们晚上六点,在你家附近那家餐厅见?” “好!高扬哥哥不许骗人!” “不骗人。” 小宝这才破涕为笑,美滋滋地把手机递给妈妈。 镜头一晃,陈静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高扬,你别惯着他。这孩子就是轴,认死理……” “没事,静书姐。”高扬说,“孩子一片心意,这情我领。” 第一百零二章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晚上,陈静书家附近那家意式家庭餐厅。 高扬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个靠窗的卡座。餐厅装修温馨,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威尼斯面具的装饰,空气里飘着烤披萨和香草的味道。 高扬刚坐下,餐厅门被推开。 小宝一手牵着妈妈,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个金色巧克力盒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餐厅里扫视。看见高扬,他眼睛“唰”地亮了,挣脱妈妈的手就冲过来。 “高扬哥哥!” 小家伙炮弹似的撞进高扬怀里,献宝似的举起巧克力盒:“你看!我带过来了!最大这块给你!” 高扬笑着把他抱起来放在旁边座位上,揉了揉他脑袋:“谢谢小宝。饿了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陈静书走过来,在高扬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披着,比平时在实验室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笑容很甜。她看了看这“一家三口”——精神的年轻男人,气质高雅的漂亮的女人,可爱的孩子,很自然地说: “先生太太,我们新推出了家庭欢乐套餐,两份主食、一份儿童餐、沙拉、小食拼盘,还送一瓶红酒,特别划算。你们要不要试试?” 高扬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解释“我们不是……” “那就家庭套餐吧。”陈静书已经平静地接话,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再加一杯鲜榨橙汁给小朋友。” “好的太太!”服务员笑着记下,转身去准备了。 高扬看向陈静书。她正低头给小宝铺餐巾,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非常美丽。 “静书姐,”高扬笑了,“你这答应得挺干脆。” 陈静书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省得解释。反正就是吃顿饭,什么套餐不是吃。” 小宝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微妙,只顾着兴奋地晃着小短腿:“家庭套餐!那我们就是一家人吃家庭餐!” 套餐很快上来。 摆了一桌子:两份不同口味的披萨,金黄酥脆的薯条鸡翅拼盘,蔬菜沙拉,小宝的儿童餐是可爱的卡通造型意面,还有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 陈静书看着这满满一桌,又看了看菜单底下的价格——家庭套餐988,不算便宜。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高扬:“高扬,这顿我来请吧。说好小宝要给你带巧克力,结果还让你破费这么多。我们娘俩两张嘴,你一个人……” “静书姐,”高扬打断她,拿起红酒给两人的杯子各倒了小半杯,“说好我请的。我现在工资不低,一顿饭还负担得起。” 他举起杯子,朝陈静书示意了一下:“小宝这么懂事,知道分享。我应该请他吃饭的。” 陈静书看着他坦荡的笑容,端起酒杯,轻轻和他碰了一下:“那……谢谢你。” “干杯!”小宝也举起他的橙汁杯,努力伸过来要碰。 高扬笑着俯身,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他的小杯子:“干杯!” 气氛轻松下来。 小宝吃得特别香,小手抓着披萨,吃得满嘴芝士,还不忘把鸡翅往高扬盘子里推:“高扬哥哥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你吃,哥哥有。”高扬给他擦擦嘴,自己切了块披萨。 陈静书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偶尔抿一口红酒。 灯光下,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越发美得惊艳。 她看着高扬耐心地陪小宝说话,给他擦手,提醒他慢点吃。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动了一下。 这种有人一起照顾孩子、一起吃顿饭的寻常温暖,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高扬哥哥,”小宝吃得差不多了,抱着橙汁杯,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高扬,“我们今天吃的是家庭套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对不对?” 童言无忌,却让桌边的两个大人都顿了一下。 陈静书放下叉子,轻咳一声:“小宝,别乱说。高扬哥哥是妈妈的朋友,你要叫叔叔。” “为什么?”小宝嘟起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老!就是哥哥!” “听话。”陈静书语气温和但坚持,“叫叔叔。高扬叔叔以后才会多来陪你玩。” 她说着,抬眼看了高扬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是解释,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高扬接收到了她的信号。他笑着揉了揉小宝的脑袋:“叫叔叔也行,叫哥哥也行,随你高兴。不过……” 他看向陈静书,眨了眨眼:“静书姐,我确实还挺年轻的,叫叔叔是不是有点显老?” 陈静书被他这话逗得抿唇笑了笑,那点微妙的气氛散了些。 小宝看看妈妈,又看看高扬,眼珠转了转,最后像是做了个重大决定:“那我听妈妈的。高扬叔叔!” “哎!”高扬应得爽快,“以后叔叔多陪你玩。” “拉钩!”小宝伸出小拇指。 高扬笑着和他拉钩。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小宝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高扬和陈静书偶尔聊几句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听孩子说笑。窗外的夜色渐浓,餐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着这一桌,食物香气弥漫,笑声轻轻。 有那么几个瞬间,高扬看着对面温柔浅笑的陈静书,和旁边活泼可爱的小宝,心里会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真是他的家,似乎……也不错。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他就没有家人了,一直一个人。 就是因为太过孤单,所以才会对陈娇那么好。 只是没想到毫无保留的付出,人家却没有领情,最后还给他的是背叛。 - 吃完饭,高扬叫来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笑着说:“先生,您太太已经买过单了。” 高扬一愣,转头看向陈静书。 陈静书正给小宝穿外套,闻言抬头,对他笑了笑:“这次我请,下次你再请。小宝很开心,已经很谢谢你了,下次一定让你请。”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包,牵起小宝:“走吧,不早了,小宝该睡觉了。” 高扬看着她,最终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下次我请。” 三人走出餐厅。晚风微凉,街上灯火阑珊。 小宝一手牵着妈妈,一手很自然地就拉住了高扬的手。 小小的,温热的,信任地握着他的手指。 陈静书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高扬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陪我玩?”小宝仰头问。 “周末吧。”高扬说,“周末叔叔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好耶!”小宝欢呼。 走到小区门口,高扬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静书姐,你们早点休息。” 陈静书点点头:“今天谢谢你。路上小心。” “高扬叔叔再见!”小宝挥着小手。 “再见。” 高扬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桂花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小宝手掌的温度。 还有陈静书最后那个,带着温柔和些许复杂情绪的笑容。 第一百零三章 我没想进 高扬前脚刚踏进家门,鞋还没换,手机就在兜里震起来了。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颜总”两个字。 这个点,晚上九点多,颜玉冰很少会直接给他打电话。 接通。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和女人的说笑声。 “高扬。” 颜玉冰的声音传来,比平时软,带着点飘,尾音有点黏。 一听就是喝多了。 “颜总?” “我在……金香会所。和几个姐妹聚聚。”她语速有点慢,但还算清晰,“我喝得有点多,开不了车。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高扬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老板吩咐,他自然得听。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嗯。”电话挂得干脆。 微信上随即弹来一个定位——金香会所,江州有名的烧钱地方,据说主要接待女客,还传说里面有江州最好看的男模。 高扬抓了件外套,下楼打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一听去金香,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好几眼。 “小伙子,去那儿玩?” “接人。” “哟,接老板吧?”大叔一副了然的表情,“那地方,一瓶酒够我跑半个月车的。有钱人的世界,看不懂哟。” 高扬没接话,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金香会所门口。 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保安,身材魁梧,眼神跟扫描仪似的。 高扬报了颜玉冰的名字和电话。 保安对着耳麦确认了下,侧身放行。 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灯光幽暗,空气里浮着昂贵的香薰味,混合着酒气和香水。装修是那种刻意的“低调奢华”,深色木材,皮质沙发,墙上挂着看不太懂但肯定很贵的抽象画。 侍应生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条长廊,里面是个半开放的VIP卡座。 高扬一眼就看见了颜玉冰。 她坐在卡座最里面,穿着件香槟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有点飘,但坐姿还竭力保持着笔直。 她旁边围着四五个女人。 年纪都和颜玉冰相仿,二十五六上下。个个穿着精致,妆容完美,手上戴的表、脖子上挂的项链、指间闪的钻戒,都在无声地标着价码。 茶几上摆满了酒瓶。 洋酒,红酒,香槟。几个冰桶里镇着,瓶身上全是外文。 果盘吃得七零八落,烟灰缸里戳着细长的烟蒂。 高扬走过去的时候,几个女人正笑得前仰后合,不知在聊什么八卦。 “玉冰,你这不行啊,才喝多少就晕了?” “就是,以前你可是我们姐妹里最能喝的!” “哎,你们看谁来了——” 一个穿黑色吊带裙、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最先看到高扬,挑眉,声音抬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其他几个女人也停下说笑,齐刷刷看过来。 目光像探照灯,从上到下扫视。 高扬今天穿得很随便。 普通的休闲裤,休闲夹克,跟这个环境,跟这群浑身名牌的女人,格格不入。 颜玉冰抬起眼,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又微微地蹙了一下。 “哟,玉冰,这就是你那个……跟班?” 黑色吊带裙的女人开口,声音甜腻,但话里的刺藏不住。 高扬认识她。 上次在私房菜馆,就是她,挽着那个秃顶老男人,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瞥过他。 名字好像叫许莉,是颜玉冰很好的朋友之一。 “什么跟班,是下属。”颜玉冰纠正,“高扬,我销售部的经理。” 许莉红唇勾起,“这么晚还随叫随到,玉冰,你这下属可真贴心。” 旁边一个穿白色西装套裙、短发干练的女人笑着接话:“能当我们颜总的下属,那是福气。玉冰,你这经理长得还挺精神。” 话是夸,但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在掂量一件货品。 高扬走到卡座边,没坐。 “颜总,能走了吗?” “急什么呀。”许莉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来都来了,坐会儿。玉冰还没喝尽兴呢。” 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一杯满着的、颜色浓烈的酒。 “这杯,刚玩的游戏,玉冰输了。正愁没人替呢。你来得正好,替你们颜总喝了呗。” 高扬看了一眼那杯酒。 纯饮的威士忌,杯壁挂着冰珠,少说三两。 “我不喝。”他说。 声音不高,但卡座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女人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给面子。 许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变得有点冷。 “怎么,玉冰的面子不够大?”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吊带裙的领口低垂,露出一片白皙,“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让你喝杯酒,是看得起你。搁别人,想进这个圈子,想给我们姐妹敬酒,还没这门呢。” 白西装女人也似笑非笑:“玉冰平时多高冷一个人,能让你来接,那是把你当自己人。别不识抬举。” “就是,一杯酒而已,又毒不死你。” “玉冰,你这下属脾气挺大啊?”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神里的轻蔑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在她们看来,高扬就是颜玉冰身边的一条狗。 主人让你喝,你就得喝。 哪有狗挑三拣四的份? 颜玉冰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有点发白。 “高扬,你不想喝就算了。这杯是我输的,我自己……” “颜总。”高扬打断她。 他看向那几个女人,目光很平,没有怒气,也没有卑微。 “第一,这酒不是我输的,我没义务喝。” “第二,我来之前已经喝过酒了,现在喝不了。” “第三,你们是颜总的姐妹,她要真喝不了,于情于理,也该是你们替她喝。逼我一个外人喝,不合适。” “至于你们的圈子……” “我没想进。” 卡座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许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盯着高扬,眼神像刀子。 “你说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冲击力十足 白西装女人也收了笑,冷冷道:“玉冰,你这下属,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给你难堪?” “给脸不要脸!”许莉猛地提高声音,手里的酒杯“砰”一声顿在茶几上,酒液溅出来几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靠着玉冰,你连这门都进不来!跟我们摆谱?你也配!” “许莉。”颜玉冰的声音响起。 她站了起来。 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脸上那些酒后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只剩下冷。 “他是我叫来的。是来接我的,不是来陪酒的。” 她伸手,拿过那杯威士忌。 “我的酒,我自己喝。” 她说完,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 酒液顺着她嘴角滑下一缕,沿着白皙的脖颈,没入衬衫领口。 她闭上眼,浓烈的酒精灼烧着喉咙和胃,让她眉心狠狠拧紧。 高扬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和那截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纤细的脖颈。 他没说话。 只是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紧握的空酒杯,放在茶几上。 然后扶住她的胳膊。 “颜总,走吧。” 颜玉冰睁开眼,眼底有被酒气逼出的生理性水光,但眼神是清的。 她看了一眼高扬,没挣脱他的搀扶,只低低“嗯”了一声。 “玉冰!”许莉也站了起来,气得胸口起伏,“你就这么让他……” “走了。” 颜玉冰没回头,只丢下两个字。 高扬扶着她,穿过幽暗的走廊,越过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讥诮的目光,走出金香会所厚重的大门。 夜风一吹。 颜玉冰身子晃了晃,猛地弯腰,扶住门口的石柱,剧烈地咳嗽起来。 - 高扬在网上约的专车到了。 一辆白色轿车,司机摇下车窗,探头打量了一眼被搀扶着、脚步虚浮的颜玉冰,又看了看衣着普通的高扬,眼神里闪过一抹“懂的都懂”的神色。 高扬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扶着颜玉冰坐进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车子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颜玉冰侧脸上划过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她身上原本清冷的香水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发酵成一种脆弱又诱人的气息。 车子开出去一段,颜玉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但吐字还算清晰。 “不去别墅……不能让我妈和孩子看见我这样。” 她报了一个高档公寓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 那是她自己在市中心的另一处住所,除了特别亲近的朋友和助理林薇,很少有人知道。 高扬对司机重复了地址。 心想她们这些女强人都不只有一处住处? 司机从后视镜又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在下一个路口调转方向。 颜玉冰似乎累极了,报完地址就又靠回去,不再言语。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尔因车辆颠簸而轻蹙的眉头,显示她还醒着。 高扬坐得笔直,尽量和颜玉冰保持着一点距离。 她能感觉到身边女人散发出的热气,混杂着酒香和体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他目视前方,脑子里却有点乱。 车子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绿化很好,楼间距宽敞,每一栋都透着“我很贵”的气息。 停在楼下,高扬付了钱,再次搀扶着颜玉冰下车。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颜玉冰被风一吹,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脚步更飘了,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高扬身上。 高扬半扶半抱地撑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光可鉴人,映出两人此刻有些狼狈又有些暧昧的姿态。 颜玉冰的香槟色丝质衬衫领口在拉扯间开得更低,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弧度。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和颊边,平日里的清冷和高傲被酒精融化,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高扬移开视线,盯着不断跳升的楼层数字。 电梯门开,高扬输入密码,试了两次才打开厚重的入户门。 “啪。”灯亮了。 公寓很大,是那种大开间的格局,装修是极简的性冷淡风,黑白灰为主色调,冷冰冰的,没什么烟火气,但干净得一尘不染,像个精致的样板间。 高扬扶着颜玉冰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灰色沙发旁。 刚一松手,颜玉冰就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软软地陷进了沙发里。 她似乎想坐正,但身体不听使唤,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索性放弃了,任由自己瘫在沙发里。 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香槟色的衬衫下摆被蹭得卷起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紧实的腰肢,在冷色调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包臀裙也因姿势而紧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臀腿曲线。 她仰着脸,脖颈拉伸出优美的弧线,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 眼睛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红唇微微张着,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整个画面,充满了醉酒美人毫无自觉的诱惑力,冲击力十足。 高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立刻移开目光。 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想找找有没有蜂蜜,冲点蜂蜜水解酒。 翻遍了几个看起来崭新的橱柜,只有一些简约的杯具和未拆封的茶叶、咖啡。 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几瓶看起来昂贵的起泡酒,空空如也。 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个临时落脚点,或者偶尔躲避尘嚣的洞穴,缺乏生活最基本的热度。 高扬放弃,接了杯温水,走回沙发边。 “颜总,喝点水。” 颜玉冰勉强睁开眼,眼神没有焦距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高扬扶着她坐起来一点,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她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流顺着她唇角溢出几滴,滑过下巴,滴落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一百零五章 反客为主 喝完水,她似乎舒服了一点,又重新倒回沙发里,闭着眼,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显然胃里还是不舒服。 高扬站在沙发边,看着蜷缩在那里的女人,有点进退两难。 走?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醉成这样,万一吐了,或者摔了,出点什么事,他心里过不去。 留?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女上司还醉得不省人事。这传出去,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他揉了揉眉心,今晚自己也喝了点酒,虽然不多,但被这暖气和满室的酒香一烘,太阳穴也有些突突地跳。 正犹豫着,颜玉冰在沙发上动了动,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想翻身,却差点滚下沙发。 高扬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她。 “颜总,沙发上睡不舒服,要不我扶你进房间睡吧?” 颜玉冰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高扬叹了口气,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背后,想把她架起来。 就在这时,颜玉冰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高扬。 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又像是穿透了此刻,看到了别的什么。 然后,她忽然伸出双臂,不是去扶高扬的手臂,而是直接环上了他的脖子。 手臂柔软,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淡淡的酒气。 高扬身体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颜玉冰已经仰起脸,毫无征兆地吻了上来。 唇瓣柔软,带着酒液的微甜和一丝冰凉,笨拙却又异常用力地贴上了他的嘴唇。 高扬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犹豫、权衡、理智,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冲得七零八落。 鼻尖全是她身上混合着酒气的诱人芬芳,唇上是她生涩却滚烫的触感,怀里是她柔软灼热、毫无防备的身体。 他今晚也喝了酒。 不多,但足以让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变得比平时脆弱。 酒精混合着某种压抑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情绪,轰然上涌。 去他妈的上下级。 去他妈的人言可畏。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将这个原本被动承受的吻,瞬间加深,反客为主。 唇齿纠缠,呼吸交织。 寂静的公寓里,只剩下逐渐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吻到动情处,高扬的手刚探进她衬衫下摆,指尖触到那片温润滑腻的肌肤。 颜玉冰却突然像被烫到似的,浑身一颤,猛地别开脸,用力推开了他。 “唔……” 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捂着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向洗手间的方向。 高扬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脑子里那点旖旎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看着颜玉冰跌跌撞撞的背影,衬衫凌乱,长发散乱,心里一紧,跟了上去。 “颜总你还好吧?” 颜玉冰已经冲进了客卫,“砰”地关上门,随即传来反锁的“咔哒”声。 紧接着,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呕声,和马桶冲水的声音。 高扬站在门外,抬起手想敲门,又停在半空。 里面的声音听得他眉头拧紧。 “颜总,你没事吧?”他隔着门问,声音有点发沉。 里面的水声停了。 过了好几秒,颜玉冰的声音才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呕吐后的虚弱,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我没事。” “你先回去吧。” “谢谢。”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疏离。 把那片刻的意乱情迷,和差点失控的纠缠,划得干干净净。 高扬的手垂了下来。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外,能隐约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轮廓,正撑着洗手台,微微颤抖。 “你确定没事?”他又问了一句。 “确定。”颜玉冰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路上小心。”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高扬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最终转身。 “那我走了。” 他没有再停留,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间冰冷华丽的公寓,和里面那个刚刚与他唇齿交缠、此刻却又拒人千里的女人,彻底隔开。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感应灯因为他脚步亮起,又在他走过后依次熄灭。 像一场骤然而起,又戛然而止的梦。 - 下楼,走出小区。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她仰起脸时迷蒙的眼,贴上来的柔软唇瓣,衬衫下细腻灼热的肌肤,还有那截在冷光下白得晃眼的腰肢…… 以及最后推开他时,那瞬间的抗拒和清醒。 高扬搓了把脸,骂了句脏话。 网约车到了,一辆白色的国产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和地址。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手机开始行程。 车子驶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高扬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子里却还是乱。 颜玉冰最后那个眼神,推开他时的力道,隔门传来的冷淡声音…… 还有更早之前,在金香会所,她仰头一饮而尽时,脖颈拉出的脆弱弧线。 这些画面碎片似的在脑子里搅。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吻,更多的是酒精和情境催化的意外。 颜玉冰那样的人,清醒时和他之间隔着不止一层距离。 她是总裁。 他是下属。 她是江州商界有名的冰美人,高不可攀。 他只是个走了点运、刚爬上来的销售经理。 还有颜哲……那个叫他“哥哥”、眉眼与他依稀相似的孩子。 高扬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把那些翻腾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不想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高扬付钱下车,走进楼道。 屋里一片冷清。 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甩掉鞋,把自己扔进沙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抽了两口,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颜玉冰发来的微信。 只有两行字。 第一百零六章 玩玩可以 「今晚喝多了,有点失态。不好意思。」 「你早点休息。别多想。」 高扬盯着那两行字,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别多想? 这是在警告还是撇清关系。 然后按亮屏幕,打字回复。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删掉,又重新输入。 最后发出去的,也只有两句话。 「我也喝多了,您也别多想。」 「颜总也早点休息。晚安。」 - 洗完澡后,颜玉冰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热水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脑子里那些混乱滚烫的画面。高扬扶着她时手臂的温度,他低头时颈间的气息,还有带着酒气和侵略性的吻。 指尖碰到嘴唇时,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眼里水汽氤氲,哪有半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 她擦干头发,换了丝绸睡裙,走到客厅。 高扬已经走了。 公寓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空气里没散干净的、属于他的淡淡烟草味,和她身上的沐浴露香气混在一起,有种说不清的暧昧。 茶几上,他喝剩的半杯水还放在那儿。 颜玉冰走过去,盯着那只普通的玻璃杯看了几秒,端起来,把里面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底那点燥。 手机屏幕亮着,躺在那张冷灰色的沙发上。 她拿起来,解锁。 「我也喝多了,您也别多想。」 「颜总也早点休息。晚安。」 颜玉冰盯着那两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他用的是“您”。 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还带着点被推开后的那点情绪。 颜玉冰放下手机,没回。 她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江州璀璨的夜景,灯火如河,蜿蜒到看不见的远方。可这繁华热闹是别人的,她这间冰冷的公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躺进那张宽大的床。 床垫很软,被子蓬松,可就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沙发上混乱的交缠。 他扣住她后脑的力度,唇舌间滚烫的温度,还有他探进衬衫下摆时,指尖那点粗粝的触感。 颜玉冰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极简的线性灯。 心跳得有点快。 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伸手摸过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 指尖在高扬的名字上悬了半天,想打电话。 想问一句“你到没到家”。 或者,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 可最终,她还是按灭了屏幕。 把手机丢到一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是颜玉冰。 是玉华科技的总裁。 是高扬的老板。 今晚的事,是意外,是酒精作祟,是气氛使然。 只能是意外。 不能再有下文。 手机却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颜玉冰皱眉,捞过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许莉”两个字。 “喂?” “玉冰——”许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音乐和笑声,看样子是换了个场子接着嗨,“你到家啦?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颜玉冰言简意赅。 “那就好。”许莉顿了顿,语气里带上那种闺蜜间说私房话的、黏糊又透着打探的调子,“哎,我问你,你那个小经理……没跟你一起回去吧?” 颜玉冰没说话。 许莉当她默认了,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带着夸张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我靠!玉冰你真把他带回去了?你疯了吧你!” “许莉。”颜玉冰声音冷了下去。 “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许莉打断她,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是为你好!玉冰,你清醒一点行不行?那高扬什么人?一个穷乡僻壤爬上来的销售员,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凭什么能让你这么护着?还为了他跟刘少斌杠上,现在又深更半夜让他去接你?” “这种男人我见多了!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心眼多着呢!接近你,讨好你,你以为图什么?人家图的是你的钱,是你的资源,是你玉华科技总裁这个身份!” “是,他是有点小聪明,能帮你办点事。可那又怎么样?狗再能干那也是狗,喂饱了扔块骨头就行,你还真想把他领回家啊?” “玉冰,听我一句劝。你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玩玩可以,别动真格的。这种底层爬上来的男人,心野着呢,今天能跪着舔你,明天翅膀硬了就能反咬你一口!你玩玩就行了,可千万别当真,更别让他登堂入室!他配不上!” 许莉说得唾沫横飞,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对“底层”毫不掩饰的蔑视,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 坐在床上的颜玉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等许莉说完,她才开口,“说完了?” 许莉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我这是为你好!咱们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玉冰,你别犯糊涂!” 颜玉冰声音冷淡:“谢谢关心。” “我有分寸。” 说完,她没等许莉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一边。 颜玉冰躺回床上,闭上眼。 许莉那些尖锐刻薄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穷小子。” “图你的钱。” “玩玩就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丝绸冰凉光滑,贴着她发烫的脸颊。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闪过今晚高扬在金香会所,面对许莉她们那杯酒时的眼神。 平静,冷。 他说:“你们的圈子,我没想进。” 不卑不亢。 颜玉冰缓缓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虚空。 许莉说她糊涂。 可她比谁都清楚,高扬看她的眼神里,有欲望,有挣扎,有男人对女人最直接的冲动。 唯独没有卑微,没有讨好,没有许莉嘴里那种“想往上爬的算计”。 至少,现在没有。 以后呢? 颜玉冰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寂静得可怕的深夜里,她想起那个吻,想起他滚烫的呼吸和用力的手臂。 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慌了一下。 又痒了一下。 第一百零七章 没当场毙掉 周一。 瀚海科技的办公室里,陈兵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根雪茄,烟雾缭绕。 桌上摊着几份从“朋友”那里搞来的内部消息。 “岚心酒店……新一代智能客房管理系统……” “高扬这穷逼,手伸得挺长啊。” “酒店管理系统?他懂个屁!就凭玉华那点家底,也想啃这块硬骨头?”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跟班赶紧凑过来,递上一杯刚泡好的茶:“兵哥,听说玉华那边准备得挺充分,高扬前阵子还特意陪岚心的戴总去了趟温泉山庄,关系处得不错。” “陪女人泡温泉的事我听说了,高扬也就这点本事了。靠陪吃陪喝陪玩拉关系,算什么真本事?” 他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一串烟圈。 “戴岚那个女人,我听说过。眼光毒,要求高,可不是光会陪玩就能搞定的。高扬以为凭他那张嘴,就能把项目忽悠到手?” 陈兵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眼神阴鸷。 “上次项目让他捡了便宜,那是他运气好。这次不一样,酒店管理系统是实打实的业务,拼的是真本事。” “去,给我查清楚,岚心这个项目到底什么情况,招标流程、预算、关键决策人,越细越好。” “兵哥,您也想争?”手下问。 陈兵:“凭什么不争?他高扬能做的项目,我陈兵做不了?论资历,论经验,论背景,我哪点不比他强?” “上次是我大意,让他钻了空子。这次……”他眼神冷下来,“我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这种底层爬上来的穷小子该碰的。” “他以为攀上颜玉冰那娘们就高枕无忧了?做梦!” “周三下午三点,岚心江州旗舰店,高扬要去演示是吧?”他问。 “对,兵哥,消息很准。” “好。”陈兵吐出口烟,“到时候,我们也去‘学习学习’。看看咱们的高经理,这次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 岚心酒店江州旗舰店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高扬带着技术部两个骨干从车里下来,仰头看了眼这栋气派的大楼。 “高经理,咱们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寒酸?”技术部的小李提着笔记本电脑包,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旁边停着的几辆豪车。 另一个老张倒是实在:“寒酸啥?咱们是来谈技术的,又不是来比谁车贵。” 高扬笑了笑,整理了下西装外套。 他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净,看着精神了不少。 “走吧,别让戴总等。” 大堂挑高十几米,水晶灯从穹顶垂落,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匆匆来往的人影。 前台穿着剪裁合体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玉华科技,高扬,和戴岚总监约的三点。” 前台在电脑上查了下,笑容更甜了:“高先生您好,戴总监在二十三层会议室等您。这边请,电梯在右手边。” 电梯是观光梯,透明的玻璃外,江州的城市景观缓缓下沉。小李和老张有点紧张,不停检查手里的资料和设备。 “放轻松。”高扬说,“咱们准备得很充分,正常发挥就行。” 电梯门开,二十三层是行政楼层。 戴岚坐在主位,背对着落地窗。 她今天穿了象牙白的职业套装,剪裁极佳,既显身材又不失专业。头发梳成利落的低马尾,妆容精致但不浓艳,耳朵上戴了副简单的珍珠耳钉。 和温泉山庄那个穿比基尼、勾着他脖子喝酒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那股子飒爽-劲儿还在,甚至更锐利了。 “戴总。”高扬走进去,朝她点点头。 戴岚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个很淡的弧度:“高经理,挺准时。坐。” 她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位置。 高扬带着小李老张坐下。会议室里除了戴岚,还有两男一女,看样子是岚心酒店的技术和运营负责人。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带着审视。 “开始吧。”戴岚没废话,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让我看看你们玉华的‘真东西’。” “好的戴总。”高扬朝小李使了个眼色。 小李立刻连接投影,打开电脑。老张把准备好的纸质资料分发给在座每个人。 演示开始了。 高扬站在投影幕布旁,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他从岚心酒店目前管理系统的痛点切入,讲到玉华的解决方案,再到技术实现路径和预期效果。 数据详实,案例具体,逻辑严密。 小李在旁边配合演示系统原型,老张适时补充技术细节。 戴岚听得很认真,偶尔在资料上记两笔。她带来的那三个人时不时提出尖锐的问题,高扬都一一解答,不卑不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得专注,甚至在某些技术细节上出现了短暂的讨论。 戴岚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看着。 直到高扬讲完最后一个部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戴岚终于开口,“按照你们的方案,打通我们旗下所有酒店的数据孤岛,需要多长时间?” “第一阶段试点,选一家分店,三个月。”高扬说得很肯定,“如果试点成功,全面铺开,六到八个月。” “成本呢?” “比市面上通用系统贵百分之二十。”高扬直视她的眼睛,“但戴总,我们卖的不是软件,是解决方案。这百分之二十,买的是未来三年每年预估百分之十五的运营成本下降,和客户满意度提升带来的直接收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具体数字需要根据您提供的详细数据做精准测算。但我可以保证,投入产出比一定让您满意。” 戴岚微微点头。 “高经理,你比我想的能说。”她合上手里的资料,“不过光说没用。这样,你们留一套详细的方案和报价,我和团队再研究研究。” 这算是给了进一步的机会,没当场毙掉。 第一百零八章 这孩子,人小鬼大 高扬心里稍松:“谢谢戴总。我们随时配合。” “嗯。”戴岚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我还有个会,就不送你们了。后续有消息,我让助理联系你。” “好的,戴总您忙。” 高扬带着小李老张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 小李长出口气,“高经理,刚才可紧张死我了。戴总那气场,太强了。” 老张也点头:“不过咱讲得不错,我看有戏。” “别高兴太早。”高扬说,“这才第一步。走吧,去趟洗手间,然后回公司。” - 酒店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得跟酒店其他地方一样奢华,大理石台面,自动感应的水龙头和烘手机。 高扬解决完,走到洗手台前洗手。 旁边忽然冒出个小脑袋。 是个小女孩,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条漂亮的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用亮晶晶的发卡别着。 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皮肤白得透光,睫毛长得能当小扇子。 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她踮着脚,努力伸手去够洗手台,但个子太矮,连台面边缘都摸不到。 高扬看了她一眼,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 小女孩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小嘴瘪了瘪,但没哭,反而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高扬,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和打量。 “需要帮忙吗?”高扬问,语气尽量温和。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摇摇头,奶声奶气但很认真地说:“不要。我妈妈说了,不能让陌生的叔叔帮忙,很多成年男人都不怀好意。” 高扬一愣,随即笑了。 这孩子,人小鬼大。 “你妈妈说得对。”他点点头,没再伸手,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那你家长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不告诉你,因为我和你不熟。” 她说完,又试了一次踮脚,还是够不到。小脸上露出点苦恼,但很快又绷紧了,一副“我自己能行”的倔强表情。 高扬觉得有趣,干脆靠在洗手台边,也不走,就这么看着她。 小女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脸板起来,凶巴巴地警告:“你不准跟着我哦!我妈妈就在附近,她很厉害的!” “好,不跟着你。”高扬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那你打算怎么洗手?” 小女孩抿着唇,眼珠转了转,忽然看到旁边墙边放着的、给清洁工用的矮脚蹬。她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过去,费力地把那个塑料蹬子拖到洗手台前。 然后爬上去,站稳,刚好能够到水龙头。 她打开水,仔仔细细地洗小手,洗完了还知道按洗手液,搓出泡泡,再冲干净。一套-动作有模有样。 洗完,她抽了张纸巾擦手,又从凳子上爬下来,把蹬子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高扬,小下巴一扬,带着点小得意:“看,我自己可以。” 高扬笑了,真心实意地夸了句:“厉害。” 小女孩被他夸得笑了笑,但很快又绷起小脸,冲他皱了皱鼻子,然后转身,迈着小短腿,嗒嗒嗒地跑出了洗手间。 跑到门口,还回头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不许跟来”。 高扬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真有意思。 又聪明,又警惕,还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教得这么好。 他擦干手,整理了下西装,也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已经看不见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了。 高扬没多想,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后该怎么根据今天的情况调整方案,怎么跟进戴岚那边的反馈。 那个漂亮又机灵的小女孩,就像个小插曲,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 高扬带着小李和老张刚走出岚心酒店气派的全玻璃旋转门,正准备下-台阶,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带着股急躁的劲儿,“嘎吱”一声,紧挨着他们的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陈兵带着两个跟班,风风火火地钻了出来。 他穿了身崭新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容,在看到高扬一行人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高扬看到陈兵等人,没打招呼。 陈兵上下扫了高扬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那两个提着电脑包、一看就是技术员的跟班,“高经理动作更快嘛。怎么,演示完了?戴总那边有说法了?” 他这话问得直白,眼神里带着探照灯似的审视,恨不得从高扬脸上盯出花来。 “关你什么事?”高扬问。 陈兵脸色有点不好看,“我们也是旧同事,你还是我带出来的,我关心一下不行?” 高扬不想和他一直纠缠,就打发了一句:“方案留下了。” 陈兵心里更不爽,留了方案,就意味着没被当场毙掉,已经领先他一步了。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爽,挤出一丝假笑:“是吗?那得恭喜高经理了,看来表现不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酸意和挑衅:“这项目水深,光会耍嘴皮子可不行,得看真材实料。高经理以前没碰过酒店这块吧?可别到时候交了方案,人家戴总一看,全是纸上谈兵,那就闹笑话了。” 小李和老张在后边听得脸色一变,想反驳,被高扬用眼神制止了。 “你也想这个项目?”高扬冷笑,“不过你来晚了,戴总刚开完会,这会儿估计没空见你了。下次赶早。” “不过赶早也没用,你没机会。” 陈兵脸一黑,也顾不得装样子了,“高扬,你别太嚣张!你以为你先来一步就稳了?我告诉你,我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人脉资源不是你能比的!我想见戴总,有的是办法!” 他指了指岚心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这种地方,你才来过几回?门朝哪边开清楚吗?戴岚那种女人,是你能搞定的?别做梦了!” 高扬:“是吗?我没时间和你瞎扯,我就不耽误你找门路了,先走一步。” 第一百零九章 可得千万小心 他说完,不再看陈兵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带着小李老张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前,他像是想起什么: “你真的没机会,你的那一套,过时了。” 陈兵被他这副轻描淡写、却又句句戳心窝子的态度气得肝疼,指着高扬的背影,手指头都在哆嗦: “高扬!你他妈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高扬没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下手,算是听见了。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 小李从后视镜看着还站在酒店门口、脸色铁青的陈兵,忍不住乐了:“高经理,你刚才那几句,可把陈兵那孙子噎得够呛!看他那样儿,脸都绿了!” 老张也笑道:“就是,好像谁不知道他那点人脉是靠着拍马屁拍来的。还瞧不起咱们,呸!” 高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只淡淡说了句:“跳梁小丑,不用理他。回去把今天戴总提的几个点再细化一下,尤其是数据打通那部分,做个更直观的对比图表。” - 晚上,高扬刚到家,踢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沙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就响了。 一看,是戴岚。 他挑了挑眉,这时间点,有点微妙。 “喂,戴总?” 电话那头传来戴岚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某个开放空间:“高经理,忙着呢?” “刚到家。戴总有事?” “也没什么事,”戴岚拖长了调子,“就是觉得今天聊得还行,想找你喝一杯。有空吗?” 喝酒? 高扬愣了一下,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戴总,今天周三,工作日吧?这个点喝酒……” “怎么,工作日下班后就不能放松放松了?”戴岚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调笑,“高经理,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一板一眼了。劳逸结合懂不懂?一句话,来不来?” 高扬有点犹豫。这大晚上的,单独跟女甲方出去喝酒? 他这边一沉默,戴岚那边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啧,我说高扬,我一个女的,还是你甲方,我都不怕跟你非工作场合见面,你个大男人扭捏什么?再这么不爽快,我可要重新考虑一下,你们玉华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没劲,合作起来多没意思啊……”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调侃,但也暗藏机锋。 高扬一听,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就显得矫情,还可能真把项目推远了。 “来来来,戴总发话,敢不来吗?”高扬立刻接上,“地点您定,我马上到。” “这还差不多。”戴岚满意了,报了个酒吧的名字,是江州挺有名的一个清吧,不算太闹,“哦,对了,你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更浓,还夹杂着一丝恶作剧般的期待: “记得戴个口罩。” “口罩?”高扬懵了,“戴总,我去酒吧戴什么口罩?我又没感冒。” “让你戴你就戴,哪那么多为什么?”戴岚语气霸道,“戴上就是了,又不会闷死你。赶紧的,别磨蹭,到了给我发消息。” 说完,不等高扬再问,直接挂了电话。 高扬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一头雾水。 戴岚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酒吧喝酒,还让戴口罩?玩间谍接头呢? 虽然满肚子疑问,但甲方爸爸的话就是圣旨,尤其这甲方爸爸还掌握着项目生杀大权。 高扬从抽屉里翻出个疫情期间剩下的黑色口罩,揣进兜里,换了身稍微休闲点的衣服,出门打车。 - 酒吧叫“雾里”,光线昏暗,音乐声恰到好处,不算太吵,能听见说话。 高扬按照戴岚发的卡座号找过去,远远就看见戴岚坐在靠里的一张沙发上。 她换掉了白天的职业装,穿了件黑色的吊带长裙,外搭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散地披着,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少了几分白天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和女人味。 她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正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而坐在她旁边,那个背对着高扬方向、正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喷到戴岚脸上的男人—— 赫然是陈兵! 高扬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戴岚让他戴口罩的用意。 这女人……是让他来看戏的? 他不动声色,把口罩拿出来戴上,又拉了拉连帽衫的帽子,尽量遮住眉眼,然后找了个离戴岚和陈兵那张卡座不远,有绿植半遮挡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能清晰听到那边的谈话,又能看到陈兵大半张侧脸和戴岚似笑非笑的表情。 服务员过来,高扬低声点了杯最普通的啤酒,然后微微侧身,做出玩手机的样子,耳朵却竖了起来。 陈兵那令人厌烦的、带着明显讨好和夸张语气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 “……戴总,我跟您说,您可千万别被高扬那小子给蒙蔽了!是,他是有点小聪明,能说会道,可他那都是虚的!花架子!” “您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吗?就一最底层的销售员!靠着溜须拍马,不知怎么巴结上了我们颜总,这才爬上去的!他懂什么技术?懂什么酒店管理?屁都不懂!” 戴岚晃着酒杯,没接话,脸上那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陈兵见她没打断,更来劲了,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 “戴总,咱们都是圈里人,有些事我也不瞒您。高扬这人,人品有问题!为了抢业绩,不择手段!之前我们公司有个大单子,明明是我先接触的客户,他愣是背后使绊子,挖我墙角!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您跟他合作,可得千万小心!” “哦?还有这事?”戴岚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千真万确!”陈兵见戴岚搭腔,更兴奋了,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不信您可以去打听!他在玉华公司,名声都臭了!也就是我们颜总……唉,可能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一直护着他。” 第一百一十章 连自己女人都满足不了 他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戴总,我是真心为咱们岚心这个项目考虑。这么大的投入,您要是交给高扬这种半吊子,万一搞砸了,损失可就大了!我们公司才是经验最丰富的团队,我手上成功案例无数,资源人脉也不是他高扬能比的。这项目,交给我,我打包票,给您做得漂漂亮亮!” 陈兵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戴岚,等着她的回应。 高扬坐在暗处,冷笑一声。 陈兵真是无耻。 趁他刚做完演示,戴岚还没最终拍板,跑来上眼药,造谣生事,撬墙角。 陈兵啊陈兵,你还是这点下三滥的招数。 戴岚轻轻抿了一口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她没看陈兵,目光似乎落在酒杯里晃动的冰块上,语气悠悠的: “高经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兵一愣,“戴总,我姓陈不姓高!” 戴岚妩媚一笑,“你不高姓,他姓高啊。” 戴岚说完那句“他姓高啊”,就懒洋洋地抬起手,朝着高扬坐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酒吧幽暗的光线里,她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道弧线,手腕上细细的链子闪着微光。 高扬坐在卡座里,没动。 隔着摇曳的绿植阴影,他能看见戴岚转过来的半张脸。 她唇角噙着点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戏看够了没?该你上场了”。 既然是如此,高扬也摘下了口罩。 旁边的陈兵,脖子像生锈的门轴般,一寸一寸地扭过来。 当他看清绿植后面那个人影时,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那副样子活像被人迎面抡了一拳。 “高、高扬?” 陈兵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刺耳。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头哆嗦着指向高扬,又猛地扭头看戴岚,“戴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戴岚没理他。 她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润湿她丰润的唇瓣。 然后她朝高扬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高经理,还杵那儿干嘛?过来坐啊。反正该听的,不该听的,你都听全乎了。” 高扬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戴岚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和陈兵隔着一个茶几。 陈兵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恨不得把高扬生吞活剥了。 最初的惊慌和尴尬过去,一股更恶毒的怒气冲上脑门。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混杂着羞恼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听见了又怎么样?” 陈兵一屁股重重坐回沙发,“老子说的哪句不是实话?高扬,你他妈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声音拔高,邻座已经有人看过来。 “当着戴总的面,我也不怕揭你老底!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自己心里没数?” 陈兵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茶几上了。 “业务上的事儿,老子懒得跟你掰扯!咱就说私事——你以前的女朋友跟了我是事实吧?” 他故意顿了顿,斜着眼看高扬,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 “你的宝贝女朋友,在老子的床上,那叫一个浪!” 陈兵说着,还舔了舔嘴唇,做出回味无穷的恶心表情。 “戴总您说——”他转向戴岚,语气夸张,“他要真是个有本事的,是个好东西,他女人能不要他,转头就爬我的床?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废物!连自己女人都满足不了,拴不住!这种男人,能有什么大出息?您敢把项目交给他?笑死个人!” 戴岚没说话。 她晃着酒杯,目光在高扬和陈兵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高扬脸上,像在等待什么。 高扬一直没吭声。 他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兵那些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往他心窝最旧的那块伤疤上扎。 业务上的打压,他能忍。 职场上的倾轧,他能斗。 但陈兵不该,千不该万不该,当着戴岚的面,把陈娇那点破事拎出来,用最肮脏下作的语言,往他脸上摔。 这已经超出了竞争的底线。 这是把人剥光了,按在泥里踩,还要吐上两口唾沫。 高扬缓缓抬起眼看向陈兵,然后伸手,拿起面前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加了冰球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 陈兵还在那儿喋喋不休,脸上是混合着报复快感和恶意的狞笑。 “怎么?没话说了?被老子说中痛处了?你也就这点……” “哗啦——!” 一声脆响,夹杂着液体泼溅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陈兵的话。 高扬手腕一扬,整杯酒,连酒带冰,一点没浪费,全泼在了陈兵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陈兵的头发、额头、鼻子往下淌,流进他大张的嘴里,呛得他一阵猛咳。 冰块砸在他脸上,又滚落在他崭新的西装前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狼狈的水渍。 陈兵被泼懵了。 他呆坐在沙发上,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滴着酒,眼睛被酒精刺激得发红,整个人像只落汤鸡,滑稽又丑陋。 下一秒,暴怒的吼声炸开: “高扬!我X你妈!!!” 陈兵像头被激怒的野猪,从沙发上弹起来,挥拳就朝高扬脸上砸过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这一拳用了十成力,带着风声。 高扬早就防着他。 几乎在陈兵动的同时,他也站了起来,侧身,抬手,精准地架住了陈兵砸过来的手腕。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瓶,敲在陈兵的头上。 “呃!”陈兵闷哼一声。 高扬顺势一拧他胳膊,脚下一绊。 陈兵站立不稳,“噗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还带翻了旁边一个小圆凳。 “我他妈杀了你!!” 陈兵眼睛赤红,挣扎着想爬起来。 高扬一脚踩在他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他俯视着陈兵,眼神冷得像冰渣。 “陈兵,陈娇老子不要了,送给你就是。但你不要提她来恶心老子!不然弄死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卡座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注意。 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服务员也快步朝这边走来。 就在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戴岚,轻轻放下了酒杯。 “差不多得了。” 她懒洋洋的,但奇异地让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高扬动作停住,踩在陈兵胸口的脚没挪开,但抬头看向戴岚。 陈兵也挣扎着,喘着粗气瞪向戴岚。 戴岚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环胸,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 “当着我的面,动手打架?” “怎么,两位是觉得我戴岚面子不够大,镇不住这场子?” 她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高扬缓缓收回了脚。 他整了整刚才动作间有些凌乱的衣领,重新坐回沙发,脸色依旧冷硬,但没再看地上的陈兵一眼。 陈兵捂着头上被酒瓶敲出来的包,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西装脏了,头发湿漉漉黏在额头上,脸上还挂着酒渍,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恶狠狠地瞪着高扬,又看看戴岚,胸口剧烈起伏,但到底没敢再扑上来。 戴岚的名头,他惹不起。 服务员这时赶到了,紧张地看着这一桌:“几位先生,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没事。忙你的去吧。”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脸色不善的两人,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戴岚,还是走了。 戴岚这才重新看向高扬,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托着腮,像个好奇的小女孩。 “高扬,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她顿了顿,补全问题: “你前女友,真跟他好了?” 高扬迎着她的目光,没躲闪。 “是。”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丝毫难堪。 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在玉华跑销售那会儿,出了几单大业绩。陈兵是我当时的经理,他看上了,全抢了,记在他自己名下。” “陈娇觉得跟着我没前途,跟他了。” “就这么简单。” 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煽情,不卖惨,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戴岚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也没同情,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转过头,看向用吃人眼神瞪着高扬的陈兵。 “陈经理,”戴岚语气很随意,“那姑娘,叫什么娇的,现在还跟着你?” 陈兵一愣,没明白戴岚什么意思,但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答: “当然还跟着我!我陈兵的女人,她敢跑?” 戴岚“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然后她伸出手,白嫩的手掌摊开在陈兵面前。 “把她电话给我。” 陈兵彻底懵了。 “戴、戴总?您要她电话干嘛……” “给不给?”戴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缓,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点不耐。 陈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戴岚这人,他摸不透。背景深,脾气怪,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敢得罪。 犹豫了几秒,陈兵还是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翻出陈娇的号码,报了出来。 戴岚记在自己手机里,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直接拨了出去,还按了免提。 陈兵死死盯着戴岚的手机屏幕,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高扬也看着戴岚,他也搞不明白戴岚要干什么。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喂?”陈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陈娇是吧?我是戴岚,岚心集团的戴岚。你的电话是陈兵给我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陈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小心翼翼,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讨好: “戴、戴总?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我真是太荣幸了!兵哥跟我说过您,说您是他最佩服的女强人……” “那些话省了吧。”戴岚再次打断,语气没什么波澜,“给你个机会。来岚心集团,给我当助理,薪水比你现在高三成。干得好,另有奖金。” 陈娇那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真的?戴总您没开玩笑吧?我当然愿意!一万个愿意!谢谢戴总!谢谢戴总提拔!我什么时候能上班?明天!不,今晚我就能去!” “别急。”戴岚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对面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陈兵。 “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戴总,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陈娇的声音急不可耐。 戴岚红唇轻启,“马上跟陈兵分手。” “跟他断干净,老死不相往来。能做到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骤然加重的呼吸。 “做不到就算了。” 陈兵死死握着拳,他知道陈娇是什么人,知道陈娇会怎么选。 高扬靠在沙发里,看着陈兵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也知道陈娇会怎么选。 电话那头,陈娇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行!我分!我早就想跟他分了!” “陈兵他就是个王八蛋!抠门、自私、那方面还不行!我早就受不了他了!” “是他一直缠着我不放,威胁我,我才勉强跟他在一起的!戴总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感激不尽!我马上就跟他分手!我这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 “戴总,从今往后,我陈娇就是您的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陈娇的声音又急又快,像竹筒倒豆子,带着一种甩掉包袱的狂喜和向新主子表忠心的急切。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陈兵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戴岚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行,我知道你的态度了。”她语气平淡,“就先这样吧。” 说完也不等陈娇回应,挂了电话。 戴岚放下手机,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然后她才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陈兵。 “陈经理,”她晃着酒杯,声音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凉薄,“看来,你嘴里那个‘还跟着你’的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背叛高扬跟了你,不是你有多了不起,只是当时你可能给她更多而已。” “陈经理,你在她眼里,也是随时可以扔弃的垃圾。” “我不过给她一个工作机会,她就可以背叛你,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以高扬今天的地位,想要和她和好,恐怕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她就马上回到高扬身边。” “不过我猜高扬不屑于和她和好而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索性就自己弄个孩子 陈兵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高扬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陈兵:“戴总,我和高扬的恩怨,您……” “行了!”戴岚打断他:“你是通过收买我的手下,获知我的行程的。” “那个手下,已经被我开除了。” “你这种烂招,在我面前行不通,只会让我更加反感。” “所以我公司的项目,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陈兵急了:“戴总我……” 戴岚再次挥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现在,我要和我朋友高扬先生,安安静静喝杯酒。” “你在这儿,味儿太冲,还碍眼。” “你可以走了,不然我报警说你骚扰我。” 陈兵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嘎吱响,。 他看看面无表情的高扬,又看看一副“请便”姿态的戴岚,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戴总,您高!我陈兵今天认栽!” 他指着高扬,“高扬,咱俩没完!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毫无新意的狠话,陈兵转身,带着一身狼狈的酒气,像条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冲出了酒吧。 戴岚像没听见,朝不远处紧张观望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麻烦,再来一瓶山崎18年,杯子就不用换了。” 然后抬眼看向对面沉默的高扬。 高扬已经坐回沙发,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意。他面前的茶几上,威士忌酒杯空了,冰块化成一滩浅浅的水渍。 服务员很快送来新酒,动作轻巧地打开,为两人斟上。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玻璃杯,冰块轻微碰撞。 戴岚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只是晃着,看着酒液挂壁。 “我是真没想到,你跟陈兵还有这么一段恩怨。” “我今天叫你来,绝对不是故意要你难堪。” 高扬也拿起酒杯,没看她,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液体上。 “无所谓。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是过去了,“可听着确实膈应人。那女的,眼挺瞎。” 高扬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我确实穷,要啥没啥。她选条看起来好走的路,正常。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话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下了心头那点翻腾的旧戾气。 他放下杯子,“我早就不在乎了。” 戴岚静静地看着他。 酒吧迷离的光线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轮廓分明。 说这话时,他脸上没有强撑的豁达,也没有刻意表演的释然,就是一种经历过后的平淡。 她相信,他是真不在乎了。 不是装的。 “行,你能这么想,挺好。”戴岚举起杯,朝他示意了一下,“为你的‘不在乎’,走一个?” 高扬端起杯,和她轻轻一碰。 两只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叮响。 各自喝了一口,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不再是刚才那种绷着的、带着火药味的沉默。 戴岚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黑色的吊带裙衬得皮肤白得晃眼,这个姿势让领口的风光若隐若现。 但她眼神很干净,只有好奇和探究。 “哎,问你个私人问题啊。” “你现在,有女朋友没?” 高扬没想到她话题跳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 “暂时没有。” “哟,”戴岚挑眉,“像你这样年轻的销售经理,居然还单着?不像啊。追你的人应该不少吧?就刚才揍人那架势,挺带劲啊,小姑娘不就吃这套?” 高扬笑了笑,“先搞事业吧。” “男人没点根基,没混出个人样,谈什么都虚。爱情这玩意儿,得站在平地上谈,不能悬在半空,脚下是空的,心里就发慌。” 戴岚听乐了,身体往后一靠,笑出声。 “你这想法,有点极端啊。” 她笑完,又轻轻晃着酒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过,我懂。” “这世道,对男人是苛刻,对女人更他妈苛刻。没点资本,连谈情说爱的资格都像是别人施舍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高扬从她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点同类的味道。 只不过她是穿着高跟鞋爬,他是光着脚。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不是戴岚平时那种干练的商务铃音,而是一段清脆欢快的童谣。 戴岚脸上那点感慨瞬间收了起来,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去,甚至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朝高扬做了个“嘘”的口型,接通,按了免提。 “喂?宝贝儿?”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小姑娘清脆又带着埋怨的奶音,语速还挺快: “妈妈!你是不是又在外面喝酒了!我都闻到味道啦!” 背景音里有动画片的声音。 戴岚笑笑,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是啊,妈妈累嘛,出来喝一点点,就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喝!”小姑娘不依不饶,“外婆说了,喝酒不好!会变笨!还会变成酒鬼!妈妈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啦!” “哎哟,这么严重啊?”戴岚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全是笑意,“那妈妈变成酒鬼了,我们宝宝养不养妈妈呀?” “不养!酒鬼妈妈臭臭!”小姑娘喊,但紧接着又小声补充,“……除非你答应我,下次不喝了。不对,是以后都少喝!” “好好好,答应你,妈妈以后尽量少喝,行了吧?”戴岚语气是罕见的温柔和妥协,“妈妈一会儿就回去了,你看完这集动画片,自己刷牙上床,好不好?” “那你快点哦!要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一定算话。” “这还差不多……妈妈拜拜!” “拜拜,宝贝。” 电话挂断。 戴岚脸上那层属于“戴总”的坚硬外壳彻底剥落,只剩下属于“妈妈”的柔软和一点点被女儿抓包的窘迫。 她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高扬,自嘲地笑了笑。 “看见没?家里有个小管家婆,想醉生梦死都没机会。” 高扬也笑了,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小姑娘的影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磨人精一个 对,白天在酒店里见过。 难道那就是戴岚的女儿? “你女儿?挺可爱的。有照片吗,我想看看。” “可爱什么,磨人精一个。”戴岚嘴上这么说,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宠溺。 说完翻出照片,大方递给高扬看,“特别皮,管不住,都是她管我。” 高扬接过手机一看,还真是在酒店里见过的那个小女孩。 那性子,倒真是和戴岚一模一样。 戴岚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旁边的手包。 “酒也喝了,戏也看了,我家小祖宗催命了。” 她站起身,黑色吊带裙的裙摆如水般滑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着的高扬,伸出手。 “今天挺痛快。高扬,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项目的事儿,我心里有数。等信儿吧。” 高扬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握力不弱。 “谢谢戴总。” “别总戴总戴总的了,私下叫戴岚就行。”她松开手,拎起包,“走了。单我买过了。” 高扬随口客气一句:“那我送送你吧。” 戴岚:“好啊!” 高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还真的当真了。 “我没车,那只能说你到门口。”高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堂堂销售部经理,颜玉冰竟然没给你配车?也太抠门了吧?”戴岚道,“你来我公司,我给你配宝马五系!” 高扬笑笑,“销售部有公车,平时有代步的。” 说间一辆黑色的奥迪A8悄无声息滑到酒吧门口,司机下车小跑着绕过来开门,躬身站在一旁。 “走吧,先送你。”戴岚很自然地坐进去,往里挪了挪,给高扬让出位置。 高扬也没客气,跟着上了车。 车里空间宽敞,真皮座椅带着淡淡的皮革味,还混着点戴岚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是清冷的木质调,像雨后的松林。 江州的夜景从窗外流淌过去,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高扬靠坐着,看着窗外,没说话。 “对了高扬,你前女友那事儿,我这么处理,你不介意吧?毕竟是你以前的人。” 高扬语气平淡,“既然是以前的人,就跟我没关系了。” 戴岚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回头,笑了一声。 “行,够干脆。我最烦那种黏糊糊、分了手还藕断丝连、拿前任说事的男人。” 车里又安静下来。 车子开过江州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你女儿,”高扬忽然问,“多大了?” “四岁半,快五岁了,人精一个。”戴岚说起女儿,语气不自觉软下来,但随即又带着点调侃,“刚才电话里那小管家婆的架势,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挺厉害。”高扬也笑了笑,“她爸……” 话问出口,他就觉得有点唐突。毕竟刚认识不久,问这个有点越界。 戴岚却没什么反应,很自然地接话。 “没爸。” “我自个儿生的,自个儿养的。从怀上到生下来,到长这么大,就没男人什么事儿。” 高扬这回是真有点意外,转头看她。 戴岚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很清晰,下颌微微抬着,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气。 “怎么,觉得奇怪?”她瞥他一眼。 “有点。”高扬实话实说,“一般女人,不都想找个依靠么?” “依靠?”戴岚嗤笑一声,“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腿交叠着。 “当时家里催婚催得紧,好像女人过了二十五不嫁人就是罪过。烦了,索性就自己弄个孩子,也算有个交待。” 她说“弄个孩子”,语气随意得像去超市买了棵白菜。 “本来只是想完成任务,结果生了才发现,嘿,其乐无穷。比跟那些脑子里不知道装什么的臭男人打交道有意思多了。” 高扬听乐了,“那你家里不更得催?未婚先孕,还单着。” “催啊,怎么不催。”戴岚无所谓地摆摆手,“可我有孩子了啊,他们还能说什么?总不能逼我把孩子塞回去吧。再说了,我现在有闺女,有事业,有钱,要男人干嘛?添堵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转头看高扬。 “不过这话也就跟你说说。在外头,我还得装装样子,说什么‘缘分未到’、‘随缘’之类的鬼话,不然那些碎嘴子能把我脊梁骨戳穿。” 高扬点点头,能理解。 这世道,对女人是苛刻。戴岚能做到这一步,不止是有钱,还得有颗够硬的心。 “那你闺女,不会问爸爸的事?” “问啊,怎么不问。”戴岚叹了口气,那点傲气敛下去,露出点属于母亲的无奈,“我就跟她说,爸爸在国外,忙,回不来。等她再大点,懂事了,再跟她摊牌。现在嘛,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她说完,又笑起来,那点无奈瞬间没了,重新变回那个飒爽的戴总。 “不过我也跟她说了,妈妈是妈妈,也是戴岚。我疼她爱她,但我不会为了她活。该拼事业拼事业,该喝酒喝酒,该玩就玩。女人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妈。我才不会当娃奴。” 高扬没接话。 他看着戴岚在昏暗光线里发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女人活得真他妈透彻。 也真他妈带劲。 这时到了高扬的住处了。 “就这儿?”戴岚降下车窗,往外看了看,挑眉,“你这销售经理,住得挺朴素啊。” “我以前住城中村,现在住这里,已经很好了。”高扬推开车门,“谢了戴总,还特意送我回来。” “顺路的事儿。”戴岚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个笑,“哎,不请我上去坐坐?喝杯茶醒醒酒?” 高扬一只脚已经迈出车门,闻言动作顿住,转头看她。 戴岚靠在座椅里,歪着头,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高扬沉默了两秒。 “家里乱,也没好茶。戴总要是不嫌弃……” “我逗你玩儿的。”戴岚笑出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看给你紧张的。行了,赶紧回去吧,我也得走了,不然家里那小祖宗又得连环夺命call。” 她说完,收回手,对司机道:“走吧。” 高扬站在路边,看着黑色奥迪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然后拐个弯,不见了。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脑子里闪过戴岚说“没爸”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还有她最后那个促狭的笑。 这女人有意思。 第一百一十四章 坐火箭了吧 周五下午,高扬被叫到了总裁办公室。 林薇在门口朝他点点头,指了指里面,“颜总在里面等您。” 相比以前,林薇对他的态度已经好得太多了。 高扬现在是公司公认的强人,总裁面前的大红人。 没有人再敢轻视他! 高扬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颜玉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柜。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份摊开的文件。 她今天是浅灰色的丝质衬衫,外面套着同色系的西装马甲。 坐在那里,一如既往的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感。 “颜总。”高扬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颜玉冰从文件里抬起头。 目光撞上的瞬间,高扬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在他脸上极快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便不动声色地滑开,落在了手边的另一份文件上。 不像以往那样直接、坦然的对视,而是带着一丝回避。 高扬看着她的时候,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晚暧昧的画面。 颜玉冰调整了一下,“有个事跟你谈谈。” 说着把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高扬接过来,扫了一眼。 是份人事调动建议书,内容是关于任命他兼任技术部副经理的。 他抬起头,看向颜玉冰。 颜玉冰已经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却没看他,而是看着桌面某处虚空。 她的坐姿依旧挺拔,下颌微抬,是充满掌控感的姿态。但高扬注意到,她交叠的手指,食指的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很细微的、泄露了某种心绪的小动作。 “技术部副经理?” 颜玉冰似乎被他声音惊醒,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聚焦在他脸上,但只停留了一瞬,便又垂下,看向他手里的文件。 闪避非常明显。 “嗯。”她应道,“你之前经手的几个项目,特别是‘青鸾’,技术细节你吃得透,沟通也顺畅。销售部里,你对技术的理解最深。” “技术部现在缺个能统筹协调、又能跟业务端打通的人。老周技术扎实,但沟通是短板。你去,正好补上这块。” 她说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措辞。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再次看向高扬。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再闪躲,恢复了冷静而具有穿透力的审视。 只是在那平静的表面下,高扬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力压制的波澜。 “薪水在现有基础上加三成。技术部那边会有独立的项目奖金池,你做得好,年底能多拿一笔。”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技术部那几个人,我相信你能搞定。老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你去,是帮我解决问题,不是去搞关系的。谁不服,不配合,你直接跟我说。”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给了尚方宝剑。她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果决,但语速比平时略微快了一点点。 高扬沉吟片刻,“那销售部这边……” “销售经理肯定还是你,但日常琐事,副经理王海多管一些。你分一部分精力放在技术部,但销售这边的大项目,你还是要跟。岚心酒店那个,戴岚那边你要盯紧。” 她说完,身体往后靠了靠。 “高扬,你能力强,我看得到。” “能力强的人,就该肩负起更多的责任。公司现在需要能顶上去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高扬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行。我试试。” “不是试试。”颜玉冰立刻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是必须做好。技术部那边,我要看到变化。年底之前,项目协同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内部扯皮减半。具体指标,林薇会发你。” “明白。”高扬点头。 “嗯。”颜玉冰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高扬起身,准备离开。 但颜玉冰又补了两句:“兼了技术部副经理,以后调动技术资源,会方便很多。” “效率是自己抓出来的,别让我失望。” 高扬点头,“明白,颜总。” 高扬拉开门,走了出去。 颜玉冰长长地松了口气。 刚才看到高扬,脑海中一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昏暗光线里靠近的呼吸,滚烫的唇,紧扣在她腰间的手掌温度,还有衬衫下摆被撩起时,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的颤栗……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燥乱。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 他和她,不合适。 妈妈不会同意,她身边的朋友们也不会看好。 高扬哪里都好,就是出生过于低微了。 她可以不管,但她又不可能完全不顾旁人的眼光。 因为她是颜玉冰。 - 任命邮件是周五下班前十分钟发的。 “关于高扬同志兼任技术部副经理的通知”。 标题很正式,内容很简短,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即日起,销售部经理高扬,兼任技术部副经理,协助技术部经理周建民全面负责部门项目管理、资源协调及与业务端对接工作。汇报关系、权责范围,写得明明白白。 邮件末尾,是颜玉冰的标准电子签名。 发送范围:全员。 几乎在邮件发出的瞬间,公司内部的几个小群就炸了。 “卧槽,高扬兼任技术部副经理?真的假的?” “邮件都发了,还能有假?颜总亲自签发的。” “牛逼啊,这才多久,从销售一部的小业务员,到销售部经理,现在又兼技术部副经理……这升迁速度,坐火箭了吧?” “人家有能力呗,没看见‘青鸾’项目搞得风生水起?岚心酒店的单子也指着他呢。” “有能力是一方面,但这也太快了吧?技术部那边,老周能乐意?底下那帮搞技术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能服一个销售出身的空降副经理?” “老周乐不乐意不知道,但颜总乐意啊。没看见是‘兼任’?明摆着就是去协调资源的,估计是看中他跟客户那边的关系了吧。” “协调资源?说得好听。我看是手伸得太长了。销售那边还没坐稳呢,就又往技术部插一脚。野心不小啊。” “嘘,小点声。人家现在可是颜总面前的红人,小心隔墙有耳。” “红人?呵呵,谁知道怎么红的。你们没发现,颜总最近对他特别关照吗?又是调部门,又是升职,现在又跨部门兼职……要说没点别的关系,我是不信。”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自己品,细品。”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以后咱们还能做朋友吧 销售部这边,气氛倒也还好。 王海直接拍了拍高扬的肩膀,“行啊高经理!给咱们销售部长脸!以后技术部那边有啥需要协调的,你说话!” 对于高扬兼任技术部副经理,王海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高扬分一些精力过去技术部,肯定意味着他的实权会更多一些。 其他同事也纷纷道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都过得去。 “高经理,恭喜恭喜!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啊!” “技术部那帮大爷不好伺候,但高经理出马,肯定没问题!” “晚上不安排一下?庆祝庆祝?” 高扬一一应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都是颜总和公司给的机会,大家一起努力。晚上我请客,地方你们挑。” “高经理爽快!” “就等您这句话呢!” 一片起哄声中,高扬回到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内部通讯软件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有恭喜的,有打听情况的,也有阴阳怪气的匿名小号。 他扫了一眼,没回,直接关了窗口。 - 吃饭的饭店定在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大厅包厢坐了三大桌。 销售部的人基本到齐了,王海带头,几个老业务员作陪,年轻点的也跟着凑热闹。 桌上摆了十来盘热菜,辣子鸡、毛血旺、水煮鱼冒着红油热气,啤酒白酒开了一堆。 “来来来,第一杯必须敬高经理!”王海端着满杯啤酒站起来,嗓门洪亮,“恭喜高经理兼任技术部副经理!以后就是咱们销售部的门面,技术部那边也得给面子!” “敬高经理!” “干了!” 一桌人哗啦啦全站起来,玻璃杯碰得叮当响。 高扬也端着杯子起身,没多话,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灌下去,带起一股爽快的辣意。 “好!” “高经理海量!” 气氛瞬间就热了。 几杯酒下肚,桌上开始闹腾。划拳的、吹牛的、讲段子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服务员端着新炒的菜进来,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声浪推出去。 高扬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该喝喝,该敬敬。 有人凑过来碰杯,压着嗓子说:“高经理,技术部那帮孙子不好搞,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你去,得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高扬跟他碰了杯,笑笑:“都是同事,以和为贵。” “哎,您就是太讲规矩。”那人摇头,“那帮搞技术的,你不把他镇住,他能骑你头上拉屎。” 正说着,旁边一桌突然爆发出哄笑。 几个年轻业务员在玩划拳,输了的要喝酒。一个刚来的小伙子连输三把,被灌得满脸通红,捂着杯子求饶:“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我得趴桌底了!” “趴就趴!今晚不醉不归!” “就是!高经理请客,你得给面子!” 闹哄哄的,烟火气十足。 升职加薪是好事,但也就是一顿酒的热闹。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该面对的人和事,一件也逃不掉。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戴岚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高升了?行啊高经理,双料副经理,权倾朝野了。」 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 高扬回复:「戴总消息灵通。小打小闹,比不上您。」 戴岚回得很快:「少来。请客吃饭了没?」 「正吃着。」 「哪家?」 高扬拍了张桌上杯盘狼藉的照片发过去。 戴岚回了三个字:「这品位。」 然后补了句:「下回带你去吃好的。」 高扬笑了笑:“谢戴总。” 王海又端着杯子凑过来,脸色已经有点红了,搂着他肩膀:“高扬,说实话,老哥我佩服你。从销售一部被陈兵那孙子打压成那样,到二部站稳脚跟,现在又兼技术部副经理……这才多久?一个多月而已!”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颜总真看重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高扬跟他碰了杯:“谢王哥提携。” “我提携个屁!”王海一摆手,“是你自己有本事!陈兵那王八蛋,迟早有你收拾他那天!” 说到陈兵,桌上几个老业务员都看了过来。 高扬没接这话茬,只是又跟王海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吆喝转场去KTV。 高扬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 他正要说话,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包,脸上化了精妆。 竟然是陈娇。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半。 划拳的不划了,吹牛的闭嘴了,所有人都扭过头,盯着门口。 陈娇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有点刻意,像是精心调整过角度。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的高扬身上。 “哟,这么热闹。”她声音挺亮,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咔嗒咔嗒响。 高扬坐着没动,手里还端着半杯啤酒,眼睛看着陈娇,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海皱了皱眉,先开口:“陈娇?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陈娇现在跟陈兵是一伙的,而高扬跟陈兵是死对头。这顿饭是庆祝高扬高升,她来算什么?砸场子? “我怎么不能来?”陈娇走到桌前,笑容不变,“听说高扬高升了,我来道个喜,不行啊?” 几个年轻业务员互相使眼色,没人敢吭声。老业务员们则沉着脸,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摸出烟点上,烟雾缭绕里,眼神都带着审视。 陈娇却像没感觉到这尴尬,伸手拿过一瓶没开的啤酒,用桌沿磕开瓶盖,给自己倒满一杯。 然后她端起杯子,站起来,面向高扬。 “高扬。”她喊了一声,“这杯我敬你。” 高扬没动,只是抬眼看她。 陈娇抿了抿唇,“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眼瞎,我傻,我为了点蝇头小利,干了不是人的事儿。” 桌上有人倒吸凉气。 陈娇这话,等于是当众扇自己耳光。 “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我给你赔个不是。”陈娇举起杯子,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难受,“高扬,对不住。你看在咱们过去好过一场的份上,别跟我一般见识。” 声音带着点恳求:“以后……以后咱们还能做朋友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能就这么放弃 说完,她一仰脖子,把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呛得咳嗽了两声,脸都涨红了。 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高扬,眼睛湿漉漉的,等着他回应。 全桌人都在看高扬。 高扬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墙,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娇。 “来都来了,酒你可以喝。” “坐下吃点也行。” “但朋友就算了。” “我朋友很多,不差你一个。” 话音落下,陈娇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然后碎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扬已经转开了视线,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陈娇血液都往头顶冲。她几乎能听见身后那些销售部员工们压低的嗤笑和交头接耳。 走吗?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如果此时走了,那她今晚鼓起勇气、放下所有脸面过来,岂不是白牺牲了? 来之前,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笑容和说辞,告诉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陈兵昨天喝醉了,摔东西时嚷嚷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戴岚那个贱人居然想挖你?她看上你什么?她不过是在高扬面前耍你而已!高扬那孙子真会舔,连戴岚都卖他面子!你想攀高枝?去啊,去求他啊,看他理不理你这只我穿过的破鞋!” “破鞋”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得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但也扎灭了她心里最后那点对陈兵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知道陈兵这艘破船迟早要沉,而戴岚递过来的橄榄枝,虽然可能是在耍她,她自己却真的心动了。 如果真的能当戴岚的助理,那绝对是一个能让她摆脱眼前泥潭、甚至可能攀上更高枝杈的机会。 而接近戴岚,眼下看起来最可能的跳板,就是高扬。 所以,她必须来。哪怕高扬给她冷脸,哪怕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尊严摔在地上,她也得来。 她嘴上道歉,心里也是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眼皮子浅,为了陈兵许诺的那点蝇头小利就背叛了高扬。 这份后悔里有几分真情,几分算计,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但她知道,想要得到,必须先低头,把过去的自己彻底否定。 脸面?在可能的未来面前,今晚丢的这点脸,不算什么。 陈娇深吸一口气,那口混杂着酒气、油烟和难堪的空气堵在胸口。但她脸上硬是又挤出点看似诚恳的笑容,转过身,踩着那双细高跟,又“嗒嗒嗒”地走了回来。 桌上瞬间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惊讶变成了审视和玩味。 陈娇就当没看见那些目光。她走回桌边,没坐,反而再次拿起了酒瓶。这次,她没再只对着高扬,而是转向了在座的其他人。 “赵哥,李哥,王姐……”她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挨个叫着那些老员工,脸上带着明显的窘迫和恳切,“以前是我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得罪了大家。我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但这杯酒,是我给大家赔不是。” 说完,她给自己倒满,又是一杯下肚。喝得急,眼角呛出了点泪花。 她这番作态,倒是让几个原本只想看戏的老员工脸色稍微缓了缓。不管真心假意,一个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挨个赔罪,多少让人有点抹不开面子继续冷眼。 老赵咳嗽一声,摆摆手:“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 另一个也接口:“就是,好好吃饭吧。” 虽然话里没什么热度,但至少没再让她彻底晾着。 陈娇松了口气,这才拉开椅子坐下,位置依旧在高扬斜对面。 高扬从她回来到她挨个敬酒,全程没抬眼看过她一下,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抹不和谐的杂音。 他和王海低声聊着事,筷子伸向毛血旺,夹起一片百叶,吃得专心致志。 陈娇坐下后,小口吃着面前那盘凉拌黄瓜,味同嚼蜡。 她能感觉到,虽然有人接了她的话茬,但无形的隔阂依然存在。没人主动跟她聊天,所有的热闹都围绕在高扬和王海那边。 她就像一个误入他人庆功宴的局外人,勉强被允许坐在角落,但融不进去。 高扬的彻底无视,比直接的嘲讽和驱赶更让她难受。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她那些挣扎、算计和表演,在他眼里都毫无价值,不值一提。 她偷偷抬眼看向高扬。他侧脸线条清晰,和王海说话时神色平静专注,偶尔点头,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这个男人,曾经对她那么好,眼里只有她。可现在,他连一丝余光都吝于给予。 心里那点混杂着悔意、算计和不甘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这时,高扬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对众人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便拿着手机走出了包厢。 他一离开,包厢里微妙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但依旧没人主动跟陈娇搭话。 王海点了根烟,眯着眼看了看坐立不安的陈娇,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信陈娇是真心悔过,这女人心眼多,八成是听说高扬搭上了戴岚那条线,想过来捡点剩饭吃,或者借机攀附。 他也不点破,只是心里对高扬的处理方式更赞许了几分。不理不睬,就是最好的态度。 陈娇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高扬越是这样冷淡,她心里那个“通过他接近戴岚”的念头就越强烈,也越绝望。 她原本想着,当众低头认错,至少能缓和一点关系,哪怕只是表面的。 现在看来,高扬是铁了心要把她当陌生人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心里对自己说,自己是个女的,高扬终究是经不起自己磨的,他一定会心软,毕竟在一起那么久。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各种可能,食不知味。 过了一会儿,高扬回来了。 他也没看陈娇,直接对王海说:“海哥,差不多了,一会儿转场,你带兄弟们先去‘唱响’订个大包,我随后就到。” “好嘞!”王海起身张罗。 众人纷纷起身,拿衣服的拿衣服,说笑的说笑,准备转战KTV。 陈娇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下”了。再留下,就真是没皮没脸了。她也默默站起身,拎起包。 没人招呼她,也没人多看她一眼。她跟着人群后面,默默走出包厢。 第一百一十七章 铺天盖地的难堪 高扬走到前台,对服务员示意:“88号包厢,买单。” 服务员点头,快速在收银系统上操作,然后将一个印有二维码的立牌轻轻转向高扬:“先生,一共是两千四百八十元,这是付款码。” 高扬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就在这时,一股混合着香水与酒气的味道靠近。陈娇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就站在高扬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练习过的、带着歉疚和示弱的笑容,手指紧张地握着手机,屏幕已经调到了支付界面。 “高扬,”她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今晚这顿让我来结吧。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一点心意。” 说着,她飞快地将手机屏幕往前递,试图去扫那个收款码。 高扬握着手机的手往旁边移开半寸,恰好避开了陈娇的手机。他没回头看她,目光落在收款码上,“手收回去。” 这声音里的寒意让陈娇递手机的动作僵在半空。 高扬这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彻彻底底的疏离。 “我差你这点钱?” “我穷的时候,你跟人跑了。” 前台服务员低着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收银屏幕,耳朵却竖得老高。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等着高扬一起转场的同事也停下了脚步,眼神微妙地往这边瞟。 “现在我好了,日子能过得下去了,你反而凑上来,要替我买单?” “你这犯贱套路,跟谁学的?陈兵?” “省省吧我不吃这一套。”高扬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只听“滴”的一声轻响,扫码支付完成。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都没再看陈娇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那几个表情各异的同事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陈娇。 “以后,看见我,绕着点走。” “别在我面前晃,碍眼。” 说完转身走了。 陈娇呆在原地。 她以为当众低头、主动买单,能彰显“诚意”,能稍微软化高扬的态度,哪怕只是一点点松动,她也能借机攀谈,慢慢再图以后。 可她忘了,高扬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对她无条件心软、把她捧在手心的男人了。 他现在看她,像是看了都嫌脏眼睛的垃圾。 攀附戴岚的跳板,还没踏上,就彻底断了。 指望通过“悔过”姿态从高扬这里得到一丝怜悯或旧情的可能,也被他亲手掐灭,踩得粉碎。 陈娇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动作机械而迟缓。 她挺直了脊背,努力想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此刻的狼狈和崩溃。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铺天盖地的难堪,和更加深重的绝望。 …… 周一上午,九点一刻。 高扬推开技术部会议室的门。 和销售部那边开放式的热闹不同,技术部的会议室有种实验室般的冷感。墙壁是灰白色的,长条会议桌漆面反着冷光,投影幕布半垂着。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经理周建民坐在靠投影仪的主位,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穿着件灰蓝色的 polo 衫,正低头划拉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了下眼皮,又很快垂下,没什么表情。 其他人也差不多。 有的在低头看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或图纸。 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淡。 高扬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打领带。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大步走进来。 “高经理来了。” 周建民终于放下手机,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位置,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欢迎,也听不出什么抵触。 高扬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座位正对面,是几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技术员,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更多的是漠然。 “人都齐了,咱们开个短会。”周建民清了清嗓子,“首先,欢迎高扬,高经理,来咱们技术部兼任副经理。高经理是销售部的骨干,能力突出,颜总很器重。以后,技术部在项目协调、资源对接,特别是和业务端的沟通上,高经理会协助我来抓。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不到三秒就停了。更多的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桌面,连手都没抬起来。 高扬脸上没什么变化,声音平稳:“谢谢周经理,谢谢各位。以后工作上,还请多支持。” 没人接话。 高扬翻开笔记本,拿出笔。他没看周建民,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从左边到右边。 “趁今天人齐,我了解几个情况。”他开口,语气是陈述式的,没有询问“可不可以”的客气。 “第一,‘青鸾’项目二期,原定上周五交付的底层通讯协议优化模块,现在进度到哪了?卡在哪个环节?”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望向窗外,有人盯着面前的杯子,仿佛那杯子上的花纹突然变得极其有趣。 没人回答。 高扬等了几秒,笔尖在本子上轻轻点了一下,继续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第二,跟岚心酒店那边的技术预对接,我们这边初步方案和负责跟进的人员,定下来没有?时间节点是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排斥感,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周建民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没看高扬,也没看其他人,仿佛事不关己。 高扬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靠了靠。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心里不痛快。” “觉得我一个搞销售的,跑来技术部指手画脚,是外行领导内行。觉得我来,是摘桃子,是瞎指挥,是给你们添乱。” “有这想法,正常。换了我,突然空降个不懂行的领导来,我也不爽。” 对面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撇了撇嘴。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就是故意突袭 高扬看到了,没理会,继续说: “但我得提醒各位一句。” “之前公司拿下的几个项目,包括正在进行中的‘青鸾’,从需求对接到方案设计,再到跟客户那边的技术澄清,我参与了多少,提了多少建议,哪些被采纳了,最后效果怎么样——” “各位心里,应该都有本账。” “我不是只会喝酒吹牛、把东西卖出去就完事的销售。我也是正儿八经的理工科出身,电路板、代码、参数,这些东西,我不陌生。”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但有些人的眼神微微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漠然,多了点审视和思量。 “我来技术部,不是来夺权,不是来摆领导架子的。” “我是来做事,来解决问题,来打通技术跟业务那堵墙的。” “颜总让我来,是觉得这块墙该打通了,而且我能打通。” “所以,今天我把话放这儿。” “我来了。” “你们高兴,我要做事。” “你们不高兴——” 他环视一圈,语气没有任何加重,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照样做事。” 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转向旁边的周建民。 “周经理,会就开到这儿吧。具体项目问题,我稍后单独找相关同事沟通。” 周建民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高扬这么干脆。他看了高扬两秒,点点头:“行,那先这样。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技术部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没人交谈,沉默地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 高扬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时,听到外面走廊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 “狂什么狂,不就是个卖货的……” “理工科出身?哪所学校啊?搞过几年技术?嘴皮子利索就算懂行了?” “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高扬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径直朝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小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采光一般。 桌上已经放了一叠文件,最上面是技术部的人员名单和项目概况。 高扬坐下,打开电脑。 刚才那番话,镇不住所有人,甚至可能让一些人更反感。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态度亮明,把底线划清。 技术部这帮人,服的是真本事,不是头衔。 接下来的硬仗,得靠实打实的东西来打。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名为“岚心酒店项目初步需求及技术痛点”的邮件附件。 开始来技术部第一天的工作。 目前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岚心酒店的项目。 岚心酒店的需求比预想的更复杂,对现有系统的兼容性和扩展性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潦草的思路和待确认的问题。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戴岚。 高扬接起:“戴总。” “高经理,你们那个初步方案,我们这边几个负责人看了,觉得思路还行,有点意思。” 高扬心里微微一动:“戴总认可就好,具体细节我们还可以深化。” 戴岚话锋一转,“我带了几个人,现在过去你们公司看看,再听听你们现场怎么讲,顺便也看看你们技术部的成色。” 高扬眉头一皱:“现在过来?戴总,您大概多久到?” 戴岚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一下: “不堵车的话,大概……” 她顿了顿,像是看了眼时间。 “一个小时左右吧。怎么,高经理,没准备好?” 高扬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才完成不到一半的汇报思路,又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看向外面工位上那些或埋头苦干、或对着屏幕发呆的技术部员工。 一个小时。 从接到通知,到客户带着考察团杀到眼前。 这已经不是考验,这简直是突袭。 戴岚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生活上玩起来的时候没个正经,但工作上是一点私情不讲的。 “戴总说笑了,随时欢迎。我发您定位?” “不用,我知道地方。”戴岚干脆利落,“一小时后见。对了,不用大张旗鼓,我们就几个人,随便看看,随便聊聊。” 电话挂断。 高扬放下手机,在椅子上静-坐了两秒。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所有人,停下手头工作,会议室,立刻!”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交谈断了,所有人都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 周建民也从他的独立办公室探出头,推了推眼镜:“高经理,什么事?” 高扬一边快步走向办公区中央的空地,一边大声说道: “岚心酒店的戴总,带人过来考察,听项目汇报。一小时后到。” “什么?” “一小时?” “开玩笑吧!方案还没最终定稿啊!” “PPT都没做!” “演示环境还没搭!” 短暂的死寂后,办公区“轰”一声炸开了锅。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格子间,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有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撞得椅子滑轮“哐当”一声撞在隔板上。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翻找散落在各处的文件纸张,哗啦作响。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脸都白了,互相看着,眼里全是慌。 “安静!”高扬提高声音,压过嘈杂。 “慌有用吗?”高扬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的脸,“戴总的车不会因为我们没准备好就掉头回去。她就是故意突袭,看我们的应变能力。” “现在,听我安排。” “周经理,麻烦您立刻联系行政,准备最大那间会议室,检查投影、音响、网络,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让前台准备好接待,戴总他们到了直接引到会议室。” 周建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高扬第一个点他,而且安排的是这种协调性工作。 刚才他带人故意疏远高扬,高扬心里肯定是清楚的。 所以高扬现在直接点他,其实也是回应。 虽然我是副经理,但这个客户是我拉来的,你得配合。 他也确实只能配合,推了推眼镜,点头:“好,我马上办。”说完转身就回办公室打电话。 “李工,你对底层架构最熟。你负责准备技术核心部分的讲解,不用PPT,就用白板,讲清楚我们的优化思路、技术选型和带来的性能提升。给你十五分钟准备要点。” 第一百一十九章 得先一起闯过去 被点名的李工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脱,但看到高扬平静却笃定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行,我理一下思路。” 立刻坐回工位,打开绘图软件。 “张工,你负责演示环境。我不要完美的,我要一个能跑通的、能体现我们核心解决方案的简化演示版本。硬件就用测试机,软件用现有的稳定分支。二十分钟内,给我搭起来,能演示核心流程就行。有问题立刻说。” 张工脸上还带着刚才抓头的烦躁,但高扬清晰明确的指令让他也迅速冷静下来:“简化演示版……行,我试试!” 立刻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调出另一个终端窗口。 “小王,你去资料库,把岚心酒店所在集团的企业文化、过往合作案例、尤其是他们对技术供应商的偏好和曾提出过的痛点,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打印出来,十分钟内送到会议室,给每位参会者一份,包括我们自己人。” 小王“啊”了一声,有点懵,但被高扬盯着,一个激灵站起来:“是!我马上去!”跑着冲向资料柜。 “小刘,你配合王工,把会议室收拾干净,白板擦干净,笔和板擦准备好,矿泉水、咖啡、茶,按最高接待标准立刻准备好。” “老赵,你跟我来,我们快速过一遍接待流程和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你做记录,随时补充。” 高扬的指令一个接一个,清晰、具体、分配到人,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没有问“你能不能行”,而是直接说“你负责什么”、“多久完成”。 奇妙的是,这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反而让慌乱的人群迅速找到了主心骨。 大家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变成了立刻执行。 键盘声再次响起,但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带着明确目的。 打电话的声音,跑动的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却隐隐形成了一种紧张的节奏。 周建民打完电话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混乱在短短几分钟内被遏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的高效忙碌。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高扬在工位间快速走动,不时低头对某个员工快速交代几句,或者接过旁人递来的文件扫一眼,然后给出调整意见。 早上还在会议室里被集体沉默以对的销售经理,此刻却成了技术部临危应变的核心。 周建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原本对高扬的到来,抱着一种甚至隐隐排斥的态度。一个搞销售的,懂什么技术?无非是颜总派来协调关系、或者监督进度的“监军”。可眼下这一幕…… 高扬没空注意周建民的目光。他走到张工旁边,俯身看着屏幕:“这个报错,是测试环境权限没配好。用我的管理员账号登,密码我发你内部通讯。” 张工愕然抬头:“高经理,你怎么知道……” 这确实是权限问题,但他刚才还没来得及细查。 “以前搭演示环境踩过类似的坑。”高扬快速说完,已经掏出手机把密码发了过去,“抓紧。” 他又走到李工身后,看着他在白板上快速勾勒的技术架构图:“这个节点,负载均衡的策略,讲的时候重点提一下我们采用的动态加权算法,这和岚心他们旧系统经常卡顿的痛点直接相关。还有,备用链路切换时间,实测数据是多少?” 李工又是一愣,他还没写到这部分。高扬指的,正是方案里的一个关键优化点。“实测……大概在200毫秒以内。” “就讲这个数据,强调毫秒级切换对酒店业务连续性的意义。”高扬点头,又转向另一边,“小王,资料打印好了先拿一份给我。小刘,咖啡机再检查一遍,不要等客人来了出故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区里越来越有序。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在高扬清晰的指令下,朝着同一个目标狂奔。 五十分钟后。 最大的会议室里,窗明几净。投影仪亮着,投出玉华科技的LOGO。白板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新开封的马克笔。 长条会议桌上,矿泉水、咖啡、茶杯摆放整齐,每人面前还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微热的企业资料。 李工站在白板前,最后默念着自己的讲解要点。张工在连接演示设备的笔记本电脑前做最后的检查,屏幕上,简化版的系统界面已经能流畅切换。 高扬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戴岚说的“一小时”,还有八分钟。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转身,面向会议室的技术部同僚。 “各位,还有几分钟,客户就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我知道,时间紧,准备仓促。演示可能不够完美,讲解可能有疏漏。” “但没关系。” “我们不需要呈现一个百分百无懈可击的方案。我们需要展示的,是面对突发需求的快速响应能力,是对客户痛点的精准理解,是解决问题的清晰思路,还有——” “我们技术部的专业素养,和扎实功底。” “一会儿,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知道就是知道,不清楚的,如实告知后续确认流程。不用夸大,也不用怯场。” “拿出你们平时解决问题的劲头就行。” “别忘了,我们背后做的功课,不比任何人少。” 他说完,看向周建民:“周经理,您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建民看着高扬,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就按高经理说的。大家……放松点,但也都打起精神。” 就在这时,前台的内线电话打到了会议室。 “高经理,周经理,岚心酒店的戴总一行到了,正在上楼。” “好,知道了。”高扬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高扬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那头,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戴岚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今天穿了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正式、神情精干的男女。 高扬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迎了上去。 “戴总,欢迎。这边请。” 他侧身,将戴岚一行人引入会议室。 在他身后,技术部的众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几个刚才还对高扬心存疑虑的工程师,看着他不卑不亢、从容引路的背影,眼神里的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至少在这一刻,这个“搞销售的”副经理,把他们从一团乱麻中拉了出来,指明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不管后续如何,眼前这一关,得先一起闯过去。 第一百二十章 预想中的兵荒马乱并未发生 会议开始。 高扬站在投影幕布旁,并没有自己主讲,而是将李工和张工推到了台前。 李工在白板前讲解核心架构与优化思路,张工则配合着在笔记本电脑上进行简化的流程演示。 两人开始时还有些紧张,语速偏快,但渐渐进入了状态。 尤其是讲到具体技术细节和实测数据时,那份属于技术人员的笃定和专注便自然流露出来。 高扬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站在侧前方,目光沉稳地落在戴岚和她带来的几位负责人身上,观察着他们的表情细微变化,偶尔在李工或张工讲到某个关键点却未能充分展开时,才用一两句简短的话进行补充或强调,点出该设计与岚心酒店实际业务场景的契合度。 戴岚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听得很仔细。 她带来的几个人,有的在快速记录,有的则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建民坐在主位旁,腰背挺得笔直,视线不时在李工、张工和高扬之间移动,镜片后的眼神复杂。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场混乱或仓促的应付,却没想到,在这短短一小时内拼凑起来的汇报,竟然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能抓住客户的一些潜在痛点进行回应。这个高扬,有点东西。 这让他心情很复杂。 高扬有能力可以帮到他,减轻他的压力。 可是高扬有能力,意味着有可能取代他甚至超越他。 当初高扬也是到销售二部在王海手下做事,后来销售一部和二部合并,高扬就直接成了王海的上司。 目前来看,在销售部发生过的故事,极有可能也会在技术部发生。 所以周建民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在李工讲到一个技术难点,并展示出他们预设的两种解决方案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 颜玉冰出现在了门口。 她显然来得有些急,呼吸比平时微促,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下,白色丝质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松开了。 她脸上惯常的冷静被紧绷取代,目光锐利地扫入室内,显然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场混乱或狼狈场景的准备。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是会议室里井然有序的景象。 投影仪稳定工作,白板上脉络清晰,演示流畅进行,她的员工正在沉稳汇报,而客户方也听得专注。 预想中的兵荒马乱并未发生。 颜玉冰的目光在空中与正望向门口的高扬有一瞬的交汇。高扬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然后便极其自然地转回视线,仿佛她的到来只是一个无需打断进程的小插曲。 戴岚也看到了颜玉冰,她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抬手朝颜玉冰随意挥了挥,算是打招呼,但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讲解上。 颜玉冰调整呼吸,脸上那丝紧绷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没出声,只是对戴岚点了点头,然后放轻脚步,走到会议桌后方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拉开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 跟随她过来的助理林薇也默契地留在门口附近,没有进来。 她的到来引起了技术部几个员工的注意,李工的语速顿了一下,但看到高扬投来的平静目光,又迅速稳住,继续讲解下去。张工敲击键盘演示的手也稳住了。 颜玉冰坐下后,没有去看戴岚,也没有立刻关注汇报内容,她的目光先是在会议室里快速巡梭了一圈——整洁的桌面,准备齐全的饮品,每人面前摆放的资料,以及技术部员工们虽然紧张但总体专注的神情。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在极短的时间内,这里进行了怎样高效且有针对性的准备。 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向白板和投影幕布,听了几句,便明白了目前讲解的进度和重点。她听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转着左手腕上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 高扬在颜玉冰坐下后,便不再关注门口。他重新将全副注意力放回戴岚一行人的反应上。当李工讲到动态负载均衡应对突发流量的策略时,戴岚带来的一个技术负责人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有疑问。 高扬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在李工话音刚落的间隙,自然地接上:“关于动态权重的具体算法和切换阈值,我们根据酒店行业业务波动的历史数据模型做了预配置,同时也支持贵方技术团队根据实际运营数据进行微调和优化,这里有一份我们预设的参数表及调整建议。” 他边说,边向旁边的小赵示意。小赵立刻将提前准备好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几份参数摘要,递给了戴岚等人。 这个补充及时且精准,戴岚看了眼参数表,眉头舒展开,对旁边提问的同事低语了一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 颜玉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高扬站在前方,身姿并不显得如何突出,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用一两句话或一个细微的动作,将汇报的节奏和重点牢牢把控在应对客户关切的方向上。 他不抢风头,却无形中成为了整个汇报的“锚”。 她想起邮件发出后,某些私下传到她耳中的、关于销售经理插手技术部的非议。 而此刻,在这个被突然袭击的会议室里,是这个“外行”的销售经理,稳住了可能出现的溃散,并组织起了一次像模像样的防御,甚至隐隐有反击的态势。 汇报继续进行。张工开始演示简化版的系统核心流程,虽然界面粗糙,但关键逻辑跑得很顺畅。 戴岚看得挺认真,中途还问了两个相当专业且犀利的问题,涉及数据安全边界和第三方系统兼容的细节。 这次,没等高扬或周建民开口,负责这部分代码的张工在略微紧张后,竟然磕磕巴巴但基本清晰地回答了,虽然不够完美,但贵在真实,没有虚饰。 高扬在他回答完后,又补充了公司层面在数据合规方面的整体策略和案例,将技术细节提升到了合作保障的高度。 戴岚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但脸上没什么不满意的神色。 颜玉冰安静地听着,看着,没有再做出任何打断或指示。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旁听者,将自己完全融入到会议的氛围中。 只有偶尔,她的目光会掠过前方那个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起、侧脸线条清晰的男人,停留那么一瞬,又淡淡地移开,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原本可能是一场灾难的突然袭击,在高扬快速、果决的调度下,变成了一场虽然仓促、但足以展现团队基本素养和解决问题诚意的临时汇报。 当李工和张工完成全部讲解,略显忐忑地站定,看向戴岚时,戴岚终于放下了那只在指尖转了很久的笔。 第一百二十一章 刮目相看 她没立刻评价,而是先转头,看向了坐在后方、几乎隐在阴影里的颜玉冰,似笑非笑: “颜总,你们这玉华科技,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颜玉冰迎着戴岚似笑非笑的目光,脸上那惯常的清冷神色如同春冰初融,化开一抹得体的微笑。 “戴总说笑了。您这突然到访,才是真把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您看,把我的同事们都吓成什么样了。”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点玩笑的意味,目光扫过李工、张工等人。 李工下意识挺了挺有些发僵的背,张工挠了挠头,露出点局促的笑。其他技术部的人,绷紧的神经也因为颜玉冰这略带调侃的一句话,稍稍松弛了半分。 戴岚闻言,轻笑一声,目光饶有兴致地再次扫过前方略显紧张的技术部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侧前方的高扬身上。 戴岚摇摇头,语气干脆,“他们可没有被吓着。颜总,你这帮同事,心理素质好着呢。尤其是临场应变,有点意思。” 她顿了顿,继续道: “方案是初步的,演示是简易的,问题嘛,也还有不少。”她说话直来直去,毫不客气,技术部几个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戴岚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那是一种带着审视和初步认可的笑,“思路是清晰的,方向是对路的,最关键的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我看到了。” 她的目光重新锁定高扬,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特别是高经理。”戴岚的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像是特意强调,“一个搞销售出身的,来技术部才几天?能把这场面稳住,把人安排明白,让该说话的人说到点子上,不容易。” 她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放松了些,但说出来的话分量却更重了: “说实话,今天我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玉华的技术底子,还有应对突发状况的能耐。现在看来……”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颜玉冰和高扬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最终定格在颜玉冰脸上,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颜总用人,确实有独到之处。高经理这个‘外行’,领导起内行来,倒也有模有样。”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外行领导内行”,这话原本是技术部一些人私下对高扬最不服气的点,此刻从戴岚嘴里,以一种近-乎赞赏的语气说出来,效果截然不同。 戴岚虽然是富家千金,却一直在职场混。 职场的那些明的暗的规则,她比谁都懂。 她猜到高扬来销售部肯定会遇到一些抵触,她当众把这话说出来,其实就是在暗暗支持高扬了。 周建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几个原本对高扬心存轻视的技术骨干,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戴岚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番话带来的效果,她不再卖关子,直接拍板: “所以,这个项目,”她环视一圈,语气笃定,“可以往下走了。初步意向,我们这边没问题。具体的细节、报价、实施周期,接下来咱们正式谈。” 她说到这里,特意又看了高扬一眼,补充了一句: “看在高经理今天这么给力的面子上,我也得给个准话不是?” 虽然没人说话,但几乎所有技术部的人,心里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又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能往下走了! 岚心酒店这么难啃的项目,戴岚这么难搞的客户,竟然在这样一场仓促的“突袭”后,给出了初步认可的意向! 而且,戴岚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明晃晃地在说:这个项目能继续,高扬是关键因素之一。 紧张、后怕、惊喜、恍然……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众人看向高扬的目光,彻底变了。 之前是漠然、怀疑、审视、甚至隐隐排斥。 此刻,那些情绪依然存在,但其中混杂了难以忽视的惊讶、重新评估的郑重,以及劫后余生般的依赖和庆幸。 幸好,今天有他在。 幸好,他稳住了。 幸好,他这个“外行”,似乎真的有点东西。 高扬站在那里,脸上并没有因为戴岚的特别“点名”而露出什么得意或激动。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常:“戴总过奖了,是技术部的同事底子扎实,应对得当。后续的具体工作,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细化落实。” 不居功,不推诿,把功劳归给团队,同时表态会继续跟进。 这番回应,滴水不漏。 颜玉冰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高扬沉稳的侧影,看着技术部员工们眼神的变化,看着戴岚脸上那抹“我看好你”的浅笑,心中思绪微动。 戴岚的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给高扬面子,不如说是将高扬和这个项目更紧地绑在了一起。这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认可。 “行了,那今天先这样。”戴岚利落地站起身,她带来的人也纷纷跟着站起,“具体谈判时间,我会让助理跟你们对接。希望下次来,能看到更完善的东西。” “一定。戴总慢走。”颜玉冰也起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亲自送戴岚一行人离开会议室。 高扬和周建民等人跟在后面。 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下降,走廊里只剩下玉华科技自己的人时,那股一直紧绷着的气,才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呼——”不知道谁先长长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过了?” “戴总说可以往下走!我的天,我以为今天要搞砸了……” “多亏了高经理安排得快,不然就那演示环境,我都怕当场死机。” “李工讲得也不错啊,那个动态算法,戴总那边的人明显听进去了。” “高经理怎么知道戴总他们会问数据安全边界?还提前准备了参数表……” 议论声嗡嗡的,虽然压低了,但里面的兴奋、后怕以及对高扬的刮目相看,掩饰不住。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备无患 周建民转过身,看向高扬,表情复杂,但最终还是伸出手,拍了拍高扬的肩膀,“高经理,今天辛苦了。应对得很及时。” 这话,算是来自技术部一把手最直接的肯定了。 高扬摇摇头:“周经理言重了,是大家反应快,功底也扎实。” 他随即看向周围还未散去的技术部员工,提高了一点声音,“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反应很快,表现很好。尤其是李工、张工,临场讲解得非常清晰。还有负责准备资料、调试设备、协调会务的各位同事,效率很高。” 他没有独占功劳,而是明确点出了每个人的贡献。 被他点到名的人,脸上不禁露出些微的赧然和光亮。就连刚才几个私下嘀咕“外行”的,此刻也觉得脸上有点热。 “后续的正式谈判和方案细化,任务会更重。”高扬语气认真起来,“戴总给了机会,我们要拿出更过硬的东西。今天只是个开始,大家回去抓紧时间,把各自负责的部分再完善,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 “明白!” “好的,高经理!” 几声参差不齐但带着劲头的回应响起,与之前开会时的沉默抗拒,已然天壤之别。 颜玉冰站在稍远处,看着被技术部员工隐隐围在中间、沉稳布置后续工作的高扬,看着他三言两语既肯定了众人,又明确了下一步方向,将一场突发危机,成功转化为凝聚力和动力的契机。 她没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林薇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转身的刹那,她清冷的脸上,掠过极淡的、松缓的痕迹。 这个高扬,或许,真的不断给她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而此刻的技术部,许多人看着高扬的眼神,已经不再仅仅是看待一个“空降副经理”或“销售外行”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赢得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源于实力的正视。 …… 次日下午。 一份盖着岚心酒店集团公章的正式函件,发到了玉华科技的公邮,同时抄送了颜玉冰、高扬以及项目相关联系人。 函件措辞严谨客气,大意是:基于前期初步沟通,认可玉华科技在相关领域的专业能力和合作诚意,现正式邀请玉华科技就“酒店智能系统升级与数据整合”项目提交详细技术方案、商务报价及实施计划,并进入后续谈判流程。 技术部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虽然只是拿到谈判入场券,但岚心酒店的单子分量多重,大家都清楚。昨天应对突袭的紧张和后续的兴奋还未完全散去,这股劲头正好接续上来。 高扬立刻召集了一个紧急短会,就在技术部的开放讨论区。参会的不止是技术骨干,还有从销售部调来的两个资深商务,以及法务和财务的接口人。乌泱泱十几号人,把临时搬来的白板围得水泄不通。 “时间紧,对方既然启动了正式流程,节奏就不会慢。”高扬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光点落在刚刚写下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上。 “技术方案深化,李工牵头,原核心组人员不变,增加对岚心现有各子系统接口的详细分析,特别是他们上个月新采购的客房控制模块,数据格式和协议必须吃透,兼容方案要做实,至少准备两套,一套最优,一套备用。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详细框架和风险评估。” “是。”李工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商务部分,”高扬看向销售部调来的老陈,“成本核算要细,但也要留出合理的谈判空间。岚心不是小客户,他们有自己的成本模型。报价策略按我们之前议定的A/B方案准备,重点突出我们的后期服务和定制化开发优势。戴总看重实效,报价里把能拆解出的价值点,尤其是能帮他们节省成本或提升效率的,单独列明。” 老陈点头:“明白,高经理。价值可视化,对吧?” “对。”高扬又看向财务的小林,“现金流预测和付款节点,配合老陈的方案,做细。另外,法务那边,”他转向法务派来的代表,“标准合同文本先准备,重点关注知识产权、数据安全责任和违约条款。岚心的法务团队是出了名的难缠,我们要有备无患。”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极其清晰,任务分派到具体人头,时间节点明确,要求具体。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确认的简短应答。 “这次谈判,不是技术部单打独斗,也不是销售部独立作战。”高扬环视众人,“是玉华科技整体能力的展示。技术是基石,商务是桥梁,法务财务是保障。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可能前功尽弃。各位,打起精神,接下来一周,可能会很辛苦,但值不值,就看这一哆嗦了。” “明白!” “高经理放心!” 散会后,众人迅速回到工位,或聚拢到小会议室,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起来。 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快速讨论的语音再次充斥办公区,但与昨天的慌乱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目标明确、充满干劲的沸腾。 高扬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大部分噪音。 他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景。 岚心酒店的项目,如果拿下,不仅意味着可观的业绩,更是他立足技术部、甚至在颜玉冰那里赢得更多话语权的关键一仗。 戴岚最后那句话,既是动力,也是压力。他必须把这件事办得漂亮。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梳理手头已有的所有岚心资料,从公开年报到行业分析,从技术文档到之前接触过的、岚心其他供应商的只言片语。 大脑高速运转,推演着谈判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以及戴岚那个人可能关注的、隐藏在明面要求之下的真正需求。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飞快。 两小时后。 高扬刚和李工、老陈开完一个小会,敲定了几处方案细节,内线电话响了。 是前台。 “高经理,有您的电话,是岚心酒店戴总助理,说是有急事找您。” 高扬心头微动:“接进来。” 戴岚的人要找他,为什么不打手机,而是打公司的电话?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绝不是巧合 电话转接的提示音响起,很快,一个年轻的女声传来:“您好,是高扬高经理吗?我是戴总的助理苏雯。” “苏助理你好,我是高扬。” “高经理,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苏雯的语速比平常稍快,“关于我司上午发出的、邀请贵司就智能系统升级项目进入谈判流程的函件……现接到通知,该项目后续的谈判安排,需要暂缓。具体重启时间,请等待我司进一步通知。” 暂缓?等待进一步通知? 高扬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苏助理,能否告知暂缓的具体原因?是贵司内部流程需要调整,还是项目本身有新的考量?我们这边已经根据函件要求,开始全力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苏雯也在斟酌措辞。 “非常抱歉,高经理,具体原因我这边也不清楚。这是刚刚接到的上级通知,要求暂缓所有与该项目的正式接触和谈判安排。我只是负责传达。如有进一步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和贵司。” 公式化的回答,滴水不漏,也毫无信息量。 “明白了。谢谢苏助理通知。”高扬没再追问。 “不客气。再见。”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暂缓。等待通知。 在商业往来中,这种措辞往往意味着变数,而且是极大的、不受控的变数。尤其是在已经发出正式谈判邀请之后,突然单方面叫停,这极不寻常。 昨天戴岚离开时,态度虽然是挑剔的,但意向是明确的,甚至可以说是积极的。 短短一天,发生了什么? 高扬坐回椅子,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快速在脑中复盘。 从昨天戴岚离开,到今天上午收到函件,再到两小时前一切正常推进……问题出在哪里? 是岚心酒店内部出现了什么变故?高层意见不一?资金预算有变?还是有新的竞争者以更优厚的条件介入? 又或者,是陈兵? 这个名字像冰冷的毒蛇,倏地窜入脑海。陈兵在岚心花钱买了内线,他是知道的。以陈兵的为人,绝不可能坐视自己顺利推进这个项目,尤其这个项目还关系到自己在技术部的立足和颜玉冰的看重。他会用什么手段?散播不利谣言?质疑玉华的技术能力?还是从戴岚那里下手? 戴岚……对,找她问问。 高扬拿起手机,找到戴岚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悠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我是戴岚,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留言。” 高扬挂断,没留言。 他等了几分钟,再次拨过去。 依旧无人接听,转入语音信箱。 一次可能是偶然,两次,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绝不是巧合了。 戴岚不接他电话。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事情有变,而且这变化,戴岚要么不方便说,要么不想说,要么连她也感到棘手或有所保留。 刚刚还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技术部办公区,似乎还隐隐传来讨论的声音。老陈可能正在和财务核对数据,李工他们应该正在激烈争论某个技术实现的细节…… 而就在几分钟前,这一切推进的动力和方向,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按下了“暂缓”键。 前途未卜。 高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立刻出去宣布这个坏消息,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出现任何状况,都正常。 毕竟商场如战场。 他需要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稳住。他自己,以及外面那些刚刚被点燃斗志的团队。 风暴可能来了,但在弄清楚风向之前,他必须先稳住自己的船。 …… 岚心集团总部,二高管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一头,戴岚抱着手臂靠在真皮座椅里,下巴微抬,妆容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描画得锐利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两簇压抑的火苗。 她今天穿了身铁灰色的西装套裙,线条凌厉,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泛着寒光的刀。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她的堂哥,岚心集团副总裁,戴晓军。 戴晓军比戴岚大七八岁,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 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没点燃,因为戴岚不让他点。 “岚岚,不是哥要驳你面子。”戴晓军开口,声音是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粗哑,“是这事儿,它就不能这么办!” 他拿起面前一份薄薄的文件,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拈着什么脏东西似的抖了抖:“玉华科技?这什么听都没听过的三流公司?注册资金多少?年营收多少?上市了吗?有什么像样的行业案例?啊?” 他一连串的问句,又急又冲。 戴岚声音冷得像冰:“戴总,看公司不是光看这些纸面数据。玉华在工业自动化细分领域有扎实基础,这次为酒店智能化升级提出的解决方案,切中我们当前系统集成的核心痛点,技术思路清晰,团队反应速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我亲眼验证过。” “你验证过?”戴晓军嗤笑一声,把那份文件随手扔回桌上,“你才跟他们接触几次?吃两顿饭,看个半生不熟的演示,就叫验证了?岚岚,你是岚心集团的项目总监,不是过家家的小朋友!这么大的系统升级,涉及集团旗下上百家酒店的未来运营,你交给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公司?出了事谁负责?” 他身体前倾,雪茄指向戴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教训意味:“我知道你前段时间压力大,想做出成绩给董事会看。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找合作伙伴,首先要看实力,看规模,看背景!这叫风险管控,懂吗?” 戴岚目光锐利地射向戴晓军:“戴副总裁,请问,我们是在选世界五百强战略合作伙伴,还是在选一个能解决我们眼前实际技术问题的服务商?玉华的方案,针对的就是我们最头疼的数据孤岛和老系统兼容问题。” “他们规模是不大,但正因为不大,才会把我们这个项目当成头等大事来啃,服务会更专注,响应会更灵活!” “那些所谓的大公司,方案是漂亮,架子也大,派过来的都是流水线上的顾问,真正懂行、肯钻的技术骨干有几个?等项目移交,出了问题,找人都找不到!”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去讨好小白脸 “灵活?专注?”戴晓军重重哼了一声,“小公司才最容易出幺蛾子!技术骨干跑路了怎么办?资金链断了怎么办?项目做一半烂尾了怎么办?这些风险,大公司有品牌背书,有实力兜底,小公司有吗?啊?” 他显然失去了耐心,不再绕圈子,从旁边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装帧精美、厚实得多的文件,“啪”一声拍在桌上。 “我已经跟‘智云科技’谈好了初步意向!他们是国内酒店智能管理系统的头部企业之一,规模是玉华的三倍不止!服务过希尔顿、万豪这种国际品牌!方案成熟,团队专业,价格虽然比玉华高一点,但人家有成功案例,有品牌保障!” 戴岚的目光落在那份“智云科技”的方案上,封面烫金的 LOGO 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她知道这家公司,确实比玉华名气大,但也正如她所说,方案标准化程度高,未必能精准解决岚心那些历史遗留的、千奇百怪的系统问题。 而且,戴晓军这么急着拍板“智云”,背后的利益勾连,她不用想都能猜到几分。 “智云是不错,”戴岚的声音更冷了,“但他们的方案我看过,通用性强,定制化弱。而我们岚心各分店系统五花八门,需要的是深度定制和贴身服务。这一点,玉华表现出来的潜力和态度,更合适。” “潜力和态度?”戴晓军像是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猛地拔高了声音,“戴岚,你跟我这儿扯什么潜力和态度?你是看中玉华科技的潜力,还是看中他们那个姓高的销售经理的‘潜力’和‘态度’啊?嗯?” 戴岚感觉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戴晓军这句话狠狠拨动,发出刺耳的尖鸣。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抱着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西装外套的布料里。 戴晓军看着她骤变的脸色,越发得意,身体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雪茄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和羞辱: “我早就听说,你跟那个叫高扬的,走得挺近啊。温泉山庄,私下喝酒,还为了他跟刘家那个二世祖杠上……怎么,现在为了捧他,连集团的项目都要拿来当人情送了?” “戴晓军!”戴岚猛地站起身。 她胸口剧烈起伏,铁灰色的西装外套下,衬衫的扣子似乎都绷紧了。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锐利的眼睛,此刻里面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被彻底冒犯的耻辱。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公是公,私是私!我看重玉华的方案,是因为方案本身有价值!你看重智云,是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戴晓军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清楚我在为集团的利益负责!不像某些人,假公济私,拿着公司的项目去讨好小白脸!” “你——!”戴岚气得想动手了。 自己基于专业判断的坚持,在戴晓军嘴里,竟然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高扬的能力,玉华团队的准备,所有的专业考量,都被他轻飘飘一句“讨好小白脸”彻底抹杀。 戴晓军看着她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冷哼一声,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智云科技”的方案,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这事儿,我已经跟董事长汇报过了。智云科技,无论从实力、规模,还是稳定性上,都是更优选择。玉华那边,你赶紧给我断了念想,谈判什么的,全部取消。后续我会让助理去对接。” 他瞥了一眼僵立在那里的戴岚,语气缓和了点,却更令人作呕: “岚岚,哥也是为你好。女人嘛,感情用事很正常,但在大事上,还得听哥的。那个高扬,玩玩就算了,别当真,更别带到工作里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我们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戴晓军后面那些“劝慰”的话,戴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边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恶毒的“讨好小白脸”,和父亲可能已经认可戴晓军选择的事实。 她知道,戴晓军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截胡,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必然是有了相当的把握,甚至可能已经得到了父亲的首肯。集团内部的权力博弈,远比她想象的更龌龊,也更现实。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看好,在所谓的“实力”、“规模”和肮脏的利益勾连面前,似乎都不堪一击。 而她坚持的理由,在戴晓军刻意的歪曲和羞辱下,也变得百口莫辩,甚至连她自己都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选择玉华,真的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欣赏高扬这个人吗? 这个念头闪过,让她心头更加烦躁。 “话我就说到这儿。”戴晓军见她不再反驳,以为她默认了,满意地拿起雪茄和文件,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说:“岚岚,好好想想哥的话。对了,那个高扬要是再联系你,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别让哥难做。”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死一般的寂静。 戴岚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昂贵的西装套裙包裹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挺直的脊背线条僵硬。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城市依旧繁华喧嚣,车水马龙。 高扬大概还在带着团队,热火朝天地准备谈判资料吧? 她想起他昨天在会议室里沉稳指挥的样子,想起他面对刁难时不卑不亢的态度,想起他提到技术方案时眼底那点专注的光…… 她走回会议桌旁,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名字——高扬。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究没有回拨。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对高扬说什么好。 但此事她肯定不会退让,就此算了。 如果此时退让,否定的不仅仅是玉华科技,否定的也是她戴岚看人的眼光和行事的准则。她绝不允许自己的专业判断,被如此玷污和践踏。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戴晓军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认定了父亲会更看重“实力”、“规模”这些硬指标,更倾向于选择看似稳妥的“智云”,也或许,父亲对戴晓军背后的那些利益勾连,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破局,必须获得更高层面的支持。而在这个家族企业里,最高层面,就是她的父亲,岚心集团的董事长,戴明山。 戴岚再次拿起手机,找到助理苏雯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助理苏雯干练的声音传来:“戴总。” “苏雯,立刻帮我订一张最快飞京城的机票,头等舱。时间越早越好,最好是今晚。” 电话那头,苏雯显然愣了一下。 戴总的行程通常都会提前安排,如此紧急的临时出差指令很少见。“好的戴总,我马上查。是您一个人吗?需要通知京城那边接待吗?” “就我一个人。不用通知,私人行程。”戴岚顿了顿,补充道,“用我个人的卡支付,不要走公司账目。另外,我离开江州期间,所有工作照常推进,有急事邮件或内部通讯软件留言,非必要不要打电话。” “……明白,戴总。”苏雯听出了戴岚语气中的不同寻常,但她训练有素,没有多问一个字,“我查到航班信息后立刻发您,并安排车送您去机场。” “嗯。”戴岚挂了电话。 当面说服父亲,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方法。 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也容易被戴晓军断章取义或中间干扰。 只有面对面,她才能清晰阐述选择玉华科技、选择高扬团队背后的专业逻辑、风险考量以及可能带来的长期价值。 她必须让父亲明白,这不是她的一时意气,更不是什么可笑的“感情用事”,而是基于集团长远利益和数字化转型切实需要的理性选择。 这很难,父亲年纪大了,近年来愈发看重“稳定”和“控制”,对尝试新鲜事物和“小公司”本能地不信任。 戴晓军必然也会提前吹风,甚至可能已经扭曲事实,将她的选择描述成不顾风险的胡闹。 但她必须去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雯发来的航班信息:今晚八点四十分,江州直飞京城。头等舱。车辆已安排,六点准时到她家楼下接。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准备时间。 收拾了一个简单的登机箱,只放了必要的换洗衣物、洗漱包、笔记本电脑和几份关键的、关于玉华科技方案亮点及与“智云科技”对比分析的文件摘要——这是她准备说服父亲的核心“弹药”。 她从不打没准备的仗,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 玉华科技这边。 高扬一直强迫自己冷静,用最快速度平复了被这个坏消息搅乱的思绪,然后召集了核心成员,开了那个短会。 会上,他没有透露戴岚不接电话的细节,只是强调了“暂缓”不等于“终止”,要求大家按计划继续深化方案,但节奏可以稍缓,重点转向查漏补缺和内部推演,为可能的谈判或变故做准备。 他表现得沉稳、镇定,仿佛一切仍在掌握之中,至少,不能自乱阵脚。 可他知道,团队里不乏聪明人,李工、老陈他们眼中闪过的忧虑和猜测,他看得懂。只是没人说破。 刚把团队勉强稳住,内线电话又响了。是颜玉冰的助理林薇,“高经理,颜总请你现在过来一趟。” 颜玉冰应该是听到消息了,该来的总会来。 高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那里似乎有些发紧。 他拿起笔记本和笔,来到颜玉冰的办公室,敲门。 “进。” 推门进去,颜玉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她并没有看。 她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颜总。”高扬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坐。”颜玉冰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高扬坐下,将笔记本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是一个倾听和准备的姿态。 “岚心酒店那边,怎么回事?” 颜玉冰开门见山,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冽质感,“上午才发来谈判邀请,下午就单方面通知暂缓。戴岚的助理只给了一个‘等通知’的说法。” 她的目光锁定高扬,带着审视,“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高扬迎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我暂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接到苏助理通知后,我尝试联系戴总,但电话没有接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两次。都没有接。” 这算是主动交代,也隐晦地表明,异常不仅在于通知本身,也在于戴岚的回避态度。 颜玉冰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交叠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我也打过了。” “她也不接。”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高扬耳中,却重若千钧。 颜玉冰亲自打电话过去,戴岚同样不接。这意味着,问题很可能不是出在沟通层面,也不是针对他高扬个人。 戴岚在回避的,是玉华科技这个合作方本身,或者说,是来自玉华科技的任何联系。 “看来不是偶然。”高扬缓缓说道,大脑飞速转动,“戴总不像是因为私人情绪就影响工作决策的人。这么突然,这么坚决地切断直接沟通……我估计,是她们岚心集团内部,对于这个合作项目,产生了重大的分歧,或者遇到了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强力干预。” 他陈述着自己的判断,目光坦然地看着颜玉冰。这是基于他对戴岚有限的了解和对商业逻辑的基本判断,得出的最合理推测。 颜玉冰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他表面的冷静,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内部产生分歧……”她重复了一遍高扬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 “高扬,你跟我说实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宽大的办公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悄然弥漫开来。 “会不会是因为你和戴岚之间的私人感情,影响了这次合作?”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等不到明天 高扬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迎视着颜玉冰的目光,那目光冷静锐利,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颜总,”高扬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份职业化的平稳出现了一丝裂缝,露出了底下被冒犯的硬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和戴总,仅限于工作接触和必要的应酬。任何沟通和判断,都是基于项目本身。” 颜玉冰不为所动,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和善的笑容,而是一种冷静的提醒,或者说是敲打: “是吗?温泉山庄,酒吧,还有她对你明显的……另眼相看。高扬,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我早就提醒过你,和客户打交道,尤其是戴岚这样的客户,要懂得保持距离,公私分明。” “公私分明”四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高扬感觉一股火气,混合着被误解的憋闷和连日来承受的压力,猛地窜了上来,撞击着他的胸腔。 但他极力克制着,只是面色沉了些。 “颜总,”他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硬,带着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冷肃,“我什么时候,不公私分明了?” 他自问接手岚心项目以来,从需求分析到方案构思,从应对突袭到准备谈判,哪一步不是殚精竭虑,以公司和项目的利益为先? 对戴岚,他始终保持着一个专业经理人的距离和尊重,欣赏或许有,但绝无半分逾越或利用私人关系谋取项目便利的念头。 甚至在察觉到戴岚某些超越普通客户的关注时,他都在有意识地保持分寸。 如今,项目突生变故,原因未明,颜玉冰第一时间怀疑的,竟是他“公私不分”? 这种质疑,比戴岚的不接电话,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那是一种对他职业素养和人格的否定。 颜玉冰看着高扬眼中一闪而过的恼火和坚定,沉默了片刻。 “没有最好。” 最终,她靠回椅背,脸上那丝极淡的情绪波动也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我只是在评估所有可能的风险。戴岚的态度转变太突然,不得不考虑所有因素,包括非商业因素。”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有一丝疲惫:“既然你肯定与私人无关,那我们就只从商业角度分析。岚心内部可能出现变数,或者有更有力的竞争对手介入。无论是哪种,对我们都不利。” “高扬,我不管你和戴岚私交到底如何,现在,项目出了问题,你是直接负责人。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弄清楚岚心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动用你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合法的渠道。我要知道,我们的方案到底输在哪里,还是说,有人不想让这个合作成。” “这不仅关系到这个项目,也关系到销售部和技术部,更关系到你。” 高扬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如果项目因为非技术、非商业原因黄了,或者因为他“处理不当”而黄了,那么他刚刚在技术部建立起来的那点初步认同,将荡然无存,甚至可能成为攻击他的把柄。 而颜玉冰对他的信任,显然也还没有深厚到可以无视这种风险的地步。 “我明白。”高扬站起身,所有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硬的决心和清晰的目标,“我会尽快查清楚。团队那边,我会让他们继续做两手准备。” 颜玉冰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高扬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郁气狠狠压了下去。 颜玉冰的质疑,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但此刻,他没时间纠结于委屈或不忿。 他必须撕开一个口子,弄清真相。 …… 凌晨一点,首都机场的到达大厅依旧灯火通明,只是人流稀疏了许多,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广播和零星旅客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冷清。 戴岚拉着登机箱,快步穿过大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紧绷。长途飞行和时差带来的不适被她强行压下,此刻支撑着她的,只有心头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必须见到父亲的决心。 接机的车是她提前让苏雯安排的,司机沉默而专业,载着她驶入帝都沉静的夜色。 车子径直驶向了西山附近一片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别墅区。这里是戴家在京城的主要居所之一,父亲戴明山近年来多数时间住在这里“颐养天年”,也遥控指挥着岚心集团的重大决策。 车子滑入幽静的车道,停在了一栋外观古朴、内里却极尽现代化的独栋别墅前。门口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显然认识这辆车,略微检查后便予以放行。 庭院深深,路灯在精心修剪的草木间投下昏黄的光晕。戴岚下了车,深夜的凉意让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别墅里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门厅和二楼书房还亮着灯。 她深吸一口气,凌晨清冷的空气带着植物特有的微腥气息涌入肺腑,让她精神稍振。 她拖着登机箱,走到厚重的实木大门前,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就在她准备再次按铃时,门开了。开门的是在戴家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保姆周姨,穿着居家的棉麻衣衫,脸上带着睡意和看到戴岚时的惊讶。 “岚岚小姐?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周姨压低声音,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探头看了看她身后,“就你一个人?没带行李?” 她看到了戴岚手里的小箱子。 “周姨,我爸睡了吗?” 戴岚没多寒暄,直接问道。 “先生……先生已经睡下了。” 周姨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楼上,“今天有点不舒服,吃了药,睡得早。岚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先生休息不好,脾气更大……” 明天?戴岚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夜长梦多,戴晓军那边说不定已经在加紧动作,一旦父亲正式拍板或者默许了“智云科技”,再想翻盘就难了。 她等不到明天。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是一个长久的阴谋 “不行,我有急事,必须现在见我爸。” 戴岚语气坚决,不再多说,绕过周姨,将登机箱往门厅一放,径直朝楼梯走去。 “岚岚!岚岚小姐!你别……” 周姨在后面着急,又不敢大声喊,怕真吵醒了戴明山。 戴岚的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实木楼梯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突兀。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父亲,说服他。 二楼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戴岚毫不犹豫,抬手就敲。 “咚、咚、咚。”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戴岚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力道。 “谁啊?大半夜的!” 里面传来戴明山不悦的声音,有些沙哑。 “爸,是我。我有急事找您。” 戴岚对着门板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里面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戴明山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睡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被打扰的怒意和尚未褪尽的疲惫。 自从戴岚母亲走后,戴明山有一个习惯,不睡卧室,只睡书房。 他年近六十,身材依旧保持得不错,但眼袋很深,此刻瞪着戴岚的眼神,充满了不悦。 “戴岚!你搞什么名堂!” 戴明山声音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明显的不满,“看看现在几点了?从江州跑回来,招呼也不打,门敲得震天响,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爸,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跟您谈。” 戴岚迎着父亲恼怒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知道父亲最不喜欢别人挑战他的权威和安排,尤其是这种深夜闯入的举动,但她别无选择。 “重要?什么事能比你老子睡觉还重要?” 戴明山显然余怒未消,但他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性子,不是真有十万火急的事,不会这么失态。 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回书房,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进来!把门关上!” 戴岚跟着进去,反手关上门。 书房很大,布置得古雅而厚重,满墙的书柜,巨大的实木书桌,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和旧书籍的味道。 书房角放着一张可折叠简易床,那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戴明山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戴岚,眉头紧锁:“说吧,什么事?让你深更半夜像个讨债鬼一样跑回来。” 戴岚走到书桌前,没有坐,就那样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风暴,但她必须说。 “爸,是关于岚心酒店集团智能化系统升级的项目。我选定了合作方,玉华科技。他们的方案是目前最契合我们需求、也最具性价比的。但是,” 她顿了顿,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戴晓军横加阻拦,强行要引入另一家叫‘智云科技’的公司,对方规模大,但方案陈旧,未必能解决我们的核心问题,而且我怀疑这里面有……” “行了!” 戴明山不等她说完,猛地打断,脸上怒意更盛,还夹杂着一丝不耐和失望。 “我就知道是为这事!晓军已经跟我汇报过了!‘智云科技’是行业头部,经验丰富,实力雄厚,用他们,风险小!你选的那个什么……玉华科技?听都没听过的小公司,能有什么保障?出了问题谁负责?你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果然,戴晓军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戴岚心往下沉,但她早有预料,并不慌乱,立刻反驳:“爸,看公司不能只看规模!玉华虽然规模不如‘智云’,但他们在工业自动化和系统集成方面有深厚积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解决方案,直指我们目前系统兼容性和数据孤岛的痛点!” “‘智云’的方案是成熟,但那是通用的,不一定适合我们岚心各店系统混杂的复杂情况!而且,玉华的团队我亲自考察过,负责人高扬能力非常突出,团队反应迅速,解决问题的态度……” “高扬?呵。” 戴明山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戴岚的话。 他从抽屉摸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看也不看,直接用力摔在戴岚面前的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好好看看!” 戴明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他指着那个文件袋,手指都在颤,“你看看你要死要活非要合作的那个公司,那个什么高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看看你非要选他们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戴岚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暴怒和那个摔出来的文件袋弄得一愣。她垂下目光,看向茶几。 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封口,因为刚才的摔打,里面滑出了一些照片,散落在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 照片像素很高,显然是专业的长焦镜头拍摄。 第一张,温泉山庄的户外汤池,雾气氤氲。她和穿着泳裤的高扬靠得很近,似乎在交谈,高扬微微侧身,姿态放松,而她脸上带着笑意。角度抓取得很微妙,两人的身体语言看起来有些过于熟稔。 第二张,似乎是更衣区外的休息区,她和高扬都裹着浴袍,坐在相邻的躺椅上,中间的小几上放着饮品。她正抬手将一缕湿发别到耳后,而高扬侧头看着她,眼神专注。 第三张,第四张……有在餐厅的,有在酒店走廊的,甚至有一张是在酒吧那晚,高扬与陈兵对峙,而她站在高扬侧后方,灯光昏暗,看不清表情,但肢体距离很近。 这些照片,单独看,或许可以说是商务应酬的正常社交距离。 但这么多张放在一起,从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角度被捕捉,尤其是温泉和酒吧那几张,在有心人的挑选和呈现下,确实营造出了一种超越普通商务合作的亲密感,甚至暧昧。 在温泉山庄的时候,明明颜玉冰也在,但她被人为P掉了,看起来就像高扬单独与戴岚厮混一样。 这是一个长久的阴谋,从戴岚与玉华科技开始接触,就有人开始计划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连自己下半身都管不住 一种被彻底冒犯和设计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戴岚。她感到血液在耳边轰鸣,指尖冰凉。 “爸!这些照片是……” 她猛地抬头,想解释。 “是什么?” 戴明山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因为激动,睡袍的带子都松开了些。 他指着那些照片,“你是我戴明山的女儿!岚心集团的项目总监!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跟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搂搂抱抱,出双入对!泡温泉?喝酒?还为了他跟人起冲突?” “这就是你非要选那个小破公司的理由?啊?什么技术好,什么方案优,什么团队能力强?全是放屁!你根本就是被这个姓高的灌了迷魂汤!公私不分,拿集团上亿的项目,去讨好你的小白脸!” “戴岚!你太让我失望了!” 戴明山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震得戴岚耳膜嗡嗡作响。 穷小子。小白脸。公私不分。拿项目讨好……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戴岚心上。 原来,在父亲眼里,她所有的专业判断,所有的努力坚持,所有的据理力争,都抵不过这几张刻意挑选角度的照片。 都成了她“被男人迷惑”、“假公济私”的铁证。 她准备好的解释此刻在“铁证如山”的照片和父亲先入为主的盛怒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爸,你就只相信戴晓军的一面之词,就不愿意听我解释是不是?” “就因为我是个女的,所以你宁愿相信戴晓军个侄儿,也不愿意相信我这个亲女儿?”戴岚问。 “你值得我相信?你年纪轻轻就未婚先孕,生个女儿出来。让我戴明山丢尽了脸,你是我可以值得相信的人吗?嗯?”戴明山吼道。 书房里的空气冰冷得让人窒息。 戴岚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恶,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委屈,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的冰冷和清醒。 原来,在父亲心里,她这些年在岚心集团的呕心沥血,所有的成绩和付出,都抵不过当年那场“离经叛道”,都洗刷不掉她让他“脸上无光”的“污点”。 所以,他可以轻易相信戴晓军的一面之词,可以无视她的专业判断,可以因为几张捕风捉影的照片,就全盘否定她的一切。 但她不哭,甚至没有让眼底那点生理性的水汽凝聚。 “好。” 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过去的事,您要怎么想,我无法改变,也不想再辩驳。”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不再回避,直直地迎上父亲盛怒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急切和试图说服,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但是,爸,现在说的是岚心集团上亿的投资,是关系到未来几年酒店运营效率和竞争力的战略项目。这不是儿戏,更不应该因为您对我个人的看法,或者因为戴晓军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就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指了指茶几上那些散落的照片。 “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能证明玉华科技的技术不行?能证明‘智云科技’的方案就完美无缺?爸,您是做企业的人,应该知道,看事情要看本质,看结果,而不是被这些下三滥的小动作蒙蔽了眼睛!” 戴明山:“本质?结果?本质就是你被那个小子迷了心窍!结果就是你想把公司的项目当人情送!戴岚,我还没老糊涂!” “既然您坚持这么认为,” 戴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我请求您,亲自去一趟江州!不要只听戴晓军说,也不要只看这些恶心的照片!” “您亲自去见见高扬,亲耳听听玉华科技的完整汇报!看看他们的团队,他们的方案,到底是不是像戴晓军说的那么不堪,是不是像您想的那样,只是靠些歪门邪道!” “您去看一眼!如果看了之后,您还是认为玉华不行,认为我公私不分,是为了男人不顾公司利益,那好,这个项目,我绝不再插手!您让戴晓军全权负责,我戴岚,从此退出集团酒店管理板块的所有事务!” 这个提议,近-乎是一种逼迫,也是一种自证清白的最后努力。 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父亲或许还剩的一丝理性,和对集团利益的最终顾忌上。 然而,戴明山的反应,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我去江州?见那个穷小子?听他汇报?” 戴明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连冷笑,脸上满是厌烦和不耐,“我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必要!这种小事,晓军完全可以处理。他是集团副总裁,是你的兄长,更是戴家的人,我信得过他!” “戴家的人?就因为我是女儿,所以您宁愿相信一个隔了一层的侄儿,也不愿意相信您的亲生女儿?哪怕这个女儿,这些年为了集团,付出的心血和带来的改变,有目共睹?” 戴明山指着戴岚的鼻子,“你还有脸跟我提信任?我让你去结交门当户对、对家族有利的人,你倒好,回头就给我整出个没爹的女儿来!” “你这样一个连自己下半身都管不住、让家族蒙羞的女儿,你让我怎么信你?啊?” 最后那层脆弱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是,我未婚生了女儿。这是我的事,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但这与我的工作能力有关吗?与岚心酒店这几年在智能化、精细化管理上的提升有关吗?与集团财报上逐年增长的利润有关吗?” “爸,您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没有我戴岚,就靠您那个好侄儿戴晓军,岚心酒店能有今天的局面?” “能跟得上时代的步伐?只怕早就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被那些国际连锁品牌挤得没地方站了吧!” “你——!” 戴明山气得浑身发抖。 戴岚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仿佛要划清界限。 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了,只剩下平静。 “好,既然您不相信我的判断,也不愿意亲自去核实,执意要只听戴晓军的一面之词,把这个关系到集团未来的重要项目,交给他和他的‘智云科技’。” 她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宣布: “那么,我辞职。” 戴明山猛地瞪大眼睛,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 戴岚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进来时放在那里的手包。 “岚心集团项目总监,以及我在集团内部的所有职务,即日起,我单方面提出辞呈。相关手续,我会让助理与集团HR对接。” 她拎着包,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你给我站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戴明山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一脸震惊。 她竟然敢辞职? 用这种方式,来反抗他的决定,来要挟他? “戴岚!你反了天了!你敢用辞职来威胁你老子?” “爸,您觉得这是威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既然在您心里,我戴岚做任何事、任何决定,都掺杂着不堪的私人目的,都抵不过戴晓军这个‘戴家的人’一句空口白话……” “那我在这个集团,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您不相信我的专业,可以。” “您宁愿信那些下三滥的偷拍和构陷,也可以。” “您觉得女儿天生就低儿子、低侄子一等,必须为过去的‘错误’赎罪,所以活该被质疑、被践踏尊严。” “所以,我辞职。” “从今往后,岚心集团是您的,是戴晓军的,是‘戴家的人’的。” “您想用‘智云科技’,想用任何阿猫阿狗,都和我没有半分钱关系。” “我祝您,祝岚心集团,前程似锦。” 说完最后一句,戴岚没有丝毫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握住书房大门的黄铜把手,用力拉开。 “戴岚!你给我站住!”戴明山的咆哮在身后炸响,带着气急败坏的慌乱,“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再回来!岚心集团以后的一切,都跟你再无瓜葛!你想清楚了!” 戴岚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半秒。 但她并没有因为戴明山的威胁而回头。 “我想得很清楚。” 沉重的实木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将那声暴怒的“逆女!”和可能砸碎什么东西的响声,彻底隔绝。 走廊里寂静无声。 戴岚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很稳,但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保姆周姨站在楼梯口,一脸担忧和惶恐,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 戴岚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疲惫但温和的浅笑。 “周姨,我走了……多保重。” “岚岚小姐……”周姨眼圈红了。 戴岚没再停留,走到门厅,拎起自己的小登机箱,离开了别墅。 深夜的凉风瞬间涌了进来,吹拂起她颊边的发丝。 她抬头看了一眼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空,又回头,最后瞥了一眼这栋她从小长大的家。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进浓郁的夜色里。 司机还在车里等着,看到戴岚出来,连忙下车想帮她拿行李。 戴岚摆了摆手,自己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戴总,去酒店还是?”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去机场。”戴岚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最早一班回江州的航班。” “……现在?”司机看了眼时间。 “对,现在。”戴岚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但不容置疑,“路上开稳点,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好的,戴总。” 车子无声地滑出别墅区,汇入帝都后半夜稀疏的车流。 戴岚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暴怒呵斥、戴晓军得意的嘴脸、那些恶心的照片、高扬在会议室里沉稳讲解的样子…… 心里憋得慌。 她掏出手机,开机。 瞬间,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大部分是助理苏雯的,还有几条是她在岚心集团的心腹下属。 她粗略扫了一眼,都是关于项目“暂缓”通知下发后,集团内部的骚动和询问。 她一条都没回。 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留在一个名字上——高扬。 他的未接来电提示,安静地躺在那里。 戴岚盯着那个名字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回电。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说项目黄了,因为我家里的龌龊斗争? 说我辞职了,因为跟我爸彻底闹翻了? 说对不起,连累你和你的团队白忙一场? 还不是时候。 她戴岚,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高扬的。 她退出通讯录,找到苏雯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苏雯,我正式辞职了,所有职务。后续手续和交接,你帮我处理一下,按正常流程走。我近期不会回集团,所有工作请示,转交戴晓军副总裁。辛苦了,谢谢。” 发完信息后,继续闭目养神。 - 帝都机场,凌晨的候机大厅空旷得有些冷清。 寥寥无几的旅客蜷在座椅上打盹,清洁工推着机器划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的嗡鸣。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沉沉的、尚未苏醒的夜色,只有跑道上飞机的指示灯明明灭灭。 戴岚坐在VIP休息室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整个人显得疲惫而疏离,只是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挺直的背脊,依旧透着股不肯松懈的劲头。 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个熟悉的固定电话号码跳了出来。 是西山别墅的座机。 戴岚盯着那串号码,并没有立刻接。 电话固执地震动着。 旁边一个打盹的商务客被吵醒,不满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戴岚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说话。 “岚岚小姐?是岚岚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周姨又急又慌的声音。 “周姨。”戴岚轻声回应。 “哎,是我,是我!”周姨像是松了口气,但语气更急了,“岚岚小姐,你到机场了吗?还没上飞机吧?” “还在等。”戴岚简短地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跑道。 “那就好,那就好……谢天谢地。” “岚岚小姐,你先别急着走!先生他……他刚才摔了杯子,发了好大的火,把自己关在书房好久。” “他脸色很差,一直按着心口。我担心,想叫医生,他不让。” 周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岚岚小姐,我知道你委屈,可他到底是你爸,年纪也大了,经不起这么气啊。刚才他把我叫进去,喘着气跟我说……” 她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 “先生说,‘让那个孽障先别急着跑。告诉她,我明天跟她一起飞江州。’” 戴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一起飞江州? 第一百三十章 我们再努力一次 “先生还说,”周姨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替主人转圜的小心翼翼,“‘让她安排一下,我去听听那家公司的汇报,再做决定。’” “岚岚小姐,先生这意思是不是……” 周姨没敢把后面“让步了”、“后悔了”的话说出口,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个固执、专断、因为陈年旧怨和可笑面子将她尊严踩在脚下的父亲,在她摔门而出后,竟然妥协了? 以一种别别扭扭、通过保姆传话、依旧端着大家长架子的方式,给出了一个她之前求而不得的机会。 父亲妥协,绝不是因为相信了她,或者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更可能的是,她的决绝辞职,超出了他的预料,触及了他某种底线——或许是家族体面,或许是集团内部可能的动荡。 他需要这个台阶,也需要重新将局面拉回他可控的轨道。 亲自去江州,表面是“听取汇报”,实则是最后的裁决,也是重新确立权威的方式。 去,意味着她要吞下今晚所有的羞辱,装作一切未曾发生,陪父亲演一场“考察决策”的戏。 不去,她刚才那番决裂的宣言,就真的成了定局。岚心集团,父亲,那个家……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而高扬和玉华科技,将彻底失去这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电话那头,周姨还在忐忑地等待,背景里隐约又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喂?岚岚小姐?你还在听吗?” “我在。周姨,麻烦您转告爸爸。” “明天我会在江州机场等候。” “玉华科技的汇报,我会安排。” “至于其他的,等我听到他当面对玉华科技的最终评价后,再说。” 说完,她不等周姨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 江州。 高扬一早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得他眼睛一痛。 时间显示早上七点一刻。 未读信息有好几条,工作群的,还有几条垃圾短信。 还有戴岚发来的。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零二分。 高扬有些昏沉的脑袋像被泼了盆冰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个时间点?戴岚? 自从项目被“暂缓”,戴岚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整个人像人间蒸发。凌晨四点,她发来信息? 赶紧点开那条信息。 信息很长,分了几段。 「高扬,抱歉这么晚打扰。刚处理完一些事情。」 「长话短说。岚心集团董事长,也就是我父亲,戴明山先生,决定今天亲自飞抵江州。」 「他下午抵达后,会直接听取玉华科技关于酒店系统升级项目的最终汇报。」 戴明山?岚心的董事长?亲自来?今天下午? 这消息太突然,太重磅,砸得他一时有些发懵。 项目不是被岚心集团那边强行“暂缓”了吗?戴岚不是失联了吗?怎么突然董事长要亲自过来?还这么急? 高扬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这很突然,时间也非常紧。但这是目前,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后机会。」 「我父亲亲自听汇报,意味着之前戴晓军的那些干扰和污蔑,至少在这次汇报上,会暂时被搁置。他只看方案,只看实力,只看现场的表现。」 「但这不代表标准会降低。相反,他的要求会更高,更苛刻,眼光会更毒。任何一点瑕疵,逻辑上的不严谨,数据上的不扎实,应对上的慌乱,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导致直接出局。」 「所以,高扬,麻烦你,再准备一下。」 戴岚的用词很客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高扬大概能想象,在凌晨四点发出这条信息时,她经历了怎样的夜晚和挣扎。 信息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虽然不一定能成,虽然前路很难,但至少,我们再努力一次。」 “至少,我们再努力一次。” 这几个字,像带着温度,透过冰冷的屏幕,烫了高扬一下。 项目被“暂缓”通知打压的憋闷,面对颜玉冰质疑时的冷硬,还有对项目可能流产的不甘……种种情绪,在这句话面前,忽然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戴岚不开空头支票,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机会来了,很难,但别躺下,再试一次。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有力。 高扬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那几行字看,有些感动。 晨光渐渐爬满房间,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了窗帘。 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有些刺眼,却充满了生机。 他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然后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回复给戴岚的信息,也只有一句: 「收到。下午几点,地点哪里?」 没有抱怨时间紧,没有诉说困难。 直接问时间地点,进入执行状态。 给戴岚发完信息后,他就退出了和戴岚的对话框,点开了公司内部通讯软件。 技术部核心组群,销售部项目组群,还有李工、老陈、周建民等人的私聊窗口,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他点开。 “岚心集团董事长戴明山,今天下午亲自到江州,听取项目最终汇报。这是最后的机会。” “技术部核心组,李工牵头,半小时内,我要看到针对董事长级别汇报优化的精简版方案框架,突出核心价值、技术壁垒和落地保障。原有方案全部打散重组,去掉一切冗余,只要干货。” “演示组,张工负责,上午十点前,我要一个完美无瑕的演示环境。硬件检查三遍,软件压力测试,备用方案同步准备。出任何纰漏,你自己走人。” “周经理,麻烦协调最大会议室,最高规格接待布置,董事长可能随行人员、我方参会人员名单、座位图、流程表,一小时内确认。” “老陈,商务部分最终版报价和合作条款,法务财务最终确认版,十一点前摆在我桌上。准备三套以上说辞,应对各种可能的质疑。” “所有人,今天取消一切非必要外出和会议。早餐、午餐公司统一解决。拿出你们百分之两百,不,百分之三百的状态。” “这不是演练,是决战。” “我们只有半天时间。” “要么一飞冲天,要么……” “没有要么。” “只许成功。” 第一百三十一章 高扬他们能接住吗 发完最后一条语音,他将手机扔在床上,快步走进浴室。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皮肤和神经。 时间紧迫,压力如山。 对手是岚心的最高决策者,标准严苛,难以揣度。 团队刚刚经历打击,士气需要重振。 他自己也背负着颜玉冰的质疑、技术部的观望,和只许胜不许败的沉重期望。 路是人闯出来的,机会是拼出来的。 戴岚在家族和事业的漩涡里,为自己和团队撕开了最后一道口子。 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高扬,带着他的团队,抓住这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套上衬衫和长裤。 推开家门时,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新的一天早已开始。 而他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决定生死存亡的上半场。 他大步走进阳光里,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 江州国际机场,贵宾通道出口。 戴岚早上已经提前抵达江州,稍作休息,便起来组织人开会,然后带着人来到机场迎接父亲。 既然父亲同意亲自来听汇报,她就没有坚持辞职。 重新戴上了“戴总”的面具,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迎着寒风的白杨。 身后,岚心集团江州分公司的总经理和几位核心高管西装革履,屏息静气地站着,气氛凝重得如同等待检阅。 董事长毫无预兆地突然亲临,让这些地方大员心里七上八下,暗自揣摩着总部风向的微妙变化。 戴岚对身后的低语和窥视恍若未觉,目光平静地落在通道出口。 飞机准点抵达。 很快,一行人步履匆匆地走出。为首的男人,正是戴明山。 他看上去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藏蓝色商务西服,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 头发浓密,梳成稳重的背头,两鬓有几缕不易察觉的灰白,更添威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稳地扫视过来,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感和无形的压力,分公司的几位负责人立刻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笑容变得格外谨慎。 “爸,路上顺利?”戴岚上前一步,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礼节。 戴明山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算是回应。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看不出喜怒。 “董事长,欢迎您来江州!”分公司总经理连忙堆起笑容迎上,“车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先去酒店休息,还是到分公司听听汇报?” “直接去玉华科技。”戴明山脚步未停,径直朝贵宾停车场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透着一种雷厉风行的劲头,仿佛不是刚下长途飞机,而是刚从隔壁会议室出来。 分公司总经理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安排,下意识又看向戴岚。 戴岚也微微蹙了下眉。她原以为至少会先去酒店安顿,或者先在分公司听取一些背景介绍,缓冲一下。 没想到,竟是这般急如星火,直奔主题。 “爸,您刚下飞机,时间还早,不如先到酒店稍作休整,玉华那边我约的是下午……” 戴岚跟上父亲同样快速的步伐,试图建议。 “路上说。”戴明山头也没回,“从机场到玉华科技这个时间,正好听听你们对江州酒店市场的基本判断,还有对这个玉华科技的初步了解。” 他侧过脸,目光锐利地扫了戴岚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别浪费时间在无谓的客套和准备上,他要看到最直接、最即时的东西。 戴岚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这不是寻常的考察,这是一次不打招呼的“临检”。 他想打乱对方的节奏,看到最真实、未经刻意修饰的状态。 她没再说话,只是唇线抿得更紧了些。 留给高扬的时间,又被无情地砍掉了一大截。 一行人迅速登上等候的豪华商务车。 车门关闭,将机场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厢内安静下来。 戴明山坐在中间最宽敞的航空座椅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思考什么。 分公司总经理坐在侧对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平板电脑,开始有些紧张地汇报江州高端酒店市场的近期数据和竞争态势,并小心翼翼地提及对玉华科技的“有限了解”——多是些公开的行业评价,不痛不痒。 戴岚坐在父亲斜后方的位置,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流过的城市街景。 阳光明亮,但她心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她凌晨发出的信息,是基于父亲会先休整的预判。此刻计划突变,直接杀上门去,高扬他们能接住吗? 她想起高扬在会议室里沉稳讲解的样子,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他可以。 但父亲带来的压力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泰山压顶,而且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她现在只能期望,高扬在收到她那句“至少,我们再努力一次”之后,真的带领团队,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商务车向着玉华科技的方向,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玉华科技。 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而专注,却并不显慌乱。 高扬站在前方,白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只列着几个最核心的关键词和逻辑箭头。 他换上了熨帖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袖口整齐地扣着,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眼神清明锐利。 台下,李工、张工、老陈、周建民、林薇等核心成员全数在座,无人缺席。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精简过的资料,有人在最后默念要点,有人在检查手上的演示器,偶尔有低声而简短的交流。 “刚接到苏助理的紧急通知,” “戴董事长行程有变,下机后直接过来,预计抵达时间比我们原计划提前大约一个半小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一百三十二章 猝不及防的突击 提前一小时?这意味着他们最后校准和内部预演的时间被大幅压缩。 然而,预想中的骚动和交头接耳并没有出现。 李工推了推眼镜,视线没离开面前的架构图,声音冷静:“最终版技术汇报逻辑链已确认,核心算法演示模块运行稳定,三套应对不同提问方向的衍生案例已就绪。” 张工快速检查了一下连接着投影仪的终端和备用设备:“主副演示环境均通过最终压力测试,切换响应时间在0.5秒内。所有硬件冗余备份正常。” 老陈合上手中那份薄而坚实的最终版合作建议书,看向高扬:“商务条款、报价依据、风险评估及应对预案,最终确认版已锁定。应答口径已同步。” 周建民点了点头,接口道:“接待动线、会议室、物料、人员点位,林薇已带人完成最终核查。对方可能的随行人员、我方对应接待人员及发言顺序已明确。” 没有抱怨,没有惊慌,只有迅速进入状态的沉着和高效。 幸亏那个“暂缓”的通知如同冷水般泼下时,他没有允许团队真的停下来,没有让那种沮丧和不确定的情绪蔓延。 他顶住了压力,甚至用更强硬的态度,要求所有人回归工位,不是等待,而是继续深化方案,继续推演细节,继续准备应对各种可能,包括最极端情况下的汇报。 那时候,并非所有人都完全理解,甚至有人私下觉得是多此一举,是徒劳的挣扎。但现在,之前每一个被抠到极致的细节,每一次模拟答辩的锤炼,都化为了此刻应对这突发“袭击”的底气。 “时间更紧了,但我们的准备,从昨天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 “董事长直接过来,意味着他重视,也意味着他想抛开一切干扰,看到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我们不必焦虑于时间仓促,只需要把我们反复打磨、最有信心、最能直击岚心酒店未来三年升级痛点的解决方案,清晰、有力、自信地呈现出来。” “技术,就讲透不可替代性。商务,就讲明长期价值。不取巧,不浮夸,用事实和逻辑说话。” “记住,我们站在这里,不是请求给予机会,而是展示我们为何是最优解,是来解决问题的。” “最后五分钟,各自检查。之后,按最终预案,进入位置。”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 玉华科技总部大楼前,气氛凝重。 颜玉冰已经带着林薇和几位公司高管,提前十分钟等候在门口。 她今天也特意穿了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起,露出优雅而疏离的脖颈线条,脸上是淡淡的礼节性微笑,眼神比平时还要清冷几分。 几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缓缓驶入,停在大厦正门前。 车门打开,戴明山率先下车,身后跟着戴岚、分公司的总经理,以及两位看起来像是技术或财务方面的随行人员。 “戴董事长,欢迎莅临玉华科技。”颜玉冰上前两步,伸出右手,笑容得体,声音清越。 戴明山与她握了下手,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他的目光在颜玉冰脸上扫过,没有太多停留,也并未回应寒暄,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视线便越过了她,投向了她身后玉华科技的几位高管。 “哪位是高扬?”戴明山开门见山,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扯过去。 人群微微分开。 高扬从颜玉冰侧后方一步迈出,站定,面向戴明山,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戴董事长,您好,我是高扬,玉华科技销售部经理,负责岚心酒店项目的对接。” 他语速平稳,自我介绍清晰简洁。 戴明山打量着他。很年轻,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些。 模样周正,眼神沉稳,没有预想中销售人员的油滑,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自带一股沉静的气场。 “嗯。”戴明山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看不出喜怒,只是道:“进去吧。” 他都没看颜玉冰,便率先朝大厦旋转门走去。这近-乎无视的冷淡态度,让玉华科技几位高管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颜玉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仪,快步跟上引导。 一行人沉默地步入大堂,走向高管专用电梯。 电梯空间宽敞,但此刻因为戴明山的存在,气压显得有些低。 颜玉冰、戴岚、分公司总经理等人分别站定,高扬和玉华一位技术高管站在靠近按键的位置。 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上行。 就在这短暂的、无人说话的寂静时刻,戴明山忽然开口,目光如电,射向站在侧前方的高扬。 “高经理,听说你们方案里,针对酒店旧有PMS系统异构数据实时同步,提出了一个动态中间件层的构想。” 戴明山问题极其专业且尖锐,“我想知道,在保证业务连续性的前提下,你们这个中间件,如何处理不同数据库事务日志的时序差异和冲突回滚?尤其是当源端系统发生非计划宕机时,数据一致性如何保障到业务层面,而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最终一致’?” 问题一出,电梯里几乎落针可闻。 分公司总经理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颜玉冰和戴岚的目光同时投向高扬。玉华那位技术高管则下意识地想看向自己手里的平板电脑。 这是赤裸裸的、不带任何铺垫的技术拷问。而且是在电梯里,在没有任何资料可查阅、没有任何缓冲时间的情况下。 戴明山根本没打算按照常规的会议室汇报流程来,他要的就是这种猝不及防的突击,检验对方最真实的功底。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高扬迎着戴明山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没有低头思考,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更正面地朝向提问者,然后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 “戴董事长,您提到的确实是核心难点。我们的动态中间件层,在事务处理上采用了改进的多版本并发控制结合逻辑时钟的策略,并非简单依赖数据库原生事务。” “针对时序差异,中间件会为每个捕获的数据变更打上全局唯一的、带因果关系的逻辑时间戳,而非完全依赖各源系统的物理时钟。这样,即使源端事务提交有先后,在中间件层面也能重构出合理的全局顺序。” “对于冲突,我们定义了业务级别的冲突消解规则库,比如客房状态更新优先于账单明细更新。在中间件进行数据转换和路由时,会预先判断并应用规则。对于无法自动消解的极少部分冲突,会进入人工干预队列,并即时通知运维,同时保证不影响绝大多数并发业务流。”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决定生死的“面试” “关于您最关心的源端宕机一致性,” “我们的中间件设计了双重写入与异步核对机制。在从源端抽取数据的同时,会在中间件层的事务日志和快速缓存中,各存一份带校验的镜像。” “一旦探测到源端异常,会立即启动备用链路,并基于缓存镜像和逻辑时间戳,在业务允许的时间窗口内,进行增量补全和一致性修复,确保关键业务流(如入住、结账)的体验不受影响。这个过程,我们有在类似规模的制造企业MES系统迁移项目中,实现过RPO小于30秒,RTO小于2分钟的实证数据支撑。”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磕绊,用词专业精准,逻辑链条完整,甚至给出了可验证的过往案例数据。 电梯里一片寂静。 戴岚看着高扬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掩盖。 颜玉冰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一毫米。 那位玉华的技术高管暗自吸了口气,看向高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戴明山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盯着高扬,眉头慢慢皱起,不是不满,而是惊讶。 电梯“叮”一声轻响,抵达目标楼层,门缓缓打开。 但戴明山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依旧看着高扬,沉默了两秒,才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少了几分冷硬:“你是销售部经理。” “这些技术细节,你能倒背如流?” 高扬迎着对方的目光,坦然回答:“戴董事长,项目前期技术调研、方案核心构思,我都深度参与。目前我也兼任公司技术部副经理,负责协调技术资源与业务需求对接。” “岚心酒店的项目,从需求到实现路径,每一个环节的技术选型和可行性,我们都经过团队反复推敲。所以我必须懂,也必须能说清楚。” 戴明山听完,没说话,只是那深深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最后看了高扬一眼,眼神里最初那种挑剔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走出了电梯。 随着戴明山态度的微妙缓和,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 玉华科技最大的会议室,此刻布置得严谨而庄重。 深色的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每张座椅前都摆放着整齐的打印资料和矿泉水。 投影幕布已经降下,屏幕上显示着玉华科技的LOGO和“岚心酒店智能系统升级项目最终汇报”的字样。 以颜玉冰、周建民为首的玉华方人员,和以戴岚、分公司总经理为首的岚心方人员,分坐会议桌两侧,均已就位。 李工、张工等人坐在后排的演示和记录席位,手指放在键盘或控制器上,做好了开始的准备。 高扬站在主讲位置,手边的激光笔和翻页器已经就位。 他快速扫了一眼台下众人,最后与颜玉冰平静的目光短暂交汇,微微点头示意准备就绪。 戴明山坐在会议桌主位,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成了他的背景。 他面前摊开着玉华科技提前提交的厚厚方案摘要,但他并未翻阅,只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地看向前方,看不出喜怒。 “戴董事长,颜总,各位岚心的领导,”高扬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代表玉华科技项目组全体成员,再次欢迎戴董事长及各位莅临指导。接下来,将由我为您汇报关于岚心酒店集团智能化系统升级项目的最终方案,汇报主要分为四个部分……” “等等。”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高扬的开场白。 是戴明山。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主位的老者身上。颜玉冰眉头动了一下,戴岚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 高扬停下话头,恭敬地望向戴明山:“戴董事长,您请讲。” 戴明山没有看他,而是缓缓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面前那摞厚厚的资料,“资料,留下。” “其他人,现在全部出去。我只听高经理一个人汇报。”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颜玉冰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看向戴明山,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被冒犯的怒意:“戴董事长,您这是……” 分公司总经理也慌了,急忙欠身:“董事长,这汇报需要各方专业人员在场,以便随时解答……” 戴明山打断他,“所有人,出去。现在。”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意思很明显,要么照做,要么就此结束。 戴岚的心脏猛地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父亲要用最极端、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来验证他心中的某些猜测,来摧毁某种可能。 颜玉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是玉华科技的地盘,戴明山此举无异于当面打脸,更是对玉华团队的不信任。 她胸膛微微起伏,但迎着戴明山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明白,此刻的抗议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彻底断送机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率先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姿态依旧保持着总裁的仪态。 “既然戴董事长想与高经理单独沟通,”她的声音有些发冷,“我们尊重您的安排。林薇,带大家到隔壁休息室等候。” 说完转身,第一个走向会议室大门。背影透着一股强压的怒意。 玉华科技的其他高管、技术骨干,面面相觑,脸色各异,但总裁已经发话,也只能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带着满腹的疑虑和不安,沉默地鱼贯而出。 岚心分公司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看向戴明山的眼神带着畏惧,赶紧跟着退了出去。 李工担忧地看了高扬一眼,高扬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张工、老陈等人也只好收拾设备,默默离开。 戴岚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的。她走到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会议室中央。 偌大的、装修精良的会议室,此刻只剩下两个人。 一边,是坐在主位深不可测的岚心集团董事长,戴明山。 另一边,是独自站在空旷的汇报区,瞬间被无形压力笼罩的玉华科技销售部经理,高扬。 门被走在最后的林薇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一场一对一的、决定生死的“面试”,正式开始。 第一百三十四章 彻底断掉 宽敞的空间里,只剩下高扬,和端坐在长桌尽头的戴明山。 高扬站在原地,迎着戴明山审视的目光。 没有团队,他就像被突然推到舞台中央的唯一演员,而台下唯一的观众,手握生杀大权。 戴明山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十指随意交叉,那姿态不像是在听取一个方案,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私人问讯。 “高经理,技术上的问题,在电梯里,我已经问过了。” “你能答出来我提的问题,答得清楚,说明你们准备得还算充分。至少,你这个负责人,是下了功夫,也真懂行的。” “所以技术方面的事,我就不问了,你是不错的人才。” 这算不上夸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陈述。 高扬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心跳在平稳的节奏下,悄然加快了几分。 他隐隐感觉到,真正的考验,或许与技术无关。 果然,戴明山话锋一转,“第一个问题。” “你对我女儿戴岚,有没有非分之想?” 高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饶是他心理素质过硬,也绝没想到,这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董事长,在决定数千万项目归属的关键场合,抛开的第一个问题,竟是如此私人,如此直接,如此粗粝。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高扬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耳膜里鼓荡了一下,但脸上肌肉的控制却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他没有慌乱地移开视线,也没有急于否认,只是迎着戴明山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是思考,也是镇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戴董事长,我对戴总,只有对一位优秀、专业、值得敬佩的商业伙伴的尊重。我们是因为岚心酒店的项目而结识,所有的交集和沟通,都严格限定在工作范畴之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关系,也从未有过您所说的‘非分之想’。” 他的回答坦诚、直接,划清了界限,也守住了分寸。 戴明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看不出相信,也看不出不信。 他只是继续看着高扬,像是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 “好。”几秒后,戴明山再次开口,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觉得,她对你,有没有想法?”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 否认?显得自视甚低,也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承认?更是荒谬且自寻死路。揣测甲方的私人情感,本身就是大忌。 难以掩饰的尴尬,掠过高扬的眉宇间。 但他迅速调整了呼吸,让表情恢复到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和实事求是的平静。 “戴董事长,这个问题,我无法代表戴总回答,也从未揣测过。” 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种最稳妥也最符合现实的表述,“我只是玉华科技的一名职业经理人,尽职尽责完成项目是我的本分。戴总是岚心集团的高管,无论是眼界、阅历还是所处的层面,都远高于我。我想,戴总看待我,与看待其他认真负责的合作伙伴,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巧妙地回避了直接回答“有没有”,而是通过陈述客观差异,间接否定了那种可能性,同时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职业”定位。 戴明山听着,点了点头,“有自知之明,最好。” 戴明山终于给出了一个评价,听不出褒贬。 然后他说出了第三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或者说,一个要求。” “岚心酒店这个项目,可以给你,可以让你们玉华科技来做,你也可以凭此在公司里更进一步,获得你想要的利益和名声。” “但前提是,你得答应我——” “从此刻起,到我女儿完全-脱离这个项目为止,你们只保持最必要、最公开的工作联系。不许私下接触。项目一旦最终验收完成,我要你立刻、主动、彻底地从她的联系人列表里消失。拉黑她,不再有任何接触,无论是电话、信息,还是任何形式的见面。” “彻底断掉。” “你,答不答应?” 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一场关于尊严、原则与利益交换的逼问。 高扬稍微愣了一下后,马上回答:“我不答应。” “如果是工作范围的事,您可以提要求,我和我的团队,都会尽量满足。” “但这是私人领域的事,您恐怕无权限制。” “你干涉我和戴总的正常往来,是对她,也是对我的不尊重,我没法答应您的要求。” 话音落下,戴明山也愣了一下。 他没有暴怒,没有厉声呵斥,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只是那双一直平稳注视着高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仿佛有寒光凝聚、收缩。 每一秒都沉默得震耳欲聋。 “无权限制你?不尊重你?” “高经理,你是不是觉得,有几分小聪明,懂点技术,拿下一个几千万的项目,就有了在我面前谈‘权利’、讲‘尊重’的资格?” 话里的锋芒毕露无疑。 “这个项目,对你,对你们玉华科技,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它能让你在公司里站稳脚跟,能让你在行业里打响名头,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利润和前途。” “而我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很清晰。不过是要你,在项目结束后,离我女儿远一点。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损失吗?”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高扬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还是说,你刚才信誓旦旦说的‘从未有非分之想’,根本就是假话?你拒绝,是因为你心里另有所图?” 高扬站在那片灼人的阳光里,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渗出的冷汗,被空调冷风一激,带来一阵寒意。 但他胸膛挺得更高,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反而比刚才更加清亮锐利。 “戴董事长,我拒绝,和项目无关,和利益无关,更和您无端的猜测无关。” “您爱护女儿,我可以理解。但您用禁止正常交往作为合作前提,这首先是对戴总个人意愿和交际选择的不尊重。她是一个成年人,是岚心集团的高管,不是需要被您用合同条款锁在城堡里的公主。” “其次,这也是对我的不尊重。您似乎在用这个项目,购买一个您想象中的‘潜在威胁’的消失。但我必须告诉您,我不是威胁,我和戴总之间,也无需用这种侮辱性的条款来划清界限。” “这个项目,玉华科技想要,是因为我们有能力做好,能解决岚心酒店的实际问题。如果您认可我们的方案,我们的实力,请基于商业逻辑做出判断。如果您不认可,我们接受公平竞争的结果。” “但,用私人关系来绑架商业合作,用断绝正常人际往来换取合同……对不起,戴董事长,这个条件,无论您问多少遍,我的回答都一样。” “我不接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戴明山才道: “有骨气。” “但也够天真。”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这小子能硬多久 “非常抱歉,戴董事长。” “您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谈不拢,也没办法。” 戴明山轻笑了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高扬。 “所以你还是承认了。你心里,终究是对我女儿有想法。否则,一个几千万的项目,一个让你在玉华科技彻底站稳脚跟、甚至平步青云的机会,你怎么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私人交往权’就轻易放弃?” 他又重复了刚才已经说过的观点。 高扬迎着他的视线,不想再辩解“有没有想法”,那已经陷入了对方预设的逻辑陷阱。 他摇了摇头,“这与有无想法无关,戴董事长。这是原则问题。我无法接受用人格和基本尊重来做交易。” 戴明山再次冷笑,“小伙子,你可以坚守你的‘原则’,可以在我这里充好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老板,颜玉冰颜总,会怎么想?” 他微微停顿,欣赏着高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用那种掌控一切的语气说道: “她力排众议,给你平台,让你一个销售出身的人兼任技术部副经理,把公司至关重要的项目交到你手上。她顶着压力支持你,想必也承受了不少内部非议。” “现在,就因为你拒绝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甚至对你个人毫无损失的条件,你就亲手把唾手可得的数千万订单,把公司上下期盼已久的重大突破,给推了出去。” “当你空手走出这间会议室,告诉她项目丢了,原因是你不能答应甲方的‘小小要求’时,她会怎么看你?” “她是会赞赏你的‘原则’和‘骨气’,还是会觉得你不识大体,意气用事,甚至,因为可笑的私人原因,损害了公司的核心利益?” “你在她心里,那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形象,会不会就此崩塌?你辛苦在玉华科技挣来的一切,会不会因为今天这份‘清高’,而前功尽弃?”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试图撬开高扬坚固的心理防线。 戴明山是老狐狸,他不再谈感情,他直击职场人最核心的软肋——前途,信任,老板的观感。 高扬能感觉到后背那层未干的冷汗带来的凉意。 戴明山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必须面对的、最现实的困境。 高扬沉默一会儿。 这沉默并非犹豫,而是在消化这沉重的压力,并将自己的信念淬炼得更加纯粹。 然后,他看向戴明山。 “我不知道颜总会如何看我。那是她的判断,我无权干涉,也无法预料。” “但我知道我自己该如何做。” “如果我今天,为了拿到项目,答应了您这个条件。那么即便项目做成了,我在颜总眼里,在所有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可以为了利益出卖原则、服从任何不合理要求的人。我今日能出卖交往自由,明日是否就能出卖别的底线?这样的‘信任’和‘看重’,我不要。” “我再次强调,玉华科技是靠技术、靠方案、靠我们能解决岚心酒店的真问题。而不是靠我高扬签下一份出卖人格的保证书。” “所以无论颜总怎么看,您的条件,我依然拒绝。” “这是我的底线。” “至于后果,我愿意承担。” 戴明山脸上的讥诮和压迫感,在高扬这番毫不退缩的陈述中,慢慢凝固,然后逐渐褪去。他盯着高扬,表情复杂。 心想这小子,还真是骨头硬。 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他其实心里有些欣赏。 难怪戴岚会和他走得那么近。 可是他出生太低了,他绝对不会让一个贫穷的凤凰男成为他的女婿。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硬多久。 - 戴明山缓缓站起身,“那就先这样吧。” 他没有说项目给不给,也没有说条件还需不需要。就像随手合上了一本刚刚翻开就已失去兴趣的书。 说完,他不再看高扬一眼,径直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高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再开口。 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 会议室的门打开。 门外,以颜玉冰和戴岚为首,玉华和岚心两方的人员并未远离,似乎都在隐隐关注着里面的动静。看到戴明山面无表情地独自走出,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迅速调整姿态。 颜玉冰立刻迎上前,脸上重新挂起微笑,“戴董事长,汇报还顺利吗?是否需要休息,或者……” “不必了。”戴明山打断她,语气平淡,“我还要回分公司开个会,先走一步。”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连寒暄的余地都不给。 这几乎等于宣告此次接洽的不欢而散,或者至少是无果而终。 颜玉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那我送您。” 一行人沉默地簇拥着戴明山,走向电梯。 戴岚跟在自己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眉头微蹙,目光几次掠过父亲毫无表情的侧脸,又看向不远处刚刚走出会议室的高扬,眼底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父亲这种态度,绝非吉兆。 电梯很快抵达一楼。 颜玉冰亲自将戴明山送到大厦正门口,戴家的专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那里。分公司的高管们躬身站在稍远处,气氛拘谨。 “戴董事长,期待您的进一步消息。”颜玉冰伸出手,做最后的努力。 戴明山与她礼节性地一握,依旧是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便要转身上车。 就在这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自己身边一直沉默跟随、提着公文包的男助理低声说了两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除了近在咫尺的助理,连就站在他侧前方的颜玉冰都没听清具体内容。 只见那助理神色恭敬地连连点头,然后,在戴明山弯腰坐进车后座的同时,他转向了颜玉冰。 “颜总,”助理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借一步说话?” 颜玉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迅速点头:“当然。”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凭什么要答应 她随助理向旁边走了几步,离开主通道,停在门前景观花坛一侧相对安静的位置。 戴岚、分公司的人,以及其他玉华的高管,都停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带着好奇与猜测。 助理微微倾身,凑近颜玉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了几句话。 距离不远不近,众人能看到助理说话的姿态,却完全听不清内容。 但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就在助理低语的短短几秒钟内,颜玉冰脸色迅速改变。 那瞬间的轻微失态,虽然被她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制,迅速恢复了正常,但方才那剧变的脸色和眼神,已深深烙进了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眼里。 戴岚远远看着这一幕。 她从未见过颜玉冰在公开场合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哪怕只是一瞬。父亲到底让助理说了什么? 助理说完,便礼貌地后退半步,对颜玉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已经发动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车道,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留下玉华科技门口一片诡异的寂静。 颜玉冰独自站在花坛边,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将她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拉得很长。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那眼底深处,仿佛有寒冰凝结,比往日更加锐利,也更加复杂。 她只是用那双结冰的眼睛,扫过全场,然后,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对身边的林薇说:“回公司。” 说完,她便率先转身,朝着大厦内走去。背影决绝,仿佛裹挟着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风雪。 高扬虽然也不知道助理说了什么,但他能猜个大概。 -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高扬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隐约从各个办公区传来的、被隔音玻璃模糊了的忙碌声响。 技术部的同事大概还在等待消息,销售部那边可能已经听到了风声。 公司里弥漫着小心翼翼的观望气息,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异常的平静。 高扬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桌面上那部红色的内部座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总裁办,短号。 他拿起听筒:“喂。” “高经理,”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颜总请你现在来她办公室一趟。” “好,我马上过去。”高扬应道。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高扬放下听筒,站在桌边思考了几秒钟。 颜玉冰没有在送走戴明山后,当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他。而是等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再让林薇用内线电话私下通知。 这个细微的时间差和方式选择,本身就传递着明确的信息。 她是在给他留最后一丝体面,也是在给这件事,蒙上一层暂时不公开的薄纱。 如果刚才在门口,在所有玉华同事的注视下,她直接说“高扬,你跟我来办公室”,那么几乎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会立刻明白——项目黄了,问题出在高扬身上。 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钉在“搞砸重大项目”的耻辱柱上,之前积累的威信、团队刚刚凝聚的人心,可能瞬间瓦解。 而现在,私下召见,意味着事情还有回旋余地,至少在外界看来,结果未定,责任未明。 她将最初的审判,关在了总裁办公室的门内。 这是她作为总裁的冷静,也是她对他能力的顾念。 - 总裁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属于颜玉冰的冷冽香水味。 颜玉冰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依旧挺拔优雅。 “颜总,您找我。” 颜玉冰缓缓转过身,脸色正常。 她有这个自我调节的能力。 “坐。”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林薇给你来杯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 高扬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她。 颜玉冰走到办公桌后,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似乎在强行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 “说说吧,”她语气平淡,“和戴董事长单独会谈,具体什么情况?为什么他离开时是那种态度?项目到底卡在哪里?” 高扬能听出她平静语调下极力控制的波澜。 高扬儿迎着她的视线,没有任何回避,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事实: “颜总,戴董事长在听取正式汇报前,提出了一个与项目技术或商务无关的私人条件。” “他要求我不能和戴总私下接触,并在项目最终验收完成后,主动断绝与戴岚总监的一切私人联系,让我将她拉黑,不再往来。以此,作为岚心集团将项目交给玉华科技的前提。” “我无法接受这个条件,明确拒绝了。所以,戴董事长没有当场做出任何关于项目归属的决定,会谈无果而终。” 话说完,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颜玉冰脸上的平静面具,在高扬清晰直白的陈述中,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桌沿的手指用力抓紧。 她死死盯着高扬,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又仿佛要确认他话里的每一个字。 “就因为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一种终于压不住的怒意,“就因为他让你项目结束后别跟戴岚私下联系,你……你就拒绝了?把几千万的项目,把我们整个团队这么长时间的心血,把公司至关重要的机会就这么推出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带着质问的颤抖。 高扬看着她眼中喷薄的怒火,神色依旧平静,“颜总,这不是‘别私下联系’那么简单。这是用一份侮辱性的、干涉个人基本社交自由的保证,来换取商业合同。我认为这不合理,也触及了我的底线。” “底线?呵。” 颜玉冰短促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失望,她猛地从桌后绕出来,几步走到高扬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怒火,“高扬!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这么不顾大局的一个人!” “大局?”高扬抬起头,毫不退缩地回视她,“请问颜总,什么是您所谓的大局?是让我对一个明显带着偏见、企图用权力践踏他人尊严的条件低头?是让我为了一个项目,就签下卖身契,连和谁做朋友、要不要联系都要听别人安排?” “戴明山他根本就不是在谈项目!他是在针对我,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施压、羞辱!我为什么要答应?凭什么要答应?” 第一百三十七章 挥泪斩马谡 “你为什么不能答应?”颜玉冰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你接近戴岚,跟她吃饭,陪她喝酒,处处维护她,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项目,为了业务吗?” “现在她父亲,岚心集团真正的掌舵人,亲自开了口,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项目就直接给你!你连戴岚都不需要再应付了,目标直接达成!这有什么不好?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她喘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般的失望: “高扬,这是商场!不是让你讲个人意气、谈什么尊严底线的过家家!为了公司的利益,为了拿下项目,有时候必要的妥协和交换,根本就是常态!你当初能对戴岚笑脸相迎、处处周到,现在对她父亲一个简单的承诺,怎么就做不到了?” “还是说,”颜玉冰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高扬,说出了一个她可能从戴明山助理那里听到、并在此刻深信不疑的猜测,“你拒绝,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原则……而是你心里,根本就舍不得和戴岚断掉?” “你之前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不是纯粹为了业务,你对戴岚,根本就有别的想法!戴董事长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在防着你!而你,被说中了心思,所以才恼羞成怒,宁肯毁了项目也不答应,是不是?”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不仅彻底否定了高扬的原则,更将他的动机和人格钉在了最不堪的猜测上。 她说的话,几乎和戴明山说的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这番激烈的指控,彻底冻结了。 高扬看着颜玉冰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指控。 高扬并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更多的解释。。 “所以,颜总心里也认定是我错了。认定我接近戴岚别有所图,认定我拒绝戴明山是心虚,认定我不顾大局,毁了项目。” 颜玉冰也没想到高扬会这么平静。 “那我就不解释了。” 高扬继续说道,“解释也没用。您已经信了戴明山助理的话,信了您自己的判断。” “我愿意为我的选择,承担所有后果。” “这个项目,因我而停滞,责任在我。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和负面影响,也在我。” “颜总可以按照公司规定,对我进行任何处置。降职,扣罚,或者开除。” ‘开除’两个字说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又被抽走了一大半。 颜玉冰的瞳孔再次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预想了高扬的辩解、愤怒、甚至恳求,却绝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地把“开除”这个最终选项,自己摆上了台面。 高扬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语气淡,却带着斩断一切般的决绝: “反正,我本来也只是销售一部一个不起眼的小业务员。能走到今天,坐上经理的位置,能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全靠颜总您当初的赏识和提拔。” “现在,您觉得我让您失望了,觉得我不值得这份信任和机会了。” “没关系。” “您当初能给的,现在自然可以收回去。” “我高扬,绝无怨言。” 他把选择权,连同所有的责任和可能的愧疚,一起完整地交还给了颜玉冰。 是坚持她“不顾大局”的判定,挥泪斩马谡? 还是在他这番“自请处分”的决绝面前,重新审视整件事,审视戴明山那古怪的条件,审视自己刚才那番失控的指控? 压力,此刻完全转移到了颜玉冰身上。 颜玉冰冷笑一声,“高扬,你是不是觉得你有些能力,公司离不开你,所以才如此骄纵?根本没把公司,没把我放在眼里?” 高扬摇头,“颜总,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我能有今天,是平台给的机会,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从未觉得公司离了谁就不行,更不会因为做出一点成绩就不知天高地厚。” 颜玉冰缓了口气:“好,你没有这个想法就好。戴明山今天不会立刻离开江州。你听我的,现在主动去找他。不需要多说什么,就告诉他,你考虑清楚了,答应他的条件——项目完成后,不再和戴岚私下联系。先把合作意向敲定,把合同签了!”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这是唯一出路”的急切: “至于以后到底联不联系,往不往来,那是以后的事!他戴明山在京城,还能天天盯着你不成?先把项目拿到手,解决了眼前的危机,比什么都强!” 这几乎是明示高扬可以先虚与委蛇,渡过难关再说。 然而,高扬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颜总。” “这恰恰是戴明山最厉害的地方,也是他设下的圈套。” “嗯?”颜玉冰眉头紧锁,不解地看着他。 “他难道不知道,人与人之后联不联系,根本不是一句口头承诺能约束的?他当然知道。” 高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在剖析棋盘上对手的杀招,“他提出这个条件,根本不是在真的指望我能守信,而是在测试我。” “测试你什么?”颜玉冰下意识地问。 “测试我是不是一个为了利益,可以轻易许下任何诺言、毫无原则底线的人。” 他直视着颜玉冰的眼睛: “如果我今天真的听了您的建议,去找他,违心地答应下来。那么在他眼里,我高扬就成了一个可以为了合同撒谎、可以随时背叛自己当下承诺的小人。他会项目交给一个小人吗?” 颜玉冰的呼吸微微一滞。 高扬继续冷静地分析: “他不会的。更大的可能是,即便他因为某些原因,最终决定这个项目还是给玉华做,他也一定会附加新的条件——比如,要求玉华科技更换项目负责人,把我彻底排除在这个项目之外。同时,岚心那边,他也极有可能会用同样的理由,把戴岚总监调离这个项目。” “我和戴岚总监,都会因为各自‘不够成熟’、‘需要避嫌’之类的理由,成为局外人。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既可能敲定项目,又绝对确保他女儿和‘有问题’的我,都被清理出这个合作的核心圈。 “如果我和戴岚总监都在项目之外,这个项目还能顺利进行吗?到时出了问题,不都是玉华的锅?恐怕不但赚不到钱,还要赔偿。到时候,他完全可以找另外一家公司接盘,我们前期的付出,只能血亏。” 他看着颜玉冰眼中逐渐凝聚的震惊,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所以,我绝不妥协。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我一旦在那个条件上低头,无论真答应还是假答应,我们都已入彀,满盘皆输。 只有坚持不答应,让他看到我的原则和不可交易,哪怕项目因此暂时停滞,我们至少保住了底线和未来斡旋的可能。 我和戴岚总监,也才不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承诺’,而被提前踢出局。 我也不想出卖我自己,更不愿意出卖戴总监。”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他选了我,是吗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戴明山那看似无理取闹的条件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层的权术算计和布局,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颜玉冰面前。 颜玉冰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她感到深深的震惊。 她只想到了项目的得失,想到了如何挽回,甚至想到了让高扬暂时“委曲求全”。 却从未想到,戴明山那简单粗暴的条件之下,竟可能藏着如此迂回而精准的一箭双雕之计——既测试高扬品性,又为后续可能的“作局”埋下伏笔。 她看着高扬平静却坚定的脸庞,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低估了他。 不仅仅是能力,还有心性,和眼光。 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悄然转化为了另一种复杂的沉默。 颜玉冰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抵着眉心,目光低垂,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良久才道:“那……依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否定了急功近利的妥协方案,看清了可能的陷阱,但路似乎也被堵死了。项目悬而未决,甲方董事长态度暧昧且暗藏机锋,下一步该怎么走? 高扬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他没有立刻给出一个激动人心的计划:“不急,颜总。事缓则圆。” “岚心酒店这个系统升级,涉及他们集团未来几年的运营根基,不是买个办公软件那么简单。戴明山就算对‘智云科技’有所倾向,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天内就拍板签约。我们还有时间。” “那你的意思是……等?”颜玉冰蹙眉,等待在商场上往往意味着被动。 “不是干等。”高扬摇摇头,“是给我们自己,也给对方,一点消化和回旋的空间。同时,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今天晚上,我打算先和戴岚总监见一面。” 颜玉冰的眉头立刻拧紧了:“见她?现在这种情况,你去见她,戴明山那边会不会……” “正因为他可能关注,所以更需要沟通。”高扬道。 “戴岚总监是这个项目的发起者和最初推动者,我需要知道她的态度,她的困境,以及她手里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牌。”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从项目本身出发,找关键人了解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危机处理。 颜玉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高扬的安排听起来无懈可击。她沉默了两秒,忽然道: “我和你一起去。” 这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既是出于对高扬单独见戴岚某种微妙情绪下的不放心,或许也是想亲自参与破局,掌握第一手信息。 高扬看了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颜总,恐怕不太方便。” “为什么?”颜玉冰的声音下意识提高了一些。 “您是玉华科技的总裁,是戴明山董事长明确的对话方。” “今天您刚刚送走他,如果晚上就和他女儿,同时也是项目关键人私下会面,落在戴明山或者有心人眼里,可能会被解读意图绕过他进行游说,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而且,就目前而言,您和戴明山董事长在‘那个条件’上的观点,至少在表面上是一致的。您刚才也认为我应该答应。如果我们在场,有些话,戴岚总监未必方便说,我也未必方便问。”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颜玉冰在场,可能会让谈话变得拘谨和有所保留,无法触及最核心的问题。 颜玉冰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理智上,她知道高扬说得对。自己总裁的身份,加上之前那番“不顾大局”的指责,此刻确实不适合出现在高扬与戴岚的私下沟通场合。那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还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但情感上,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说的情绪,却悄悄在她心底弥漫开来。像是一滴柠檬汁滴入清水,泛起酸涩的涟漪。 高扬要单独去见戴岚。 在那个男人为了维护某种底线、不惜与她和她父亲对抗之后,在他冷静剖析了困局之后,选择的第一个破局动作,是私下与另一个女人会面商量对策。 而她,这个给了他平台和信任的老板,却被明确地、有理有据地排除在了这个核心沟通圈之外。 这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混合着懊恼和失落,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也没办法,只好道:“那你去吧。注意分寸,有任何情况,及时告诉我。” “明白,颜总。”高扬点头,“那我先走了。” 颜玉冰没说话,只是不甘地点了点头。 高扬走后,颜玉冰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 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酸涩感更重了。 …… 岚心集团旗下某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 戴岚站在客厅中央,终于问出心中那个疑问: “今天在玉华,您单独和高扬在会议室里……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她需要知道真相,至少是父亲这里的“真相”。 “没说什么复杂的。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选择?” “嗯。我告诉他,岚心酒店这个项目,可以给他们玉华科技做。但他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让他在你,和这个项目之间,选一个。” 戴岚的呼吸骤然一紧。 “如果他私下还和你保持联系,继续往来,那这个项目,玉华科技就得不到。” 戴岚预想过父亲的刁难,却没料到会是如此直接、如此粗暴的切割与胁迫。 “他选了我,是吗?” 以她对高扬有限的了解,那个男人面对这种捆绑人格的侮辱性选择题,答案不言而喻。 戴明山嘴角勾起讥笑。 “他说他有他的原则。”戴明山复述着,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他说无法接受用私人关系来交易项目,说这是对他的不尊重。他拒绝了,很干脆。” “一个一无所有,全靠点运气和拼命才勉强挤上来一点的年轻人,在我面前谈原则?谈尊重?”戴明山语气刻薄,“他的原则值多少钱?我给他的是一条明路,他倒好,抱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肯撒手。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戴岚:“那如果他当时立刻答应了您呢?答应项目完成后就和我断绝联系,换取合同。您就会觉得他懂事,值得合作了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岂不成了笑话 这个问题让戴明山脸上的讥诮淡去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就在这时,戴岚放在一旁小几上手包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戴岚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手机。 巧了,是高扬打来的。 “为什么不接?”戴明山一副了然的样子。 戴岚只好硬着头皮接起:“喂?” “戴总,是我,高扬。抱歉这个时间打扰。关于今天的情况,有些想法想和您当面沟通一下。不知道您晚上是否方便?我们见面谈。” 戴岚瞥了一眼父亲,父亲也正在看她。 她没有回避,清晰而肯定地说道:“好。晚上见。” 放下手机,戴岚看向父亲,“高扬约我见面。” 戴明山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呵。这小子,倒真是不知死活。刚在我这儿碰了钉子,转头就敢私下约你。他是觉得我这老头子说话不管用,还是觉得能说动你?” “岚岚,你是我女儿。” “身上流的是戴家的血。” “有些界限,你最好看清楚。胳膊肘别往外拐。” 这番话是提醒,也是最后通牒。 他在划清阵营,用血脉和身份,将她牢牢钉在“自己人”的位置上,警告她不要与“外人”高扬站到一起,尤其不能违背他的意志。 戴岚想了想,“借用高扬的一句话,我也有我的原则。” 戴明山心里自然不爽。 他的女儿引用的是那个他刚刚嗤之以鼻的年轻人的话。 这不仅仅是顶撞,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宣告她独立的思想和判断,宣告她不再仅仅是“戴家的女儿”或“岚心的总监”,而是一个有自己底线、会自己做选择的个体。 这一点,和高扬是一致的。 说完,她拎起自己的手包,走向套房门口。 “晚上我会回来,但可能不会太早。您早点休息。” 戴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消失。 房间里的戴明山若有所思。 …… 航天学院。 陈静书拎着装有平板电脑和一些纸质资料的公文包,从航天学院的材料与结构力学实验室里走出来。 她着一身浅灰色的简约衬衫和深色西裤,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整个人美丽又干练。 连续几个小时分析一组新型复合材料的疲劳测试数据让她精神有些疲惫,她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朝着不远处的教职工公寓区走去。 刚走到公寓楼前的步道,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楼前那排平时停满自行车和普通家用车的空地上,此刻突兀地停着一辆黑色宾利慕尚。 车旁,靠着一个男人。 男人和她年纪相仿,穿着一身藏蓝色手工西装,袖口处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身材颀长,姿态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随意,手里抱着一大束包装精美的香槟色玫瑰。 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傲气。 男人抬起头,准确地对上了陈静书略带错愕的视线。随即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具风度的笑容,抱着花束朝她走了过来。 “静书,好久不见。” 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故人重逢的熟稔,“看来我运气不错,刚好赶上你下班。” 陈静书微微点头:“戴晓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戴晓军是她的大学本科同学,岚心集团董事戴明山的侄子,现任岚心集团副总裁。 “来江州处理一点集团在这边产业的事务,听说你在这里执教,还成了大名鼎鼎的副院长、航天专家陈教授,说什么也得过来看看老同学啊。” 戴晓军说着,将手中那束开得正好的香槟玫瑰往前递了递,“祝贺你学术有成。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漂亮。” 花香馥郁,但在陈静书闻来,却有些过于甜腻。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束花,“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工作?还知道我在这栋楼?” 戴晓军似乎对她的警惕不以为意,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无奈和坦诚:“老同学,你可是咱们那届的佼佼者,你的成就和动向,稍微关注一下总还是知道的。没打扰到你吧?” 陈静书:“谢谢。花很漂亮。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才够惊喜嘛。” 戴晓军顺势说道,“静书,难得见面,赏脸一起吃个晚饭?” 陈静书微微蹙眉,她今天很累,原本计划回家简单处理一下数据,看看最新的行业期刊,然后早点休息。 更重要的是,她本能地对戴晓军的突然出现和邀请抱有戒心。 “抱歉,我今晚……” 她开口,想找个理由推脱。 “静书,” 戴晓军却打断了她,“餐厅我已经订好了,最好的位置。而且你看,我都亲自开车到楼下来接你了。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你要是连顿饭都不肯赏光,我可就太没面子了。传出去,岚心集团的副总裁连顿校友饭都约不成,岂不成了笑话?”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却又用“面子”、“笑话”这种社交软绑架,将拒绝的难度无形中提高。 这话确实让陈静书有些为难。 他们是老同学,对方是岚心集团的副总裁,亲自到访,热情相邀,于情于理,她如果强硬拒绝,有些失礼。 “好吧。” 她最终说道,“那就……谢谢你的邀请了。” 戴晓军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愉悦的光芒,“太好了!请,我的车就在这边。” 他侧身,非常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宾利车旁,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 江州新晋顶级的法式餐厅“卢瓦尔”门外,灯火璀璨。 精心设计的水景与灯光将入口处映照得如同梦幻,衣着光鲜的客人们低声谈笑着步入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铜框玻璃门。 戴晓军停好车,十分绅士地为陈静书拉开车门。 陈静书抱着那束显得有些累赘的玫瑰下车,晚风拂过,带来餐厅里隐约飘出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奢华气息。 就在这时,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级轿车,无声地滑停在了他们侧前方不远处。 第一百四十章 要你管 后车门打开,一只穿着精致黑色高跟鞋的脚率先踏出,随即,是戴岚高挑利落的身影。 她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丝质衬衫和同色长裤,外面随意披了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长发披散,脸上妆容很淡,却极为美丽。 她关上车门,似乎对司机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另一扇车门也开了。 高扬从车上下来。 看到餐厅门口的景象时,脚步顿了一下。 两拨人,在餐厅华美的灯光下,不期而遇。 陈静书第一个反应过来。目光在高扬和戴岚之间快速扫过,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戴晓军。 随即扬起带着点惊喜的微笑,朝着高扬的方向主动打招呼: “高扬?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吃饭?” 她的声音温婉,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成功地将高扬和戴岚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高扬眼中也闪过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陈教授,晚上好。是挺巧的。”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陈静书身旁的戴晓军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陈静书立刻侧身,为双方做介绍,语气自然:“高扬,这是我大学同学,戴晓军,现在在岚心集团工作。晓军,这位是高扬,我的朋友。” 她介绍高扬时,略去了工作上的头衔,只用了“朋友”这个更私人化的定位。 戴晓军早在看到戴岚和高扬同时从一辆车上下来时,脸上的温和笑容就淡了几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听到陈静书的介绍,他看向高扬,嘴角勾起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微微颔首:“高经理,幸会。”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甚至没有伸手。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陈静书和高扬,直接落在了几步开外的戴岚身上。 “岚岚,” 戴晓军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戴岚和高扬之间转了转,语气里带着质问和幸灾乐祸,“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怎么,项目都‘暂缓’了,你还私下里,单独和玉华科技的人见面?叔叔他知道吗?”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戴岚行为的“不当”,并且抬出了戴明山,意图施加压力。 餐厅门口负责接待的侍者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迟疑着没有立刻上前。 陈静书眉头微蹙,看向戴晓军,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高扬则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看着戴岚,似乎想看她如何应对。 戴岚迎着自己堂兄那副虚伪又挑衅的嘴脸,微微抬起下巴: “要你管?” 没有解释,没有迂回,直接硬刚。 戴晓军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料到戴岚私会高扬,在被他抓现形的情况下,还敢如此强硬。 场面一时僵持。 璀璨的灯光下,四个人神色各异,暗流汹涌。 一次看似巧合的餐厅偶遇,瞬间将几人之间复杂的关系、未了的恩怨和正在进行的博弈,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浮华的门前。 陈静书敏锐地意识到,这几人之间有她不了解的恩怨或者过节。 于是笑道:“原来你们都相互认识啊?” 她转向高扬,脸上带着自然而友好的好奇,声音温婉:“高扬,不介绍一下这位美丽的小姐吗?” 高扬立刻领会了陈静书递过来的台阶。 他侧身,面向戴岚,语气平静而正式地介绍:“陈教授,这位是岚心集团酒店的戴岚总监。戴总,这位是航天学院的陈静书教授,也是我的朋友。” 他的介绍简洁明了,点明了戴岚的职务,也将陈静书的身份和自己与她的朋友关系交代清楚,不卑不亢,坦荡自然。 戴岚迅速收敛了面对戴晓军时的冷硬,朝陈静书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淡笑,“陈教授,你好。常听高经理提起您,说您在专业上给了他很多启发。” 这话也接得巧妙,既回应了介绍,又将高扬和陈静书的关系往“学术交流”方向引,淡化了私人色彩。 “戴总监客气了,高扬他本身就很优秀。” 陈静书微笑着回应,目光在戴岚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快速评估着什么。 随即转向戴晓军,语气变得轻快,“老同学,你看看,原来都是认识的,差点闹误会。高经理和戴总监这是有工作要谈,我们杵在这儿反而打扰人家了。” 她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戴晓军的西装袖口,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催促意味,“站在这儿说了半天,我都饿了。卢瓦尔的招牌菜可是限量供应,去晚了可没了哦。” 她这番话,明着是抱怨戴晓军动作慢,实则句句都在给当前的僵局解套。 定性为“误会”,强调高扬戴岚是“工作”会谈,然后以自己饿了为由,催促戴晓军离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对峙拉回“吃饭”这件原本的目的上。 语气自然,神情坦然,瞬间将刚才那火药味十足的气氛冲淡了大半。 戴晓军被陈静书这一拉一说,蓄积的质问和怒气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阴鸷地盯了戴岚和高扬一眼,又看了看神色自若、仿佛真的只是急着吃饭的陈静书,知道再纠缠下去,不仅占不到便宜,反而会在陈静书面前失了风度,坐实自己无理取闹。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快,顺势对陈静书说:“好好好,我的错,让咱们的陈大教授久等了。这就进去。” 他不再看戴岚和高扬,转向陈静书,做了个“请”的手势,“静书,请。” 陈静书对高扬和戴岚抱歉地笑了笑:“那高扬,戴总监,你们忙,我们不打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说完率先转身,朝着餐厅明亮的大门走去。 戴晓军被她带着,也只能跟着转身,只是在踏入旋转门之前,又回头,含义不明地看了一眼并排站立的戴岚和高扬。 直到那对身影消失在餐厅华丽的内景之后,门口令人窒凝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高扬看向戴岚,低声说了句:“抱歉,没想到会碰上他们。” 戴岚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冷意更甚:“碰上了也好。走吧,我们进去说。”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插曲。 两人在侍者的引导下,也步入了餐厅。 而先一步进入的戴晓军和陈静书,在领位员的带领下走向预定的座位。 第一百四十一章 能不能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侍者将高扬和戴岚引至一处靠窗的座位。 窗外是江州璀璨的夜景,车流如银河泻地,玻璃隔音很好,只有一片繁华的静默作为背景。 戴岚脱下风衣搭在椅背,里面那件黑丝衬衫的质地极好,随着动作泛出细微的光泽。 坐下先对侍者说:“先给我们一瓶伯恩丘的一级园,要口感柔和些的,现在打开。” 侍者应声而去。 她这才将那份厚重得堪比艺术画册的菜单推到高扬面前,下巴微抬,示意他:“看看,想吃什么?” 高扬接过菜单。 触手是细腻的皮革质感,内页是厚实的哑光纸,每一道菜名都像诗,旁边配着法文和精巧的图片,价格标签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但数字依然醒目。 他快速扫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戴总,您来点吧。” 他笑了笑,没有局促,也没有强撑的尴尬,“这种地方,我几乎没来过。看菜单跟看天书差不多,怕点出来的东西不对,糟蹋好东西,也闹笑话。” 他说得坦然,自然。 戴岚正在低头看自己面前的酒单,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高扬脸上。 她没立刻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两三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捂着嘴的轻笑,也不是社交场合敷衍的假笑。是真正忍俊不禁的开怀一笑。 “高扬啊高扬,” 她边笑边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压住笑意,“你真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见过什么?” 高扬有点不解。 “见过这么理直气壮说自己‘没来过’、‘看不懂’的。” 戴岚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姿态放松了许多。 “我打过交道的,从乙方销售、项目经理,到各种所谓‘青年才俊’,十个里有九个半,进了这种地方,恨不得把‘我常来’、‘我懂行’刻在脑门上。” “哪怕对着菜单发懵,也要硬着头皮瞎点一气,再扯几个半生不熟的法语词装点门面。生怕被人看低一眼。” 她看着高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珍品。 “生怕露了怯,跌了份。好像承认自己出身普通、没见过大场面,就矮人一等了似的。” “你倒好。” 她拿起菜单,随手翻着,“直接摊牌。不装。” “就凭这份坦荡,比那些装腔作势的强出十八条街去。” 高扬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这有什么好装的。来过就是来过,没来过就是没来过,菜你点,我负责吃和谈事,不丢人。” “对,不丢人。” 戴岚笑意更深,招手叫来侍者,不再问高扬意见,手指在菜单上快速点过,“前菜,香煎鹅肝配无花果。汤,黑松露蘑菇浓汤。主菜,M9和牛里脊,三分熟。配菜芦笋。甜品就……熔岩巧克力吧,现做。” 她点单语速快,发音标准,对食材和熟成度要求明确,是这里真正的常客。 高扬虽然听不懂别的,但这‘三分熟’还是能听明白的。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手:“三分熟会不会太生了?我想要熟一点,太生我怕我吃不下。” 戴岚又笑了,“行,给他六分熟。” 侍者记下,躬身离去。 酒也适时醒好送了上来。深红的酒液注入宽大的勃艮第杯,香气缓慢晕开。 戴岚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没急着喝,目光透过杯沿,看向高扬。 “说正事之前,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她语气随意,像朋友闲聊,“刚才门口,和我那倒霉堂哥在一起的陈教授,你熟?” 高扬点头:“之前公司和他们学院有项目合作,我负责对接,接触过不少次。陈教授专业能力很强,为人也正派,帮了我们很多。算是熟悉。” “哦——” 戴岚拉长了音调,眼神里多了点玩味,“只是工作接触?” “不然呢?” 高扬笑。 “我看她看你的眼神,” 戴岚抿了一口酒,细细品味着,话却说得很直接,“可不太像只看一个合作方。那里面有担心,有关切,还有点别的……嗯,欣赏?或者说,好感。” 高扬刚送到嘴边的酒杯顿住了。 他放下杯子,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哭笑不得:“戴总,您可别开这种玩笑。陈教授是正经的学术大拿,大学副院长,我就是个跑销售、搞技术的。人家什么层次,我什么层次。这种话传出去,对陈教授不好。” “你看你,急什么。” 戴岚笑了,指尖轻轻点着杯脚,“我说她对你有好感,又没说她要跟你私奔。有好感,甚至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在一起,合不合适在一起,那是另一回事。两码事。”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迷离的灯火。 “这世上,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多了去了。可能是因为能力,因为性格,因为某个瞬间的触动。但这感觉,离真正的生活,离婚姻,离那些现实的考量,还远着呢。”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扬。 “就像你们颜总。” 高扬心头一跳。 “颜玉冰对你,就一点好感都没有?我不信。” 戴岚说得斩钉截铁,“她能一次次给你机会,顶着压力让你兼任技术部副经理,把岚心这么大的项目押在你身上,仅仅是因为你能干?商场能干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不见她对别人这样?” “但她对你,也只能是‘好感’,或者说,‘看重’到顶天了。” “她是玉华科技的总裁,身上扛着公司。她的婚姻,她的感情,早就不完全是自己的事了。就算她对你有那么点不一样的心思,你觉得,她会和你怎么样吗?能和你怎么样吗?” 高扬有点无言以对的感觉。 戴岚的话,像一把冷静的解剖刀,把他潜意识里或许闪过、却从未深想的某些朦胧念头,血淋淋地剖开,晾在明处。 陈静书的“好感”,颜玉冰的“看重”。 听着美好。 实则隔着的,是看不见却厚重无比的阶层壁垒,是复杂的社会身份,是各自无法挣脱的责任与背负。 第一百四十二章 做他的春秋大梦 “所以啊,” 戴岚举起杯,朝他示意了一下,嘴角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笑,“别想太多。有人对你有好感,是好事,证明你这个人不差。但别把这好感太当真,更别当成负担或者妄想。” “能握在手里的,只有实实在在的机会,和靠自己本事打下来的地盘。其他的,都是虚的。” 高扬不得不点头。 这位千金小姐看似行事不拘,其实通透着呢。 酒香馥郁,刚点的前菜被侍者无声地送上,精致的摆盘像艺术品。 高扬沉默了几秒,也举起杯,将杯中酒一口喝干。 “戴总说得对。虚的不想,咱们来点实的。” “您父亲那边,今天这一出,到底什么意思?这项目,还有没有戏?” 话题终于从微妙的私人情感边缘,拉回了风暴中心的残酷现实。 深红的酒液在暖金色灯光下荡漾,映出两张各怀心思、却又在此刻达成微妙同盟的脸。 戴岚放下酒杯,拿起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地切开面前那块粉嫩的三分熟和牛。 汁水丰盈,香气瞬间弥散。 “到底有没有戏,我现在也说不准。” 她叉起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继续,语气恢复了商场上的冷静评估,“我爸那人,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他今天来这一趟,本身就是试探。你接住了电梯里的技术拷问,这是加分项。但你拒绝了他的‘私人条件’,这在他那里,是减分,还是另一种另眼相看,不好说。” “他后面会出什么招,我也看不透。可能直接把这个项目毙了,丢给戴晓军和‘智云’。也可能再等等,看看我们的反应,或者看看别的变数。”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戴岚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高扬,“你今天没妥协,没答应他的条件,是对的。干得漂亮。” “如果你今天怂了,为了项目点头哈腰说‘好好好,戴董事长我都听您的’,那你在他眼里,就彻底成了个可以为了钱出卖一切、包括基本人际自由的软骨头,是个没原则的货色。” “他会更瞧不起你,也更会坚信,你就是想靠歪门邪道上位。” “你硬气这一回,至少让他看到,你这人还有点骨头,不是随便能捏的软柿子。在他那种人眼里,有点骨头的人,反而可能值得多看一眼。” 高扬默默听着,也切着自己那块六分熟的牛排。肉质不错,火候刚好,但他心思不在吃上。 “那我接下来,该做点什么准备?”他问得直接,“总不能干等。” 戴岚端起酒杯,晃了晃,眼神有些放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种级别的博弈,已经不是常规的项目推进能解决的了。它牵扯到我家里的那堆破事,牵扯到戴晓军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脚,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但你可以放心。只要我戴岚一天还没被踢出岚心集团,只要这个项目还没板上钉钉归了别人,我就一定会尽全力去争,去推。”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玉华,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脸面,为了我干了这么多年的专业判断。我不能让戴晓军那种货色,用那么下作的方式,把我选中的东西踩进泥里。” 高扬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他拿起酒杯,郑重地举向戴岚。 “戴总,无论如何,谢谢。” “谢谢您之前的信任,谢谢你现在还愿意坐在这里,和我一起想办法。” 戴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商场上的锋锐,多了点真实的人情味。 她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谢什么。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语气轻松了些,带着点调侃,“再说了,我爸让你别私下接触我,你要真答应了,那才叫亏大发了。” “项目不一定能拿到,连我这么个能一起喝酒吐槽的战友都没了,那才是真正的人财两空,亏到姥姥家。” “现在这样多好。”她眨眨眼,露出一丝狡黠,“项目,我们接着争。人,你也还能见着。说不定啊,就因为我爸越反对,咱这‘私下接触’还越有价值了呢。” 高扬被她这略带叛逆的说法逗乐了,也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顿饭、这几句交心的话里,似乎稍稍松弛了些。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 同一时间,餐厅另一侧,视野绝佳的景观位。 戴晓军切牛排的动作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狠劲,银质餐刀划过骨瓷盘,发出轻微的噪音。 他灌了一大口红酒,像是要压下什么火气,然后重重放下杯子,看向对面安静用餐的陈静书。 “静书,刚才门口那小子,就那个高扬,你以后离他远点。”戴晓军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告,“那可不是什么好鸟,一肚子心眼,专会钻营。” 陈静书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怎么了?我看高扬人挺踏实,能力也不错。之前和我们学院合作‘青鸾’项目,很负责。” “踏实?负责?”戴晓军嗤了一声,“那都是装出来给你们这些搞技术的人看的!玉华科技一个小销售,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我堂妹戴岚了!” 他撇撇嘴,表情嫌恶得像吃了苍蝇。 “就想着靠那张脸,那点小聪明,巴结我堂妹,借我们岚心的项目往上爬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出身!一个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的穷小子,也敢打我戴家女儿的主意,想靠女人少奋斗二十年?我呸!做他的春秋大梦!” 陈静书微微蹙眉。 戴晓军这些话,又毒又脏,充满居高临下的恶意。 “你这话有点过了。”陈静书放下餐巾,语气透着明显的不赞同。 “我认识的高扬,不是你说的这种人。他做项目很拼,技术上也肯钻研,不是那种只想走歪门邪道的人。至于他和你堂妹……” 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客观的说法:“他们是工作接触,有合作,关系近一些也正常。不能因为这些,就随意揣测别人动机不纯。”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上哪儿隐婚当爹去 “工作接触?关系近?” 戴晓军嗓门不由提高了一点,引来旁边一桌客人的侧目,他这才悻悻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急了。 “静书,你是搞学术的,太单纯!商场上的龌龊事你不懂!那小子就是看准我堂妹是项目负责人,变着法儿地讨好、接近!温泉山庄,酒吧,私下吃饭……这哪是正常的工作接触?这分明就是冲着人去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仿佛掌握了什么真理。 “我跟你打赌,那小子对戴岚绝对没安好心!就是想攀高枝,吃软饭!这种凤凰男我见多了,表面装得人五人六,骨子里就想着不劳而获!我们戴家的门,也是他这种货色能惦记的?” 陈静书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高扬和戴岚的事,她并不清楚。 但她实在是不想听到别人背后这样说高扬。 “你说我单纯也好,不懂商场也罢。但看人这方面,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高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确定。” “我也希望你不要背后诬蔑他。” 戴晓军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噎。 他没想到,一向性子清淡、与世无争的陈静书,会为了高扬那个穷小子,这么明确地反驳他。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讪讪地喝了口酒,嘟囔道:“行行行,你信他。反正我是好心提醒你,别被那种人的外表骗了。以后吃了亏,可别怪老同学没提前告诉你。” 陈静书没再接话,只是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了餐厅另一侧,那个靠窗的座位。 那里,高扬和戴岚似乎谈完了正事,正在轻松地用餐,偶尔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意。 窗外的江州夜景璀璨如画,映照着餐厅内心思各异的众生相。 - 这边。 高扬刚叉起一块芦笋,西装内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放下叉子,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跳动着两个字——颜总。 高扬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点,颜玉冰的电话?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戴岚。戴岚也停下切牛排的动作,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仿佛在说:看,查岗的来了。 高扬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奶气和兴奋的男孩声音,根本不是颜玉冰那清冷的语调。 “高扬哥哥!我是颜哲!” 高扬愣了一下。 是颜哲。那个聪明得有点早熟、喜欢象棋、生了病却总爱强装没事的小家伙。 “小哲?” 高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个度,脸上的线条也跟着柔和下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怎么是你?” “嗯!我偷偷拿她手机玩的!” 颜哲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但很快又雀跃起来,“高扬哥哥,你在干嘛呀?都好几天没见你了,你是不是把我给忘啦?” “怎么会。” 高扬笑了,“最近工作有点忙。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挺好的!药都按时吃啦!” 颜哲答得飞快,随即语气又带上了点小委屈,“就是有点无聊。妈妈老是忙,家里就我和周阿姨。高扬哥哥,你周末有空吗?我想你了,想和你下棋,还想听你讲上次没讲完的那个三国故事!” 小家伙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期盼。 这个电话恐怕不是巧合。 这是颜玉冰的试探。 她知道他这个时间多半和戴岚在一起,所以让颜哲打过来。 一来,用孩子打断他和戴岚的私下会面。二来,试探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在戴岚面前回避,或者流露出什么。 精明又别扭的女人。 “周末啊……” 高扬拖长了音调,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周末确实没什么非要不可的安排,陪陪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似乎也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也不想在颜哲面前表现出丝毫的推脱或冷淡。 “高扬哥哥,求求你啦……” 颜哲开始撒娇,声音糯得能滴出蜜来,“而且,而且我周末要去少年宫参加一个少儿象棋比赛!妈妈说她那天有个很重要的应酬,可能没空陪我去,我一个人怕,你能陪我去吗?就在旁边给我加油就行!” 象棋比赛?一个人怕? 高扬几乎能肯定,这“怕”里面,有多少是颜哲的真情实感,有多少是颜玉冰的“授意”或“引导”。 她想让他去,用孩子当纽带,把他拉回她的视线范围内,或者只是单纯想给颜哲找个靠谱的陪伴。 “行。” 高扬没多犹豫,答应得干脆利落,“周末我陪你去。几点?在哪个少年宫?你把地址发到我微信上。” “耶!太好啦!高扬哥哥最好了!” 颜哲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背景音里似乎还传来他开心地蹦跳了两下的细微动静,“我马上发给你!那我们说定了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说定了。” 高扬笑着应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这才在颜哲一连串“拜拜”中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一抬头,就对上戴岚那双似笑非笑、充满了探究的眼睛。 她没继续吃,而是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红唇勾起一个微笑。 “哟,” 戴岚拖长了调子,眼神在高扬还没完全褪去温柔的脸上扫了一圈,“没看出来啊,高经理。刚才接电话那语气,温柔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自家小孩儿打电话呢。” 她声音带着调侃:“怎么,你隐婚了?还是悄悄当爹了?” 高扬被她问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戴总,您可别乱猜。我连女朋友都没有,上哪儿隐婚当爹去?就是一个……朋友家的小孩儿,挺投缘的,平时偶尔会一起玩。” 他解释得有点含糊。 颜玉冰对外一直把颜哲包装成“弟弟”,而且极度保护隐私,他不能、也不该在戴岚面前点破。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就是对她有想法怎么了 “朋友家小孩儿?” 戴岚挑眉,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什么朋友家小孩儿,能让你用那种语气说话?” “我认识的高扬,在会议室里跟人据理力争的时候,在酒吧跟人对峙的时候,在我爸面前寸步不让的时候,可不是这副面孔。” 她晃了晃酒杯,眼神锐利又带着点好奇:“刚才你跟他说话,那声音软的,眼神柔的,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绝世温柔好爸爸呢。说说,哪家的小孩儿这么大面子,能把咱们高经理变成绕指柔?” 高扬被她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真就是一普通朋友的孩子,小孩儿身体不太好,挺敏感的,所以对他说话就注意了点。没别的。” “身体不好啊……” 戴岚脸上的调侃淡去了一些,多了点若有所思,“那确实要多照顾着点。你答应周末陪他去比赛?” “嗯,小孩儿有个象棋比赛,家长没空,我去帮着照看一下。” 高扬点头。 “象棋比赛?” 戴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还会下象棋?水平怎么样?” “马马虎虎,业余爱好。” 高扬谦虚道。 “行啊高扬,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对生病的小孩儿有耐心,愿意花时间陪,不错。” 她举起杯,朝高扬示意了一下。 “这杯,敬你这份意料之外的温柔。虽然你可能不承认,但我觉着,这比你今天在我爸面前梗着脖子说不的时候,更像个活生生的人,更招人喜欢。” 高扬被她夸得有点不自在,举起杯和她碰了一下,自嘲地笑笑:“戴总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就是……将心比心。谁还没个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因电话而起的小小微妙和探究,似乎在这杯酒和几句坦诚的话里,化为了无形。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城市的灯火却更加璀璨,如同撒落一地的碎钻。 - 就在高扬和戴岚碰杯,气氛刚松弛下来时,一个不和谐的身影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戴晓军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看了就烦的假笑,走到他们桌旁,目光在高扬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戴岚身上,语气故作亲热:“岚岚,聊着呢?” 戴岚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冷了下来:“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戴晓军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高扬,“高经理,借一步说话?有点小事情,想单独跟你聊聊。”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的挑衅和轻蔑,藏都藏不住。 戴岚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就要开口:“戴晓军,你……” “戴总,没事。”高扬抬手,轻轻拦了一下戴岚,动作很自然。 他看向戴晓军,点了点头,“好啊,戴总想聊,我奉陪。” 他从容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对戴岚递了个“放心”的眼神,便跟着戴晓军走向餐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 那里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勉强隔出一小片半私密空间,既能避开大部分客人的视线,又还在餐厅范围内,不至于完全-脱离戴岚的注意。 戴晓军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曲起,脚尖点地,摆出个自以为很帅很拽的姿势。 他抿了一口酒,然后抬眼,那双眼睛里再也没了刚才在陈静书面前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 “高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敢说除了工作,真的对我堂妹戴岚,没点儿别的想法?” 他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带着令人不适的侵略性。 “别他妈跟我装。都是男人,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别人看不出来,我戴晓军一眼就能看穿!” 他扯着嘴角,露出个讥诮到极点的笑。 “你不就是看岚岚是项目负责人,是岚心集团的千金,想着法儿地往上贴吗?泡温泉,喝酒,私下约会……这一套套的,玩得挺溜啊?怎么,真以为凭你这张脸,这点小聪明,就能攀上我们戴家的高枝,少奋斗几十年?” 他越说越难听,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高扬的脸。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岚岚不是你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穷小子能惦记的!岚心的项目,更不是你这种靠吃软饭上位的货色能碰的!识相点,自己滚远点,别到时候弄得自己难堪,连现在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高扬静静听着,脸上一点怒意都没有,甚至嘴角还微微勾起一点笑意。 等戴晓军喷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戴副总,你说完了?” 戴晓军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更多难听话卡在喉咙里。 高扬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比戴晓军略高一点,此刻微微垂眼看着他,那种平静的目光反而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本来呢,我对戴总监,确实只有同事之间的欣赏和尊重。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很清。” 话锋一转,换成一种故意气人的语气: “但是吧,戴副总你非要这么说,非要认定我就是对她有想法……” 高扬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点混不吝的劲儿。 “行啊,那我只能认了。我就是对她有想法,怎么了?” “你!”戴晓军眼睛猛地瞪大,没想到高扬敢这么直接承认,还这么理直气壮。 高扬却没停,继续用那种气死人的语调说: “别说戴岚只是你堂妹,就算她是你亲妹妹——”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戴晓军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我要是真对她有了想法,你管得着吗?” “你他妈……”戴晓军脸都气白了,手背青筋暴起。 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当面怼过,尤其是被高扬这种他根本瞧不起的“底层”! “高扬!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这种话?” “我告诉你,岚心的项目,你想都别想!只要我在,你就别做梦!我堂妹,你更别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第一百四十五章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高扬听着他气急败坏的辱骂,反而笑得更放松了。 “戴副总,火气别这么大,伤身。” “项目的事,你们岚心内部爱怎么争怎么争,我高扬凭本事吃饭,拿不拿得到,各凭本事,我不强求。” “但是——” “你堂妹戴岚,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还就告诉你。” “这人,我要定了。” “!!” 戴晓军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指着高扬,手指抖得厉害,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高扬却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留下戴晓军一个人僵在原地,看着高扬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烧出个窟窿。 他原本是想来威胁、羞辱高扬,让他知难而退。 没想到,反而被高扬几句话将得下不来台,还被直接宣告“要定”了他堂妹! 这种完全超出掌控、被彻底蔑视和反击的感觉,让他气得几乎要爆炸。 高扬回到座位,神色如常地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戴岚一直关注着那边,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看戴晓军那副气得快升天的样子,就知道高扬没吃亏。 她饶有兴致地挑眉看着高扬:“聊完了?看我那倒霉堂哥的样子,快被你气死了吧?说什么了?” 高扬拿起刀叉,继续切他那块还没吃完的牛排,动作不紧不慢。 “没说什么。就是戴副总非觉得我对你图谋不轨,警告我离你远点。” “哦?”戴岚托着腮,表情充满了好奇,“你怎么回的?” 高扬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抬眼看向戴岚,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有点认真。 “我告诉他,本来我没多想。但他非要这么认为……” “那行,我认了。” 戴岚晃酒杯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高扬,看着他眼中那份坦荡甚至带着点嚣张的笑意,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她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她举起酒杯,隔空朝高扬示意了一下。 “高经理,可以啊。够刚。” “看来我这堂哥,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高扬也举杯,和她轻轻一碰。 “是他先撩者贱。”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只是晚餐中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戴晓军远远看着那边谈笑风生的两人,尤其是戴岚脸上那毫无阴霾、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更是觉得刺眼无比。 他狠狠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灌下,冰凉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 高扬…… 咱们走着瞧! 他阴沉着脸,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连对陈静书勉强挤出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 江州岚心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夜景,只留下一条缝隙,漏进几缕城市霓虹的流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暧昧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余味。 戴明山没开主灯,只亮着沙发旁一盏落地灯。 他坐在灯下的单人沙发里,身上还是那套挺括的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口,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门铃响了。 戴明山抬了抬眼皮。侍立在套房小厅的助理快步过去,通过猫眼确认后,打开了门。 戴晓军闪身进来,脸上那副在陈静书面前强装的温和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股子没散尽的怒气 “叔叔,还没休息?”戴晓军换上恭敬的语气,走到沙发旁。 “嗯。”戴明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盯着雪茄上升起的袅袅青烟,“这么晚过来,有事?” “是有点事,我觉得必须立刻向您汇报。”戴晓军搓了搓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又像是义愤填膺,“我刚从外面回来,在那家‘卢瓦尔’餐厅,您猜我碰到谁了?” 戴明山眼神锐利:“谁啊?” “岚岚!”戴晓军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痛心疾首,“还有那个高扬!他们两个,单独在餐厅吃饭!就他们两个!” 戴明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更沉了。 戴晓军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添油加醋:“我就说嘛,那小子今天在您这儿碰了钉子,项目眼看要黄,他怎么可能死心?果然,转头就去约岚岚!这是想从岚岚这边找突破口,继续蛊惑她,给咱们施压呢!” “叔叔,您没看见那场面!我进去的时候,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挨得那叫一个近!说说笑笑的,岚岚看那小子的眼神……哎哟,我都说不出口!那小子给岚岚倒酒,夹菜,殷勤得不得了!岚岚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对别人冷冰冰的,对着那小子,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他边说边摇头,一副“家门不幸”的表情。 “我就知道那姓高的肯定不会听打招呼!” 戴明山声音里压着火气,将雪茄重重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我白天跟他说得清清楚楚,让他离岚岚远点!他当耳旁风?转头就敢私下约她?” “何止是约啊,叔叔!”戴晓军赶紧再浇上一桶油,表情更加夸张,甚至带上了点猥琐的暗示,“我过去打招呼的时候,您是没看见……咳,反正举止是有点太亲近了。餐厅里人来人往的,他们也不知道避讳点!我都替岚岚感到害臊!” 他偷眼瞧着戴明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最后扔出重磅炸弹: “叔叔,我看岚岚这次是真的被那小子迷得不轻!那小子也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再这么发展下去,我看用不了多久,那小子真要蹬鼻子上脸,想着法儿钻进咱们戴家,当上门女婿了!” “上门女婿”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戴明山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敢?”戴明山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霍地站了起来。 “一个要家世没家世、要底蕴没底蕴的穷小子,也配进我戴家的门?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什么样的狗找不到 他在沙发前来回踱了两步,胸腔因为怒气而起伏。 “我原本看他还有几分硬骨头,懂点技术,还想着如果他识相,离岚岚远点,项目也不是不能考虑。现在看来,是我太高看他了!这小子根本不是有骨气,是贪心不足!既想要项目,还想要攀附我戴家!白日做梦!” 戴晓军心中暗喜,脸上却依旧摆出忧心忡忡的样子,附和道: “是啊叔叔!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我见得太多了!最是可怕!为了往上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脸皮比城墙还厚,根本没有底线可言!” “岚岚单纯,容易感情用事。那小子又惯会装模作样,花言巧语。叔叔,咱们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得快刀斩乱麻!趁现在岚岚还没被他彻底迷惑,项目也还没定,赶紧把这事儿了断了!再晚……” “我怕那小子再使点什么下作手段,或者岚岚一时糊涂……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或者闹出什么更难听的闲话,咱们戴家可就真成了笑话了!那时候再想收拾,可就来不及了!” “你说的对。”戴明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次日,东湖会所。 这地方藏在市区边缘一片仿古园林里,外面看着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私密性极高,是不少本地大佬谈事儿、放松的首选。 颜玉冰的车在会所门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 园林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照着蜿蜒的青石板路,有种不真实的静谧。 她今天穿了身珍珠白的套裙,外搭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妆容精致,又美丽又干练。 戴明山的助理等在门口,一言不发地领着她往里走。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片影影绰绰的竹林,停在一栋独立的小院前。木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古琴的铮琮声,若有若无。 助理推开门,侧身:“颜总,请。董事长在里面等您。” 颜玉冰点点头,迈步进去。 小院不大,布置得极雅致。一池活水,几尾锦鲤,墙角一株老梅还没到花期,枝干虬劲。正屋的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戴明山坐在临窗的茶台主位,正在摆弄一套紫砂茶具。 他换了身中式盘扣的绸衫,看着比白天少了几分商场杀伐气,多了点闲散,但那眼神扫过来时,压力一点没减。 “颜总来了,坐。”戴明山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戴董事长。”颜玉冰走过去,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席上,在他对面坐下。 戴明山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一丝不苟。 他推过来一杯澄黄的茶汤,“颜总是聪明人,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 “岚心酒店这个项目,我们内部评估过了。玉华科技的方案,有亮点。” 颜玉冰心头微微一跳,抬起眼。 “但是,”戴明山话锋一转,放下茶杯,“有个前提条件。” “您请说。”颜玉冰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高扬这个人,不能用。”戴明山直接抛出核心,眼神锐利地盯着颜玉冰,“我的意思是,不仅这个项目不能用他,你们玉华科技,最好也别再留他。” 颜玉冰呼吸一滞。 尽管有预感,但戴明山如此不留余地地要求开除高扬,还是让她胸口发闷。 “戴董事长,”她稳了稳心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高扬是我们公司非常优秀的员工,技术过硬,销售能力也突出,这次岚心酒店的项目,从前期对接、需求调研到方案设计,他都是核心骨干,付出了很多心血。我们公司也正在重点培养他……” “优秀员工?”戴明山打断她,嘴角勾起轻蔑的笑,“颜总,你是不是对‘优秀’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一个销售出身的,懂点技术,能说会道,帮你们公司做了几个项目,这就叫‘优秀’、‘骨干’了?这种人在江州,在任何一个城市,一抓一大把!马路上扔块砖头都能砸到几个!” “我不妨跟你直说。我看不上这小子,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虽然他那些本事,在真正的高端局里,根本不够看。” “我看不上他,是因为他没规矩,没分寸,更没那个命,却偏要痴心妄想!” “他对我女儿戴岚,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别跟我狡辩,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都多,他那点花花肠子,瞒不过我。” 戴明山看着颜玉冰微微变色的脸,继续施加压力。 “颜总,你是做企业的,应该明白,有些隐患,必须掐灭在萌芽状态。让这么一个心思不正、企图靠攀附女人上位的穷小子,继续留在你们公司,还接触我们岚心核心的项目,是对我们双方的不负责,更是埋雷。” “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 “项目,可以给你们玉华。合同,可以签。” “但高扬,必须走人。立刻,马上。从你们公司消失,从我女儿的视线里消失。” “你,答不答应?” 颜玉冰感到喉咙发干。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冰凉的瓷壁贴着指尖,茶已经快凉了。 “戴董事长,”她放下茶杯,“高扬他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仅是因为这个项目,他之前负责的‘青鸾’高校合作项目,也完成得非常出色,为我们公司带来了很好的口碑和后续机会。他对公司是有贡献的,我如果仅仅因为……” “贡献?”戴明山冷笑一声。 “一个销售员,谈什么‘贡献’?他拿工资,你发薪水,天经地义!他干得好,是你管理有方,是你们公司平台好,跟他个人有多大关系?” 他目光逼视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导和不耐烦。 “我告诉你,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所谓‘能干’的销售!今天走了高扬,明天你就能招来李扬、王扬!只要钱给够,平台给足,什么样的狗找不到?非得拴着一条心思不正、还可能反咬主人一口的?” “我最后问你一次。” 戴明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最后通牒的味道。 “是留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高扬,还是拿下岚心集团未来三年上亿的智能化升级项目,让你们玉华科技在行业里彻底站稳脚跟,名利双收。” “二选一。” “你要是舍不得那个高扬,那咱们就不用谈了。岚心这个门,玉华科技以后也别想再进。我戴明山说到做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彻底堵死 说完,他不再看颜玉冰,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品着,仿佛在欣赏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古琴曲还在不知名的角落幽幽飘荡。 颜玉冰坐在那里,内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煎烤。 戴明山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作为管理者的理智和尊严。 高扬的能力、潜力、他带着团队熬过的夜、攻下的难关、还有他今天在戴明山面前那份不卑不亢的硬气,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过。 真的要开除他吗? 就因为他“可能”对戴岚有想法,就因为他出身普通,被戴明山这样的权贵看不起,就要抹杀他所有的努力和成绩? 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 可是…… 岚心酒店的项目,对现在的玉华科技太重要了。不仅仅是几千万的利润,更是打开高端酒店市场的钥匙,是公司在智能化集成领域树立的标杆。 有了这个项目,玉华科技或许就能彻底摆脱“中小厂商”的标签,跻身一线。 多少同行在虎视眈眈? 失去了这个机会,下次在哪里? 而高扬……诚如戴明山所说,销售,技术人才,市场上确实不缺。 高扬是出色,但并非不可替代。至少,在戴明山给出的这道选择题面前,他的“不可替代性”似乎动摇了。 一边是公司的飞跃,一边是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员工。 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未来,一边是有些虚无的原则和情分。 颜玉冰想起高扬在她办公室,平静地说“我绝无怨言”的样子。 想起他冷静分析戴明山圈套时的锐利眼神。 也想起他接到颜哲电话时,那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心底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 开除高扬,换岚心集团上亿的项目。 留下高扬,彻底得罪戴明山,断送玉华科技眼下最好的机会,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在高端市场的布局。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戴董事长,您提的这个条件事关重大。容我考虑考虑,行吗?” 戴明山冷哼一声,“颜总,我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玩‘考虑’的游戏。我的时间很宝贵。” “明天下午三点,我会离开江州飞回京城。” “从此刻起,到明天下午三点之前,你有十几个小时。” “够你想清楚了。” “在我登机之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行,还是不行。” “行,我要看到你们公司关于高扬的正式开除通知,发到我的邮箱。然后,我们签合同。” “不行,”戴明山露出个毫无笑意的表情,“那就不用再联系了。咱们就当没见过,玉华科技,以后也别再往岚心跟前凑。” 他把最后的路,彻底堵死。不留任何幻想,不给任何转圜余地。 十几个小时。开除通知。明确答复。 她看着戴明山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知道再多说任何话都是徒劳。 “好。”颜玉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腑都带着寒意,“明天下午三点前,我会给您答复。” “嗯。”戴明山满意地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颜总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出对玉华科技最有利的选择。” “那我先告辞了。” 颜玉冰赤脚踩在微凉的竹席上,走到门口,穿上自己的高跟鞋。 鞋跟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一步步走出这让人窒息的小院。 坐进车里,她没立刻让司机开车。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 车子没有开回公司,也没有开回她常住的那套市中心高级公寓。 而是开到了高扬所住的小区。 颜玉冰让司机先走,自己拎着一个纸袋下了车。 纸袋里,是她让司机给她准备的两瓶酒。一瓶是高度的白酒,另一瓶是年份不错的红酒。 来到高扬的住房前,她理了理头发,伸手敲门。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高扬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休闲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到门外站着的颜玉冰,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 “颜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他显然没料到总裁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家门口。 颜玉冰没回答,只是把手里拎着的纸袋往上提了提,袋口露出两个酒瓶的轮廓。 “不请我进去坐坐?” 高扬立刻侧身让开:“您请进,快请进。就是有点乱,您别介意。”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男士沐浴露的清爽味道。 颜玉冰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将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 高扬关好门,快步走到开放式的小厨房,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又犹豫了一下,转头问:“颜总,您喝茶还是……” “喝酒。”颜玉冰打断他,直接动手从纸袋里拿出那瓶白酒和红酒。 倒了一杯红酒,又倒了一杯白酒。 “陪我喝点。”她把那杯白酒推到高扬面前,自己端起红酒,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高扬看着自己面前那满满一杯高度白酒,又看了看颜玉冰脸上那种不同于往日清冷的疲惫神情,心里明白,一定是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他没多问,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端起那杯白酒,也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偶尔喝一口酒。 高扬起身,找到一包瓜子,一包花生。 拿出盘子倒出来,算是简陋的下酒菜了。 茶几上那瓶红酒,很快下去了小半瓶。 颜玉冰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但她喝酒的速度却没慢下来。 “高扬。”她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嗯,颜总,我在。”高扬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说……”颜玉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杯壁上,“人活着,怎么就那么累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花开花落 她没等高扬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速很慢,带着醉意,也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迷茫。 “我爸在我大一那年,出轨了。跟他的女秘书。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一气之下,病更重了。” “那时候家里公司刚有点起色,内忧外患。我爸带着钱和小三跑了,把一堆烂摊子和欠债留给我们母女。” “我妈躺在医院里,每天的药费、治疗费像流水一样。公司里那些老油条,看我年纪小,又是女的,变着法儿想掏空公司,抢走客户。” “我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凌晨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就着应急灯的微光看财务报表,学怎么跟难缠的供应商打交道,学怎么在酒桌上跟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周旋……” 她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咳嗽了两声,眼眶有些发红,但硬是没让那点水汽凝聚。 “我不能倒。我倒下了,我妈怎么办?公司里那些跟着我爸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怎么办?” “后来我妈虽然慢慢好了,但身体一直不好。” “后来我把公司名字改了,叫玉华。一点一点,把窟窿填上,把人心拢回来,把市场抢回来……走到今天。” 她转头,看向高扬,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高扬,你说我容易吗?” “我每天一睁眼,想到的就是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发,下个季度的订单在哪里,同行又出了什么新招数,股东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我不敢病,不敢倒,甚至连稍微松口气都不敢。” “我怕我一松劲,现在拥有的一切,就全都没了。就像当年一样。” 高扬安静地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大概能理解,褪去“颜总”这层坚硬外壳后,这个独自扛起一切的女人,内里是怎样的千疮百孔,是怎样的如履薄冰。 “颜总,我懂。”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是这两个字。 他是真的懂,因为当年他也是和妈妈相依为命。 但他比颜玉冰还要惨,因为颜玉冰的妈妈挺过来了,他的妈妈没有。 颜玉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无比。 “你不懂。没人能真的懂。”她摇摇头,又给自己倒酒,却发现红酒瓶已经快空了。 她干脆拿过那瓶白酒,又想往自己杯子里倒。 “颜总,您喝慢点,这酒后劲大。”高扬伸手,虚拦了一下。 “你别管我。”颜玉冰拨开他的手,执拗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和杯底剩余的红酒混在一起,颜色变得浑浊。 她端起来,盯着那浑浊的酒液,眼神迷离。 “高扬,你也喝。”她命令道,指了指他面前那杯只下去一小半的白酒,“别光看着我喝。陪我。” 高扬看着她已经明显醉意上涌、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将剩下的大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灼热的感觉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食道,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好。”颜玉冰看着他喝光,似乎满意了,也把自己杯中那混合的酒一口闷了下去。 浓烈的酒精混合着红酒的酸涩,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飙了出来。 高扬连忙起身,想去给她倒杯水。 “别走。”颜玉冰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心很烫,指尖微微发抖。 “坐着。陪我。” 她靠进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 “高扬……”她喃喃地,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呓语。 “你说……人是不是总要放弃些什么……才能得到另外一些?” “是不是不管多不愿意,到最后都只能选那个看上去最‘正确’的?” 她没有看高扬,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也让那些白天被强行压制的痛苦、矛盾和脆弱,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高扬坐在她旁边,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冷冽香水与酒气的复杂味道,能感觉到她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无助。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答她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平日无坚不摧的女人,在此刻,独自吞咽着命运递过来的、最苦涩的那杯酒。 - 两人都喝多了。 酒气裹着冷冽的香水味,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 颜玉冰的眼神彻底涣散,脸颊烧得通红,平日里的清冷干练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藏不住的脆弱和孤勇。 她抓着高扬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指尖滚烫,像是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她猛地倾身,带着酒气的唇瓣撞在了他的唇上。 动作生涩又执拗,没有技巧,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放纵。 高扬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却没能舍得。 酒精同样在他血液里翻涌,颜玉冰的香软,让他有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拉近,回应着她的吻。 沙发不大,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呼吸交织,褪去了职场上的上下级隔阂,只剩下成年男女之间的沉沦。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灯光被窗外的微光取代,衣物散落一地,呼吸与低语交织,在寂静的夜里晕开暧昧的涟漪,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没有刻意,只有情难自禁的奔赴。 仿佛做了一个美梦,梦里花开花落,日出日落,潮起潮落。 - 不知过了多久。 宿醉的头痛像钝器般砸在太阳穴上,高扬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客厅的天花板,而是卧室里简单的白色吊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 他动了动身子,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在卧室? 昨晚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碎片化地闪过——颜玉冰的哭诉、辛辣的白酒、沙发上的缠绵,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彻底断片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人从沙发抱到床上,也不记得后续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四十九章 彻底越过了界限 正恍惚间,他感觉到身侧有温热的触感。 侧头望去,颜玉冰正背对着他躺着,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肌肤白皙得在微光里近-乎透明,身上一丝不挂,肩线优美而脆弱。 高扬的心脏猛地一跳,昨晚的暧昧与悸动瞬间回笼,混杂着一丝慌乱和无措。 他悄悄放缓呼吸,僵硬地躺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窗外的光线渐渐亮了,鱼肚白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 身侧的颜玉冰动了动,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转头,只是静静地躺着,肩膀微微绷紧,能清晰地看到她胸腔的起伏。 高扬屏住呼吸,悄悄闭上眼,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能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颜玉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坐起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高扬,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整理好衣物,她又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高扬,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脚步放得极轻,她悄悄走到门口,打开门,又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门被关上的“咔哒”一声轻响传来,高扬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客厅里的酒杯、瓜子壳还在,证明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他和颜玉冰,他们的关系,在这场宿醉里,彻底越过了界限。 天还没亮,高扬决定再睡一会。 - 再次醒来,已经七点了。 宿醉的头疼像有人拿着凿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下敲,闷闷的疼,带着恶心反胃的感觉。 他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昨晚那些破碎的画面才重新在脑子里拼凑起来。 客厅的狼藉,颜玉冰的眼泪和倾诉,沙发上失控的缠绵,还有卧室里醒来时身旁那抹温热的触感和悄然离开的背影。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他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掀开被子下床。脚下发软,差点没站稳。 客厅里,昨晚的酒杯、空酒瓶、瓜子壳花生皮还散落在茶几和地上,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颜玉冰的冷香。 沙发靠垫歪斜着,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混乱。 高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细想,开始动手收拾。 把酒瓶、杯子洗干净,瓜子壳扫进垃圾桶,开窗通风。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但头疼和胃里的翻搅还在持续。 走到厨房,找出半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蜂蜜,用温水冲了一大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温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恶心感,但脑袋依旧昏沉胀痛。 换上熨烫过的白衬衫和西裤,镜子里的男人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和沉静。 他仔细刮了胡子,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今天依然是工作日,他依然是玉华科技的销售部经理,依然要面对悬而未决的岚心项目,和那个刚刚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却又在清晨悄然离去的女总裁。 - 玉华科技。 高扬走进公司时,前台小姑娘照例笑着跟他打招呼:“高经理早。”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堆着一些需要处理的文件,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头疼时不时袭来,打断他的思路。颜玉冰那张在宿醉和情动中染上红晕的脸,总是不经意地闯入脑海。 他甩甩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快十点的时候,桌面上那部红色内线电话响了。 高扬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总裁办-短号”几个字,定了定神,拿起听筒。 “喂。” “高经理,颜总请你现在来她办公室一趟。” “……好,我马上过去。” 高扬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该来的,总会要来。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高扬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颜玉冰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推门进去。 颜玉冰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 脸上妆容精致,眉眼间是惯常的疏离和冷静,嘴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口红。 整个人看起来专业、干练、无懈可击,仿佛昨晚那个在他家里崩溃痛哭、与他痴缠缱绻的女人,只是一个荒诞的幻觉。 “颜总。” 高扬在她办公桌对面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颜玉冰抬起头,视线与他相接。 她的眼神很稳,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看一个普通的下属。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无波。 高扬依言坐下。 颜玉冰合上手中的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个典型的上位者谈判姿态。 “高扬,” 她开口,直接叫了他的名字,省略了“经理”这个职务称谓,“关于岚心酒店的项目,戴明山董事长那边,有了新的进展。” 高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下文。 颜玉冰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昨天见面,戴董事长明确提出了合作的条件。” “岚心酒店未来三年的智能化升级项目,可以交给我们玉华科技来做。合同金额、合作条款,都可以按照我们预期的最佳方案来谈。” “但是,有一个前提。” “这个前提就是你必须离开玉华科技。” 高扬的瞳孔缩了一下,但脸上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颜玉冰继续往下说,“戴董事长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能接受你继续留在这个项目,甚至不能接受你继续留在玉华科技。他认为你的存在,对他女儿,对项目的纯粹性,是一个不必要的干扰和风险。” “所以,他的条件是,项目可以给玉华,但你必须走人。” 她看着高扬,目光平静。 “我考虑过了。岚心这个项目,对公司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是我们打开高端市场、树立行业标杆的关键一步。机会难得,不能错过。” “所以,我答应了他的条件。” 第一百五十章 不如说是在说服她自己 窗外的阳光明亮耀眼,却驱不散室内骤然降低的温度。 高扬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 他看着颜玉冰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她公事公办的冷漠眼神,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昨晚的温存、脆弱、交心,仿佛一场可笑的梦境。阳光一照,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颜总的意思是,让我辞职?” “是。” 颜玉冰回答得干脆利落,“你主动提交辞职申请。公司会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予你相应的经济补偿。N+1,或者我们可以谈一个更合理的数额。我会让林薇和HR跟你对接。” “高扬,这只是权宜之计。岚心这个项目,周期大概是一年到一年半。等项目最终验收完成,合作稳定下来,我可以再把你招回公司。到时候,职位、待遇,我们都可以再谈,甚至比现在更好。”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理解。 “这只是暂时的离开。是为了公司大局,不得已做出的牺牲。我希望你能理解。” 高扬静静地听着。 “我理解,颜总。” 他说,“为了公司的大局,为了上亿的项目,牺牲掉一个无关紧要的销售经理,确实是很划算的买卖。” “销售嘛,满地都是,不缺我一个。”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端坐在总裁椅上的颜玉冰。 “辞职申请,我今天会写好交给HR。补偿金,按法律规定来就行,我不多要。” “至于项目完成后再回来……” 高扬顿了顿,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就不用了。” “我高扬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还没落魄到需要别人施舍一个‘暂避风头’后再回来的位置。” “颜总,祝您和岚心集团合作愉快,项目顺利。” “也祝您……前程似锦。” “另外,昨晚的事,我会当作没发生过。您也忘了吧。” 说完,转身往外走。 “高扬……”颜玉冰在后面叫他。 但他没停,大步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颜玉冰一个人,僵坐在宽大的椅子里。 桌上那份她刚才假装在看的文件,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昨晚灯光下,他沉默倾听的侧脸,和他最终回应时,那双染上情欲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心底那处细细密密的疼,瞬间扩散开来,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她不能。 她是颜玉冰,是玉华科技的总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背脊,按下内线电话。 “林薇,进来一下。” 门很快被推开,林薇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待签字的文件夹。 “颜总。” 林薇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高扬经理已经决定离职。你跟进一下,配合他办理离职手续。该给的补偿,按照N+1的标准,不,按他能争取到的最高标准给。尽快处理,今天之内,我要看到他的离职流程走完。” “什么?” 林薇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颜玉冰。 “颜总!您……您说高经理要离职?为什么?这怎么可能?岚心项目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高经理是核心负责人,他……” “这是戴明山的条件。” 颜玉冰打断她,“岚心酒店的项目,可以给我们。前提是,高扬必须离开玉华科技。我答应了。” “戴明山的条件?” “就因为他那个荒谬的、认为高经理对戴总监有想法的猜测?就要把我们公司最有能力、为这个项目付出最多的功臣赶走?颜总!这是卸磨杀驴!这是杀鸡取卵啊!” 她也顾不得上下级的礼仪了,话冲口而出: “高经理为了岚心这个项目,带着团队熬了多少夜?上次戴董事长突然袭击,要不是高经理硬顶着压力,在电梯里就把那么专业的问题答得滴水不漏,我们早就出局了!” “现在项目刚有点转机,就因为他戴明山一句莫须有的猜忌,就要把最大功臣踢出去?这传出去,以后还有谁敢为公司拼命?还有哪个有本事的人愿意留在玉华?” “颜总,这个条件我们不能答应!这根本不是商业合作,这是侮辱,是欺负人!我们可以再跟戴明山谈,可以……” “够了!” 颜玉冰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 “林薇!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还是在教我怎么做总裁?”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但火焰深处,是更深的焦灼和慌乱。 “你以为我不想留他?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决定?”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戴明山把话撂那儿了!二选一!要项目,高扬走!要高扬,项目黄!三年上亿的订单,公司上下几百号人眼巴巴盼着的突破,你告诉我怎么选?” “是,高扬有能力,有功劳!但商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就是得做取舍!就是得有人牺牲!” 她喘了口气,试图让声音恢复平静。 “销售部经理空缺,让王海先顶上。他是公司老人,稳重,能服众。技术部那边,李工可以多担待。难道玉华科技离了高扬,就转不动了?地球就不转了?” “林薇,我聘用你,是让你来执行,来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来质疑我的决策,更不是让你来跟我讲感情、谈公平!”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训斥林薇,不如说是在说服她自己。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断,却也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弱。 林薇站在原地,听着颜玉冰这番疾言厉色的“训导”,一脸不加掩饰的失望。 “我一直以为,您和那些只看短期利益、过河拆桥的老板不一样。您有格局,有担当,懂得珍惜和尊重真正做事的人。” “高经理他不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销售。他有真本事,肯吃苦,有原则,也有情义。‘青鸾’项目是他啃下来的,岚心项目前期几乎是他一个人顶着压力在推进。公司里那些年轻的技术员,都服他,愿意跟着他干。” “您现在用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用一份所谓的‘补偿’,就要把他像用旧了的工具一样清理掉。您觉得,这仅仅是走了一个销售经理那么简单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薇摇了摇头,“您这是在寒所有认真做事的人的心。是在告诉所有人,在玉华科技,功劳苦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得罪’甲方,必要时可以随时被牺牲。” “王海经理是稳重,但他能接住岚心项目后面那些复杂的技术对接和突发状况吗?李工是技术大拿,但他懂商务,能镇得住岚心那边可能出现的刁难吗?” “颜总,我不是在教您做事。我是在提醒您。” “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高经理今天走出这个门,再想请他回来,就难了。而那些看着这件事发生的同事,心里那根刺,也就种下了。” “岚心这个项目,或许能靠妥协换来一时的利益。但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合作,真的牢靠吗?戴明山今天能用高经理逼您让步,明天会不会用别的条件,继续拿捏我们?” “我跟了您五年,敬重您的魄力和能力。但这件事,如果您真的这么做了,您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微微欠身,拿着那个文件夹,转身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奢华冰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颜玉冰一个人。 林薇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您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吗? 她缓缓坐回椅子,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 高扬要离职的消息,像一颗砸进沸油里的冰水,瞬间在玉华科技内部炸开了锅。 起初只是HR部门和林薇那边在紧急走流程的小道消息,但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销售部、技术部,甚至行政和后勤都听到了风声。 “听说了吗?高经理要走了!” “怎么可能?岚心项目不是刚有转机吗?” “千真万确!HR的哥们儿亲眼看到离职申请表了!说是颜总亲自批的!” “为什么啊?高经理干得这么好……” “嘘——听说是岚心那边戴老板的意思,嫌高经理跟戴总监走得太近……” “我靠!这不是卸磨杀驴吗?项目最难的时候是高经理顶着的,现在有点眉目了就把人踹了?” “这也太不地道了!以后谁还敢给公司卖命?” 销售部的大办公区里,议论声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难以压抑的愤慨。 高扬虽然升任经理不久,但他能力强,没架子,肯分业绩,遇到难缠的客户或技术难题总是冲在前面,底下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人都服他。 更别提他刚打了一场漂亮的“电梯答辩”阻击战,眼看项目曙光在即,这个时候让他走?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谁都接受不了。 “王经理,这事儿您得管管啊!”一个跟着高扬做过几个项目的年轻销售忍不住,冲到销售部副经理王海的办公室,脸涨得通红,“高经理不能走!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王海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比高扬资历老,平时和高扬配合默契,私交也不错,高扬虽然后来者居上,成了他的上司,但非常尊重他。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第一反应也是荒谬,紧接着就是一股压不住的怒火,还有唇亡齿寒的感觉。 高扬这样的有功之臣都会赶走,那他们这些人,以后会有好下场? “王经理,您带头,咱们去找颜总问清楚!这算怎么回事?”又几个销售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对!问清楚!哪有这么干的!” “项目是高经理的心血,说踢开就踢开?当我们销售部是软柿子?” “今天不给个说法,这活儿没法干了!” 群情激愤。销售部这帮人,本来就是在市场上拼杀出来的,血性足,讲义气。 高扬的遭遇,让他们有种兔死狐悲的愤懑,也触碰了他们心里那根关于“公平”和“尊重”的底线。 王海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又期盼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走!”。 他带头,去总裁办公室讨个说法。 身后销售部的二十几号人,包括几个平时不爱吭声的老销售,都默默跟了上去。 人群沉默,但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区走廊里汇成一股沉闷的声浪,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决心。 其他部门的员工纷纷从工位后探头,惊讶地看着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出声阻拦。 总裁办公室门外,林薇试图拦了一下:“王经理,颜总她……” “让开。”王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决绝让林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侧开身,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担忧。 王海没敲门,直接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颜玉冰正站在落地窗前,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和僵硬。 听到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看到以王海为首,黑压压挤在门口、脸色不善的销售部众人,她脸上那层强装的平静有些松动。 “王经理,你们这是干什么?” “颜总,我们就想问一句,高扬离职,是不是真的?” 他身后,所有销售的目光都齐刷刷钉在颜玉冰身上,那目光里有质疑,有愤怒,也有不解。 颜玉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她强装平静:“是。高扬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公司正在走流程。这是正常的人事变动,你们……” “正常人事变动?”王海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颜总,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高扬为什么走?是不是因为岚心那个戴明山?” “他高扬为了岚心这个项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憋屈,我们都看在眼里!上次戴明山突然杀过来,要不是高扬在电梯里硬扛住,咱们玉华的脸早就丢尽了!现在项目刚有点希望,就因为他戴明山一句屁话,就把最大功臣赶走?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就是!” “这不公平!” “寒心!” 王海身后的销售们纷纷出声附和。 颜玉冰的脸色白了又青。她没想到销售部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一致。这种来自核心业务部门的集体质疑,比任何竞争对手的攻击都更让她感到压力和心慌。 第一百五十二章 恐怕真就要彻底撕破脸了 “这是公司的决定!”她试图用权威压服,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是基于公司整体利益和长远发展的考虑!岚心集团的项目对公司意味着什么,你们不清楚吗?为了这个项目,必要的调整和牺牲……” “必要的牺牲就是牺牲有功之臣?” “颜总,您别忘了,销售部是给公司赚钱的部门!军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今天您能用这种理由让高扬走,明天是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人,只要‘妨碍’了某个大客户,都能随时被牺牲掉?” “颜总,我们跟着您,跟着公司干,是相信这里能有发展,有公平,有价值。高扬这件事,不给我们一个能说服自己的交代,这销售部……我看人心真要散了。” 这话说得重,几乎是最后通牒。 颜玉冰站在那一片沉重的目光中心,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 一边是戴明山的最后通牒和唾手可得的上亿项目,一边是眼前这群核心骨干的集体离心和即将崩塌的团队士气。 高扬平静离开的样子,林薇失望的眼神,此刻和眼前王海等人愤怒质疑的面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缚住,越收越紧。 她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知道,今天如果不给出一个说法,销售部可能真的就垮了。 而一个失去核心销售团队的玉华科技,就算拿到岚心的项目,又能走多远?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压力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弯。 “……高扬的离开,是暂时的。” 她声音终于低下来,带着明显的妥协。 这话一出,王海和身后的销售们眼神微微一动,安静下来,等着她的下文。 颜玉冰继续道:“岚心集团戴董事长的条件,确实和高扬有关。为了确保项目能够顺利推进,目前需要高扬暂时离开公司,避一下风头。” 她看到王海皱起的眉头,赶紧补充道,语气急切,仿佛在说服别人,也在说服自己: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是项目合作的需要!等高扬离开的这段时间,他的基本工资,公司会照常发放,不会少他一分钱。社保、公积金也正常缴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 “而且,我在这里可以向大家保证,也请你们转告高扬——岚心酒店这个项目,一旦最终完成验收,合作稳定下来,公司会立刻请他回来!到时候,职位、待遇,都会重新谈,绝不会亏待他!甚至会比现在更好!” “这只是战略性的暂时回避,不是真正的辞退!项目需要,公司也需要时间斡旋。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以大局为重。” “这段时间高扬的工资可以继续拿,就相当于是带薪休假了。” 说完这番话,她感觉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王海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和其他几个老销售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说法,虽然还是让人憋屈,但至少比“直接开除”“卸磨杀驴”听起来稍微能接受一点。 保留工资社保,承诺项目完成后回来,也算是给了高扬一个缓冲和期待。 虽然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的“权宜之计”“暂时回避”有多少是颜玉冰的无奈之举,又有多少是真实的承诺。但眼下,这似乎是颜玉冰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和解释了。 继续硬顶下去,恐怕真就要彻底撕破脸了。 “……颜总,这话我们能信吗?” 王海盯着她,沉声问。 “我以玉华科技总裁的身份保证。” 颜玉冰迎着他的目光,虽然疲惫,但语气坚决。 又沉默了几秒。 “行。” 王海最终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颜总,我们记住您今天的话了。也希望您能记住。高扬是咱们自己兄弟,他受了委屈,我们心里不痛快。项目,我们销售部会继续尽力,但人心……您得自己想办法拢。”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的销售们挥了下手。 一群人默默地跟着他,退出了总裁办公室。脚步声比来时轻了许多,但那份沉重和疑虑,却留在了办公室里,挥之不去。 离职手续办得异常快。 林薇亲自跟HR打了招呼,所有流程一路绿灯。 补偿金按顶格算,签字,交接,注销门禁权限,上交工牌……不到两个小时,高扬和玉华科技之间那些有形的纽带,就被-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最后,他回到销售部,来拿自己工位上所剩无几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两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还有一个颜玉冰当初奖励项目突破时发的、刻着“玉华科技”LOGO的金属名片盒。 办公区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往常的电话声、键盘敲击声和讨论业务的嘈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愤怒,有憋屈,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沉重。 高扬转过身,面向整个销售部的兄弟。 “都看着我干嘛?”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爽朗,带着点调侃,“该打电话打电话,该跑客户跑客户,活儿还得干,钱还得赚。” 没人动,也没人接话。气氛更压抑了。 “高经理……” 一个跟了高扬一年多的年轻销售,外号“小山东”的壮实小伙,眼圈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您……您真要走啊?” 这话像打开了某个闸口。 “高哥,别走行不行?咱们再跟颜总说说!” “就是!凭什么啊!咱们销售部联名上书!” “您走了,岚心这项目后面咋弄?我们心里没底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真切的焦急和不平。几个平时被高扬手把手带出来的新人,已经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抹眼睛。 高扬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那股一直强压着的酸涩,终于有些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但他脸上笑容没变,反而更豁达了些。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 他走过去,先用力拍了拍“小山东”厚实的肩膀,那小子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哭啥?大老爷们儿,丢不丢人?” 高扬笑骂一句,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了抱这个曾经因为谈不下单子偷偷躲楼梯间哭,又被他揪回来一遍遍教话术的小兄弟。“好好干,以后独当一面了,别给我丢脸。” 松开小山东,他走向下一个。 销售部元老老张,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总能顶上。高扬和他重重握了握手,又碰了下肩膀。“老张,部里的事儿,你多费心。王海经理那边,多帮衬。” 老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沉沉地点了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 他又走向负责渠道的老陈,搞大客户攻关的“大刘”,还有内勤支持的小赵……每一个,他都认真地叫出名字,或拥抱,或握手,或拍拍胳膊,说上一两句叮嘱或鼓励的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最朴实、最接地气的兄弟告别。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多回去看看。” “你那臭脾气收着点,谈客户别那么冲。” “手上的单子跟紧了,别煮熟的鸭子飞了。” “新来的那几个苗子不错,多带带。” 他像个大家长,临行前絮絮地交代着。被他点到名、说到事的人,无不动容。 几个年纪稍轻的,已经忍不住抽泣出声。就连平时最油滑、最讲究“职场距离”的几个老销售,此刻也都红着眼眶,别开了脸。 终于,他走到了王海面前。 王海站在那里,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看着高扬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不忿,也有深深的无奈。 “王哥。” 高扬叫了一声,伸出手。 王海一把握住,力气很大,捏得高扬手骨都有些发疼。“兄弟,” 王海的声音沙哑,“委屈你了。” “没啥委屈的。” 高扬摇摇头,笑容坦荡,“路还长着呢。岚心这摊子,后面可能更磨人,你得多受累。这帮小子,”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那群哭的哭、红眼圈的红眼圈的销售们,“你多担待。都是好兄弟,能打能拼,就是有时候轴,得你拉着点。” “放心吧。” 王海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发堵,“等你回来。” 高扬笑了笑,没接“回来”这个话茬,只是又用力握了握王海的手,然后松开。 他退后一步,站到办公区的中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脸。 “行了,都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提高声音,语气轻松,“我高扬就是离开玉华,又不是退出江湖不干了。圈子就这么大,山不转水转,以后在哪个项目上,在哪个酒桌上,保不齐就又碰上了。” “今天走出这个门,我还是你们的兄弟。以后有事,一个电话,能帮的我绝不推辞。” “你们也一样,好好在玉华干。把业绩做上去,把腰包挣鼓了,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洒脱和豪气: “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拎起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奋斗、欢笑、熬夜、带领团队拿下一个个项目的地方,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背影挺拔,没有迟疑。 “高哥!” “高经理!” “扬哥!” 身后,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高扬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销售部办公区里,压抑的哭声和骂声才终于彻底爆发出来。有人狠狠捶着桌子,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更多的人红着眼睛,沉默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 “妈的!这叫什么事!” 小山东一抹眼泪,猛地站起来,嘶哑着嗓子吼道,“高哥就这么走了?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然能怎么办?” 老刘闷声道,狠狠吸了口烟。 “不能怎么办,但咱不能就这么算了!” 负责渠道的老陈啐了一口,“高哥对咱们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现在他被人这么挤兑走,咱们要是屁都不放一个,以后还怎么在兄弟面前抬头?” “对!” 大刘也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咱销售部不是没血性的孬种!高哥的送行酒,必须喝!而且要喝最好的!这钱,咱们自己出!” “我出五百!” “我出一千!”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时间,群情再次激荡。刚才的悲伤和无力,化作了另一种更直接、更血性的行动。不管新人老人,纷纷掏出钱包、手机,就要凑钱。 “都静一静!” 王海提高了声音,压住嘈杂。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这钱,该凑。算我一份。但怎么给,得讲究。高扬那脾气,直接给他钱,他肯定不会要。” “那怎么办?” 小山东急道。 “晚上,摆一桌。” 王海一锤定音,“地方挑好点的,酒备足。就当是咱们销售部兄弟,私下给高扬送行。不扯公司,不聊项目,就纯是兄弟情分。这钱,是咱们的心意,他推不了。” “好!王经理说得对!” “就这么办!” “我这就去订地方!” - 高扬拎着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回到住处。 关上门,屋里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和刚才公司里那些压抑的哭声、愤怒的呼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离开公司,离开那个奋斗、焦虑、也承载了无数希望和无奈的地方,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有种空落落的钝痛,和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 但没等这情绪蔓延开,手机就响了,是王海打来的。 高扬接起电话:“王哥。” “高扬,兄弟们今晚为你饯行。地方定好了,‘聚贤楼’,就咱们以前庆功常去的那家。晚上六点半,包厢‘凌云阁’。销售部能来的兄弟都会到,一个不落。” 高扬心里一暖,但随即涌上的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的念头。 第一百五十四章 山高水长 “王哥,真不用这么破费。‘聚贤楼’不便宜,兄弟们赚钱都不容易。这顿饭我心领了,咱们改天随便找个地方喝点就行。或者今晚我请,就当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你请个屁!” 王海在电话那头直接骂了一句,“这钱,是销售部所有兄弟,包括几个出外勤赶不回来的,大家现凑的,图个心意!不是为了吃这顿饭,是为了给你送行!是为了告诉你,你高扬在咱们这帮兄弟心里,是什么分量!” “酒楼是不便宜,但请你,就值这个价!这钱花出去,兄弟们心里痛快!再说了,酒菜摆桌上,是你一个人吃?我们这帮饿死鬼不吃了?酒是你一个人喝?我们就在旁边干看着?” “是兄弟,今晚你就来。别推三阻四,别想着替谁省钱。这顿送行酒,你必须喝。这是咱们销售部,给你挣的场面,也是给咱们自己,争的一口气!” 高扬握着电话,喉咙有些发堵。 他能想象那些平时抠抠搜搜算计着报销、算计着提成的兄弟们,毫不犹豫掏钱凑份子时脸上的表情。 这份情,太重。这份意,太烫。 他再推辞,就真是矫情,真是寒了兄弟们的心了。 “……行。” 高扬忍着心里的酸,笑着答应,“王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去,是不是得被你们从销售部除名了?” “你知道就好!” 王海哼了一声,语气也松快了些,“晚上六点半,‘凌云阁’,准时到。打扮精神点,别一副丧气样,堕了咱们销售部的威风!” “放心吧,谁丧气谁孙子。” 高扬笑骂。 “对了,” 王海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哥几个可都憋着劲呢,今晚非得把你放倒了不可。你有个心理准备。” “呵,谁放倒谁还不一定呢。” 高扬勾起嘴角,“晚上见。” 挂了电话,屋里重新恢复安静。但那股空落落的茫然感,似乎被这通电话冲淡了许多。 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被一股灼热的、名为“兄弟”的暖流熨帖着,虽然还是疼,却有了底气。 他走到狭窄的浴室,看着镜子里下巴冒着青茬、眼下带着疲惫血丝的自己,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然后,他找出那套熨烫得最平整的藏蓝色西装,那是他为了见重要客户才舍得穿的行头。又挑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仔细打好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重新变得清亮锐利,除了眉宇间的沉郁,几乎看不出刚经历了职场变故的颓唐。 - 晚上六点二十,高扬提前十分钟到了“聚贤楼”。 这是家老字号酒楼,装修不算顶级奢华,但胜在菜式地道,包厢私密性好,价格对工薪阶层来说有点肉疼,但偶尔奢侈一把也能承受。 以前销售部拿下大单,或者搞团队建设,常来这里。门口的迎宾小姐都认得他们这帮人。 “高先生,王先生他们已经在‘凌云阁’等您了。” 迎宾小姐笑容甜美,引着他往楼上走。 推开“凌云阁”厚重的木门,喧闹的热浪和浓烈的烟草、酒菜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几乎坐满了,销售部的兄弟,从王海、老刘这些骨干,到小山东、大刘这些中生代,还有几个刚转正没多久的新人,全到了。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白酒、啤酒、饮料堆了好几箱,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高哥来了!” “扬哥!” “就等你了!” 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各种称呼混杂着响起,脸上都带着兴奋、激动,还有藏不住的感慨。 “都坐都坐!站着干嘛?” 高扬笑着挥手,脱下西装外套,旁边立刻有小兄弟接过去挂好。 王海走过来,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递过来一支烟。“就等你了,主角不到,这戏没法开锣。” 高扬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他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诸位兄弟,” 他举起手里一满杯白酒,“废话不多说。这第一杯,我高扬,敬大家!谢谢兄弟们,看得起我,给我这个脸,摆这么大排场给我送行!” 说完,一仰头,二两的酒杯,一口见底。 火辣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点燃了胸腔里那股豪气。 “好!” “高哥豪爽!” “干了!” 所有人轰然叫好,无论能喝不能喝,都举起面前的酒杯,啤的白的饮料的,咕咚咕咚往下灌。气氛瞬间被点燃。 “第二杯,” 高扬自己又满上,再次举起,眼神扫过众人,变得无比认真,“敬咱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攻下的关,一起骂过的客户,一起吹过的牛逼!在玉华这段,有你们这帮兄弟,值了!” “值了!” “敬兄弟!” 又是一轮痛饮。几个酒量浅的,脸上已经开始泛红,但眼睛都亮得吓人。 “这第三杯,” 高扬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笑容更盛,“敬未来!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以后不管在哪儿,干什么,记住,咱们是玉华销售部出来的兄弟!有事,吱一声!谁他妈往后缩,谁就是孙子!” “后会有期!” “永远是兄弟!” “干了!” 三杯开场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彻底炸了。划拳声、笑骂声、劝酒声、回忆往事的感慨声,交织在一起,喧嚣而真实。菜一道道上来,酒一瓶瓶见底。 小山东端着酒杯,红着眼眶挤过来:“高哥,我……我不会说话,但我心里难受!你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记得!这杯我敬你,你随意,我干了!” 说完一仰脖,二两白酒直接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 高扬搂着他脖子,自己也干了杯中的酒:“傻小子,少喝点。以后机灵点,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大刘拎着酒瓶过来,啥也不说,碰了下高扬的杯子,仰头就灌。高扬笑笑,陪了一个。 第一百五十五章 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老刘端着茶杯(他胃不好,以茶代酒),看着高扬,叹了口气:“高扬,你是条真汉子。玉华……唉,不说了。以后有需要帮忙的,技术上的,渠道上的,尽管开口。” “谢了,刘哥。” 高扬和他碰了碰杯。 王海一直没怎么主动灌高扬酒,但每次高扬看过去,他都会举杯示意,眼神里是男人间无需多言的默契和力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从回忆过往,慢慢转到了对高扬未来的关心,和对公司现状的不平。 “高哥,你以后有啥打算?” 有人问。 “先休息两天,看看机会。” 高扬说得轻松,“饿不死。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总有点人脉。” “妈的,想想就憋气!戴明山那个老梆子,还有……” 有人喝多了,忍不住骂出声,说到一半,被旁边人扯了一下,没把颜玉冰的名字带出来,但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行了,” 高扬摆摆手,主动打破沉默,给自己又倒了杯酒,脸上带着豁达的笑,“今天不说这些扫兴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高扬离开玉华,说不定是海阔凭鱼跃呢?来,喝酒!谁再提这茬,罚酒三杯!” “对!喝酒!” “不提了不提了!今晚只论兄弟!” - 酒正酣,情正浓。 就在气氛最炽烈的时候,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从外面推开。 一道高挑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让喧闹的包厢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是颜玉冰来了。 她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赶来,还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及膝礼服裙,外罩一件米白色长款风衣,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 脸上妆容精致,在包厢暖昧的灯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也与这里粗犷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宴会用的晚宴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桌狼藉和一张张骤然僵住、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端着酒杯停住动作的高扬身上。 所有人的酒意似乎都醒了大半,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他们曾经敬畏、如今却心情复杂的总裁。 小山东下意识松开了搂着高扬肩膀的手,大刘把举到一半的酒杯默默放下。王海皱紧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高扬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但眼神依旧平静。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捏着酒杯,看着门口的颜玉冰。 颜玉冰似乎对这片沉默和敌意早有预料。 “我不扫各位的兴,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高扬脸上,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某种深藏的复杂情绪。 “我颜玉冰,自问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但坐在我这个位置,有些决定,由不得我自己。我得对董事会交代,得对全公司上下几百号人吃饭的饭碗负责。” “岚心这个项目,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大家清楚。如果我今天,为了一时意气,为了某个人,放弃这个机会,让项目黄了,让公司失去未来几年最重要的增长点。” “那么明天,全公司上下,就不会只是坐在这里喝酒送行,而是会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无能,骂我徇私,骂我断送了所有人的前途。” “那时候,高扬留在公司,承受的就不是惋惜,而是千夫所指的埋怨和压力。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站在“大局”和“责任”的制高点上。 销售部的兄弟们听着,有人眉头皱得更紧,有人眼神闪烁,似乎被触动了某根现实的神经,但更多的人脸上依旧是不服和愤懑。 颜玉冰说完,迈步走了过来。 她径直走到主桌旁,目光落在高扬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白酒上,然后又看向桌上一个干净的空杯。 她拿起那个空杯,又拿起桌上度数最高的那瓶白酒——那是兄弟们特意点的,为了显示“诚意”的高度原浆。 她拧开瓶盖,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清澈的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她双手端起那杯酒,转向高扬,身体站得笔直。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杯酒,我敬你。” “感谢你这些年为公司付出的一切,感谢你为岚心项目倾注的心血。你的能力和为人,我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天这个局面,非我所愿。但我相信,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以你的本事,离开玉华,必定是海阔天空,前程似锦。” “我干了。” 说完,她没有等高扬回应,也没有看旁边任何人,仰起头,将那一大杯至少三两的烈性白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和食道,让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蹙起,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发出一声咳嗽,将空杯稳稳地倒转过来,滴酒不剩。 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自虐的举动震住了。 颜玉冰放下酒杯,手似乎有些抖。 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烧感和强烈的眩晕,目光重新看向高扬,等待着他的回应。 高扬坐在那里,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看着颜玉冰喝下那杯酒,看着她强忍不适的样子,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但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缓缓放下了自己手中那杯酒。 然后,伸手,拿过了旁边那壶已经凉透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遥遥对着颜玉冰示意了一下,然后,送到嘴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没有碰杯,没有言语,没有喝她敬的酒。 他用一杯凉茶,回应了她那杯烈性的“歉意”和“祝福”。 颜玉冰看着他这个动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脸色苍白。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包厢里的空气尴尬。 第一百五十六章 对不起 “今晚这顿,算我的。” 她转向王海,“单我已经买过了。另外,我在‘云漫’会所订了最大的包间,酒水果盘都点好了,你们一会儿过去,接着玩下半场,所有费用我来出。” 她又看向销售部众人,补充道:“销售部全体,明天放假一天,好好休息。不扣考勤,不算调休。” 说完这些,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气力,目光重新落回高扬身上。 “不跟我喝酒……送我到门口,可以吗?” 这不是命令,甚至不像是一个总裁对离职员工说的话。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的请求。 高扬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好。” 他绕过桌子,走向门口。经过王海身边时,王海想说什么,被他用眼神轻轻制止了。 高扬走到门口,侧身,让颜玉冰先出去,然后自己也跟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包厢的门,隔绝了里面无数道复杂探究的目光。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昏黄,比包厢里安静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电梯口。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快到电梯口时,走在前面的颜玉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高扬,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些,里面水光氤氲,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然后,在高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拥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很短暂的拥抱。 她的身体带着凉意和微微的颤抖,风衣上冷冽的香水味混合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还有一丝未散的酒气,一股脑地涌进高扬的鼻端。 她的脸埋在他肩头只有一瞬,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紧接着,一声带着哽咽的呢喃,传入他耳中: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说完,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他,后退两步,迅速转身,快步走向刚好抵达的电梯,背影仓促而决绝,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她孤单的身影吞没。 高扬站在原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拥抱的触感和那一声轻如叹息的“对不起”。鼻尖萦绕的香气和酒气渐渐散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他站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走回那个依旧喧闹、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的包厢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用力推开。 - 深夜的街头,烟火气正浓。 “聚贤楼”那场带着悲壮意味的饯行宴后,销售部的兄弟们谁也没提去颜玉冰订的那个豪华会所。 不知是谁先吆喝了一嗓子“烧烤走起”,一群人便默契地转了场,去了真正熟悉的老地方——“老王烧烤”。 油腻的折叠桌,矮小的塑料凳,呛人的炭火烟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的香气。 冰镇啤酒用绿色塑料筐装着,一打一打地往上搬。这才是他们卸下西装领带后,最放松、最真实的江湖。 “老板!老规矩,肉筋、板筋、大腰子,统统加倍!啤酒先来三箱!” “好嘞!高经理,有些日子没来了!” 围着油腻围裙的老板热情招呼,显然对他们很熟。 “以后常来!” 高扬笑着应道,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塑料凳上坐下。周围立刻又被兄弟们围满。 “高哥,我敬你!别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扬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 高扬来者不拒,脸上始终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渐渐有些飘,眼神也开始涣散。 胃里翻江倒海,头疼欲裂,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到量了,再喝下去,恐怕真要现场直播。 “你们先喝着,我去放个水。”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高哥,我陪你去!” 小山东也踉跄着想站起来。 “不用,就两步道,拐弯就是。” 高扬摆摆手,勉强稳住身形,朝着巷子深处那个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男”字的公厕走去。 夜晚冰凉的风一吹,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更加天旋地转。 他扶着斑驳的墙壁,踉跄走进厕所,对着肮脏的洗手池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恶心感阵阵上涌。 不能再回去了。 回去,也只是在兄弟们更澎湃的酒意和关心里,继续透支自己,也透支这份情义。 离别酒,喝到意兴阑珊,恰到好处。 再喝下去,徒增伤感,也徒增负担。 他摸出手机,找到王海的微信,语音输入,舌头都有些打结:“王哥……顶不住了,先溜了,你们喝好……单我买过了,别追让我……静静……”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又用冷水拍了拍后颈。 没再回烧烤摊那条热闹的小巷,而是转身,摇摇晃晃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巷口走去,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 次日。 头炸开一样地疼。 宿醉带来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后脑勺,胃里空荡荡的,却一阵阵反酸。 他缓了好一阵,才勉强下床,灌了一大杯凉白开下去,那股恶心感才被稍稍压住。 但头疼依旧顽固,像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不停敲打。 昨天的喧嚣、眼泪、拥抱、烈酒、烧烤烟火气……都像一场迷离的梦。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这副被酒精透支的躯体。 他苦笑着揉了揉额角。然后,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酒醒了,日子还得过。找工作,是眼前最现实的问题。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几个常用的招聘网站和行业论坛。 简历是现成的,稍微更新了一下最近在玉华的项目经历——当然,隐去了被迫离职的具体原因,只写成“项目阶段性完成,个人寻求新发展”。 他开始浏览那些心仪公司的职位。有几家同行业、规模稍小的竞品公司,正在招类似岗位的技术销售或项目经理,要求和他匹配度很高。他仔细看了职位描述和公司背景,觉得有一定把握。 其中一家叫“智创科技”的,做的业务和玉华有部分重叠,最近发展势头不错,开的薪资待遇也很有竞争力。 高扬对这家公司有些印象,之前在一些行业交流会上还和他们的人打过照面。 就它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准备先给“智创科技”投递简历,并针对他们的需求,精心修改了求职信。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双重绞杀 接下来是略显焦灼的等待。他刷新着邮箱,也时不时看看手机,生怕错过可能的电话。下午三点多,手机真的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 高扬精神一振,立刻接起:“喂,您好。” “请问是高扬先生吗?” 对面是一个很职业的女声。 “是我,您哪位?” “您好,我是智创科技人力资源部的。我们收到了您投递的简历,看到您之前在玉华科技负责过岚心酒店等大型项目,经验非常匹配。想跟您约个时间,初步沟通一下,您看方便吗?” 成了!高扬心头一松,看来自己的简历和经历还是有吸引力的。“方便,随时都可以。您看什么时间合适?” “那好,我先跟业务部门负责人确认一下他的时间,稍后给您回电或邮件通知具体面试时间,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您。我随时等您消息。” 挂断电话,高扬心情好了不少。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希望,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一个小时后,那个固定电话又打了过来。 高扬立刻接起,语气带着期待:“喂,您好。” “高先生,不好意思,又打扰您。” 还是之前那位HR的声音,但这次语气明显有些变化,带着一丝尴尬和公式化的冷淡,“关于我们之前沟通的面试安排……情况有一些变化。” 高扬心里咯噔一下:“变化?” “是的。经过我们内部进一步评估,以及考虑到一些其他因素,” HR的话说得有些含糊其辞,“目前这个职位可能暂时不太适合你。非常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也感谢您对我们智创科技的关注。您的简历我们会存入我们的人才库,以后如有更合适的机会,我们再联系您。祝您早日找到心仪的工作。再见。” “等等,您说的‘其他因素’是指……” 高扬急忙追问,但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高扬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刚才的兴奋和期待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变化?评估?其他因素? 他皱紧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立刻又点开招聘网站,向另外两家之前看好的公司也投递了简历,甚至主动给其中一家他认识一位技术主管的公司打了电话,委婉地表达了求职意向。 对方的反应起初很热情,但当他报出名字和之前任职玉华科技时,对方的语气明显迟疑了,只说会把他的情况向招聘部门反映,让他等消息。 这一等,就再没消息。 晚上,他接到一个在行业内消息灵通的老朋友打来的电话。 寒暄过后,对方压低声音问:“高扬,你最近是不是在找工作?还投了智创?” “你怎么知道?” 高扬心一沉。 “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清楚。” 朋友叹了口气,“我跟智创的HR总监有点交情,旁敲侧击问了一句。他暗示说,你条件很好,但他们接到了一些‘善意的提醒’。” “什么提醒?” “具体没说,但意思很明白,就是你现在身上有点‘麻烦’,他们不想沾。” “我听说,玉华那边,可能启动了你的竞业协议。而且,戴明山那边似乎也放了点话出来……现在行业内,稍微有点分量的公司,估计没人敢轻易用你了。” 竞业协议! 高扬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想起来,当初升任销售部经理时,确实签过一份补充协议,里面包含了竞业限制条款! 当时只觉得是标准流程,没太在意。按照那份协议,他离职后一定期限内,不得加入与玉华科技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公司,否则将面临高额赔偿! 玉华科技竟然真的启动了这条!是为了向戴明山表忠心?还是颜玉冰为了杜绝他短期内帮助竞争对手? 而戴明山的“话”,更是雪上加霜。 岚心集团在酒店行业影响力巨大,他若暗示谁用了高扬就是跟他过不去,哪家公司愿意为了一个销售经理得罪这样的大金主? 双重绞杀! 他原本以为离开玉华,凭自己的本事,找份工作不难。没想到,现实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竞业协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戴明山的阴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将他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 不能去竞争对手公司,甚至可能被整个主流行业谨慎对待。他空有一身本事和满腔抱负,竟然一时间无处施展,被困住了。 …… 与此同时,唐忠正向海外汇报高扬最近的情况。 “玉华科技那个女总裁,颜玉冰,迫于岚心集团戴明山的压力,已经正式让高扬离职了。补偿给得还算到位,对外说是‘暂时回避’,留了日后回去的口子。” “戴明山?岚心那个小戴?他算老几?” “他嫌弃我外孙出身低,配不上他女儿?” 唐老爷子嗤笑一声,“我看,是他女儿高攀我外孙才对。就戴家那点根基,也配跟我谈‘门户’?简直笑话。” 岚心集团在常人眼中已是庞然大物,但在老人嘴里,却只是“小戴”、“那点根基”。 唐忠面色不变,显然早已习惯。他继续汇报: “高扬离职后,玉华科技启动了他的竞业限制协议。同时,戴明山那边似乎也放出了一些风声。现在行业内,高扬短时间内想找一份同级别的好工作,很难。” “竞业协议??” 唐老爷子挑了挑眉,这次脸上倒是露出了点感兴趣的表情。 “玉华科技,庙还是太小了。” 老爷子缓缓道,“但再待下去,格局也就那样了。那个颜玉冰,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身上担子又重,心思太杂,小扬跟着她,学不到更多了。” “是。” 唐忠点头。他对玉华和颜玉冰的评估,与老爷子基本一致。 “现在离职,虽然方式憋屈了点,但也是个契机。” “这阵冷风,吹一吹也好,让他知道,这世道不是光有本事就够,有些门槛,有些规则,比技术难搞得多。知道了难,以后才懂得怎么破。” “那竞业协议和戴明山那边的阻碍?” 唐忠询问,“是否需要出面打个招呼?或者,给高扬安排新的去处?我们在江州乃至国内,合适的平台不少。”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全然陌生的道路正在铺开 “不。” 唐老爷子很干脆地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先别帮。让他自己先待着。工作没了,心气可能还浮躁。让他静一静,想一想。真正的机会,是给准备好的人。他现在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还没看到井口外面的天有多大,贸然给他换个大池子,他也游不开。” 唐忠若有所思。 唐老爷子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些。 “他不是还不会打高尔夫吗?” 老爷子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唐忠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高扬之前的精力都在工作和基础技能提升上,高尔夫、马术这些……尚未接触。” “嗯。” 唐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就说高尔夫俱乐部,最近在招新学员,搞体验。” 唐忠瞬间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我立刻去安排。” “私下跟俱乐部打个招呼,课程费暗中交了,让他一直‘体验’下去。别让他知道谁付的钱,就说是俱乐部活动,或者幸运抽奖。让他安心学,好好练。” “明白。” 唐忠心领神会。 这哪里是学高尔夫?这是要让高扬进入另一个圈层。 高尔夫球场,往往是许多事情真正开始的地方。 在那里,谈的不是代码和合同,而是更广阔天地里的规则与人情。 让高扬在不知不觉中,接触、适应、乃至融入那个他未来必定要面对的层面。 “另外,” 唐老爷子补充道,“戴明山那边,手伸得太长,话也太多了。” “岚心集团这几年步子迈得有点大,底子没那么厚实。你留意一下,看看他们最近在谈的几笔海外并购和那个新能源酒店的盘子,是不是真那么稳当。不必做什么,留意就行。” “是。” 唐忠眼中精光一闪。老爷子这是要敲打戴明山了。 不必直接冲突,只需在关键处轻轻一碰,让对方知道疼,知道收敛。 “至于玉华科技那个竞业协议,先挂着。必要时,让它变成一张废纸。这阵子,先让我外孙找不到工作,好好休息休息。” “明白了,先生。” 唐忠微微躬身。 “去吧。小扬那边,远远看着就行。非生死攸关,不必插手。他自己的路,总要自己踩实了。就这样。” 视频电话挂了,书房里恢复了宁静。 唐忠站在原地,将老爷子的每一句吩咐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出指令。 一条是查询“云麓”国际高尔夫俱乐部近期招新信息,并安排他们主动邀请高扬参加体验课。 另一条,则是动用一些非常隐蔽的渠道,开始搜集岚心集团近期几个关键项目的内部评估报告和潜在风险点。 有些人,也该敲打敲打了。 - 宿醉头疼稍减,但心情依旧沉重的高扬,正在网上搜索一些零散的技术外包项目和自由职业机会,试图绕过竞业协议找点事做,哪怕收入微薄。 手机“叮”了一声,是一条陌生的本地服务号推送。他本来想直接划掉,但标题吸引了他——《突破职场瓶颈,从一场绿色运动开始?云麓国际高尔夫俱乐部新学员体验课限量招募!》 高尔夫?高扬自嘲地笑了笑。 之前和颜玉冰打过一次,菜得被人嘲笑。 现在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他正要关闭,却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内容。 推送里说,俱乐部为了推广高尔夫运动,培养年轻爱好者,特推出为期一个月的“新菁英体验计划”,费用全免,仅限三十个名额,需通过简单资料审核。 课程包含基础教学、场地练习、甚至有一次小型联谊活动。 要求是:年龄25-35岁,本科以上学历,有一定运动基础,对新鲜事物抱有热情。 后面那些“拓展高端人脉”、“提升商务魅力”的套话他没细看,但“费用全免”和“简单审核”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去试试?就当散心,接触点新的东西,也许能暂时忘掉眼前的困境。 他按照推送里的指引,填写了简单的线上申请表。学历、工作经历、兴趣爱好之类。提交后,并没抱太大希望。 然而,不到半小时,他就接到了俱乐部打来的电话。对方声音热情专业,恭喜他通过初步审核,成为三十名幸运体验者之一,并与他确认了第一堂体验课的时间就在两天后。 对方还贴心地说,俱乐部会提供基础球具和服装,他只需穿着舒适的运动鞋袜前往即可。 挂掉电话,高扬看着手机,有些恍惚。这么顺利?难道真是运气?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也好,有点事情填满时间,总比一个人待在屋里胡思乱想要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提交申请后的五分钟内,他的资料就被俱乐部经理亲自标注,并迅速“审核通过”。而所谓的“费用全免”,未来一个月的课程、球具、甚至可能的额外辅导,都已经由某个匿名账户支付完毕。 一条新的、他全然陌生的道路,正在他面前悄然铺开。 - 不过高扬很快又推翻了去参加体验课的想法。 因为没心情,也觉得没必要。 失业,背负着竞业协议,被行业隐形封杀,账户里的存款虽然还能撑一阵,但坐吃山空的感觉像悬在头顶的剑。 这种时候,跑去打高尔夫?也太不切实际了。 那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烦恼如何消磨多余的时光,如何拓展所谓的高端人脉。 而他高扬,现在的烦恼是下一顿饭的着落,是下个月的房贷,是如何在戴明山和竞业协议的双重夹击下,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算了吧。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职位描述和项目需求上。 就在他心神不宁,准备关掉电脑出去透透气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本地的固定号码。 高扬皱了皱眉,不想接。 但电话固执地响着,似乎他不接就不会停。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按了接听,“喂,你好。” “高先生您好!不好意思又打扰您!” 电话那头的,还是之前俱乐部那位声音热情干练的女经理。 “我是云麓国际高尔夫俱乐部的课程顾问Amy。关于我们之前跟您确认的体验课,您是不是临时有什么安排?我们这边看到您还没有最终确认出席。” 高扬没想到对方会为了一个“免费体验课”如此锲而不舍地跟进。 “Amy小姐,谢谢你们的邀请。不过,我可能去不了了。最近个人有些其他事情,不太方便。” 他说的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也太……具有诱惑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似乎Amy在消化这个回复。 “是这样哦,那我再给您回复。” 又把电话挂了。 高扬更加莫名其妙,给我回复?回复什么? 我都说不去了,还要回复? 正纳闷的时候,对方又把电话打过来了。 这一次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点劝慰的意味: “高先生,关心您的情况,我完全理解。人生总有起伏,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其实,给您打这个电话,除了确认课程,也是我们这边经过评估,觉得您的背景和气质,和我们俱乐部想要寻找的‘新菁英’形象非常契合。我们经理也特别关注了您的资料。” 高扬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心里觉得更加奇怪。 一个高尔夫俱乐部,这么看重他一个“失业人员”的背景? Amy继续说道:“高先生,我听您的意思,感觉您可能最近在职业上有些新的思考?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平台施展,我们俱乐部,其实也一直希望能招募一些有潜力、有活力,特别是像您这样有过大型项目对接和服务经验的人才。” 高扬心里一动。 “我们俱乐部除了高尔夫运动本身,也涉及高端会籍销售、企业客户拓展、主题活动策划等多个板块。尤其最近,我们想重点开发年轻的企业家和职场精英客群,正需要像您这样,懂技术、懂商务、又沉稳可靠的销售顾问。” Amy的话速加快,显然是想尽快抓住高扬的注意力:“所以我们可以提供一个‘边工作边练习’的机会。职位是俱乐部会员发展部的销售顾问,底薪加提成,待遇在行业内很有竞争力。” “最重要的是这完全是一份全新的、与您之前行业无关的工作,您可以把它当作一个过渡,一个接触不同圈层、调整状态的新起点。而且,在我们这里工作,本身就是一种人脉和视野的拓展。” 高扬握着手机,愣住了。 边工作边练习?俱乐部销售顾问?这倒不违反竞业协议。 这位女士好像很了解自己的情况似的? 高尔夫俱乐部是和“销售”联系在一起的,但那是另一种销售——销售奢华的生活方式,销售顶级的社交圈层入场券。 这和他之前做的技术方案销售、项目攻坚,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但Amy的话,又奇异地戳中了他当前的几个痛点:需要一份收入,需要避开竞业雷区,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环境来度过这段低谷,需要一个可能看到不同风景的窗口。 “这……” 高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这个提议太突然,也太……具有诱惑力了。 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忽然看到一根漂浮的木头,不管这根木头来自何方,能不能带他上岸,至少可以先抓住,喘口气。 “高先生,您不用立刻做决定。” Amy似乎听出了他的犹豫,语气更加柔和体贴,“这样好吗?您后天还是按原时间来参加第一节体验课。就当是来俱乐部实地看看环境,感受一下氛围。” “顺便,我们也可以当面聊聊这个工作机会的具体情况。您觉得合适,我们再往下谈;觉得不合适,就单纯上一节有趣的体验课,全当放松心情,一点损失都没有,您看呢?”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高扬台阶下,又巧妙地将“面试”包装成了“体验”的一部分,让人难以拒绝。 高扬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去,似乎没什么坏处。 最差就是浪费半天时间,上一节自己可能根本学不会也买不起的高尔夫课。但万一这个工作机会是真的,万一这真是一条能暂时避开眼前绝境的小路呢? 总比天天闷在屋里,对着电脑投石问路,眼看着积蓄一点点变少要强。 “……好吧。后天上午,我会准时到。” “太好了!” Amy的声音里充满愉悦,“高先生,期待您的到来。具体地址和注意事项,我稍后短信发给您。请一定要来哦,这或许会是一个很棒的开始!” 挂断电话,高扬看着手机,心情复杂难言。 免费的高尔夫体验课,变成一个工作机会? 上帝把自己的门关上的时候,还真是给自己开了一扇窗? 而且是又大又亮的落地窗? - 这边。 唐忠刚刚结束与“云麓”国际高尔夫俱乐部方面的沟通,立即打通了海外的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老爷子的身影出现。 他正在一间阳光充足的花房里,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银剪,悠闲地修剪着一盆造型奇特的松树盆景。 听到动静,他并未停手,只是淡淡地问:“有进展了?” “是,老爷子。” 唐忠微微欠身,汇报道,“俱乐部方面已经按计划接触了高扬。高扬起初拒绝体验课,但在对方提出‘工作机会’后,态度转变,已同意后天前往,并会面谈工作细节。” 老爷子笑,“拒绝了又同意?看来,现实的窘迫,比什么免费体验课更有说服力。” “俱乐部方面提出的职位是‘会员发展部销售顾问’,以边工作边练习的形式。” 唐忠补充道。 “销售顾问?” 唐老爷子放下银剪,拿起旁边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屏幕。 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微微眯起,“在玉华科技的时候,他是销售部经理,管着一个团队,操盘几千万的项目。现在去一个高尔夫俱乐部,从头做起,当个跑腿拉客户的销售顾问?” 他摇了摇头,“不妥。” 唐老爷子缓缓道,“给他的位置,不能比在玉华的时候低。就算要历练,要学新东西,起点也不能太寒碜。” 唐忠心领神会:“先生的意思是,给高扬在俱乐部,安排一个经理级别的职位?” 老爷子想了想,“销售这一块,他在玉华已经摸爬滚打过了。从底层业务员到经理,该见的客户嘴脸,该受的刁难委屈,该学的谈判技巧,该有的业绩压力,他都经历过了。” “再换个地方做销售,无非是产品从技术方案换成高尔夫会籍,客户从企业高管换成富豪名流,内核换汤不换药,对他长进有限。”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悠远,仿佛在透过屏幕,规划着高扬未来的成长路径。 “既然要让他接触新圈子,学新东西,那就学点他之前没碰过的。” “高尔夫俱乐部,看似是个运动场所,实则是个小型的商业生态。有前台接待,有场地维护,有课程培训,有赛事组织,有餐饮服务,有会员管理,更有背后的财务、人力、采购、品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让他去学学-运营。一个俱乐部,每天如何运转,如何让那些挑剔的会员心甘情愿掏钱,如何平衡成本与体验,如何处理突发状况,如何协调各个部门……这里面学问,不比他搞定一个技术方案小。而且,更琐碎,更考验综合能力和耐性。” 第一百六十章 不会太歪 唐忠立刻明白了老爷子的深意。 这是要让高扬从一个相对专精的“将才”,开始有意识地向通晓全局的“帅才”方向打磨。 销售是冲锋陷阵,攻城略地。 而运营是安营扎寨,治理后方,保障粮草,维系人心。 后者往往更复杂,更微妙,也更能锤炼一个人的大局观和管理智慧。 “运营……” 唐忠快速思考着,“俱乐部的运营部门,通常有运营总监,下设几个分管具体事务的经理或主管。如果直接给高扬一个运营部的高职,恐难服众,他也未必能立刻上手。” “自然不能一步登天。” 唐老爷子显然早有考虑,“职位头衔,可以给得略高一些,比如‘运营部副总监’、‘特别项目助理’之类,听起来比玉华的销售经理不差,甚至略高半级。” “但实际权限和负责范围,可以从具体的、易于入手的模块开始。比如,先让他跟进会员服务流程优化,或者新课程、新活动的策划落地。给他配一两个得力的老手辅助,边做边学。” “既要让他感到被重视,有压力,又不能把他放在火上烤,导致一事无成反挫了锐气。” 唐老爷子总结道,“这个度,你去和俱乐部那边谈。我要看到的是高扬实实在在地学到东西,接触到那个圈层运转的核心逻辑,而不仅仅是换个地方卖卡。” “明白。” 唐忠躬身。 老爷子考虑得非常周全。 高衔虚职,实权渐进,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还有明确的学习成长路径。这确实是培养人的上佳手段。 “既然让他接触运营,有些数据,有些会议,有些不那么‘光彩’但真实存在的潜规则和人情往来,也可以适当让他‘无意中’看到、听到。温室里养不出能抗风雨的树。” “让他知道,光鲜亮丽的草坪和会所背后,也有算计,也有妥协,也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但要把握好分寸,别让他过早染了暮气,或者走了歪路。” “是,我会把握好。” 唐忠郑重应下。 这是更进一步的考验了,既要让高扬见识真实世界的复杂,又要保护他的心性和底线。这需要俱乐部方面极高超的配合和引导。 “去吧,跟那边定好。” 唐老爷子挥挥手,“具体怎么谈,你把握。记住,我们提供平台和机会,路,终究要他自己一步步走。我们只是确保,他脚下的路,不会太歪,也不会突然塌陷。” “是,先生。” …… 清晨,空气清新,带着郊区特有的草木气息。 高扬换上了一套浅灰色休闲西装,内搭深蓝色Polo衫,既不过分随意,也避免了与高尔夫球场环境格格不入的严肃。 按照短信发来的地址,他搭乘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终于来到江州东郊的“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 远远望去,大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绿茵草地依着缓坡起伏,白色沙坑如散落的珍珠,几个清澈的水障碍点缀其间。 更远处,是几栋设计现代、线条流畅的会所建筑。 气派,安静,与喧嚣的市区仿佛两个世界。 空气里都飘着金钱和闲暇的味道。 高扬在气势恢宏的度假村主入口处登记,门卫彬彬有礼,核对信息后,一位穿着俱乐部标准制服的年轻女接待员早已等候,笑容甜美地引着他乘坐内部电瓶车,前往行政办公区。 电瓶车在静谧的车道上无声滑行,掠过练习场、专卖店、餐厅。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会员,在教练陪同下做着挥杆练习,动作舒展优雅。 高扬默默看着,突然想起颜玉冰教他挥杆打球的事。 人生若只如初见。 行政楼独立于会所主建筑,接待员将他引至一间小型会客室,送上温度刚好的柠檬水。“高先生,请您稍坐,Amy总监马上就到。” “总监?” 高扬心里微讶。 电话里,对方自称课程顾问,怎么成总监了? 而且,面试一个“销售顾问”,需要总监亲自出面? 他隐隐觉得,事情可能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没过几分钟,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位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的女性走了进来,正是昨天通话的Amy。 她比电话里的声音看起来更显沉稳,眼神明亮,带着职业性的亲和力与审视。 “高先生,欢迎来到云麓!” Amy主动伸出手,笑容得体,“我是Amy,目前负责俱乐部的会员发展与体验优化部。电话里没详细介绍,还请见谅。” “Amy总监,您好。”高扬起身与她握手。 她所在部门叫会员发展与体验优化部?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单纯的销售部门。 “请坐。” Amy在他对面坐下。 “高先生,你的资料我们仔细看过了。你在玉华科技的项目经历,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不仅有扎实的技术和商务功底,更展现出了出色的统筹协调、抗压应变和客户需求洞察能力。” 高扬静静听着,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对方对他离职前的项目细节,似乎了解得过于清楚了? 虽然简历上他写了项目名称和职责,但对方评价的维度,明显超出了普通销售岗位的范畴。 “我们云麓,不仅仅是一个高尔夫球场,更是一个综合性的高端度假与社交平台。” “我们致力于为会员提供超越运动本身的顶级体验。这意味着,我们的运营,需要兼顾专业性、服务细节、活动创新、以及更深层次的情感链接和价值认同。” “目前,我们俱乐部正在推进一次全面的‘体验升级’计划,核心就是优化从会员入会、日常服务、课程活动到跨界合作的整个体验链条。这需要一位既懂商业逻辑,又有服务意识,协调各方资源的人才来牵头推动。” 高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他隐约猜到了对方可能要说什么,但又觉得那想法太荒谬。 Amy看着他眼中细微的变化,微微一笑,抛出了最终的提议: “所以,经过管理层的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过往的经验和能力,与我们‘会员体验与运营部副总监’这个职位的需求高度匹配。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加入云麓,负责协助总监,全面推动会员体验优化项目的落地与迭代。”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就要高扬哥哥陪我去 高扬怀疑自己听错了。 副总监? 会员体验与运营部副总监? 他一个昨天还在为失业和竞业协议发愁,打算来试试“销售顾问”的前科技公司销售经理,第一次踏进这个奢华的高尔夫度假村,面试了不到十分钟,对方就邀请他担任一个听起来级别不低的“副总监”?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简直是掉下来一个镶钻的金饭碗,还直接扣在了他脑袋上。 荒谬。不真实。 高扬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骗局?还是有什么别的图谋?他一个毫无高尔夫和高端服务业经验的人,凭什么? “Amy总监,非常感谢您的认可和邀请。但请恕我直言,我对高尔夫行业,对俱乐部的具体运营,几乎一无所知。” “我在玉华的经验,主要集中在技术销售和项目对接。这个‘副总监’的职位,责任重大,我认为以我目前的情况,恐怕难以胜任,也会辜负俱乐部的期望。” Amy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高先生,你不必过谦,也不必怀疑我们的诚意。” “我们看重的,恰恰是您‘跨界’的背景和潜力。高尔夫行业的专业技巧,可以学习;场地管理的具体流程,可以熟悉。 这些都不是问题。” “不瞒你说,我们之前也面试过几位有俱乐部管理经验的人选,但他们要么思维固化,难以跳出传统框架。要么过于追求短期销售业绩,忽视了体验构建的长期价值。” “而你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可能性——用更现代的项目管理思维、更深度的用户洞察,来重塑我们的服务体验。” “这是初步拟定的岗位说明书和初期工作重点。你可以看到,初期你的工作将聚焦于‘会员服务全流程优化’和‘新精英客群体验活动创新’两个具体项目。我们会为您配备专门的协调支持人员,并安排资深的运营副总作为您的导师,提供全方位的指导。这是一个边学边做,在实践中快速成长的机会。” 说着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高扬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精美的中英文岗位描述,职责清晰,权限明确,初期工作目标具体可衡量。 基本年薪就远超他在玉华时的总收入,更别提还有绩效奖金、俱乐部消费额度、以及完善的福利保障。 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规,诱人,且为他量身定做。 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不安。 “为什么是我?” 高扬抬起头,直视着Amy的眼睛,“我只是投了一个免费的体验课申请。云麓是顶级俱乐部,想招什么样的人才招不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给我一个毫无经验的人这么重要的职位和这么优厚的条件?” 他需要在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未必是完全的真相。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她轻轻靠向椅背,“首先,我们的‘新菁英体验计划’招募,并非普通的广告,而是一次定向的潜力挖掘。您的资料在筛选中,因为综合评分很高,被系统和我们管理层同时标记。其次……” “云麓的投资方和管理层,一直有意识地在吸纳不同行业的精英新鲜血液,为俱乐部注入新的思维和活力。”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大企业寻求转型,吸纳跨界人才,是常事。 这份工作不违反竞业协议,真的能让他暂时跳出之前的泥潭,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学到全新的东西——运营,一个他之前从未深入涉足的领域。 美丽的Amy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感谢俱乐部和您的信任。这个职位和机会,对我来说确实非常意外,也极具挑战。但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并会尽我所能,尽快学习,努力做好。” “希望我不会让您和俱乐部失望。”高扬道。 Amy的脸上绽开一个明媚而真挚的笑容,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她再次伸出手: “欢迎加入云麓,高副总监。我相信,这一定会是一个双赢的开始。” 两手相握。 高扬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世界的门把手。 …… 周六早上,天刚蒙蒙亮。 颜哲很早就自己爬起来了,自己把少年宫象棋比赛的参赛证、水壶整整齐齐装进小书包里。 他换上了妈妈给他新买的白色运动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妈妈!高扬哥哥几点钟到啊?” 颜哲跑到主卧门口,扒着门框朝里喊。 颜玉冰已经起来了,正对着梳妆台,动作有些慢地梳着头发,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她放下梳子,“小哲,过来。” 颜哲蹦跳着跑过去。 颜玉冰拉过他,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今天高扬临时有很重要的事,来不了了。” 颜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啊?来不了?可是我们都说好了!拉过钩的!他说一定来陪我比赛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 颜玉冰避开儿子直直看过来的视线,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假装挑选衣服,“妈妈今天那个应酬也取消了,妈妈陪你去。给你加油,一样。” “我不要!” 颜哲的小脸一下子垮了。 执拗地拽着颜玉冰的衣角,“我就要高扬哥哥陪我去!他说好了的!他说看我比赛,赢了请我吃冰淇淋!妈妈你骗人!你打电话给他,问问他什么事那么重要嘛!” 儿子的每一声质问,都像小锤子敲在颜玉冰心上。 她蹲下来,双手握住儿子小小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得不硬起来:“颜哲,听话。高扬不会来了。今天不会,以后可能也不会经常来了。妈妈陪你去,不好吗?” “为什么?!” 颜哲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倔强地忍着,“高扬哥哥是不是生我气了?还是你得罪高扬哥哥了?你和他吵架了是不是?” 第一百六十二章 哭得毫无防备 孩子的话,又准又狠,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颜玉冰的脸色白了白,“没有吵架。是大人的工作上的事情,很复杂,你不懂。” “你骗人!” 颜哲猛地挣开她的手,后退两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肯定是你惹高扬哥哥不高兴了!他之前明明那么喜欢跟我玩,还答应来比赛!你把他赶走了是不是?” “颜哲!” 颜玉冰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强压的情绪,“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我说了,是工作原因!高扬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以后他会去更好的地方。” “我不要听!你就是坏人!” 颜哲哭着大喊,转身就往客厅跑,“我要给高扬哥哥打电话!我自己问他!他答应过我的!” “站住!” 颜玉冰追出去,看到儿子已经扑到沙发上,抓起她的手机,小手笨拙却飞快地滑动屏幕,显然是在通讯录里找高扬的名字。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无力感和酸楚猛地冲上颜玉冰头顶。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从儿子手里夺过手机。 “把手机还我!我要找高扬哥哥!” 颜哲跳起来抢。 颜玉冰把手机举高,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哭闹的儿子,只觉得头疼欲裂,心里那处空洞呼呼地漏着冷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的强硬。 “电话不许打。” 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高扬不会接的。他现在……也不想接我们的电话。” “收拾东西,妈妈送你去比赛。要么,今天就别去了。” 颜哲仰着哭花的小脸,看着妈妈冰冷而疲惫的脸,第一次在妈妈眼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严厉。妈妈这次是认真的。 巨大的委屈和失望淹没了他。他不再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用力憋着哭声,小肩膀一抽一抽。他狠狠地瞪了颜玉冰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深深的伤心。 然后,他转过身,默默地背起自己的小书包,走到门口,背对着颜玉冰,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写满了孤零零的倔强。 颜玉冰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地拿起车钥匙和包,走到门口,声音沙哑:“走吧。” 颜哲没动。 “我送你去比赛。” 颜玉冰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祈求。 …… 少年宫门口,人来人往。 颜玉冰停好车,看着副驾驶座上依旧扭着头、浑身散发着“拒绝交流”气息的颜哲,心里堵得厉害。 她熄了火,声音放软了些:“到了,小哲。” 颜哲这才慢吞吞地解安全带,背起小书包,自己开门下车,整个过程一眼都没看她。 颜玉冰心里叹口气,拿起包跟下去。 她今天没怎么打扮,素颜,只穿了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 自从让高扬离职后,她这几天也没睡好。 她反复思量,但还是想不清楚,自己是对还是错。 快走两步,想牵住儿子的手,颜哲却故意把手缩到背后,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母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人群,走向少年宫象棋比赛区的入口。 就在快走到签到处时,走在前面的颜哲脚步猛地一顿,小小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 “怎么了?” 颜玉冰心头一紧,以为儿子还在闹别扭,或者不舒服。她顺着颜哲的视线抬头望去—— 少年宫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夹克、深色长裤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留意着入口处涌来的人流。 竟然是高扬。 颜玉冰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怎么……真的来了? 没等颜玉冰从这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中回过神来,身边的颜哲已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嗖”地冲了出去。 “高扬哥哥——!!” 带着哭腔的、无比惊喜又委屈的童音划破了空气。 高扬闻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运动服、像个小旋风一样朝他冲来的小小身影。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和柔软。 他蹲下身,张开手臂。 颜哲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刚才一路上强忍的委屈、失望,瞬间决堤。 “呜呜呜……高扬哥哥!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生我气,再也不理我了!呜呜……” 他小手死死抓着高扬的衣服,仿佛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高扬轻轻拍着他的背,“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我答应过要来看你比赛,给你加油,就一定会来。” “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颜哲抬起哭花的小脸,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还在抽噎。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高扬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笑了笑,“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等下比赛看不清棋盘怎么办?我还等着看你拿奖杯呢。” “嗯!” 颜哲用力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脸在高扬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鼻涕蹭掉些,这才破涕为笑,但小手还是紧紧抱着高扬的脖子不肯放。 这一幕,落在几步之外的颜玉冰眼里,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阳光,树影,相拥的一大一小。 儿子在高扬怀里哭得毫无防备,笑得全心依赖。 而高扬低头看着颜哲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看着高扬安抚好颜哲,牵着他的小手站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颜哲的头顶,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就像看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平静得让颜玉冰心头发慌,发凉。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无数话语在舌尖翻滚——谢谢你能来,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小哲他很想你,我…… 最终,她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勉强扯出一个算是礼貌的微笑,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高扬……谢谢你能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突然感觉孤单 高扬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我答应过颜哲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紧紧抓着他手指、仰着小脸看看他又看看妈妈的小家伙身上: “我来,是因为答应了他。与其他无关。”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清了界限。 他来,是因为对孩子的承诺,是出于他和颜哲之间的情分。与她颜玉冰,与玉华科技,与过往的一切恩怨纠缠,都没有关系。 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暧昧或缓和的余地。 颜玉冰脸上的表情尴尬。 她站在原地,看着高扬自然地弯下腰,对颜哲说:“走吧,小哲,我们先去签到,看看你在哪个组,比赛场地在哪里。” “嗯!” 颜哲用力点头,一手紧紧抓着高扬的手指,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也想伸向颜玉冰,但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只是偷偷看了妈妈一眼。 高扬直起身,对颜玉冰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牵着颜哲,转身朝着签到处走去。 自始至终,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问她是否一起,仿佛她只是一个偶然站在这里的背景。 颜玉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融入人群,高扬微微侧头听颜哲兴奋地说话,颜哲仰着脸,小嘴不停开合,脸上是全然信赖和开心的笑容。 那是她许久没在儿子脸上看到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站在原地,突然感觉孤单。 那句“与其他无关”,像一道深深的鸿沟,横亘在她与他们之间。 她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缓缓地跟了上去。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沉默的影子。 - 少年宫的象棋比赛区,原本的喧闹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静所取代。 这种安静,并非无人,而是所有围观家长和其他小选手,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最里面那张赛台上。 颜哲坐在他对面的小男孩,看起来比他大了两三岁,此刻正死死盯着棋盘,额头冒汗,手里捏着一颗“车”,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绝望。 棋盘上,颜哲的红子已然形成了绝杀之势。 他的“马”正踩着关键的挂角位置,另一边的“炮”隔着中象虎视眈眈。 无论对手怎么走,这都是个死局。 这已经是颜哲今天的第五盘对局。 从第一盘开始,这个穿着白色运动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起来比许多选手都要瘦小一些的男孩,就以一种冷酷的速度和精准,横扫了整个儿童组。 他的棋风和他乖巧的外表截然不同。进攻犀利,算度极深,布局阶段看似平常,却总能在中盘突然发力,抓住对手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像潜伏的猎豹骤然出击,瞬间撕开防线,直-捣黄龙。 而且,他几乎从不拖泥带水,一旦确立优势,立刻以最简洁有效的方式结束战斗。 第一盘,对手坚持了五分钟,投子认负。 第二盘,四分钟。 第三盘,一个号称“少年宫小棋王”的五年级孩子,在颜哲面前像不会下棋一样,被抽丝剥茧般清光主力,十分钟溃败。 第四盘,八分钟。 现在这第五盘,看架势,也不会超过八分钟。 太快了。太强了。强得根本不像这个年龄、这个级别的孩子。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家长们惊愕的吸气声和低声的惊叹。 “我的天,这孩子谁家的?太厉害了吧?” “这棋力……感觉跟大人下都不虚啊!” “看他下棋,我后背发凉,算得太准了!” “完了,我家孩子下一轮要是抽到他,可以直接认输了……” 高扬一直站在稍远一点、不打扰比赛但能看清棋局的位置。 他知道颜哲有天赋,但没想到,他的天赋和实战能力,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颜玉冰则站在更外围一些,靠在墙边。她的目光同样紧紧跟随着儿子,但眼神更加复杂。 儿子偶尔在快速落子间隙,会下意识地朝高扬的方向瞥一眼,得到高扬的点头或微笑后,便又心无旁骛地投入棋盘。那种默契和信赖,刺得她眼睛发酸。 终于,对面那个男孩的手指颤抖了几下,那颗“车”无力地落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颜哲几乎是同时,手指轻轻一推,早已蓄势待发的“马”向前一跃—— “将军。绝杀。” 裁判老师看了一眼棋盘,干脆地宣布,声音里也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七分四十七秒。 对面的男孩肩膀垮了下去,眼圈瞬间红了,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比赛区。 颜哲则平静地开始将自己的棋子一一收回棋盒,小脸上没有赢了比赛的得意忘形,只有一种完成挑战后的淡然,甚至还有一点点未尽兴的细微遗憾。 五战全胜,且都是碾压式的速胜。 整个儿童组的比赛,因为他的存在,仿佛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秀。 其他孩子,无论是苦战晋级还是遗憾落败,在他面前,都显得像是陪练。 比赛结果毫无悬念。颜哲以全胜、最短总用时、最高胜率的绝对优势,获得了儿童组冠军。 当他的名字被念到,当那个小小的冠军奖杯被递到他手里时,台下响起的掌声都有些稀稀拉拉,不少家长和孩子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祝贺,不如说是敬畏和挫败。 颁奖仪式后,组委会的一位领导,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士,特意走了过来。他先是对颜哲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小朋友,棋下得真好,了不起!”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明显是家长的高扬和随后走过来的颜玉冰。 “两位是孩子的家长吧?” 领导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为难。 “我是他姐姐。” 颜玉冰上前一步。 高扬没说话,只是站在颜哲身边。 领导看了看颜玉冰,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高扬,斟酌着开口:“首先,恭喜孩子获得冠军,他的棋力确实非常出众,远超同龄人,甚至超出了一般‘出众’的范畴。”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就你鬼点子多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变得正式而委婉:“不过,有句话,我作为组委会的负责人,可能需要跟两位家长沟通一下,也算是个建议。” 颜玉冰心里一紧:“您请说。” 领导推了推眼镜,措辞很小心,但意思明确:“您孩子的水平……说实话,放在我们这种面向广大少年儿童的普及性、体验性比赛里,有些……不太合适了。他的实力层次,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平台所能承载的竞技和锻炼意义。” 他看了一眼旁边被高扬牵着手、正仰头听着的颜哲,尽量把话说得柔和:“今天这几盘棋下来,其他参赛的小选手,包括一些原本还不错的孩子,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比赛体验很差,甚至可能会打击到一些孩子对象棋的兴趣和信心。这对于我们举办比赛的初衷——普及推广、培养兴趣、锻炼心态来说,可能起到了一些反效果。” 高扬和颜玉冰都听明白了。 人家这是委婉地说:你家孩子太强了,强到破坏比赛平衡了,以后这种级别的比赛,就别来“炸鱼”了。 颜玉冰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高扬则微微蹙眉,握紧了颜哲的小手。 领导见状,语气变得郑重和诚恳:“当然,这绝不是否定孩子的天赋和努力!恰恰相反,正因为发现了这样难得的好苗子,我们才觉得,不应该把他局限在这里。我们应该为他提供更高、更广阔的平台。” 他看着颜玉冰和高扬,认真建议道:“以颜哲小朋友表现出的棋力、计算深度和比赛气质,我个人的建议是,两位家长可以考虑,带他去参加更高级别的、专业性的青少年象棋锦标赛。” “或者直接联系市象棋协会、少年体校的专业教练进行评估和培养。那里有更系统的训练,更强的对手,更能激发他的潜力,对他的长远发展也更有好处。” “我们少年宫这边,也可以帮忙引荐一下市队的青少年集训教练。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 领导态度很热心。发现并推荐天才苗子,对他们来说也是成绩。 颜哲仰着头,听着大人之间的对话,大眼睛眨了眨,看向高扬,小声问:“高扬哥哥,我不能来这里比赛了吗?” 领导弯下腰,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不是不能来,小朋友。是这里的叔叔阿姨和小朋友们,都下不过你啦!你应该去更大的赛场,和更厉害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下棋,那才过瘾,对不对?” 颜哲想了想,很认真地点点头:“嗯!我想和更厉害的人下棋!” 高扬揉了揉他的头发,对领导点了点头:“谢谢您的建议和认可。我们会认真考虑的。也麻烦您,如果有合适的引荐渠道,请告诉我们。” “好,好,没问题!我稍后把联系方式给你们家长。” 领导松了口气,笑容也真诚了许多。他又鼓励了颜哲几句,便转身去忙了。 留下高扬、颜玉冰和颜哲站在原地。 颜哲抱着奖杯,显然对“和更厉害的人下棋”这个新目标充满期待,小脸发光。 - 从少年宫出来,日头已经高了。 颜哲一手紧紧抱着那个比他脑袋小不了多少的冠军奖杯,一手死死攥着高扬的手指,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小脸上比赛时的专注冷静全没了,只剩下满满的兴奋和依赖,叽叽喳喳地跟高扬复盘刚才哪一步棋下得最妙。 颜玉冰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儿子完全黏在高扬身边的样子,心里那滋味复杂得没法说。 阳光晃得她有点眼晕,手心微微出汗。 她快走两步,赶上他们,声音尽量放得自然,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高扬:“那个……快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吧?就当庆祝小哲拿冠军。”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底气。 高扬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淡地回了句:“不了。下午还有点事,我得先回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那股子疏离感,比少年宫门口那句“与其他无关”更直白。 颜玉冰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早知道可能会被拒绝,但真听他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高扬哥哥!” 还没等颜玉冰再说什么,颜哲先不干了。 小家伙停下脚步,转身就用空着的那只胳膊一把抱住高扬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早上还说男子汉说话算话!我拿了冠军,你都不陪我吃顿饭庆祝一下吗?” 颜哲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要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还是不喜欢妈妈?” 最后那句“不喜欢妈妈”问出来,颜玉冰浑身一僵,脸唰地白了。 高扬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家伙,那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到底是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弯腰想把颜哲抱起来:“没有不喜欢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不肯和我吃饭?” 颜哲不依不饶,抱着他腿不撒手,小脑袋还转向颜玉冰,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冒出一句,“是不是妈妈在这里你不高兴?那让妈妈先回家,我跟你单独吃!我用我的零花钱请你!就我们两个!” 童言无忌,让颜玉冰尴尬得想钻进地缝里。 她看着儿子,又看看一脸无奈的高扬,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训斥儿子别胡说,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高扬也被颜哲这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看了一眼窘迫得几乎要站不住的颜玉冰,又看看怀里这个执拗的小家伙,知道今天这顿饭是躲不掉了。 再拒绝,伤的不仅是颜哲的心,场面也会更难收拾。 颜哲这张小嘴,下一秒会说出什么,真是无法预料。 “……好吧。” 高扬终于松口,把颜哲抱起来,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就你鬼点子多。不过不用你的零花钱,我请。庆祝我们小冠军。” “耶!高扬哥哥最好啦!” 颜哲立刻破涕为笑,搂住高扬的脖子,还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得意地朝颜玉冰眨眨眼,一副“看我把高扬哥哥搞定啦”的小模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免得以后你后悔 颜玉冰看着儿子瞬间阴转晴的脸,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她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低声说:“地方你们定吧。” “就前面那家‘老街坊’吧,有包厢,菜也清淡,适合孩子。” 高扬指了指出少年宫不远的一家装修古朴的饭馆,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般的平静,抱着颜哲率先走了过去。 颜玉冰默默跟上。 “老街坊”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这个点人还不多,高扬要了个小包厢。 点菜的时候,气氛又微妙起来。 颜哲拿着菜单,兴奋地指着图片:“高扬哥哥,我要吃这个松鼠桂鱼!” “好。” 高扬拿过菜单,又加了两个清淡的蔬菜和一个汤,然后把菜单转向颜玉冰,“颜总看看再加点什么?” 一声疏离的“颜总”,让颜玉冰接菜单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匆匆扫了一眼:“你们点就行,我……我都可以。” 高扬也没多说,叫来服务员下了单。 等菜的空隙,包厢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颜哲摆弄着他的冠军奖杯,时不时跟高扬说两句棋,高扬也耐心地应着,气氛还算融洽。 但只要话题一停,那种无形的尴尬和距离感就又弥漫开来。 颜玉冰坐在对面,看着高扬和儿子自然亲昵的互动,自己却像个局外人,插不进话,也不敢轻易开口。 她面前的茶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只是机械地喝着。 - 颜哲吃饱了,又兴奋了一上午,这会儿有点犯困,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妈妈身上,怀里还抱着那个金灿灿的奖杯不撒手。 高扬也吃好了,站起身,准备道别离开。 颜玉冰看着他要走,心里那团乱麻拧得更紧。 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或者说,是一个可以拿出来打破眼前这冰封局面的借口。 “高扬,有个事,我想起来了,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高扬停下动作,目光平静地看过来,等着。 颜玉冰避开他的视线,“就是你之前在公司,签的那份竞业协议。” 高扬眼神微动,没说话。 心说还想着继续压我? “那个协议我已经让法务部那边在处理了。回头会给你出具一份正式的文件,算是补充协议吧。” 高扬心想,还要再多一份补充协议来限制我? 已经暗暗火起,但还是忍住没声张。 颜玉冰继续道:“补充协议里会明确,对你之前的竞业限制条款,公司这边单方面放弃追责权利。也就是说,那份协议对你不再有约束力,你随时可以去同行业的任何公司求职,不用担心法律风险。” 高扬这才松了口气,幸亏刚才没发火。 原来她不是要进一步限制自己,而是给自己解套。 “这次的事情,是公司……是我这边,处理得不够周全,让你受委屈了。这份竞业协议,本来就该在你离职的时候有个更妥善的说法。现在补上,希望至少能让你在找新工作的时候,少一些障碍。” 说完这番话,颜玉冰感觉手心又有些出汗。 她不确定高扬会怎么反应。感激?嘲讽?还是依旧冷漠? 高扬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变化。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谢谢颜总的大度,还特意为这事费心。” 疏离的“颜总”,客气的“谢谢”,听不出什么真实的情绪。 颜玉冰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消失了。 她想说什么,高扬却已经继续说下去。 “补充文件,就不用了。” “不用了?” 颜玉冰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他连这个“补偿”都不愿意接受? “竞业协议,当初是我自愿签的,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 “它代表着我在职期间,对公司的责任和承诺。虽然我离开了,但这协议本身,是那段经历的凭证之一。” “我不想用一纸‘放弃追责’的文件,去抹掉或者‘修正’什么。该我守的规矩,我守。该我承担的可能后果,我也认。” 他看着颜玉冰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道:“至于去同行业其他公司……颜总请放心。我高扬找下一份工作,靠的是我的能力和本事,不是靠谁的特赦或放行。有没有那份解除协议,对我而言,区别不大。”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带着一种骨子里的骄傲。 他不需要她的“施舍”来扫清障碍,他自己的路,自己会闯。 颜玉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发现自己又一次弄巧成拙。她以为的“补偿”和“示好”,在他那里,可能被视为一种“施舍”或“划清界限”的另一种方式。 他不接受,甚至不屑。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扬,我只是觉得……” 她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发急。 “我明白颜总的好意。” 高扬打断她,“也谢谢您为我考虑。不过,真的不用麻烦了。”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寂,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寂。 连快要睡着的颜哲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颜玉冰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之间,仿佛真的只剩下纯粹的前雇主与前雇员的关系了。 就在她以为对话已经结束,高扬即将再次转身离开时,高扬却看着她,又缓缓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颜总,” “如果我以后真的去了别的公司,站在了玉华科技的对立面——” “——我恐怕难免,还是会针对你的。所以,您还是限制我的好,免得以后你后悔。”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留余地,像一把出鞘的刀,瞬间劈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和模糊的地带。 不是“可能”,不是“或许”,是“难免”。 不是“针对公司”,是“针对你”。 颜玉冰的脸色更白了。 他如此平静,如此坦然地说出了“针对”这两个字。 高扬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极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靠在她怀里、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颜哲,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留了一瞬,柔和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颜玉冰略一点头。 “告辞了,颜总。保重。” 第一百六十六章 巨大的压力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拉开了包厢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依旧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暖地落在身上,可颜玉冰却觉得浑身冰冷,从头到脚,凉透了。 她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手臂收紧,将怀里的儿子抱得更紧些,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热源。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个时间足够高扬从那个对高尔夫和高端俱乐部运营两眼一抹黑的“跨界菜鸟”,快速蜕变成“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里,一个虽然依旧在学习,但已能独当一面、令人不敢小觑的“高副总监”。 这一个月,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关于俱乐部运营的一切水分。 从会员分级服务体系、不同球场的维护标准、餐饮活动的成本控制,到教练团队的考核激励、品牌合作方的筛选谈判…… 他跟着那位被指派为导师的资深运营副总,跑遍了俱乐部的每一个角落,参加了大大小小数十场会议,翻阅了堆积如山的过往资料和数据报表。 他学得快,上手也快。 他牵头优化的“新会员首次到访全流程体验”项目,通过引入更精细的预约分区、定制化的欢迎礼遇和精准的教练推荐,将新会员的首次满意度和后续活跃度提升了近十五个百分点,获得了管理层的一致好评。 他主导策划的首次“科技精英主题体验日”,巧妙地将高尔夫运动与科技前沿话题、投融资沙龙结合,吸引了数十位江州科创圈的新贵参与,成功售出多张高端会籍,为俱乐部开拓了一个全新的优质客群。 Amy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特别关照”,渐渐变成了真正的欣赏和倚重。 俱乐部里一些起初对这个“空降兵”抱有疑虑的老员工,也开始慢慢信服。 这个新来的高副总监,话不多,但做事扎实,脑子活,不摆架子,遇到难题真上,而且,给出的方案往往能切中要害。 但这平静而充实的“新手适应期”,很快被一纸新的任务打破了。 周一上午,运营部例会结束后,Amy 特意让高扬留了一下。 她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推到高扬面前。 “高扬,这一个月,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学习和适应能力超出预期。” “所以,管理层经过讨论,决定给你加加担子。” 高扬坐直了身体:“Amy 总请讲。” “我们俱乐部每年秋季的重头戏——‘云麓杯’名人邀请赛,今年要提前启动筹备了。” Amy 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夹,“往年都是总部直接牵头,运营部和市场部配合。今年,董事会希望有所创新,更贴近本地精英圈层,同时也想给新人一些锻炼机会。 所以决定,将今年邀请赛的前期策划、嘉宾定向邀请、以及部分特色环节的设计,作为一个独立项目来运作。” 她看着高扬,目光炯炯:“这个项目,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但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预算、初步方案、邀请名单、合作方接洽,都由你牵头拟定,部门内资源随你调配。这是你第一次独立负责大型活动,挑战很大,但也是绝佳的机会。做成了,你在云麓的位置,就彻底稳了。” 高扬心跳微微加速。 他当然知道“云麓杯”的分量,这是俱乐部每年最高规格的赛事之一,受邀者非富即贵,或是各界名流,是俱乐部展示实力、拓展高端人脉的核心舞台。 往年都是高层亲自操刀,今年居然交给他这个“新人”? 惊喜之余,是巨大的压力。 他从未独立策划过如此高级别、涉及面如此广的活动。 嘉宾邀请、赛制设计、媒体宣传、现场接待、赞助商协调……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 “感谢公司和您的信任。” “关于今年的邀请赛,董事会或者总部,有没有特别的指示或者倾向性?” Amy 赞赏地点点头:“指示是:要有新意,但不能失格调。至于具体名单和形式,给你发挥的空间。” “这是一份初步的嘉宾初筛名单,范围圈定在江州及周边。你需要基于这份名单,结合你的了解和判断,进一步筛选、补充,并制定详细的邀请策略。” 高扬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其中不乏本地的商界巨贾、文体明星、知名学者。 当他的视线移到名单中后部时,几个名字猛地扎进了他的眼里。 航天学院教授,副院长陈静书 玉华科技集团总裁 颜玉冰 岚心集团酒店事业部总监 戴岚 岚心集团高级副总裁 戴晓军 这四个人,竟然同时出现在了这份拟邀请名单上。 颜玉冰,他的前老板,那个偶尔还入梦的女人。 戴岚,曾经的战友,给予过他信任和帮助,但也因她而起的风波间接导致他离开玉华。 戴晓军,那个在戴明山面前煽风点火的对手,陈静书的追求者。 陈静书,亦师亦友的旧识。 现在,他要以“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运营副总监、本次名人邀请赛总策划”的身份,去向他们发出邀请,并可能要在未来的活动中,与他们周旋、共处。 这简直是命运开的一个充满恶趣味又极具挑战的玩笑。 Amy 敏锐地察觉到了高扬瞬间的凝滞,温和地笑了笑,鼓励道:“怎么样?压力不小吧?这份名单只是初筛,你有权根据活动主题和可行性进行调整。邀请这些人物,本身就是对能力极佳的锻炼。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压力确实有,” 他坦然承认,“但更多的是动力。感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快研究往届资料,结合今年的要求,拿出一份详细的策划草案和嘉宾邀请评估报告。” “很好。” Amy 满意地点头,“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找我。期待你的方案。” 高扬马上道:“我会尽快完成初稿交给您。” “对了高扬,” Amy 看着他,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个事情,提前跟你透个风,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先不要对外说。”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定不辜负 高扬心头微动,坐得更端正了些:“您说。” “我这边,大概在‘云麓杯’结束后,最晚年底,会调去深圳,负责那边一个新筹备的顶级度假村项目。” “总部的调令基本已经定了,只是还没正式公布。” 高扬确实有些意外。 Amy 是“云麓”的元老之一,人脉都在这里,突然调去开拓新项目,虽是重用,但也意味着离开经营多年的根据地。 “恭喜 Amy 总,这是总部对您能力的认可。” 高扬道。 “谢谢。” Amy 笑了笑,“我走之后,江州云麓运营总监这个位置,就会空出来。” “目前,据我所知,总部初步圈定的内部候选人,有三个。” “这次‘云麓杯’名人邀请赛,对你来说,绝不仅仅是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一次能力的锻炼。” “它是你能否进入最终候选人名单,甚至角逐运营总监这个位置的关键一役,敲门砖,也是试金石。” “做成了,做得漂亮,做出新意。你会以一个强势黑马的姿态,真正进入核心高管的视野,甚至直接获得强有力的竞争资格。” 高扬点了点头。 邀请赛的成功与否,直接关联到他职业生涯的下一步跳跃,是踏上更高平台的阶梯,也可能是打回原形、甚至更糟的滑铁卢。 压力,陡然呈几何级数倍增。 “Amy 总,感谢您的信任和提点。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没有打包票,但简单的“明白了”三个字,却蕴含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Amy 看着他,眼中闪过激赏。 她喜欢聪明人,更喜欢聪明又沉得住气、能扛得住事的人。 “好。” 她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那就,放手去干。需要任何支持,直接找我。我希望,在我离开江州之前,能看到一份让我,也让所有人都惊艳的答卷。更希望,我走之后,这里能交到一个真正能扛起大梁的人手里。” 高扬也站起身,用力握住她的手:“定不辜负。” - “云麓杯”名人邀请赛的方案,在高扬的电脑屏幕上已经初具雏形,但越深入,越觉得千头万绪,处处是坑。 嘉宾邀请策略、赛制创新与传统的平衡、媒体宣传的爆点、赞助商的权益设计、现场体验的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 他正对着一份往年预算表皱眉,试图在控制成本和提升格调之间找到那个最佳平衡点,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瞥了一眼屏幕,是陈静书。 自从他离开玉华科技,和陈静书的联系就少了很多。 一方面是确实忙,新环境新挑战,需要全身心投入;另一方面,潜意识里或许也觉得,离开了共同的项目平台,彼此的生活圈层似乎有了微妙的偏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起电话:“陈教授,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陈静书温和平静的声音,“高扬,没打扰你工作吧?听你这声音,好像有点疲惫?” “还好,在忙点新工作的事。” 高扬放松身体靠向椅背,和陈静书说话,总有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舒适感,“陈教授找我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看你最近朋友圈都没什么动静,想起来问问。另外我这边刚结束一个课题,想运动放松一下,有没有兴趣来活动活动筋骨?当然,知道你忙,要是没空就算了。” 高扬最近一直在苦练高尔夫,都差点忘了自己还上过网球培训班了。 打打球出出汗,或许真是个好主意,也能换换脑子。 而且,陈静书主动相约,于情于理都不太好推辞。 “陈教授相邀,再忙也得抽时间啊。” 高扬笑了笑,“明天下午是吗?我一定到。” “好,明天见。” - 第二天下午,市网球中心。 高扬换了一身简单的运动装赶到时,陈静书已经在场边做热身了。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网球裙,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正在做侧身拉伸,动作舒展专业。 “陈教授,抱歉久等。” 高扬快步走过去。 陈静书闻声转过头,看到他,脸上露出微笑。 但随即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带着惊奇,“你这是去非洲挖矿了?还是去海边晒日光浴了?怎么黑了这么多?” 高扬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小臂,果然,原本的肤色深了好几个度,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晒出来的、均匀的小麦色,和之前坐在办公室里偏白的肤色对比鲜明。 他自己天天看没太察觉,被陈静书一说才意识到。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实不相瞒,陈教授,我现在没在玉华了。换了个地方,在高尔夫度假村工作。” “高尔夫度假村?” 陈静书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停下热身动作,“你怎么跑那儿去了?不过倒是说得通,你这肤色,一看就是天天泡在高尔夫球场晒出来的。那边工作强度这么大?” “工作倒还好,就是需要经常在场地上跑。而且也算是一边工作,一边学点新技能吧。” 高扬简单解释,没提那些复杂的缘由和背后的安排。 “公司有要求,管理层最好能下场,起码懂基本规则和礼仪,便于和客户交流。所以没事就得去练习场挥挥杆,下场走一走,不知不觉就晒成这样了。” 陈静书了然地点点头,目光中带着欣赏:“挺好啊,接触全新的领域,挑战自己。那你现在在那边负责哪一块?还是销售相关吗?” “目前是运营副总监。” 高扬回答。 “运营副总监?” 陈静书微微睁大了眼睛,“可以啊高扬!这才多久,就做到副总监了?还是运营……这跨度不小。看来你在新平台干得很出色。” “运气好,加上公司给机会。” 高扬谦虚道,随即想到什么,“对了,陈教授,说到这个,正好有件事,可能还真要请教您。”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哦?什么事?你说说看。” 陈静书感兴趣地看着他。 “公司最近让我独立策划筹办一个年度的大型名人邀请赛,叫‘云麓杯’。” “规格比较高,邀请的嘉宾涵盖商界、文化、科技、体育等各个领域的知名人士。我正在拟定最终的邀请名单和策划方案……” “我在初筛名单上,看到了您的名字。” 陈静书失笑,摇了摇头:“我?我算什么名人?一个教书的罢了。你们这名单范围挺广。” “陈教授您太谦虚了。江云大学最年轻的副院长之一,国家重点项目负责人,在航空航天材料领域是公认的青年领军学者,这还不是名人?” “所以,你想请教我的是……关于邀请学者这类嘉宾的注意事项?还是活动策划本身?” “都想听听。” 高扬坦诚地说,“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操盘这么大的活动,没有经验。您是学者,也经常参加各种学术和跨界论坛,您的视角和建议,对我来说会非常宝贵。” 他说得很诚恳。陈静书不仅是潜在嘉宾,她的智慧和阅历,本身就是极好的参谋。 陈静书看着他,阳光下,高扬的眼神清澈而专注。 这个年轻男人,似乎总在奔跑,总在迎接新的难题,但也总能在不同的土壤里,顽强地扎下根,努力向上生长。 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建议啊……” 陈静书拖长了调子,嘴角弯起一个略带狡黠的弧度,“当然可以给。不过嘛……” 她拿起网球拍,轻轻在手里转了个圈,笑吟吟地看着高扬: “我的咨询费可是很贵的哦。” 高扬一愣,随即笑了:“陈教授您开个价。只要我能付得起。” “简单。” 陈静书站起身,拿起一个网球,在手里抛了抛,阳光下,她的笑容干净又明媚。 “你请我吃饭,地方我挑。饭桌上,我把我知道的、想到的,都告诉你。怎么样,这咨询费,付得起吗?” 高扬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小女生般的狡黠表情,心头也是一松,连日来的紧绷感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笑容爽朗: “那绝对没问题啊!别说一顿,十顿都行!地方随您挑,时间随您定。能请到陈教授当顾问,是我赚大了。” “这可是你说的,十顿,我记下了。” 陈静书笑得更开心了,将手里的网球轻轻抛给高扬,“那先打球!让我看看你在高尔夫球场练的体力,有没有退步。打赢了我,咨询费打八折!” “好!那我可要全力以赴了!” 高扬接住球,感觉浑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 - 网球打得酣畅淋漓。 高扬很久没这么痛快地运动过了。 在云麓,运动是工作的一部分,是优雅的社交,是身份的象征。 而在这里,和陈静书对打,是纯粹的竞技和放松。 陈静书看起来文静,但球风稳健,底线相持能力很强,线路打得也很聪明,高扬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汗水湿透了运动衫,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多日伏案工作的滞涩感和精神上的紧绷,似乎都随着一次次奔跑、挥拍、击球,被畅快地释放出来。 “不错嘛,高扬,体力保持得挺好。” 陈静书擦了擦额角的汗,微微喘息,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笑意,“看来高尔夫球场没白跑。” “陈教授您才是厉害。” 高扬也喘着气,由衷佩服,“再来一局?” “好,最后一局,定胜负!” 陈静书兴致很高,走到发球线后。 然而,就在最后一局进行到关键分,陈静书为了救一个角度刁钻的球,快速横向移动时,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疲劳发力不稳,只听她“哎呀”一声轻呼,身体踉跄了一下,单脚跳了两步,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瞬间掠过痛楚。 “怎么了?” 高扬心里一紧,立刻扔下球拍跑了过去。 陈静书扶着旁边的网柱,试着把重心放回受伤的右脚,但脚踝刚一受力,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 “别动!” 高扬扶住她胳膊,“扭到了?” “嗯……好像是的。” 陈静书声音里带着忍痛的颤音,“刚才移动太急,没站稳。” “严重吗?能走吗?” 高扬蹲下身,想查看又不敢轻易触碰。 陈静书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立刻疼得脸色发白:“不行……一动就疼得厉害。可能得去趟医院看看。” 这里离停车场还有不短的距离,而且网球中心内部通道七拐八绕,还有楼梯。 “我背你。” 高扬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在她面前微微蹲下。 陈静书看着眼前宽阔坚实的后背,愣了一下,脸颊因为疼痛和些许尴尬更红了些。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扶着墙慢慢挪……” “别逞强,二次受伤更麻烦。” 高扬语气坚决,回头看了她一眼,“快点,陈教授,去医院要紧。” 他的眼神沉稳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陈静书咬了咬下唇,没再推辞,轻轻伏到了他背上。 高扬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 男人的后背比她想象中更宽厚结实,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和汗水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陈静书下意识地僵直了身体,手臂虚虚地环着他的脖子,脸颊有些发烫。 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被男性背在身上。 “抓稳了。” 高扬叮嘱一声,迈开步子,稳稳地朝出口走去。 他走得很稳,尽量不颠簸,但网球中心内部结构复杂,上上下下,还是花了十几分钟才走到停车场。 找到陈静书那辆银色轿车,高扬小心地将她放在副驾驶座上。 陈静书已经从随身的运动包里找出车钥匙递给他。 “去哪家医院?最近的市一院?” 高扬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 “去江州大学附属医院吧,离我家和我单位都近些,我也更熟。” 陈静书忍着痛说。 “好。” 高扬设置好导航,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第一百六十九章 温热的,复杂的情绪 他开得比平时更稳,遇到颠簸或转弯都格外小心,时不时看一眼陈静书的状况。 “疼得厉害吗?坚持一下,马上就到。” “还好。” 陈静书点点头,看着高扬专注开车的侧脸。 他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些,随意地搭在眉骨上方。明明自己刚才也运动得满身汗,现在却一丝不乱地照顾她,处理突发状况果断又细致。 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小块,涌起一股温热的、复杂的情绪。 - 江州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 周末的急诊科依旧忙碌,但好在看骨伤的人不算太多。 高扬停好车,又把陈静书从车里背出来,一路走进急诊大厅,挂号,缴费,然后背着她去诊室。 陈静书漂亮,背着她走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引来不少注目。 陈静书把脸埋低了些,耳朵尖都红了。 好在很快轮到了他们。 接诊的医生检查了一下陈静书的脚踝,又让她去拍了X光片。 但他马上要下班了,说一会会有另外的医生接班,给那个医生看就行。 等待结果的时候,高扬去买了冰袋,轻轻敷在陈静书肿起的脚踝上。 “先冷敷一下,能缓解疼痛和肿胀。” 他动作很轻,很仔细。 冰凉的触感确实让火辣辣的疼痛舒缓了一些。 陈静书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动作,心里那点温热又蔓延开几分。 “谢谢……麻烦你了,高扬。” “跟我还客气什么。” 高扬笑了笑,“说起来也是我和你打球才……” “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没关系。” 陈静书连忙打断他。 这时,诊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拿着X光片走了进来。 女医生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即使不施粉黛,穿着普通的白大褂,也难掩一股靓丽逼人的光彩。 “X光片结果出来了,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扭伤,有点韧带拉伤,不算太严重……” 女医生一边看着片子一边说着,抬起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陈静书身上,然后,就看到了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冰水瓶的高扬。 女医生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漂亮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些,目光在高扬和陈静书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尤其是在高扬扶着陈静书脚踝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 “嫂子?真是你啊?你怎么了?脚崴了?” 嫂子?高扬心里微微一动。 之前好像听说过陈静书结过婚,但好像没在一起生活,她丈夫就出国了。 陈静书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嗯,打球不小心扭了一下。小晚,今天你值班?” “对啊,我导师今天坐门诊,我帮着盯下急诊。” 被叫做“小晚”的女医生走近几步,把片子插到灯箱上,目光却依旧灼灼地在高扬身上打转,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浓浓的好奇。 然后,她下巴朝高扬的方向抬了抬: “嫂子,这位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还挺帅嘛。刚才护士站那边就在传,说有个年轻帅哥背着个美女来看急诊,就是你俩吧?” “咳咳!” 陈静书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腾地红了,连忙解释,他是我朋友。正好一起打球,我不小心扭了,他送我过来。” “朋友?” 小晚医生拖长了音调,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 “普通朋友能这么体贴入微?”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高扬手里的冰水瓶和依旧虚扶着陈静书小腿的姿势。 然后伸出手,“你好啊,‘普通朋友’,我叫许晴晚,是静书姐的……嗯,算是前小姑子吧。” 小姑子!原来是陈静书丈夫的妹妹。 他站起身,礼貌地跟许晴晚握了下手:“许医生你好,我是高扬。陈教授脚受伤了,不方便走路,所以我帮忙送过来。麻烦你了。” 他的应对不卑不亢,态度坦然,倒是让许晴晚眼中的探寻更深了几分。 她挑了挑眉,收回手,又看了看自己嫂子微红的脸颊和不自在的神情,嘴角勾起“我懂我都懂”的笑容。 “不麻烦不麻烦,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许晴晚摆摆手,重新拿起X光片,语气恢复了医生的专业。 “骨头确实没事。我给你开点外用的药膏和喷雾,再拿个弹力绷带固定一下。最近少走动,尽量别受力。” “记得按时擦药,过两天要是还肿得厉害或者疼得受不了,再过来复查。” 她一边麻利地开着处方,一边又“不经意”地瞟了高扬一眼,“有‘朋友’照顾,应该恢复得快……” 陈静书扶额,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扬也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陈静书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又觉得有点有趣。 拿了药,高扬再次背起陈静书,在许晴晚的注视下,略显狼狈地“逃”出了急诊科。 直到坐进车里,陈静书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小晚她性格比较活泼,爱开玩笑,你别介意。” 她小声解释,都不敢看高扬的眼睛。 高扬发动车子,看到她羞赧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轻松:“没事,许医生挺可爱的。而且,她也是关心你。” 陈静书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却也悄悄弯起了无奈的弧度。 -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傍晚逐渐稠密起来的车流。 陈静书靠坐在副驾驶座上,受伤的右脚被小心地搁放着,冰敷过后,那火辣辣的锐痛确实缓解了不少,变成了沉沉的钝痛和酸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流淌。 “咕噜……” 一声轻微的腹鸣,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静书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捂住肚子,尴尬地看向窗外。 运动消耗大,又折腾了这一番,确实饿了。 高扬也听到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目光扫过路边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 放缓了车速,看向右前方一家灯火通明、看起来人气颇旺的餐馆。 第一百七十章 如芒在背 “陈教授,你看那家,‘老巷子骨头汤火锅’。” 高扬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我记得骨头汤好像对扭伤恢复有点好处?富含胶原蛋白和钙质。而且火锅也清淡,适合现在吃。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去?反正也到饭点了。” 他提议得很自然,带着一种朋友间的关心,也给了陈静书台阶下。 陈静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家火锅店门面装修得古色古香,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食客满座的热闹景象。 空气里仿佛都飘来了骨头汤浓郁的香气。她的胃很诚实地又叫唤了一声。 “……好啊。” 陈静书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我也有点饿了。而且……”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右脚踝,“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应该可以慢慢走进去。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跑前跑后的,这顿饭一定得我请,不然我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高扬笑着摇摇头:“陈教授您太客气了,您之前答应我的‘咨询’,是不是可以顺便兑现一下?关于那个名人邀请赛,我正好有些具体的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没问题。边吃边聊。” 高扬找了个靠近店门口的车位停下,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小心地扶着陈静书慢慢挪下来。 陈静书左脚着力,受伤的右脚微微悬着,几乎半边身子都倚靠在高扬身上,两人挨得很近,以一种缓慢而略显亲密的姿态,挪进喧嚣的餐厅大堂。 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吗?有预定吗?” “没有预定,麻烦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位置,最好靠边,这位女士脚不方便。” 高扬说道。 “好的,这边请,有个小卡座比较清静。” 服务员引导着他们,穿过几桌热气腾腾、谈笑风生的食客,往餐厅深处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服务员指的那个靠墙卡座时,旁边一个用精致屏风半隔开、相对安静的圆桌旁,几个人恰好站起身,似乎是用餐完毕准备离开。 高扬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目光随意地扫过那桌人,然后,定住了。 从屏风后绕出来的,是颜玉冰。 她今晚显然精心装扮过。 一身浅杏色的修身针织长裙,外搭同色系的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优美的天鹅颈。 脸上妆容淡雅精致,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柔婉。 而她身边,站着一位男士。 男的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暗纹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铂金腕表。 他相貌端正,眉宇开阔,带着一种从优渥环境浸染出来的从容气度。 此刻,他正微微侧身,对颜玉冰说着什么。 高扬认得这个人。 他也在名人邀请赛的名单上,正好昨天高扬才看过他的资料。 马文盛。 他不仅仅是江州商业银行的副行长,更是省里某位实权领导的公子,标准的“官二代”。在江州的政商两界都颇有能量。 更巧的是,他和陈静书还有戴晓军本科都是同一所学校。 颜玉冰听着马文盛的话,脸上的笑容礼貌而略显疏淡,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嘈杂的大堂,然后,猛地定格。 她也看到了高扬。 看到了高扬正以一种呵护的姿态,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搀扶着陈静书。 陈静书微微蹙着眉,身体大半重量倚靠在高扬身上,一只手还轻轻抓着他的手臂以保持平衡。 两人挨得极近,那姿态透着一股毋庸置疑的亲密和依赖。 颜玉冰脸上的浅笑突然消失。 高扬和陈静书这么亲密? 陈静书似乎崴了脚?高扬在照顾她?他们是什么时候……? “玉冰?” 马文盛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高扬和陈静书。 他眼中闪过讶异。 他迅速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颜玉冰的胳膊,“怎么了?不舒服?” 颜玉冰被他的声音和触碰惊醒,猛地回过神。 她像触电般飞快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边,“没……没事。是看到个以前的同事。” 她的目光躲闪着,甚至不敢再看高扬的方向,生怕自己失控。 她感觉到马文盛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如芒在背。 这时,高扬也收回了目光。 “这边地有点滑,扶稳我。” 他的无视,比任何眼神或言语都更让颜玉冰感到痛楚和难堪。 马文盛是何等人物,瞬间便将颜玉冰的失态、陈静书与高扬之间那不容错辨的亲密姿态尽收眼底。 他向前走了两步,主动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友好: “静书?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 他先向陈静书打招呼,显然他们是认识的。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高扬身上,“这位是?” 陈静书也看到了颜玉冰和马文盛。 她借着高扬的搀扶站稳,对马文盛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客气:“马行长,颜总,晚上好。” 然后,她侧头看了一眼高扬,简单介绍道:“这位是高扬,我朋友。我打球时脚不小心扭了一下,他送我过来吃饭。” 她的介绍坦荡自然,将两人的关系限定在“朋友”和“帮忙”的范畴,但两人此刻的姿态,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马文盛伸出手,笑容无可挑剔:“幸会,高先生。我是马文盛。” “马先生,久仰。” 高扬与马文盛握了握手。 他的握手坚定,短暂,一触即分,态度不卑不亢,既无攀附之意,也无任何局促。 马文盛转向陈静书,热情地邀请道:“真是巧遇。要不一起坐坐?我请客,算是给陈教授压压惊?” 他的邀请看似热情周到,实则将选择权抛了出来,也巧妙地将颜玉冰裹挟其中,更是一种隐晦的试探和某种宣告。 颜玉冰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声音里的颤抖。 陈静书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颜玉冰,又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平静的高扬。 她抬起眼,对马文盛露出疏离而礼貌的微笑: “谢谢马行长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高扬已经帮我点好了。而且我这脚,还是想早点回去休息。不打扰二位了。我们先过去了。” 说完,她轻轻拉了拉高扬的衣袖,示意他离开。 高扬点点头,重新扶住陈静书,对马文盛和依旧低着头的颜玉冰点了点头,便搀扶着陈静书过去了。 马文盛看着他们相依离开的背影,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玉冰,你这个前同事……还有陈教授,看起来关系不错啊。走吧,我送你回去?” 颜玉冰低声道:“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先走了。” 说完,她攥紧手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马文盛站在原地,看着颜玉冰仓皇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高扬和陈静书的方向,眉头皱起。 第一百七十一章 更紧密地绑定 “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行政楼大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每张座椅前都摆放着精致的名牌、矿泉水和一份厚重的文件。 那是高扬熬了数个通宵,数易其稿,最终定稿的《“云麓杯”名人邀请赛全方位策划与执行方案》。 此刻,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除了运营部总监 Amy、市场部负责人 Kevin、以及负责场地和会员服务的几位总监外,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在主位及两侧的几位。 俱乐部总经理、两位从香港总部飞来的大中华区高级副总裁,以及三位代表董事会列席的独立董事。这七人,加上 Amy 和 Kevin,组成了决定本次邀请赛最终方案的九人评审委员会。 今天的会议,将决定今年“云麓杯”的走向,也可能间接影响俱乐部未来几年的战略风格,以及某些人的前途。 高扬站在会议室前端,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屏幕。 他今天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挺括,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既显庄重又不失年轻活力。 “各位董事,总经理,总监,上午好。” “我是运营部副总监高扬。很荣幸能在这里向各位汇报我及我的团队,关于本届‘云麓杯’名人邀请赛的策划方案。” 没有寒暄和套话,直接切入了主题。 遥控器轻点,身后的屏幕亮起,呈现出简洁而富有设计感的方案封面。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高扬一个人的舞台。 从市场环境分析与赛事定位切入,逐步展开他的核心构想。 他不再将“云麓杯”定义为一个单纯的高尔夫竞技赛事,而是将其提升为一个“汇聚顶尖智慧、激发跨界创新、引领品质生活的高端思想社交平台”。 “传统的高端赛事,往往局限于圈层内部的社交和品牌展示。” “而我们希望,今年的‘云麓杯’,能打破这种壁垒。我们通过精心设计的‘主题跨界配对’赛制,将来自科技、金融、文化、学术、体育等不同领域的顶尖嘉宾,进行创造性组合。比赛本身,是建立初步链接和友好竞争的媒介。”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了新颖的赛制流程图和几个拟定的跨界组合案例。 在座的几位总监,尤其是 Kevin,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光芒。 “而真正的核心价值,将在比赛间隙和特定环节释放。” 高扬继续道,屏幕上出现了“果岭思辨”、“星空对话”、“跨界工坊”等充满想象力的环节设计图。 “我们将在球场特定景观节点,设置小型、私密、有明确前沿议题的移动对话圈。议题涵盖人工智能伦理与产业落地、可持续发展与商业向善、东方美学与现代设计等。我们邀请的不仅仅是参与者,更是思想的贡献者和碰撞者。” 他详细阐述了每个环节的运作形式、话题引导机制、预期的产出和价值。 这些设计大胆、新颖,完全颠覆了以往“比赛+颁奖+晚宴”的固定模式,充满了对高端人群深层需求的洞察和对活动价值的深度挖掘。 “在嘉宾邀请上,我们秉持‘极致精选、跨界融合、价值共鸣’原则。” 高扬展示了那份精心修订、扩大了范围的拟邀请名单,不仅包括了商界巨擘、文体名流,更着重增加了科技先锋、学术领袖、文化名家的比重,并解释了每个人选背后的考量与可能的化学反应。 “在传播与影响力方面,我们将采取‘精准圈层引爆+大众价值共鸣’的双轨策略……” 高扬最后阐述了整合营销和品牌提升计划。 整个汇报过程,高扬的表现堪称出色。 他不仅方案惊艳,表达也极具感染力,数据支撑扎实,风险预估和备选方案也考虑周详。 汇报结束,高扬微微鞠躬:“我的汇报完毕。请各位评审指正。”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似乎都还在消化刚才那套信息量巨大、构想超前、但也明显伴随着高执行难度和不确定性的方案。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其中一位气质儒雅的独立董事。 “高副总监的方案,令人耳目一新,很多想法很有创意,也切合时代脉搏。不过……” 他话锋一转,“想法虽好,落地难度不小。‘跨界配对’如何确保嘉宾体验愉快,而不是尴尬?‘移动思辨’如何控制话题深度和现场氛围,避免冷场或争论失控?” 问题直指核心,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虑。 高扬早有准备,他从容应答。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显示出了深入的思考。 但众人还是有疑虑,毕竟这样的新方案,以前从未有过。 支持声和反对声都有。 在所有评审都发表了或质疑、或支持、或观望的意见后,Amy 表态。 她是运营总监,又是往届比赛的主要策划者,她的意见至关重要。 “我完全理解各位的顾虑。创新,必然伴随风险。高扬的这份方案,确实大胆,甚至有些‘激进’。” “过去的‘云麓杯’很成功,很稳妥。但时代在变,客群在变,竞争的维度也在变。如果我们满足于重复过去,那么被超越只是时间问题。” “高扬的这份方案,或许不完美,但它展现出的视野、格局、和对未来趋势的把握,正是我们云麓目前最需要补充的血液。我认为,我们应该给这样的想法一个机会,去实践,去创造可能。” “我以运营部总监的身份,全力支持高扬的这份方案。并且,我愿意为方案的核心环节和最终效果,承担相应的管理责任。” Amy 的力挺,让高扬都感到惊讶。 她不仅表态支持,甚至不惜以自身责任担保,这无疑给了方案极大的分量,也将其与她的个人威望和前途更紧密地绑定。 总经理看了看几位董事,沉吟道:“看来分歧不小。这样吧,按照惯例,我们进行投票。” 投票开始。 最后四票支持,三票明确反对,总经理和最后那位董事的态度不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总经理和那位尚未表态的董事身上。 第一百七十二章 你倒是走到哪儿都不安生 终于,总经理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位董事:“老赵,你的意见?” 被称作“老赵”的董事抬起头,先是深深看了高扬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 Amy,又扫过那份摊开在桌上的方案摘要。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有些沉重,但终究是举了起来。 五票! 总经理看着举手表决的结果,也微微颔首,虽然没有举手,但开口道:“既然票数如此,那就按方案执行吧。” “方案通过,只是开始。接下来,你要用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去落实每一个细节,管控好每一个风险。董事会和总部,都会看着。只许成功,不能失败。明白吗?” 高扬感觉那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明白!感谢各位董事、总经理、各位总的信任与支持。我高扬,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一票之差。 险之又险。 但,终究是过了。 战役的号角,终于正式吹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 方案通过的兴奋感,在接下来两周的具体推进中,被现实泼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 高扬带着团队,开始按照那份精心拟定的名单,正式发出“云麓杯”名人邀请赛的邀请函。 邀请函设计得极具匠心,用料考究,文案也经过了反复打磨,既彰显云麓的格调,也巧妙地传递了今年赛事“跨界、思辨、联结”的新理念。 然而,反馈却远不如预期。 最初几天,回复寥寥。 高扬还能安慰自己,大佬们都忙,需要时间考虑。 但一周后,明确的接受邀请回复屈指可数,大部分是礼貌的婉拒,理由千篇一律:“行程已满”、“另有要务”、“感谢邀请,预祝成功”。 更让高扬心头蒙上阴影的是,几位他原本认为把握较大、或至少会卖云麓和 Amy 一个面子的关键人物,也纷纷婉拒。 其中包括两位本地颇有影响力的商界前辈,一位文化界的名宿,甚至还有两位在科技圈正当红的新贵。 这不正常。 云麓的“云麓杯”虽然往年也并非人人买账,但以其在江州乃至华东地区的顶级俱乐部地位,加上今年方案中透露出的新意和野心,不该是这般门庭冷落的景象。 尤其是一些与云麓有长期合作、或私交不错的人物,拒绝得也相当干脆,这就更耐人寻味了。 “高总,刚收到王董秘书的正式回函,王董下个月要出国考察,时间冲突,无法参加。” 手下一位负责跟进邀请的专员小心翼翼地汇报,脸色也不好看。 王董是本地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企业家,也是云麓多年的名誉会员,往年都会赏光。他的婉拒,像一记闷棍。 高扬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绿意盎然却空荡平静的球场,眉头紧锁。 不对劲。很不对劲。 就算他的方案激进,有风险,但以云麓的招牌和往届积累的人脉,不该是现在这个局面。这种程度的集体性婉拒,更像是某种无形的阻力在发挥作用。 有人不想让他把这件事做成。 或者说,不想让他做得太成功。 方案汇报会上,那险之又险的一票之差,已经说明了内部存在强大的反对声音。 Amy 的力挺,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也让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三个总监候选人的脸。 职场斗争,无处不在,杀人不见血。 高扬感到一阵寒意。 他本以为,来到云麓,是一个相对干净、可以专注做事的新起点。 现在看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阳光草坪之下,暗流同样汹涌。 只不过,这里的斗争更隐蔽,包裹在优雅的礼仪和精致的笑容之下。 他不能坐以待毙。嘉宾邀请是活动成败的基石,名单空了,再好的创意也是空中楼阁。他必须尽快破局。 直接去质问或调查?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继续按部就班地邀请、等待?时间不等人,拖得越久,失败的概率越大,那些暗中看笑话的人恐怕会更得意。 必须找到突破口,而且要快。 高扬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标记了各种婉拒符号的嘉宾名单。 戴岚竟然也拒绝了? 那就从她这里打开缺口。 不仅仅是从她这里获得一个“出席”的承诺。 他要的,不是戴岚一个人来。 他要的,是通过戴岚,撬动更多的人。 想清楚了关节,高扬不再犹豫。 他坐回办公桌后,拿起手机,找到了戴岚的号码。 这个电话,不能以官方名义公事公办地打。他需要一个更私人、更坦诚的切入点。 几秒钟后,电话被接起,传来戴岚依旧清冽,但似乎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喂?” “戴总,是我,高扬。” “抱歉打扰你。有点事想和你聊聊,不完全是公事。” “高扬?你说。” “我离开玉华后,去了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现在负责运营。” 高扬开门见山,“最近在牵头操办今年的‘云麓杯’名人邀请赛,方案是我做的,有点新想法,但也遇到了不小的困难。在嘉宾邀请上,遇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阻力。” 他没有明说是内部斗争,但“不太寻常的阻力”这个词,以戴岚的聪慧和对职场生态的了解,应该能听懂。 “我拟定的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我想和您见一面,当面请教一些问题。” “高扬,你倒是走到哪儿都不安生。” “这样吧,六点后我们吃个饭,你陪我喝一杯,见面再聊。” 戴岚肯给面子,高扬松了口气。 “好的戴总,晚上见。” …… 傍晚六点,华灯初上。 高扬按地址找到的地方,是江州新晋的网红地标——一家开在旧纺织厂改造的艺术园区顶楼、带超大露台的“天空花园”餐厅。 工业风的钢架结构,室内是低调的水泥灰与黄铜色系,点缀着大量绿植和设计感极强的艺术品。晚风里飘着精油香薰和爵士乐慵懒的调子。 很戴岚的风格——不流俗,有格调,带点恰到好处的张扬。 高扬今天穿了身休闲款的藏青bzer,内搭白T,下身是深色修身长裤。虽然简单,但熨烫得一丝不苟。 走进餐厅,立刻有穿着黑西装、耳戴微型通讯器的侍者迎上来,确认预约后,引着他穿过设计感十足的大堂,走向一个靠窗、相对私密的半开放卡座。 戴岚已经到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斜靠在卡座宽大柔软的丝绒沙发里,姿态放松。 穿了一件质地挺括的象牙白不规则下摆衬衫,搭配一条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腰间系着一条带有夸张金属扣饰的黑色皮带。 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地松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细细的铂金项链。 长发用一个大号的玳瑁纹发夹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垂落。 脸上妆容是当下流行的“无妆感”裸妆,重点突出了清晰利落的眉形和饱满的豆沙色唇膏。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毫不费力的时髦感和强大的气场,与这间餐厅的调性完美融合。 而她身边,坐着一个“缩小版”的她。 小姑娘约莫五六岁,梳着一个俏皮的半丸子头,扎着和妈妈发夹同色系的丝绒发圈。 穿一件蓬松柔软的浅紫色羊绒衫,下面配着一条黑色皮质背带短裙,脚上是双锃亮的小马丁靴。 脖子上挂着一个迷你版的拍立得相机,正抱着一杯做成小恐龙形状的奶昔,用吸管小口嘬着,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灵动十足。 这小女孩高扬之前在酒店里偶然见过一次,当时她警告高扬别跟着她,记忆深刻。 看见高扬走近,小姑娘停下了吸奶昔的动作,乌溜溜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来了?”戴岚抬眼,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坐。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美丽动人。”高扬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看向小姑娘,对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小朋友你好,我叫高扬。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没立刻回答,而是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放下奶昔,小手拽了拽戴岚的丝绒阔腿裤,用带着点小奶音却又莫名有点“酷”的声音说: “妈咪,我见过这个uncle。” “哦?”戴岚挑了挑眉,放下手机,饶有兴致地看向女儿,“在哪里见过,Luna?” 原来英文名叫Luna(月亮)。高扬心想,很符合戴岚的品味。 小Luna伸出食指,指向高扬,小脸上一副“我记性超好”的笃定表情: “在酒店。上次,外公很生气那次,他也在。” 高扬心里了然,果然是岚心酒店那次。 没想到这小家伙记性这么好,而且观察力惊人。 戴岚点点头,“嗯,记性不错。然后呢?” Luna又看了高扬一眼,这次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评估,然后,她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说: “He''s a bad guy。”(他是个坏人。) 用的是英文,发音还挺标准。 高扬:“……” 欺负我不懂英文是吧?幸亏这一句我还是能听懂的。 戴岚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捂嘴的轻笑,而是很开怀的笑,腕间的手镯叮当作响。 她伸手揉了揉女儿蓬松的头发:“Why, sweetie? Why is he a bad guy?”(为什么,宝贝?为什么他是个坏人?) Luna转向妈妈,逻辑清晰地解释: “他劝你喝酒。Bad guy才劝女生喝酒。” 高扬这次真是哭笑不得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时尚又“犀利”的小不点,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解释: “Luna小朋友,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那天是你妈妈自己想喝酒,叔叔只是陪她喝了一点。陪酒和劝酒,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哦。” 他看向戴岚,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戴总,您得为我主持公道。我那天是不是劝您少喝点来着?” 戴岚已经收住了笑,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愉悦的弧度。 她拿起面前那杯色彩斑斓的无酒精莫吉托,用吸管轻轻搅动着里面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抬起眼,看向高扬,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故意为之的“困惑”: “嗯……让我想想啊……” 她歪了歪头,那个大号玳瑁发夹随着动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说,‘戴总,酒能解千愁,但伤身,少喝点’?” 高扬点头:“对啊!看,我是劝您少喝!” 戴岚“嗯”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回忆:“然后我说,‘愁解不了,身伤就伤吧’。接着你是不是就拿起杯子,说‘那行,我陪你’?” 高扬继续点头:“没错!这是陪,不是劝!” “你看,Luna,”戴岚转向女儿,脸上的表情无辜又认真,“叔叔承认了哦。他说‘陪你’,那意思就是,妈咪喝,他也喝。妈咪一看,人家都这么有诚意陪着了,是不是应该多喝一点,才显得比较有礼貌。” “所以啊,后来妈咪就多喝了两杯。这归根结底,是不是因为他说了‘陪你’,妈咪才喝多的?” 小Luna听着妈妈这一套“大人式”的诡辩逻辑,大眼睛眨巴眨巴,小脑袋似乎高速运转了一下,然后,她很肯定地点了点小脑袋,再次用英文宣布: “See? Because of him! Bad guy!”(看到没?都是因为他!大坏蛋!) 高扬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个穿着时髦、巧笑倩兮地歪曲事实,一个打扮酷炫、满脸严肃地盖章定论。 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母女俩联手“坑”人,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戴总,您这逻辑……” 高扬扶额,简直无语,“我服了。行,我是‘bad guy’。以后您喝酒,我绝对离三米远,负责给您叫代驾,行了吧?” “那多没劲。”戴岚立刻否决,晃了晃手里的“莫吉托”,“酒桌上不碰杯,算什么朋友?我们Luna最喜欢有礼貌、讲义气的朋友了,对不对Luna?” Luna立刻用力点头,头上的小丸子也跟着晃了晃:“Right! Cheers!” 她还做了个举杯的小动作。 高扬彻底没辙了,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行了,不逗你了。” 她终于收起玩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Luna,别瞎说,Uncle高是妈咪的朋友,不是bad guy。那天是妈咪自己想喝点东西,不关Uncle的事。跟Uncle说sorry。” Luna仰头看了看妈妈,又转头看了看高扬,似乎在判断“真凶”到底是谁。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好毒的计策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高扬。 “Sorry, Uncle高. Luna is wrong. You are not a bad guy.”(对不起,高叔叔。是露娜不对。您不是坏人。) 说完,还像个小淑女似的,微微低了低头。 高扬心里那点无奈瞬间化成了柔软。他赶紧摆手,“没事没事。” 小姑娘这才重新坐好,抱起她的小恐龙奶昔,继续小口嘬起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轻松融洽。 之前的些许距离感,在这场充满幽默感的互动中,消弭于无形。 戴岚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电子菜单屏,又加了两个招牌菜。 戴岚长腿交叠,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说吧,约我出来,总不会真是来听我女儿给你定罪的吧?” 高扬也放松下来,“主要目的确实是来‘认罪’的。” 他笑了笑,“顺便跟领导汇报一下思想动态,听听指示。” 戴岚嗤笑一声,腕间手镯轻响:“少来这套。我现在可指挥不动你。” 高扬随即切入正题,“‘云麓杯’的方案,总部批了。但执行起来,遇到点阻力。” “人请不来?”戴岚问。 高扬点头:“是的。你也在嘉宾名单里,但你也拒绝了,我其实想知道,为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但态度诚恳,更像是朋友间的探讨,而非质问。 戴岚将一小口烩饭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原因嘛,有两个。” “第一,我觉得没意思。”她直言不讳,“往年的‘云麓杯’,我也听说过,无非是那帮老头子、暴发户和几个过气明星聚在一起,,拍拍照,发发通稿。千篇一律,无聊透顶。我时间很宝贵,没必要浪费在这种应酬局上。” “更何况,我听说今年的名单里,还有颜玉冰,还有戴晓军。一个是我现在看见就烦,另一个是看见我就来气。” “我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在一个本来就没意思的场合,还要对着两张更没意思的脸。” 她说得极其坦率,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 “还有,我听到一些风声。说你们云麓今年内部有点动荡,Amy要调走,下面几个人争得厉害。今年的‘云麓杯’规格下调,体验缩水,所以就更不想去了。” 内部风声?规格下调?体验缩水? 这绝非空穴来风。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圈子里散播负面信息,动摇潜在嘉宾的信心,从根本上瓦解他这次活动的根基! 好毒的计策。 “戴总,总部批准今年‘云麓杯’的预算,是历年最高。所谓‘规格下调、体验缩水’,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恶意中伤,目的就是搅黄这次活动!” “有人不想我成事,更怕我成了事,威胁到某些人的位置。所以用这种下作手段,釜底抽薪。” 戴岚点头:“我信你。” “既然现在是你高扬在操盘这件事,那我自然要捧场。不仅捧场,还得帮你把这场子,撑得亮亮堂堂,热热闹闹。” 高扬精神一振,知道戴岚必有后招。 “我帮你组个局,拉点人,制造点话题和吸引力,还是办得到的。” “我把我朋友圈里,那些有颜、有才、有名、有话题的姐们儿都给你招呼上。” “时尚主编、顶级超模、乐队主唱、还有几个玩得开的千金名媛……别的不敢说,颜值和话题度绝对拉满。” “只要你把这个‘美女名人团’的风声稍微放出去,再把初步的名单那么一亮……” “到时候,那些还在观望的男嘉宾们,不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自己就凑上来了?毕竟,高端社交,除了谈生意、论格局,看看美女也是人之常情嘛。” 高扬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股豁然开朗的兴奋感冲上心头! 妙啊!此计大妙! 这简直是一招“以美破局”的绝佳策略!俗称美人计! 这不仅能直接破解目前的“邀请荒”,还能瞬间将活动的格调和期待值拉高好几个档次! 那些暗中散播“规格降低”谣言的人,恐怕会立刻被这个重磅消息打个措手不及。 “高!实在是高!”高扬赞叹,“只要您这个‘美女名人团’能组起来,名单一公布,我敢保证,之前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那些拒绝过的人,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这个‘美女名人团’,我们将以最高规格的‘跨界思想者’、‘行业先锋’身份邀请,活动的每一个环节设计,都会确保让她们感到被尊重、有价值。绝不仅仅是花瓶和点缀。” “这还差不多。”戴岚满意地点点头,“快吃吧,高大总监。后面有你忙的。名单我明天让苏雯整理个初版给你,你先看看。需要我亲自打电话的,标记出来。” “太好了!谢谢戴总!” 高扬感觉多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此刻被戴岚轻描淡写地撬开了一大块,眼前豁然开朗。 …… “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行政楼同一间会议室。 这一次会议的气氛,比上一次方案汇报会时更加凝重,还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今天并非正式方案汇报,而是一次临时的、关于“云麓杯”筹备进展的紧急质询会。 发起人正是运营部总监候选人之一的杨总监(场地设施)。列席的除了总经理、两位总部副总裁(其中一位通过视频接入),以及 Amy 和 Kevin 外,人事总监和财务总监也被请了过来。 阵仗颇大,显然来者不善。 高扬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各项进度文件。 会议开始,杨总监率先发难。 他年纪最长,资历最深,说话也最不留情面。 “总经理,各位领导。距离‘云麓杯’正式举办,只剩下不到三周时间。根据运营部提交的最新进展,我个人,包括我们场地设施部门,都对本次赛事的顺利举办,表示严重的担忧!” “最大的问题,出在嘉宾邀请上!截至目前,正式确认出席核心嘉宾,屈指可数!” “我早就说过,创新要稳妥!不能为了标新立异,就把最基本的盘面都给砸了!现在搞什么‘跨界思辨’,想法是花哨,但嘉宾都不来,你跟谁思辨?跟空气思辨吗? 这不仅是活动失败的问题,这是严重损害俱乐部品牌声誉和未来招商的大问题!” 第一百七十五章 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 视频里的总部副总裁眉头紧锁,语气不悦:“高副总监,杨总监反映的情况是否属实?嘉宾确认率到底有多少?我们需要看到具体数据和名单。” 高扬正要开口,负责会员服务的李总监也幽幽地插话了。 “是啊,高副总监。我这边也听到不少会员私下议论,说邀请了不少人,但应者寥寥。你这工作进展,恐怕会拖大家后腿啊。” Kevin 这次没有立刻站队,表情有些微妙,似乎在权衡。 Amy 脸色有点白,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人事总监和财务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如果活动真的搞砸,人事上需要问责,财务上也会造成损失。 总经理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他看向高扬,“高扬,杨总监和李总监提出的问题,你怎么解释?我要听实话。如果嘉宾邀请确实出现重大困难,现在调整方案、甚至更换负责人,还来得及止损!” 干不好,就要换人了! 其他几位候先人心里狂喜,终于把这小子给干下去了! 高扬终于获得了说话的机会。 “关于嘉宾邀请的进展,我正打算在今天这次会议上,向大家做一次正式的专项汇报。” “大家说的请不到人是之前的情况,就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什么变化?” 总经理追问。 高扬拿起手边的遥控器,转身,面向身后的巨大投影屏幕。 “请看。”他按下遥控器。 【“云麓杯”名人邀请赛 —— 特别邀请嘉宾名单(新增/已确认)】 标题下方,开始逐行浮现出名字、头衔和简介。 第一个出现的,是戴岚。头衔是“岚心集团酒店事业部总监,奢华体验变革探索者”。 后面还有一个备注:“确认出席,并将在‘未来奢华体验’思辨环节做主题分享”。 看到戴岚的名字,而且是以“分享嘉宾”的深度参与形式,杨总监和李总监的脸色微微一变。 戴岚的分量,他们清楚。她能在这个敏感时期答应深度参与,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名字出现…… “《VISION》杂志中国区主编,叶蓁” “国际超模,亚洲区慈善大使,陆菲菲” “新锐独立设计师,中国时尚大奖得主,韩仪露” “先锋电子音乐人,艺术跨界实践者,MOMO(吕茉)” “某顶级珠宝品牌亚太区形象大使,名媛,欧阳雪” 一个个名字,带着闪亮的头衔和极具个人特色的简介,如同璀璨的星辰,接连在屏幕上点亮。 这些名字,或许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商界巨鳄,但每一个,都是在时尚、潮流领域响当当的人物,拥有极高的知名度和独特的圈层影响力。 她们的出现,瞬间让原本可能显得过于“商务”和“传统”的嘉宾名单,变得鲜活、多元、充满时尚感和话题度! 会议室内响起了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声。 杨总监和李总监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这份名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屏幕上的名单继续滚动,出现了第二批名字。这些名字,开始与商界、投资界有了更直接的联系: “蓝杉资本合伙人,女性创业者基金会发起人,秦悦” “某互联网巨头战略投资部副总裁,科技与人文观察者,赵清如” “跨国律所高级合伙人,文化艺术法律专家,沈雨桐” “知名生活方式平台创始人,消费升级洞察者,顾青青” 这些女性,既是各自领域的成功者,又拥有广泛的商业人脉和深刻的行业见解,完美地衔接了“时尚艺术”与“商业财经”两个圈层。 总经理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他点了点头:“这份新增名单,确实很有分量,也很有新意。” 高扬没说话。 他没有直接回答总经理的问题,而是再次按下了遥控器。 屏幕上的名单缓缓滚动,来到了最后,也是最醒目的位置。 在那里,只列出了一个名字。 没有冗长的头衔,没有复杂的简介。 只有两个字,一个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呼吸骤停的名字——曾沁。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简洁的备注:“确认出席,并考虑参与特别环节表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杨总监张大了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Amy 也掩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人事总监和财务总监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骇然。 就连视频里那位一贯严肃的总部副总裁,也失态地往前凑了凑,似乎想看清屏幕。 “曾沁?是那个曾沁?影视歌三栖,金马奖影后,目前最炙手可热,连国际顶级品牌活动都经常婉拒的曾沁?” 不怪他们如此失态。 曾沁,这个名字在当下的华语娱乐圈,甚至在整个华人世界,都代表着顶级流量、绝对实力和难以企及的高度。 她是超一线,是现象级。 她的作品、她的影响力、她的商业价值,都处在金字塔的最顶端。 更重要的是,她极其爱惜羽毛,对商业活动和私人邀约挑剔到近乎苛刻,无数顶尖品牌和豪门盛宴都以能邀请到她为荣,但成功者寥寥。 她怎么可能会答应来参加一个高尔夫俱乐部的名人邀请赛?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 高扬表情平淡:“是的,就是那位曾沁老师。经过我们团队,以及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的全力斡旋和诚挚沟通,曾沁老师在详细了解我们今年‘云麓杯’的创新理念后,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目前已经初步确认出席意向,具体细节和档期正在由她的团队与我们的团队紧密对接中。” “不可能!” 杨总监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你怎么可能请得动曾沁?她那种级别的巨星,多少国际大活动都请不到!你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有书面确认吗?有经纪公司盖章吗?” 这质疑,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高扬似乎早有所料,他不慌不忙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第一百七十六章 幸福的烦恼 那是一份传真件的打印件,上面有清晰的经纪公司LOGO、简短但意思明确的确认文字、以及一个负责人的签名。 他将这份打印件,先递给了总经理,然后又传阅给视频里的副总裁和其他几位高管。 虽然只是意向确认,并非最终合同,但那上面熟悉的经纪公司印章和措辞,已经足以证明其真实性。 总经理看着高扬,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高扬!你立了大功了!不,是奇功!” “杨总监,李总监,你们刚才的担忧,现在看来,高副总监已经找到了非常好的解决方案,并且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我们应该对团队的工作给予充分的信任和支持!” “我宣布,接下来此次活动的相关资源高扬可以直接调动。各部门要全力配合。高扬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这等于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向总经理直接汇报,其他人想要使坏,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事,基本成了一半了! 高扬松了口气,又过了一关。 …… “美女名人团”的名单,尤其是曾沁那两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得整个江州乃至周边的高端圈子水花四溅。 前脚“云麓杯”还门可罗雀,后脚就变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高扬办公室的电话,市场部的电话,甚至俱乐部总机,都快被打爆了。 “喂?是云麓高副总监办公室吗?我是XX集团的李总秘书,我们李总对贵俱乐部的‘云麓杯’非常感兴趣,之前可能是沟通有些误会,想再确认一下邀请事宜……” “高总您好!我是王董的助理,王董下个月的出国考察行程做了调整,时间完全来得及参加‘云麓杯’,您看邀请函还能补发一份吗?” “苏助理吗?我是周总的夫人,听说今年‘云麓杯’有不少文化界的名人,周总一直对艺术收藏感兴趣,想问问还有没有名额……” “我们是XX媒体的,想了解一下曾沁女士出席活动的具体安排,能否做个独家专访?” “高经理,我老刘啊!上次你说的那个赞助的事儿,我们董事会重新评估了,觉得非常有价值!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再详谈?” 之前那些用“行程满”、“有要事”婉拒的,现在都“行程调整”、“误会澄清”了。 之前那些观望的、矜持的,现在都主动贴上来了。 甚至连一些原本不在名单上、但自觉有点分量的人物,也开始通过各种关系递话,想挤进这个突然变得炙手可热的局。 从“求爷爷告奶奶请不来人”,到“挑挑拣拣不知道让谁来”,这局面反转得太快,让整个筹备团队既兴奋又有点手忙脚乱。 “高总,报名人数已经超过我们预设上限的百分之五十了!” 助理拿着最新的统计表,又是高兴又是发愁,“而且还在增加。场地、接待、活动安排,都是按原计划人数做的预算和方案,这严重超员了!” 高扬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报名申请和咨询邮件,揉了揉眉心。 这确实是个幸福的烦恼,但处理不好,也会出问题。 人太多了,体验感下降,反而会砸招牌。 而且,哪些人能来,哪些人得婉拒,这里头的学问和得罪人的风险,一点也不比当初请人小时小。 “启动筛选机制。” 高扬很快做出决定,“按照我们之前制定的嘉宾筛选标准,进行综合评分。成立一个临时审核小组,你牵头,市场部、会员部各出一个人,快速初筛,把明显不符合标准的先筛掉一批。初步名单下班前给。” “明白!” 助理领命而去。 - 下午,助理拿着初步筛选后的名单草案,神色有些忐忑地走进高扬办公室。 “高总,这是初筛后的名单,剔除了明显不符合标准的申请者。现在人数控制在预设上限的百分之一百一十左右,还有些微调空间。” 她把名单递给高扬,欲言又止。 高扬接过来,快速浏览。 前面部分没什么问题,戴岚、叶蓁、林菲菲、MOMO、欧阳雪……“美女名人团”的核心成员一个没少,曾沁的名字更是被重点标注。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在名单中后段,寻找那几个特定的名字。 戴晓军名字还在。这家伙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居然也厚着脸皮挤进来了。 高扬冷笑一声,没划掉。让他来也好。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个区域反复扫了几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颜玉冰的名字不见了。 “颜玉冰呢?” 助理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我们团队里也有人知道一点您之前在玉华的事……觉得要是把颜总请来,到时候场面会不会有点尴尬?对您也不好。所以……” 所以,下属们这是“贴心”地帮他做了决定,把他可能的“尴尬源”和“不够分量的前老板”给提前过滤掉了。 高扬心里明白,下属这么做,或许有公事公办的理由,也多少存了点替他出气的心思。 毕竟,颜玉冰算是对不起他的一方。 现在他高扬在云麓风生水起,操盘这么大场面,凭什么还要给“前东家”面子? 不请她,让她看看自己现在多厉害,似乎更解气,也更符合一般人“爽文”的期待。 “颜玉冰要保留。”高扬说。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觉得我现在混好了,就该把她踢开,让她难堪,让我解气,对吧?” 助理没敢接话。 “我高扬第一次摸高尔夫球杆,就是她教的。” “那时候我啥也不懂,挥杆动作丑得要死,球都打不着。别人笑话我,她还替我出气。” “虽然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离开了玉华。但一码归一码。有些事,我得记着。” “如果因为我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就故意把她从名单上拿掉……” “那显得我高扬,格局太小,心眼跟针尖似的。” “我要证明的,不是给她颜玉冰一个人看。” “我要证明的,是离开玉华,一样能操盘更大的场面,做成更漂亮的事。这个赛场,这个名单,就是我的证明。” “我高扬,不是那种有点成绩就翻脸不认人、小肚鸡肠的货色。” 助理听着,脸上的不解慢慢变成了恍然,然后是钦佩。 她跟着高扬时间不长,但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上司身上有股不一样的气场。此刻,她更明白了。 “我懂了,高总。” 助理用力点点头,“我立刻去调整,把颜总的名字加回到正式名单里。筛选标准也会再微调,确保公平。” “嗯,去吧。” 高扬摆摆手,“另外,戴晓军和马文盛的名字也留着。来的都是客,都好好招待。” “是,高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招来的桃花都是带果子的 海外,唐家庄园。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书房里。 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英式花园,远处可见湛蓝的海面。 唐老爷子穿着一身舒适的深蓝色丝绒晨褛,坐在宽大的书案后。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关于“云麓杯”名人邀请赛最新进展的简报,以及几张高扬与戴岚在餐厅会面的远距离抓拍照片。 在浏览简报时,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了一些。 尤其是看到“曾沁确认出席”和“嘉宾报名远超上限”这两条时,他放下平板,拿起手边那对温润的玉核桃,缓缓盘动起来。 “这个小子还真是块料。放在哪儿,都能自己冒出尖来。” 侍立在一旁的唐忠,闻言微微躬身,“少爷天资聪颖,心性坚韧,学习能力和适应力都极强。” “只是之前起步的平台低了些,周围环境也复杂,限制了他的发展速度。这次在云麓,虽然也有波折,但总算初步展现了他的能力。” “玉华科技那个摊子,还有那个心思重、担子更重的女娃娃,给不了他多少真正的锻炼。不过是些市井江湖的摸爬滚打,学点应付客户、对付小人的皮毛罢了。真本事,还得在大江大海里扑腾才能练出来。” 他看向唐忠:“这次他能打开局面,是那个戴家的丫头出了大力气?组了个什么‘美女团’,还把那个姓曾的大明星都请动了?” “是。”唐忠点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戴岚在关键时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人脉支持,并协助少爷扭转了舆论风向。曾沁的出席,据悉也与戴岚总监的私人交情和影响力有关。” “哼。”老爷子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哼,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 “戴明山那个老小子不是嫌我外孙出身低,配不上他闺女,变着法儿地刁难,逼他走人吗?” “你盯着点。别让我外孙跟戴家那丫头走得太近。她爹不是看不上我外孙吗?那我外孙也犯不着跟他戴家的闺女拉扯不清。过去的帮忙,记下人情,该还还。但别的,免谈。” 唐忠沉默了两秒。 “先生,”唐忠斟酌着开口,用词谨慎,“从目前观察来看,少爷与戴岚总监,更多是基于对彼此能力的认可和共同应对挑战而结成的战略同盟关系。私人方面,尚未有逾越的迹象。少爷行事有分寸,重情义,但也知进退。” 他抬眼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继续道:“而且,年轻人的事,有时候,我们做长辈的,或许不必干涉过甚。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人也要他们自己选。当年小姐的事……” 说到这里,唐忠适时地停住了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书房里的空气,却因为这句未尽之言,骤然凝重了几分。 老爷子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盘玩玉核桃的手指也僵住了。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痛楚和懊悔。 那段往事,是唐家不愿触碰的伤疤,也是老爷子心中永远的隐痛。 因为家族的反对和过度干预,最终导致了父女长久的隔阂和女儿半生的飘零。 甚至,他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良久,老爷子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经年的重量。 他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无形的沉重。 “罢了……罢了。”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苍凉,“你说的也有道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也管不动了。” 他把那对玉核桃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只要他平平安安,活得敞亮,别的随他去吧。” 唐忠微微躬身:“先生明鉴。”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老爷子重新拿起平板,随意地划动着屏幕,目光落在另一张照片上——那是陈静书和脚踝受伤、被高扬搀扶着的场景,拍摄于“老巷子”火锅店外。 照片像素很高,能清晰看到陈静书微微依靠着高扬,高扬侧头与她说话,神色专注。 老爷子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唐忠,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对了,,”老爷子指着照片上的陈静书,“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这个陈教授,是江云大学的副院长,学术很厉害,有个儿子?” “是。”唐忠点头,“陈教授有一子,小名小宝,年约五岁,聪颖可爱。” “那戴岚那个丫头,”老爷子手指在平板上敲了敲,“是不是也有个女儿?叫……Luna?” “是的。戴岚也有一女,叫小月亮,英文名Luna,活泼伶俐。” 老爷子听完,靠在宽大的椅背里,脸上的表情更加难以形容了。 “那这算怎么回事?”老爷子哭笑不得地开口,“外孙身边出现的女的,怎么一个个都带着娃?” 他掰着手指头数:“最早那个玉华科技的女总裁,颜玉冰,对外说是弟弟,其实就是儿子。” “现在这个陈教授,有个儿子。戴岚,有个女儿。合着我这外孙,招来的桃花都是带果子的? “超市大促销,买一送一??” 唐忠那张万年没什么表情的冷硬脸庞,此刻也轻微地抽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轻咳一声,道:“这个……或许是巧合。少爷为人正直,有担当,或许更容易让独立坚强的女性产生信赖感。而且,少爷似乎对孩子也很有耐心和办法。” “有耐心?有办法?”老爷子哼道,“我看他是八字里就带了‘喜当爹’的缘分!年纪轻轻,自己还没成家,先学着怎么跟别人家的孩子打交道了!这叫什么事!”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又有点莫名的窝火和心疼。 自己这外孙,命途多舛,从小没爹,妈又不在身边,吃了那么多苦。 好不容易有点出息了,这感情路上,怎么又净碰上这些复杂情况? 第一百七十八章 非您莫属 “你说他,”老爷子看向唐忠,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和担忧,“该不会真就注定是当‘后爹’的命吧?” 这个问题,唐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老爷子自己说完,也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离谱,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对玉核桃,慢慢地盘动起来,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海天一线。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懒得操这份心了。” 老爷子像是自我安慰,,低声嘟囔道,“总比他那个没良心的爹强……” 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书房温暖的阳光和淡淡的海风气息里。 唐忠依旧静静侍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窗外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周而复始。 遥远的江州,一场由那位被议论的“外孙”亲手搅动的风云,正缓缓拉开最华丽的序幕。 …… 航空学院,航空材料与结构实验室。 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实验台和各类精密仪器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溶剂气味,混合着陈静书惯用的、清冽的茶香。 她穿着实验白大褂,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组数据皱眉头。 “陈教授,高副总监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她的博士生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陈静书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她摘下降噪耳机,点点头:“好,我马上过去。” 她脱掉白大褂挂好,整理了一下里面的浅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又对着窗玻璃的反光理了理头发,这才拿起手机和水杯,朝小会议室走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高扬正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挂着的、她参与过的某个国家级项目结构图。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身姿挺拔。 听到声音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而沉稳的笑容。 “陈教授,打扰了。” 高扬走过来,很自然地帮她拉开椅子。 “没事,正好告一段落。” 陈静书坐下,示意他也坐,“怎么有空过来?云麓那边现在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高扬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再忙,有些事也得当面来请教,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没有绕太多弯子,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精致的邀请函,推到陈静书面前。 烫金的“云麓杯”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还附了一份更新的、最终确认的核心嘉宾名单摘要。 “陈教授,这是给您准备的正式邀请函,以及最新的活动流程和嘉宾名单。” 高扬看着她,目光-诚恳,“不过我来,主要是想当面再邀请您一次。我听说您这边,似乎有别的考虑?” 陈静书没有立刻去碰那份邀请函,她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平静地看向高扬。 “你的邀请,我很早就收到了。之前也答应过你,会去。” 她的声音清晰温和,“不过,最近我看到你们公布的最新名单,还有活动的一些调整方向……” “我高尔夫打得一般,纯属业余爱好,锻炼身体。之前答应去,是觉得你们想做的‘跨界思辨’有些意思,或许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见解,也能支持一下你的工作。” “但现在,” 她目光扫过那份嘉宾名单摘要,上面“曾沁”、“叶蓁”、“林菲菲”、“欧阳雪”等名字赫然在列,“阵容越来越豪华,声势越来越大,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名利场。这些不是我喜欢,也不是我擅长的场合。” 她抬起眼,眼神清澈而坦然:“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出现在那样的场合。所以,我想我还是不去了。预祝你们活动圆满成功。” 话说得很得体,理由也充分。 她一个搞学术的教授,不想掺和进过于浮华的名利场,合情合理。 但高扬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 以陈静书的定力和见识,不至于因为场面大、名人多就打退堂鼓。她不是怯场的人。 更多的,或许是一种微妙的疏离感,或者是对活动性质变化的某种失望。 “我理解您的顾虑。活动宣传上,确实会突出一些吸引眼球的名字和元素,这是市场传播的需要。但我想向您保证,活动的内核,我们最初探讨的那个‘跨界思辨、价值联结’的核心,从未改变,反而因为更多优秀同行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充实和可能。” “至于您说的‘不适合’,恰恰相反。” “这个活动,正因为有您去,这档次,这格调,才能真正提上来,才不至于真的滑向浮浅的名利场。” 陈静书眸光微动。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跨界思辨’这个主题最有力的诠释和背书。您站在那里,哪怕不说话,就是一种态度。告诉所有人,这个场子,不仅仅有时尚和流量,更有深度和重量。” “这块压舱石,非您莫属。” 高扬的话,句句都说在了点上。 这让她很难再简单地用“不喜欢名利场”来拒绝。 “你倒是很会说话。” 她轻轻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实话实说。” 高扬坦然道。 陈静书心里微动。 或许,去看看他搭建的这个新舞台,去看看那些汇聚而来的、形形色色的人和思想,本身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至于那些浮华与喧嚣,她陈静书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也白在学术界这么多年了。 “时间,流程,还有我需要准备什么?” 陈静书道。 高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时间地点流程都在邀请函里。您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就当是去放松,交流。如果愿意,我们那个‘科技与人文’的圆桌,非常希望能听到您的见解,长短皆可,形式随意。” 高扬立刻说道。 “嗯。” 陈静书点了点头,拿起那份邀请函,翻开看了看,“我会把时间空出来。另外,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沟通的其他学界同仁,也可以告诉我。” “太好了!谢谢陈教授!” 高扬站起身,伸出手。 陈静书也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她的手温暖干燥,力度适中。 “好好做。我等着看你的‘新平台’。” 她看着高扬,目光温和,带着期许。 “一定不负所望。” 高扬郑重道。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冰冷的孤立 周末清晨,“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 往日宁静的绿茵场边,今天彻底变了样。 一条崭新的红地毯从主会所大门直铺进来,两侧架满了媒体长枪短炮。 全国各地的记者早早挤满采访区,安保严阵以待。空气里飘着兴奋和期待。 曾沁等名人的加盟,让这场原本区域性的赛事,彻底成了全国瞩目的跨界盛事。 不到九点,度假村外已聚集了不少粉丝和看热闹的人群,道路开始管制。 社交媒体上,#云麓杯#的热度直线飙升。 九点整,会所大门敞开。 总经理带着核心管理层出现在红毯起点,他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红光。身边半步,站着今天真正的操盘手高扬。 他一身剪裁精良的午夜蓝西装,白衬衫,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镁光灯瞬间爆闪,快门声淹没了记者的提问。 总经理和高扬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地穿过红毯,来到尽头的迎宾亭。他们是东道主,镇定就是最好的姿态。 九点半,嘉宾车队开始入场。 戴岚是第一波。象牙白连体裤装,外披长马甲,红唇夺目,牵着打扮精致酷帅的小女儿Luna,气场十足地走过红毯,引来一片镜头追逐。 “戴总,欢迎!”总经理热情迎上。 “总经理客气。”戴岚握手,转向高扬,眼中带笑,“高副总监,排场不错。” “戴总赏光。”高扬与她握手,默契尽在不言中。他蹲下对Luna笑笑:“小超模今天真漂亮。” Luna扬起小脸:“Uncle高也帅!” 戴岚之后,嘉宾接踵而至。 时尚主编叶蓁,知性优雅;超模林菲菲,冷艳逼人;设计师韩露、音乐人MOMO,风格各异;名媛欧阳雪挽着贵族臂弯,气场十足;秦悦、赵清如等商界、投资界、法律界的实力派女性相继登场,干练飒爽。 每一位都引发媒体区骚动,网络上的图片视频疯狂刷新。 高扬和总经理在迎宾亭不断微笑、握手、寒暄,忙而不乱。 十点二十分,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骚动爆发。 曾沁的黑色保姆车悄然驶入。车门滑开,她身着雾霭蓝私人订制长裙,踏着银色高跟鞋,宛如踏云而来。清冷妆容,简约首饰,巨星气场瞬间笼罩全场。 曾沁拍过很电影,她的电影高扬也看过。 但没想到,现实中的真人,比银幕上还要让人惊艳。 鹅蛋脸,立体五官,长腿细腰……堪称完美的黄金比例身材。 “曾沁!!” “看这边!!” 媒体区彻底疯狂,快门声如同暴雨,闪光灯连成白昼。粉丝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曾沁神色平静,对媒体区微微颔首,便在保镖护卫下,优雅走向迎宾亭。 总经理激动地整理领带。高扬屏息凝神。 “曾沁女士,欢迎!蓬荜生辉!” 总经理声音发颤。 “总经理客气。” 曾沁微笑握手,目光投向高扬。 “这位是总策划,高扬副总监。” “高副总监,你好。很棒的创意。” 曾沁主动伸手,目光带着审视。 “曾沁老师过奖,您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 高扬不卑不亢,握手,松开,分寸极佳。 心里还是紧张,这是第一次当面见到活的明星,而且是超级明星。 曾沁微微点头,被引向贵宾室。她的登场,将气氛推向最高潮。 此后,红毯虽仍有嘉宾,但媒体热情已大半被带走。戴晓军刻意晚到,穿着扎眼,在曾沁的光芒后显得滑稽。 高扬的目光,却留意着入口。 红毯尾声,一辆银色保时捷低调停靠。 颜玉冰下车,一身浅灰香奈儿套裙,珍珠项链,妆容精致,但脸色稍有些苍白。 她看着眼前盛况,看着迎宾亭前谈笑的高扬,眼神复杂。 她深吸气,挺直背脊,走了过去。 “颜总,欢迎。” 高扬伸出手,语气是标准的客套,毫无波澜。 颜玉冰的手冰凉,“高副总监,恭喜。” “谢谢。” 高扬松开手,对接待示意,“带颜总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颜玉冰看着高扬转身继续迎宾的背影,感到一阵冰冷的孤立。 她在引导下离开,背影在喧嚣中略显单薄。 高扬余光扫过,手指微紧,随即恢复如常。 - 盛大的开幕仪式和集体欢迎酒会,在度假村中央那片最大的临湖草坪上举行。 香槟塔晶莹剔透,爵士乐队演奏着慵懒惬意的调子,衣香鬓影的嘉宾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谈笑,或交换名片,或在特意布置的合影区拍照。 阳光,绿草,湖光,美人,构成一幅流动的奢华画卷。 高扬作为总策划和半个主人,穿梭在人群中。 他需要随时关注流程,协调突发状况,回应重要嘉宾的询问,脸上的笑容礼貌而专业,大脑却在高速处理着各种信息。 曾沁被几位商界大佬和时尚主编围在中间,谈笑自若;戴岚正和叶蓁、秦悦几人站在水边,似乎聊着什么有趣的话题。 一切都还算顺利,甚至比预想中更好。 直到欢迎仪式接近尾声,大部分嘉宾开始自由活动或前往练习场热身时,高扬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停车场方向,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独自缓缓走来。 是陈静书。 她没有走主通道,也没有出现在刚才最热闹的仪式中心。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外搭一件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戴着一副茶色太阳镜,手里拎着一个简约的帆布托特包。 打扮得随意而舒适,与周遭刻意精致奢华的氛围有些疏离,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高扬立刻和身边正在交谈的两位宾客致歉,快步穿过草坪,迎了上去。 “陈教授,” 他在她面前站定,脸上是松了口气的真诚笑容,“您来了。谢谢。” 陈静书停下脚步,取下太阳镜,露出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 她看了看不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笑意。 “说好了要来,自然不会食言。恭喜,开幕很成功,场面很热闹。” 第一百八十章 你怎么在这儿? 陈静书的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但眼神是温和的。 “热闹是他们的。” 高扬笑了笑,意有所指,随即关切地问,“一路过来还顺利吗?脚伤应该完全好了吧?” “没事了。” 陈静书点点头,迟疑了一下,“高扬,有件事……” “您说。” “小宝跟我一起来的。在车上睡着了,刚醒。” 陈静书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小孩子能下来吗?方不方便?要是太吵或者不合适,就让他在车上玩会儿,或者我让司机先带他回去。” 高扬微微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当然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咱们这儿又不是什么严肃会议,本来就是让大家来放松、交流的。有孩子在,多点儿生气,挺好。小宝在哪儿?我跟你过去。” 陈静书眉眼也柔和下来:“那麻烦你了。车就停在那边。” “不麻烦,走吧。” 陈静书今天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后排车窗降下了一半,能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条纹T恤和背带短裤的小男孩,正扒着车窗,好奇地向外张望。 小男孩虎头虎脑,眼睛又大又亮,正是小宝。 看到妈妈走过来,身边还跟着高扬,小宝眼睛一亮,小脸上露出笑容,脆生生地喊:“妈妈!高扬叔叔!” “小宝,” 陈静书走到车边,弯下腰,摸了摸儿子的头,“睡醒了?” “小宝你好呀!” 高扬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宝平行。 “这里好玩吗?有好多绿草地,还有湖,湖里还有天鹅呢。” 高扬指着不远处的景色,“想不想下来看看?” 小宝眼睛更亮了,看向妈妈,带着期盼。 陈静书点点头:“想下来就下来吧,小心点。” “来,叔叔抱你。” 高扬伸出双臂,将小家伙从车里抱了出来,稳稳地放在地上。 “谢谢叔叔,我好想你呀。” 小宝站稳后,抬头对高扬说,小模样很认真。 高扬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他的小手,“走,叔叔和妈妈带你逛逛。那边有天鹅,还有人在打高尔夫球,想不想看?” “想!” 小宝用力点头,小手信任地放在高扬的大手里。 - 就在这时,一阵不大和谐、带着明显争执的喧嚷声,从主入口的安保检查区方向传了过来。 “让我进去!我真是陪老板来的!老板已经在里面了!” “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或嘉宾关联信息。” “我……我忘带了!我老板是XX集团的李总!你们可以查!” “抱歉,没有对应信息。请您联系您老板,或者让他本人出来接您。” “你们怎么回事?狗眼看人低是不是?知道我是谁吗?” 高扬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抬头朝入口方向望去。只见安检通道旁,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正梗着脖子和两名高大保安争执的男人,被拦在了警戒线外。 男人侧着脸,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竟然是陈兵。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高扬对陈静书低声说了句“陈教授稍等,我过去看一下”,便松开小宝的手,快步朝入口走去。 走得近了,陈兵那焦躁的嚷嚷声更清晰了。 “……我告诉你们,耽误了我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赶紧让我进去!” 保安不为所动,依旧板着脸:“先生,没有凭证不能入内。请您配合。” “你们……” 陈兵正要再骂,一转头,正好看到了走过来的高扬。 他先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会在这里看到高扬。 名人赛这种事是另一个圈层的事,他级别低,够不着,自然也不知道主操盘手是高扬。 “高扬?” 陈兵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高扬离开玉华的事,他是知道的。 这才多久?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地方?还穿得人模狗样的? 高扬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陈兵,这里在办活动,你在这儿吵什么?” “我吵什么?” 陈兵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声音拔高,指着保安,“我来参加活动,陪我们李总来的!这帮看门的狗东西,非拦着不让进!高扬,你怎么混进来的?” “我是这次活动的主办方工作人员,需要混吗?” “主办方?工作人员?” 陈兵嗤笑一声,“你就吹吧你!谁不知道你被颜总开除了,在玉华都混不下去了,还能来这儿当主办方?你怕是不知道今天这是什么场合吧?云麓杯!来的都是大人物、大明星!” “你说你是陪XX集团李总来的?” 高扬问。 “对!怎么了?李总是我老板!” 陈兵梗着脖子。 “不过,根据我们嘉宾登记的信息,没有李总这个人。” “他有提过申请,但不符合我们邀请嘉宾的要求,所以他没在邀请嘉宾的名单里。” “你说你陪你老板来,你老板都没来,你陪哪个老板?” 陈兵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开始闪烁。他没想到,高扬居然对嘉宾情况这么清楚! “我……” “你不是陪老板来的。你是看到新闻,知道今天这里有大型活动,来了很多名人明星,想混进来见世面、攀关系,甚至干点别的什么的吧?”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兵脸上。 现场的工作人员,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了然和鄙夷。 想混进这种高端场合碰运气、捞好处的人,他们见得多了。 “你……你胡说!” 陈兵脸又羞又恼,“高扬!你别以为你穿身好衣服就了不起了!你不过就是被玉华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你能在这儿,还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闭嘴!” 高扬打断了他的谩骂。 转向旁边的安保负责人,“这位先生没有邀请函,也并非任何受邀嘉宾的登记随员,意图混入活动现场。请你们按照安保预案,请他离开。如果他继续纠缠闹事,扰乱活动秩序,报警处理。” “是,高总!” 第一百八十一章 真的太像了 安保负责人立刻应道,一挥手,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陈兵身边,将他架了起来。 “你们……你们敢!” 陈兵还想虚张声势,保安直接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去了。 陈静书一直牵着小宝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小宝则似懂非懂,仰着小脸问:“妈妈,我看到那个好像是大表哥?他为什么和保安叔叔吵架呀?” “高扬叔叔为什么不帮他?你也不去帮他?” “这地方,他本不该来。” 陈静书温和地解释,摸了摸儿子的头。 高扬走回来,“不好意思,陈教授,一点小插曲,打扰了。” 陈静书摇摇头:“处理得很好。不用为了给我面子,就给他好脸,他和你的那些恩怨,我清楚。” 高扬:“谢谢陈教授的理解。这边请……” - 湖畔,微风轻拂,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清新。 颜玉冰正与一位在本地经营高端画廊的女友低声交谈。女友在聊着最近艺术市场的动向,语气兴奋,颜玉冰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时点头,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心思显然不完全在此。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越过女友的肩膀,扫向草坪各处。 她在搜寻一个身影,一个让她此刻坐立难安的身影。 他突然感觉,高扬变了。 又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只是在玉华那方狭窄的天地里,被那些琐碎的争斗,束缚了光芒。 而现在,他站在了更广阔的舞台上,光芒夺目,却与她隔了千山万水。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陈静书的出现。 那个一身书卷气的漂亮女人。她看到高扬亲自去迎她,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说话时,高扬脸上那种罕见放松的神情。 她还记得那晚在“老巷子”火锅店外,高扬搀扶着陈静书,两人之间那不容错辨的亲近感。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一刻不得安宁。 “玉冰?玉冰?” 画廊女友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嗯?哦,你接着说。” 颜玉冰勉强集中精神,挤出一个笑容。 “我说,那位陈静书教授,真是年轻有为,人漂亮,气质又好。没想到她也对这种活动感兴趣。” 女友顺着她之前无意识飘向远处的目光,也看到了正沿着湖边漫步的三人:陈静书,高扬,以及他们中间牵着的那个小男孩。 “看,陈教授还带了孩子来,真可爱。” 女友笑着评论。 颜玉冰的目光,这才真正聚焦到那个孩子身上。 小男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浅蓝色条纹T恤和背带短裤,虎头虎脑,被高扬牵着手,正仰着小脸兴奋地指着湖里的天鹅,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阳光照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大眼睛乌溜溜的,闪烁着纯真的快乐。 一个活泼小男孩。 但就在这一眼,颜玉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 这孩子的眉眼怎么这么熟悉??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让她头皮发麻。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男孩的侧脸,眼睛,鼻子,嘴巴的弧度,笑起来时脸颊那小小的梨涡…… 太像了! 像得让她心惊肉跳,像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眉眼,那神态,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和她家里的颜哲,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不是年龄看起来比颜哲略大一点点,肤色也似乎更白些,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她的颜哲偷偷跑了过来! 双胞胎? 这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她混乱的脑海,炸得她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陈静书的儿子怎么会和颜哲长得如此相像?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除非…… 一个更加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探出的鬼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玉冰!你怎么了?” 画廊女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颜玉冰对女友的惊呼充耳不闻。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小男孩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巨大的震惊、骇然、疑惑,在她胸中翻腾。 高扬似乎察觉到了这边不寻常的动静,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被女友搀扶着的颜玉冰身上,眉头微蹙了一下。 随即,他的视线又与颜玉冰那失魂落魄、死死盯着小宝的惊骇目光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高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不明白颜玉冰为何突然如此失态,而且似乎是针对小宝? 但转念一想,好像又明白了点什么。 颜哲和小宝的眉眼……他也觉得像! 陈静书也停下了脚步,顺着高扬的目光看向颜玉冰。 当她看到颜玉冰死死盯着自己儿子的眼神时,平静的眸子里掠过被冒犯的不悦。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小宝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了颜玉冰大半的视线。 小宝不明所以,被妈妈突然拉近,仰起小脸,疑惑地看向妈妈,又好奇地看向不远处那个看起来很奇怪的漂亮阿姨。 “妈妈,那个阿姨是不是在看我。” 小宝小声说。 陈静书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沉静地与颜玉冰对视着。 草坪上,音乐依旧悠扬,谈笑依旧继续。 但这一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声的惊涛骇浪和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氛。 颜玉冰在好友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却依旧无法从那个被陈静书护在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男孩脸上移开。 像!真的太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扬……陈静书……这个孩子…… 第一百八十二章 心乱如麻 湖边小径的短暂凝滞,被一阵清脆如铃铛、带着满满兴奋的童音打破了。 “Look! Another kid!(看!还有一个小朋友!)” 穿着小马丁靴,头上戴着亮晶晶发卡的小小身影,像只活泼的小鹿,从草坪另一侧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是戴岚的女儿,Luna。 她显然早就玩得有点无聊了,大人们要么在谈着她听不懂的事情,要么在摆姿势拍照。 此刻猛然发现除了自己,现场居然还有别的小朋友,而且看起来年龄相仿,顿时眼睛放光,挣脱了照看她的保姆阿姨的手,直奔湖边而来。 她目标明确,跑到小宝面前,仰着小脸,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一股自来熟的雀跃: “Hi! I’m Luna! What’s your name?(嗨!我叫Luna!你叫什么名字?)” 被妈妈护在身后、正有些茫然的小宝,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先是一愣,小脸上露出一点惊讶。 但陈静书教出来的孩子,肯定不会怯场。 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很自然地用带着点奶气但发音颇为标准的英文回答道: “Hi, Luna. My name is Xiaobao.(嗨,Luna。我叫小宝。)” Luna一听,更高兴了,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在这个满是大人、交流大多用中文的场合,能找到一个能立刻用英文对话的小伙伴,简直像发现了宝藏。 “You speak English! Cool!(你会说英语!酷!)” Luna拍了下小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拉小宝,“Wanna py together? I saw a big fountain over there!(一起玩吗?我看到那边有个大喷泉!)” 小宝被她的热情感染,小脸上也露出一点跃跃欲试,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习惯性地、带着询问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妈妈陈静书。 陈静书此刻已经从与颜玉冰那短暂而诡异的无声对峙中回过神。 她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眼神明亮灵动、丝毫不怕生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温和取代。 她没理会几步之外眼神复杂的颜玉冰,而是微微弯下腰,轻声用中文问小宝:“小宝,想和这个妹妹一起玩吗?” 小宝点点头,小声说:“想。” 这时,戴岚也发现了女儿的“动向”,从稍远处的水边谈话圈中脱身,步履优雅地走了过来。她看到女儿正拉着一个陌生小男孩的手,而小男孩身边站着的,是气质清冷的陈静书,以及神色有些微妙的高扬。 “Luna,不要随便打扰别人。” 戴岚走近,语气带着惯常的从容,先对女儿说了一句,然后目光落在陈静书身上,露出微笑,“陈教授,您好。这是我女儿Luna,小孩子不懂事,见笑了。” 陈静书也对她点了点头,态度客气而疏离:“戴总,您好。令爱很可爱。” 她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等着小宝答复的Luna,补充道,“她邀请小宝一起玩。” 高扬站在一旁,看着这突然聚拢的、关系微妙的两大一小组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转着念头。 戴岚和陈静书,这两位在他目前生活中都占据特殊位置的女性,以这样一种方式碰面了,还是因为孩子。 不等大人们继续客套,Luna已经等不及了。 她拉着小宝的手轻轻晃了晃,仰头看向陈静书,这次用了中文,声音甜甜的,带着央求:“漂亮阿姨,让小宝哥哥和我一起玩,好不好?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又看向自己妈妈,眨眨眼:“Mommy, can we? He speaks English too!(妈妈,可以吗?他也会说英语!)” 戴岚看着女儿那期待的眼神,又看看陈静书身边那个眉眼清秀、显得有些安静乖巧的小男孩,心里倒是没什么意见。 她本身对陈静书无感也无恶,孩子能有个玩伴,她也省心。 陈静书见小宝确实愿意,对方母亲也并无反对之意,便点了点头,对Luna温和地说:“好,那你们去玩吧。不要跑远,注意安全。” “Yeah!(耶!)” Luna欢呼一声,立刻拉着小宝的手,转身就朝着她刚才说的喷泉方向小跑过去。 小裙子飞扬,马尾辫一跳一跳。 小宝被她牵着,也迈开小短腿跟着跑,小脸上带着新奇和兴奋。 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洒在草地上,瞬间冲散了刚才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凝重。 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戴岚的保姆很有眼色地跟了上去,保持在既能看顾、又不打扰的距离。 湖边,只剩下了三位心思各异的大人。 戴岚的目光在陈静书和高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那抹笑容淡了些。 “陈教授的儿子,很乖巧。” 戴岚随意地找了个话题,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掠过高扬。 “谢谢。Luna也很活泼可爱。” 陈静书语气平淡,回应得滴水不漏。 高扬感觉到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张力。 他清了清嗓子,很自然地承担起“纽带”的角色,对戴岚说:“戴总,刚才和叶蓁主编她们聊得怎么样?关于下午的思辨环节,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成功将话题引回了公事。 戴岚收回打量陈静书的目光,看向高扬,恢复了谈正事的神态:“大致没问题,细节我们对过。倒是你,高大总监,今天这场面,够你忙的。” 两人就活动细节简短交流了几句。 陈静书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目光追随着远处玩耍的两个小身影,神色平静,仿佛对身边两位的交谈并不在意。 颜玉冰依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像个突兀的背景板。 她看着高扬与戴岚熟稔交谈,看着陈静书那副置身事外的清冷模样,又看着不远处那两个玩得正欢的孩子。 尤其是小宝奔跑跳跃时,那侧脸的轮廓,那笑起来的样子…… 心乱如麻。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先失陪一下。” 颜玉冰勉强对还在试图关心她的画廊女友说了一句。 说着转过身,有些踉跄地,朝着与孩子们相反的休息区方向快步走去。 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理清这团可怕的乱麻。 高扬用余光瞥见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神微暗,但什么也没说。 戴岚也注意到了,嘴角撇了撇,闪过一丝不屑。 陈静书则仿佛完全没看见,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了远处的孩子们身上。 阳光依旧明媚,草坪上的盛会继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来掩盖内里的千疮百孔 这边。 颜玉冰来到休息室。 站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毛巾,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降低她心头的灼热和混乱。 窗外的阳光、绿茵、湖泊,以及远处草坪上那些光谈笑风生的人群,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模糊晃动的背景。 只有那个小男孩的脸,还有陈静书那清冷的目光,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玉冰?” 温和而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马文盛走到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我没事。” “只是刚才有点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站久了。” 她说着,将湿毛巾放到旁边的茶几上,转过身,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挂不住。 马文盛看出了她的强撑。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说:“没休息好是容易头晕。这里人多,空气也闷。要不要我陪你出去透透气?或者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了,马行。” 颜玉冰摇摇头,“我缓一下就好。不能扫大家的兴。” “你啊,就是太要强。” 马文盛叹了口气。 “刚才在那边……是因为看到高扬了吧?” 颜玉冰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马文盛捕捉到了这丝情绪,心中更加笃定。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理解、包容,以及对“小人物”淡淡不屑的神情。 “一个前员工而已,还是被你亲自请走的。” 马文盛语气平淡,“他现在是混得有点样子,在这个俱乐部当了个什么副总监,操办了个活动,请了几个明星,看起来是挺风光。” 他看着颜玉冰微微咬住的下唇,继续用那种安抚又带着点拨意味的口吻说: “但你是什么身份?玉华科技的总裁,江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高扬,说到底,不过是个给你打过工的,一个高级点的打工仔。他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平台,是因为他现在的老板给他机会。离了这个位置,他什么也不是。” “为了这样一个人,影响自己的心情,不值得,真的,太不值得了。你看,你现在躲在这里,脸色这么差,难受的是你自己。外面那些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颜玉冰,还在意一个过去的下属,被他影响到了。” 他的话精准地刺中了颜玉冰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痛点,她确实被高扬影响了,而且影响得很深。 更让她恐慌的是,这种影响,似乎远远超出了“前老板对前下属”的范畴。 “我没有……” 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你有。” 马文盛目光变得更加恳切,“玉冰,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高扬现在怎么样,跟玉华,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越是在意,越是躲着,反而显得你心里有鬼,显得你还没放下。” “放下”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颜玉冰一下。 “今天这个场合,来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马文盛趁热打铁,“你是玉华的总裁,是我马文盛的朋友。你应该大大方方地出去,该交流交流,该应酬应酬。让别人看到,你颜玉冰,一切如常,甚至更好。一个高扬,根本入不了你的眼,影响不了你分毫。这才是你该有的气度和格局。”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走吧,我陪你出去。看看风景,会会老朋友。让那些想看笑话、或者胡乱猜测的人,都闭上嘴。” 颜玉冰心想,他说得对。 至少表面上,是对的。 她不能躲在这里。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失态,尤其是因为高扬。 她不能让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捕捉到她的任何脆弱和破绽。 玉华科技需要她维持体面,她自己也需要这层体面,来掩盖内里的千疮百孔。 至于那个孩子,那些可怕的猜测……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去查证。 但现在,她必须走出去。 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又拉了拉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套裙。 脸上重新挂上了冷静而矜持的表情。 “嗯,你说得对。” “是我想多了。我们出去吧。” 马文盛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这就对了。来。” 他微微侧身,绅士地虚扶着她的手臂,引着她,走出了休息室。 重新踏入阳光下的草坪,喧嚣声、谈笑声再次扑面而来。 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挺胸抬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马文盛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时与路过相识的嘉宾点头致意,低声为她介绍几句,姿态从容,完美地扮演着“护花使者”的角色。 …… 热身和简单的交流活动后,轻松随意的名人小组赛拉开了序幕。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嘉宾们陆续下场,或独自挥杆,或三两结伴,气氛融洽。 就在这时,有人提出了新点子,既然是跨界交流,何不来点不一样的? 打打双人配对对抗赛,男女搭配,既能增加趣味,又能促进交流。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尤其是一些男嘉宾。 现场那么多美女,男嘉宾们正想接近,打双打,无疑是不错的机会。 马文盛很自然地转向身旁的颜玉冰,微微欠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玉冰,难得有机会,不如我们组一队?我的球技勉强能看,应该不会拖你后腿。”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起哄和掌声。 马文盛是副行长,他爸是省里的重要领导,很多人想巴结他。 他的话,总是能得到最多的附和。 颜玉冰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怔。 她下意识地看向高扬的方向。 高扬正和戴岚、以及另外两位嘉宾站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球道策略。 颜玉冰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被搅动起来。 她不想在马文盛和高扬之间,被架到这样一个位置。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这惩罚,太狠了 但众目睽睽之下,马文盛邀请得如此得体,她若断然拒绝,不仅扫了马文盛的面子,也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她勉强笑了笑,正想找个托词,马文盛却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高扬和陈静书身上。 “高副总监,陈教授,” “既然要玩对抗,不如我们也来凑个趣?我看高副总监和陈教授很熟,二位一组,我和玉冰一组,咱们来场友谊赛,给活动添点彩头,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高扬和陈静书身上。 陈静书气质独特,高扬是今天风头正劲的东道主代表,这个组合也确实引人注目。 高扬蹙了一下眉。 他不太想参加这种带着明显“配对”意味、且被马文盛主导的游戏。 而且他清楚陈静书脚伤刚好,对高尔夫也不算精通。 陈静书也不同意,“谢谢马行长的好意。不过我高尔夫打得很一般,而且脚伤刚好,下场恐怕会拖累高副总监。你们玩得开心就好,我旁观学习。” 她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摆得很低。 高扬顺势接话,对马文盛抱歉地笑了笑:“马行长,陈教授说得对,我也是刚接触高尔夫,真上场怕是要闹笑话。还是你们高手对决,我们负责鼓掌加油。” 他态度谦逊,把姿态放得很低,既给了陈静书理由,也给自己找了台阶。 然而,马文盛显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声音也略沉了些,带着些压迫感: “高副总监这话可就太谦虚了。你是今天的东道主,这活动是你一手操办,你要是不下场玩一把,岂不是少了最大的看点?” “再说了,就是图个乐子,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陈教授不方便,你在旁边多照应着点就是了。” “难道高副总监是觉得,和我与玉冰一组比赛,压力太大?或者,是看不上我们这业余水平,不屑于下场?” 这话就有点重了,甚至带着点激将和道德绑架的味道。 周围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看热闹的目光更多了。 颜玉冰听着马文盛的话,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他有些咄咄逼人了。 但她此刻被架在这里,也不好出言反驳。 高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正要开口,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女声,却从旁边插了进来。 “哟,马行长,这话说的,好像咱们高副总监怕了似的。” 戴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随意地转着一支推杆。 她脸上带着略带睥睨的笑容,目光先在马文盛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脸色不太自然的颜玉冰,最后落在高扬身上,红唇一勾。 “不就是个双打嘛,好玩就行。” 戴岚站到高扬身边,很自然地将手里的推杆往他手里一塞,“高扬,我跟你一组。输了算我的。” 她这话一下子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戴岚出生上流家庭,从小接触高尔夫,自然打得不差。 有职业教练指导过,还参加过业余赛事。她主动站出来和高扬组队,分量瞬间就不一样了。 高扬接过推杆,看向戴岚,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知道,戴岚这是看出马文盛不怀好意,站出来给他解围,也是找个乐子。 “戴总愿意带我,那我可就不怕丢人了。” 高扬顺势笑道,握紧了推杆。 马文盛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不悦。 他没想到戴岚会横插一脚,而且姿态如此强硬。 他看了一眼颜玉冰,发现她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戴总监愿意下场,那当然更精彩了。” 马文盛很快调整好表情,笑道,“不过,既然是比赛,光是玩玩,似乎少了点意思。” 他看向戴岚和高扬,语气带着挑衅:“不如,我们加点小彩头?输了的,总得有点表示,对吧?这样玩起来,更有劲头。” 他这是想将戴岚一军,或者是想看到高扬在戴岚面前丢脸。 戴岚闻言,摸了摸俏丽的下巴,作思考状,然后,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马文盛和颜玉冰身上转了转。 “彩头啊……好啊。” 戴岚拖长了调子,声音清脆,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犀利,“光喝酒没意思,打球赌钱也俗气……”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眼睛弯了起来,笑容明媚却带着一丝狡黠: “这样吧,咱们就打‘ closest to the pin’(最近洞挑战),就选一个三杆洞。我们两组,各自派一人开球。比谁的球离洞口更近。” “输的那一组,出钱在江州国金中心楼顶的LED巨幕上,滚动播放一天广告。” “广告词就写‘本人XXX(输者姓名),于云麓杯高尔夫名人赛,技不如人,输给了XXX(赢者姓名),心服口服,特此公告。’ 落款就写当天日期。” 周围瞬间安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嗡嗡议论声! 国金中心!江州最高、最贵的地标建筑! 楼顶那四面巨幕广告,堪称天价,是按秒烧钱的!别说一天,就是一个小时,也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花费! 而且,那位置正对全市最繁华的CBD,日夜不息,全城瞩目! 这惩罚,太狠了! 不仅烧钱烧得肉疼,更是把“输”这件事,用最昂贵、最公开的方式,昭告全城,乃至全国能看到那地标的人! 这比当众罚酒、认输难堪千百倍!这是真正的“花钱买丢脸”,而且是在最高处、最亮处丢脸! 从此在圈子里,甚至在整个江州,都会成为长期的笑谈和谈资! 完全符合戴岚张扬、犀利、不按常理出牌的个性,也精准地踩中了马文盛这种极度好面子之人的死穴! 马文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出现了清晰的惊愕和犹豫。 他万万没想到戴岚会玩这么大,这么绝!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玩乐彩头,这简直是“核弹级”的羞辱性赌注! 输了,不只是丢面子,是真金白银的巨大损失和全城范围的社死! 颜玉冰也惊得掩住了嘴,看向戴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女人也太敢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每次都出人意料 高扬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戴岚,对方正对他挑眉,眼神里写着“姐这招怎么样?够他喝一壶吧?” 周围嘉宾在震惊后,爆发出更强烈的兴奋和议论。 这赌注,太刺激了!简直闻所未闻! “国金中心巨幕?戴总监牛逼!” “玩这么大?这要是输了……” “马行长,敢接吗?这可是硬核彩头!” “哈哈,这下有看头了!” 马文盛骑虎难下,脸色变幻。是他先提议加彩头,现在戴岚不仅接了,还抛出一个他几乎接不住的“王炸”。 退缩?面子丢尽。 应战?风险太大。 戴岚看着他犹豫的神色,嗤笑一声,红唇勾起毫不掩饰的嘲讽: “怎么,马行长?刚才不是说要玩得带劲吗?这就玩不起了?” 她耸耸肩,语气随意却字字如刀,“要是玩不起,那就算了。就当是个玩笑,咱们还是按部就班,打球,拍照,你好我好大家好,多没劲。” “玩不起”三个字,像耳光一样甩在马文盛脸上。 他这种身份,最受不了的就是当众被说“玩不起”,尤其是被戴岚这样的女人。 他脸上青红交加,看了眼身旁低头不语的颜玉冰,又看向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强行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被激怒后的强硬: “谁说我玩不起?” 他盯着戴岚,“戴总监既然这么有兴致,我马文盛,奉陪到底!” “就按你说的,最近洞挑战,输的,上国金中心巨幕,公告一天!” “好!马行长痛快!” 戴岚抚掌大笑,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接招,“那就这么说定了!各位,都给我们做个见证啊!谁要是输了赖账,以后在江州,可就别混了。” 现场气氛瞬间炸裂! 这场双打,因戴岚一个“天价羞辱”赌注,变成了足以震动江州高端社交圈的巅峰对决! 高扬握紧推杆,感受着骤然提升的紧张和刺激,看向身旁神采飞扬的戴岚,心中既感压力,又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豪情。 这女人,真是每次都出人意料。 而颜玉冰,站在马文盛身边,只觉得手脚冰凉,脸上火辣辣的。她忽然无比后悔,今天为什么要来。 这场原本轻松的球局,已然彻底变了味。 - 选定的三杆洞,风景绝佳,却也暗藏挑战。球道不算长,但果岭起伏微妙,左侧是静谧的湖泊,右侧是修剪整齐的长草区,旗杆插在果岭后方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坡上,位置有些刁钻。 围观的人群自发地在发球台和球道两侧拉开了安全距离。 马文盛和颜玉冰先发球。 马文盛脱掉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合身的polo衫。 他站上发球台,试挥了几下,动作标准流畅,显然受过良好训练,也经常打球。 他选了一支铁杆,调整呼吸,目光锐利地看向远处的果岭。 “唰!”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 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高高飞起,落点不错,在球道中央偏右的位置,又向前滚了一段,停在了距离果岭还有约莫一百码左右、视野良好的区域。 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安全开球。 周围响起礼貌的掌声。 马文盛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球杆递给球童,退到一旁,看向颜玉冰,做了个“请”的手势。 颜玉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的高尔夫水平是业余爱好者里的中上,姿势优雅,但力量和控制力一般。 她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忽略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尤其是高扬的视线。 挥杆。 球飞了出去,但轨迹有些偏右,落入了右侧的长草区。 虽然不算太糟糕,但比起马文盛的球位,处理起来会麻烦一些。 颜玉冰轻轻咬了咬下唇,默默退回。 马文盛笑着安慰了一句:“没关系,落点还行,下一杆处理好就行。” 轮到戴岚和高扬了。 戴岚当仁不让,第一个站上发球台。 她连热身动作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简单试挥两下,看了眼旗杆位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选杆,架球,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却又带着她独有的那股飒爽-劲。 “咻——” 一道又低又平的弹道,小球像出膛的炮弹,带着强烈的倒旋,精准地落在球道正中央,落地后甚至因为倒旋往回稍微跳了一下,停在了比马文盛的球更靠近果岭、且球道正中的绝佳位置! “好球!” “漂亮!这开球绝了!” 周围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戴岚这一杆,无论是距离、精度还是战术选择,都明显高出一筹,充分展示了她的实力。 马文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沉。 压力现在完全来到了高扬这边。 他需要打出不拖后腿的一杆,才能让戴岚的优势最大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刚刚站上发球台的高扬身上。 颜玉冰的目光尤为复杂。 她看着高扬握杆的姿势,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扣握,手腕自然放松,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姿态,标准得让她心头一跳。 这怎么可能?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几个月前,高扬第一次摸高尔夫球杆时,那笨拙而生涩的样子。 握杆像握铁锹,挥杆僵硬,十次有八次打不到球,剩下的两次也是乱飞。 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从他离开玉华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多月,对于一个完全的新手来说,可能连稳定的击球都做不到。 可眼前高扬这握杆、站姿、甚至那沉静的气场,哪里还有半点新手的影子? 分明是经过了系统训练,并且颇有心得的样子! 他是什么时候学的?在哪里学的?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 颜玉冰不知道,高扬自从踏入云麓的第一天起,就清楚自己要在这个圈子立足,高尔夫是必备技能,更是重要的社交工具。 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在俱乐部最顶尖的PGA教练指导下,从最基础的握杆、站姿、重心转移开始,进行着近乎严苛的科学训练。 他天生的运动协调性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在这项需要高度专注和身体控制的运动上得到了充分发挥。 别人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稳定掌握的基本功,他硬是在高强度工作的间隙,用一个月时间,练到了有模有样,甚至开始触摸到一些精髓。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个小小的意外 高扬屏蔽了所有杂音,他的眼里只有远处的果岭,和脑海中教练反复强调的要领。他选了一支相对保守的球杆,不求最远,但求最稳。 吸气,引杆,转身,下杆,击球。 “啪!” 声音清脆扎实。白色小球应声飞出,虽然没有戴岚那一杆那么有冲击力,也没有马文盛那一杆那么高飘,但它的轨迹很稳,落点很正,不偏不倚,落在了球道左侧,距离与马文盛的球相仿,但位置同样不错,在短草区。 一个非常扎实、没有任何失误的标准开球! 对于一个“新手”来说,这表现堪称优秀! “好球!” 戴岚第一个出声称赞,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走过去轻轻拍了下高扬的后背,“可以啊,深藏不露。” 周围也响起了掌声,不少嘉宾看向高扬的目光也多了些讶异和认可。 原来这位操盘了盛大活动的年轻副总监,球也打得有板有眼。 马文盛嘴角扯了扯,没说话,但眼神更沉了些。 颜玉冰则怔怔地看着那颗落在短草区的小白球,又看看高扬收杆后平静的侧脸,心中的波澜难以平息。 四人两球,向各自的球位走去。 马文盛和颜玉冰的球,一个在球道,一个在长草,需要先处理颜玉冰那个麻烦球。 而戴岚和高扬的两个球都在球道好位,形势占优。 马文盛毕竟是老手,第二杆处理得不错,将球送到了果岭前沿。 颜玉冰则有些压力,长草击球本身难度就大,加上心态不稳,这一杆没打好,球只是勉强上了果岭,但离洞口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且位于一个下坡位,推杆难度很大。 压力再次给到戴岚和高扬。 戴岚的球距离果岭更近,她轻松一记精准的铁杆,将球送到距离洞口只有不到十英尺的地方,留下一个很有机会抓“小鸟”(低于标准杆一杆)的推杆。 轮到高扬了。 他的球距离果岭约有一百二十码,是一个需要精准度和控制力的中距离进攻。 这一次,压力更大,因为戴岚已经创造了绝佳机会,他需要打好这一杆,才能确保他们拥有至少“平标准杆”(Par)的机会,甚至可能冲击更好的成绩。 高扬站在球前,再次沉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掌心微微的汗意,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一个多月的苦练,不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能够稳住,能够发挥吗?他不想成为戴岚的拖累,更不想在某些人面前露怯。 他仔细观察了果岭坡度、风向,又看了看旗杆位置,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教练教过的技巧。选杆,试挥,然后,果断击球。 小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高高飞起,越过果岭前的沙坑,朝着旗杆方向落去。 “砰”的一声轻响,球落在了果岭上,落地很柔,没有乱跳,向前滚动了大约十五英尺,停在了洞口右侧偏后一些的位置,留下一个大概二十英尺左右、有一定弧度的中长推。 虽然不是像戴岚那样留下死鸟机会,但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结果! 将球安全送上果岭,并且留下了保帕(平标准杆)的很大可能,甚至如果推杆神准,也有抓鸟机会! 对于一个学球仅月余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近乎完美的表现! “漂亮!” 戴岚这次是真的有些惊喜了,看向高扬的眼神充满了赞叹,“这球处理得太聪明了!可以啊高扬,你真是第一次正式下场?” 高扬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笑了笑:“在练习场打得比较多,下场这是第三次。” 他实话实说,但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更显得他天赋和努力惊人。 围观人群中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和惊叹。 不少人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年轻的东道主副总监。 马文盛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没想到高扬真的能打出这样的水平,更没想到戴岚的状态如此火热。 - 压力来到了果岭边的短杆较量。 戴岚率先推杆。 她那个不到十英尺的小鸟推,线路清晰,难度不大。 她蹲在球后仔细观察了一下,神情专注。 然而,就在她摆好推杆姿势,准备做最后一次试挥时,异变突生。 “哇——!” 不远处正在和保姆玩耍、追逐一只花蝴蝶的小Luna,脚下被一小块凸起的草皮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发出小小的惊呼。 这变故来得突然。 虽然距离不算太近,声音也不大,但对于正处于高度集中状态的戴岚来说,无疑是瞬间的干扰。 她的试挥动作顿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朝着女儿的方向偏离了零点几秒。 职业选手或许能完全屏蔽,但戴岚毕竟不是机器。 就是这瞬间的分神,让她的节奏和专注度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球,但刚才那行云流水的感觉已经断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定神,推杆。 白色小球沿着预想的线路滚出,前半程很稳,但在即将到达洞口时,似乎力道稍微轻了一丝,线路也出现了偏差。 球擦着洞杯的右侧边缘,滑了过去,停在了洞杯后方不到一英尺的地方。 一个本该进的小鸟推,变成了一个需要保帕的短推。 “哎呀!” “可惜了!” 周围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 戴岚看着那颗停在洞边的球,闭了闭眼,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她走过去,轻松地将那个短推补进。 保帕成功,但错失了拉开优势的绝佳机会。 “妈妈!” Luna已经被保姆扶起来,拍掉了裙子上的草屑,小跑过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更多是闯祸后的不安,“对不起,我摔倒了……” 戴岚收起推杆,蹲下身,“摔疼了吗?” “不疼了。” Luna摇摇头,“妈妈,我影响你了吗?” “没有,是妈妈自己没推进。” 戴岚亲了亲她的额头,“去玩吧,小心点。” 这一个小小的意外,改变了场上局势。 马文盛一直紧绷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这是动力 戴岚错失小鸟,只保帕,这意味着他们这一组,压力骤减。 只要颜玉冰接下来那个难度很大的长推能尽量靠近洞口,甚至推进,而高扬那个二十多英尺的中长推出现失误……他们甚至有机会反超。 他看了一眼高扬。这个新手,刚刚经历了搭档的意外失误,目睹了唾手可得的优势缩水,心理会不会受到影响? 尤其是面对一个并不容易的中长推,他还能稳住吗? 马文盛几乎笃定,高扬会紧张,会犯错。 一个学球月余的新手,能在这种赌注惊人的压力下,正常发挥已属不易,遇到波折后还能保持水准?他不信。 轮到颜玉冰推杆。 她的球位确实糟糕,长距离,下坡,大拐线。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判断线路,但显然信心不足。 推出去的球力道和线路都控制得不好,球远远偏离洞口,最后停在了距离洞口还有七八英尺的地方,留下一个仍需两推才能进洞的尴尬局面。 几乎可以确定,她这一洞至少要吞下柏忌(高于标准杆一杆)。 马文盛心想没关系,只要高扬也失误,甚至三推,他们还是有机会。 现在,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在高扬身上。 他站在自己的球后,那颗白色小球停在距离洞口二十多英尺外,果岭上有一定的坡度,需要一个小小的右拐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握推杆的手心有些潮湿。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戴岚。 戴岚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平静的信任,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流露出任何焦虑或催促。她也拍了拍旁边还有些不安的Luna的小脑袋,示意她安静。 高扬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学球。 不仅仅是为了工作,为了社交。更是为了证明,离开了玉华那个地方,他高扬在任何新的领域,都能靠自己的努力和决心,站稳脚跟,做到最好。 高尔夫,只是他证明自己的又一个战场。 戴岚的失误,是意外,是比赛的一部分。 这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搭档的“坑”,他来填!劣势的局面,他来扳! 压力?不,这是动力。 是让他将这一个多月所有汗水咬牙坚持训练的成果,彻底爆发出来的绝佳舞台! 他弯下腰,摆出标准的推杆姿势。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稳笃定。 没有多余的试挥,没有犹豫的调整。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球与洞口之间的区域,像在扫描,又像在感受。 引杆,平稳,幅度不大。 送杆,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嗒。” 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白色小球应声而出,沿着果岭的绿色绒毯,开始滚动。起初的线路很直,然后在预判的坡度和拐点处,开始划出一道优美的右弧线。 线路精准地绕过了果岭上细微的起伏,避开了可能改变方向的草痕,目标直指那个小小的洞杯。 马文盛脸上的轻松消失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 颜玉冰忘记了呼吸,手指绞紧了。 戴岚站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噗通。” 小球不偏不倚,干脆利落,直接滚入了洞杯中心!连洞杯的边缘都没有擦碰一下! 一记完美的、二十多英尺的中长推! 抓鸟!低于标准杆一杆! “哗——!!!” 短暂的死寂后,现场爆发出今天以来最热烈的掌声! “进了!直接进了!” “我靠!这推杆神了!” “小鸟!漂亮!” “高副总监牛逼!!” 不可思议! 在搭档失误、压力山大的情况下,一个学球月余的新手,竟然顶住压力,打出了一记足以载入业余赛史册的精彩推杆,直接抓鸟,一举扭转了刚刚出现的劣势,并且建立了巨大的优势! 戴岚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畅快,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高扬一个大大的拥抱! “漂亮!” 戴岚用力拍着高扬的后背,在他耳边笑着低语,“可以啊!这球推得,比我当年请的PGA教练还稳!” 这个拥抱热情、直接,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同盟的认可。 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讳。 高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带着成就感的畅快笑容。 他回抱了戴岚一下,力道不轻,算是搭档间的庆祝。 “是戴总你开球打得好,给我创造了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和轻松,溢于言表。 周围又是一阵善意的起哄和更热烈的掌声。不少人都觉得,这对“临时组合”,无论是球技还是气场,都配得要命。 不远处,颜玉冰站在那里,脸上维持着标准的微笑,甚至随着人群轻轻鼓了鼓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是内心的酸涩。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却正好对上马文盛投来的目光。 马文盛显然也没料到,高扬不仅没受戴岚失误的影响,反而能超水平发挥,打出这样一记决定胜负的球。 这记小鸟推,不仅赢了这一洞,更把“最近洞”挑战的悬念彻底杀死。 高扬的球在洞里,距离是零。而他和颜玉冰的球,最近的也在几英尺开外。 输定了。 国金中心那巨幅的、羞辱性的广告词,已经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头顶。 更让他难堪的是,这场失利,是在他主动挑衅、志在必得的情况下,被一个他根本瞧不上的打工仔击败的。 这脸,丢大了。 压力,现在完全转移到了马文盛身上。他需要完成自己这一洞,至少保住颜玉冰那个柏忌(+1)的成绩,避免输得更难看。 但心态已经崩了。 站上推杆位,马文盛的手明显没有之前稳了。 他那个保帕推,也就六七英尺,本来十拿九稳。可此刻,他脑子里全是“输了要上国金广告”、“全城丢人”、“高扬那小子得意的脸”……杂念纷至沓来。 引杆,犹豫。送杆,力道控制不稳。 “嗒。” 球推出去,线路居然歪了!擦着洞杯左边滑了过去,停在了洞边半英尺。 没进! 第一百八十八章 珠联璧合 一个原本简单的保帕推,居然没进! 这意味着,颜玉冰那个柏忌推如果不进,他们这一洞可能要吞下双柏忌(+2)!就算颜玉冰推进了,他们也是柏忌,而对方是鸟,输得彻彻底底。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 谁都看得出,马文盛心态失衡了。 颜玉冰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马文盛刚才还风度翩翩、胜券在握,转眼就因为压力而失误,将局面推向更糟糕的境地。这就是她需要维持体面、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她自己的柏忌推,长达七八英尺,还有坡度。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糟糕的状态下,结果可想而知——再次推偏,球停在了洞边。 双柏忌。 这一洞,马文盛和颜玉冰组合,吞下了难堪的双柏忌。而戴岚和高扬,是漂亮的小鸟。 胜负已分,毫无悬念。 “最近洞”挑战,高扬的进洞球,赢得毫无争议。 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各种含义复杂的掌声。 有对胜利者的祝贺,有对精彩比赛的赞叹,也有对落败者的微妙审视。 戴岚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走到马文盛面前,虽然赢了,但姿态并不盛气凌人,反而带着一种“游戏结束”的轻松:“马行长,承让了。球嘛,总有输赢,开心就好。那个小彩头……” 她眨了眨眼,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马文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戴总和高副总监,好球技。我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国金中心的广告,就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面子,是今后在江州圈子里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一个笑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眼神空洞的颜玉冰,心里那股邪火和羞愤更甚。 要不是为了在她面前表现,要不是……何至于此! “马行长大气。” 高扬也走了过来,语气平和。 既无得意,也无嘲讽,“娱乐赛而已,马行长和颜总也打得很精彩。” 给了对方台阶,也显得自己大度。但听在颜玉冰耳中,却字字刺心。 精彩?吞双柏忌叫精彩?他这平静的态度,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高副总监过谦了,是你们打得好。” 马文盛勉强应付了一句,再也待不下去,对戴岚和高扬点了点头,又低声对颜玉冰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转身,朝着果岭外走去,背影带着明显的仓促和僵硬。 颜玉冰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而胜利者,正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和祝贺。 陈静书牵着玩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宝,从人少些的树荫下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微笑,走到高扬面前。 “恭喜,刚才那一杆很精彩。” 陈静书目光带着真诚的赞赏,“以前没听你说过会打高尔夫,没想到水平这么好。你和戴总监配合得也很默契,真是……” “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这话听着是夸,但“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这两个词,用在这里,就有点别的味道了。 尤其是从一贯理性、用词严谨的陈静书嘴里说出来。 高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胜利的喜悦还没完全散去,赶紧摆手,像是要澄清什么: “陈教授可别这么说,我真是才学了个把月,皮毛都算不上。今天能推进那一杆,纯属运气,真的,自己都没想到。至于和戴总配合……”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被几个相熟的朋友围着说话的戴岚,压低了些声音:“戴总那是真高手,带着我玩儿呢。我就是跟着瞎打,不拖后腿就烧高香了。” 他说得诚恳,甚至有点急于撇清“郎才女貌”这个评价的意思。 陈静书静静听着,脸上微笑不变,只是看着高扬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戴岚那边钻了过来,是Luna。 她跑到高扬面前,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Uncle高!我看到了!你刚才那一下,‘咻’就进洞了!好厉害!”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然后又看看旁边的戴岚,转向高扬,很认真地问:“是你带我妈妈赢了吗?” 高扬被她逗笑了,蹲下身和她平视:“是你妈妈厉害,叔叔是运气好。” “那也是赢了!” Luna逻辑很清晰,她忽然凑近一点,小脸上带着点小大人的郑重,“那我以后把你当朋友了,好不好?妈妈说,厉害又讲信用的人,可以当朋友。” 童言无忌,却说得一本正经。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宾客听见,都忍不住笑了。 高扬也笑,心里微软,点头:“好,谢谢Luna把我当朋友。” Luna满意了,又转身跑回妈妈身边,拉着戴岚的衣角,仰头小声说着什么,戴岚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陈静书站在一旁,看着高扬和Luna自然亲切的互动。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但眼神里那抹复杂的情绪,似乎又深了一分。 小宝似乎感觉到妈妈有点不一样,轻轻拽了拽她的手。陈静书回过神,低头对儿子温柔地笑了笑:“小宝,和妹妹玩得开心吗?” “开心!” 小宝点头,又看看跑远的Luna,有点小羡慕,“妹妹的裙子会发光。” “嗯。” 陈静书轻声应道,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抬起头,对高扬说:“你们先忙,我带小宝去那边休息一下,喝点水。” “好,陈教授您自便,需要什么随时叫工作人员。” 高扬连忙说。 陈静书点点头,牵着小宝,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优雅,但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高扬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隐约觉得陈教授刚才那句“郎才女貌”和后来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女人缘是不是太好了点 “想什么呢?” 戴岚打发走了朋友,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陈静书离开的方向,挑了挑眉,语气随意,“陈教授跟你说什么了?看你一脸严肃。” “没什么,就恭喜了一下。” 高扬收回思绪,笑了笑,“陈教授是文化人,说话客气。” 戴岚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也没深究。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高扬,眼中又恢复了那种跃跃欲试的光芒:“行啊高扬,今天这球打得,够给我长脸。晚上庆功宴,必须多喝两杯!” “戴总饶命,我酒量可不行。” 高扬笑着讨饶,但心情确实因为这场胜利而松快了不少。 - 会所的VIP休息室,安静,人少。 曾沁歪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晃着半杯水,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看手机的戴岚。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带着戏谑的笑。 “哎,大小姐。”曾沁开声音懒洋洋的,“你今天不对劲啊。” “哪儿不对劲?”戴岚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 “赢个球而已,瞧把你乐的。” 曾沁坐直了些,托着腮,美目盯着戴岚,“你乐的不是赢球吧?是乐那个帮你赢球的人吧?从开球到推杆,你那眼睛,都快长人家高副总监身上了。” 戴岚打字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白了曾沁一眼:“瞎说什么。我是他今天的搭档,又是他请来的嘉宾,多看两眼怎么了?赢了球庆祝一下,有问题?”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曾沁嗤笑一声,“咱俩多少年交情了,你糊弄谁呢?你对工作伙伴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可你对这位高副总监……” “组局拉人,把我们这帮姐妹当‘壮丁’使,给他撑场子。刚才跟那个谁打赌,国金中心广告那么损的招你都敢用,就为了替他出头,打人家的脸。果岭上那个拥抱……啧啧,那叫一个真情实感。你跟我说,这是‘工作伙伴’?你骗鬼呢?” 戴岚被她说得有些挂不住,放下手机,抱起胳膊,往后一靠。 她没立刻反驳,眼神闪了闪,看向别处。 “我那是看他人不错,有能力,也想做个不一样的活动,顺手帮一把。” “以前在工作上接触过,算有点交情。现在是朋友,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曾沁冷笑。 她站起来,走到戴岚面前,“大小姐,别自欺欺人了。为了个‘普通朋友’,你能把我从剧组里‘绑架’过来?你知道苏姐为调这两天档期,费了多大劲吗?这‘顺手’的代价,可不小。” “我不是要管你。你戴大小姐想喜欢谁,我拦不住。但这个高扬,女人缘是不是太好了点?” “那个什么颜总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还有那个陈教授。你自己心里得有个谱,别是一时上头,着了他的道。” “我心里有数。”戴岚淡淡道,“谢谢提醒。我有分寸。” “你要是了解他你就知道,他是个有趣的人。” “绝不对不是那种利用女人资源往上爬的凤凰男。” “行,你有数就行。”曾沁耸耸肩,“‘了解’他这种事儿,还是您自己慢慢来吧。我对他可没兴趣。你们这出戏,我看着就行,不参与。” 戴岚笑了笑,没说什么。 - 下午的活动顺风顺水。 大概是因为上午那记石破天惊的小鸟推,也可能是因为戴岚毫不掩饰的力挺和曾沁带来的顶级流量,嘉宾们看高扬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跟他打招呼、攀谈的人多了起来,话题也不局限于活动本身,偶尔会聊几句行业动态,甚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高扬应对得越发从容。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不卑不亢,该介绍介绍,该协调协调,该闭嘴时绝不多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嘉宾眼里,这位年轻的副总监,沉稳、干练、有本事,还不张扬,确实有点东西。 活动流程按部就班,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跨界交流的环节,因为有了陈静书这些真正有料的人在,碰撞出了不少火花,比预想中效果还好。 连带着,云麓和这次“云麓杯”的格调,在不少人心里又往上拔了一截。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白天的绿茵场褪去喧嚣,夜晚的奢华盛宴在主宴会厅拉开序幕。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层层叠叠的鲜花装饰,无一不彰显着极致奢华。 训练有素的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托着盛满香槟、红酒和各色精致小点的银盘,在衣香鬓影中无声穿梭。 现场乐队演奏着舒缓优雅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美食和美酒混合的,属于顶级名利场的独特气息。 商界巨擘、时尚名流、学术精英、娱乐巨星……白天分散在球场各处的身影,此刻汇聚一堂。 男士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女士们裙裾翩跹,珠光宝气。 低声的谈笑,酒杯的轻碰,目光的流转,编织成庞大而精密的社交网络。 这是真正的名利场核心,是关系缔结、信息交换、乃至未来合作可能萌芽的温床。 高扬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晚礼服,白衬衫,黑色领结,身姿挺拔。 脸上带着属于东道主的礼貌微笑,周旋在不同的小圈子之间。 敬酒,寒暄,介绍,感谢……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戴岚无疑是今晚的焦点之一。 她换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吊带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气场全开,正被几位商界大佬和时尚圈人士围着,言笑晏晏,游刃有余。 曾沁作为大明星,有意低调,只与寥寥几位相熟的电影人和品牌方代表浅酌交谈,但即便如此,她所在之处依然所有人关注的中心。 陈静书也换了身衣服,是一件珍珠白色的缎面衬衫裙,款式简约,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知性。 她带着小宝,坐在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偶尔有人过来攀谈,她便客气地应酬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场中众生相,或者低头照顾儿子吃东西。 马文盛和颜玉冰也出现了。 第一百九十章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马文盛换回了得体的西装,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阴郁。 颜玉冰则是一身黑色露肩小礼服,妆容精致,但神情也有些游离,偶尔扯动嘴角笑笑。 高扬正与两位外地来的企业家聊着江州的投资环境,眼角余光瞥见戴晓军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凑到了陈静书那桌附近。 戴晓军今天一天都没什么存在感,打球一般,有戴岚这位岚心集团的公主在,他这个董事长侄儿就有些可有可无,融不进核心圈子。 此刻大概是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眼神也有些飘。 他看到陈静书独自带着孩子,眼珠转了转,直接走了过去。 “静书,怎么不跟大家多聊聊?哦,带着孩子是不方便哈。” 陈静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好,老同学。” 戴晓军在她旁边坐下,眼神瞟向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高扬,又转回陈静书脸上。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高扬这小子,手段可以啊。” 陈静书眉头蹙了一下,没接话。 “这小子哄得我那个眼高于顶的妹妹,为了他跟家里都快闹翻了。后来玉华那边没捞着好,被颜玉冰一脚踹了。” “没想到人家转头就攀上高枝了!跑云麓这儿,混了个副总监,还把你陈教授这样的人物都请来了。” “现在你看,把我妹哄得,又出人又出力,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给他撑腰。这手腕,这心机,不服不行啊!” 他的话越来越露骨,越来越难听。 表面上是在“夸”高扬有手段,实则句句都在暗示高扬靠女人上位,甚至影射他与戴岚、陈静书关系不清不楚。 陈静书的脸色淡了些。 “我受邀来参加活动,是基于对活动理念的认同,以及与高副总监就专业问题的几次交流。” “高副总监的工作能力和为人都值得尊重。至于您提到的其他,属于个人臆测和私事,在这样公开的场合讨论,既不合时宜,也显得浅薄。” 戴晓军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陈静书那副冷静理智的学者姿态,让他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显得格外低级可笑。 最后只好讪讪道:“静书你很维护那姓高的小子嘛。” 陈静书依然淡淡的:“我实话实说而已。” 戴晓军本来想挑拨高扬与陈静书的关系,没想到没成功。 坐下去场面只会尴尬,只好悻悻起身,找别的女嘉宾搭讪去了。 - 活动的最后一环是烟花表演。 绚烂的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次第炸开,将度假村的湖泊、草坪和人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巨大的轰鸣声和人们的惊叹欢呼交织在一起,热闹又疏离。 高扬站在略远离人群的湖边栏杆旁,短暂地喘口气。 一天的喧嚣绷到现在,神经终于能稍微松一松。 他看着空中变幻的图案,心里却想着收尾的种种细节。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 是颜玉冰。 她今天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两人都没立刻看对方,都仰头看着烟花。 沉默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彩色光影中蔓延,比任何语言都尴尬。 颜玉冰先开了口,“恭喜你,活动办得很成功。” “谢谢。” 高扬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他大概猜到,她找过来,绝不只是为了说句恭喜。 果然,颜玉冰沉默了几秒,然后道:“那个……上午打球,输了赌约的事。国金中心那广告能不能商量一下,不投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误会,又匆忙补充,“我们可以把投广告的钱折现,直接给你。或者,用其他方式补偿。马行他毕竟身份特殊,那种广告挂上去,影响太大了。” 终于说出来了。 高扬心里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马文盛那种好面子到骨子里的人,绝不可能真认下那种“公开处刑”式的惩罚。 自己拉不下脸,就让颜玉冰来当说客。 “这是马行长让你来问的吧?” 高扬没接她关于钱的话,直接反问。 颜玉冰身体微微一僵,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别开了视线。 “颜总,我也问你一句。如果上午输的是我和戴总,马行长会手软吗?他会同意我们不挂广告,把钱给他就行了吗?” 颜玉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她知道答案。 以马文盛的性子,不仅不会手软,恐怕还会变本加厉地羞辱,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宣扬得人尽皆知,以此彰显他的“胜利”和“权威”。 她说不出口。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会。” 高扬替她说了,“既然他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凭什么要放过他?赌是他要打的,规矩是他同意的,现在输了,想赖账?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放缓了些语气,但意思没变:“颜总,我不是冲你,也不是要跟你较这个真。广告内容,可以不提你的名字,只提马文盛。这是他应得的。” 颜玉冰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高扬说的是事实,可这事实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无力。 她夹在中间,像个可笑的小丑。 “哟,聊着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的女声插了进来。 戴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高扬的胳膊,姿态亲昵。 “我猜,你们是在聊国金中心广告的事吧?”戴岚歪着头,笑容明媚,话却毫不客气,“颜总是来替马行长求情的?” 颜玉冰看着戴岚挽着高扬的手,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亲密姿态,情绪复杂。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戴岚继续道,“赌桌上无父子,输了就是输了。承诺的事,就必须兑现。这是规矩,也是脸面。马行长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以后在江州,还怎么混?” 她的话比高扬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颜玉冰的脸色更白了。 戴岚看着她这副样子,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挺好奇的,颜总。”戴岚松开挽着高扬的手。 “当初在玉华,你开除高扬后,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过?” 第一百九十一章 架在了火上烤 颜玉冰看着戴岚,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高扬,嘴唇颤抖着吐出了几个字: “……有。但我身不由己。” 说完,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冲进了不远处的人群阴影里,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戴岚看着颜玉冰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没说话。 高扬沉默地站着,颜玉冰最后那句“身不由己”和那滴眼泪,在他心里投下了一点小小的涟漪,但很快,就被更坚定的东西压了下去。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得自己担。 - 停车场远离宴会的喧嚣,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地灯映出车辆的轮廓。 远处的烟花表演还在继续,轰鸣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里一片死寂。 颜玉冰踩着高跟鞋,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到自己的车旁。 她手指发颤,按了好几下才解锁。 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玉冰!” 马文盛追了上来,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刚才在宴会厅没找到颜玉冰,打她电话也没接,一股邪火憋在心里。 “你怎么自己走了?不是说好我送你吗?” 马文盛语气里带着被忽视的不悦,伸手想拉住她胳膊。 颜玉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转过身,背靠着车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了,马行。我自己开车。”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马文盛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更加难看。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缓和些:“玉冰,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今天的事是我不对,让你受委屈了。我们先上车,我送你回去,路上再说,好吗?” 颜玉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宴会厅灯火。 “高扬那边没同意,是吧?” 马文盛见她这样,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那股压着的火又窜了上来。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坚持要登那个广告?” 颜玉冰点了下头。 “妈的!” 马文盛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猛地一拳砸在旁边自己那辆黑色奥迪的引擎盖上。 “给脸不要脸!” 马文盛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眼神里是怨毒和羞辱,“他高扬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玉华扫地出门的打工仔!仗着现在在云麓混了个副总监,操办了个破活动,请了几个戏子,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敢跟我叫板?还敢让我在国金中心丢那么大的人!” 他越说越气,“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看他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还真以为我马文盛是泥捏的!” 颜玉冰听着他充满戾气的咒骂和威胁,有种说不出的厌烦。 她抬起眼,看向暴怒的马文盛: “愿赌,就要服输。马行长,规矩是你同意的,赌注是你认可的。现在输了,想办法赖账,还想着报复。传出去,恐怕比登广告,更不好听吧?” 马文盛被她的话噎得一滞,随即更怒:“颜总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站哪边的?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因为那个高扬让你不痛快,我才……” “我没什么不痛快。” 颜玉冰打断他,“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后果我自己担。” “如果马行长实在觉得,在国金中心登广告,有损你的颜面和身份,下不来台……” “这广告,我来登。钱,我可以出。但广告词里,你的名字,必须有。因为主动挑衅、最后敲定这个赌注的人,是你。主意是你出的,输了自然也该你担着。” “你……” “好,好,好!颜总,你为了个高扬,这样跟我说话?” “跟他没关系。” 颜玉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分清楚。马行长,路上小心。” 说完,她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划破黑暗,径直驶出了停车场。 - 夜渐深,烟花散尽,宾客陆续散去。 高尔夫度假村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归于平静。但网络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戴岚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两行字: “活动很成功。比赛很精彩。” “愿赌服输,坐等。”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下面就有了几十个赞和一堆留言。 “岚姐威武!坐等大戏!” “哈哈哈,戴总这是催债呢?” “玩这么大?谁输了?” “同问,赌的啥?输的谁?” “戴总霸气,说到做到!” 都是圈内人,一看就懂。 白天球场那场惊天赌局,早就在小范围传开了。 戴岚这条朋友圈,等于直接把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告诉所有人:赌约有效,赖账没门。也等于把马文盛架在了火上烤。 一晚上,江州上流圈子的各个小群,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马文盛跟戴岚打球打赌,输了,要在国金中心登广告认输!” “真的假的?广告词是啥?” “好像是‘本人马文盛,于云麓杯输给戴岚、高扬,心服口服,特此公告’……” “卧槽!这么狠?马文盛能认?” “戴岚那条朋友圈你没看?‘坐等’!摆明了不怕他赖。” “马文盛这次丢人丢大了……” “高扬是谁?跟戴岚一组那个云麓副总监?” “对,就他。这哥们可以啊,能跟戴岚玩到一块,还赢了马文盛……” “马文盛能咽下这口气?等着看吧,后面有戏。” “广告到底上不上?啥时候上?”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觉得马文盛活该的,也有替高扬捏把汗的,觉得他这下把马文盛得罪死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江州市中心,地标建筑国金中心。那四面环绕楼顶、日夜不息、造价惊人的巨型LED广告幕墙,如同往常一样轮播着各种奢侈品牌、顶级地产、金融产品的华丽广告。 忽然,画面一切。 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背景音乐。纯黑的底色上,缓缓打出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字体简洁有力: 【本人马文盛,于云麓杯高尔夫名人邀请赛,技不如人,输于戴岚、高扬,心服口服,特此公告。】 落款是昨天的日期。 第一百九十二章 空中楼阁 广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江州最繁华的CBD上空滚动播放。 国金中心周边写字楼的白领、路过的行人……无数人抬头,看到了这令人瞠目结舌的“广告”。 “马文盛?是江州银行那个马副行长?” “戴岚?岚心集团那个美女总监?高扬是谁?” “高尔夫比赛?输了登广告认输?这什么操作?” “有钱人的玩法我不懂……但这广告位一天得烧多少钱?” “这是行为艺术吧?还是得罪人了?” “快看!上本地热搜了!” 果然,不到半小时,#国金中心巨幕认输广告#、#马文盛 戴岚#、#云麓杯#等词条,迅速冲上了本地社交平台的热搜榜。截图、短视频在各个微信群、朋友圈疯传。 网友评论炸开了锅。 “年度爽文剧情!输了真登广告啊!” “马文盛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戴岚姐姐杀我!太帅了!” “高扬是何方神圣?求科普!” “只有我好奇赌注是啥吗?能逼得马行长登这种广告?” “赌的恐怕不只是钱吧[狗头]” “上流社会的游戏,果然刺激。” “马行长以后还怎么在江州混?走路上都得被人指指点点吧?” 线上热议,线下震动。 金融圈、地产圈、商会、各种高端俱乐部……几乎所有相关的圈子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马文盛的电话快被打爆了,但他一个也没接。银行内部,气氛诡异,没人敢公开议论,但私下的眼神交流都透着微妙。 云麓渡假村里,总经理看着手机上的热搜,又看看坐在对面汇报工作、神色平静的高扬,心情复杂。 活动是空前成功,影响力爆表,但这后续风波也太大了点。 - 周一上午,云麓渡假村行政楼大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实,中央空调吹出适宜的温度。 光线从天花板的灯带均匀洒下,照在光可鉴人的长条会议桌上。 各部门总监、副总监以上级别的人基本到齐,大家都知道,这次会议不寻常。 总经理坐在主位,脸色平静,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运营总监Amy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表情从容。 高扬坐在靠中段的位置,旁边是市场部Kevin,另一边是原场地设施负责人陈总监,再过去是李总监。 陈总监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李总监则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人都到齐了,开会。” 总经理清了清嗓子,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会议,主要是宣布两项重要的人事任免。”总经理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Amy身上,“第一项,经集团总部研究决定,原运营总监Amy女士,因工作需要,即日起调任深圳新项目,担任总经理。恭喜Amy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Amy起身,微笑着对众人颔首致意:“谢谢总部信任,也感谢在云麓这些年各位同仁的支持。希望深圳项目顺利,也祝云麓越来越好。” 她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高扬,带着一丝鼓励。 掌声停歇。总经理继续道:“Amy总调任后,江州云麓运营总监一职,将由原场地设施部总监陈伟新接任。” 更多的掌声响起,更加热烈。 陈伟新站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和矜持。 他先是对总经理和总部表示感谢,然后看向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说”。 “感谢总部和总经理的信任,把这个重担交给我。也感谢各位同仁一直以来的支持。” 陈伟新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终于轮到我”的劲头,“运营工作,千头万绪,但核心是什么?是踏实,是务实,是稳扎稳打!”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旁边的高扬,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们做服务行业,尤其是高端服务,不能好高骛远,不能为了追求一时的轰动效应,就忽略了最基础的、最根本的东西。活动搞得再大,嘉宾请得再牛,如果日常的服务跟不上,场地维护出纰漏,那就是本末倒置,是空中楼阁!” 这话里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会议室里不少人脸色都微妙起来,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色。 谁都知道,高扬刚操办了一场“轰动效应”十足的活动,请来了“很牛的嘉宾”。 陈伟新这是在借着“就职讲话”,敲打高扬,否定他之前的成绩,强调自己“务实稳扎”的路线。 本来之前高扬也是总监候选人之一,加上这次活动举办出色,本来大家都以为高扬有机会,但没想到,陈伟新上去了。 更没想到的是,陈伟新这刚一上去,马上就否认高扬的成绩。 此次活动的成功,对公司的宣传影响之大,有目共睹。 陈伟新上位就压人,让很多老员工都倍感意外。 高扬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算是新人,当不上总监很正常,并没有失望或者失落。 但陈伟新上来就否定此次活动的意义和成绩,让他感到有些危机。 这以后在陈伟新手下做事,怕是日子不好过了。 果然自己和陈的八字不和,以前是陈兵,现在是陈伟新。 陈伟新一直看他不顺眼,这次上位就拿他开刀,树立威信。 他没吭声,这个时候反驳没有任何意义。 陈伟新见高扬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务实”理念,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前段时间的“云麓杯”过于浮夸,埋下隐患等等。 就在他讲到“我们要一步一个脚印,不能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时,主位上的总经理忽然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咳,陈总,先停一下。” 陈伟新正讲到兴头上,被打断,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总经理,您说。” 总经理没看他,而是拿起了面前那份文件,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高扬身上。 “刚才宣布的是第一项人事任免。” 总经理缓缓说道,语气比刚才宣布Amy调任时更加郑重,“现在,宣布第二项。”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太草率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总经理,心里猜测着是什么。难道还有别的总监要动? “经集团董事会及大中华区管理层综合考量,并报总部批准,原江州云麓国际高尔夫渡假村总经理,也就是我本人,因另有任用,即日起调离现岗位。” 什么? 除了极少数可能提前得到风声的高管,会议室里绝大多数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总经理也要调走?这么突然? 陈伟新脸上的得意表情变成了错愕。高扬也微微抬起了眼。 总经理顿了顿,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说道:“江州云麓渡假村总经理一职,由总部直接委任。新任总经理是高扬同志。” “轰——!”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伟新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色大变,刚刚那些“务实”、“稳扎稳打”的慷慨陈词,此刻听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李总监猛地抬起头,看向高扬,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其他总监、副总监们,有的惊愕,有的茫然,有的迅速反应过来,眼神复杂地在高扬和陈伟新之间逡巡。 高扬自己也完全愣住了。 他设想过这次活动成功,可能会巩固副总监位置,甚至为将来竞争总监增加筹码。 但他万万没想到,总部会直接跳过总监,把他提到总经理的位置! 这跨度太大了!也太突然了! 他看向总经理,总经理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肯定和托付。 他又看向Amy,Amy对他露出一个“看吧,我说过你能行”的鼓励笑容。 “鉴于高扬同志在本次‘云麓杯’名人邀请赛中的卓越策划、出色执行及所带来的巨大品牌提升与业界影响力,充分展现了其战略眼光、统筹能力和抗压素质,符合总部对江州云麓未来发展的要求。” 总经理补充道,算是给了这个惊人任命一个正式的理由,“任命即日起生效。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高总的工作。” 支持高总…… 这个称呼,让所有人彻底回过神来。 这是真的!不是开玩笑! 那个一个月前还是“空降副总监”、前一秒还被新总监当众敲打的高扬,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渡假村的总经理! “哗——!” 比刚才热烈十倍、含义复杂百倍的掌声,猛然响起!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扬身上。 陈伟新脸色灰败,机械地跟着鼓掌,动作僵硬。李总监也挤出了笑容,但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高总,恭喜恭喜!” “高总,以后请多关照!” “高扬,不,高总,太厉害了!” “实至名归!早就看出你不一般!” 坐在高扬身边的几个副总监和经理,已经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满脸堆笑地道贺,握手。 之前一些对他不冷不热、有些观望的人,此刻也换上了最热情的笑容。 高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对总经理和Amy点头致意,然后面向众人,脸上露出了沉稳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初担大任的凝重,也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感谢总部的信任,感谢总经理的提携,也感谢各位同事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配合。” “我会尽快熟悉全面工作,与大家共同努力,让云麓更上一层楼。”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得意忘形,依旧是那个务实、冷静的高扬,但身份已然天翻地覆。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陈伟新坐在那里,看着被众人簇拥道贺的高扬,看着自己刚刚坐上去还没焐热的“总监”位置,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刚才还想着敲打这小子,没想到他以后是这里的一把手。 太草率了! 早知道他升总经理,自己就收敛一点! 这下好了,和新老板结仇了,该如何弥补? 会议在一种极其微妙和兴奋的气氛中结束了。 人们簇拥着高扬走出会议室,道贺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高扬一边应付着,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新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任务更重了。 挑战,才刚刚开始。 …… 马家,马文盛父亲马义仁的书房。 马义仁今年五十八,久居上位,哪怕在家穿着寻常的家居服,眉宇间那股子浸淫多年的官威也挥之不去。 他面前书桌上的手机开着免提,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联系人是“文盛”。 电话那头,马文盛的声音带着讨好:“爸,您这么晚还没休息?” 马义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睡得着吗?啊?马副行长?” “爸……”马文盛的声音更虚了。 “你别叫我爸!”马义仁猛地抬高了声音,“马文盛,你告诉我,国金中心楼上那广告,是怎么回事!啊?” “我……”马文盛语塞,支吾着。 “我什么我!”马义仁打断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本人马文盛,技不如人,心服口服’?全江州的人抬头就能看见!朋友圈、微信群里传得到处都是!” “连省里几个老朋友今天都‘关心’地问我,你儿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搞行为艺术?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马文盛在电话那头冷汗都下来了,他能想象父亲此刻暴怒的样子。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解释:“爸,您听我说,事情不是那样的……是那个高尔夫渡假村,云麓那边,一个叫高扬的小子,打球的时候设套,逼着我……” “逼你?”马义仁冷笑,“谁拿枪顶着你脑袋让你打赌了?谁逼你同意登那种丢人现眼的广告了?嗯?马文盛,你三十好几的人了,不是三岁小孩!” “输了还让人家把广告挂到全省最高的楼上,真是蠢到家了!” 马文盛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这事儿从头到尾,他都像个小丑。 第一百九十四章 没想到先烧到自己头上了 马义仁似乎强行压下更大的火气,但声音里的寒意更甚:“文盛,我一直跟你说,做事要稳,要顾全大局,要考虑影响!” “你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啊?我前脚刚跟你们系统里的有关领导打过招呼,老行长年底退,你顶上去的事,基本算是定了。就等着走流程!” “现在倒好,你搞出这么一出!全城皆知,成了笑话!你让上面领导怎么看你?嗯?一个控制不住情绪、在公开场合和人打赌,还输得这么难堪的人,适合当一把手吗?你告诉我!” 马文盛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影响,远不止丢面子那么简单,可能直接断送了他的前程! 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为什么要去挑衅高扬,为什么要答应那个该死的赌注! “爸,我知道错了,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马文盛的声音带着哀求,“可广告已经上了,圈子里都传遍了,我也是没办法,才……”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不会动动脑子?” 马义仁厉声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我告诉你马文盛,因为你干的这件蠢事,你升行长的事,八成要黄!至少也得往后拖,看你的表现,看这事儿的影响什么时候能过去!” 马义仁骂累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事已至此,广告上了,认了。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马文盛精神一振,连忙道:“爸,您的意思是?” 马义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久经官场的老辣和冷酷,“他让你丢这么大的人,差点毁了你的前程,这笔账,得算。” “是!爸,您说得对!” 马文盛立刻来了精神,“我正想找他算账!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打工仔,仗着有戴岚撑腰,就敢骑到我头上拉屎!我饶不了他!” “光说狠话有什么用?”马义仁淡淡道,“要动,就得动在点子上。让他疼,让他知道厉害,又让人抓不住把柄。” “爸,您放心,我有办法。”马文盛咬着牙,声音发狠,“他不是在云麓当总监吗?开门做生意的,我就不信他账目一点问题没有,消防、卫生、用工……能查的地方多了去了!” “我明天就找人,工商、税务、消防……轮番去他那儿‘例行检查’!我看他这生意还怎么做!” 马义仁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对,只是提醒道:“注意分寸,别给人留下话柄。还有,戴家那边……” “戴岚我暂时动不了,但收拾高扬,绰绰有余!”马文盛恨声道,“等把他搞臭,搞垮,我看戴岚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嗯。”马义仁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你自己看着办。记住,要么不动,要动,就别留后患。还有,最近给我低调点,夹起尾巴做人!别再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 “知道了,爸。”马文盛连忙答应。 挂断电话,马文盛靠在真皮座椅里,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翻出通讯录,开始一个个打电话。 “喂,李局吗?我文盛啊,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明天能不能安排人去云麓高尔夫渡假村‘指导’一下工作?对,就是最近挺火那个……没什么,就是有人反映他们可能有点小问题,帮忙看看,规范一下嘛……” …… 高扬坐在宽大崭新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椅子还没焐热,第一波麻烦就来了。 上午九点刚过,前厅经理就急匆匆敲门进来:“高总,外面来了好几拨人,说是工商、税务、消防联合检查,要查我们的账目、消防设施和用工合同,手续都齐全。” 高扬眉头一皱。 这种规模的联合检查,很少这么突然,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 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刚到大厅,就看到七八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已经等在那里,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工商局科长,脸色板正。 旁边还跟着税务和消防的人,阵仗不小。 不少准备来打球的客人被堵在门口,办理入住的前台也停了,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气氛有些紧张。 “您好,我是渡假村总经理高扬。” 高扬走上前,伸出手。 那工商科长跟他握了握手,“高总,我们是按上级要求,对重点企业进行例行抽查。请配合我们工作。” 话说得冠冕堂皇。 高扬心里明白,这绝不是“例行”这么简单。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这种毫无征兆的“联合抽查”。 “当然配合。” 高扬点头,转头对前厅经理吩咐,“通知财务部、行政部、安保部负责人,带上相关资料,全力配合各位领导检查。给领导们安排会议室。” 检查持续了一整天。 财务室被要求调取近三年的账本,税务的人盯着电脑屏幕一项项核对。 消防的人跑遍了所有场馆、客房、后厨,连灭火器的压力表都不放过。 工商的人则翻着厚厚的合同和资质文件,问的问题又细又刁钻。 虽然云麓管理规范,一时半会儿查不出大问题,但这么大阵仗的检查本身就足以让整个渡假村鸡飞狗跳。 不少预订被临时取消或推迟,客人抱怨连连。 员工也人心惶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高扬一整天都在各方协调,陪着检查人员,应对各种询问。 他态度始终客气配合,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是有人冲他来的,而且来头不小。 消息很快在员工内部传开了。 下午茶歇的时候,几个中层聚在后勤部的茶水间,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工商税务消防一起来,查了一天了!” “这摆明了是有人搞我们高总啊!” “高总这才第一天上班……” “唉,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想到先烧到自己头上了。” “我看悬,高总虽然能力强,但毕竟年轻,又是空降的,在江州没什么根基。得罪人了,人家这是给他下马威呢。” 这时,新上任的运营总监陈伟新背着手溜达过来。 上面那些言论,就是他让心腹放出去的。 第一百九十五章 是虎得给我卧着 他拿起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水,“这当总经理啊,光有能力可不够。这么大个摊子,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 “上面要有人罩着,下面要有人撑着,外面还得有朋友帮衬。这叫根基,叫人脉。” 他眼睛瞟了一眼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 “咱们高总,这次活动办得多漂亮。可就是太年轻,又是底层打拼上来的,有些门道,可能还没摸清。” “这开门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这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天查账,明天查消防,客人还敢来吗?生意还怎么做?” 他摇摇头,把一次性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咱们呐,都是打工的,跟对领导很重要。领导有本事,还得罩得住。要是三天两头被这么折腾……啧,这日子怕是难过了。” 说完,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 茶水间里一片寂静。几个中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忧虑和动摇,藏都藏不住。 陈伟新这番话,看似闲聊,实则句句诛心。 直接把高扬的软肋指出来了,年轻没根基,有可能还得罪了人。 还暗示跟着他没好日子过。这是明目张胆地动摇军心,给自己立威。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高扬耳朵里。是前厅经理悄悄告诉他的。 高扬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那些尚未离开的检查车辆。 检查的人终于在天黑前走了,没查出什么大问题,但留下了几份“整改意见书”,要求限期回复。 度假村总算恢复了运转,但这一天的损失和负面影响,已经造成了。 …… 玉华科技,总裁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颜玉冰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却半天没动一下。 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季度报告,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高扬在果岭上那记冷静果断的小鸟推,一会儿是戴岚挽着他胳膊的亲密模样,一会儿是国金中心那刺眼的滚动广告……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又酸又涩,还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 颜玉冰勉强打起精神。 秘书推门进来:“颜总,马行长在楼下,说等您一起吃饭。” 颜玉冰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抗拒。 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马文盛。 “跟马行长说,我手头还有工作没处理完,要加班,让他不用等了。” 秘书应声出去。 颜玉冰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但没过几分钟,内线电话又响了。 “颜总,马行长说他可以等您加班。他在楼下会客室等。” 秘书的声音有些为难。 颜玉冰的心沉了下去。 马文盛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她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尤其是在公司里。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只觉得一阵疲惫。 又磨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秘书再次内线提醒,说马行长还在等。 颜玉冰知道躲不过了,只好关了电脑,拿起手包,走出办公室。 楼下小会客室里,马文盛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是往常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 “玉冰,忙完了?走吧,我在江月楼订了位子。”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想去接颜玉冰的包。 颜玉冰侧身避开了,“马行,我没什么胃口,不太想出去吃。工作还有点收尾,要不改天吧?” 马文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勉强,反而点点头:“也行,那就不出去。我让人送餐过来,咱们就在这儿吃点,清净。” 说完,也不等颜玉冰反对,直接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简单吩咐了几句。 颜玉冰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自作主张的样子,感觉无语。 看来今天是非要跟她一起吃这顿饭不可了。 她没再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虚空里。 饭菜很快送来了,很精致,摆了小半张茶几。 马文盛殷勤地布菜,把鱼肉剔了刺放到颜玉冰面前的碗里。 “尝尝,刚空运来的,很鲜。” 颜玉冰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怎么?不合胃口?” 马文盛看着她。 “没,就是不饿。” 颜玉冰轻声道。 马文盛放下自己的筷子,“玉冰,你还为昨天的事不高兴?” 他慢悠悠地说,“是不是还觉得,输给高扬,被登了广告,心里憋屈?” 颜玉冰没吭声。 马文盛笑容里带着狠意:“你放心,这口气,我帮你出了。也帮我自己出了。” 颜玉冰抬起眼,看向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高扬那小子,不是得意吗?不是以为当了云麓的总经理,就了不起了?” 马文盛语气轻蔑,“在我眼里,一个破度假村的总经理,算个屁。我今天就让人去‘关照’他了。工商、税务、消防,轮番上阵,查了他一天。听说他们度假村今天都没能正常营业,鸡飞狗跳的。” 他欣赏着颜玉冰瞬间变化的神色,继续说道:“他以为有总部任命,有戴岚撑腰,就能在江州站稳?做梦。” “我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地头蛇。这才刚开始,以后有他受的。总经理?我让他这个总经理,当得比孙子还难受。” 颜玉冰震惊地看着马文盛,“谁当总经理了?” “高扬啊,这小子走狗屎运了,活动结束后,他从副总监直接升到了总经理。” 颜玉冰听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酸涩,但内心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细微的欣喜。 为高扬终于靠自己爬到了那个位置而高兴。 “他……当总经理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 马文盛嗤笑一声:“当总经理又怎么样?我收拾他,还不是易如反掌?在江州,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第一百九十六章 栽赃 他说得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了高扬焦头烂额、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 颜玉冰有些听不下去。 她看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我突然想起还有个紧急邮件要回,先上去了。马行你慢慢吃。”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会客室,留下马文盛一个人,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高扬当总经理了。 马文盛在整他。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 她应该庆幸马文盛替她出气吗?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出了气的畅快。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许久没有联系、却一直静静躺在列表里的名字。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她还是退了出来,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把脸埋进了膝盖。 …… 度假村仅仅消停了一天。 第三天上午,云麓高尔夫度假村刚开门不久,前厅经理冲进高扬的办公室。 “高总,又来了!还是前天那拨人,工商、税务、消防的,又来了!说我们昨天的整改回复不彻底,要再复查!还多了两个穿制服的不认识……” 高扬正在看昨天的经营数据报告,闻言,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按在了桌面上。 一股压抑了两天的火气,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大步朝大厅走去。 果然,大厅里又站了七八个人,阵仗比前天还大。 领头的是前天那个工商局的罗科长,旁边除了熟面孔,果然还多了两个陌生制服,袖标上印着“文化市场综合执法”。 “罗科长,各位领导,” 高扬走到近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但那股冷意已经透了出来。 “前天各位领导提出的整改意见,我们已经连夜开会,正在制定详细方案,会按时回复。请问今天再次前来,是有什么新的指示,还是对我们前天配合检查的工作不满意?” 罗科长背着手,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高总,我们接到群众继续反映,认为你们度假村可能存在更深层次的问题。前天的检查可能不够全面,所以今天来进行复查,这也是为了规范市场秩序,保护消费者权益。请你们继续配合。” 高扬气笑了,“罗科长,前天各位从上午九点查到晚上六点,账本翻了,场馆跑了,合同看了,该提的意见也提了。” “我们这么大的度假村,每天要接待多少客人,创造多少就业和税收?你们这么频繁地检查,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正常经营!” “我想请问各位领导一句,你们这到底是在正常执法,还是在配合某些人,公报私仇?” 这话问得太直接,太不留情面。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前台接待和路过的员工都吓得低下了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瞟。 罗科长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高扬敢这么直接顶撞。 他旁边的税务和消防的人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那两个文化执法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高总,你这是什么话?” 罗科长像是被踩了尾巴,脸上也带上了怒气。 “我们依法依规进行检查,什么叫公报私仇?你这是在污蔑执法人员,质疑我们的工作!” “是不是污蔑,是不是质疑,大家心里清楚。” 高扬毫不退让,他受够了这种没完没了的刁难。 他有预感,今天如果再配合,估计过两天,这帮人还得来。 他们就是要让度假村无法正常经营,就是要让他下课走人。 既然是这样,那就不能再忍了。 “我再说一遍,我们欢迎也配合一切合理合法的检查。但这种明显超出常规频率、严重影响企业正常运转的所谓复查,我有理由怀疑其动机!” “执法者手握权力,更应该依法执法,如果滥用职权,仗势欺人,那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你!” 罗科长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指着高扬的鼻子,“高扬!你太嚣张了!你一个企业负责人,竟敢这么跟执法人员说话?你这是公然对抗执法!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配合,我立刻就能让你们停业整顿!” “停业整顿?” 高扬冷笑,“依据哪一条哪一款?就因为我们提出了合理质疑?罗科长,你手里有权,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罗科长看着高扬那张年轻却毫不畏惧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员工和几个已经停下脚步、好奇张望的客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下不来台。 他今天本来只是奉命再来施压,没想到对方这么硬气,直接撕破脸了。 恼羞成怒之下,罗科长脑子一热,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朝着高扬的胸口推搡过去,嘴里骂道:“你让开!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高扬没想到他会动手,下意识侧身想避开,手臂也格挡了一下。他根本没用力,只是本能反应。 然而,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刹那,罗科长忽然“哎哟”一声夸张的痛呼,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打人啦!高扬打人啦!” 罗科长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高扬,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反了天了!企业负责人暴力抗法,殴打执法人员!快报警!”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所有人都懵了。 高扬也愣住了,看着坐在地上演戏的罗科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你胡说,我根本没打你!” 高扬怒道。 “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你推的罗科长!” 罗科长带来的一个年轻科员立刻帮腔喊道。 “对,我们都看见了,高扬动手打人!” 另外几人也纷纷附和。 那两个文化执法的人皱紧眉头,没说话,但也没制止。 罗科长已经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喂?110吗?我要报警,云麓高尔夫度假村,这里有人暴力抗法!对,我们人受伤了,请求立刻出警!” 第一百九十七章 对高扬非常不利 电话挂断,罗科长在同伴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起来,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和愤怒地瞪着高扬。 “高扬,你完了!公然殴打执法人员,我看你这总经理还怎么当!你们度假村,就等着关门吧!” 高扬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恶毒的一幕,看着罗科长那副拙劣的表演和得意的眼神,胸膛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 这是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 目的就是要把他弄进去,彻底搞臭他,搞垮度假村。 警方一来,不管事实如何,只要罗科长一口咬定他动手,再加上那几个“证人”,他今天恐怕很难脱身。 新上任的运营总监陈伟新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眼神快意。 不到十分钟,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停在了度假村门口,几名警察快步走了进来。 “谁报的警?怎么回事?” 带队警察问道。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 罗科长立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我是工商局罗志明,我们依法来这里检查,这个度假村的总经理高扬,不但不配合,还出言侮辱,最后竟然动手推搡我,导致我摔倒受伤!我要求严肃处理!” “他胡说,是他自己摔倒的,我根本没碰他!” 高扬立刻反驳。 “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他推的罗科长!” 那几个“证人”又跳出来。 警察看了看双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眉头紧锁。 这种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是麻烦。 但一方是穿着制服的公务人员,还“受了伤”,另一方是企业负责人…… “都跟我们回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 带队警察做了决定,对高扬道,“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警察同志,我是被诬陷的!这里有监控……” 高扬急道。 “监控我们会调取。但现在,请你先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警察语气严肃。 高扬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用。 他看着罗科长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着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我跟你们去。” 他沉声道,又转向脸色惨白的前厅经理,“通知律师,立刻去派出所。度假村正常营业,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处理。” 说完,在两名警察的陪同下,朝着门外停着的警车走去。 阳光刺眼,警车的蓝红警灯闪烁。 员工们呆呆地看着总经理被带上警车,警车呼啸而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片狼藉的恐慌。 陈伟新轻轻咳嗽了一声,背着手,踱步到大厅中央,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慢悠悠地开口: “都看到了吧?我早就说过跟对领导,多重要。” “这要是跟了个能惹事、还罩不住事的,就是这个结果。” “行了,都别愣着了,该干嘛干嘛去。高扬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 派出所,询问室。 高扬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位民警,一位年纪稍长,表情严肃,在做记录,另一位年轻些,负责问话。 “姓名?” “高扬。” “职业?” “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总经理。” 例行问题过后,进入正题。 “罗志明科长指认你,在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在云麓度假村大堂,因对执法检查不满,对他进行了推搡,导致他摔倒。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打他,也没有推他。” 高扬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是他自己冲过来想推我,我本能地格挡了一下,他脚步不稳,自己摔倒的。” “整个过程,我根本没有主动攻击行为。我们度假村大堂有监控,可以调取查看,一看就清楚。” 年轻民警和年长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长民警开口道:“我们接到报案后,已经第一时间派同事去你们度假村调取监控了。” “但是,你们大堂正对着事发区域的那个主监控摄像头,从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到十点零五分,这半个小时的录像是黑屏,没有记录。” “技术人员初步判断,是存储设备在那段时间出现了故障。所以,你所说的监控录像,无法提供。” 高扬心里一沉。 “故障黑屏?不可能!我们度假村的监控系统是定期维护的,而且今天早上,我还特意让安保部检查过所有重要区域的监控,确认运行正常!怎么就偏偏在那个时间点,那个位置的摄像头故障了?” “警官,这不合理。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破坏了那段监控录像!请你们一定仔细调查,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故障!” 年轻民警皱了皱眉。 “你的怀疑,我们会记录。监控设备的具体情况,我们也会进一步核查。但是,” “现在的情况是,现场没有能直接证明你清白的监控录像。而罗科长一方,包括他本人在内,有三位在场的公务人员,都指认你动手推人。” “另外,现场还有几位你们度假村的员工和客人,在最初的询问中,也表示看到你们有肢体接触,罗科长随后摔倒。” 他说的很客观,目前的人证,对高扬非常不利。 “那几位员工和客人,他们看到的是罗科长想推我,自己没站稳摔倒!还是看到我主动推了他?” 高扬急道,“这有本质区别!而且罗科长他们是一伙的,他们的证词不能完全采信!” “那些员工和客人,当时场面混乱,他们不一定看得清楚,也可能迫于压力不敢说真话!” “证词的真实性和效力,我们自然会甄别。” “罗科长那边,咬定你动手,而且他声称腰部不适,已经去医院验伤了。如果验伤结果构成轻微伤,那这就不是简单的纠纷了。” “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罗科长那边,主要是一口气不顺。” “我的建议是,如果你能主动向他道个歉,承认一下自己当时情绪激动,行为欠妥,取得他的谅解。我们可以帮忙组织调解。” “只要他出具谅解书,表示不再追究,这件事就可以作为普通治安纠纷调解处理。” “对你,对度假村,都是最好的结果。你也不会留下案底,以后工作生活都不受影响。” 第一百九十八章 他凭什么道歉 道歉? 谅解? 高扬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些事情的发生,一环扣一环。 就是要让他和度假村彻底服软,任人拿捏! 如果他今天道歉了,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打了人,承认自己理亏。以后马文盛、罗科长之流,更可以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度假村也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更重要的是,他没做错,他凭什么道歉! “我没有打人,也没有任何过错。我当时的行为,属于正常的自我防卫和据理力争。我没有理由,也绝对不会,向一个明显滥用职权公报私仇的人道歉!” “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我也相信,你们警察办案,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在事实没有查清之前,在证据明显存疑的情况下,让我向诬告者道歉换取谅解?我拒绝。” 年轻民警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硬气。 询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年长民警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你的态度,我们记录了。鉴于目前情况,我们需要你继续留在这里,配合进一步的调查。请你通知你的律师或者家属吧。” 高扬点了点头,“我们公司的律师会来,家属就不用了,我没有家属。” 两位民警听到他说‘没有家属’这句话时,交流了一下眼色。 …… 海外,庄园。深夜。 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蜂鸣,打破了卧室的宁静。 老爷子睡眠浅,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代号和紧急级别,花白的眉头深深皱起,伸手拿起了听筒。 “唐忠?出什么事了?” 没有重要到必须半夜吵醒他的事,唐忠绝不会打这个电话。 “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 “江州这边少爷又遇到麻烦了。情况有些紧急,需要当面向您汇报,并请示。” 老爷子神情一凛,睡意全无,立刻坐起身,按亮了床头灯,“接视频。” “是。” 几秒钟后,卧室墙壁上的显示屏亮起,出现了唐忠那张冷硬严肃的脸庞,背景似乎是在一个封闭的车内。 唐忠言简意赅,将高扬如何被马文盛利用职权刁难、罗科长如何挑衅诬陷、关键监控“恰好”故障、警方调解受阻、以及高扬目前被羁押在派出所坚持不认错的情况,快速汇报了一遍。 他没有加入任何主观评价,就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老爷子听着,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起来,锐利的眼睛燃起了压抑的怒火。 握着通讯器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好,好得很。” 听完汇报,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一个小小的科长,就敢如此构陷,动用公器打压一个正经做生意的企业负责人?还有那个马文盛,纨绔子弟,心胸狭窄,手段如此下作!”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自己这外孙,从小到大没沾过唐家一点光,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靠自己在那个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做出点成绩,居然被这些地头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算计! “真是欺人太甚!” 老爷子猛地一拍床头,实木的床头发出一声闷响,“我外孙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他看向屏幕里的唐忠,斩钉截铁地命令道:“我现在马上给京城的老伙计打电话,我就不信,还治不了这几个跳梁小丑!” “先生,请息怒。” 唐忠冷静地开口,声音沉稳地像定海神针,“此事虽然恶劣,但尚未到需要惊动京城的地步。况且,京城那边一动,牵扯就广了,反而可能对少爷日后在江州的发展不利。” 老爷子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唐忠说得对,京城的关系是重武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 “那你的意思?” 老爷子沉声问。 “先生,我现在就在去省府的路上。” “这件事省里出面处理,最为合适,也最干净利落。足以震慑宵小,又不会过度张扬,留下太多痕迹。” 老爷子立刻明白了唐忠的计划。 唐忠出面,代表的就是唐家。 但他还是有些顾虑:“你亲自去省府?他们不认识你,会不会不理你?” “所以需要先生首肯。” 唐忠微微颔首,“我此行,可能需要适度透露与唐家的关联,才能让省里足够重视,以最快的速度、最严厉的方式处理此事。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暴露我与少爷的联系。这是否可行,请先生定夺。” 老爷子沉默了。 唐忠是他在国内最信任的眼睛和手,身份一直隐藏得很好。 为了高扬的事暴露,值得吗? 外孙的清白和前途,比什么都重要。唐家的影响力,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唐忠,你去。” “我准了。该怎么说,怎么做,你全权处理。我只有一个要求——” “那个姓罗的科长,还有他背后指使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不是停职检查,不是调离岗位。我要他立刻下课!是开除公职!并且,追究其诬告陷害、滥用职权的法律责任!要办成铁案,以儆效尤!” “至于那个马文盛,和他那个爹……” 老爷子冷哼一声,“先记下。等小扬的事处理完,再慢慢跟他们算。” “是,先生。我明白。” 唐忠肃然应道,“我会处理妥当。您那边天亮之前,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通讯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老爷子坐在床头,却再无睡意。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海风拍打着窗户。 这么多年,他忍了又忍。从未动用自己的力量去干涉国内的事。 对外孙也帮的极少,总觉得,路要自己走,磨难是财富。 可这次,不一样。这是赤裸裸的构陷,是仗势欺人,是想把他外孙往死里整! 唐家的外孙,岂是任人欺凌的? 老爷子拿起旁边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让法务和公关团队待命,准备一些材料。对,关于国内江州的一些情况。等唐忠那边消息回来,可能需要你们配合。” 第一百九十九章 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派出所,值班室。 电话铃响得有点急。 值班的老赵正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子,随手接起来:“喂,城西派出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省公安厅,找你们所长,或者现在值班的最高负责人。” 老赵愣了一下,省厅? 平时上面有指示,基本都是分局指挥中心下达,偶尔有要紧事,市局直接打电话来都算大动静了。 省厅直接打到派出所值班室?这太少见了。 “省厅?” 老赵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点怀疑,“请问您是省厅哪个部门?有什么事吗?我们所长这会儿不在,我值班。”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听出了他的迟疑,声音依旧平稳,但报出了一串数字和职务:“我是省厅副厅长XX。我的警员编号是XXXXXX。需要我重复一遍,或者你通过内线核实一下吗?” 老赵手一抖,搪瓷缸子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副厅长?警员编号都报出来了! 这还能有假?谁敢开这种玩笑? “不、不用核实!张厅长好!” 老王瞬间绷直了身体,对着电话听筒声音都变了调。 刚才那点怀疑烟消云散,只剩下紧张和惶恐,“请领导指示!” “你们所里,是不是临时羁押了一位叫高扬的同志?云麓度假村的总经理。” “是有这么个人,因为涉嫌殴打执法人员,正在接受调查……” 老赵额头冒汗,心里直打鼓,省厅副厅长怎么会亲自过问这种治安纠纷? “立即放人。” 张厅长的话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手续后补。现在立刻让他离开。听明白了吗?” “可是张厅长,这个案子还在调查,对方指认他动手,而且可能构成……” “我再说一遍,立即放人。” 张厅长的语气加重了一分,那股无形的压力即便隔着电话也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命令。有什么问题,让你们分局局长,或者市局局长,直接向我汇报。现在,执行。” “是!领导!马上执行!马上放人!” 老赵再不敢有半句多言,对着电话连连点头。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老赵还举着听筒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放下,冲出了值班室,对着走廊就喊:“小刘!小吴!快!去留置室,把那个高扬,高总,请出来!快!” 他的声音又急又高,在安静的派出所走廊里回荡,把其他几个办公室的人都惊动了,纷纷探头出来看。 “赵哥,怎么了?哪个高扬?” 一个年轻民警问。 “就是今天早上带回来那个,云麓的总经理!别问了!赶紧的!省厅张副厅长亲自打电话来,命令立刻放人!立刻!” 老赵急得直跺脚。 “省厅?副厅长?”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得捅了多大的天,才能让省厅副厅长直接下命令放人? 留置室的门被打开,高扬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 看到几个民警神色匆匆,态度带着点恭敬地进来,也有些意外。 “高总,误会,都是误会!” 老赵挤出一个笑容,“事情查清楚了,您没事了,可以走了。手续我们后面会处理好的。” 高扬站起身,有点懵。 突然就查清楚了? 但他没多问,能离开肯定是好事。 于是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容地走出了留置室。 走廊里,不少民警和辅警都默默看着,眼神复杂。 他们大多知道今天这案子的猫腻,但谁都没想到,反转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高扬刚一离开派出所,所里的人开始了激烈的议论。 “我的天,省厅直接下令……” “这高扬到底什么来头?” “罗科长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何止铁板,是钢板!不,是钛合金板!” “赶紧给罗科长打电话……算了,这时候打过去找骂吗?” …… 这边。 罗科长正在中心医院的走廊里,捏着张还热乎的“伤情鉴定报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两周”,下面盖着红彤彤的医院章。 他找了关系做的报告,像模像样。 高扬,看你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心里发着狠,盘算着怎么用这份报告把“暴力抗法、致人受伤”的罪名给高扬坐实了。 他甚至想好了,等把高扬拘进去,再让马行长那边使使劲,把他那个总经理的帽子也给撸了,让他出来后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罗科,不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慌,“高扬被放出来了!” “放了?谁放的?怎么回事?案子还没结,伤情报告还在我手里,谁敢放人?” “是所里直接放的,听说是上面来的命令,让马上放人。” 小兄弟语无伦次。 “上面?哪个上面?分局?还是市局?” 罗志明又惊又怒,“反了他们了,我这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一把抓起那份伤情报告,气冲冲地开车直奔城西派出所。 一路上,他心里又憋火又纳闷,难道是马行长那边打了招呼,让放人? 不可能啊,马文盛巴不得整死高扬。 那是戴岚?戴岚在政圈是有点关系,但也不至于让派出所顶着“殴打公务人员”的嫌疑直接放人啊? 冲到派出所,他脸黑得像锅底,直接闯进了所长办公室。 “所长,你们什么意思?” 罗志明把那份伤情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所长办公桌上,。 “人证物证俱在,我还有医院的伤情鉴定!高扬涉嫌暴力抗法,致我受伤,这么清晰的案子,你们说放就放了?谁给你们的权力?” 所长看着怒气冲冲的罗志明,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报告,心里苦笑。 这位罗科长还不知道,高扬是被省厅副厅长一个电话亲自下令放走的。 所长拿起报告翻了翻:“罗科长,别激动,坐下说。人虽然暂时回去了,但案子还没结嘛,我们还在调查,该走的程序一样不会少。这份报告我们收下了,会作为重要证据。” “暂时回去?王所长,你少跟我打官腔!” 罗志明不依不饶,“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不把高扬给我重新抓回来,严惩不贷!我就向上级部门,向纪委,举报你们派出所徇私枉法,包庇犯罪嫌疑人!” 第二百章 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嚷得起劲,手机又响了。 罗志明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本地座机号码。 他正在气头上,不耐烦地接起来:“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而严肃的男声:“请问是罗志明同志吗?我们是市纪委第六纪检监察室的。” 市纪委? 罗志明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紧接着是一阵的狂喜! 纪委都介入了,看来这事闹大了,连纪委都惊动了! 肯定是自己这边的人,或者马行长那边使了力,把事儿捅上去了! 他立刻换了副面孔,语气变得恭敬又带着几分委屈: “是,我是罗志明。领导您好!您是为了今天云麓度假村那个暴力抗法的案子找我的吧?” “您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企业负责人就敢殴打我们执法人员,性质太恶劣了,我这还有伤情报告呢!” “派出所这边……唉,办案有点拖拉,我都急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得意的眼神瞟了所长一眼,那意思很明显:看到没?纪委都来电话了,你们完了! 所长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省厅刚过问,纪委又来了?这案子水到底有多深? 只听罗志明对着电话继续说:“是,是,我在城西派出所呢……对,就是来处理这个案子。什么?您马上过来?好好好!我就在这儿等着,配合领导调查,一定把情况如实向纪委领导汇报!” 他挂了电话,腰板挺得更直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扬眉吐气。 对着所长,声音都高了八度:“听见了吧?市纪委的领导马上就到,专门为这个案子来的!” “我看你们这回还有什么话说,不把高扬法办,我看你们怎么向纪委交代!” 所长额头也开始冒汗了,心里七上八下。 省厅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可纪委要是揪着不放,他也难受啊。 这夹在中间,太难做了。 罗志明趾高气扬,所长如坐针毡。 其他几个听到风声的民警,也都在门外探头探脑,小声议论。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派出所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了楼前。 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男女都有,穿着都很普通,但表情严肃,步履沉稳。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罗志明早就趴在窗户边看到了,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堆起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所长也赶紧跟上。 “领导,你们可来了!” 罗志明抢先开口,伸出手想跟那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握手,“我是罗志明,受害……” 那中年男人却仿佛没看见他伸出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所长,直接亮出了证件: “罗志明同志,我们是市纪委工作人员。现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核查,你在担任工商局XX科科长期间,涉嫌存在违规接受宴请、收受礼品、滥用职权、以及在工作时间伪造伤情证明诬告他人等多重违纪违法问题。现依据相关规定,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组织调查。” 说着,他身后两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已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夹持的态势。 罗志明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不……不是领导,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他回过神来,指着自己,又指指派出所里面,“是我报的案,我是受害者!是那个高扬他打我,你们应该抓他啊!我有什么违纪?这从何说起啊?”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有没有搞错,调查了才知道。请你配合。带走。” 那两名工作人员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罗科长,请吧。” 罗志明彻底慌了,腿都软了,还想挣扎辩解,却被那两人半请半扶着,朝着黑色轿车走去。 他回头看向所长,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所长也看傻了,站在原地看着罗志明被塞进第二辆轿车的后座,两辆黑色轿车随即掉头,驶出了派出所院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所长打了个寒颤,幸亏把高扬给放了!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 云麓度假村,行政楼中型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各部门的总监、副总监,以及几个关键部门的经理。 气氛有些沉闷,没人说话。 主位空着。那是总经理高扬的位置。 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是新上任的运营总监陈伟新。 他他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个短会。” 陈伟新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现在我来主持大局”的意味。 “高总那边的情况,大家可能都听说了。突发状况,我们都很意外,也很担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飘忽。 “具体怎么回事,要等官方说法。但作为度假村的管理层,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稳住局面,保证度假村的正常运营,对客人负责,也对你们每一位员工负责。” “现在外面风言风语很多。今天工商税务来,明天警察来,客人都吓跑了不少。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度假村的牌子就砸了,生意就没法做了。” “生意做不下去,公司会倒闭。到时候在座的各位,手下的兄弟们,都得失业。” 这几个经理的脸色明显变了,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失业,这是最实际的恐惧。 陈伟新很满意这个效果,“所以,我们必须认清形势。接下来可能很快还会有其他部门来调查,了解情况。” “如果真有上级部门的人来找你们谈话,了解高总的情况,或者了解咱们度假村的运营,” “我希望大家,都能以度假村的大局为重,以各位自己的饭碗和前途为重。该说的,要说。不该说的……也要知道怎么说。” “高总还是太年轻了,容易惹祸。他上台以后,咱们天天跟着提心吊胆。”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现在的乱子,都是高扬惹来的。 “要是因为某个人,把整个度假村都拖下水,让大家都没饭吃……那这个人,就算能力再强,恐怕也不是合格的领导。为了度假村,为了大家,有时候,该做的选择,还是要做。”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和站队。 第二百零一章 输得很难看 陈伟新站在主位旁,觉得火候已到。 他清了清嗓子,“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高总目前因为涉及与执法人员的冲突,正在配合调查,客观上已经无法正常履职。” “在这个非常时期,度假村不能群龙无首,我们必须立刻稳定局面,确保运营!” “因此,作为运营总监,由我暂行总经理职权,负责度假村一切日常事务的决策与管理。希望大家能支持我的工作,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说完,他环视众人,等待反应。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抢班夺权包装成了“临危受命、勇于担当”。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但无人公开反对。陈伟新心中暗喜,正欲坐下,开始行使他刚刚自封的总经理权力。 然而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所有人下意识地扭头望去,随即表情各异。 只见高扬站在门口,身影笔挺,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表情瞬间僵硬的陈伟新脸上。 “高、高总?” 前厅经理惊呼。 陈伟新脸上的沉稳与决断瞬间碎裂,只剩下错愕与慌乱。他刚刚宣布完由自己暂行总经理职权,正主就出现了! 这无异于当场打脸,将他那点心思暴露无遗。 高扬迈步走入,径直走向那个本属于他的主位。 “陈总刚才的发言很精彩。” 高扬在主位坐下,“我好像听到,陈总在宣布,由你暂行总经理职权?” 他目光直视陈伟新:“我怎么没接到总部的通知,或者看到董事会的授权文件?陈总,你的这份暂管任命,是谁下达的?” 陈伟新脸上是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和的惊慌,最后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高总您回来了?” 他看了看空着的主位,脚步往旁边挪了半步,想拉开一点距离,“没事了?那太好了!我们刚才还正担心您呢!” 高扬笑,“你关心我的方式,是夺我的权?” “高总,您误会了!” 陈伟新强笑着解释,“我是鉴于您目前的情况特殊,暂时无法处理日常工作,我们管理层临时开个会,商量一下怎么维持度假村的正常运转,避免群龙无首,也是为大局着想……” “你和谁商量?” 高扬打断他,“商量出结果,由陈总监你来暂管?” “云麓国际是一家现代化的、制度完善的企业集团,谁会审时度势,就能说了算的。” “总经理的任免和职权行使,有严格的章程和流程。你刚才的行为,往轻了说,是越权,是擅自发布不实信息,扰乱管理秩序。往重了说……” “你是在试图趁乱夺权,架空总部任命的总经理。陈总,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夺权”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陈伟新脸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在高扬和陈伟新之间来回逡巡。 陈伟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高扬当众如此打脸,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他羞愤交加,也豁出去了。 他挺了挺胸膛,试图找回一点气势,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指责: “高扬你别血口喷人!我那是为度假村着想!你自己看看,你才当总经理几天?就惹出这么大的祸!” “你被警察带走调查,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们云麓吗?说我们总经理涉嫌殴打公务人员,生意还怎么做?客人都吓跑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手指激动地比划着: “你当总经理,只会给公司带来灾祸,连累我们所有人!” “今天工商税务,明天警察纪委,后天还不知道谁来。” “度假村要是因为你倒了,我们这么多同事怎么办?都得跟着你失业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试图把矛盾引向高扬个人,并再次用失业来绑架其他人的情绪。 高扬听完,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 “陈总监说我带来灾祸。那我问问在座的各位,我策划并执行的名人邀请赛,让云麓在国内高端休闲领域的知名度,翻了几倍?媒体曝光量增加了多少?品牌价值提升了多少?” 没人回答,每个人心里都有数。那效果是爆炸性的。 “我再问问,活动之后,我们度假村高端会员,尤其是金卡会员的咨询量和预约量,增加了多少?未来可预期的营收增长是多少?在座的各位总监、经理,你们年底的奖金,明年可能的调薪幅度,跟这些有没有关系?”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谁不想多赚钱? 高扬带来的,是真金白银的业绩和实实在在的发展前景。 高扬看向陈伟新,眼神锐利,“任何企业在经营过程中,都可能遇到各种所谓的‘检查’、‘调查’。这是正常的商业环境的一部分。” “遇到了,怎么办?积极沟通,依法配合,澄清事实,解决问题。这才是管理者该做的事。” “难道就因为遇到一点波折,遇到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检查’,我们就要慌了手脚,就要开始搞内部斗争,就要想着把‘惹了麻烦’的人解决掉,而不是去解决麻烦本身?” 他的目光如炬,“陈总,你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解决我这个人?” 这话问得诛心! 直接把陈伟新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陈伟新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总不能当众承认,自己就是想趁乱把高扬搞下去吧?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刚才陈伟新主导时那种各怀鬼胎的寂静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被事实和道理震慑后的沉默,许多原本心生犹豫的人,此刻看向陈伟新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和审视。 高扬面向全体与会人员,声音恢复了总经理的沉稳和决断: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一场误会。度假村一切照常运营。各部门负责人,回去安抚员工,该做什么做什么。散会。”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看也没看呆立原地的陈伟新,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陈伟新一个人,站在主位旁,像个滑稽的小丑。 他今天输得很难看。 第二百零二章 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保安部经理办公室门关着。 高扬坐在经理的位置上,对面站着保安部负责人老赵,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此刻额头冒汗,眼神躲闪,不敢看高扬。 “老赵,坐。” 高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赵犹豫了一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高总,您找我有事?” “大堂那个摄像头,对着我和罗科长发生争执位置的,存储出了问题。从九点三十五分到十点零五分,录像没了。” 高扬开门见山,“你是保安部负责人,监控系统归你管。给我个解释。” 老赵犹豫了一下,“高总,这可能是设备老化,偶然故障,我们技术员已经在排查了,可能就是存储服务器那会儿卡顿了,数据没写进去……” 高扬声音冷了下来,“老赵,我早上还特意问过你,重要区域监控是否正常。你怎么回我的?你说全部检查过,运行良好。”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偶然故障’,还偏偏就在那个时间点,那个位置?” 老赵脸上的汗更多了,掏出手帕擦了擦:“这、这……意外,真是意外……” 高扬冷笑一声,“老赵,我既然能坐在这里问你,就不是来听你编故事的。警方为什么放我回来,就证明我没事了。” “刚刚所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说罗科长被纪委带走了。” “他诬告我,伪造伤情,滥用职权。你觉得他背后指使他的人,跑得掉吗?帮他删除监控的人,跑得掉吗?” 老赵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嘴唇开始哆嗦。 “你不说,也行。” 高扬往后一靠,抱着胳膊,“警方已经立案调查罗科长诬告和滥用职权。监控丢失是关键证据。他们会查,用技术手段恢复,或者追查数据流向。等他们查出来,是谁动了手脚,删了那段视频……” “那就不只是开除这么简单了。删除关键证据,妨碍司法公正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你想想清楚。” 老赵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差点跪在地上。 他声音带着哭腔:“高总你放过我吧,真不是我主动的,是陈伟新他逼我的!” 和高扬预料的差不多,果然是他。 高扬眼神更冷:“说清楚。他怎么逼你?什么时候?怎么做的?” “就、就在您被带走后不久,陈总监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高总您这次惹了大祸,回不来了。” “让我把今天上午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大堂主摄像头的录像处理掉,就说设备故障,数据丢了。” “他说这是为了度假村好,免得留了视频节外生枝,还说事后不会亏待我。” “我一时糊涂,就让我手下的技术员,把那段录像从服务器上删了,还清空了回收站……” “技术员是谁?” 高扬问。 “是张明。他也怕,但陈总监发了话,他不敢不听……” 老赵哭丧着脸,“高总,我真是一时鬼迷心窍,陈总监他压下来,我不敢不听啊!您饶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 高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数。 老赵是个没主见的,陈伟新稍微一吓一哄,就当了枪使。 “饶不饶你,我说了不算。” 高扬站起身,“你自己去派出所,找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全部说清楚。主动交代,争取个宽大处理。然后带着警方指定的技术人员回来,把删除的视频,尽最大可能恢复。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去派出所自首?” 老赵又犹豫了。 “不然呢?等警方拿着技术鉴定报告来抓你?” “现在去,你算自首,情节轻微,又是受人指使,或许能免于刑事起诉。等我报警,或者警方查过来,性质就变了。” 老赵瘫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想去自首,他害怕。 可是不去,看高扬这架势,肯定不会放过他,警方那边也瞒不住。 老赵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我马上去,我一定说清楚!视频我一定想办法让技术人员恢复!” 高扬摆了摆手,“配合警方做完笔录之后,回来找我。看你的表现,我可以考虑,不向公司追究你的管理责任。” 不开除? 老赵对着高扬千恩万谢:“谢谢高总宽宏大量,我一定戴罪立功!” - 派出所门口。 颜玉冰停好车小跑过来,心里就一个念头:高扬在里面,得想办法,找关系,无论如何得先把他弄出来。 刚上台阶,迎面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都愣了一下。 陈静书手里提着个简单的通勤包,眉头微蹙,看着颜玉冰。 气氛瞬间有点僵。 都猜到了彼此来这里的目的。 两个女人,因为同一个男人,在这种地方碰面,尴尬又微妙。 “陈教授。” 颜玉冰率先打招呼,她没想到陈静书也会来。 “颜总。” 陈静书点了点头,“高扬被抓,是你男朋友马文盛的手笔吧?” 颜玉冰脸色一变:“陈教授,马文……” “马文盛是个输不起的人。” 陈静书打断她,“输了球动用关系,让工商税务轮番上门。现在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指使别人诬陷构陷,把人送进派出所。” “仗着自己父亲是省领导,就如此滥用职权,打压一个正经做事的企业家。颜总,你们的手段,是不是太下作了点?” “马文盛不是我男朋友!” 颜玉冰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他是在追求我,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的行为,不代表我的立场!” “可在外人看来,你们就是一体的。当初在玉华,你开除高扬,已经足够过分。现在难道还要看着他被你们赶尽杀绝吗?” “我没有!” 颜玉冰难过地说。 陈静书的话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心,那些后悔和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 “陈教授,你说话要讲证据。高扬出事,我也很着急。我来这里,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以前是对不起高扬,我很后悔。但这次的事,跟我没关系!马文盛要整他,我拦不住。可这不代表我会眼睁睁看着不管。” “你放心,就算要我散尽家财,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关系,我也一定要把高扬捞出来!” “我不会让他因为我……或者因为任何跟我沾边的人,受这种不白之冤!” 这话说得很真诚,且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第二百零三章 小宝肯定高兴 陈静书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眼中的锐利稍微缓和了半分。 “希望颜总说到做到。否则,航天学院和玉华科技的下一个合作项目,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了。”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门开了,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所长。 他正准备出去,看到门口两个气质出众、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这样的女人单独一个就能让人惊艳,聚在一起的视角冲击,谁也不能忽视。 “两位女士,有事吗?” 所长停下脚步问道。 颜玉冰立刻上前一步:“警官您好,我想了解一下高扬的情况,就是云麓度假村的那位总经理。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可以见他吗?或者需要办什么手续?” 陈静书也看向所长,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和询问同样清晰。 所长看了看颜玉冰,又看了看陈静书,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高扬?他早就放了啊。走了有一阵子了。你们是他什么人?怎么还不知道他被放了?” “放了?” 颜玉冰和陈静书几乎同时出声,脸上都写满了错愕。 “对啊,放了。没事了,误会一场。” 所长点点头,心里嘀咕,这高扬到底什么来头,刚走没多久,就又来了两位看起来就不一般的美女找,还都不知道他被放了。 “你们是他家属还是朋友?他没联系你们吗?” 陈静书也微微怔了怔,“我是他朋友,既然放了,那就好,谢谢警官,打扰了。” 所长点头,“没事,你们可以联系他确认一下。” 陈静书看向颜玉冰,“看来,有人比你动作更快,也更有用。” 颜玉冰想回怼她,但还是忍住了。 毕竟陈静书可是甲方。 而且她是为了高扬来的。 陈静书也没再理会她,转身走了。 回到车里,关上车门,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先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陈教授?” 高扬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异常。 听到这个声音,陈静书心里松了一下。 “高扬你现在在哪?你没事吧?” 高扬意识到,陈静书是听说他被抓的事了。 “谢谢陈教授关心,我已经出来了,没事了,一点误会,说清楚了就好。” 高扬的回答简洁,没多提细节。 “那就好。” 陈静书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派出所的方向,“我刚才去了趟派出所,想问问情况,结果那边说你已经放了。” “如果后面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什么手续要处理,尽管跟我说。我在法律和学术圈也认识一些人。” “好的,谢谢陈教授,有需要我一定开口。” 高扬应道。 短暂的沉默。 陈静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刚才在派出所门口,碰到颜玉冰了。她好像也是听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的,看起来挺着急的样子。” 电话那头,高扬似乎顿了一下。 “哦,是吗。那我谢谢她的关心。” 陈静书听着他这平淡的回应,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话锋自然地一转,声音也放软了些: “晚上要是没什么安排,来家里吃饭吧。小宝刚才还念叨,说想高扬叔叔了。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行啊。那我下班后顺路买点菜带过去吧,看看小宝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陈静书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好啊,我可就等着吃了。小宝肯定高兴。你下班直接过来,菜我在楼下买方便些。” “好,那我大概六点半左右到。” 高扬估算了下时间。 “嗯,路上小心。” - 接完陈静书的电话,高扬按下内线:“小唐,进来一下。” 助理小唐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高总,您找我?” “我今天下午需要处理点事情,思考一些问题。如果有人来找我,不管是谁,包括各位总监,你就说我在忙,有重要事情在处理,暂时没空,让他们有事晚点再说。总之,我谁也不见。” 小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任何人都不见吗?如果是陈总监呢?” 他刚才可看见陈伟新在走廊那头晃悠,脸色不太对。 “尤其是陈总监。就按我说的回复。明白吗?” 小唐虽然心里有点嘀咕,不知道高总这唱的是哪一出,但还是立刻点头:“明白了,高总。我会处理好的。” “好,去吧。没急事别打扰我。” 高扬挥了挥手。 小唐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心里还在琢磨。 高总这明显是要闭关啊,而且特别点了陈总监…… 他刚在工位坐下没多久,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抬头一看,果然是陈伟新陈总监过来了。 和早上开会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同,此时的陈伟新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和讨好,脚步也有些急。 “小唐啊,高总在吗?我有点工作要向他汇报一下。” 陈伟新走到助理桌前,语气刻意放得和蔼。 小唐心里一跳,想起高扬的吩咐,立刻站起来,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歉意笑容: “陈总监,高总刚刚交代了,他下午有非常重要的内部事务需要处理,任何人都不见。您看要不您晚点再过来?或者有什么事,我可以先帮您记下来?” 陈伟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底闪过慌乱和恼怒。 任何人都不见?这分明就是针对他! 高扬这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直接把他挡在门外! 难道保安部老赵那边出问题了?高扬已经知道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但脸上还得维持着:“这样啊。很重要的事?那大概要忙到什么时候?我这事也挺急的,关于运营方面的一些调整,需要高总定夺。” “这个高总没说具体时间。” 小唐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说让晚点再说。要不您先把事情概要给我,等高总忙完了,我第一时间转达?” 给你有个屁用!陈伟新心里骂了一句,知道今天肯定是见不到高扬了。 “那算了,也不是特别急。我晚点再过来吧。麻烦你了,小唐。” 第二百零四章 肯定出大事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总经理办公室大门,眼神复杂,然后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了。 小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对高扬的佩服简直达到了新高度。 高总怎么就能猜到陈总监一定会来,而且来得这么快?这简直神了! 等到走廊里彻底没了动静,小唐忍不住,又轻轻敲了敲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然后推开一条缝。 “高总,陈总监刚才来了,我跟他说您忙,不见客。他走了。” 小唐汇报道,忍不住加了一句,“高总,您真厉害,怎么知道陈总监一定会来找您?” 高扬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我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还当众敲打了他。” “他摸不清我现在掌握了多少情况,更不知道我接下来要怎么做。恐慌之下,他自然会想方设法来试探我的口风,探探我的底,甚至看看有没有挽回或者狡辩的余地。这是人的本能。” 他放下手中的笔,眼神变得有些冷: “在职场,我可以容忍下属能力有高有低,也可以容忍他因为理念不同,跟我的想法不一致,甚至不跟我一条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选择。” “但是像他这样,为了个人私利或者那点可笑的野心,就敢里应外合,帮着外人,用删除关键证据这种手段,来对付自己公司的同事和上级。这种行为已经越过了底线,不再是简单的内部竞争或者意见不合。” “这是背叛,是吃里扒外,是原则问题。对于这种人,我绝对不会原谅,也绝对不会再用。” 小唐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 高总这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玩权力游戏。 这是在划红线,立规矩。 “我明白了,高总。” 小唐郑重地点点头。 “嗯,出去忙吧。记住,谁再来,都一样。” 高扬重新拿起了文件。 …… 距离下班还有不到一小时,度假村行政楼里,不少人已经准备收拾东西,或者开始磨洋工等打卡。 突然,内网和各部门的沟通群同时弹出通知:十五分钟后,全体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紧急到一号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通知是高扬亲自发的。 这个点开会?还“紧急”、“不得缺席”? 所有人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联想到今天一整天的风波,高总被带走又回来,陈总监上午的“暂代”宣言和高总的当众打脸……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恐怕是要炸出来了。 一号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 总监、副总监、各部门经理,几十号人,没人交头接耳,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主位空着,高扬还没到。 陈伟新坐在他运营总监的位置上,眼神飘忽不定。 五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高扬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垂头丧气、不敢看人的保安部经理老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尤其是看到老赵那副样子,不少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高扬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陈伟新脸上停留了一瞬。陈伟新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点把大家叫来,耽误大家一点下班时间。” 高扬开口,“主要是就这两天发生的,影响我们度假村正常运营和个人声誉的一些风波,向大家,也向公司,做一个正式的说明和交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今天早上,我和工商局的罗科长,在酒店大堂发生了一些争执。随后,我被带到派出所协助调查。” “现在,警方经过调查,已经拿到了确凿证据,能够证明,当时是罗科长先对我有推搡动作,我进行格挡后,他本人因站立不稳摔倒。整个过程,我没有主动攻击行为。”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有监控,为什么一开始警方说监控坏了,没有视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 高扬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我们度假村内部做了手脚。指使保安部负责人赵经理,在事发后故意删除了那段关键的监控视频,企图让我无法自证清白,将‘殴打公务人员’的罪名坐实!”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高扬亲口说出来,会议室里还是一片低低的哗然。 “而这个内鬼,” 高扬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陈伟新,“就是我们度假村,刚刚上任不到两天的运营部总监——陈伟新!”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彻底引爆! 所有人都惊呆了,虽然陈伟新上午的吃相难看,但谁都没想到,他竟然敢做到这一步! 删除关键证据,构陷总经理! 这已经不是内斗,这是犯罪了! 陈伟新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高扬: “高扬你血口喷人,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指使老赵删监控了?你这是打击报复,就因为我上午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想栽赃陷害我!老赵,你说,是不是他逼你诬陷我的?” 他色厉内荏地吼着,把矛头指向了老赵,希望老赵能扛住压力翻供。 高扬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被陈伟新吼得浑身一抖,但想起高扬的话,想起自己那点把柄,更想起陈伟新用完他就扔的嘴脸。 他猛地抬起头:“陈总监,你就别逼我了!” “今天上午高总被带走后,你把我叫到你办公室,关上门亲口跟我说高总回不来了,让我把大堂九点半到十点那段监控处理掉,就说设备故障!” “你还说这是为了度假村好,事后不会亏待我!我是一时糊涂,信了你的鬼话!技术员小刘可以作证!我已经去派出所把事情都交代了,警方那里有我的笔录和录音!” 老赵这番话,如同最后的重锤,彻底砸碎了陈伟新所有的侥幸。 人证、口供、甚至可能还有录音,铁证如山! 陈伟新如遭雷击,脸色灰败。 他看着周围那些同事投来的鄙夷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二百零五章 跳梁小丑 高扬不再看他,面向全场,声音恢复了总经理的威严和冷静:“鉴于陈伟新在担任运营总监期间,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及职业道德,涉嫌唆使他人销毁证据、妨碍司法公正,对度假村声誉和正常运营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根据公司《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七条,及《管理人员行为规范》……” “我以江州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总经理的身份,正式提议,并即刻执行:停止陈伟新同志运营总监的一切职务和工作,并将其严重违纪情况,整理成详细报告,立即上报集团总部及人力资源中心,请求总部对其进行严肃处理!” 陈伟新回过神,嘶声喊道:“高扬你没权力停我的职,更没权力开除我!我是总部任命的运营总监!要停职,要开除,必须有总部的文件,你说了不算!” “我是没权力直接开除一个总部任命的总监。” 高扬看着他,眼神决绝,“但我有权力,也有责任,向总部汇报我管理团队中出现的败类。我也有权力,向总部表明我的态度。” “我已经在发给总部的紧急报告里写明了,这个度假村,有我没你,有你没我。如果总部认为,你陈伟新这样构陷同事、触犯法律底线的人,还可以继续留在云麓,甚至留在管理层……” “那么我高扬主动辞职。我把云麓江州这一亩三分地,让给你陈伟新!”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所有人都被高扬这番“有我没你”的决绝表态惊呆了。 这不是简单的停职上报,这是要逼总部二选一。 是拿自己的总经理职位和前途做赌注,也要把陈伟新彻底清理出去! 陈伟新彻底傻了,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高扬把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把他逼到了这个墙角,总部几乎不可能再保他。 尤其是在高扬刚刚带领度假村取得巨大成功、风头正劲的时候,总部会选谁,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高扬站起身,对众人说道:“事情就是这样。散会。大家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运营部的日常工作,暂时由副总监主持。散会。” 说完,他率先走出了会议室,背影挺拔。 留下满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有对陈伟新不齿的,有对高扬狠绝手段感到震撼的,也有对未来感到一丝不安的。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点:经此一事,高扬这位年轻总经理的威信和手腕,将再无人敢轻易挑战。 陈伟新为自己的私欲付出代价,在这公司里已经是个故人了。 …… 就在高扬在度假村会议室里,以雷霆手段将陈伟新当场停职、并逼总部二选一的同时,江州市的另一个权力场里,一场无声的风暴也正在迅速收网。 今天上午跟着罗科长去云麓,并且众口一词指认高扬动手的那几名工作人员,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接到了来自市纪委的电话或当面通知。 内容大同小异:请立即到市纪委指定地点,就今日在云麓度假村执行公务期间的相关情况,接受询问谈话。 这几个人,有的正在单位整理今天的检查报告,有的在跟朋友吹嘘今天如何敲打了那个不开眼的总经理,接到电话的瞬间,全都懵了。 纪委的工作人员显然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问话直指核心: 今天去云麓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否超出常规检查范围? 与罗科长的互动细节?关于指认“高扬动手”的证词是否属实?是否有其他外部人员授意或施加影响? 在纪委专业、冷静且带有巨大心理压力的询问下,这几个人原本就不算牢固的攻守同盟迅速瓦解。 面对纪委出示的部分证据,有人扛不住,开始吞吞吐吐,避重就轻。 有人彻底慌了神,试图把责任推给“奉命行事”或“罗科长要求”。 谈话结果很快出炉。 尽管程度和细节有所不同,但这几名公务人员,无一例外,都被认定在今天的作证过程中,存在不同程度的违规违纪行为。 包括但不限于:不当履职,配合罗科长进行超出常规的施压性检查,在未完全厘清事实的情况下做倾向性明显且可能不实的证言。 处理意见迅速下达:全部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同时,被要求主动前往公安机关,就今日涉嫌作伪证、干扰执法的情况进行说明,配合警方对罗科长诬告案的调查。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暂时丢了工作,还将面临警方的调查,甚至可能承担法律责任。 一时间,这几个人所在的单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消息虽然被控制在一定范围,但还是在相关系统内小范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今天去云麓那几位,全栽了!” “纪委直接出手,停职调查!” “我的天,这是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那个云麓的高扬,到底什么来头?罗科长刚进去,这帮人跟着就全完了?” “以后这种‘擦边球’的活儿,千万不能接了……” 消息,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马文盛的耳朵里。 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心烦意乱地等着罗科长那边的消息。 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继续给高扬和云麓施压,最好能一鼓作气把高扬彻底按死。 结果等来的是心腹刚刚打听到的噩耗。 “全被纪委带走了?停职并去警局说明情况?” 马文盛一下子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水杯,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纪委怎么会这么快介入?而且还如此精准,一下子把他安排的这几枚棋子全给拔了? 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多快的手腕?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企业家能轻易办到的! 就算是戴岚帮高扬,她也做不到! 不,戴岚她爸都做不到! 难道高扬背后,真有自己不知道的通天的背景?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手脚冰凉。如果高扬真有那样硬的背景,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跳梁小丑,自寻死路! 不仅整不到高扬,恐怕还会引火烧身!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第二百零六章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哟 马文盛再也坐不住,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转了几圈,抓起手机,翻出颜玉冰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颜玉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马行,有事?” “颜总,是我!” 马文盛也顾不上寒暄,急声问道,“我问你,高扬他到底什么来头?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硬的关系背景?” 电话那头传来颜玉冰带着疑惑的声音:“他能有什么背景?普通家庭,他妈妈好像都是小地方的工人,很早就不在了。他是自己勤工俭学读出来的,在玉华也是从基层做起。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没骗我?” 马文盛追问,心里却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他真就是个毫无根基的穷小子?” “我骗你干什么? 他就是个普通人出身。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任人欺负。马行,你打听这个,是因为今天帮你作证的那些人,都被纪委请去喝茶了吧?” 马文盛心里一紧,颜玉冰也知道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高扬没有背景,但他是个好人,做事有原则,也有能力。这个世道,有时候,公道自在人心。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关系和背景压下去的。手段用得太脏,迟早会反噬自身。” 颜玉冰说的这些话马文盛都不介意,,他只在意一句:高扬确实没有背景,就是个穷小子。 没有背景就好,真是虚惊一场。 什么纪委雷霆出手,恐怕是正好撞上纪委在查别的什么案子,顺带敲打一下? 又或者是高扬走了狗屎运,警方恢复了视频,证据确凿,纪委按程序办事? 自己真是被吓破了胆,居然会以为那个乡巴佬有什么通天的背景。 “哼,公道自在人心?” 马文盛对着电话冷笑一声,语气恢复了傲慢和阴冷,“玉冰,你还是太天真了。这个世道,公道永远站在有权有势的人这边。这次算他运气好,捡回一条狗命。但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不再给颜玉冰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马文盛摸了摸胸口,那里因为刚才的惊吓还在狂跳。 穷小子差点把他这个省领导的公子给唬住了。 真是奇耻大辱! 他眼神阴鸷,开始盘算新的、更隐秘、更狠毒的计划。 …… 处理完陈伟新的事,又安排好了后续工作,高扬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正常下班点。 他揉了揉眉心,一天的高强度紧绷下来,此刻坐进椅子,才觉得有些疲惫。 公司给他配了专车,司机也在随时待命。但他下班后就不准备用了。 不想搞特殊,更不想给人留下“新官上任就摆谱”的话柄,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内部风波之后。 他像普通员工一样,坐上了往返市区和度假村的通勤大巴。 几个认识他的员工看到他,都有些惊讶,拘谨地打招呼。 高扬点头回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荫和渐次亮起的路灯,让思绪放空。 大巴刚驶出度假村范围,手机响了。是陈静书。 “喂,陈教授。” “高扬,你下班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坐公司大巴,大概四十分钟左右能到你们小区附近那站。” 高扬估算了一下。 “好。小宝听说你要来,特别兴奋,作业都不写了,非要到小区门口去接你。” 陈静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说不用,他偏不听。” 高扬也笑了,脑海里浮现出小宝那活泼又有点执拗的小脸:“那得让他等我会儿,我陪他玩。对了,家里菜够吗?我一会下车,先去趟小区旁边的生鲜超市吧,买点新鲜的。小宝想吃什么?” “家里还有些肉,不过鱼好像没了。小宝念叨想吃清蒸鲈鱼。” 陈静书说。 “行,那我买条鲈鱼,再看着买点别的。买菜这事儿,我比你有经验,以前自己住,天天琢磨。” 高扬很自然地说。 陈静书带着笑意道:“好,那就交给你了。我和小宝等你。” 挂了电话,高扬继续看着窗外。 去陈静书家吃饭,陪陪孩子,做顿饭,这种简单琐碎的家常,对他此刻紧绷的神经来说,倒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大巴到站,高扬下了车,没走几步,就看见陈静书家小区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旁边站着气质娴静的陈静书。 “高扬叔叔!” 小宝眼尖,看到高扬,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你来啦!我好想你呀!哼,你都不想我!” 高扬弯腰,轻松地把小家伙抱起来,掂了掂:“想想想,怎么不想。小宝好像又重了点?” “我长高了!” 小宝骄傲地宣布,然后搂着高扬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说,“妈妈说你今天被坏人抓走了,我好担心。你打跑坏人了吗?” 童言稚语,却让高扬心里一暖。 他点点头,同样小声说:“嗯,打跑了。没事了。” 陈静书走过来,看着高扬抱着小宝,一大一小亲昵说笑的样子,眉眼柔和了许多。“累了吧?先回家休息下?” “不累,先买菜吧。” 高扬放下小宝,很自然地牵起他的小手,“走,小宝,跟叔叔去买大鱼,晚上给你做清蒸的!” “好耶!” 小宝高兴地跳起来,一手拉着高扬,一手想去拉妈妈。 陈静书笑了笑,也伸出手,让儿子牵着。 三个人,就这样慢慢朝不远处的菜场走去。 夕阳的余晖给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高扬身材挺拔,小宝活泼地蹦跳,陈静书走在旁边,裙裾微扬。 这画面,在傍晚的小区街头,竟奇异地和谐,引得路人偶尔侧目。 生鲜超市里,小宝对什么都好奇,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高扬耐心地解答,还会顺手拿起旁边的西兰花或者胡萝卜,告诉小宝怎么做才好吃。 陈静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着,看着他们互动,偶尔嘴角微微上扬。 来到水产摊位前,高扬指着水缸里游动的鲈鱼对摊主说:“老板,麻烦这条,帮忙处理一下。”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脚麻利地捞鱼、称重、宰杀。 他抬头看了看高扬,又看看旁边气质出众的陈静书,再看看在两人腿边眉眼灵动的小宝,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老板娘,你福气好啊!老公这么会买菜,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儿子也乖,长得跟他爸爸真像!瞧这眉毛眼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哟!” 第二百零七章 没人跟你抢 陈静书正在看摊主处理鱼,闻言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高扬,高扬也正好因为摊主的话转过脸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高扬表情有点意外,但还算自然,对摊主笑了笑,没接话,算是默认了这个美丽的误会,免得解释起来麻烦。 陈静书却觉得脸上一下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他不是……”,但话到嘴边,看着摊主那理所当然的笑容,又看看旁边还在试图伸手摸冰鲜大虾的小宝,忽然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多余甚至尴尬。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高扬的目光,也掩饰了自己瞬间的慌乱。 但心底深处,却因为摊主那句“长得跟他爸爸真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竟不由自主地,偷偷用眼角余光,快速瞥了一眼高扬的侧脸,又看了看儿子小宝的眉眼……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高扬已经付了钱,接过处理好的鱼,顺手又买了点葱姜,“走吧。” “嗯,好。” 陈静书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牵起小宝的手。 - 回到陈静书家,一进门就是熟悉而温馨的气息。 屋子里收拾得整洁雅致,客厅一角堆着小宝的玩具和绘本,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柔软的针织毯,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 高扬把买来的菜放在厨房料理台上,很自然地挽起衬衫袖子,准备洗手。 “今天还是我来吧。” 陈静书跟了进来,拿起旁边的围裙,“每次来都让你下厨,怪不好意思的。你是客人。” “没事,陈教授,真不用客气。” 高扬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围裙,自己利落地系上,“我白天在公司,尽是跟人打交道、处理文件、动脑子。晚上做做饭,洗洗切切,算是换个脑子,活动活动,还挺解压的。你就歇着,陪陪小宝,或者看看书。” 陈静书看着他熟练地打开水龙头冲洗鲈鱼,又拿出砧板和刀,动作麻利地切着姜丝葱段,那专注的侧脸在厨房柔和的灯光下,竟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小宝也趴在厨房门口,探着小脑袋,闻言立刻帮腔: “妈妈,你就让高扬叔叔做嘛!高扬叔叔做的菜好吃,你做的……” 小家伙皱着小眉头,努力想着不那么“伤害”妈妈的措辞,“你做的也好吃,但高扬叔叔做的更好吃!你还是好好搞你的科研吧,做菜不是你的强项!” 童言无忌,却精准“补刀”。 陈静书和高扬同时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静书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小屁股:“就你话多,拆妈妈的台!” 小宝咯咯笑着躲到高扬腿后面。 高扬一边将腌好的鱼放入蒸锅,一边笑着打圆场:“小宝这是鼓励我,给我表现的机会呢。陈教授你做的家常菜也很不错,上次那个汤就很好喝。” 气氛轻松而融洽。 陈静书也没再坚持,就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高扬在灶台前忙碌。 他个子高,在她这不算特别宽敞的厨房里,动作却丝毫不显局促,开火、热油、炒菜、调汁……一切有条不紊,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食物渐渐散发的香气,构成了最具烟火气的交响曲。 这画面,竟让她有些出神。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家,也是一个人这样在厨房忙碌,为了孩子,也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孤单。 但此刻,看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填满这个空间,听着孩子在一旁叽叽喳喳的童言稚语,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温热的烟火气,悄悄焐化了一点点。 饭菜很快上桌。 清蒸鲈鱼鲜嫩入味,西兰花翠绿爽口,还有一个简单的番茄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但味道确实很好。 小宝吃得特别香,小嘴塞得鼓鼓的,还不停地夸“高扬叔叔好厉害”,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鱼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静书轻声提醒,拿纸巾擦掉儿子嘴角的饭粒。 “好吃嘛!” 小宝含糊不清地说,又扒了一大口饭。 结果,因为吃得太急太欢,小家伙很快就撑着了。 最后几口饭是勉强咽下去的,然后就开始不停地打嗝,小肚子圆滚滚的。 “嗝……妈妈……嗝……我饱了……” 小宝摸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陈静书,又看看高扬,还在打嗝。 陈静书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给他倒了杯温水:“让你吃那么快,这下难受了吧?” 高扬也笑了,提议道:“刚吃完饭,坐着更难受。要不,我们带小宝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就在小区里或者旁边广场走走。” 小宝一听要出门,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跳下来:“好呀好呀,去广场玩!” 陈静书看看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但时间还不算太晚。 她今天心情难得放松,便点了点头:“也好。我收拾一下桌子,很快。” “不用,我来收拾,很快的。” 高扬已经开始利落地收盘子,“陈教授你带小宝去穿件外套吧。” 陈静书看着他已经开始动作,便没再推辞,带着小宝去房间换衣服。 不一会儿,高扬也洗好手,换上了自己的外套。 三人再次出门,这次是悠闲地散步。 夜晚的空气很凉爽,小宝一手牵着妈妈,一手很自然地就去牵高扬的手。高扬也由着他,大手握着小手,慢慢走着。 陈静书走在高扬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油烟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她偶尔侧头看他,他正微微低头,听小宝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们没在小区里多停留,直接走到了旁边一个开放的小广场。 这里晚上很热闹,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有玩轮滑的少年,也有不少像他们一样出来散步的家庭。 第二百零八章 就当是个小失败 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随着灯光变幻,水柱起起落落,引来孩子们的阵阵欢呼。 小宝立刻被吸引,挣脱了他们的手,跑到喷泉边上看,但又不敢靠太近,兴奋地回头朝他们招手。 “慢点跑,看着脚下!” 陈静书扬声叮嘱。 她和高扬就站在广场边沿,看着小宝和其他孩子在灯光和水雾中欢笑奔跑。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音乐,但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却仿佛自成一体,有种安宁的气息。 “今天谢谢你了。” 陈静书忽然开口,“不只是做饭,还有陪小宝。” 高扬转过头看她。 广场变幻的灯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容颜,多了几分生动的柔和。 “陈教授别这么说,应该是我谢谢你们的款待。” 高扬真心道,“小宝很可爱,跟你们在一起,我很放松。比在办公室勾心斗角舒服多了。” 陈静书闻言,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不远处嬉闹的孩子,看着这平凡却温暖的夜晚景象。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 喷泉的水声,孩子的笑声,广场舞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小宝的兴奋点很快从喷泉转移了。 他跑过来,拉着陈静书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指向广场边缘的一角:“妈妈,高扬叔叔,你们去那边看!” 高扬和陈静书跟着小宝走过去一看,是个简单的小地摊。 是一个书写数字的挑战游戏。 一张纸上用记号笔写着游戏规则,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男人蹲在摊位后,嘴里叼着烟,正看着热闹。 规则很简单,甚至有点复古: 从1写到300,中途不出错,奖励200元现金。 从1写到500,中途不出错,奖励300元现金。 旁边还用小字注明:必须用阿拉伯数字,书写清晰可辨,不得涂改,一旦出错即挑战失败,报名费不退,(报名费二十元)。 此刻,正有个十几岁的男孩蹲在那儿,面前铺着摊主提供的格子纸,手里攥着笔,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写着,已经写到一百多了。 周围站着七八个人,有他的同伴,也有看热闹的路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 那男孩写到“147”时,手一抖,笔尖顿了一下,似乎犹豫是“147”还是“174”,就这瞬间的犹豫,他写下了“174”,随即懊恼地“哎呀”一声,把笔一扔。周围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气声。 “又失败了!” “一百多就不行了,这钱不好赚啊。” “主要是不让涂改,一紧张就容易错。” 人们议论着。 摊主笑眯眯地收起那张写错的纸和二十元报名费,对男孩说:“小伙子,没事,下次再来!很多大学生都写不到两百呢!” 小宝看得入神,等那男孩垂头丧气地离开,他立刻仰头看向陈静书,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妈妈,我想玩,我想试试!” 陈静书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这种街头游戏,一看就是利用人的紧张和疲劳来赚钱的噱头,她并不想让小宝参与。 她弯下腰,轻声说:“小宝,这个游戏就是看着简单,其实很考验耐心,很容易出错的。我们看看就好了,好吗?” “让他玩玩呗。” 旁边的高扬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就当体验一下,失败了也就二十块钱,图一乐。我看小宝挺有兴趣的。” 陈静书看向高扬,他正对她微微点头。 她又看看儿子那双充满渴望和自信的大眼睛,想到儿子在数学上异于常人的天赋和那股子拗劲,心里一动。 好吧,就当是个小挑战,失败了也没什么。 她点了点头,对小宝说:“那好吧,就试一次。就当玩玩,不用紧张。” “嗯!” 小宝用力点头,松开妈妈的手,跑到摊主面前,声音清脆:“叔叔,我要玩从1写到300!” 摊主一看是个这么小的小豆丁,乐了:“小朋友,识字吗?会写数字吗?这可不能写错哦,写错就没了。” “我会!” 小宝挺起小胸脯,很认真地指着规则问,“就用数字,不是用英文写,对吧?” 摊主被逗得哈哈大笑:“哎哟,还英文呢!就用咱们的阿拉伯数字,12345这么写,叔叔不懂英文!” 小宝眨了眨大眼睛,忽然又问:“那我要是倒着写呢?从300写到1,行吗?” 这话一出,不仅摊主一愣,连周围几个还没散去的看客也都被吸引了,好奇地看向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家伙。 倒着写?这难度可比顺着写大多了! 顺序一乱,更容易出错。 摊主只当是小孩子说大话,笑着摆手:“小朋友,能正着写对就不错啦!你看刚才那个大哥哥,一百多就写错了。很多叔叔阿姨都坚持不到两百呢,你还想倒着写?” “正顺序写太容易了,没意思。” 小宝撇撇嘴,坚持道,“我就要倒着写,从300写到1,行不行嘛?” 陈静书这次却没有出声阻拦。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在某些方面,他有种近乎固执的自信和超乎年龄的专注力。 再说了,反正都是玩,那难度增加一些也没什么。 大不了就是失败喽。 摊主见小家伙这么坚持,又看看旁边气质不凡、似乎默认的家长,也觉得反正都是写,倒着写这小子肯定更早出错,自己这二十块赚得更稳当。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啊,小朋友有志气!你要真能倒着写,从300写到1,一个不错,叔叔不但给你200块,还……” 他指了指旁边摊位上摆着的一个遥控小汽车,“还送你那个小汽车,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 小宝眼睛一亮,立刻答应,生怕摊主反悔。 摊主给了小宝一张崭新的格子纸和一支笔。 小宝在摊主带来的那个矮塑料凳上坐下,把纸铺在小桌上,拧开笔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脸变得异常专注。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小嘴微微动着,似乎在心中快速默数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清亮,在第一行第一格,稳稳地写下了“300”。 第二百零九章 并没有恶意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299”、“298”、“297”……一个个数字从他笔尖流利地出现,工整清晰,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节奏。 原本稀稀拉拉的几个看客,渐渐被这个倒着写数字的小不点吸引了,又围拢过来。 有人小声嘀咕:“哟,真倒着写啊?” “写得还挺像样。” “看看能写到多少。” 随着小宝笔下数字的递减,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散步的情侣,有带孙子的老人,有出来夜跑的年轻人。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交谈声,目光聚焦在那张格子纸和那只稳定移动的小手上。 写到250左右时,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晚风吹过,但中心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浑然不觉。 他偶尔会停笔,不是犹豫,而是轻轻甩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或者眨眨眼睛放松一下,然后立刻又投入进去。 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始终盯在纸面上,外界的一切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 陈静书和高扬站在人群最内圈。 陈静书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手心微微有些汗湿,既为儿子骄傲,又怕他压力太大。 高扬则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小宝专注写数字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颜哲。 颜哲下棋时专注的样子,和小宝好像。 当小宝写到“150”左右时,整个圈子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广场舞音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扰到这个仿佛进入某种奇妙状态的孩子,害他前功尽弃。 -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轻响中,一分一秒过去。 广场的喧闹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以小宝为中心,半径三五米内,形成了一片奇异的寂静区域。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张-越来越满的格子纸上,跟随着那稳定递减的数字。 “108…107…106…” 小宝已经写到了100多。 他的速度依旧平稳,没有因为接近终点而加快,也没有因为疲劳而明显变慢。 只是偶尔会停下笔,轻轻甩一甩有些发酸的小手腕,或者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立刻又低下头,继续那个倒数的旅程。 “这小孩神了……” “真的一个没错!” “倒着写啊!这脑子怎么长的?” “肯定专门练过吧?” “练过能写成这样也牛啊!我顺着写都悬……” 低低的、压抑着惊叹的议论声在人群外围浮动,但没人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数学家”。 摊主早就不蹲着了,站起来伸着脖子看,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现在是不敢置信和越来越明显的肉疼——眼看那两百块奖金和旁边的小汽车就要飞了! 陈静书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儿子抿紧的嘴唇和全神贯注的侧脸,骄傲和担忧交织。 她能感觉到儿子此时的专注消耗着极大的心力。她更担心的是周围的环境。 果然,随着小宝越来越接近终点(倒数的终点1),人群更加骚动起来。 有几个年轻人已经忍不住掏出了手机,对准了正在书写的小宝和那张密密麻麻的纸。 “快拍快拍!这小孩太牛了!” “发抖音肯定火!” “小朋友,看这边,笑一个!” 有人甚至试图引起小宝注意。 “请不要拍照,谢谢大家,请不要录像!” 陈静书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小宝侧前方,脸上带着礼貌却不容商量的神色。 她不想让小宝因为这样一件小事暴露在网络上,成为别人猎奇或消遣的对象,打扰他本应平静的童年。 大多数人听到家长这么说,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悻悻地放下了手机,或者调转了镜头。 但仍有一个手臂有纹身的年轻男人,似乎喝了些酒,满脸兴奋,举着手机凑得挺近,镜头几乎要怼到纸上了,嘴里还嚷嚷着: “怕什么!给小朋友宣传一下!天才儿童啊!” 陈静书蹙眉,正要再次出声制止。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插-入了她和那个拍视频的男人之间。 来人穿着一件合身的黑色衬衫,西裤笔挺,在这夏末的夜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副遮住了半张脸的深色墨镜,即使在广场并不算特别明亮的光线下也没有摘下。 他身形挺拔,肩膀宽阔,站姿沉稳,透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板正感。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面向那个举手机的男人,抬起一只手,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 动作幅度很小,但配合着他那身打扮、冷硬的下颌线条,以及墨镜后完全无法窥视的眼神,一股无声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那拍视频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插-入的黑衣男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 他抬头看向对方,虽然隔着墨镜看不清眼神,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别惹事”的冰冷气息。 那是一种特殊环境淬炼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势。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讪讪地放下了手机,甚至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不敢再往前凑。 黑衣墨镜男见状,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重新退后一步,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塑,隐入了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周围蠢蠢欲动想拍视频的人都彻底歇了心思,气氛重新回归到那种安静的、只关注挑战本身的氛围中。 陈静书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又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高扬。 高扬的目光也刚从那人身上收回,他对上陈静书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认识,但也无需担心,因为对方并没有恶意。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中心的小宝。他完全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对外界的纷扰毫无所觉。他的笔尖,正稳稳地落下最后一个数字: “1”。 第二百一十章 给你买辆车吧 当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轻轻放在纸上时,周围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完成了。 然后—— “哗——!!!” 巨大的惊叹声、掌声、喝彩声猛然爆发出来! 人群沸腾了! 成功了! 一个看起来还没上小学的孩子,真的从300倒着写到了1,一个数字不错! “太厉害了!” “天才!绝对是天才!” “小朋友你几岁啦?” “这脑子怎么长的!我要有这记性,当年高考……” 摊主的脸苦得像吃了黄连,但在众人的见证下,他也无法耍赖,只得磨磨蹭蹭地数出两百元现金,连同那个作为“附加奖励”的遥控小汽车,一起递给了小脸因为兴奋和些许疲惫而红扑扑的小宝。 “谢谢叔叔!” 小宝接过钱和玩具,很有礼貌地道谢,然后立刻转身,举着战利品,像只凯旋的小狮子一样扑向陈静书和高扬:“妈妈,我写完啦!看,我赢的!” 陈静书一把抱住儿子,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宝贝真棒!妈妈为你骄傲!” 高扬也笑着揉了揉小宝的头发,接过那个小汽车看了看:“不错,战利品。我们小宝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和惊叹还在继续。那个神秘的黑衣墨镜男,不知何时,已经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高扬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对依然兴奋的小宝说:“走,回家吧。今天可是大丰收。” “嗯!” 小宝一手抱着小汽车,一手紧紧攥着那两百元钱,另一只手习惯性地牵住了高扬的手指。 走在回家的路上,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的小宝,一手被妈妈牵着,一手紧紧攥着那两百元现金和遥控小汽车。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小脸看向身旁的高扬。 “高扬叔叔,这个给你!” 他把那两张百元钞票往高扬手里塞,眼神清澈而认真。 高扬一愣,“小宝,这是你赢的奖金,自己留着买喜欢的东西。” “我不要!” 小宝很坚持,执拗地往他手里推,“我是小孩儿,用不到钱,妈妈会给我买需要的东西。” “这个钱,给你买辆车吧!这样你就不用每天辛苦挤地铁和公交车了!有车了,你来看我和妈妈就更方便了!” 童言真挚。 高扬低头看着那两张被孩子小手攥得有些发皱的钞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陈静书,陈静书对他微微点头,眼神温和。 高扬蹲下身,视线与小宝平齐,接过钱,郑重地握在手心,然后轻轻抱了抱小家伙。 “谢谢小宝。叔叔改天请你和妈妈吃大餐,好不好?” “好!”小宝开心地回抱他。 三人继续往家走。到了陈静书家楼下,高扬停下脚步。 “陈教授,小宝,我就不上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高扬看了看时间,对陈静书说。 小宝一听,立刻松开妈妈的手,跑到高扬面前拉住他的衣角:“高扬叔叔,你别走嘛!明天早上你送我去幼儿园好不好?我想让同学都看看,除了妈妈,还有叔叔送我上学!” 这话听着有点心酸。 “小宝,别胡闹。” 陈静书轻声制止,“高扬叔叔明天要上班,很忙的。妈妈送你去。” 小宝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向下撇,大眼睛里满是失望,看看妈妈,又看看高扬,小声嘟囔: “可是……我想高扬叔叔送嘛……就一次……” 看着孩子那毫不掩饰的失落和渴求,高扬心里那点柔软被彻底触动。 他经历了白天的算计争斗,此刻孩子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清泉涤荡污浊。 他不忍心让这双清澈的眼睛蒙上阴影。 “没关系,陈教授。” 高扬对陈静书笑了笑,揉了揉小宝的头发,“我明早早点过来就是。送完小宝我再去公司,来得及。” “真的吗?高扬叔叔你答应啦?不准骗人!” 小宝瞬间多云转晴。 “真的,不骗你。” “太好了!” 小宝欢呼,但立刻又想到什么,小眉头皱起,“那……高扬叔叔你今晚还要回去吗?万一你回去了,明早起不来,或者路上堵车,来不及过来怎么办?” 这小脑袋瓜考虑得挺周全。 高扬被他逗笑了:“不会的,叔叔定闹钟,早点起床过来。” “不行不行!” 小宝猛摇头,一把抱住高扬的腿,耍赖般仰头看着陈静书:“妈妈!让高扬叔叔今晚就住我们家吧!这样明天一早他肯定能送我了,求求你了妈妈!” 陈静书看着儿子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高扬腿上,又看看高扬有些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心里权衡了一下。 让高扬留宿有些突兀,但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而且客房一直是收拾好的。 儿子这么坚持,高扬也答应了明早要送,再让他现在回去、一早赶来,确实折腾。 她不是扭捏的人,既然觉得合适,便直接开口,语气自然: “高扬,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就在客房将就一宿吧。这么晚来回跑麻烦,明早从这边出发也方便。客房一直有打扫,被褥都是干净的。” 高扬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小宝,又看看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的陈静书,稍作迟疑,便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谢谢陈教授。” “好耶!” 小宝高兴得蹦起来,这才心满意足。 三人上了楼。 到了家里,小宝却不肯去睡觉,一直跟着高扬。 “小宝,很晚了,该睡觉了。” 陈静书催促。 “我要高扬叔叔来跟我说晚安。” 小宝要求,又补充道,“高扬叔叔,你保证,今晚不会偷偷走掉哦,拉钩!” “如果你不保证,我就不睡。” 高扬走到他面前蹲下,伸出小指:“好,拉钩。叔叔保证,今晚不走,明天早上叫你起床,送你去幼儿园。骗人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二百一十一章 软得一塌糊涂 小宝郑重地和他拉钩,然后才彻底放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往自己房间走,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直到看见高扬对他挥手,才钻进卧室。 夜渐深,万籁俱寂。 主卧里,陈静书睡得并不沉。 或许是家里难得有外人留宿,也或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波动,她一直处于浅眠状态。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隔壁小宝房间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下床的声音。 她立刻清醒了几分,侧耳倾听。 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穿过客厅,停在了客房门口。 陈静书轻轻坐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虚掩的卧室门方向。 她听到客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停顿了几秒,又轻轻关上了。 是做梦醒了,去确认高扬在不在吗? 陈静书心里了然,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儿子的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正想着要不要起身去看看,却听见那轻轻的脚步声并没有返回小宝卧室,反而停在了客房门口,似乎在犹豫。 紧接着,是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客房门被再次推开。 这一次,脚步声走了进去,门被虚掩上。 陈静书心里微微一动,大概猜到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过去,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听着那边的动静。 客房里。 高扬睡眠向来警觉,尤其是在陌生环境。 房门第一次被推开时,他就已经醒了,只是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他感觉到一个小身影在门口停留,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离开。 他以为孩子只是来看看,便放松下来,准备再次入睡。 没想到,过了不到一分钟,门又开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这次没有停在门口,而是窸窸窣窣地,似乎有些费力地,挪了进来。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朦胧光线,高扬半眯着眼睛,看到小宝穿着睡衣,抱着他的小枕头,正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小家伙似乎有些犹豫,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然后,小宝开始尝试往床上爬。 床对他来说有点高,他先踮起脚,把怀里的小枕头扔上床,然后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一只脚努力往上够,试了几次,才勉强把膝盖搭上床垫,接着吭哧吭哧地把自己整个身体挪了上来。 整个过程,他都屏着呼吸,生怕弄出太大动静吵醒“睡着”的高扬。 终于爬上床,小宝跪坐在床沿,看了看躺在另一侧的高扬,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空出的大片位置,似乎在想该睡在哪里。 最后,他拿起自己的小枕头,轻轻放在高扬枕头的旁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高扬被子的一角,像只怕冷的小猫一样,一点一点地挪了进去,挨着高扬的身体侧躺下。 躺下后,他还不放心,又微微抬起头,凑近高扬的脸,似乎想听听他的呼吸,确认他真的在,而且睡得很熟。温热的、带着奶香味的呼吸轻轻拂在高扬的下颌。 高扬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他能感觉到身边那具小身体的温暖和轻微的颤抖,能闻到孩子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儿童沐浴露的香气。 白天那个在广场上冷静书写、引来众人惊叹的“小天才”,此刻不过是个会因为怕约定的人离开而半夜惊醒、想寻求亲近和陪伴的普通孩子。 高扬没有“醒来”,也没有说话,只是仿佛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很自然地朝另一侧挪了挪身体,给身边的小家伙让出了更多的空间。 然后,他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身侧,手掌正好落在小宝的枕头边。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似乎给了小宝极大的安抚和许可。 小家伙又朝他身边蹭了蹭,直到自己的后背轻轻贴到高扬的手臂,才仿佛终于找到了最安心的位置,小小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很快,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在高扬身侧响起,这一次,是真正安心入睡的频率。 高扬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没有再动,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那小小的温暖依偎着自己。 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 客房的床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薄被下依偎而眠,画面宁静而祥和。 一墙之隔的主卧,陈静书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其他动静,只隐约捕捉到那最终归于平静的细微声响。 她轻轻躺下,拉好被子,望着天花板,清冷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心底深处,那块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夜晚无声的暖流,又融化了一分。 她闭上眼,这一次,睡意终于沉沉袭来。 - 高扬是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唤醒的。 他睁开眼,稍微适应了一下陌生的环境,才想起自己身在陈静书家的客房。 随即感觉到身侧传来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还有一小团温暖的、带着奶香的重量依偎在他臂弯旁边。 他微微侧头,看到小宝还沉沉地睡着。 小家伙侧着身,脸蛋压着枕头,露出半边红扑扑的脸颊,睫毛又长又密。 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无比香甜安心,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高扬睡衣的一角。 看来昨晚爬上来后,确实是睡踏实了。 高扬看着孩子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 他没有立刻起身,怕惊扰了孩子的好梦,只是静静躺了一会儿,才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小宝旁边抽出来。 又将睡衣衣角从那只小手里轻轻解脱,然后才悄无声息地坐起,下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声软糯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哼唧。 高扬回头,看到床上的小家伙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又转了转小脑袋,直到视线对上站在窗边的高扬。 小宝眨了眨大眼睛,愣了几秒,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下的枕头和被子,小脸上瞬间浮现出困惑、惊讶,还有一丝被抓包般的羞赧。 “高扬叔叔……早上好……” 第二百一十二章 你爸爸真年轻 小宝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看看高扬,又低头看看自己,心虚地嘟囔: “我……我怎么在这里呀?我昨晚是不是梦游了?我怎么跑到你床上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躲闪,小脸微红,那副努力回忆又想不起来的样子,配上刚睡醒的懵懂,显得格外可爱又笨拙。 高扬忍俊不禁,走到床边,没有拆穿他,只是温和地说:“早上好,小宝。睡得还好吗?可能是床太舒服了,睡得有点沉。快去洗漱吧,一会儿该吃早餐了。” “哦……” 小宝见高扬没有追问,似乎松了口气。 又有点不好意思,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哧溜一下滑下床,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回自己房间去了,背影透着点做贼心虚的匆忙。 高扬笑着摇摇头,也开始换衣服洗漱。 等他收拾好走出客房,就闻到了从餐厅飘来的食物香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是那家有名的广式茶楼的打包盒,烧卖、叉烧酥、生滚鱼片粥,颇为丰盛。 陈静书正端着洗净的餐具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脸上带着晨起的清润和笑意。 “早。正好,早餐刚买回来,趁热吃。放心,不是我做的,所以不会难吃。” 她将碗筷摆好,语气自然。 高扬有些过意不去:“陈教授,你太客气了,起这么早去买。其实我对吃真不讲究,以前忙起来或者条件不好的时候,一个馒头一杯水,甚至不吃早饭也是常事。这让我有点……” “不麻烦。” 陈静书打断他,目光平静而真诚,“你陪了小宝一晚,又答应早上送他,应该我谢谢你。请你吃点好的,是应该的。试试看,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她将粥碗轻轻推到他面前。 高扬心里温暖,“谢谢陈教授。” 这时,小宝也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自己爬上了餐椅。 他偷偷瞄了高扬一眼,又看看妈妈,然后像是为了缓解“梦游”的尴尬,主动找话题,“妈妈,这个好香!” “嗯,多吃点。” 小宝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似乎又想起正事。 他看向高扬,这次表情严肃了点:“高扬叔叔,我早上醒来,发现我在你床上……我是不是真的梦游了呀?我都不记得我怎么过去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努力表现出迷惑和好奇。 陈静书和高扬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笑意。但两人谁也没说破。 陈静书给儿子夹了块叉烧酥,“下次睡觉前别太兴奋。快吃,别让高扬叔叔等。” “哦。” 小宝乖乖点头,埋头吃起来,只是耳朵尖还有点红。 高扬也笑着开始用餐,不再提这个话题。 餐桌上气氛温馨,窗外阳光正好。 - 幼儿园门口。 这个时间段,正是送孩子的高峰,门口颇为热闹。 到处都是牵着孩子、叮嘱不停的家长,以及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涌向大门的小朋友。 陈静书停好车,高扬很自然地解开安全带,回头对小宝说:“小宝,我们到了。” “嗯!” 小宝自己麻利地解开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拿起小书包。 高扬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后车门,伸手护着小宝的脑袋,让他安全下车。 小宝跳下车,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了高扬的大手里,仰头冲他一笑。 “早上好!” 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牵着小宝的高扬,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天真:“这是你爸爸吗?你爸爸回来啦?你爸爸真年轻,好帅呀!” 小宝被问得一愣。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高扬,小嘴巴微微张了张,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 有被问到的无措,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渴望,还有一点点犹豫。 他看了看同学,又下意识地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车内妈妈的方向。 最终,他没有像往常别人误会时那样,立刻大声纠正“他不是我爸爸”。 他只是抿了抿小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更像是默认。 小脸蛋悄悄红了。 高扬也是一怔。他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误会。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解释,说“我是小宝妈妈的朋友”,但话到嘴边,他看着身边孩子微微低垂的脑袋、发红的耳根,还有那紧紧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孩子此刻的紧张和不易察觉的期盼。 如果自己立刻撇清关系,在同学面前,会不会让小宝觉得难堪,或者失落? 这个念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温和地对那个小女孩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宝的头发,声音平稳地转移了话题: “小朋友你也早上好。快进去吧,要迟到了哦。” 小女孩也没多想,笑嘻嘻地“哦”了一声,就蹦蹦跳跳地先跑向幼儿园大门了。 高扬这才牵着小宝,往门口又走了几步,声“去吧,小宝,好好上课。” “嗯!高扬叔叔再见!” 小宝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松开高扬的手,转身朝着老师和同学的方向跑去。 跑出两步,又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高扬也站起身,对他挥挥手,看着那小身影汇入孩童的海洋,才转身往回走。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高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看到陈静书正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紧绷,耳根处有一抹尚未完全消退的绯红。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也收得比平时更紧些。 显然,刚才那句童言稚语,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童言无忌。” 高扬系好安全带,“小孩子随口说的,别在意。” 陈静书“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没有看高扬,只是熟练地启动车子,打了转向灯,缓缓汇入车道。 开出了一段距离,她才轻声问:“直接送你去度假村吗?” “方便的话,送我到附近地铁口就行。” 高扬说。 “没事,我上午没课,送你过去吧。”陈静书道。 “太麻烦你了。”高扬有些不安。 “不麻烦。”陈静书坚持道。 第二百一十三章 诱人又危险的念头 陈静书表面平静,其实内心风高浪急。 小宝今天的反应,也让她心头发酸。 孩子虽然从未明确说过想要爸爸,但他对高扬那种自然的亲近和依赖,此刻面对误会时下意识的沉默,都说明了他内心深处对完整家庭、对父亲角色的隐秘渴望。 而这份渴望,似乎不经意地,投射在了高扬身上。 这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一丝慌乱和无措。 事情,好像开始朝着她未曾预料、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发展了。 她有点害怕,但又好像有点期待。 - “到了。” 陈静书将车缓缓停在云麓度假村气派的门廊前,拉回飘远的思绪。 “谢谢陈教授,麻烦你了。” 高扬解开安全带,转头对她笑了笑。 “不客气。路上小心。” 陈静书也回以浅浅的微笑。 “你也是。” 高扬下车,关好车门,对车内的陈静书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度假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陈静书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车里,看着度假村奢华的门庭,又看了看副驾驶空了的座位,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许久,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子,驶离了这里。 阳光明媚,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陈静书感觉心里落下了一颗种子,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幼儿园门口那句脆生生的“你爸爸回来了吗”,像被按下了单曲循环,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小宝那一刻的沉默和欣喜,高扬体贴的未予否认,自己当时脸上不受控制腾起的热度……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 “我这是怎么了?” 她无声地问自己,眉头蹙起。 不过是一个误会,一句孩子的戏言。 高扬只是小宝喜欢的一个朋友,机缘巧合之下多了一些接触而已。 自己年长他几岁,经历过婚姻,独自抚养孩子多年,早就练就了理智清醒的头脑和坚固的心防,怎么会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就如此心神不宁? 这简直不像是她陈静书会有的反应。 车子开进了航天学院。 熟悉的林荫道,古朴的建筑,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宁静而富有学术气息。 这里本是能让她最快沉静下来的地方。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将公文包放在桌上。 她本想照例先泡杯茶,然后开始最新的学术期刊,可手指触碰到杯壁时,却顿住了。 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早上高扬坐在她家餐桌旁,低头喝粥时安静的侧脸。 她甩甩头,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籍,在办公桌前坐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表上。 可是,白纸黑字仿佛在跳动,那些复杂的分子式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看了不到一页,她就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飘到了窗外,而思绪早就飞到了别处。 她烦躁地合上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疯了,简直是疯了。 她竟然会为一个比自己小的男人,,如此心绪不宁,连最基本的和思考都受到影响。 这完全违背了她多年来恪守的准则和习惯。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机,点亮屏幕。 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高扬。 她想打过去。也许只是寻常地问候一句“到公司了吗?”,又或者随便说点什么,听听他的声音。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前一秒,一股更强大的理智和多年来形成的自我保护本能,猛地将她拉回。 她这是在做什么?主动打电话给他?以什么理由?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因为早上那个误会,一上午都心神恍惚,看不进书? 这太荒唐,太不“陈静书”了。 她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仿佛这样就能阻断那个诱人又危险的念头。 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是一片不正常的微热。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又红了。 “陈静书,冷静点。” 她低声对自己说。 “那只是个意外,一个误会。” “你和高扬,只是普通朋友。仅此而已。” 她转身,不再看手机,也不再试图强迫自己看书。 她走到门边的衣帽架前,取下那件常年挂在办公室的白色实验服,利落地穿上,一丝不苟地系好扣子。 略带消毒水气味的布料包裹住身体,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理性、客观、一切变量可控的世界。 这是她的铠甲,她的领地。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将那些烦乱的思绪用力摒除,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疏离。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偶尔有学生或同事经过,恭敬地向她问好:“陈教授。” 她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朝着走廊尽头的实验室走去。 那里有她熟悉的仪器,有等待验证的假设,有可以让她全神贯注、忘却一切的课题。 只有在那里,她才是那个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陈静书教授。 至于心底那刚刚破土、尚未命名的悸动,就让它暂时封存于这身洁白实验服之下吧。 …… 海外,听涛庄园书房。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淡淡气息。 唐忠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身姿笔挺,正以他一贯简明扼要的风格,向坐在高背椅上的老爷子汇报近期高扬的情况。 这一次事情比较复杂,他专门飞回来汇报,也顺便看看老爷子。 从高扬迅速平息度假村风波、当众拿下陈伟新,到日常生活的细节,包括昨夜留宿陈静书家、今早送孩子上幼儿园等,都清晰客观地陈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高扬处理内鬼的果决手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但听到高扬与陈静书母子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家常的互动时,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合情合理 “嗯,小扬这事处理得还算利落,没丢人。” 老爷子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跟下面那些不规矩的,就不能手软。不过……” 他顿了顿,雪茄在指尖转了转,“那个陈教授……是叫陈静书吧?航天学院那个。她是不是跟小扬走得太近了点?上次是家宴,这次是留宿,还一起接送孩子……这架势,她该不会真想让我们小扬,去给她那个小娃娃当后爸吧?” “少爷与陈教授交往,目前看来是基于相互尊重和些许境遇上的共鸣。陈教授学识人品俱佳,独立抚养孩子,对少爷也多有帮助。” 唐忠斟酌着词句回答。 “帮助?我看是别有用心!” 老爷子哼了一声,语气更硬了些,“她一个单身带孩子的女人,小扬年轻有为,前途正好,她动点心思也正常。” “可要是真让小扬当后爸,我不同意!我们唐家的外孙,给人当后爹?说出去像什么话!小扬值得更好的,清清白白的姑娘!” 唐忠沉默了片刻,思考如何说这件事。 “先生,当年小姐的事……您就是因为强烈反对,才导致了后来的诸多波折,乃至最终的悲剧。” “有些事,过犹不及。少爷的性格,外表随和,内里极有主见,且重情重义。” “他对人对事,自有他的判断和选择。” “在个人感情问题上,我以为您还是不要再过多干涉为好。否则,只怕适得其反,伤了您和少爷之间本就脆弱的亲情。” 这番话,说得可谓十分大胆,直接揭开了老爷子心中最深的伤疤和遗憾。 老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雪茄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锐利的目光射向唐忠,唐忠却坦然回视,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赤诚和多年相伴形成的、敢于直言的底气。 对峙般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最终,老爷子叹了口气。 他挥了挥夹着雪茄的手,仿佛要驱散眼前的烟雾和心头的郁结。 “罢了,罢了……” 老爷子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你说得对。当年是我太固执,害了丫头,也苦了小扬。他的事,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带着老小孩般的不甘和心疼:“我就是觉得我外孙那么好的孩子,跑去给人当后爸,太憋屈了些。” “陈教授经济独立,事业有成,无需少爷在经济上负担什么。那个小孩子,对少爷也极为亲近依赖。” 唐忠客观地补充道,“况且,如今少爷身边接触的几位女士,戴家小姐,颜总,陈教授,似乎都非泛泛之辈。少爷如何抉择,尚未可知。” “哼,一个比一个麻烦。” 老爷子嘀咕了一句,显然对这些“潜在人选”都不算特别满意,但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唐忠说得在理,感情的事,外人,尤其是他这个曾犯过大错的外公,实在不宜再多置喙。 老爷子将雪茄放在一旁的银质烟灰缸边,换了个话题: “行了,他的私事我不管。说点正事。” “你刚才说,小扬现在当了总经理,公司给他配了专车,但他为了避嫌,平时上下班都不用,宁可去挤地铁公交?” “是。少爷行事谨慎,不愿授人以柄。” 唐忠点头。 “这像什么话!” 老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是纯粹的不满,“一个总经理,天天去挤地铁?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出门办个事也不方便。咱们唐家的外孙,还能让这点小事给难住?得给他搞辆车!低调点,但必须又好用又安全。” “是,我也在考虑此事。” 唐忠应道,“但若直接赠车,以少爷的性格,必定会起疑,追问来源,恐怕不会接受。” “这倒是,那小子跟他妈一样,轴得很,不愿平白受人恩惠。” 老爷子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几分钟后,老爷子眼睛微微一亮,“有了。这样,你找家高端点的汽车品牌,跟他们谈,就说选中高扬作为他们某款新车的‘深度体验客户’或者‘特邀体验官’之类的。体验期就定一年!” “车子的所有权不归他,他只有使用权。但是,为了确保他不起疑,显得正规,让他交两万块钱的保证金!” “这个数他应该拿得出来吧?交了钱,签个协议,车就免费给他用一年,一年后根据车况退还保证金,车辆收回。” “这样名正言顺,他面子上也过得去,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老爷子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错,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两万块开一年好车,他肯定觉得划算,也不会多想。你们把协议做得像模像样点,体验客户的要求、报告什么的,也简单弄一下,走个过场就行。” “关键是车要选好,安全性能必须顶级,配置也要够用,别让他觉得寒酸,但也别太扎眼,符合他一个职业经理人的身份。” 唐忠认真听完,心里快速评估了一番。 这个方案确实巧妙,既解决了高扬的实际需求,又充分照顾了他的自尊心和警惕性,还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以商业合作和用户体验的名义送出,合情合理。 “先生考虑周全。两万元保证金,少爷应该能负担。我会挑选合适的品牌和车型,尽快安排,确保流程自然,不留痕迹。” 唐忠领命。 “嗯,你去办吧。要快要自然。别让我外孙再天天去挤那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了。” 老爷子挥挥手,重新拿起了那支雪茄,这次,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是。” 唐忠微微躬身,退出了书房。 …… 云麓度假村,总经理办公室。 高扬处理完手头一份文件,看了眼时间,快到下班点了。 他想起这几天坐员工班车回家时遇到的一个小“异常”,便按了内线电话,把助理小唐叫了进来。 “小唐,问你个事。” 高扬示意小唐坐下,表情带着些许疑惑,“我发现最近两天,我下班坐那趟回市区的大巴,车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今天上午我上来,一车就坐了不到三分之一。是公司最近鼓励员工自驾,补贴提高了?还是班车线路调整了?” 他记得之前这趟定点班车挺热闹的,经常满员,一路上同事们聊天说笑,或者补觉,算是结束一天工作后难得的放松。 可最近空荡荡的车厢,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二百一十五章 手腕硬得很 小唐站在办公桌前,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眼神也有些闪烁,他搓了搓手,没有立刻回答。 高扬察觉到他神态有异,挑眉:“怎么了?有什么情况?直说。” 小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高总……您想听真话吗?” “当然。” 高扬放下手中的笔,“我需要知道真实情况,不管是什么。” 小唐咽了口唾沫,“高总,是这样的……公司的大巴,主要是为了方便住在市区、没有自驾条件的基层员工通勤用的。” “以前大家坐得挺自在,聊聊天,说说八卦,累了就睡一会儿。可最近……自从您开始固定坐这趟车……” 他顿了顿,觑着高扬的脸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下去: “您是总经理,明明有公司给您配的专车和司机,可您不用,天天跟我们一起挤大巴。” “大家伙儿觉得压力特别大。您在车上,没人敢大声聊天,更不敢说些工作上的牢骚或者八卦,连打个盹都觉得不自在,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被您看见了留下坏印象。” “所以好些同事,宁肯去挤更慢的公交或者地铁,也不想跟您同车。他们说至少那样自在点。” 小唐说完,稍微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完全放松,偷偷观察着高扬的反应。 这番话其实憋在他心里好几天了,作为助理,他夹在中间也挺难做。 员工们私下抱怨,又不敢跟高总直说,他听到了,也觉得这不是个事儿。 高扬听完,着实愣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然后是若有所思,最后化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们……这么怕我?” 他自问,也像是在问小唐。 他自问上任以来,平日里他对员工还算平和,没什么架子。 小唐苦着脸,点了点头:“高总,您可能自己不觉得。” “但您想想,您上任这才几天?先是当场硬刚科长,接着是直接开掉一个总监!” “这手段,这魄力……大家私下都说您手腕硬得很。” “佩服是佩服,可要说一点不怕那肯定是假的。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在您面前,自然是能谨慎就谨慎,能躲着点就躲着点。” 高扬默然。 他倒是没从员工心理这个角度去想过。 他坚持不用专车而坐大巴,初衷是为了避嫌,不想搞特殊化,同时也是想多一些接触基层员工、了解一线情况的机会。 没想到结果却适得其反,反而给员工造成了无形的压力,甚至影响了他们的正常通勤。 “原来是这样……” 高扬揉了揉眉心,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想着自己避嫌,却忽略了他们的感受。” 他之前身处的位置,多是单打独斗或者小团队协作,很少需要从总经理这么高的身份去考虑对普通员工造成的心理影响。 果然位置不同,看到的东西也应不同。 “既然大家觉得不自在,那我以后就不坐了。” 高扬果断地说,“不能因为我的个人选择,给大家添麻烦。” 小唐心里一松,连忙道:“您有专车和司机,用那个就挺好,方便也安全。” “专车是工作用的,我私人出行,用公车不合适,容易落人口实。” 高扬摇摇头,他对于公器私用非常敏感,尤其是在自己根基未稳、不少人盯着的时候。 “那您怎么上下班?” “我自己买辆车代步吧。” 高扬做出了决定。 他现在手里有些积蓄,买辆普通的代步车压力不大。 有了车,出行方便,也不会让员工感到压力,更不会给人留下公车私用的把柄,一举多得。 “买车?” 小唐眼睛微微一亮,“高总您要是想买车,我有个表哥在汽车城做销售,对行情挺熟,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问问行情。” “到时候再说吧,不着急。” 高扬摆摆手。 “你先去忙吧。对了,通知一下车队,从明天起,我那辆专车,非必要公务,不要安排。下班时间,让司机正常下班就行。” “好的,高总,我明白了。” 小唐点头应下,退出了办公室。 …… 周末,天气不错。 高扬揣着卡,来到了江州最大的汽车城。 他没打算买多好的车,就想着代步,方便上下班,偶尔跑跑业务。 预算定在十来万,国产或者合资的普通品牌就行,经济实惠,也符合他目前低调务实的自我定位。 他逛了几家店,看了看几款热门的经济型轿车和SUV。 最终在一家主打性价比的国产品牌4S店里,看中了一款新出的纯电SUV。 外观简洁,空间够用,续航里程对于市内通勤来说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价格实在,补贴后落地价十四万出头,完全在他的预算内。 销售是个年轻小伙,很热情,介绍得也详细。 高扬试驾了一圈,感觉不错,驾驶平顺,智能化配置也够用。 他做事不喜欢拖沓,觉得合适,当场就决定订车。 “就这辆吧,有现车吗?” 高扬问。 “先生,这款车最近卖得特别好,现车昨天刚被提走。不过下一批车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到店。” “您要是确定,今天交个定金,车一到我第一时间通知您来提,保证是第一批!” 销售信誓旦旦。 高扬点点头,拿出银行卡:“行,那就订一辆。定金多少?” “五千,先生。” 高扬爽快地刷了卡,签了订购协议,拿了收据,心里盘算着下周就能开上自己的车了,以后不用挤地铁,也不用让员工们“望车生畏”,挺好。 他心情不错地走出4S店,肚子有点饿,准备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刚到餐厅门口,手机就响了。 一看,是刚才那个销售打来的。 “喂,高先生吗?实在对不起!打扰您了!” 销售的声音带着十万分歉意,甚至有点慌。 “刚刚我们经理查了系统,有个情况得跟您紧急说明一下……您订的那款车,因为厂家生产线临时调整,最新一批的车暂时交不了货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怎么就这么难 高扬眉头皱起:“交不了货?什么意思?刚才不是说一周左右吗?” “是是是,怪我,怪我信息没同步!” 销售连连道歉,“我刚接到通知,说这批车的核心电池部件供应有点延迟,所以交车时间可能要往后推一推了。” “推多久?” “这个……目前还不确定,可能得……一个月?” 销售语气不确定。 一个月?高扬心里有点不快,但也不是不能等。 “那一个月就一个月吧。到了你跟我讲。”高扬道。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销售的声音立刻又变了: “哎哟高先生对不起!我又确认了一下!不是一个月!是至少得三个月!可能还要更久!” “实在是对不住您!让您白跑一趟!您看这样行不行,定金我马上安排财务原路退回到您卡上,您再看看别家的车?或者等有确切消息了,我再联系您?” 三个月?还可能更久? 这变卦也变得太快、太离谱了! 刚才还信誓旦旦一周,转身就成了遥遥无期? 高扬心里那股火蹭就上来了,这明摆着是耍人玩! 但他强压着火气,沉声问:“你们这么大个店,交期说变就变?合同都签了,一句供应商问题就打发我了?” “实在是对不住,高先生!真是厂家那边突发状况,我们也没办法!定金一定全额退,立刻退!给您添麻烦了!” 销售除了道歉还是道歉,态度好得挑不出毛病,但咬死了交不了车。 高扬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意义,对方铁了心不卖,或者这车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问题。 他冷冷说了句“尽快退款”,就挂了电话。 好好的购车心情被破坏殆尽。 他站在汽车城宽阔的广场上,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品牌4S店,心里憋着一股气。我他妈就不信邪了,有钱还能买不到车? 他转身走进了斜对面另一家口碑也不错、价位相近的合资品牌4S店。 刚进门,就有销售迎上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妆容精致,但笑容有点程式化:“先生看车?有心仪的车型吗?” “随便看看,十来万左右的SUV。” 高扬说。 女销售带着他看了两款,介绍得也算详细,但高扬总觉得对方有点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瞟向门口或者手机。 当他问起其中一款车的具体配置和有无现车时,女销售拿出平板电脑查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先生,这款车目前很紧俏,店里没现车。预订的话……恐怕要排队。” “排多久?” “这个说不准,订单已经排到年底了。要不,您看看我们另一款?不过那款价格要稍高一些,而且也要等。” 女销售建议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积极促成交易的意味。 年底?又是漫长的等待?高扬心里疑窦渐生。 刚才那家国产品牌说是供应链问题,怎么这家合资品牌也这么巧,都要等这么久? 十来万的家用车,又不是什么限量超跑。 他不动声色,指了指旁边一款更便宜的经济型轿车:“那这款呢?有现车吗?” 女销售又查了查,摇头:“这款也没有,预订周期也很长。先生,现在芯片紧张,很多车都缺货,尤其是热门走量车型。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有车了我通知您?” 又是缺货,又是等待。 高扬看着女销售那副客气又疏离、仿佛笃定他等不起或者买不起的样子,心里那股被轻视、被敷衍的怒火又隐隐冒头。 他觉得对方不是没车,是觉得他买不起,懒得花太多心思应付。 他憋着火,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出了这家店。 那女销售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只是公式化地说了句“您慢走”。 站在太阳底下,高扬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憋屈。 想买辆普通的代步车,怎么就这么难? 难道自己看起来就这么像买不起车的人? 好像是的。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要换个地方,或者干脆提高预算去看看其他品牌时,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皱着眉接起来:“喂?” “您好,请问是高扬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悦耳、带着职业热情的女声。 “我是。哪位?” “高先生您好!我是XX奔驰4S店的客户经理,我姓冯。冒昧打扰您了!” 女声态度非常好,“我们这边正在举办一个针对特定优质客户的深度体验活动,经过我们的系统筛选和评估,觉得您的条件非常符合我们这次活动的参与要求。” “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方便,来我们店了解一下呢?就在汽车城A区。” 奔驰?深度体验活动? 高扬一愣,第一反应是诈骗或者推销。 他一个正为十来万代步车发愁的人,跟奔驰的“优质客户”能扯上什么关系? “谢谢,不用了。我对奔驰没兴趣,也买不起。” 高扬直接拒绝,准备挂电话。 “高先生您误会了!” 冯经理连忙说,“这个活动不是推销,更不是让您买车!是一个纯粹的车辆体验项目!您只需要支付一小笔车辆保证金,就可以获得我们指定车型一年的免费使用权!” “到期归还车辆,保证金全额退还!主要是为了收集真实车主的用车反馈。您过来看看,了解一下,就算最后不参与,也完全没有关系的!” “就当是帮我完成个拜访任务,行吗?” 免费使用权?只交保证金? 高扬心里疑云更重。 天上掉馅饼?还正好砸他头上? 但他看了眼手机地图,对方说的奔驰4S店,确实就在汽车城A区,离他现在的位置步行不到五分钟。 反正今天买车不顺,心里也堵得慌。去看看?万一真是个机会呢? 就算不是,去奔驰店里转转,看看那些平时只能远观的车,也算散心了。 而且听那销售的语气,确实挺着急完成“拜访任务”的。 “行吧,我过去看看。” 高扬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倒要看看,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太好了!谢谢高先生!我在店里等您,您到了直接找我就行!” 冯经理的声音顿时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天下有这等好事 高扬很快找到了那家气派的奔驰4S店。 明亮的落地玻璃,锃亮的各色豪车。 他一进门,就有前台热情询问,听他说找冯经理,立刻被引向休息区。 “高先生,这边请,冯经理马上过来。” 高扬在舒适的沙发上刚坐下,一个穿着合体西装套裙、妆容精致、身姿优雅的年轻女子就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 当她的目光落在高扬脸上时,那笑容变成难以置信的惊讶,眼睛瞪得老大。 “高扬?真是你?” 她失声叫道。 高扬也愣了愣,看着眼前这张依稀透着当年明艳、却更添成熟风韵的脸,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冯乐柠?” 眼前这位冯经理,竟然是他大学同班同学,当年他们学院的院花。 那时候的她,明媚张扬,追求者能从宿舍排到校门口,是无数男生心中的白月光。 后来听说她毕业后和某位市领导的公子在一起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高扬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我的天……居然真是你!” “我刚才打电话,系统上只显示了‘高扬’这个名字和部分基本信息,我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 “你刚才电话里不是一口一个‘高先生’,叫得挺顺溜吗?” 高扬也笑了,带着点戏谑,“合着你压根没想到,会是我这个‘土高扬’吧?” 冯乐柠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 当年在学校里,高扬因为贫穷和低调的作风,没少被一些势利的同学私下调侃“土”,他自己偶尔也以此自嘲。 这一笑,瞬间冲淡了多年未见的生疏和场合带来的距离感。 “你以前确实挺土的,但现在可不土!” 冯乐柠笑着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旋即又有些感慨地打量他,“你变化挺大的,要是在大街上碰到,我可能真不敢认。” “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漂亮。” 高扬由衷地说。 这话不带任何暧昧,只是陈述事实。 冯乐柠的美,经过岁月的打磨,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跳脱,多了份从容和干练,但底子还在。 “你可是院花,怎么来卖车了?”高扬问。 冯乐柠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掩饰过去,岔开话题:“别说我了。刚才电话里说的体验活动你了解一下。” “你看哈,这就是我们这次体验活动的几款备选车型。” 她引着高扬在展厅里边走边看,从C级到E级,再到几款SUV。 “你看中哪款,只需要签个协议,交两万块钱的诚意保证金,办个手续,今天就能直接把车开走,免费使用一年。到期还车,保证金原路退回。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两万开一年奔驰?” 高扬停下脚步,看着冯乐柠,脸上写满了怀疑。 “老同学,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不是什么新型套路?我现在是有点闲钱,但也不是这么花的。” “两万押金,到时候你们挑点毛病,说车有磨损,扣掉一部分,我不就等于花一两千一个月租你们的车?” “划算可能是划算,但我不需要这么高端的车代步,也没必要承担这个风险。”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冯乐柠正要解释,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 “高先生!您好您好!我是本店的销售总监,姓王。” 王经理主动伸出手和高扬握了握,态度好得不像是对待一个潜在客户,倒像是对待上级领导。 “刚才小冯都跟您介绍了吧?这个体验活动您放心,绝对真实可靠!” “车辆我们会购买全额保险,日常小剐小蹭甚至事故,都有保险公司负责,您完全不用担心。” “您只需要正常使用,定期给我们一些简单的用车感受反馈就行。至于那两万保证金,主要是走个流程,体现您的诚意。您要实在不方便,或者不放心,不交也行,没关系!” 不交也行?高扬眉头挑得更高了。 天下有这等好事? 王经理仿佛看出了他的疑虑,接着说道:“高先生,我们了解过,您是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的总经理,对吧?像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正是我们品牌希望寻找的体验用户。” “未来,还希望您能多向您的高端客户和朋友推荐我们的品牌和车型,这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合理了一些,用他的身份和潜在影响力做交换? 但高扬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馅饼太大,太突然。 不过,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条件也优厚得不可思议,他似乎没有理由再坚决拒绝。 而且,看着冯乐柠期待的眼神,他也不好意思让老同学太为难。 “……那好吧。我看看,” 高扬指着展厅里一辆相对入门的C级轿车,“就这款低配的吧,代步足够了。” “哎呀,高先生!” 王经理却连忙摆手,“这款车不太符合我们这次‘深度体验’的定位。” “这次活动,主要是针对我们的高端旗舰和科技车型,为了收集更全面的数据。您看这边,这款GLE的插电式混合动力SUV,才是我们主推的体验车型。” “它既节能环保,动力和豪华体验又绝不打折,非常适合您这样的精英人士。您体验这款,才能给我们提供最有价值的反馈!” 高扬顺着王经理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辆体型庞大、充满力量感的豪华SUV,车头上的三叉星徽闪闪发光。 他不用看价签都知道,这车价格绝对不菲。 “这款?” 高扬嘴角抽了抽,“王经理,这车太贵了,我……” “体验活动,不谈价格!” 王经理态度热情又坚决,“您就把它当成一款高级点的‘工具车’,放心开!” “感受一下真正的梅赛德斯-奔驰的科技与豪华,这才是我们邀请您体验的初衷。手续很简单,您这边请,我们马上办理!” 冯乐柠也在一旁帮腔,眼神恳切:“高扬,你就试试嘛,这机会真的很难得。这款车真的挺好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有些奇怪的轨道 看着那辆在展厅灯光下气势十足的奔驰GLE混动SUV,高扬心里那点不真实感越来越重。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固执拒绝,倒显得不通人情了。 “好吧。不过合同我得仔细看看。” “应该的,这边请,我们去贵宾室详谈!” 王总监笑容满面,亲自引路。 贵宾室里,高扬拿着那份所谓的“深度体验官协议”,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越是细看,他心里越是嘀咕。 这合同与其说是约束乙方的,不如说是全方位保障他权益、同时几乎免除他一切责任的福利清单。 条款明确:车辆保险由店方购买并承担费用,正常使用损耗不计。 一年期满归还车辆时,只需保证车辆无结构性损伤,外观有正常使用痕迹均不影响保证金退还,还免费基础保养…… 而他的义务,仅仅是每月通过线上问卷或简短面谈,提供一些主观的用车感受反馈。 这哪里是商业合同,这分明是送车给他开一年,还倒贴保险保养,只求他帮忙说两句好话? “王总监,冯经理,” 高扬放下合同,看着面前两人,直言不讳,“这合同是不是太友好了?对我几乎没约束,全是好处。” “贵公司做这个活动图什么?就为了我那点可能根本没人听的用车反馈?” 王总监面不改色,“高先生,您可能不理解。对于奔驰这样的品牌,获取像您这样的潜在高端用户真实、长期、深度的使用反馈,其价值远超过一辆车的使用成本。” “这些反馈对我们改进产品、精准定位市场至关重要。” “而且您作为云麓的总经理,您的社交圈和影响力本身,就是无形的价值。我们相信,这是一次双赢的合作。”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高扬还是不太信。 不过,合同白纸黑字,对他有利无害,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隐藏陷阱。 他看了眼旁边目露期待的冯乐柠,最终还是在乙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当场刷卡支付了两万元“保证金”。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当高扬接过那枚精致的智能钥匙时,感觉仍有些恍惚。 就在冯乐柠陪着高扬,准备去提车时,旁边一位一直在看S级轿车的胖老板模样的顾客,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对王总监说: “王总,你们这个体验活动好啊!我也感兴趣,你看我也符合优质客户条件吧?我交五万,不,十万保证金!” “让我也体验一下那辆GLE,或者S级也行!一年就行!” 王总监却道:“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深度体验官’活动是总部直管的名额制,名额非常有限,而且有严格的筛选标准。” “目前我们店的所有体验名额都已经满了,暂时没有新增计划。您要是对S级感兴趣,我可以给您申请一个超长的深度试驾,三天怎么样?” 胖老板还想说什么,王总监已经巧妙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留下胖老板一脸悻悻。 冯乐柠看看左右无人,忍不住凑近高扬。 “老同学,你到底是怎么‘抢’到这个名额的?不瞒你说,我在这店里干了一年多,从来没见过这种活动。” “今天总部直接发通知到我们店总邮箱,点名说有一位叫高扬的先生被选中为‘特邀体验官’,指定用那款GLE ,让我们全力配合,满足一切要求。” “我们还以为是哪个超级VIP,或者媒体大咖呢……结果是你!” “快说说,你是不是认识我们集团总部的哪位大领导?还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渠道?” 看着冯乐柠那张写满好奇的漂亮脸蛋,高扬只能苦笑摊手: “我真不知道。我今天就是来买辆十来万代步车的,结果阴差阳错走到这儿了。” “接到你电话时,我还以为是诈骗。” “这个‘名额’怎么来的,你得问你们总部,或者问那位王总监。” “跟我还保密?” 冯乐柠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你现在可是真人不露相啊。云麓的总经理,还能被我们总部点名送车体验……这运气这实力,可以啊老同学!” 她顿了顿,眼神流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不过,不管你是怎么‘中选’的,这顿饭你可是跑不掉了。这么多年没见,今天又在我这儿接了这么大个‘馅饼’,晚上不请我吃个饭,好好叙叙旧,可说不过去吧?” “没问题,应该的。” 高扬爽快答应。 重逢老同学,又承了人家店里的情,吃顿饭是情理之中。 “这还差不多。” 冯乐柠笑了。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和陈娇是不是早就结婚生子,幸福美满了?晚上把她也叫上啊,咱们老同学一起聚聚。” 听到陈娇这个名字,高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早分了。往事就别再提了。” 冯乐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理解和淡淡的唏嘘。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是啊……往事就别再提了。” 这时车库到了。 那辆崭新的奔驰GLE 已经清洗完毕,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金属漆面在灯光下流淌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冯乐柠熟练地帮他介绍了一下车辆的基本操作和注意事项,将全套文件交给他,然后笑着拍了拍车门: “好啦,大体验官,这匹‘骏马’暂时归你驾驭了。” “小心点开,可别第一天就给我找麻烦哦。晚上吃饭的地方定了发我微信,就是我电话。” “好的。谢了,老同学。” 高扬坐进驾驶座,包裹性极佳的真皮座椅,扑鼻而来的新车气息,一切都在提醒他,这并非梦境。 他启动车辆,电动机带来一阵几乎无声的平顺感。 在冯乐柠的目送下,他将这辆价值不菲的SUV缓缓驶出了奔驰4S店的地库,汇入了周末午后的车流。 后视镜里,豪华的4S店渐渐远去。 高扬握着质感出色的方向盘,感受着身下车辆沉稳的行驶质感,充满了更多的疑问。 他的人生,似乎在这两个月,驶上了一条有些奇怪的轨道。 有时会有感觉被安排的感觉,可是又找不到痕迹。 第二百一十九章 更会来事 下午,高扬开着那辆簇新、却让他心里不怎么踏实的奔驰GLE,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算是熟悉车况。 车子确实很好开,静谧,平稳,动力充沛,科技配置也不错。 但握着方向盘,他总有种开着别人家贵重物品的小心翼翼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冯乐柠发来的微信,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 “高总,晚餐地点订了没呀?肚子开始咕咕叫啦。” 后面还跟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高扬这才想起中午随口答应的饭局。 他本以为那只是老同学重逢后的客套话,没想到冯乐柠还真放在心上,而且这么积极。 他想了想,回了条:“刚在熟悉车,还没定。你想吃什么?”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冯乐柠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高扬!”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娇嗔,“怎么,听你这意思,请我吃顿饭还得我主动选地方啊?是不是有点没诚意?老同学,你不会是发达了,就连顿饭都舍不得请了吧?” “哪有的事。” 高扬无奈笑笑,“我是真没想好,怕选的地方不合你口味。” “借口!” 冯乐柠在电话那头轻笑,“算了,不逗你了。地方嘛……我也不挑了。不过,我有另外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今天不是提了新车吗?那辆大GLE!” 冯乐柠的声音雀跃起来,“我虽然在奔驰店里上班,天天跟这些车打交道,可还从来没坐过崭新的顶配GLE呢,更别说是被人开着它来接我下班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半真半假的玩笑和期待: “高总,今晚就用你的新座驾,来我们店接我下班呗?让我也小小的虚荣一把,体验一把被豪车接送的感觉。” 高扬听得哭笑不得:“老同学,你也知道车不是我的,就是体验车,一年后要还的。有什么好显摆的?” “我不管!” 冯乐柠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耍赖的意味,“使用权也是权,我就想坐!” “你开那么好的车,来接一下老同学下班怎么了嘛?难道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还是说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觉得来接我丢面子?”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扬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说定了!” 冯乐柠不给他再拒绝的机会,“我六点下班。你开车来我们店后面员工通道那边等我。” “你不来,我可就在店里一直等,等到你来为止!到时候全店的人都知道,有个开GLE的体验官放我鸽子,你看我丢不丢人!” 说完,她也不等高扬回应,咯咯笑着说了句“晚上见,等你哦!”,就挂断了电话。 高扬看着传出忙音的手机,摇了摇头。 冯乐柠这性子,比起大学时似乎更外放、更会来事儿了,还带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任性。 他看了眼时间,快五点半了。 从这里开过去,时间差不多了。 虽然觉得开这车去接人有点刻意,但老同学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 反正就是吃顿饭,接一下也无妨。 他调转车头,朝着汽车城的方向驶去。 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开始密集,但这辆GLE的驾驶体验确实出色,从容地穿梭在车流中。 只是高扬心里那点异样感始终挥之不去。 这车,这突如其来的体验官身份,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排感。 六点整,高扬准时将车停在了奔驰4S店后门不远处一个不太起眼的车位。 他发了条微信给冯乐柠:“到了,后面。” 没过几分钟,员工通道的门开了。 冯乐柠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工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 长发披肩,妆容比白天淡了些,更显清新。 她手里拎着个小包,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高扬的车,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高扬下车,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冯乐柠毫不客气地坐了进去,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内饰,摸了摸细腻的皮质,发出满足的轻叹: “哇,果然不一样。白天在店里摸的都是展车,这是第一回坐刚提出来的,感觉就是好!” “安全带。” 高扬坐回驾驶座,提醒了一句。 “知道啦!” 冯乐柠系好安全带,侧过身,笑眯眯地看着高扬。 “谢谢高大总经理专程来接,小女子荣幸之至。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私房菜馆不错,环境好,味道也正宗,我带路!” 车子平稳驶出。冯乐柠很自然地连上了车载蓝牙,放起了舒缓的音乐,车厢里弥漫着她身上传来的好闻的香气。 “说真的,高扬,” 冯乐柠靠在舒适的座椅里,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语气随意地问道,“你现在一个人?还是有情况了?” 高扬专注地看着路,随口答道:“目前一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冯乐柠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大学时的一些趣事。 -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绿树掩映的安静小街里,门脸不大,装修是近年流行的新中式风格,素雅有格调。 冯乐柠说她们公司团建来这里吃过几次,所以她轻车熟路。 报了预订电话,服务员便将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雅致小包厢。 点菜时,冯乐柠兴致很高,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如数家珍地推荐招牌菜。 高扬则有些心不在焉,由着她去点。 菜点得差不多了,冯乐柠将菜单还给服务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包厢门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餐厅领班制服、盘着头发、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正端着一壶茶和几碟餐前小菜走进来。 当那女子抬起头,将茶壶轻轻放在桌面上,视线与冯乐柠和高扬接触时,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是陈娇。 比起冯乐柠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长裙、气质温婉的女生,眼前的陈娇瘦了不少,脸上画着略显刻板的职业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眉眼轮廓依旧能看出容颜秀丽。 只是那份曾经的温柔恬静,已被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黯淡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所取代。 “陈娇?” 冯乐柠惊讶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做这个?” 第二百二十章 她也活该 陈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目光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从冯乐柠脸上掠过,然后死死地钉在高扬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难堪,有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怨恨。 “我换了工作。这里……也挺好。” “换工作?” 冯乐柠显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或者是她刻意忽略了。 顺着话头,语气里带着惋惜和不理解,“你当初不是在那个挺有名的企业做得好好的吗?怎么说换就换,还……”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怎么从光鲜的白领,换到了餐厅做服务员领班? 陈娇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再次看向高扬,这次,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冷硬了几分: “做不下去了。辞职以后,我投了很多简历,同行里稍微有点规模的公司,没有一家肯要我。” ”打电话去问,要么说职位已满,要么直接石沉大海。后来托朋友打听才知道,有人放了话,在这个圈子里不许哪家公司用我。” 她刻目光如刀子般剐着高扬:“我自问没得罪过什么大人物,除了某些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断了别人的路,就非要赶尽杀绝吗?”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指责了。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冯乐柠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她看了看浑身散发着冰冷敌意的陈娇,又看了看从陈娇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高扬,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再说话,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审视和玩味。 高扬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将毛巾放回原处。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既没有被指控的愤怒,也没有被误解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说完了?” 他抬眼,看向陈娇。 “其实我不太想解释,可是你都说成这样了,我不说话,像是我默认一样。” “你的求职是否顺利,也与我无关。如果你非要把自己人生的不顺,归咎于一个早就和你毫无关系的人身上,那是你的自由。” “不过说话要讲证据。是谁在整你,你最好弄清楚。别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里对着不相干的人狂吠。” “你!” 她想反驳,想痛骂。 可想起她提分手时的绝决,以及后来自己做的事,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就算是高扬整她,她也活该。 而且目前也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是高扬在搞鬼。 高扬要是有这样的能量,当初自己也不会和他分手去跟了陈兵。 “高扬,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冯乐柠适时地开口,声音柔柔的,却带着调解的意味。 “陈娇,你也别激动。都是老同学,好不容易见一面,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呢?高扬现在在云麓度假村当总经理,工作也忙,可能真不是他做的。” 她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绵里藏针。既点明了高扬现在的身份地位,又给了陈娇一个台阶下,还把矛盾焦点微妙地转移了。 陈娇听到“云麓度假村总经理”几个字,眼神更加晦暗。 显然,她认为这更佐证了高扬有能力、也有动机报复她。 她死死咬着下唇,狠狠地瞪了高扬一眼,转身跑着冲出了包厢,连托盘都忘了拿。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餐前小菜的淡淡香气,和尴尬与对峙后的硝烟味。 冯乐柠拿起茶壶,给高扬和自己斟上茶,动作优雅。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感慨和试探:“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娇,还弄成这样……” “高扬,你们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手后闹得这么僵?她好像特别恨你。” 高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清茶微苦,入喉回甘。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目光幽深。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他放下茶杯,看向冯乐柠,“就像你中午说的,往事不要再提了。” 冯乐柠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她笑了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菜应该快上了,这家的招牌黄鱼特别鲜,你一会儿多吃点。” 高扬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包厢门口。 他在想陈娇被人整的事。 他当然没有做过。 分手后一别两宽,他早已将那段感情和那个人尘封。 是谁在背后整陈娇? 陈兵已经保护不了陈娇了吗? 不过以前觉得陈兵很牛,但现在站在更高的高度来回看,陈兵真的啥也不是。 - 服务生端着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打破了包厢内凝滞的气氛。 清蒸黄鱼、蟹芦笋炒百合、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菌王汤,菜品色香味俱全,摆盘讲究。 食物的香气稍微驱散了一些方才的剑拔弩张。 “来来,尝尝这个鱼,真的特别嫩。” 冯乐柠仿佛无事发生,热情地招呼高扬,主动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的部位,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动作自然熟稔。 “这家的师傅手艺是祖传的,火候掌握得特别好。” 高扬道了声谢,夹起鱼肉尝了一口。确实鲜美嫩滑,入口即化。抛开方才的不快,这菜的味道无可挑剔。 冯乐柠自己也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烫好的米酒壶,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看向高扬: “老同学重逢,光吃饭多没意思。这家的自酿米酒也是一绝,温润甘甜,不容易上头。怎么样,喝点?” 高扬看了一眼那壶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米酒,摇了摇头,“不喝了,我开车。” “哎哟,这有什么!” 冯乐柠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怂恿,“可以找代驾嘛!现在代驾多方便,手机一点就来了。” “你这刚提了大奔,体验体验被代驾服务的感觉也不错呀!难道你还怕我灌醉你不成?” “不是怕你灌醉我。” 高扬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是我不想。第一天提车,如果就找代驾,万一路上或者交车时有点什么说不清的状况,太扫兴,也麻烦。” “如果你想喝,我可以用茶陪你。酒就算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高扬叔叔是不是交了新女朋友 冯乐柠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容在灯光下明媚动人,带着几分促狭: “行行行,高总安全意识真强,爱车如命!不喝就不喝吧,说得我好像非要逼你酒驾似的。” 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米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中轻轻荡漾。 她举杯,对着高扬虚虚一敬:“那这第一杯,我敬我们久别重逢,也敬你前程似锦。” 高扬端起茶杯,与她碰了一下:“谢谢。也祝你一切顺利。” 两人各自饮下。 米酒甘醇,清茶微涩。 冯乐柠放下酒杯,单手托腮,歪着头看高扬,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过,这顿酒你可是欠下了。今天不喝,改天你得补上。下次,找个不开车的日子,咱们好好喝两杯,叙叙旧,谁也不许赖账。” 高扬夹了一筷子芦笋,他没有接“改天”这个话茬,也没有明确答应,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却又仿佛没往心里去。 冯乐柠也不在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 她笑了笑,不再提喝酒的事,转而聊起了这家餐厅的装修风格和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气氛似乎又重新轻松起来。 - 与此同时,私房菜馆二楼的另一个雅间内。 颜玉冰正带着儿子颜哲用餐。 她今天推了个不太重要的商务酒局,特意空出时间陪儿子。 小家伙最近在学校似乎有点小烦恼,她想借吃饭的机会和他聊聊。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穿着领班制服的陈娇端着新添的热茶和一道甜品走了进来。 她脸上重新挂上了职业化的微笑,因为眼前的客人,是她的前老板。 陈娇自己都服了,同一天时间,竟然在这里遇上三位熟人。 陈娇将甜品轻轻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颜玉冰精致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正专心对付一块糖醋小排的颜哲。 她似乎犹豫了刹那,脸上那抹职业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说话的语气变得八卦: “颜总,真巧。没想到您今晚也在这里用餐。” 颜玉冰淡淡点头,算是回应,没有接话。 她对这个陈娇没多深的印象,只隐约记得以前是玉华的基层员工。 倒是有一个身份她还记得,听说陈娇是高扬的前女友,两人是大学同学。 陈娇见她反应平淡,眼珠转了转,像是无意中提起: “哦,对了,刚才我在楼下包厢上菜,看到高扬了。” “他和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吃饭,聊得可热络了。” “那女孩我认识,是我们大学时的院花,当年可多男生追了。没想到高总现在和她在一起,真是春风得意呢。” 她说完,还特意观察了一下颜玉冰的反应,嘴角勾起带着恶意的弧度。 颜玉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娇,那眼神清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对方那点小心思。 “高扬和谁吃饭,交了什么朋友,是他的自由,与我无关。” 颜玉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人家谈恋爱,交女朋友,是该恭喜。” “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是高扬前女友吧,你离开他好像是为了那位陈兵?现在高扬做了度假村总经理,前途正好,你心里觉得不舒坦,不平衡,我理解。” “特意跑到我面前来说这些,是想挑拨什么?还是觉得,我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去恨他怨他?” 陈娇的脸色变白,嘴唇哆嗦着,仿佛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羞愤难当。 她没想到颜玉冰如此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那点不堪的过去和此刻阴暗的小心思。 她想反驳想辩解,但在颜玉冰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狼狈。 “我……我没有……” 她苍白无力地嗫嚅道,再也无法维持那点可怜的伪装,仓皇地低下头,再次落荒而逃。 连“请慢用”都忘了说,就匆匆退出了包厢。 颜玉冰她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唇边。 茶水入口,明明应该是温热的,她却尝出了一丝淡淡的涩意。 高扬别的女人吃饭? 还是个院花?那应该很漂亮吧。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高扬会有新的生活、新的际遇。 可当这个消息以这样一种方式、从那样一个人口中传来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妈妈,” 旁边传来颜哲清脆的声音,带着好奇和兴奋,“刚那个阿姨说高扬叔叔在楼下?真的吗?我要去找高扬叔叔玩!” 小家伙耳朵尖,虽然没完全听懂大人之间机锋暗藏的话,但“高扬”两个字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立刻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就要从椅子上跳下来。 颜玉冰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儿子:“小哲,坐下。高扬叔叔今天有朋友在,不方便打扰。我们改天再找他玩,好吗?” “可是高扬叔叔就在楼下啊!” 颜哲不依,扭动着身体,“我就去看一眼,打个招呼嘛!妈妈,你不是也说好久没见高扬叔叔了吗?” “听话。” 颜玉冰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些,“高扬叔叔在谈事情,我们现在过去不礼貌。先吃饭。” 颜哲见妈妈脸色不像平时那样纵容,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瘪着小嘴坐了回去。 但他没心思吃饭了,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 “高扬叔叔是不是交了新女朋友,就不要我了,以后也不能陪我玩了?他的女朋友,会不会不喜欢我?”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颜玉冰心底不愿触碰的角落。 一股酸涩蓦地涌上鼻尖,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伸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 “不会的,小哲。高扬叔叔不是那样的人。” “他答应过陪你玩,就一定会做到。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 “高扬叔叔对我们很好,以后也会一样。等他忙完了,方便的时候,一定会来看你,陪你玩的。相信妈妈,好吗?” 她像是在安慰儿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二百二十二章 香车美人 颜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小脸上还是写满了失落。 颜玉冰重新拿起筷子,却觉得满桌精致的菜肴,此刻都失去了味道。 这顿原本为了陪伴儿子的晚餐,最终在母子二人各怀心事、食不甘味中草草结束。 结账离开时,颜玉冰刻意没有看向楼梯方向,牵着儿子,从另一侧的出口快步离开了餐厅。 - 走出私房菜馆,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颜玉冰牵着颜哲的小手,心绪复杂,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小家伙明显情绪低落,走路都拖拖拉拉,不时回头朝餐厅门口张望。 然而越是想避开什么,似乎就越容易遇见。 刚走到餐厅侧面的小停车场入口,颜玉冰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高扬正和一个身材高挑、容貌靓丽的年轻女子并肩走来。 那女子笑容明媚,正侧头和高扬说着什么,高扬微微低头听着。 正是高扬和冯乐柠,他们也刚刚结束用餐,准备去取车。 颜哲也看见了,眼睛瞬间瞪大,小脸上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下意识地就想挣脱妈妈的手跑过去,嘴里那句“高扬叔叔”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想起刚才妈妈在餐厅里说的话:“高扬叔叔今天有朋友在,不方便打扰。” 小家伙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只是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咬着下嘴唇,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的高扬。 那眼神又渴望又委屈,还有小心翼翼的克制,看着让人心疼。 冯乐柠正和高扬说话,目光随意扫过周围,恰好看到了这对驻足望向他们的母子。 她的视线在气质清冷出众的颜玉冰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随即又看到正眼巴巴望着这边、漂亮得像个瓷娃娃的颜哲,尤其是男孩那紧紧黏在高扬身上的目光。 她轻轻碰了碰高扬的胳膊,示意他看那边,语气带着好奇:“哎,高扬,你看那边。那位带小孩的姐姐长得真漂亮,气质真好。那小男孩也好可爱,一直盯着你看呢,眼睛都不眨。” 高扬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当看清是颜玉冰和颜哲时,明显愣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颜哲那副想过来又不敢、强忍着委屈的小模样,他心里某处瞬间软了一下。 也顾不得身边的冯乐柠,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转身朝他们走了过去。 “颜总,小哲,这么巧。” 高扬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先跟颜玉冰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弯下腰,视线与颜哲平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小哲,吃饭了吗?怎么在这儿?” 颜哲看到高扬主动走过来跟自己说话,还像以前那样摸自己的头,一直强忍的委屈和害怕瞬间决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扑进高扬怀里,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头,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高扬叔叔……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装着不认识我……” 孩子直白而脆弱的情感表达,让高扬心里一酸。 他稳稳地抱住小家伙,轻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会呢?叔叔怎么会不要小哲?” “我们小哲这么可爱这么乖,叔叔喜欢还来不及。刚才没看到小哲。要是看到了,肯定第一时间就过来找你了。” 他耐心地哄着,直到感觉怀里的小身子不再那么紧绷颤抖,才稍微松开些,看着颜哲红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用指腹轻轻替他擦了擦眼角。 冯乐柠也跟了过来,站在高扬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在相拥的一大一小,以及旁边静静站立的颜玉冰之间流转,脸上带着好奇的社交微笑。 高扬抱着颜哲,对冯乐柠介绍道:“乐柠,这位是玉华科技的颜玉冰颜总,也是我以前的老板,对我有知遇之恩。颜总,这是我大学同学,冯乐柠。” 颜玉冰对冯乐柠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语气客气而疏离:“冯小姐,你好。”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冯乐柠明媚的脸庞和与高扬之间自然的距离,心头那点涩意更浓,但脸上依旧无懈可击。 “颜总,久仰。” 冯乐柠也笑着回应,“在网上看到过您的报导,玉华科技的女掌门人,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朋友也好可爱,他是高扬……?” “他叫颜哲。” 颜玉冰简洁地回答,然后看向还赖在高扬怀里的儿子,“小哲,过来,别缠着高扬叔叔。高扬叔叔还有事。” 颜哲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但还是紧紧挨着高扬站着,仰头看着他,小声问:“高扬叔叔,你等会儿要去哪儿?” “叔叔去取车,然后送冯阿姨回家。” 高扬耐心解释。 “取车?” 颜哲眼睛一亮,“是高扬叔叔自己的车吗?我能看看吗?” 冯乐柠笑着插话,“小朋友想看车?正好,我们也去停车场。颜总,你们的车也停那边吗?一起过去?” 颜玉冰本想拒绝,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又见高扬没有反对,便淡淡点了点头。 四人一起朝停车场里面走去。颜玉冰的车停得比较靠外,是一辆白色保时捷Panamera。 而高扬那辆崭新的奔驰GLE 则停在稍靠里的位置,体型庞大,线条硬朗,气场十足。 “高扬叔叔,是这辆吗?好大!好帅!” 颜哲立刻被吸引了,指着奔驰SUV雀跃道。 “嗯,是这辆。” 高扬拿出钥匙,随手按了一下解锁键。 “啾”一声轻响,奔驰车的日间行车灯和尾灯同时流畅地亮起又熄灭。 颜玉冰的目光也落在那辆车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知道高扬刚去云麓不久,以他的作风和处境,不太可能立刻自己买这么贵的车。 联想到最近的一些风声和高扬的行事风格,这车来得蹊跷。 但更让她心绪复杂的是,这车,配上他身边那位明媚动人的“大学同学”…… 她轻轻牵了牵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目光在车和高扬、冯乐柠之间扫过: “高总,真是香车美人,相得益彰。恭喜。” 第二百二十三章 我舍不得 高扬听出了她话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这车的来历,也没接“美人”这个话茬,只是说: “代步工具而已,颜总说笑了。” 这时,颜哲摇着高扬的手,央求道:“高扬叔叔,我能坐你的新车吗?你送我和妈妈回家好不好?我想坐这个大车!” 童言无忌,却让场面一下子有些尴尬。 颜玉冰声音严肃了几分:“小哲,别胡闹!我们有车。高扬叔叔要送冯阿姨,不顺路。过来,我们回家了。” “可是我想坐嘛……” 颜哲不依,抱着高扬的腿不放,求助地看着他。 高扬看看一脸坚持的颜玉冰,又看看怀里眼巴巴的小家伙,心里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以颜玉冰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是绝对不会让小哲和他们同车的。 他蹲下身,对颜哲温和但认真地说: “小哲乖,听妈妈的话。叔叔答应你,等周末叔叔有时间了,就开这个车去接你,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好不好?今天先跟妈妈回家,很晚了。” 他又抬头看向颜玉冰,语气坦然:“颜总,要不我送小哲一段?正好路上和他说说话。你放心,我开车很稳。” “不用了,谢谢高总好意。” 果然, 颜玉冰的拒绝得快而坚决,几乎没有犹豫。 她上前一步,稍用力地将颜哲从高扬身边拉了过来,握紧了他的小手,像是在划清某种界限。 “我们自己回去很方便。不耽误你和冯小姐的时间了。小哲,跟高扬叔叔和冯阿姨说再见。” 颜哲被妈妈拉着,小嘴瘪着,眼眶又红了,但还是乖乖地、带着哭音说:“高扬叔叔再见……冯阿姨再见……” “小哲再见。” 高扬对他挥挥手。 颜玉冰不再多言,对高扬和冯乐柠微微点头,便牵着一步三回头的颜哲,快步走向自己的白色保时捷,很快开车离去。 尾灯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迅速消失不见。 停车场里,只剩下高扬和冯乐柠,以及那辆沉默的奔驰SUV。 冯乐柠看着颜玉冰车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旁的高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这位前老板真漂亮。这是她儿子?好像特别黏你。” 高扬收回目光,没有回应她的试探,只是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 冯乐柠靠在副驾驶舒适的座椅里,却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她侧过身,面向高扬,一只手托着腮,眼睛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探究。 “哎,说真的,高扬,” “你跟你那个前老板是不是有过什么故事啊?我看你们之间,气氛不太对哦。” 高扬目视前方,专注开车,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 “哪有那么多故事。你别看谁都像有故事,言情看多了吧。” “切,少来!” 冯乐柠不满地撇撇嘴,“我可是女生,女生看女生,那是最准的!” “你那位颜总看你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老板看前下属该有的眼神。里面有东西,复杂着呢。肯定有故事,你瞒不过我!” “哦?” 高扬似乎被她的话勾起了一丝兴趣,随口反问,“那你觉得,那是什么眼神?” “我觉得啊……” 冯乐柠故意拖长了调子,观察着高扬的侧脸。 “她喜欢你。至少曾经非常喜欢,或者现在还有感觉。你们之间,肯定不只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我敢打赌!” 高扬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还真说对了,” 他转过头,飞快地看了冯乐柠一眼,“我们之间,还真有故事。” 冯乐柠眼睛瞬间瞪大,身体都坐直了些,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快说快说!什么故事?是不是职场地下情?” “还是她追的你?你们为什么分手?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那孩子……” “打住。” 高扬打断她一连串的脑补,“故事就是,她为了一个重要的项目,或者说是为了她认为更重要的利益,在我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把我从玉华开除了。” “这算故事吗?如果算,那大概是个挺没意思的职场现实故事,或者按你说的,恐怖故事?” 冯乐柠愣住了,一脸错愕和难以置信:“把你开了?为什么啊?你不是说她喜欢你吗?怎么可能舍得……” “我什么时候说过她喜欢我了?” 高扬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她是商人,在利益面前,私人情感不值一提。当需要牺牲掉一个还算得力的下属去换取更大利益,或者平息某些麻烦的时候,选择并不难做。这就是现实。” 冯乐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八卦和玩笑,或许触及了一些并不轻松的东西。 “可是……” 她犹豫着,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是我,我真的喜欢一个人,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舍不得。” “是吗?” 高扬再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缓缓道,“那倒未必。人做选择的时候,受到的影响因素太多了。” “就像你当年,拒绝了那么多追求者,最后选择了跟那位市领导的公子在一起……难道这里面,就一点利益和现实的考量都没有?纯粹是因为喜欢?” 冯乐柠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黯淡下来。 车厢里原本八卦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微妙。 “你……” 冯乐柠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我当初是虚荣,是看中了他家的背景,觉得那是条捷径。” “我们甚至都快要结婚了,可他爸突然出事,进去了。他们家瞬间就垮了。” “他呢?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根本吃不了苦,受不了落差。” “工作嫌累,创业没本事。天天就知道躲在家里打游戏,喝得烂醉……我劝过,吵过,闹过,没用。” “那样的日子,我看不到头。我受不了,就分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现在想想,当年自以为精明的选择,其实蠢透了。” “捷径没走成,反而绕了最大的弯路,还把最好的几年都搭进去了。” “我甚至还因此……” 第二百二十四章 没有丝毫被诱惑的动摇 说到这里,好像是牵涉到她某个重要的秘密,她没再说去。 过了一会才又继续道: “你说得对,人在做选择的时候,真的很难纯粹。有时候你以为选了利益,结果可能输得最惨。”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唱着无关痛痒的情歌。 高扬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冯乐柠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些许疲惫和怅惘。 良久,高扬才缓缓开口,“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冯乐柠附和道,语气有些飘忽。 车子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停下。 冯乐柠解开安全带,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谢谢你送我回来,老同学。车开得真稳。” 她推开车门,回头对高扬嫣然一笑,“路上小心。改天再约。” “嗯,再见。” 高扬点头。 …… 在高扬高效的领导下,度假村的业务渐渐步入正轨,各类活动预订也开始多了起来。 这天下午,助理小唐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高总,江州国贸集团的徐经理来了,想和您谈谈他们公司下周团队建设活动的事。这是他们集团旗下负责对外接待和会务的子公司,实力挺雄厚的,是上市公司。” “请她进来吧。” 高扬放下手中的文件。 门开了,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女生走了进来。 她穿着得体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身材窈窕。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伸出手:“高总,您好,久仰大名。我是江州国贸集团旗下会展公司的徐娅,负责这次活动。” “徐经理,你好,请坐。” 高扬起身与她握手,示意她坐下,态度客气而专业。 徐娅在对面沙发落座,双腿优雅地交叠,从小坤包里拿出精致的名片夹,递上一张名片。 高扬双手接过,看了一眼,也回递了自己的名片。 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切入正轨。 徐娅对度假村的设施、餐饮、团队活动项目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问得很细。 高扬也耐心地一一解答,并给出了针对不同预算和需求的几个方案建议。 “高总介绍得很详细,我们很感兴趣。” 徐娅笑容加深,眼波流转,“我们这次是集团总部的重要团队建设,预算比较充足。不过嘛,您也知道,大公司流程复杂,有些费用能节省一点,流程上大家都方便。不知道高总这边有没有什么更灵活的方案?” “灵活的方案?” 高扬不动声色,“徐经理指的是?” 徐娅拿起茶几上的方案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套餐价格:“比如这个‘卓越团队’套餐,标价是人均2800元每天,五十人起订,三天两晚。如果我们需要八十人,按照这个价,总费用可不低。” “我们初次合作,如果徐经理诚心订,我可以申请一个内部优惠折扣,大概能到九折左右。这已经是比较大的让利了。” 高扬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商业让步。 徐娅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将方案册合上,身体靠向沙发背,声音压低了些: “高总,明人不说暗话。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如把报价做高一点。” “比如,就按这个‘卓越团队’套餐,您给我报一个……人均4000元的价。合同、发票,都按4000元来。但实际结算,我们私下里,还按您刚才说的九折,甚至八五折都可以。多出来的这部分差价……” 她顿了顿,观察着高扬的表情,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多出来的,我们平分,怎么样?您放心,流程绝对正规,发票、合同、审批,我们集团内部都会走完,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笔钱,是从我们集团的接待经费里出,是‘公家’的钱,不拿白不拿。而且,我们公司每年类似的团队活动、商务接待不少,如果这次合作愉快……”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一条可以长期合作的财路。 报价提高近一倍,两人私分差价? 这是职务犯罪,一旦发现,是要坐牢的! 高扬平静地摇了摇头: “徐经理,这种钱,我不能拿。我们度假村有严格的财务制度和报价体系,虚高报价是违规操作。” “而且,你说的‘公家’的钱,恰恰更是大家的钱,每一分都该用在正途,不能乱动。” 徐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语气开始娇嗔:“高总,您也太谨慎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这么大的集团,这么点费用,根本不会有人细查。”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偷不是抢,是合理利用规则。” “您帮我,我记您的情,以后有好处,肯定少不了您的。这对我们双方,是双赢啊。” 见高扬依然无动于衷,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徐娅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忽然站起身,却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袅袅婷婷地绕过了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了高扬的椅子旁边。 一阵浓郁的香水味袭来。高扬眉头一皱。 徐娅居然一扭身,直接就坐到了高扬的大腿上。 她的手臂也顺势搭上了高扬的肩膀,身体几乎贴到他身上,吐气如兰,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暗示: “高总……别这么急着拒绝嘛。除了公事上的合作,我们私底下……也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啊。” “我这个人,最知道感恩了。只要你对我好,我什么都能为你做……以后合作的机会,多得是。何必跟钱,跟我,过不去呢?” 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划过高扬衬衫的领口。 高扬的身体瞬间绷紧,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粗暴地将她推开,那会显得失态且可能激化矛盾。 他只是冷静地用手臂格开了她搭上来的手,然后身体向后,靠住椅背,拉开了距离。 “徐经理,请自重。这里是办公室,谈的是公事。你刚才的提议,无论是关于报价,还是其他,我都不会同意。” “如果贵公司诚心想在我们度假村举办活动,请按照正规流程和报价来洽谈。否则,恕不奉陪。”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没有丝毫被诱惑的动摇。 第二百二十五章 你能搞定他 徐娅完全没料到高扬会是这种反应。 她对自己的外貌和手段一向自信,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很少有男人能完全把持得住,至少也会犹豫、动摇。 可眼前这个年轻总经理,眼神清明得可怕,拒绝得干脆利落,让她感到有些难堪。 她脸上那妩媚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她猛地从高扬腿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还趔趄了一下,显得有些狼狈。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发,眼神复杂地瞪了高扬一眼。 “高总真是……高风亮节。” 她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抓起桌上的坤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又“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巨大的声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高扬坐在椅子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唐,进来一下。” 小唐很快进来,看到高扬脸色不太好看,小心翼翼地问:“高总,徐经理她……谈得不愉快?” “江州国贸那边的团建预订,暂时搁置。如果他们再联系,一律转给你,你按正常流程和报价处理,任何私下‘优惠’或‘特别方案’的要求,全部拒绝,并记录在案。” 高扬沉声吩咐,“另外,查一下这个徐娅的背景,以及她之前负责的项目,看有没有类似的操作传闻。” “是,高总。” 小唐心中一凛,知道肯定出了不寻常的事,连忙应下。 - 江州市中心,一家私密性极佳的高档茶舍包间内。 马文盛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正在喝茶,不时看一眼手机。 国金中心那场广告风波虽然暂时被压下去,罗科长那蠢货也进去了,没牵扯到他,但面子终究是丢大了。 更让他窝火的是,高扬不仅毫发无损,还借着这些事件立威,在云麓站稳了脚跟,听说最近动作频频,颇有点要大展拳脚的意思。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是“徐娅”。 这就是他要等的电话。 马文盛挥手让旁边陪侍的茶艺师先出去,然后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马行……” 徐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挫败感,“我按您说的,去试了那个高扬……他,他没接招。” 马文盛皱眉:“怎么个没接招法?细说。” 徐娅在电话那头,将下午在高扬办公室的经过,包括她提出的虚高报价、利益分成,甚至最后那点身体接触和暗示,都添油加醋、带着委屈地叙述了一遍。 “马行,我看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装清高。我条件开得够优厚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还说什么公家的钱更不能动,把我给撅回来了。油盐不进!” “装清高?” 马文盛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和阴冷。 “他高扬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一个从小地方爬出来的穷小子,在玉华干了那么多年,也没混出个人样,最后还被颜玉冰一脚踹了。” “他比谁都缺钱,比谁都想往上爬!他现在不伸手,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信不过你!”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刚开始都谨慎,怕是个套,怕有风险。” “但只要饵够香,线放得够长,让他觉得安全,觉得万无一失,你看他伸不伸手!” “他现在是云麓的总经理,看起来风光,但根基浅,压力大。你以为他不想捞钱?不想给自己留后路?做梦都想!” 电话那头的徐娅沉默了一下,似乎被马文盛的话说服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他态度真的很坚决。而且,我感觉他不像是完全在装,眼神挺吓人的……” “吓人?那是他没尝到甜头!” 马文盛打断她,徐娅,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他拒绝,你就不会换个方式?不会让他先尝点甜头,建立信任?” 徐娅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先给他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再观察一下他的反应。我还是相信你能搞定他。”马文盛道。 -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高扬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新修订的安保流程,前台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 “高总,有您一个同城快递,需要您签收。寄件人信息不详。” 前台小姑娘说。 “拿上来吧。” 高扬没太在意。 很快,一个包装精美的硬质纸盒被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盒子不小,但很轻。没有快递单,只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写着他的姓名和职务,收件地址无误,寄件人一栏是空白。 高扬皱了皱眉,用裁纸刀划开封口的胶带。 打开盒子,里面是深蓝色的丝绒衬垫,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张卡片。 卡片质地厚实,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金属条,正中是一个烫金的、造型繁复优雅的徽标,下面是一行艺术字体——“去霄国际尊享会所”。 这是一张会员卡。而且,是去霄国际的“铂金年卡”。 去霄国际,江州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以极致奢华、绝对私密和拥有众多高素质、高颜值的“服务人员”而闻名于某个特定的阶层。 入会门槛极高,仅仅是这张铂金年卡,据他所知,年费就不会低于二十万人民币,而且并非有钱就能办理,还需要有分量的推荐人。 谁会匿名给他寄这么一张卡?用意何在? 这时桌上的手机恰到好处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徐娅”。 果然是她。 他拿起手机,没有立刻接听,而是先快速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接通了工作电话,按下免提。 “喂,徐经理?” “高总,下午好呀!没打扰您工作吧?” 徐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通话时少了些刻意的妩媚,多了几分熟稔和随意,仿佛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还好,徐经理有事?”。 “是有点小事。高总,您是不是刚收到一个快递?一个小盒子?” 徐娅笑着问,语气轻松。 “嗯,刚收到。一个硬纸盒,里面是张卡片。” 高扬顺着她的话说。 “那就对了,是我一个朋友托我转交给您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这才刚开始 徐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有个特别好的闺蜜,是云顶国际的合伙人之一。上次跟您见面后,我回去跟她聊起您,说高总您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但工作太拼了,需要放松。” “她就说,她们会所最近正好针对像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有个小小的VIP体验计划,可以赠送一张年卡,邀请您有空去坐坐,体验一下她们的服务。” “我想着这也是个机会,就让她们直接给您寄过去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高总您可别嫌弃。”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张价值二十万的年卡,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朋友基于欣赏而提供的VIP体验,仿佛纯粹是热心牵线。 “徐经理,这太贵重了,而且我听说那里规矩多,我这人比较闷,怕是不太适合那种场合。这卡,我还是……” “哎呀,高总,您这就是见外了!” 徐娅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嗔怪和鼓励,“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就是一张体验卡嘛!” “我朋友说了,完全是出于对您个人的欣赏和尊重。云顶也没外界传的那么玄乎,就是个比较高端的社交和放松场所。里面的氛围很好的,会员素质也高。您工作压力大,偶尔去喝杯酒,听听音乐,或者做个SPA放松一下,多好!” “而且啊,我悄悄告诉您,云顶的妹子……哦,我是说那边的服务人员和会员,质量可是咱们江州顶尖的。个个盘靓条顺,有学历有情商,特别会聊天解闷。” “您去了,肯定能认识几个谈得来的红颜知己。这年头,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谁还没几个能说说心里话的‘好朋友’呢?对吧?” “红颜知己?” 高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是带着点若有所思。 “对啊!” 徐娅趁热打铁,“高总,您就别推辞了。卡您收着,有空就去看看。就当是多一个消遣的地方。放心,绝对私密,安全。” “我朋友那边都打点好了,您去了报名字就行,一切服务都是最顶级的。这可不是什么贿赂啊,纯粹是朋友间的关照。您要是不收,反倒显得生分了,我朋友该怪我办事不力了。” 高扬想了想,似乎是妥协了,“行吧,卡我先收下。替我谢谢你朋友。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电话那头,徐娅似乎松了口气,声音里的笑意更加明媚真实了:“这就对了嘛!那您先忙,不打扰您了。有空常联系。” “哦对了,我们公司那个团建的事,方案我又微调了一下,晚点发您邮箱,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咱们随时沟通!” “好,辛苦了。” 高扬语气平和。 二十万的会员卡,顶级美女,红颜知己……还真是下了血本,也摸准了许多所谓的成功人士的痒处。徐娅几乎是立刻就给马文盛打了电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邀功: “马行,好消息!那张宵的年卡,高扬收了!” 电话那头,马文盛正和几个朋友在另一家会所喝酒,听到这个消息,嘴角扯出阴冷的笑容。 他挥挥手,示意陪酒的人先安静,走到包厢外相对安静的走廊。 “收了?他怎么说?” “刚开始还假惺惺推辞,说什么太贵重、不适合。我按您教的,用‘红颜知己’那套一说,他语气就松动了,最后说先收下。” 徐娅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猎物入笼的兴奋,“我看他那样子,就是心动了,又想要又怕,典型的既当又立!不过既然收了卡,这事儿就成了第一步!” “很好。” 马文盛满意地点点头,“卡收了,就等于湿了鞋。去霄会所那种地方,只要他踏进去一次,尝到了甜头,有了把柄,后面就好办了。” “他一个穷地方出来的,哪见过这种阵仗?稍微给他点高级的享受,再有个把知情识趣、模样身材都顶尖的红颜知己温柔小意地捧着,骨头不酥才怪。” “马行高明!” 徐娅恭维道,随即又问,“那下一步……按原计划?等他去会所体验几次,放松警惕了,我再提回扣分成的事?” “不,可以再快一点。” 马文盛眼神阴鸷,“光收卡,证据还不够直接。要让他实实在在拿钱,最好能留下明确的转账或现金记录。你们国贸那个团建合同,不是要走流程付款了吗?” “对,首付款下周应该就能批下来,打给他们度假村。” 徐娅立刻明白了。 “就在这笔款子上做文章。” 马文盛声音压低,带着狠劲,“合同价就按你们谈的正常价走,先别虚高,免得节外生枝。” “等首付款打到他们公司账户后,你想办法,让高扬以活动额外增项或者服务费之类的名目,从他们公司账上,转一笔钱到一个指定账户。” “金额不用太大,这个钱,就给高扬了。” 徐娅听得心跳加速,这是要坐实高扬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公款啊! “这……他会同意吗?直接转钱,风险太大了。” “他会同意的。” 马文盛语气笃定,“等他收了卡,去了会所,享受过了,他会需要更多钱。” - 几天后的傍晚,高扬刚结束一个部门会议回到办公室,私人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通知。 “您尾号XXXX账户转入金额200,000.00元,当前余额……” 二十万。 汇款人附言处,只有两个简单的字:“感谢。” 几乎是短信提示音落下的同时,工作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正是徐娅。 高扬看着两条几乎同时抵达的信息,眼神沉静无波。 他拿起工作手机,走到窗边,才按下接听键,语气如常:“喂,徐经理。” “高总,没打扰您吧?” 徐娅的声音带着甜腻和亲昵,仿佛两人已是共享秘密的盟友。 “刚才……您应该收到了吧?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这次合作,多亏了您从中斡旋,我们公司上下都很满意。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要多仰仗高总您关照呢。” 第二百二十七章 别怪我心狠手辣 她的话说得含糊,但指向明确。 “小小的心意”指的是刚刚到账的二十万,“这次合作”自然是指国贸的团建,“以后”则是赤裸裸的长期贿赂承诺。 还没为她办事,就开始送卡给钱,这倒是高扬没想到的。 越是这样,越发的让高扬觉得这事危险。 高扬他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在徐娅听来,或许是犹豫,或许是惊喜后的无措,又或许是在权衡。 “徐经理太客气了。合作愉快是应该的。后面的事……你放心。” 他没有明确说“后面的事”是什么,也没有对那二十万表示任何推辞或疑问,只是用一个模糊的“你放心”接下了话头。 这种态度,在徐娅看来,无疑是默认和接纳,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达成。 电话那头的徐娅,脸上瞬间绽放出胜券在握的笑容,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和得意。 果然什么清高,什么原则,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狗屁! 二十万砸下去,这穷小子的骨头立刻就软了。 之前装得那么像,不过是想抬高筹码,或者胆子小罢了。 “有高总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徐娅的声音更加娇媚动人,“那后续的款项和流程,就按我们之前沟通的来?您这边多费心,该打点的,该签字的……我知道您肯定有数。等这次合作圆满结束,咱们再好好庆祝一下。” 她把庆祝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充满暧昧的暗示。 “嗯,好。” 高扬的回答依旧简短,听不出喜怒。 “那我不打扰高总了,您先忙。有事随时联系我哦!” 徐娅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徐娅靠在办公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情是近日来从未有过的舒畅和愉悦。 她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都觉得格外香甜。 高扬收了卡,又收了钱,证据确凿。 只要他把国贸那笔合同款的手续按照她的意思办好,留下把柄,他就彻底被攥在手心里了。 到时候,是继续合作让他当摇钱树,还是直接举报让他万劫不复,就全看马少和自己心情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曾经对她冷脸、让她难堪的年轻总经理,不久之后就会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样子。 什么青年才俊,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经不起诱惑的废物。 和马少斗?真是不自量力。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高扬进去之后,如何利用这件事,在国贸内部和自己的圈子里,进一步巩固地位,攫取更多利益。 而电话的另一端,高扬缓缓放下了手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小唐,进来一下。让IT部的主管带着数据备份设备和加密硬盘,马上来我办公室。要快,注意保密。” 猎人收下了诱饵,微笑着看着猎物在陷阱边沿得意地舞蹈。 却不知,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已被清晰记录。 - 次日,江州国贸集团的团建活动首付款按照正常合同流程,顺利打入了云麓度假村的账户。 徐娅立刻联系了高扬,不过这次,她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手下一位业务副经理以“沟通活动细节、确认增项费用”为由,再次提出了那份“优化方案”。 将部分常规项目包装成“高端定制”,大幅提高报价,并暗示多出的部分可以“灵活处理”。 然而,让徐娅意想不到的是,之前看似已经“上道”的高扬,这次却给出了与之前私下通话时截然不同的答复。 他通过正式的工作邮件回复,抄送了度假村财务部和相关业务负责人,措辞严谨地表示: 所有活动项目及费用必须严格遵循已签订的合同及公开价目表执行,任何“增项”都需经过正规审批流程并明确列示,云麓度假村不支持任何不合规的费用操作。 这封公事公办的回复邮件,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徐娅脸上,也彻底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混蛋,敢耍我?” 徐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打印出来的邮件摔在桌上。 她本以为二十万砸下去,加上之前的会员卡,高扬已然是自己手中的提线木偶,只等最后一步就能彻底拿捏。 没想到,对方居然在关键时刻翻了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清高模样! 惊怒交加之下,徐娅再也按捺不住。 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也必须让高扬知道,拿了她徐娅的钱不办事,会是什么下场! 她没有预约,直接开车冲到了云麓度假村,不顾前台的阻拦,径直闯到了高扬的办公室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高扬,你什么意思?” 徐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因为愤怒而微微喘息, “卡你收了,钱你也收了,现在跟我玩这套?过河拆桥是不是太早了?” 办公室外,小唐和其他几位员工探头探脑,被高扬一个眼神示意,小唐立刻会意,轻轻关上了门,并守在外面。 高扬坐在办公椅上,神色平静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徐娅,甚至好整以暇地将手中的钢笔慢慢套上笔帽,放回笔筒。 这才抬眼,淡淡开口:“徐经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的合作,一切不都是按照正规合同和流程在进行吗?有什么问题?” “你少给我装糊涂!” 徐娅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快速点开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怼到高扬脸上,“看清楚!二十万!是你账户吧?‘感谢’两个字,你不会不认识吧?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谈正规流程?” 她胸口起伏,眼神狠厉: “高扬,我告诉你,你收受贿赂,意图侵吞公款,金额巨大!“ “只要我把这些往你们公司总部一送,再往该送的地方一递,你别说这总经理的位子,你就等着进去吃牢饭吧,三年起步!” “我劝你识相点,乖乖按我说的办,之前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以后的钱也少不了你的。否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让你身败名裂,在江州彻底消失!” 第二百二十八章 绝对是老司机 徐娅以为这番话会让高扬惊慌、恐惧。 然而并没有,高扬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他只是微微后靠,放松地倚在椅背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吗?” 高扬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火气,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徐娅,缓缓说道,“徐经理,你说的那张云顶国际的铂金年卡,价值二十万左右,匿名寄到我办公室。” “收到当天,我已经连同外包装,一起移交给了集团总部监察部门备案,并说明了情况。” “这件事,监察部有完整的接收记录和我的书面说明。需要的话,我可以请他们调记录给你看。” 徐娅猛地瞪大眼睛,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高扬不紧不慢,继续道:“至于你刚刚说的,打到我个人账户的那二十万……嗯,确实有这么一笔转账。” “收到之后,我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银行和公证处,对这笔不明来源的汇款进行了证据保全和提存公证。钱现在在公证处指定的监管账户里,一分没动,随时可以依法原路退回,或者上交处理。” “相关的公证文书、银行流水、以及我收到汇款后立即向上级和监察部门报备的记录,都很完整。” 他每说一句,徐娅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徐经理,” 高扬目光如炬,直视着徐娅瞬间空洞慌乱的眼睛: “你说的证据,具体是指什么?是指那张早已上交、我从未使用过的会员卡?还是指那笔我早已报备、公证提存、从未动用的不明转账?” “你……” 徐娅感觉自己有点不会了。 她自以为精心设计的陷阱和证据,在高扬早有防备、步步为营的操作下,竟然全都成了无效的废牌,甚至反过来成为指向她行贿的铁证! “顺便提醒你一句,” 高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摇摇欲坠的徐娅。 “你多次以洽谈业务为名,意图向我行贿,并暗示性-贿-赂,这些通话内容,我都有录音。” “你擅闯我办公室,进行威胁恐吓的言行,此刻门外有我的助理可以作证,这间办公室,” 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点,“也有合规安装的录音设备。你今天的表现,也会成为证据链的一部分。” 徐娅被高扬冷静犀利的反击和摆出的证据打得措手不及。 一时间完全慌神。 然而能在复杂的国企和灰色地带周旋至今,徐娅绝对是老司机。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历练出的厚脸皮让她强行稳住了心神。 她知道,此刻硬扛或彻底撕破脸,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努力扯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带着讨好和恳求意味的笑容,声音也瞬间软了下来: “高总,您看您,这是何必呢?”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尴尬和恐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偻,失去了刚才闯进来时的气势。 “大家不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吗?就算这次合作的方式可能有点误会,或者不太符合您的预期,咱们可以再商量嘛!买卖不成仁义在,您没必要把事做这么绝吧?” 她偷偷观察着高扬的脸色,见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着她,心里更是没底。 “高总,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方式方法可能有点欠妥。我向您真诚道歉!” “那卡那钱您处理得对,是我糊涂!咱们就当没这回事,行不行?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高扬依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仿佛在欣赏一场劣质的独角戏。 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远比疾言厉色更让徐娅煎熬。 见高扬不为所动,徐娅心一横,咬咬牙,决定退一步,试图挽回一点局面,至少先稳住对方,别让那些要命的证据立刻被捅出去: “高总,您看这样行不行?之前谈的那个团建方案,咱们就当没提过!我绝不再提任何额外的要求。这个活动,还是交给云麓来做,咱们就当是纯粹的正常商业合作,怎么样?” 她眼巴巴地看着高扬,希望他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让事情至少表面上回到正常合作的轨道,关系也没彻底撕破,稳住高扬,以后再找机会。 高扬点了点头。 “合作,当然是要合作的。” “我们云麓打开门做生意,欢迎所有遵守规则、诚心合作的伙伴。你们集团的团队建设活动,只要贵公司流程合规、预算合理,我们自然乐意提供优质的服务。” 说着看了看徐娅。 “这个项目,我们前期也投入了时间和精力来准备,自然是希望能顺利执行,为贵公司团队带来一次满意的体验。” “我想,徐经理也不希望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枝节问题,影响到活动的正常进行,甚至让贵公司考虑更换合作方吧?” 他没有直接说“如果你换合作方我就举报你”,但字里行间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就是在明确告诉徐娅:这个合作,你必须给云麓,而且要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地做完。 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试图抽身,那么我手里掌握的关于你行贿的证据,就有可能不小心被该知道的人知道。 后果,你自己掂量。 徐娅的是老油条,她听懂了高扬的潜台词,这是一种温和却更令人胆寒的绑架。 她不仅没能拿捏住高扬,反而被对方用她自己的罪证,反过来掐住了咽喉。 她不仅不能报复,还得乖乖地把项目,老老实实地交给对方去做,确保整个过程不出任何意外,否则对方随时可以引爆那颗足以毁掉她的炸弹。 愤怒和不甘在她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将这一切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高总说的是。” 徐娅脸上的笑容僵硬而扭曲,“贵我双方都有诚意,自然要顺利圆满。我们肯定会严格按照合同执行,不会节外生枝。” “这个项目,就拜托高总和云麓了。后续的具体对接,我会让我们部门的小蒋直接联系您的助理,一切都走正规流程。” 第二百二十九章 黑暗森林中的博弈 她几乎是仓促地说完,不敢再看高扬的眼睛,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很好。” 高扬点了点头,“那后续就请徐经理安排同事与我的助理对接。希望合作愉快。” “愉快……一定愉快。” 徐娅干巴巴地应道,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高扬点头,站了起来,做出送客的姿势:“那就谢谢徐经理了。” 徐娅也只好跟着站起来:“高总客气,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说这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牙快要咬碎了。 出门的时候,她的背影充满了颓败和仓皇,与来时气势汹汹的模样判若两人。 办公室门关上,彻底隔绝了那个落败者的身影。 徐娅这边,暂时是压住了,用她自己的绳套,拴住了她。 不过他手里关于徐娅行贿的证据,暂时也只能作为威慑,不能轻易动用。 高扬查过了徐娅的底,她当年升上经理,好像马家帮过忙。 而徐娅和马文盛,疑似有非正常关系。 而且徐娅和他无仇,没必要设套来弄死一个陌生人。 所以高扬猜测,徐娅背后的人,应该是马文盛。 但这一切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只能暂时装不知情。 打草惊蛇,可能会让马文盛彻底隐藏到更深的地方,或者狗急跳墙。 这就像一场黑暗森林中的博弈,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甚至握有对方的把柄,但谁先彻底亮出底牌,谁就可能失去先机,甚至招致更猛烈的反扑。 他需要更有力的武器,更需要找到那个藏在徐娅背后,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人的马脚。 沉思片刻,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唐,进来。有件事,需要你私下安排人去查一下……” - 玉华科技,总裁办公室。 颜玉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邮箱里还堆着数十封待处理邮件。 这时,助理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颜总,马行长来了,说有事找您,已经到前台了……还带了花。” 颜玉冰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马文盛又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马公子往玉华跑得异常勤快。 每次都不空手,不是昂贵的下午茶点,就是包装精美的礼物,最近更是升级成了鲜花。 他毫不掩饰的追求姿态,几乎传遍了整个公司,惹得私下议论纷纷。 颜玉冰对此不胜其烦,但马文盛身份特殊,他父亲是省里主管经济的实权领导,玉华的业务或多或少与银行和政府部门有联系,她不能像对待普通追求者那样直接、冷硬地拒绝,以免无端树敌,给公司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明明反感却不得不维持表面客套的憋闷感,让她很是恼火。 “请马行长进来吧。” 她淡淡吩咐,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 门开了,马文盛捧着一大束张扬的红玫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自认风度翩翩的笑容: “玉冰,还没下班?工作也别太拼了。“ ”路过花店,看到这花开得正好,觉得很配你,就带过来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将花束放在颜玉冰办公桌一角,仿佛那是他专属的特权。 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散发着浓烈的香气,与颜玉冰办公室里简约清冷的风格格格不入。 她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有表示感谢,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颔首:“马行长,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马文盛自顾自地在对面会客沙发上坐下,跷起腿,姿态放松,目光在颜玉冰清丽却淡漠的脸上流连。 “咱们也算老朋友了,多走动走动,联络感情嘛。你公司需要资金的话,随时开口,我打个招呼,流程上好走很多。” 又是这种带着施舍和交换意味的帮助。 颜玉冰心里不耐烦,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谢马行长关心,资金问题我们会按正规流程申请。” “你啊,就是太要强。” 马文盛摇摇头,仿佛很无奈,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玉冰,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该告诉你。毕竟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里。” 颜玉冰抬起眼,看向他,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马文盛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刻意。 “什么事?” 她语气平静地问。 “是关于高扬的。” 马文盛观察着她的表情,缓缓说道,“我有点感叹,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男人,手里一旦有了点权力,很容易就飘了,把持不住自己。” 颜玉冰的沉了一下,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我听说他最近跟一个国企的女客户走得特别近。那女客户直接送了高扬一张云霄国际的铂金年卡,价值二十万!云霄那地方,玉冰你应该也听说过吧?里面可是别有洞天。” 他顿了顿,看到颜玉冰睫毛颤动了一下,继续添油加醋: “这还不算。卡送了,人也去了。有朋友亲眼看见,高扬在云霄的包厢里,左拥右抱,叫了三个顶级妹子陪酒,玩得可开了。” “啧,真是看不出来,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私底下玩得这么花。”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然冲上颜玉冰的鼻尖,心脏传来闷闷的痛感。 三个妹子陪酒,这些画面光是想象,就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尽管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是马文盛刻意抹黑,但听到这些描述,尤其是联想到高扬如今的身份和可能面对的诱惑,她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失望,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和表面的镇定。 “逢场作戏罢了。商场应酬,难免遇到这些。马行长见得应该也不少吧?” 马文盛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有些不好看: “玉冰,这怎么能一样?我是我,他是他!” “他高扬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有点运气当了个总经理,就真以为自己跃龙门了?” “他那圈层,接触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能跟我相提并论?我去那种地方是给他们面子,他去就是自甘堕落!” 第二百三十章 特意留给你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高扬玷污了什么神圣的东西,但眼角余光却紧盯着颜玉冰,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颜玉冰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清冷,没有接话。 马文盛以为她被说动了,或者至少听进去了,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还有更离谱的,那女客户为了让他抬高报价,吃回扣,直接给他的私人账户打了二十万,而且高扬也收了!现在两个人合起伙来坑公家的钱!” “玉冰你要知道,这可是职务犯罪。数额不小,够他进去蹲几年了!” “这种为了钱毫无底线的人,你以前居然还那么看重他,我都替你感到不值!” 这一次,颜玉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不可能。” 马文盛一愣:“什么不可能?” “高扬不会拿那种钱。” 颜玉冰直视着马文盛,清冷的眼眸里仿佛有冰雪凝结。 “高扬或许有很多缺点,或许会在某些场合迫不得已应付一下。但在原则和底线问题上,他不会糊涂,更不会伸手。马行长,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有证据吗?”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马文盛的预料。他以为抛出“受贿”这个杀手锏,颜玉冰至少会震惊、动摇,甚至对高扬产生怀疑和厌恶。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斩钉截铁地相信高扬!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马文盛心头,让他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他语气也冷硬起来:“玉冰,你是被过去那点情分蒙蔽了眼睛,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人都是会变的,他现在是云麓的总经理,大权在握,面对几十万上百万的诱惑,有几个能把持得住?” “我告诉你,这些事千真万确!你要证据,迟早会有!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替他说话!” “那就等有了确凿证据再说吧。” 颜玉冰也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马行长,如果没有其他公事,我还有个会要准备。谢谢你的花,下次不必破费了。” 她直接拿起那束刺眼的红玫瑰,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等在外面的助理说:“这束花处理一下。送送马行长。” 马文盛脸色铁青,死死瞪了颜玉冰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被拒绝的恼怒和一丝狠戾。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连句再见都没说。 颜玉冰在马文盛面前的镇定和强硬,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那些关于高扬的污秽描述,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陪酒女郎……二十万回扣…… 都是假的吗? 可万一是真的呢? 她想起不久前在餐厅外,看到他身边那个明媚动人的大学同学,想起他开着那辆崭新的、来路不明的豪华奔驰…… 心里那点刚刚被强行压下的酸涩和恐慌,再次蔓延开来,比刚才更加汹涌。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去。 不,她应该相信他。 高扬绝不是那样的人。 在努力说服自己的同时,脑海中又有另一个声音:万一你看错了呢? - 下午,高扬刚结束一个关于暑期活动方案的内部讨论,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前台:“高总,玉华科技的颜总来了,说想打会儿球,问您方不方便陪同一下。” 高扬拿着话筒,愣了一下。 颜玉冰会在工作日的下午跑来打球?这不太符合她一贯时间表精确到分钟的工作风格。 而且,她来既然要找自己,不是应该提前知会一声吗。 人都到门口了才打电话,更是奇怪。 他心里闪过疑惑,但并未深想。 于公,颜玉冰是玉华科技的总裁,是潜在高端客户。 于私,她是前老板,对他有知遇之恩,两人之间虽然有过不愉快的插曲,但并没有真正交恶。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理由拒绝。 “请颜总稍等,我马上出来。” 高扬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起身朝外走去。 度假村大堂外的停车场,高扬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白色保时捷 Panamera。 车旁,颜玉冰正牵着颜哲的手,站在那里等着。 她竟然把颜哲也带来了? 颜哲应该是还没放学,就被她提前接走了吧? 颜玉冰今天没有穿平日里那些颜色素雅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身浅鹅黄色的Polo衫搭配白色运动短裙,脚上是专业的网球鞋,长发束成了清爽的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冽,多了几分罕见的运动活力和明媚。 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与度假村绿意盎然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吸引了不少过往客人和员工的视线。 而她身边的小颜哲,更是像个小太阳。 小家伙今天也穿了一身可爱的运动装,背着一个卡通小背包,正兴奋地踮着脚朝大厅里张望。 一看到高扬走出来,他立刻挣脱妈妈的手,飞了过来。 “高扬叔叔!” 清脆的童音里满是欢喜。 高扬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弯下腰,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家伙:“小哲,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上幼儿园吗?” “妈妈说我今天表现好,奖励我早放学!” 颜哲搂着高扬的脖子,献宝似的把自己背上的小背包转到前面,拉开拉链,露出里面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和水果。 “高扬叔叔,我给你带了抹茶饼干,还有蓝莓!可好吃了,我都没舍得吃,特意留给你的!” 孩子纯真炽热的心意,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高扬因为连日应对各种明枪暗箭而有些疲惫冷硬的心房。 他轻轻捏了捏颜哲红扑扑的小脸蛋,“谢谢小哲,叔叔太开心了。不过好东西要分享,一会儿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好!” 颜哲用力点头,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这时,颜玉冰也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社交式的微笑,对高扬点了点头:“高总,不好意思,突然过来,没打扰你工作吧?” 她的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刻意的疏离,完全符合“前老板兼客户”的身份。 但高扬敏锐地察觉到,她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复杂的情绪,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淡然。 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挣扎。 “颜总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怎么会打扰。” 高扬站起身,同样客气地回应,“今天怎么有空来打球?还带着小哲。” “哦,下午刚好在附近见个客户,结束得早。小哲又一直念叨着想你了,天气也不错,就顺路过来了。” 颜玉冰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顺路这个说法,配上她特意换上的全套运动装备,就显得有些牵强了。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轻轻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避开了高扬平静探究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球场。 “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就打一会儿,活动活动。方便吗?” 第二百三十一章 我也好知道要防着谁 “颜总说哪里话,您能来找我打球,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高扬也挂上职业化的微笑,语气热情而周到,“这边练习场刚好有空位,果岭今天状态也不错。” “颜总今天是想练练球,还是下场打几个洞?” “就在练习场随便挥几杆吧,带着他,下场不方便。” 颜玉冰说着,看了一眼正试图自己抽出儿童球杆的颜哲,眼神微软。 “高总要是有空,一起活动活动?顺便也指导一下小哲,他总嚷嚷着要和你学。” 她今天对他格外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这与她平日的干脆利落的风格不太一样。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高扬不动声色地应下,招手让附近的球童送来自己的球杆,“小哲,来,我陪你玩,其实我也不太会。” 练习很快开始。 颜哲的打球更接近于玩闹,拿着儿童杆胡乱挥舞,开心得咯咯直笑。 高扬耐心地陪着他玩,注意力却分了一大半在旁边的颜玉冰身上。 颜玉冰的球技其实相当不错,动作标准流畅,一看就是经过专业教练指导,并且有足够练习量保持手感的。 但今天,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挥杆节奏时快时慢,视线也常常飘忽,不像是在专注瞄准和击球,倒更像是在借着挥杆的动作,整理纷乱的思绪,或者酝酿着什么。 高扬陪颜哲玩了一会儿,便也拿起自己的球杆,在旁边的打位站定。 他没有刻意炫技,只是以稳定流畅的节奏,一杆一杆地击打着白色的练习球。球在空中划出低平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远处的目标毯附近,落点集中,显示出良好的控制力。 他能感觉到,颜玉冰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她在观察他。 不是观察他的球技,而是在观察他这个人,他的状态,他的神情。 为什么? 高扬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稳了稳心神,挥出一杆。小球应声飞出,笔直地冲向远方的标志杆,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好球。” 旁边传来颜玉冰的声音。 “颜总过奖了,手还是生。” 高扬收起杆,脸上带着谦逊笑容,“颜总今天似乎不在状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问得直接,目光清澈。 颜玉冰迎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颤。 他的眼神太坦然了,坦荡得让她那些盘旋在心底的怀疑念头,显得有些卑劣。 她看到他额角在阳光下细微的汗珠,看到他平静温和又阳光的神情……这一切,都和马文盛口中那个在会所左拥右抱的形象,格格不入。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商场之上,完美的伪装还少吗? 他如今身处的位置,面对的诱惑,是她无法想象的。 他真的还能是以前那个高扬吗?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声音说,相信你的直觉,相信你曾经认识的那个高扬。 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提醒,人是会变的,尤其是面对巨大的利益和诱惑时。 “没什么,” 颜玉冰垂下眼睫,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高总最近倒是风采更胜从前,看来这个位置很适合你。”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这个位置很适合你”几个字,听在高扬耳中,却似乎别有一层意味。 是在暗示他如鱼得水,乐在其中?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高扬笑了笑,“压力也不小。不如颜总自在,能把事业和家庭都平衡得这么好,还能抽空带小哲来打球。” 颜哲这时抱着几个捡回来的球,噔噔噔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妈妈!高扬叔叔,我们等下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孩子的插话,适时地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暗流。 颜玉冰似乎也松了口气,蹲下身,用手帕擦了擦儿子额头的汗,“好,打完球就去。不过只能吃一个小的。” “耶!” 颜哲欢呼。 高扬看着蹲在地上的颜玉冰,阳光在她纤长的脖颈和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方才那股疏离感,在对着孩子时,化为了全然的柔软。 这一刻,她身上“玉华科技总裁”的光环似乎淡去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母亲。 他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柔软了一下。 “那边有休息区,我们过去坐坐。” 高扬提议。 “好,麻烦高总了。” 颜玉冰站起身,牵着颜哲的手。 三人朝着休息区的遮阳伞下走去。 - 遮阳伞下,冰镇果汁冒着凉气。 颜哲专心喝着西瓜汁,高扬用纸巾轻拭他嘴角。 颜玉冰看着这一幕,心底暖了一下。 她指尖摩挲杯壁:“高扬,最近听到些闲话。虽知不可信,但你身处名利场,诱惑多,还是想提醒你务必小心,自重为上。” 她点到为止,目光却紧锁他,想从那脸上辨出端倪。 高扬坦然迎上她的目光,“颜总具体听到了什么?但说无妨。若是事实,我改。若是谣言,我也好知道要防着谁。” 如此直接,反让颜玉冰一窒。 那些具体指控哽在喉间,难以启齿。 她移开视线,“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说法,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的退避,她的难以言说,让高扬确认了猜测的肮脏程度。 他神色沉静,“我猜,无非是收卡乱来,或拿回扣这类说辞。” 颜玉冰指尖一颤,默认了。 “那么,请颜总转告传话的人,” 高扬道,“第一,所有非公务馈赠,我已按规定上交。第二,一切合作经得起审计。这些手段脏,但对我没用。” 他没有愤怒辩解,只是陈述,目光清正,带着洞悉的锐利。 颜玉冰怔住。 他坦然点破了她消息的来源指向。 她有些尴尬,低声道:“你清楚就好。” 高扬见她神色,知她应该是信自己的,心头微松,但无喜悦。 颜哲这时凑过来,举着空杯:“妈妈,叔叔,我还想喝!” 童言打破微妙沉寂。 高扬笑着招手叫服务员,颜玉冰也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儿子头发。 想了想,突然又开口道: “高扬,马文盛这个人睚眦必报。他对你一直有怨念,接下来,务必小心。” 高扬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马文盛。 第二百三十二章 高扬叔叔真的是我爸爸吗 他还以为,她和马文盛已经走得很近了。 甚至会认为,她和马文盛就是一伙的。 “我会的。多谢提醒。” 见他应下,颜玉冰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心头微松。 她视线转向远处果岭,故作随意地提起: “对了,那天在餐厅外遇到的那位冯小姐……是你大学同学?确实很漂亮,气质也好,听说当年还是院花?” 她语速平稳,仿佛只是闲聊。 高扬也用闲聊的语气回应:“嗯,是同学。” 没有否认冯乐柠的漂亮,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颜玉冰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想中的解释。 比如说解释一下只是普通同学,或者说正好遇上之类的解释。 一句都没有。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落空,又升起一丝涩意。 她笑了笑,端起果汁抿了一口,语气努力维持着得体甚至略带调侃: “那挺好。老同学重逢,也是缘分。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要是好事近了,可一定要记得通知我,怎么说也共事一场,这杯喜酒,我得讨来喝。” 她把话递到了他嘴边,给他机会澄清。 只要他说没有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哪怕只是含糊带过,她或许就能安心。 然而,高扬还是没有解释。 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社交微笑: “颜总放心,如果我结婚,一定请你来喝喜酒。” 没有否认“发展”,也没有承认。 只是用一个未来式的、空洞的承诺,将她的试探轻飘飘地挡了回去,同时也将那个关于美女同学的疑问,悬在了半空。 颜玉冰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尽管她极力控制,但眼底的光还是黯淡了一分。 心里那点酸涩,像滴入清水的墨,无声晕开,蔓延开来。 他居然还是没解释,是默认了? 还是觉得没必要向她解释? 她突然觉得坐在这里有些难堪,仿佛自己成了一个打探别人隐私、还暗自介怀的局外人。 “那我先预祝了。” 她迅速说完,放下杯子,站起身,“小哲,我们该回去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啊?妈妈,再玩一会儿嘛!” 颜哲不依。 “下次。” 颜玉冰语气不容置疑,牵起儿子,“高总,谢谢你的果汁,我们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依旧挺直优雅。 只是头垂得有点低。 高扬坐在原地,看着那抹烟灰色的身影快步走远,直到消失在练习场的转角。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底浮起复杂的沉郁。 他当然看出了她的试探,也察觉了她那瞬间的失落。 不解释,就是故意的。 毕竟她和马文盛最近确实走得近。 经过这些小折,高扬明白一个道理,不能对别人有太高的期待。 他是被卖过一次的人。 谁能保证,颜玉冰不会再卖他一次。 第一次被卖可以帮着数钱,但如果第二次被卖还乐呵呵的,那就无可救药了。 菜市场人声嘈杂。 陈静书牵着小宝,在一排排水产摊前慢慢走着。 小宝对游动的鱼虾很感兴趣,趴在玻璃缸边看得入神。 “美女,又来啦?今天要点什么?东星斑很新鲜!” 熟悉的卖鱼老板热情地招呼,手里麻利地刮着鱼鳞。 他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陈静书和小宝来过几次,他都记得。 “嗯,看看。” 陈静书点点头,目光扫过水族箱。 老板一边忙活,一边抬头看了看她,又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瞅了瞅,没看到预想中的人,便笑着搭话: “哎,你家那位今天没陪你来?上回那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是你老公吧?真年轻,对你们娘俩也好,还那么会挑鱼!你们站一块,真般配!” 陈静书正低头看一条石斑鱼,闻言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默认,又像只是随意应付。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游动的鱼身上,耳根处浮起淡淡的晕。 老板还想聊,毕竟来菜市场买菜的人虽然多,这么漂亮还有气质的,可不少见。 “你家这小宝贝,长得可真像他爸爸!瞧这眉眼,这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帅小伙!” 小宝本来在数螃蟹,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看看妈妈,又回想了一下高扬叔叔的样子,小脸上露出困惑又好奇的表情。 买好鱼,又买了些蔬菜,母子俩走出喧闹的市场。 回家的路上,小宝一直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 陈静书提着袋子,心里也有些乱。 老板那番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妈妈。” 小宝忽然叫了一声。 “嗯?” 陈静书低头看他。 小宝仰着小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那个卖鱼的伯伯,还有上次广场旁边卖玩具的叔叔,为什么都说我长得像高扬叔叔啊?” 他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疑惑: “高扬叔叔真的是我爸爸吗?” “轰”地一下,陈静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烫得惊人,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厉声呵斥,“不准乱说,高扬叔叔是妈妈的朋友,怎么会是你爸爸!” 她的反应有点大,吓了小宝一跳。 小家伙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困惑没消,反而因为妈妈的激烈否认,更多了一丝委屈和不解。 他小声嘟囔:“可是他们都这么说啊……而且,高扬叔叔对我那么好,陪我玩,给我做好吃的。” “要是他真是我爸爸,那该多好啊。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和他一起玩了……” 孩子最后那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失落。 她看着儿子低垂的小脑袋,看着他那张-越来越显出清俊轮廓、眉眼间似乎真的与某人隐隐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跳加快起来。 是啊,如果他真的是…… 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就被她强行掐灭。 “高扬叔叔是妈妈很好的朋友,他也非常喜欢你。但是,爸爸是爸爸,朋友是朋友,这是不一样的。以后别人再乱说,你就告诉他们,高扬叔叔是叔叔,不是爸爸,知道吗?”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里那点失落和渴望,并没有完全散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我拗不过他 陈静书站起身,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高扬对他好,他自然就亲近、依赖,甚至生出这样天真的幻想。 而她呢?她这个自诩理智清醒的成年人,又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生出了哪些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心思? 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这种越来越像“家”的错觉,害怕小宝越来越深的依恋,更害怕自己心里那点悄然滋生的、不该有的贪念。 一路沉默无语,刚进家,陈静书迫不及待地把菜放下,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递到小宝面前。 小宝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你那么想和高扬叔叔一起玩,你自己打电话给他,问他晚上有没有空,愿不愿意来家里吃饭。就说妈妈买了很新鲜的鱼。” 她说完,别开脸,看向旁边的绿化带,仿佛只是做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点快。 小宝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接过手机,兴奋地问:“真的吗?我可以自己打给高扬叔叔?妈妈你不反对?” “嗯,你打吧。” 陈静书点头,补充道,“不过要礼貌,问清楚叔叔忙不忙。如果叔叔没空,不许耍赖。” “我知道!” 小宝立刻应下,小手指在通讯录里熟练地找到高扬的号码,拨了出去,小脸上满是期待。 - 高扬刚结束一个营销方案的会议,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正想着是随便在度假村餐厅解决,还是回市区找点吃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教授”。 接起电话,传来的却是小宝清脆雀跃的声音:“高扬叔叔,是我!我和妈妈买了鱼,你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好不好?妈妈还说多做两个菜!” 孩子充满期待的声音,瞬间驱散了加班后的疲惫。 高扬笑了笑,温声问:“小宝啊,怎么想起约我吃饭了?妈妈呢?” “妈妈在做饭,叔叔你到底来不来嘛?” 小宝催促道,背景里隐约传来厨房的动静。 “来,当然来。” 高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和小家伙一起吃饭,比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公寓或者喧闹的餐厅,似乎更有吸引力。 “叔叔刚下班,大概半小时后到,好不好?” “耶!太好啦,妈妈,高扬叔叔说他来!” 小宝欢呼着,似乎把电话拿远了点,声音变得模糊,然后电话那头换成了陈静书。 她的声音带着局促:“高扬,你下班了?是不是打扰你了?我知道你忙,本来不想让小宝打电话的,但这孩子不听话,我拗不过他。你要是累,或者有别的安排,千万别勉强过来,真的没关系。” 她说得很客气,甚至带着点甩锅给孩子的意思,努力想把这次邀请粉饰成一次孩子的纠缠。 但高扬心里清楚,小宝虽然活泼,却并非不懂事、会强人所难的孩子。 他嘴角弯了弯,没拆穿,只是说:“不勉强,我刚开完会,正愁晚上吃什么。小宝的邀请来得正好,我大概半小时到,麻烦陈教授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我们等你。” 陈静书说完,似乎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陈静书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到厨房,脸颊还有些微热。 小宝凑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声嘀咕:“妈妈,你刚才是不是说谎了?明明是你让我叫高扬叔叔来的……” “小孩子别乱说!” 陈静书脸更热了,“快去看看你的玩具收好没有,叔叔快来了。” 小宝吐了吐舌头,跑去客厅了。 心里却想:大人真奇怪,明明是自己想的,偏要说是小孩不听话。 半小时后,高扬准时敲门。 小宝飞扑过去开门,陈静书也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略显严肃的衬衫长裤,穿了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和居家长裤,头发松松挽起,随意的美。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清蒸鱼,炒时蔬,可乐鸡翅,还有一锅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 色泽清爽,香气扑鼻。 “陈教授手艺见长啊。” 高扬坐下,看着桌上的菜,由衷赞道。 他记得第一次来吃饭,陈静书明确表示自己不擅厨艺。 这个说法当时也得到小宝的证实。 陈静书抿唇笑了笑,没说话,给他盛汤。 小宝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爆料:“高扬叔叔,我告诉你哦,妈妈现在可厉害了!” “她手机里下了好几个做菜的软件,天天看!” “以前她做的鸡翅黑乎乎的,现在可好吃了!” “还有这个鱼,她研究了好久怎么蒸才不腥呢!” “妈妈自从认识你之后,厨艺都变厉害了!” “小宝!” 陈静书耳根通红,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有些羞恼,“哪有天天看……我以前做的,也不算难吃吧?你净胡说。” 她这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小女儿态的羞窘,让高扬觉得有些新奇,也有些可爱。 他忍着笑,认真点头:“嗯,小宝说得对,陈教授现在的手艺,绝对是大厨级别。这鱼蒸得火候正好,汤汁也很鲜。” 得到肯定,陈静书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低头小口吃饭,不再说话。 小宝则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分享了了不起的大秘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小宝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高扬耐心听着,偶尔配合地惊叹或提问。 陈静书话不多,但脸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不时给儿子夹菜,也会很自然地将鱼肚子上最嫩没刺的肉,夹到高扬碗里。 高扬道谢,很自然地吃了。 仿佛某种无形的亲密,在餐桌上方悄然流转。 吃完饭,高扬主动要帮忙收拾,被陈静书坚决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陪小宝看会儿电视吧,我来就好,很快。” 高扬便和小宝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小家伙看着看着,就歪倒在他身上,没一会儿,竟抓着他的衣角,睡着了。 小脸恬静,呼吸均匀。 第二百三十四章 疯狂 收拾完厨房,陈静书擦干手走出客厅,看到高扬正靠在沙发上,小宝靠在他腿上睡觉。 这画面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贪恋。 “今天辛苦你了,又帮忙带小宝,又陪他玩。” “不辛苦,小宝很乖,你做饭才辛苦。” 高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听到他说要走,陈静书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那个……” 高扬停下动作,看向她。 陈静书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表情尽量自然: “我明天上午有个学术研讨会,在市南的大学城那边,要求八点半到。早上时间有点赶,送小宝去幼儿园刚好是早高峰,不太顺路……” “你明天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再麻烦你一次,早上送一下小宝?他幼儿园离你那边近一些。如果太麻烦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送小宝上学也不是第一次,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了。 所以高扬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一来确实顺路,二来他对小宝是真心喜欢,这点小事顺手为之。 “没问题。我明天也差不多那个点出门。那我明早过来接他。” 陈静书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道:“那……这么晚了,你回去也折腾。要不你今晚就在这边将就一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客房一直收拾着。” 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出于不想让他太劳累的体贴,指尖却捻着家居服的衣角。 这的确不是第一次留宿了。 高扬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确实不早了。 想到明早要过来接,跑来跑去也麻烦。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也好,那就麻烦你了,我明早送小宝。” “不麻烦,应该的。” 陈静书笑了笑,转身去主卧的衣柜里取出干净的毛巾和一套未拆封的男士洗漱用品。 那是上次他留宿后,她鬼使神差去超市买的,一直放在那里,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她将东西递给高扬,“毛巾和牙刷都是新的。浴室热水很足,你自便。” “谢谢。” 高扬接过,道了谢,便熟门熟路地朝客房和共用浴室走去。 浴室里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陈静书站在客厅,听着那水声,莫名觉得这原本寂静的空间,多了几分让人心慌意乱的人气。 她定了定神,先去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小宝,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立刻休息,只是坐在床边,有些出神。 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高扬走出浴室、走进客房的轻微脚步声,接着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轻响。 夜彻底安静下来。 陈静书又坐了几分钟,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起身,拉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从她房门倾泻出的一小片光。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慢慢走到浴室门口。 浴室门虚掩着,里面还弥漫着潮湿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沐浴露清爽的味道。 那是她买的,柑橘海盐的味道。 灯光已经关了,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洗手台和淋浴间的轮廓。 她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得很大,扑通,扑通,撞击着耳膜。 喉咙有些发干,指尖微微发凉。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有开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洗手台上。 那里还残留着些水渍,高扬用过的毛巾被她准备好的新毛巾取代,叠好放在了架子上。 一切都井井有条。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淋浴间的地漏附近,以及洗手池的白色陶瓷边缘。 水汽氤氲中,她蹲下身,动作极其缓慢,却又心虚的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凉微湿的地砖上仔细摸索。 什么都摸不到,她又拿出手机打亮。 借着手机的光,她看到几根短短的发丝,深黑的颜色,沾着水汽,缠绕在地漏边缘的塑料滤网上,还有一两根,落在旁边干燥些的砖缝里。 她的呼吸屏住了,心跳得更快。 从居家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塑料密封袋。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根头发捡起。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那是极易碎的珍宝。 一根,两根……总共六根。短的,硬的,带着刚冲洗过的微凉湿意。 她将它们仔细地放入密封袋中。 封好袋口,她却没有立刻起身。目光又转向洗手池。池壁边缘,靠近水流冲刷的地方,似乎也有一根。 她再次凑近,确认无误后,同样小心翼翼地捏起,放入袋中。 七根,应该够了。 她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几乎没什么重量的密封袋,掌心却一片汗湿。 她在昏暗的浴室里又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也听着隔壁客房方向再无任何声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然后,她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浴室的门。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她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 手里那个小小的密封袋,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烫得她手心灼热。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她取出一个小小的铁质糖果盒,打开,里面是空的。 她将那个装着七根头发的密封袋,轻轻放了进去。 盖上盒盖,上锁,再将抽屉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脸颊滚烫,手指冰凉。 心里有隐约的罪恶感,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行为的荒唐、越界,甚至疯狂。 她需要知道。哪怕只是为了掐灭自己不该有的幻想,或是为了给那份莫名的亲近感,一个交代。 或许结果不如意,但她也想知道。 有些事情就是明知道结果不好,但就是放不下。 第二百三十五章 喜欢到有些害怕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百叶窗,在流理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光带。 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醇厚香气,还混合着煎蛋和培根在锅里“滋啦”作响的油香。 高扬习惯早起,洗漱完毕走出客房时,本以为陈静书和小宝还在睡,却惊讶地发现厨房的灯亮着。 一个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踮脚,试图从顶柜里拿麦片。 是陈静书。她起得比他还早。 听到脚步声,陈静书回过头,清晨的光线在她素净的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看到高扬,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带着点自然窘迫的笑:“吵醒你了?我想着做早餐,没想到你也起这么早。” “没有,我平时也这个点起。” 高扬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轻松地从她刚才够着的柜子里拿出了那盒麦片,递给她,“需要帮忙吗?” 他的靠近带来一丝清爽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男性气息。 陈静书接过麦片盒,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耳根有点热。 “不用,很快就好了。煎蛋马上好,培根也快好了,你先坐吧。” “我帮你。” 高扬却没走开,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吐司,放进了多士炉,又转身去冰箱拿了牛奶和黄油,动作熟稔,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他站在流理台的另一侧,和她隔着约一米的距离,一个看着煎锅,一个摆弄着烤面包和冲咖啡。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拿东西,偶尔会需要侧身避让。 没有语言的交流,只有锅铲的轻响,面包机弹起的“叮”声,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还有牛奶倒入杯中的潺潺水声。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渐渐成熟的香气,和无声的默契。 陈静书用锅铲轻轻翻动着滋滋冒油的培根,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高扬在一旁倒咖啡时专注的侧脸。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握着咖啡壶的手,指节修长有力。 这个画面,这个清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狭小的厨房空间里,有另一个人在自然地忙碌,与她一起准备一顿简单的早餐…… 这种感觉,陌生极了,也让她心跳失序。 自从那个人离开后,多少个清晨,是她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厨房,用最快的速度搞定自己和小宝的早餐,然后像打仗一样送孩子、赶去学校。 厨房对她而言,是功能性的,是匆忙的,甚至是带着点孤寂的。 可此刻,空气是暖的,声音是活的,连窗外平凡的晨光,都仿佛镀上了一层让人贪恋的温度。 她心里某个常年冰封的角落,被这平常又奢侈的烟火气,悄悄地地焐热了。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稳和踏实感。 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到有些害怕。 “妈妈,高扬叔叔!早上好!” 小宝揉着眼睛,穿着睡衣出现在厨房门口,打破了这静谧的一刻。 “小宝早,快去洗漱,准备吃早餐了。” 陈静书回过神,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只是脸颊还有点未散的热意。 “好!” 小宝雀跃地跑向卫生间。 早餐上桌。 金黄的煎蛋,焦香的培根,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抹上黄油,还有热牛奶和香浓的咖啡。 很简单,却热气腾腾。 小宝很兴奋,话特别多,一会儿说“高扬叔叔煎的蛋形状好圆”,一会儿说“妈妈今天的培根没有烤焦耶”。 陈静书微笑着,偶尔应和,给儿子抹果酱,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高扬话不多,但吃得认真,也会回应小宝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阳光洒满小小的餐厅,食物的香气,孩子的笑语,瓷器轻微的碰撞声。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平凡却无比温馨的晨间画卷。 陈静书低头喝咖啡,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这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像偷来的一样。 吃完早餐,高扬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小宝,去换校服,我们出发。” “好!” 小宝立刻跑回房间。 陈静书站起身:“我去给你拿车钥匙……” “不用,我开自己的车送他就行,送完直接去公司。” 高扬拦住她,“你一会儿不是要去开会?别耽误了。” 陈静书动作一滞,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心虚,但被她迅速掩饰过去。 “嗯,好。那……路上小心。” 小宝很快换好衣服背好书包出来,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手拉着高扬,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朝陈静书用力挥手:“妈妈再见!晚上见!” “再见,要听高扬叔叔的话。” 陈静书站在门口,看着高扬牵着小宝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也带走了满室的生气。 门关上,屋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早餐桌上未及收拾的杯盘。 空气里的食物香气还在,却仿佛一下子冷了下去。 陈静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沉默地开始收拾餐桌。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她今天没有会议。 那个所谓的“学术研讨会”,是她昨晚在极度渴望延续这种“家”的幻觉时,临时编造的借口。 只是为了能有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留下他,让他送小宝,再一次体验那份不该属于她的、偷来的清晨温暖。 她知道这样不好。 欺骗,算计,利用孩子……这些念头让她自我厌恶。 她是陈静书,是理智清醒的学者,是独立自强的母亲,不该有这样失控的、甚至有些卑劣的小心思。 可是当看到他在厨房和她一起忙碌,当看到小宝坐在他们中间开心地吃早餐,当感受到那份让人心安神宁的“家”的氛围时,那点自厌和理智,就溃不成军。 她控制不住。就像飞蛾控制不住要扑向那团温暖却危险的火。 收拾好厨房,她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拿起了手提包和车钥匙。 她没有去市南的大学城,而是将车开向了城市另一头的市立图书馆。 那里安静,空旷,没有人认识她。 她需要一个地方,独自消化这汹涌的的情感。 第二百三十六章 破罐子破摔 市立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陈静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专业文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纸张上的黑色铅字像一群游动的蚂蚁,模糊成一片。 她的视线穿过书本边缘,落在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上,焦点却是涣散的。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清晨厨房里温暖的灯光,煎蛋的滋滋声,高扬递来麦片盒时靠近的气息,小宝叽叽喳喳的欢笑,还有那几根被她小心翼翼、近乎盗窃般收起的头发。 那个小小的密封袋,此刻正躺在她的手提包夹层里,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皮革和布料,烫着她的腿侧。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她神经质地一颤。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又好像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向来理智清醒的成年人,一个在大学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此刻却像一个最拙劣的阴谋家,一个被非理性冲动完全支配的疯子,策划并执行了这样一场窥探隐私的戏码。 “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底有个声音在冷冷地质问,带着自我厌弃。 “为了小宝那句天真的话?为了菜市场老板无心的调侃?还是为了你自己那些连承认都不敢的隐秘期盼?” 她没有答案。 或者每一个都是答案,每一个又都不是。 那种感觉像是一股无形的漩涡,拖拽着她下沉,明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深的黑暗和无法收拾的局面,却无力挣脱,甚至在坠落的过程中,竟可耻地感到一丝自虐般的快意和期待。 她害怕知道结果,却又疯狂地想知道结果。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猛地合上书,引得旁边一位看报纸的老人侧目。 她低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将书塞回书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正午的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静书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有些茫然。 她该去哪里?回家?面对那个充满了清晨幻影的空荡屋子? 去学校?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鬼使神差地,她摸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几个字。 屏幕上跳出的结果,让她心跳如擂鼓。 半个小时后,她的车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旁。 面前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不起眼的牌子。 这就是她查到的一家可以提供亲子鉴定服务的机构。 私密,高效,付费即可,不问缘由。 推开门,冷气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性,抬头看了她一眼:“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陈静书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有点慌,她几乎想转身就逃。 “我……咨询……亲子鉴定。” 前台小姐似乎见怪不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份说明:“先填表,了解流程和注意事项。样本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 陈静书接过表格,手指微微颤抖。 她走到旁边空着的等候椅坐下,冰凉的塑料椅面让她又是一激灵。 表格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 委托方、样本提供方、关系……每一个空格都像一张无声质询的嘴。 她咬着下唇,努力稳住手,一笔一划地填写。 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密封袋时,她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里面静静躺着几根黑色的短发,还有另一个更小的袋子,装着两根从小宝梳子上取得的、带着毛囊的柔软发丝。 这两份样本,以一种沉默而诡异的姿态并排放在一起,即将被送入冰冷的仪器,去揭示一个可能颠覆一切,也可能让她彻底死心的真相。 前台小姐接过样本袋,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贴上标签,录入信息。 “加急的话,五个工作日左右出结果。报告可以自取,也可以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我们邮寄。费用是……” 陈静书麻木地听着,麻木地点头,麻木地刷卡付款。 整个过程像一场梦游,她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看得到自己的动作,却感觉灵魂飘在半空,冷冷地俯视着下面这个做着荒唐事的女人。 直到拿着回执单,走出那栋灰色建筑,重新被灼热的阳光笼罩,她才仿佛从一场冰冷的梦魇中惊醒。 后背一片冰凉,那是刚才紧张出的冷汗,此刻被风一吹,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手里那张薄薄的、印着机构logo和编号的回执单,此刻重如千斤。 她真的做了。 验证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是渴望还是恐惧的猜测。 心慌,慌得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 后悔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虚脱,和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茫然。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也不知道结果出来后,自己该如何面对高扬,面对小宝,面对自己内心的期盼。 - 下午,云麓高尔夫球场。 高扬刚结束一个会议,助理就匆匆找来,“高总,戴岚小姐陪着一位客人来了,正在贵宾休息室,说是想下场打几杆,放松一下。” “戴岚?” 这位大小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另一位客人是谁,认识吗?” “是那个大明星,曾沁小姐。” 助理眼神兴奋。毕竟曾沁是当下炙手可热的大明星,难得一见。 高扬也有些意外,“知道了,我过去。” 高扬整理了一下衣着,朝贵宾区走去。 休息室里,戴岚一身利落的白色高尔夫套装,正端着杯冰饮,笑着和对面的曾沁说着什么。 曾沁则穿着浅蓝色的 Polo 衫和白色短裙,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墨镜架在挺翘的鼻梁上,即使是这样随性的运动装扮,也掩不住明星气质。 只是她看起来有些倦怠,斜靠在沙发里,不像来运动,倒像是来补觉的。 “戴小姐,曾小姐,欢迎光临。” 高扬走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高总,打扰了。” 戴岚放下杯子,笑得明媚,“我们家大明星最近连轴转,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我带她来你这儿放松放松,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怎么样,不麻烦吧?” “哪里的话,曾小姐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高扬看向曾沁,微微颔首。 曾沁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依旧精致的脸。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多怜香惜玉啊 她朝高扬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却也带着明显的倦意:“高总,又见面了。今天要麻烦你了,不过我状态不太好,可能打不好,别见笑。” “曾小姐客气了,运动而已,开心放松最重要。请随我来,球具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来到发球台。 曾沁的球技果然如她所说,很一般,甚至有些生疏,显然很久没摸过球杆了。 挥了几杆,不是打偏就是剃头,小白球歪歪扭扭地滚出不远。 她自己先笑了,摇摇头,把球杆递给旁边的球童:“不行了,手生得厉害,还是不献丑了。戴岚,高总,你们打吧,我坐会儿看看风景就好。” 戴岚也不勉强,自己下场去玩了。 高扬作为主人,自然要陪同,但他也看出曾沁兴致不高,便建议道:“那边观景亭视野不错,也很安静,曾小姐可以去那边休息,有需要随时叫我。” 曾沁从善如流,去了不远处的观景亭,在躺椅上坐下,看着远处戴岚和高扬在球道上走动、挥杆。 阳光暖暖地晒着,微风习习,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球场上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清脆击球声和鸟鸣。 曾沁起初还看着,没过多久,连日拍戏、赶通告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渐渐沉重。 她本只想闭目养神,谁知在这静谧舒适的环境里,竟真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高扬和戴岚打完几个洞往回走时,远远就看到观景亭里,曾沁靠在躺椅上,头微微歪向一边,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胸口规律地起伏,显然是睡着了。 戴岚也看到了,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对高扬笑道:“看吧,累成这样,还说放松呢,跑你这儿睡觉来了。” 高扬示意球童和戴岚轻声,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能看到曾沁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没了醒时的明艳气场,倒是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脆弱。 初秋的下午,风已带了些凉意,她穿着短袖,这么睡着容易着凉。 高扬没多想,转身走回不远处的服务台,问工作人员要了一条干净的薄毯。 他走回观景亭,动作极轻地将毯子展开,小心地盖在曾沁身上,尤其是露出了手臂和肩膀。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但曾沁还是微微一颤,似乎要醒。 高扬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好在曾沁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蹭了蹭柔软的毯子边缘,又沉沉睡去。 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睡得更安稳了些,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弯了一下。 高扬这才直起身,悄然退开,回到戴岚身边。 戴岚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等高扬走过来,她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带着调侃: “啧啧,没看出来啊,高总还挺会照顾人。这么细心体贴,我们大明星醒来知道了,怕是要感动坏了。” 高扬知道戴岚的性子,喜欢打趣,也不在意。 “来者是客,又是戴小姐你的朋友,总不能让人在我们这儿吹风感冒了。曾小姐看起来确实很累。” 戴岚却不接这客套话,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高扬,笑意更深。 “哦?只是因为是客人?我看不像。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人家曾沁漂亮又有名气,动心了?” 她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逾越,但配上她那副“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倒不让人生厌,只是玩笑意味更浓。 高扬无奈地笑了笑,“戴小姐说笑了。曾小姐是光芒万丈的大明星,我不过是个打理球场的小经理,云泥之别。”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纯粹是尽地主之谊罢了。”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点心虚或遮掩。 戴岚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确实神色如常,这才撇撇嘴,似乎觉得有点无趣: “没劲。还以为能挖出点八卦呢。” 她转头又看了眼睡得正香的曾沁,忽然又转回头,冲高扬眨了眨眼,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侃,“不过说真的,高扬,曾沁可不是那种一般的女明星。她聪明,有头脑,家世也好,在圈里是出了名的眼光高。” “今天累成这样还答应我来这儿,说不定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高扬哭笑不得:“戴小姐,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曾小姐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这种玩笑传出去,对曾小姐声誉不好。” “行行行,不说了,没意思。” 戴岚摆摆手,似乎真的放过了这个话题,转身朝下一个发球点走去,嘴里却轻声哼了一句: “有时候啊,越是觉得不可能的事,没准越有意思呢……” 高扬跟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起伏的果岭,仿佛没听见她最后那句嘀咕。 - 曾沁醒来时,天边已铺满晚霞。 她睡得沉,醒来时脑子还有些昏沉,只觉得身上沉甸甸的暖。 低头,一条米白色的薄毯盖在身上,带着干净的阳光气息。 她微微怔住,抬眼便见高扬和戴岚从不远处走来。夕阳的余晖给他们的轮廓描了层金边。 身上的疲惫神奇地消退了,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松快。 她没急着起身,从手袋里摸出一个细长的银色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细白的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她明艳的眉眼。 高扬和戴岚走近时,她正好吐出一口薄烟,隔着烟雾看他,唇角微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坦白: “我没烟瘾,偶尔抽一根,提神。” 她指尖夹着烟,轻轻点了点,“高总可得替我保密。让网友知道了,我又得挨骂。” 她语气轻松,眼神里却有认真。 戴岚一听就笑了,胳膊肘轻轻撞了下高扬,揶揄道:“听见没?曾大明星的把柄可落你手里了。” “不过你肯定舍不得说,对吧?刚才看人睡着了,毯子盖得多轻手轻脚,多怜香惜玉啊。” “戴小姐说笑了。”高扬神色自若,只是耳根微微热了一下,“曾小姐是客人,睡着了容易着凉,应该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这下麻烦了 戴岚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佯作不满,“我也是客人呀,高总。要是我刚才也在这儿睡着了,你管不管?” 曾沁“嗤”地笑出声,眼波斜向戴岚,也带着戏谑: “戴岚,你这醋吃得可没道理。怎么,高总对我稍好一点,你就眼热了?” “要不你现在躺下,我也让高总给你盖一次,保准给你盖得严严实实,捂出汗来,让你心里头舒坦了?” “去你的!”戴岚笑骂,作势要去拧她。 曾沁笑着侧身躲开,指间的烟在暮色中划出一点微光。 两个女人笑闹在一处,一个慵懒妩媚,烟视媚行。 一个明艳活泼,神采飞扬。 背后是漫天燃烧的晚霞和辽阔的绿色球场,这画面生动得耀眼。 高扬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脸上也不由得带了淡淡笑意。 戴岚是惯会打趣闹腾的,曾沁也难得放下架子,露出几分真实性情。 这份生动,比她们任何一方单独出现时,都更吸引人目光。 他目光掠过曾沁指间那点明灭的红,和她在好友面前卸下防备后,眼底那抹真实的、带着倦意却松弛的神采。 这个样子的她,和荧幕上、宴会中那个无懈可击的大明星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点活生生的气息。 曾沁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四目相对。 她没躲,反而极自然地弯了弯眼睛,那笑意从唇边蔓延到眼底,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然后,她将只抽了半支的烟,轻轻摁灭。 “睡饱了,也偷得半日闲。” 她站起身,将叠好的薄毯递给高扬,动作自然,“多谢高总的毯子。也耽误你们打球了。晚上我作东,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她语气真诚,目光在高扬和戴岚之间流转。 “好啊!”戴岚立刻应声,挽住曾沁胳膊,冲高扬眨眼,“大明星请客,机会难得,高总可不许推辞。” 高扬颔首,笑容温和:“那就让曾小姐破费了。” 霞光渐收,天际只余一抹暗金的残红。 三人并肩,踏着柔软的草皮,朝不远处已亮起温暖灯火的会所走去。 - 晚餐地点是曾沁推荐的一家隐于市井的私房菜馆,位置僻静,装修雅致,注重客人隐私。 为了避人耳目,曾沁出门前做了全副武装。 宽檐帽、大墨镜、口罩,将一张明艳动人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身上也换了件低调的深色风衣,混在夜色里,与寻常路人无异。 高扬开车,戴岚陪曾沁坐在后座。 一路顺利,直到进入包间,锁好门,曾沁才松了口气,摘下帽子、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因憋闷而微微泛红、却更显生动的脸。 她甩了甩长发,自嘲地笑笑:“做个公众人物,吃顿饭都像做贼。” 菜品很精致,气氛也轻松。 戴岚插科打诨,曾沁卸下心防后谈吐风趣,高扬偶尔接话,宾主尽欢。 然而,就在最后一道汤品上来时,出了点意外。 上菜的是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她端着汤盅进来,目光无意间扫过摘下口罩的曾沁,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强忍着激动布好汤,退出去时一步三回头。 不到两分钟,高扬就敏锐地听到门外传来压抑的、兴奋的低语声。 他眉头微皱,起身拉开包间门。 果然,刚才那个服务员并没走远,正和另一个服务员凑在一起,激动地指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然是刚刚偷拍到的、曾沁的侧脸。 见高扬出来,两人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删掉。”高扬直接道。 “曾小姐是私人行程,不希望被打扰。请尊重客人隐私,立刻删除照片,并且不要对外传播。如果因此造成任何不良影响,餐厅需要承担责任。” 他语气平稳,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两个服务员对视一眼,虽然满脸不舍和委屈,但在高扬冷静的注视和话语的压力下,还是乖乖删除了照片,并连连道歉保证不会乱说。 高扬回到包间,简单说了下情况。曾沁和戴岚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曾沁揉了揉眉心,叹口气:“算了,也怪我自己,不该随便在外摘口罩。希望她真的不会说出去。” 事情似乎暂时平息。三人继续用餐,只是气氛不如之前轻松。 然而,网络时代,秘密的传播速度超乎想象。 那个服务员虽然删了照片,但亲眼见到大明星的激动难以抑制,终究还是忍不住在只有好友可见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啊啊啊!今晚见到真人了!曾沁就在我们店,素颜也美炸了!!” 虽然没有照片,但文字描述加上定位,足以引爆一个小圈子。 于是,就在高扬他们准备结账离开时,戴岚的手机响了,是她一个媒体朋友打来的,语气急促: “岚岚,你是不是跟曾沁在一起?在XX私房菜?门口好像有记者摸过去了,你们小心点!” 戴岚脸色一变,立刻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只见餐馆门口不起眼的角落,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七八个人,有的拿着专业相机,有的举着手机,正朝这边张望,还不时交头接耳。 “坏了,”戴岚放下窗帘,对曾沁和高扬说,“真有狗仔堵门口了,看样子是闻着味来的。” 曾沁脸色一白,懊恼地闭了闭眼:“还是没躲过……这下麻烦了。” “出去肯定被围住,不知道会被写成什么样。我经纪人知道了,非得念死我不可,说我行动草率。” 她看了一眼高扬,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无奈,“连累你们了。” 高扬走到窗边,也看了一眼楼下。 记者人数不算特别多,但堵在正门口,确实很难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沉吟片刻,转身看向曾沁,“别急,我想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他叫来餐厅经理,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 经理会意,立刻去安排。 几分钟后,曾沁脱下那件有辨识度的风衣,戴上了一顶餐厅女服务员的帽子,又在高扬的建议下,和一位身材与她相仿的女服务员互换了外套。 第二百三十九章 英勇护花 那位女服务员则穿上曾沁的风衣,戴上了曾沁的帽子和口罩,在高扬的陪同下,微微低着头,从包间另一侧的员工通道快步走向后门。 高扬护着“曾沁”,径直走向自己停在后巷附近的车。 他们一出现,守在前门的记者中眼尖的立刻发现,喊了一声“那边!”。 一群人呼啦啦扛着长枪短炮就追了过来。 “曾小姐!看这边!” “曾小姐,请问您是和友人聚餐吗?” “曾小姐,身边这位先生是……”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提问,镜头对准被高扬护在身侧、遮得严严实实的“曾沁”,拼命拍照。 高扬一言不发,只是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镜头,手臂虚拢着护住女伴,快速拉开车门,将她塞进副驾驶,自己则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踩油门驶离。 “追!” 记者们反应也快,纷纷跑向自己的车,几辆车立刻咬了上来,在夜晚的城市道路上上演了一出追逐战。 高扬开车很稳,但速度不慢,刻意在几个路口绕了绕,确保后面的车都跟上了。 一直开到一条相对宽敞、车辆较少的路上,他突然打灯,将车靠边停下。 后面跟着的几辆媒体车也纷纷急刹停下,记者们迫不及待地拿着设备冲下车,围了上来,镜头再次对准副驾驶。 高扬这才推门下车,挡在车前,面色平静地看着围上来的记者。 “这位先生,请问您和曾沁小姐是什么关系?” “曾小姐今晚是私人约会吗?” “曾小姐,请您说两句好吗?” 记者们的问题连珠炮般砸来。 高扬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声音清晰却冷淡: “无可奉告。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骚扰我的朋友。” 他故意在“朋友”二字上含糊了一下。 这时,副驾驶的门打开了。“曾沁”低着头,似乎很害怕的样子,快速下车,站到了高扬身边,依旧戴着帽子和口罩。 有记者忍不住,将话筒几乎要戳到她脸上:“曾小姐,请您回应一下,这位先生是您的新男友吗?” 就在这时,“曾沁”忽然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紧接着,又拉下了口罩。 灯光下,露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紧张和些许不耐的年轻女子的脸,正是那位帮忙的餐厅服务员。 她手里还捏着口罩,有点无措地看着眼前傻眼的记者们。 现场瞬间安静了,只有快门声零星地响了几下,然后也停了。 所有记者都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完全不是曾沁的女人,又看看神色自若的高扬,随即明白过来:被耍了,调虎离山! “你你不是曾沁!” 一个记者失声道。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 那女服务员小声道,躲到了高扬身后。 高扬面对着一群目瞪口呆、脸色由兴奋转为懊恼乃至愤怒的记者,淡淡道:“诸位跟了一路,辛苦了。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再见。” 说完,他示意女服务员上车,自己也重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在记者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从容驶离。 “靠!被骗了!” “真的曾沁肯定从别的地方走了!” “白忙活一场!” 记者们懊恼的抱怨声被抛在车后。 另一边,真正的曾沁,早已在戴岚的陪同下,从餐厅另一个隐蔽的出口悄然离开,坐上了戴岚安排的另一辆车,安全地消失在夜色中。 车上,曾沁接到高扬发来的平安信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搞定。” 她看着手机屏幕,想象着那群扑空的记者会是什么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回复道:“厉害。多谢。” - 虽然曾沁成功脱身,高扬也干净利落地甩掉了追车的记者,但网络时代,信息的传播和发酵速度远超想象。 尤其当主角是曾沁这样的顶级流量时,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在互联网上掀起惊涛骇浪。 最先是在一些社交媒体上,出现了零星帖子: “惊,今晚疑似在XX私房菜馆外拍到曾沁!身边有位年轻帅哥护驾!” “有图有真相!曾沁秘密约会?男友力MAX的神秘男子!” 配图是几张高糊的照片,明显是夜间匆忙拍摄,光线昏暗,角度刁钻。 但依稀能辨认出曾沁全副武装的侧影,以及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护着她快步走向一辆车。 男人的脸看不太清,但身姿和轮廓隐约可见。 紧接着,更多的“目击”细节被“知情人士”添油加醋地爆料出来:两人在包厢共进晚餐良久,‘举止亲密’。 离开时遭遇记者围堵,男子如何英勇护花,上演调虎离山计策。最后曾沁成功脱身,男子独自引开记者……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当红影后曾沁疑似新恋情曝光”、“神秘男子英雄救美”等吸睛标题的包装下,迅速引爆了网络。 曾沁的粉丝、路人、八卦爱好者、营销号纷纷下场,将相关话题刷上了热搜榜。 高扬那几张高糊的照片,也成了众人研究的焦点。 不知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或是真“能人深挖,不到两小时,高扬的身份就被扒了出来。 “最新进展!神秘男子疑似云麓国际高尔夫度假村总经理高扬!” “实锤!对比之前云麓官方活动照片,身形、侧脸轮廓高度吻合!” 甚至有网友翻出了早些时候云麓度假村官方发布的一些活动通稿配图,里面有几张高扬出席活动、与宾客交谈的侧身或远景照片。 虽然没有那么高清,但足以与八卦照片中的模糊身影进行对比,并得出就是同一人的结论。 一时间,舆论哗然。 度假村总经理?听起来不算特别显赫。 这种反差,也让这段绯闻显得更加有故事。 然而,对于高扬来说,曝光带来的并非好奇或赞赏,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风暴。 第二百四十章 我没有这个义务 曾沁的粉丝群体庞大,其中不乏极端、狂热的事业粉和男友粉。 他们无法接受心中完美无瑕、高高在上的女神,竟然疑似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度假村经理扯上关系。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亵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于是,在相关话题的讨论区、高扬为数不多能被找到的公开信息下面,以及云麓度假村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评论区,迅速被各种不堪入目的言论淹没: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蹭我们沁沁的热度?” “一个破度假村的经理,也配?” “肯定是想攀高枝,心机男!” “离我们沁沁远点!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利用职务之便接近女明星,恶心!” “建议集团查查这人,是不是以权谋私骚扰客人!” “保护我方沁沁!抵制云麓度假村!” 污言秽语,人身攻击,恶意揣测,甚至上升到他的人格、职业操守。 仿佛一夜之间,他就从一个努力工作的职业经理人,变成了一个处心积虑、攀附女明星、品德败坏的小人。 更有甚者,开始深挖他的所谓‘黑历史’,虽然他过往经历简单干净,没什么可挖的,但网络暴力从来不需要实据,只需要情绪和想象。 云麓度假村的前台和公关部电话也开始响个不停,有媒体想要求证,有“热心网友”打来辱骂,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聊人士。 高扬是在第二天早上,被助理小唐一个紧急电话吵醒的。 小唐在电话里语气焦急,简要说明了网上的情况。 高扬皱着眉打开手机,各种推送和消息提示几乎塞满了屏幕。 他点开几个热搜话题和热门讨论,快速浏览了一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些充满戾气和恶意的言论,像冰冷的污水,隔着屏幕泼溅过来。 他虽然心性坚韧,但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如此大规模、无差别的网络暴力,心头还是不免蒙上一层阴霾,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 他没想到,一次出于基本礼貌和应急处理的帮忙,会引来如此大的麻烦。 更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为全网热议和攻击的对象。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高扬先生吗?” 对方是一个语调干练的女声。 “我是。你是?” “高先生您好,我是曾沁工作室的负责人,我姓吴。” 对方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利落和一丝歉意,“非常抱歉,因为昨晚的事情,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和麻烦。网上的不实言论和攻击,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正在紧急处理。” 高扬‘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理解。 但同时心里觉得,曾沁的经纪人专门给他打这么一通电话,恐怕不只是致歉这么简单。 果然,经纪人接着道:“我们这边还有个小小的要求,希望高先生能主动公开发表一个声明,澄清与曾沁没有任何关系,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高扬本来就对她的歉意表示怀疑,现在看来,她打电话过来,主要还是想让自己发表声明。 于是道:“我是个素人,又不是公共人物,我发什么声明?” “我做那些事是为了帮曾小姐摆脱记者,不是为了蹭热度。要发声明你们发,我不会发的。我在这个时候发声明,只会遭到更严重的网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自己是无所谓,可一旦影响到公司的声誉,我无法向总部交待。” 高扬的拒绝显然出乎经纪人的意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纸张翻动和轻微的呼吸声,似乎在斟酌措辞。 “高先生,我理解您不是公众人物,不习惯这套流程,也明白您最初的善意。” “但请您也站在沁沁,站在我们工作室的角度想想。” “沁沁是艺人,她的形象、口碑、商业价值,都和公众舆论绑在一起。现在这种‘疑似恋情’的传闻,尤其对象是您这样……最容易引发粉丝的反弹和公众的猜测。” “这对她接下来要谈的奢侈品代言、正在接触的主流正剧项目,都可能产生变数。” 意思很明显,和你传绯闻,会影响我们家巨人的形象,拉低她的商业价值。 高扬更气了,但没作声。 “高先生,声明内容我们会提供草稿,核心就是明确三点:第一,您和曾沁小姐只是普通的服务提供者与宾客关系。 第二,当晚是正常的工作接待和出于礼貌的应急帮助,不存在任何超出此范畴的私人交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强调你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纯属误会,请公众不要过度解读,更不要打扰您的正常生活和工作。” 就是要和高扬切割,划清界线。 而且要由高扬自己亲手来划。 “吴小姐,” 高扬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也说三点。第一, 我没有义务配合贵工作室的公关剧本。” “第二,我昨晚所做的一切,是基于对一位身处困扰中的女士的基本尊重和善意,是基于我为人处世的原则。” “第三,我不想扮演一个‘自知不配’的角色,来平息你们的舆论风波。” 电话那头的吴经纪人似乎没料到高扬会如此犀利地反驳,且句句直指核心。 “所以高先生是一定不会配合的,是吗?”对方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善。 “是的。我没有这个义务,我也不想抛头露面。”高扬非常果断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也能感觉到对方很生气。 但高扬无所谓。 - 高扬本以为,在他明确拒绝后,曾沁工作室至少会采取一种相对中立、客观的官方声明方式来澄清,将焦点引向误会和反对网络暴力。 然而,他低估了娱乐圈危机公关的冷酷和某种程度上的不择手段。 一小时后,曾沁工作室的官方声明,在几个粉丝聚集的平台和主流社交媒体同步发布。 声明写得相当高明,避重就轻,将舆论矛头巧妙而彻底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第二百四十一章 那只能我来做了 声明先是感谢各界对曾沁女士的关心,随后澄清昨晚的事件: 曾沁女士昨晚只是与友人私人聚餐,期间并未与任何陌生男子单独接触或离场。 对于网络上流传的所谓“护花”、“同车”照片,工作室“经过核实”后指出,照片中戴帽子口罩的女子并非曾沁女士本人,而是现场某位热心的餐厅服务员。 至于那位被拍到的男士,声明语焉不详,只说并非曾沁女士同行友人。 声明的核心杀招在最后两段: “……在此次事件中,有个别身份不明人士,炒作不实信息,试图利用曾沁女士的社会热度进行不当营销,自导自演,混淆视听。对此,我司表示强烈愤慨与谴责。” “……恳请广大媒体与网友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清朗的网络空间。” 声明通篇没有提高扬的名字,但极具引导性的词汇,将矛头直指高扬。 在不明真相的网友和粉丝看来,这份声明坐实了之前的猜测: 果然是这个度假村经理在搞鬼!是他故意找人假扮曾沁,自导自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就为了博眼球、蹭热度出名! 这份声明犹如火上浇油,瞬间将网络上的愤怒情绪引向了最高点。 原本还有些观望的网友也加入了讨伐大军,曾沁的粉丝更是群情激奋,感觉自己被愚弄了,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了高扬和他所在的云麓度假村身上。 “工作室声明来了!实锤了!就是这个姓高的在炒作!” “太恶心了!为了红不择手段!居然找人演戏?” “下头男!心机深沉!抵制他和他的破酒店!” “支持沁沁维权!告他!让他身败名裂!” “之前还装无辜,原来一切都是策划好的!吐了!” “这种品德败坏的人怎么当上总经理的?酒店集团不查查吗?” 辱骂、抵制、人身攻击的言论呈几何级数增长。 度假村官网和预订平台的评分开始被恶意刷低,前台接到更多骚扰和辱骂电话,连一些原本预定了服务的普通客人,也受到影响开始询问或取消订单。 高扬想到过对方可能会切割,但他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将一次单纯的帮忙,污蔑成处心积虑的恶意炒作和自导自演! 将他,一个只是做了该做之事的人,塑造成一个卑劣无耻、为出名不择手段的小人! 高扬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不在乎陌生网友怎么看他,但无法忍受这种有组织的、来自所谓“官方”的诽谤。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攻击,更是对他所代表的云麓度假村声誉的践踏。 他必须反击。 但在行动之前,他心头还有一个疑问,这份恶毒声明,曾沁本人到底知不知情?是不是她的意思? 他拿起私人手机,翻到了戴岚的号码。 戴岚是曾沁的朋友,也是将曾沁带到球场、引发这一系列事件的人。 于公于私,她都应该知道些什么。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戴岚明显带着火气的声音:“你也看到那份声明了吧?气死我了!” “声明我看到了,是曾沁本人的意思吗?” “为了她所谓的‘形象’和‘利益’,就可以这样颠倒黑白,不顾事实,甚至不惜毁掉一个无辜者的名誉和生活吗?娱乐圈的规则,就是如此没有底线?” “我也刚跟她打完电话,气得我肝疼!” 戴岚显然也处在暴走边缘,“我直接打电话去问曾沁了,她根本不知道声明具体内容!” “是她的团队,主要是经纪人和几个公关瞒着她搞的!” “曾沁说她看到声明也懵了,当场就跟经纪吵起来了,但木已成舟,声明已经发出去了,热度也上去了,现在撤回来只会更乱,显得心虚!” “她也被团队架在那儿了!她让我跟你转达,她很抱歉,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就算她事先不知情,事后呢?默许团队的这种操作,本身不也是一种态度吗?”高扬道。 “曾沁这次是真被团队坑了,但也暴露了她团队,还有这个圈子的烂德行!你不用顾忌我,也不用给她留什么面子!” “这件事是他们不仁在先。你想怎么反击,就怎么反击!该发律师函发律师函,该起诉起诉,该找媒体曝光就曝光!” “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支持,或者需要我出面作证那晚的情况,你尽管开口!” 戴岚的态度明确而强硬,甚至带着鼓励高扬反击的意味。 这多少让高扬心头的寒意散去些许。 至少,在曾沁的圈子里,还有戴岚这样一个明事理、敢站出来的朋友。 “谢谢你,戴小姐。” 高扬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的态度我明白了。” “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个人的名誉问题,更关乎云麓度假村的商业信誉。我们会依法依规,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权。至于曾沁小姐那边……” “麻烦你转告她,她的‘抱歉’,我收到了。但这件事我会公事公办。律师函和我们的官方回应很快就会发出。希望她的团队,能承担得起相应的后果。” “行,我一定把话带到!” 戴岚干脆地应下,又补充道,“狠狠打,打出气势来!也让那些觉得素人好欺负的看看,不是谁都能任他们拿捏的!” “嗯。”高扬应了一声。 无论曾沁是否完全知情,她的团队以她的名义做出了这种事,她就必须承担责任。 在这个名利场,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 高扬刚挂了电话,电话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高扬接起:“你好,哪位?” “我是曾沁。”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女声,“对不起啊高扬,她们发表的声明,我不知情。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 高扬沉默了两秒,“曾小姐,这件事不能因为你道歉我就不追究。这不仅是关系到我个人声誉,也关系到公司形象。” “现在我被网暴,我压力也很大。” “如果你真的有歉意,那就请你在个人社交媒体上澄清一下。” “如果你不澄清,那只能我来做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才知道哪块石头绊脚 电话那头的曾沁似也沉默了片刻,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我明白。现在网上对我的议论也很多,压力也很大。” 她试图解释自己所处的困境,或许是想唤起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团队有他们的处理方式,有时候我也很被动。” “曾小姐的压力,源自你的职业和公众关注度,这是你选择这条路必须承担的一部分。” 高扬指出了现实。 “而我的困境,是源于一次善意的帮忙,却无端被你的团队塑造成了加害者和阴谋家。这两者的性质,不同。” “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我让你澄清一下不过分吧?” “我也不要你说其他的,你就明确表示昨晚我是在你遇到突发状况时提供了合理范围内的协助,否认‘自导自演’、‘恶意炒作’等不实指控,并向因此受到困扰的我和云麓度假村致歉。这是消除误会、展现诚意最直接的方式。” 这是要求“受害者”亲自澄清事实,是拨乱反正。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时间更长。 高扬能理解曾沁的挣扎。 让她以个人名义发这样的澄清,无疑等于打自己团队的脸,承认团队声明有误,可能会引发内部矛盾,也可能被外界解读为偶像失格或管理不善,对她的形象同样是挑战。 这或许正是她团队选择瞒着她发那种声明的原因——将坏人做尽,保住她的清白与不知情。 良久,曾沁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理解你的要求。但是以我个人的身份,在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直接发那样的澄清,牵扯的方面太多,我的团队、公司、合作方……需要协调,可能不是立刻就能做到的。” 她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她有难处,做不到,至少不能立刻做。 高扬对此并不意外。 “我明白了。既然你有你的考量,那么接下来我们会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和节奏来处理这件事。” “该发的律师函,该做的澄清,该采取的法律行动,我们一样都不会少。我们会在法律和商业规则的框架内,维护我们自身的合法权益。” 如果你不主动澄清,那么,就由我来帮你澄清。 用我的方式,用证据和法律,将所有的遮羞布彻底扯下。 到时候,场面可能就不那么好看了。 电话两端,再次被沉默充斥。 “……好,我知道了。” 曾沁声音有些疲惫。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高扬放下手机,走回办公桌后,重新看向那份早已起草好的反击方案。 道歉如果有用,还要法律和证据做什么? 既然对方选择了最不体面的方式,那他也就没必要再留任何余地了。 他按下内线,“律师函和证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可以的话,今晚就发出去。另外,联系好的媒体,明天上午可以开始接触了。” - 这边,屏幕亮起。 唐忠对着摄像头,微微颔首:“先生,打扰您休息了。” 尽管是视频连线,他姿态依旧恭敬。 “无妨,这边正是下午。” “说吧,高扬又怎么了?” 他手中似乎也拿着一本书,此刻目光从书页移向屏幕。 唐忠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高扬卷入的舆论风波,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画面中的老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波澜。 待唐忠说完,屏幕内外都安静了片刻。 老爷子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一旁,身体向后靠了靠。 “高扬现在坐在云麓总经理这个位子上了,位子越高,要扛的风浪就越猛,水也越浑。这种场面,他早晚要碰上,也得学会自己怎么趟过去。” 唐忠看着屏幕中老爷子平静的脸,斟酌道:“老爷子,这次对方占了先机,来势也凶,少爷独自应对,压力非同小可。万一应对有些闪失,只怕对他个人和云麓的前程……” “我知道。” 老爷子打断了唐忠的话,“正因为凶险,才更不能轻易伸手。有些跟头,有些闷棍,得自己挨了,才知道疼在哪儿,筋骨才能硬实。” “这次的事因为女人起,是劫数也是考题。考他临危乱不乱,应变快不快,手段硬不硬,心志定不定。也顺道看看,他身边拢共能有几个靠得住的人,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你说那声明颠倒黑白,很是下作。那正好,看看小高扬是会慌了手脚,被这盆脏水浇懵。还是能沉住气,抓住关窍,用他自己的法子,把这盆脏水,连本带利地泼回去。” 唐忠心下凛然,知道老爷子这是决意放手,让高扬独自去面对这场舆论的滔天巨浪了。 “那若是若是少爷这次没顶住,云麓那边迫于压力,或者他自己应对有失,真的被伤了根基,甚至……” “甚至位置不保?” 老爷子接过了话头“倘若他真因为这样一场风波,就在云麓折戟沉沙,那无非说明两点。” “要么,是他自个儿修行还不到家,撑不住高处的风雨。” “要么就是云麓上头那些人,眼界心胸也就如此,并非能让他大展拳脚、长久托付的池子。” 唐忠明白老爷子的深意。这不只是考验,更是一种筛选。 “让他自己处理。你多看顾着动向,有什么关乎底线安危的变故,及时告知我便是。但除非到了生死攸关、退无可退的地步,不要插手。摔过了,才知道哪块石头绊脚,下次才知道怎么迈过去,甚至把石头踢开。” “是,先生,我明白了。” 唐忠对着屏幕,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通话可以结束。 - 夜深,但网络世界的喧嚣才刚刚进入高-潮。 在律师函正式发出、并与几家媒体初步沟通后,高扬登录了自己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实名微博账号。 认证信息是“云麓国际度假村总经理”,粉丝寥寥,大多是系统塞的僵尸粉和少数可能通过公司信息摸过来的业内人士,从未发过任何私人内容。 但此刻,这个沉寂的账号,成了他选中的战场。 第二百四十三章 直戳要害 他没有用任何公关团队打磨的华丽辞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带着未消的余怒和破釜沉舟的冷静,写下了一段措辞直接的文字: 【关于近日网络不实传闻的几点说明】 本人高扬,云麓国际度假村总经理,一介普通职业经理人,靠专业能力与勤恳工作谋生,无意也无需借任何人、任何事炒作出名。名利非我所求,踏实做事、对得起薪水与职位而已。 与曾沁小姐,仅因工作场合有两面之缘,一次正常接待,一次突发状况下的应急处理。 除此之外,并无私交,更谈不上熟悉。所谓“借机炒作”、“自导自演”,纯属无稽之谈,是对我人格与职业操守的严重污蔑。 作为公众人物,享有社会资源与粉丝厚爱,更应谨言慎行,承担相应社会责任。 但若因身处聚光灯下,便觉可随意将他人当作垫脚石或替罪羊,通过误导舆论、诋毁清白的方式解决问题,甚至纵容团队做出颠倒是非的声明,那我必须说:这口气,我咽不下。普通人也有尊严,职业人亦有底线。 事实不容篡改。附上当晚部分情况说明及经处理的现场图片(关键隐私信息已打码): 图1:当天预订及接待记录(宾客姓氏已隐)。 图2-3:行车记录仪视频截图,清晰显示(已打码)的餐厅服务员从本人车辆下车,以及被不明车辆尾随。 图4:与友人(戴女士)沟通处理此事的部分时间线记录。 完整证据已移交律师,用于后续法律程序。 网络非法外之地。对于此前及未来一切侮辱、诽谤、侵害本人及云麓度假村名誉的言行,本人及所在企业将坚决通过法律途径维权到底。 最后,感谢所有关注此事的朋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清白,不是靠沉默和忍让换来的。 微博发出,附上了四张精心处理过、但关键信息足以说明问题的图片。 这条没有任何明星公关体、充满直白反驳甚至带着一丝桀骜与怒气的声明,瞬间在网上炸开! 最初是零星的技术型网友和吃瓜路人发现,在核实认证信息、确认是本人后,惊呼“正主下场了!”,随即截图疯传。 短短十几分钟,#高扬本人回应#、#高扬 声明#、#高扬 证据#等词条如同坐了火箭般蹿上热搜榜,并且排名急速攀升,很快与之前曾沁相关的热搜并肩甚至开始反超。 声明中“普通人也有尊严,职业人亦有底线”、“这口气,我咽不下”等直抒胸臆的句子,迅速引发了大规模讨论。 许多早已厌倦娱乐圈炒作套路、或是曾遭受过网络暴力的普通网友深感共鸣。 评论区和转发瞬间被“支持刚到底”、“有理有据,比某些声明强多了”、“这才叫澄清,拿事实说话”等声音淹没。 然而,曾沁庞大的粉丝群体,尤其是那些极端死忠粉,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瞬间拍马杀到。 她们无法忍受高扬声明中隐含的对曾沁及其团队的指责。在她们看来,这无疑是“蹭热度”的进一步升级,是“给脸不要脸”的挑衅。 于是,高扬的微博评论区,很快也被另一波极端言论席卷: “笑死,真会给自己加戏!几张破图能说明什么?” “急了急了,看到工作室声明戳到痛处了吧?” “一个破经理戏这么多,就是想红想疯了吧!” “支持沁沁告到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姐妹们举报他!让他封号!” “长得人模狗样,心这么脏!” “云麓是吧?记住了,以后绝不会去!” “抵制无良经理和他家的黑店!” 污言秽语,人身攻击,恶意举报,甚至波及到高扬的家人和早已过世的妈妈。 粉丝有组织地刷着统一的辱骂标签,试图将高扬的微博广场污染,将他打成“网络碰瓷”的恶人。 电脑前,高扬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不堪入目的评论,脸色冰冷。 之前面对大规模网暴,他选择通过公司层面处理。 但此刻,看着这些在事实面前依旧闭眼狂吠、甚至辱及先人的言论,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厌恶与不屑,终于冲破了某种界限。 他没有关闭评论,也没有让公关部下场。 他切换回自己的微博主页,开始直接用这个唯一的、认证过的大号,亲自下场,回复那些跳得最欢、言论最恶毒的粉丝评论! 他没有用任何小号,没有含糊其辞,每一句回复都直接、精准、甚至带着冰冷的嘲讽,专挑那些逻辑漏洞明显、纯粹发泄情绪的评论回怼: 面对一条“戏精!你怎么不去当演员?”的评论,他回复:「职业经理人,只演好本职工作。演戏,建议咨询贵偶像工作室,他们更专业。」 面对“拿几张P的图糊弄谁呢?”的质疑,他回复:「已公证,可鉴定。法律认可的证据,比键盘可信。建议你偶像团队下次声明前,也先公证一下。」 面对“就是想红!恶心!”的辱骂,他回复:「红有何用?能当季度KPI完成?能解决酒店入住率?抱歉,我的世界里,务实比流量重要。」 面对一条诅咒他家人、极其恶毒的评论,他回复:「已截图取证,连同你主页其他违法信息,一并移交警方及我的律师。网络并非你肆意泄愤的法外之地,望你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高扬的回复,没有一句脏话,但句句犀利,直戳要害。 或摆事实,或讲逻辑,或直接诉诸法律,将那些充满情绪化攻击的评论对比得如同小丑跳梁。 他回复的速度不算很快,但挑的都是典型言论,每一句回复都像一记精准的耳光,抽在那些躲在屏幕后肆意发泄的暴徒脸上。 更关键的是,他是用实名认证的、处于风暴中心的本人账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亲自、一条条地怼了回去! 这种“BOSS亲自下场手撕黑粉”的场面,在以往的网络骂战中几乎从未出现过,尤其是涉及娱乐圈和“素人”的对抗时。 围观网友彻底沸腾了! “卧槽!正主亲自怼?牛逼!” “这心理素质,这逻辑,这口才!吊打一群无脑喷子!” “看得我好爽!就该这样!凭什么素人就要被明星粉丝网暴还不能还嘴?” “路人转粉了!高总霸气!有理有据有节!” “这才是应对网络暴力的正确姿势!不躲不怂,刚正面!” “那些粉丝脸疼不疼?踢到铁板了吧?” “高总缺不缺腿部挂件?您这波操作我粉了!” “不畏强权,用脑子打架!爽文照进现实!” 第二百四十四章 结果好像也不算太坏 舆论的风向,在高扬这番堪称彪悍的操作下,开始发生微妙而迅速的扭转。 越来越多原本中立的网友被他冷静强硬的态度和摆出的事实圈粉,开始自发帮他说话,反驳那些极端粉丝的言论。 而曾沁的粉丝阵营内部,也出现了一丝混乱,一些相对理智的粉丝开始觉得工作室的声明或许真的有问题,或者至少,这样无差别网暴一个摆出证据的人并不占理。 高扬亲自下场怼黑粉的词条空降热搜,热度甚至压过了之前的绯闻传闻。 高扬的微博粉丝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暴涨,那条声明微博的转发、评论、点赞数瞬间突破百万,并且还在疯狂增长。 办公室里,高扬在回复了十几条最具代表性的恶评后,停下了手指。 这只是一场漫长战役中的一次短兵相接。 他亮出了态度,展示了肌肉,赢得了部分舆论的喘息和支持。 但真正的硬仗,与曾沁团队乃至其背后资本的交锋还在后面。 他关掉了微博页面,不再看那些纷扰的评论。 内线电话适时响起,公关经理激动的声音传来:“高总!舆论开始转向了!我们之前联系的几家媒体也反馈,时机成熟,可以按计划发稿了!” “按原计划进行。” 高扬道。 - 高扬盯着后台不断攀升的粉丝数和预约系统里密密麻麻的订单,感觉像做了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勤勤恳恳高尔夫度假村经理,变成了全网热议、毁誉参半的网红。 账号私信炸了,评论区和转发里乌烟瘴气,说什么的都有。 有痛斥他炒作无下限、吃人-血馒头的;有扒他履历、质疑他能力的。 当然,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纯粹玩梗起哄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个不停,大部分是媒体采访请求,还有几个是朋友发来的慰问。 高扬一个没接,也没回。 他需要点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爆红”,以及背后那复杂难言的心绪。 直到总部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办公室座机上。 来电的是总部大中华区市场副总裁,一位平时只在年度财报和重大战略发布会上才会露面的大人物。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兴奋: “高扬,干得漂亮!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我早上看到数据,简直不敢相信!总部这边都传开了,说你这次营销策划堪称经典案例,四两拨千斤,用最小的成本,撬动了最大的流量!效果比请个一线明星代言还好!” 高扬握着听筒,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这不是策划,不是营销,纯粹是阴差阳错加上倒霉催的意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显然把他的沉默当成了谦虚或者被表扬后的矜持,副总裁笑声更爽朗了: “哈哈哈,别不好意思!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 “现在这个时代,流量就是王道,黑红也是红!你看看这预约量,彻底爆了!” “总部非常满意,我已经让他们整理材料,准备把你这次的成功操作为亚太区的标杆案例,向全球推广你的经验!” “刘总,其实这事……”高扬试图插话。 “哎,我知道,压力肯定有,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别往心里去!” 副总裁打断他,语气充满了“我懂”的意味,“做大事不拘小节,争议是成功的副产品嘛。你看,现在商业效果多好?” “山庄的关注度、预订量、潜在品牌价值,提升了多少个量级?这就是硬道理!” “董事会那边,我会亲自为你请功!好好干,继续保持这个势头!总部看好你!” 电话在一连串的鼓励和褒奖中挂断了。 高扬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电脑屏幕上,预订系统的数字还在跳动,又一个未来两周的时段被抢订一空。 后台显示,咨询电话的排队数量已经超过了三位数,官网访问量呈几何级数增长,服务器扩容了两次还是有点卡。 真的是哭笑不得。 骂名他背了,流量他吃了,效益公司得了,总部高兴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泼天的富贵下面,踩着的是一滩多么浑浊的、被误解的浑水。 助理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交织的表情:“高总,预约部那边说,未来三周的精品房已经全部订满,普通客房也只剩零星几间了。媒体采访的邀约又来了十几家,还有两家综艺节目想谈合作……您看?” “预约部按正常流程处理,注意筛选客人,尤其是那些明显冲着猎奇、可能带来管理风险的预订,适当提高门槛或者婉拒。” “媒体采访一律婉拒,现阶段不回应任何相关问题。综艺合作……先搁置,需要评估。” “另外,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开会。流量来了是好事,但接待能力、服务质量、安全管控必须跟上,任何环节出纰漏,好事瞬间就能变坏事。”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波流量,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口碑和回头客,而不是昙花一现的热搜。” “是,高总!”助理精神一振,立刻记下。 助理刚出去,电话铃声再次突兀地响起。 高扬瞥了一眼屏幕,跳动的名字让他眉心下意识一拧,是曾沁打来的。 “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快,又或者是在斟酌措辞。 随即,曾沁那带着点刻意放软、但依旧能听出几分不自然的声音传了过来:“高总……是我。” “知道。”高扬言简意赅,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之前的事儿,是我的团队不对。” 高扬没接话,只是听着。 “但是你看,这事儿闹到现在,虽然过程是曲折了点,但结果好像也不算太坏,对吧?” “你现在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了,度假村生意火爆成这样。这流量,这关注度,说实话,凭你之前按部就班地经营,得花多少时间、多少预算才能达到?现在,一夜之间,全有了。” “所以呢?”高扬问,“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第二百四十五章 做个女朋友 曾沁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之前是我不对,我道歉。” “可话说回来,要不是我那边闹出动静,你也不可能有现在这当网红的机遇,对吧?咱们这算不算扯平了?” 扯平? 高扬几乎要气笑了。 一场无妄之灾,一次声誉危机,一波汹涌的网络暴力,到她嘴里,成了机遇。 但高扬没发火。 愤怒在这种时候是最没用的情绪。他只是等曾沁说完。 曾沁听他又不说话了,心里有点没底,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语气更软和了些,甚至带上点示弱的意味: “高总,你看,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还让外人看笑话。” “我工作室这边人也不少,事情也多,天天被这些破事牵扯精力。咱们到此为止,休战行不行?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终于说出了核心目的——休战。 不是因为她真心悔过,而是因为她和她背后的人,可能也疲于应付这场风波带来的余波,或者看到了继续纠缠下去可能对她们不利。 高扬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电话那头的曾沁来说,可能有些漫长。 “休战我可以考虑。”高扬道。 曾沁那边似乎松了口气。 “但前提是,你工作室的人,还有那些被你们煽动或者受你影响的粉丝,从今往后,停止一切针对我本人和度假村的恶意诋毁和网络暴力。之前的,我可以不追究。但之后的,如果再有,我绝不原谅。” “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如果做不到,我绝对和你们硬刚到底。” “……行。”曾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但终究是答应了,“我会管好我的人。之前那些过激的粉丝言论,我也会尽量引导、平息。以后各走各路。” “好。”高扬干脆利落,“记住你说的话。” 他没等曾沁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 跨洋视频再次接通时,老爷子那边的书房已笼罩在暮色之中。 “先生,少爷那边有新进展了。” 唐忠语气比上次汇报时轻松不少。 老爷子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石镇纸,饶有兴味地抬了抬下巴,“那小子又折腾出什么动静了?没被那盆脏水浇趴下吧?” “那真没有。” 唐忠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将高扬如何用个人微博账号发布直指核心的声明、如何摆出部分证据、尤其是如何亲自下场、用大号实名回怼那些最猖狂的粉丝评论的过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他说到高扬那些犀利又不失分寸的反驳时,连自己都忍不住微微摇头,带着点‘这小子真敢’的感慨。 “……现在网上风向已经变了,很多网友支持他,说他‘刚’、‘解气’。” “舆论压力至少有一半反弹回去了。他这一步,虽然看着有点莽,但效果出奇的好。” 屏幕那头的老爷子,先是默默听着。 待到听到高扬亲自一条条回复骂得最凶的评论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哈……” 老爷子笑得肩膀微颤,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起来,满是毫不掩饰的畅快。 “亲自下场,手撕网友?听着是有点热血上头,甚至有点幼稚,不像个坐总经理位子的人该干的稳重事。” 他收敛了笑容,但眼里的欣赏之意更浓:“但是,真解气!对付那些不讲道理、只凭人多势众就敢胡喷乱咬的,有时候,就得用这种看上去不那么体面,但直接有效的法子。” “他这是告诉所有人,也告诉那个什么工作室:我不怕事,更不怕你们这种下作手段。这份胆气和快意,很不错,不愧是我外孙!” 唐忠也笑着点头:“是,现在网上很多人就吃这一套,觉得他真性情,有魄力。” 老爷子笑罢,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问道: “那个女明星那边,现在什么态度?还硬撑着?”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曾沁本人似乎压力很大,其团队内部也有分歧。在少爷亮出部分证据并引发舆论反转后,他们原来的说辞已经站不住脚了。预计很快会有人出来试图缓和局面,或者寻找台阶下。” 老爷子“嗯”了一声,“既然高扬自己把局面扳回来了,而且那个曾沁女娃儿,她本人倒不算是主谋,态度也还知道服软道歉,那就罢了。” “不用动用关系去特意敲打或封杀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没必要替小扬结个死仇。娱乐圈的是是非非,就像戏台子,今天你唱罢,明天我登场,没个尽头。” “只要他们识趣,知道收敛,这事到此为止也算是个了结。小扬处理得不错,这场风波,算他过关。” 唐忠颔首:“明白了。我会留意,确保对方不再生事即可。” 老爷子似乎又想到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叫曾沁的女娃儿,我倒是看过两眼她的电影,模样确实是顶标致的,盘靓条顺,听说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缠身?年纪也相当……” “长相嘛,倒是配得上我们小扬。可惜,是个混迹娱乐圈的。不然依我看,让她跟小扬处处,做个女朋友,也不是不行。” 唐忠没想到老爷子思维如此跳跃,一下子从商战风云跳到了牵红线,差点被呛到,连忙道: “先生,您这可真是……少爷身边,眼下可不缺优秀的女性。” “玉华那位颜总,知根知底,能力相貌都是一等一。” “还有那位陈教授,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对他也颇为关心。” “再加上这位曾小姐和她的朋友戴岚……咳咳,我看,这男女之事,您就甭替他操心了,他自己心里有数。” 老爷子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是了是了,那小子现在也是一方人物了。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有几个出众的女娃儿围着,也正常,总比孤家寡人强。行,不管了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老头子,就不瞎掺和了。” 话虽如此,老爷子眼底的笑意却未散去,似乎对高扬这“桃花缘”颇觉有趣,也对他能从容周旋其间的能力,隐有几分满意。 第二百四十六章 别提是妈妈让你问的 市立图书馆旁边那家僻静的咖啡馆角落,陈静书握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已经坐了近一个小时。 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一口未动。 文件袋里,是那份加急的DNA鉴定报告。 五个工作日,在她感觉中漫长得像五个世纪,又短暂得像一次心跳。 此刻,结果就在手里,轻飘飘的几张纸,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稳。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还是无法冷静。 最终,她心一横,撕开了封口,抽出了里面的报告纸。 目光直接跳过前面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和数据,落在了最后那行结论上。 清晰的黑体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疑虑和自我怀疑,也劈开了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多年的平静生活。 【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样本A(高扬)与样本B(陈子谦)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亲子关系! 生物学亲子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的心里。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不认识那些简单的汉字。 周遭咖啡馆里低低的交谈声,轻柔的背景音乐,瞬间都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纸上那行不容置疑的结论。 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有些惊愕,尽管早有猜测,但当猜测被冰冷的科学数据证实时,那种冲击依然真实而剧烈。 但又感觉荒谬。命运竟然开了这样一个巨大的、让人措手不及的玩笑。 那个阴差阳错走进她生活的男人,竟然真的是小宝生物学上的父亲? 纷乱如麻的思绪之下,最强烈的情绪还是喜。 只觉眼眶已热,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报告纸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哭这迟来了多年的真相,还是哭小宝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来处。 好像没什么理由要哭,但又有千万种理由要哭。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哭得不能自已。 好在咖啡馆角落隐蔽,无人注意到这个捧着文件袋无声流泪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慢慢止住。 陈静书用纸巾小心地擦干脸上的泪痕,又轻轻拭去报告纸上的水渍。 她的眼睛红肿,心却奇异地慢慢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她知道了真相。 她将报告仔细地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又小心地塞进手提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仿佛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去幼儿园接小宝的路上,她的心情依然激荡难平。 看到小宝像只快乐的小鸟从教室里飞扑向她,喊着“妈妈!”时,她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小宝都有些奇怪。 “妈妈,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小宝伸出小手,摸了摸陈静书还有些湿润的眼。 “没什么,” 陈静书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哑,“妈妈今天高兴。特别高兴。” 她看着儿子清澈透亮、充满信任的大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某些专注时的神态……此刻再看,似乎处处都能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这发现让她心头又是一阵酸软,忍不住又亲了亲小宝的额头。 “妈妈,你高兴为什么哭呀?” 小宝歪着头,不解。 “因为太高兴了呀,高兴的时候,也会想哭的。” 陈静书柔声解释,牵起儿子的小手,“走,我们回家。”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陈静书的心却不再像来时那样纷乱惶恐。 慢慢地生出一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小宝,下周六,是外公的生日。你想不想回去看看外公外婆呀?” “想!” 小宝立刻响亮地回答。 陈静书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年纪和哥姐相差很多很多。 小宝也是这一辈中最小的弟弟了。 “嗯,妈妈也打算带你去。” 陈静书顿了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随意,“不过,外公家有点远,妈妈开车开久了会累。而且我们还要给外公带礼物,东西可能有点多……”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儿童座椅上正玩着手指的小宝,轻声问:“你说如果请高扬叔叔开车送我们去,好不好?他开车很稳,而且他好像也挺喜欢你的,说不定愿意帮忙呢?” 小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好呀好呀!我想和高扬叔叔一起去!他上次给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看到儿子兴奋的样子,陈静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随即又叮嘱道: “不过你要记住,是你自己想请高扬叔叔帮忙的哦。你就说,妈妈要带你去给外公过生日,东西多,路又远,想请他帮忙开车送一下。别提是妈妈让你问的,好不好?” 她不想让高扬觉得这是她的刻意安排,至少表面上不能。 用小宝天真无邪的请求作为借口,最自然也最不容易被拒绝。 即便被看穿,也有转圜的余地。 小宝似懂非懂,但听到能和高扬叔叔一起出门,还能保守一个和妈妈的小秘密,立刻觉得很有趣,用力点头: “嗯,我知道!是我自己想请高扬叔叔的,我不说妈妈让的!” 看着儿子郑重其事的小模样,陈静书心里软成一片,又泛起一丝微妙的紧张和期待。 她不知道高扬会不会答应,不知道这次看似平常的帮忙,会将他们三人的关系引向何方。 但手握那个确凿的答案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些许勇气,去试探,去靠近。 哪怕只是一次简单的同行。 “好,那回家后,你自己用电话手表给高扬叔叔打电话,好不好?” 陈静书最后说道,声音温柔。 “好!” 小宝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晚上,高扬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就响起了视频通话的铃声。 拿起来一看,是小宝打来的。 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接通了。 屏幕里立刻出现小宝放大的、红扑扑的可爱脸蛋,背景是儿童房温馨的灯光。 “高扬叔叔,晚上好!” 小宝的声音清脆又兴奋。 “小宝晚上好,吃饭了吗?” “吃啦!妈妈做了三个菜,可好吃了!” 小宝先是汇报了晚餐,然后小脸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屏幕,开始执行妈妈交给的任务: “高扬叔叔,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可以吗?” “哦?什么事?说说看,只要叔叔能办到。” 高扬有点好奇,小家伙这么郑重其事。 “下个星期六,是我外公的生日,我和妈妈要回外公家给他过生日。” 小宝条理清晰地说着,“可是外公家有点远,在另外一个城市,妈妈开车开久了会说累,而且我们还要给外公带好多礼物,妈妈一个人拿不了……” 他顿了顿,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高扬,说出了核心请求:“高扬叔叔,你开车可稳了,你能不能开车送我和妈妈去外公家呀?就一天,我们给外公过完生日就回来!好不好嘛?” 小家伙说完,还双手合十,做了个乞求的动作,小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高扬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陈静书自己有车,车技也不错,以往带小宝出门,哪怕是短途旅行,也都是自己开车。 去邻市虽然有点距离,但也就是两三个小时车程,对她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而且,给外公过生日,这是很私人的家庭聚会,带上他这个外人……还是个年轻男性,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合适。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到了陈静书父母家,一对老夫妻看到女儿带着个陌生男人和孩子回来,会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看? 更重要的是,陈静书是陈兵的姑姑,那小宝的外公,自然也是陈兵的爷爷。这种家庭聚会,陈兵很可能也会到场。 想到陈兵,高扬心里那点不自在更明显了。 虽然他和陈静书之间清清白白,和陈兵也早已撕破脸,但在人家家庭的聚会上碰面,陈兵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又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尴尬又晦气。 “小宝,” 高扬斟酌着开口,想找个委婉的理由拒绝,“去给外公过生日是好事。不过,这是你们家的家庭聚会,叔叔一个外人去,好像不太方便。而且你妈妈车开得很好,叔叔相信她没问题的。” “要不,叔叔下次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不要嘛……” 小宝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角向下撇,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就想高扬叔叔一起去……妈妈开车久了真的会脖子疼,上次她就说过的。” “高扬叔叔你就答应我吧,求求你了,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你开车……” 孩子一哭一央求,高扬的心就软了一半。 但他心里的疑虑和顾虑仍在。这到底是小宝自己的主意,还是陈静书的意思? 如果是陈静书的意思,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她真的只是最近太累,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方便长途驾驶? 看着屏幕里小宝可怜巴巴、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样子,高扬实在硬不起心肠。 他又想到陈兵。以前是压他一头,但现在自己好歹是云麓国际的总经理,不论实际权力如何,明面上的身份、收入、社会地位,早已不是被陈兵随意欺负的了。 我不欺负他,就是他的幸运了。 陈兵都不觉得尴尬,甚至可能依旧趾高气扬,自己又何必先觉得尴尬? 去就去,难道还怕了他陈兵不成? 正好也让某些人看看,我高扬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起,之前那些顾虑忽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甚至生出一种微妙的、想要正面亮相的冲动。 “好了好了,小宝不哭。” 高扬对着屏幕里的小家伙笑了笑,语气放软,“叔叔答应你了,下周六送你们去给外公过生日。” “真的吗?太好了,高扬叔叔你最好了!” 小宝瞬间破涕为笑,在屏幕那头高兴地拍手跳起来,还不忘强调,“是我自己想让高扬叔叔送的哦!” 最后这句话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但高扬没深究,只当是小孩子学着大人说话。 “嗯,不过你要答应叔叔,到时候要听话,不能乱跑。” 高扬叮嘱。 “我保证!” 小宝挺起小胸脯。 又和小宝聊了几句,约好了周六早上出发的时间,高扬才挂了视频。 - 第二天上午,高扬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冯乐柠打来的。 看到这个名字,他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张明艳又带着几分干练的脸庞,以及上次在奔驰4S店她专业周到的服务。 “老同学,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有什么问题?” 高扬接起电话,语气带着朋友间的熟稔。 “高总,没问题就不能关心一下老同学啦?” 冯乐柠在电话那头轻笑,“主要是回访一下,新车开了也有一阵子了,体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小毛病或者不顺手的地方?尽管提,我这边好跟售后反馈。” 她的语气专业中透着自然的亲切,是顶尖销售维系客户关系的常用方式,但因为她本身是高扬的老同学,听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客套。 “车很好,没什么问题,开着很顺手。空间和动力都够用。” 高扬如实回答。 “那就好,也算我对得起老同学了!” 冯乐柠笑道。 “不过我今天打电话,其实还有件事……我这两天-网上瞎看,好像看到你的名字,跟那个大明星曾沁扯上关系了?还闹得挺热闹?” 她问得比较直接,但也符合她爽快的性格和老同学的身份。 高扬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你也看到了?一点小误会,被放大了。主要是她工作室那边处理得不太地道。” “何止不太地道,那声明我看着都来气。” 冯乐柠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打抱不平,“这不是欺负人吗?你没事吧?” “还好,该澄清的澄清了,该发的律师函也发了,没让他们占了便宜去。” 高扬简单说道,不想多谈其中的波折。 “那就好。怼回去就对了!” 冯乐柠似乎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压低了点声音,说出的话却让高扬一愣: “如果那边还不识相,或者以后再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曾沁那边……我可能有点她不太想让人知道的把柄。” 她有曾沁的把柄?高扬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你知道后果的哦 她一个汽车销售,就算接触的客户层面再高,怎么会和娱乐圈的当红明星有交集,甚至还知道对方的把柄? “你怎么会有她的……” 高扬话没说完,但疑问已经很明显。 “嗨,这个说来话长” 冯乐柠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你记着,要是她那边没完,你不用跟她客气,我这边能提供点‘弹药’。” 高扬心里疑惑更甚,冯乐柠到底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曾沁的事? 是卖车时认识的圈内人?还是她有什么别的、自己不知道的背景或人脉? 不过,冯乐柠显然不想在电话里深谈这个话题,很快又转了回来:“当然,最好是没事。我就是这么一说,让你心里有个底。咱们老同学,能帮肯定帮。” “行,我先谢谢你了。” 高扬虽然满心疑问,但也知道不好追问,真诚地道了谢。 不管这“弹药”是什么,这份愿意替他出头的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客气啥。” 冯乐柠爽朗地说,又发出了邀请,“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老同学也该聚聚了,我请你吃饭,顺便也听听你这位大总经理的奋斗史?” “最近确实有点忙,过一阵吧,等我忙完这阵子,我请你。” 高扬想到接下来的行程和公事,婉拒道。 “行,那可说定了!等你电话。” 挂了冯乐柠的电话,高扬拿着手机,沉吟了片刻。 她口中的关于曾沁的把柄,究竟是什么呢?又是什么性质的偶然接触能让她掌握这些? 真是让人困惑。 - 刚结束与冯乐柠那通信息量不小的通话,高扬还没顾得上细想,桌上的手机又催命似的震动起来。这回屏幕上跳动着“戴岚”两个字。 这位大小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且通常不按常理出牌。 高扬揉了揉眉心,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戴岚那带着几分骄纵与活力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高大忙人,在哪儿呢?晚上有安排没?” “戴大小姐,我能在哪儿?办公室。至于晚上……” 高扬扫了一眼桌上堆积的文件和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未读邮件列表,苦笑道,“打工人的夜晚,属于加班。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是岚心集团的公主,想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 “加什么班!那些破文件明天看不行吗?” 戴岚不以为然,“今晚你必须得来,陪我打桌球去!我知道新开一家俱乐部,环境不错。” 桌球高扬技术也还行,但今晚实在没这个闲情逸致。 “戴总,我真去不了,手上事情一大堆,下周还有……” “我不管!” 戴岚直接打断他,“清零台球俱乐部,今晚我包场了!从八点到打烊,我都包场了,你好意思不来?让本小姐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球桌发呆?你忍心吗?” 包场?高扬被这大小姐的手笔噎了一下。 清零俱乐部是市内最高端的台球俱乐部之一,会员制,私密性好,消费不菲。 包一晚场的费用,绝不是个小数目。 戴岚这纯粹是花钱买他出场,还用的是“你好意思让我白花钱”这种让人难以反驳的理由。 他被架起来了。 不去,显得太不近人情,驳了戴岚的面子,也浪费了她一番盛情。 去吧,今晚的计划全被打乱,而且他隐隐觉得,戴岚这么执着,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打球。 “戴总,你……” 高扬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什么我,地址发你微信了,晚上八点,不见不散!迟到的话,你知道后果的哦!” 戴岚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速飞快地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留下“嘟嘟”的忙音。 高扬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戴大小姐,向来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主,任性但也直接,不玩那些弯弯绕绕。 她既然说了“有事要跟你说”,那恐怕就真有什么事。 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桌上待处理的文件。 按下内线,对助理小唐吩咐道:“小唐,把需要急处理的文件先拿进来,其他的明天再说。另外,帮我取消晚上原定的会议,改到明早。” 既然非去不可,那就尽量把时间挤出来吧。 他也有些好奇,戴岚这么大阵仗,到底想跟他说什么。 - 高扬按戴岚发来的地址抵达时,已是晚上八点过五分。 电梯门打开,并非预想中的喧闹,而是一片静谧。 原本该是前台和接待区的位置,此刻只站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经理模样的中年男子,见他出来,立刻微微躬身,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 “高先生,晚上好。戴小姐已经吩咐过了,请随我来。” 经理显然被特意叮嘱过,没有多余的询问,直接引着他向内走去。 穿过一道厚重的玻璃门,俱乐部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宽敞开阔的挑高空间,光线被精心设计成柔和而集中的射灯,主要照亮一张张铺着墨绿色细绒的斯诺克球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清洁剂的气息,背景播放着极低音量的爵士乐。 往常这个时间应该是俱乐部最热闹的时候,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盏射灯在空荡的球台上投下冰冷的光晕,显得格外寂静。 果然是包场了。 戴岚还没到。高扬倒也不急,在经理的引领下,走到临窗的一处休息区坐下。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 “高先生,需要先用些餐点或饮品吗?戴小姐交代,您的一切需求我们都会满足。” 经理恭敬地问。 “一份简餐就好,随便什么,能填肚子。” 高扬确实有些饿了,下午处理公务忘了时间。 “好的,请您稍等。” 经理悄然退下。 很快,一份摆盘精致的牛排简餐和一杯苏打水被送了上来。 高扬拿起刀叉,不紧不慢地吃着。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刚放下刀叉,俱乐部门口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 高扬抬眼望去。 戴岚率先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西装,内搭简单的白色吊带,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干练又精神,脸上带着有些张扬的笑意。 但高扬的目光很快被她身后那个身影吸引。 第二百四十九章 那会是什么 那人跟在戴岚身后半步,同样穿着低调的黑色运动套装,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脸上捂着严严实实的黑色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而那高挑纤细的身形,优雅的脖颈线条,以及即便包裹在宽松衣物下也难掩的出众气质,尤其是走路时那种经过严格训练、不自觉流露出的轻盈与韵律感…… 几乎是瞬间,高扬就认出了来人。 戴岚几步走到近前,大大咧咧地往高扬对面的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比我来的早,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她看了眼桌上空了的餐盘,挑眉,“行啊,还知道先填饱肚子,有觉悟。” 高扬没接她这调侃,目光平静地转向她身后那个依然全副武装的人。 那人抬起手,先是将棒球帽摘了下来。 如瀑的黑色长发瞬间散落,带着一丝被帽子压过的微卷,衬得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接着缓缓拉下了口罩。 口罩下,是那张在无数广告牌、荧幕、杂志封面上出现过的、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庞。 只是此刻未施浓妆,肤色在俱乐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轻轻甩了甩头发,这个本该风情万种的动作,此刻做来却带着点故作轻松的僵硬。 曾沁红唇微启,“又见面了,高总。” 高扬放下水杯,淡淡地点了点头: “曾小姐,戴小姐。” 戴岚看看高扬,又看看略显局促的曾沁,啧了一声,冲着高扬扬了扬下巴: “高扬,人我可是给你带来了。今晚这里,除了我们三个,连只多余的苍蝇都没有。有什么话,正好可以当面说清楚。沁沁,坐啊,站着干嘛?” 曾沁抿了抿唇,在戴岚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高扬,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歉意似乎更多了些: “之前的事,对不起,是我和团队的问题。” 面对曾沁再次郑重的当面道歉,高扬沉默了片刻。 高扬目光平静地看向曾沁,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曾小姐,我之前在电话里说过,也在我发的声明里表明了态度。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该澄清的澄清了,该走的程序也在走。对我来说,这件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没有说“接受你的道歉”,也没有说“没关系”,只是再次强调“过去了”。 这既是表明自己不愿再纠缠此事的态度,也隐晦地划下一条界限。 道歉他听到了,但造成的伤害和麻烦是客观存在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去。 本来我是帮你,我是在做好事。 结果你的团队反咬我一口,抽我一巴掌,一句道歉我就要忘记那一巴掌带来的疼痛? 戴岚在一旁拍了拍手,接过话头。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哥们儿,一个是我闺蜜。上次那破事儿闹得满城风雨,虽说主要是她那不靠谱的团队瞎搞,但我在场,后来也没能帮上什么大忙,想想还有点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表情认真起来:“所以今天我特意组这个局,把话摊开说。那些网上乱七八糟的传闻、声明,都让它翻篇!咱们就事论事,之前是误会,是处理不当。现在,当着我的面——” 戴岚看向曾沁,抬了抬下巴:“沁沁,你表个态。” 曾沁从沙发上站起身。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但身高依旧出众。她走到高扬面前,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保养得宜、手指纤长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无论起因如何,因为我的事情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和麻烦,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的团队,也是我的疏忽。你的损失和不快,我真心感到抱歉。希望你不要记恨我。也希望以后如果有机会,还能正常合作,或者像戴岚说的,当个普通朋友。”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道歉也很恳切,没有闪烁其词,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团队。 对于一个习惯被众星捧月、轻易不对人低头的大明星来说,这算是拿出了相当大的诚意。 高扬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曾沁的眼睛。 那里面确实有歉意,也有些别的复杂情绪,但至少此刻,看起来是真诚的。 他其实并非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的人。 之前强硬反击,是因为对方触及了他的底线,他必须自保,也必须维护公司利益。 如今风波渐平,对方主事人亲自出面,在私密场合下郑重道歉,姿态也给足了,他若再揪着不放,反而显得小气。 更何况,戴岚的面子总要给。 这位大小姐虽然有时任性,但对他确实不错,也一直在试图调和。 高扬也站了起来。 他比曾沁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 他伸出手,握住了曾沁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很软,但握手的力道适中。 “曾小姐言重了。” 高扬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也不是那么小气记仇的人。之前的事,各有立场,如今说开了就好。既然过去了,那就让它翻篇吧。” “这就对了嘛!” 戴岚高兴地一拍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看看,多大点事儿,说开了不就好了?都是误会!以后大家还是朋友,该吃吃,该喝喝,该一起玩一起玩,多好!” 她走到两人中间,左右看看,很是满意。 “行了,这页就算揭过去了!谁都不许再提了!” “现在正事聊完了,该娱乐了!高扬,沁沁,开球!今晚不打痛快不准走!” 戴岚的插科打诨瞬间冲散了刚才略显正式和微妙的气氛。 她推着曾沁,又招呼高扬,朝最近的一张球台走去。 曾沁似乎也松了口气,对高扬露出一个很浅的、但比刚才自然许多的笑容,跟着戴岚走了过去。 高扬看着两人的背影,也迈步跟上。 握过手的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成年人的世界,很多和解都流于表面,心中的芥蒂未必真的完全消除。 但至少在戴岚的斡旋下,他和曾沁之间那道因为恶意声明而裂开的、充满敌意的鸿沟,表面上是被填平了。 至于以后是相安无事,还是暗流仍在,那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不过看到曾沁,倒又想起冯乐柠的话。 她说她手里有冯乐柠的把柄,那会是什么? 第二百五十章 不攻自破 球局开打后,气氛逐渐升温。 抛开最初的拘谨和微妙,倒是真的有了几分朋友相聚玩闹的意味。 戴岚让服务生上了几瓶口感清冽、后劲却不小的香槟和威士忌,美其名曰助兴。 高扬的台球技术明显高出戴岚和曾沁一筹,走位精准,力度控制得当,开局连胜几局。 和曾沁是第一次打,但和戴岚,老早以前就打过一次了。 戴岚不服,嚷嚷着“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便拉着曾沁组成“女神联盟”,二对一挑战高扬,规则是每局输的一方喝酒。 曾沁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戴岚的带动和几杯酒下肚后,也渐渐松弛下来,偶尔打出好球时会露出轻松的笑意,失误时则会自嘲地摇头。 她打球的样子很认真,微微蹙眉瞄准时,褪去了明星光环,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高扬有意放水,加上一打二确实不易,互有输赢。 戴岚大呼小叫,赢了就得意洋洋地让高扬喝酒,输了就耍赖要赖掉半杯。 几轮下来,三人都喝了不少。 戴岚双颊绯红,眼神发亮,曾沁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水光,慵懒地倚着球台,高扬则松了松领口,感觉酒意微微上涌。 “来来来,这么开心的时刻,必须留念!” 戴岚忽然来了兴致,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凑到高扬和曾沁中间,手臂一伸,将三人都框进取景框,“看镜头!笑一个!” 高扬还没反应过来,戴岚已经高喊“茄子”,按下了快门。 屏幕上定格了三人靠在一起的瞬间:戴岚在中间笑得最灿烂,一手揽着曾沁的肩膀,一手举着手机。 曾沁靠在另一侧,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和尚未完全收起的、略显羞涩的笑意,头微微倾向戴岚这边。 高扬站在戴岚另一侧,离镜头稍远,表情有些无奈,但嘴角似乎也因这热闹的气氛而有明显的上扬。背景是灯光下静谧的球台和散落的彩球。 “完美!” 戴岚检查着照片,十分满意,“瞧,多和谐!以后谁再说你俩不和,就把这照片甩他脸上!” 高扬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曾沁也凑过去看,笑了笑,没反对。 夜渐深,球局散场。 戴岚的司机来接,她和曾沁同车离开。 高扬叫了代驾,回到公寓时已近午夜。 他以为这只是朋友间一次普通的、略带和解性质的私下聚会,过去了便过去了。 然而,他低估了戴岚的“随心所欲”和社交媒体的威力。 第二天上午,当高扬还在处理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时,戴岚的微信朋友圈更新了。 没有配任何复杂的文字,只有简单的一个台球桌,然后就是那张昨晚的三人大合影。 戴岚的朋友圈里,非富即贵,也多得是娱乐圈、时尚圈、商业圈的跨界人物,其中不乏消息灵通的媒体人或与娱乐圈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二代、名流。 照片很快被发现和转载。 曾沁和高扬不仅同框,而且姿态放松,面带笑意,背景显然是高端私密的台球俱乐部,作陪的更是岚心集团的千金戴岚! 这信息量太大了! 前两天还在热议“高扬硬刚曾沁工作室”、“疑似法律交锋”的八卦群众和媒体,瞬间懵了。 这什么情况?不是撕破脸了吗? 不是律师函都发了吗? 怎么转头就一起喝酒打球还合影了?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卧槽?什么神展开?” “昨晚不还剑拔弩张吗?今天就一起玩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戴岚也在,看来是私人朋友聚会。” “所以之前真是误会?看这合影,完全不像是死对头啊。” “打脸了打脸了,之前那些说高扬炒作、自导自演的黑子呢?人家正主私下好着呢!” “看来工作室那声明真是瞎搞,正主根本不想闹这么僵。” “戴岚这朋友圈发的时机妙啊,等于变相帮高扬澄清了,之前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只有我注意到高扬真人还挺帅的吗?这气质,不比圈里某些男星差啊……” “曾沁素颜也好能打!状态不错!” 舆论风向再次发生微妙偏转。 戴岚这张看似随意发布的合影,以其强大的“现场证据”效果,无声地消解了大量关于“高扬恶意炒作、碰瓷曾沁”的负面猜测。 如果真是炒作、真是死敌,怎么可能在风波未完全平息时,就如此亲密地私下聚会合影?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或曾被误导的网友,开始倾向于相信这确实是一场被团队错误处理引发的误会,而高扬可能真的是被无辜卷入的。 当然,曾沁的极端粉丝依旧不买账,认为是高扬用了什么手段逼迫她们偶像合影,或者照片是P的。 但这种声音在更广泛的讨论中,已经显得势单力薄,甚至有些胡搅蛮缠了。 高扬得知这张合影被传到网上引发新一轮热议时,已经是中午。 他给戴岚发了条微信:“大小姐,你发朋友圈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戴岚很快回复,发来个吐舌头的俏皮表情:“怎么了嘛?照片拍得不好看吗?我觉得很棒啊!帮你澄清一下嘛,省得那些无聊的人再瞎哔哔。不用谢我,请我吃饭就行!” 高扬看着手机,摇头失笑。 戴岚的方式总是这么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莽撞,但效果似乎还不错。至少,他不用再费心去应对那些关于炒作的质疑了。 - 然而并非所有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觉得这是好事或澄清。 与此同时,玉华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 颜玉冰刚结束一个漫长的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随意浏览着朋友圈,既是放松,也是维系必要社交人脉的方式。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戴岚发布的那张合影,赫然出现在她的时间线上。 她的目光瞬间被钉在屏幕上。 照片里,灯光柔和,气氛融洽。 戴岚笑得没心没肺,曾沁微醺娇俏,而高扬他站在戴岚身边,虽然表情不算热情,但身姿放松,显然处于一个舒适且信任的环境中。 他们三人靠得那么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那种私密聚会才有的亲昵和随意。 第二百五十一章 你出局了 她想起前几天-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于他和曾沁的种种传闻,想起他强势的声明和反击。 她当时还有些担心,但他似乎处理得很好,甚至借此赢得了不少口碑。 可眼前这张照片告诉她,事情“处理”的结果,是他和那位身处漩涡中心的大明星,在另一个共同朋友的撮合下,把酒言欢,亲密合影。 风波似乎成了他们之间某种特别的纽带,他看起来并未因此受到任何影响,反而似乎更融入某个光鲜亮丽的圈子了。 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悄然弥漫上心头。 有点闷,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自嘲。 再去工作,状态全无。 她知道这种状态不对。作为玉华的掌舵人,她不允许自己因为一张朋友圈照片,因为一些无谓的私人情绪,就影响判断力和工作效率。 可越是想强行压制,那点失落与自嘲混杂的涩意就越是顽固地弥漫开来,甚至隐隐牵出更幽微的委屈。 凭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随即,一股更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听到他的声音,想亲口问问他,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乎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在她理清这冲动背后的复杂心绪之前,手指已经划开屏幕,找到了那个早已熟记于心、却很少主动拨出的号码。 电话拨出的瞬间,颜玉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后悔了,这太不理智,太不像她了。 但此刻挂断,更显得欲盖弥彰。 好在,电话接通得很快。 “颜总?” 高扬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他大概正在工作,背景很安静。 这个称呼让颜玉冰瞬间清醒了大半。 尽管心里已然兵荒马乱,但颜玉冰强装镇定,“高扬,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开完一个小会。有什么事吗?” 高扬问道,似乎真的以为她来电是为了公事。 颜玉冰预先打好的腹稿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借口——搬出了儿子。 这让她心里闪过一丝对自己利用孩子的愧疚,但此刻顾不上了。 “没什么要紧事。” 她停顿了一下。 “是颜哲这几天总念叨你,说想高扬叔叔了,问你什么时候再带他去吃冰淇淋,或者去看小马。” 她顿了顿,不给高扬插话的机会,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带着试探与期待: “这个周末,你有没有空?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颜哲应该会很高兴。” 说完,她屏住了呼吸,等待回应。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清晰地敲打着耳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在颜玉冰的感觉中却被拉得无限长。 “这个周末啊……” 高扬的声音响起,似乎带着点歉意,“真是不巧,这个周末我已经有安排了,提前答应了一个朋友,要出趟门,帮个忙。实在抽不出身。” “替我向颜哲说声抱歉,下次一定补上,我请他吃大餐,或者去新开的那个动物园,怎么样?”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诚恳,听不出丝毫敷衍。 他甚至主动提出了下一次的补偿方案,周到得无可挑剔。 然而,听在颜玉冰耳中,却字字如冰。 有安排了。出趟门。帮朋友的忙。 哪个朋友?是戴岚?还是曾沁? 是又要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吗?像照片上那样? 理智告诉她,不该这么想,高扬有他自己的社交和生活,她无权干涉,更不该如此揣测。 可情感上,那刚刚被照片刺痛的心,此刻又被这干脆利落的拒绝狠狠撞了一下。 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微弱的期待。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颜玉冰,你果然是在自作多情。 对他而言,你或许真的只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前上司,或者一个偶尔需要应付一下的、孩子的母亲。 “哦,这样。” 颜玉冰尽力让声音显得正常,“没关系,你先忙你的。颜哲那边我会跟他说。下次再说吧。” “好,实在不好意思。” 高扬再次道歉。 “没事。那你先忙。” 颜玉冰说完,不等高扬再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弹。 高扬的拒绝带来的失落与心冷,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她不再看手机,不再去想那张合影,也不再揣测高扬周末到底和谁、去哪里、做什么。 她觉得都与她无关了。 她告诉你自己,颜玉冰,你出局了,你要清楚。 出局,就要维持最后的尊严。 - 世事难料,福祸相依。这句老话,在高扬身上得到了又一次应验。 戴岚的合照发出后,高扬又上了一次热搜。 连锁效应来了。 “云麓国际度假村”这个名字,以前所未有的高频次和强曝光,出现在各大社交平台、新闻门户甚至财经科技媒体的版面上。 这场风波无意中完成了一次极其成功的、覆盖多圈层的品牌营销。 娱乐八卦爱好者看到了狗血剧情和明星绯闻。 职场人和普通网友看到了一个打工人逆袭反击的爽文剧情。 财经观察者则看到了一个企业危机公关的典型案例。 不同圈层的人,从不同角度讨论着同一件事,而核心都离不开“云麓”和它的总经理高扬。 最直观的体现,在业绩上。 风波期间及随后的一周内,云麓度假村官方网站的访问量暴增数倍,官方社交媒体账号粉丝数直线飙升,预订咨询电话被打爆。 月度营收报表出来时,连财务部自己都吓了一跳:同比增长了惊人的百分之两百! 这几乎是过去需要投入巨额营销费用、策划数月大型活动才能勉强接近的数字! 集团总部的高层们最初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搞得有些紧张,甚至私下里对高扬惹上明星是非颇有微词。 但随着事态发展,尤其是看到高扬不仅稳住了局面,没有让度假村声誉受损,反而凭借个人能力和临场反应,将一场危机扭转为一次现象级的品牌曝光和实实在在的业绩增长时,他们的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变。 在紧接着召开的集团高层视频会议上,总裁亲自点名表扬了高扬。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这脸动不动就红了 会议结束后第三天,一份盖着集团大红公章、由总裁签发的全集团公告,通过内部OA系统和邮件群发,传达到了每一个子公司、每一位员工的眼前。 公告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对云麓国际度假村总经理高扬先生予以通报表扬及列入集团副总裁候选人的决定》。 公告中,集团充分肯定了高扬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现及其带来的积极成果,决定给予其全集团通报表扬,并颁发特殊贡献奖金。 而最重磅的消息在最后: “……鉴于高扬先生的优秀表现、卓越潜力及对集团的突出贡献,经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正式将高扬同志列为集团副总裁候选人,考察期半年。望高扬先生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在现有岗位上再创佳绩,接受董事会的进一步考察。” 副总裁候选人! 云麓国际集团架构庞大,业务遍布全国,旗下子公司、事业部众多。 集团副总裁,是真正进入核心决策层的职位,手握实权,地位尊崇。 通常能走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在集团深耕多年、战功赫赫、背景深厚或者二者兼备的元老或嫡系。 而高扬加入集团不过两月! 如果半年考察期通过,他顺利当选,那将是云麓国际集团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副总裁,没有之一! 消息传出,集团上下一片哗然。 “高总实至名归!” “太牛了!这才是凭实力上位!” “年轻有为,跟着这样的领导有奔头!” 质疑和不服者亦不在少数。 凭什么一个年轻人能一步登天,直接进入副总裁候选序列?这岂不是寒了老臣子的心? “哗众取宠!靠和女明星炒绯闻上位,真是开了眼了!” “集团现在选人这么儿戏了吗?业绩是有了,但管理一个度假村和当集团副总裁是一回事吗?” “考察期半年?哼,看他能笑到几时!” 高扬本人在公告发布后,第一时间接到了总裁亲自打来的电话。 总裁在电话里除了勉励,也委婉提醒他,这个候选人身份既是荣誉和机会,也意味着他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未来半年的一言一行都至关重要。 这个突如其来的擢升,像一道强烈的聚光灯,瞬间将他推到了舞台的最中央,光芒万丈。 但也意味着阴影处所有的目光,都将更加锐利,所有的暗箭,都可能更加致命。 高扬看到了机会,也感觉到了危机。 - 周六的清晨,天空是洗涤过的湛蓝,阳光和煦,微风不燥,是个适宜出行的好天气。 高扬起来,对着镜子打理了一下自己。 最后挑了一身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浅色羊绒衫。 镜子里的人英挺而从容,隐隐已有超越年龄的精英风范。 收拾好后,开车来到陈静书楼下,给陈静书发信息,说到了。 不一会单元门就打开了。 小宝冲了出来,后面跟着提着两个礼品袋、步伐略显匆忙的陈静书。 “高扬叔叔!” 小宝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合体的小小西装,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儿童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小绅士。 他跑到高扬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小宝今天真帅!” 高扬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向走过来的陈静书,点头致意,“陈教授,早上好。” 陈静书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内搭浅咖色针织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知性。 这是DNA鉴定报告出来、确认了那个惊天的秘密之后,她第一次见到高扬。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前所未有的紧张。仿佛自己守护了多年的巨大秘密,随时可能被对方一个眼神看穿。 她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太久,目光相接的瞬间便下意识地微微偏移。 同时又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切感。 这是小宝的亲生父亲。这个认知让她在看向高扬时,心底会不自觉地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他如此英俊出色。抛开那个秘密,他也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异性。 “早上好,高扬。” 她将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一个,“那个……我想着,你开车送我们,已经很麻烦你了。让你空手去参加我父亲的生日宴,总归不太好。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也帮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你别觉得我多事,不见外就好。” 她话说得有些断续,脸颊也微微泛红,目光低垂着,不敢看高扬的眼睛。 她无法忍受他因为自己的请求而去帮忙,还要为礼物费心破费,更私心里,也隐隐希望这份以他名义送出的礼物,能拉近他与自己父母的距离,哪怕只是一点点。 高扬接过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包装精致的礼品袋,愣了一下。 工作太忙,他确实没想过礼物的事。 陈静书的细心和体贴,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怎么好意思。” 高扬连忙说,“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我自己准备的。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说着就要去掏手机转账给陈静书。 “不用不用!” 陈静书急忙摆手,脸更红了,“真的不用!你能答应小宝,开车陪我们去,还耽误你周末时间,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一份小礼物,真的不算什么。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收下吧,不然我爸妈问起来,我反而不好解释……” 她抬起头,紧张地看了高扬一眼,怕他坚持拒绝。 高扬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真诚与些许无措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自己坚持付钱,反而可能让她尴尬。 “那就谢谢你了,让你费心了。” 高扬不再推辞,提了提手中的礼品袋,真诚地道谢,“是我不好意思才对,又让你破费。” 见他收下,陈静书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一股微妙的甜意。 她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不费心,应该的。我们上车吧?时间差不多了。” “好。”高扬应道。 “对了,你以后叫我静书吧,别叫陈教授了。实在不行,叫静书姐也行。” 陈静书说着,脸又红了。 小宝心里奇怪,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扭捏呀?这脸动不动就红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有女朋友了吗 车子驶上高速,平稳地巡航。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宇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远山,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小宝到底年纪小,兴奋劲儿过了,加上车辆规律的行驶,没多久就在后排儿童座椅上歪着脑袋睡着了。 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低低流淌的音乐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这安静却不显得尴尬,反而是适合聊天的氛围。 陈静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熟睡的儿子,嘴角弯了弯,然后视线转向身旁驾驶座上的高扬。 他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轻柔,像是怕吵醒小宝,也像是怕打破这份宁静: “对了,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关于你的消息。” “我其实很少上网,不过那消息推送太猛了,就看了一眼。” 高扬语气平静:“是说我和那个女明星的事?” “嗯。” 陈静书点点头,观察着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闹得挺大的。我一开始看到,还挺惊讶的。不过……我直觉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应该不是真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不是客套的安慰,而是基于对他的了解和某种女性直觉的判断。 这种不带任何质疑的信任,让高扬心里微微一动。 高扬无奈地笑了笑:“谢谢你还信我。确实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简单地把那天在餐厅被偷拍,以及后续曾沁工作室擅自发声明导致事态扩大的过程说了说,省略了其中的博弈细节和戴岚后来的斡旋,只归结为“一场误会引发的网络风波”。 陈静书听得很认真,等他讲完,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人……为了博眼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还好你处理得干脆,没让他们得逞。” 她没有追问细节,比如他怎么认识曾沁,又怎么和对方工作室对上,展现出了很好的分寸感。 这个话题似乎告一段落。车内又安静了几秒,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 陈静书的手指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又像是闲聊般自然地提起: “说起来,你最近个人问题有考虑吗?有女朋友了吗?” 问完这句话,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目光假装随意地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等待着身旁男人的回答。 这是她最想知道,也最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高扬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暂时没有。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考虑这些。”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和陈娇分手后,全部精力都投在了工作上。 而且,经历过一次失败的感情,他对开始新的感情也格外慎重,甚至有些下意识的回避。 “是吗?” 陈静书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高扬开玩笑道:“怎么了,静书姐要给我介绍?” 陈静书也愣了一下,然后道:“可以啊,我实验室新招的几个研究生,可都是又年轻又漂亮,介绍给你?”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姐姐在热心张罗。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酸楚。 高扬连忙摆手,“静书姐,我开玩笑的。我现在真没那心思,而且……” “而且我现在这情况,也不太适合谈这些。等我这边一切都更稳定些再说吧。” “好吧,不急。” 陈静书从善如流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笑容依旧温婉,“感情的事,确实要看缘分,急不来。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自然就会遇到了。” “是啊,看缘分。” 高扬附和了一句,也笑了笑。 话题又转到了小宝的趣事和即将到来的生日宴上。 陈静书心里悄悄松了一些,却又缠绕上了更复杂的情丝。 -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在轻松的闲聊和时而的沉默中很快过去。 车子按照导航驶出高速,开往市郊。 这时高扬接到值班助理打来的电话,说有人打电话到总部去咨询集团的投资项目事宜,总部那边让高扬接待一下。 最近集团的名声很响,很多地方-政府部门知道他们是做高尔夫度假村的,都想邀请他们去当地投资建设度假村,拉动当地GDP。 高扬回复说我现在邻市,我陪航天学院的陈教授来她家有点私事,等我回来再说。 助理说好像那些人就是邻市的,高扬说我在休假,也等我回来再说。 打完电话,高扬继续开车。 陈静书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是不是影响你工作了?” 高扬笑笑:“没有,本来就是周末,我也想休息一下。” 最终,车子拐进一条绿树掩映的安静小路,停在一栋颇有年岁但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的自建房前。 房子是白墙灰瓦的中式风格,带着一个小院,院子不小,用矮矮的白色栅栏围着,里面种着些花草,还有一小块菜畦,绿意盎然。 院门口两棵桂花树枝叶繁茂,可以想见开花时的馥郁。 整体看上去,朴素,温馨,充满了生活气息。 “到了,就是这里。” 陈静书指着房子说道,语气里带着回到娘家的轻松。 她解开安全带,示意高扬可以靠边停车,一边轻声介绍: “我爸妈都是退休的高中老师,教语文和历史的。人比较传统,可能有点古板,但心地特别好。” ”我是家里最小的,上面还有三个哥哥,所以爸妈从小比较宠我,也管得严。”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像是在给高扬打预防针,又像是在回忆有趣的往事。 “书香门第,很好啊。” 高扬将车稳稳停在院门外不碍事的路边,“能拜访两位老师,是我的荣幸。”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陈静书准备的几个礼品袋,自己也提上了她替他备好的那份礼物。 小宝也醒了,自己解开安全座椅爬下车,兴奋地拉着高扬的手:“高扬叔叔,这就是外公外婆家!院子里有秋千,外公给我做的!” “是吗?那一会儿叔叔陪你玩。” 高扬笑着应道,任由小家伙牵着自己。 陈静书看着这一大一小自然牵手的画面,心头又是一阵酸软,连忙收敛心神,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扬声朝屋里喊道:“爸,妈!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但先走出来的,却不是预想中慈祥的老人,而是陈兵,以及站在他身边,姿态亲昵的陈娇。 第二百五十四章 人财两得 陈兵今天穿得倒是人模人样,一身名牌休闲装,头发抹得油亮。陈娇则是一身精致的裙装,妆容明艳。 两人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亲密,陈娇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甜蜜的笑意。 然而这笑容在看见门外站着的高扬时,瞬间僵住了。 而陈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脸上的敌意明显。 高扬之前猜想过会遇到陈兵,但没想到陈娇又和陈兵和好了。 果然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陈兵开口就是驱逐意味: “高扬?你怎么跑我家来了?我家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 小宝仰头看看陈兵表哥难看的脸色,又看看妈妈,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高扬的手指。 陈静书脸色白了白,正要开口解释。 高扬却轻轻捏了捏小宝的手示意他别怕,面色平静地迎上陈兵咄咄逼人的视线。 “我来送静书姐和小宝,给陈伯伯祝寿。怎么,陈伯伯今天不欢迎客人吗?” 表明自己是客,暗指陈兵并非主人,无权在此喧宾夺主。 “吵什么?”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和蔼清癯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是陈静书的父亲。 他身后跟着一位同样年纪、气质温婉的老妇人,应该是母亲了。 两位老人显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脸上带着疑惑,但更多的还是看到女儿和小外孙归家的喜悦。 “爸,妈!” 陈静书连忙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又对父亲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高扬。我要带小宝,他就开车送我们过来了。高扬,这是我爸妈。” “伯伯,伯母好,我是高扬。冒昧打扰了。” 高扬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有礼,将手中的礼品袋双手递上,“听静书姐说今天是伯伯生日,一点心意,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老爷子接过礼物,目光在高扬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旁边面色不虞的陈兵。 “小高是吧?静书的朋友,欢迎欢迎。快进屋,别在门口站着了。” 陈母也笑着招呼:“都进屋坐。小宝,来,让外婆看看,又长高了没?” 气氛似乎因为长辈的出现而暂时缓和。 众人进屋,房子内部陈设简洁雅致,充满了书卷气。 陈老爷子将礼物放在一旁,在主位坐下,和高扬寒暄了几句,高扬得体地应答,只说自己在云麓国际工作。 陈老爷子点点头,未再多问。 这时,陈兵忽然起身,走到陈老爷子身边,俯下身,凑在老爷子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他说话时,眼神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瞥了高扬一眼。 高扬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陈兵那副神情,心里已然明了。 果然,只见陈老爷子听着听着,脸上的和蔼笑容渐渐淡去,眉头微微蹙起。 陈静书也看到了父亲脸色的变化,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也知道陈兵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十有九八是诋毁高扬。 高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原本也没指望会受到多么热情的款待,尤其是陈兵在场的情况下。 他今天来,主要是为了兑现对小宝的承诺,送他们母子平安抵达。 至于祝寿,是礼节,也是陈静书的好意铺垫。如今看来,这顿饭恐怕是吃不安生了。 他不想让陈静书为难,更不想在两位老人的寿宴上闹得不愉快。既然人家不欢迎,那坐一会就走了,不吃饭了。 高扬正盘算着如何提出先走,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 陈老爷子寿宴邀请的其他亲友陆续到了。 有陈静书父亲这边的旧友,也有母亲那边的亲戚,男男女女,提溜着礼物,说笑着走进院子。 原本安静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陈老爷子不得不打起精神,起身迎接。陈母也忙着招呼。 陈静书见状,暂时按下心头的焦急和愧疚,勉强笑着帮忙招呼客人,但目光仍不时担忧地看向高扬。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微胖,嗓门颇大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妇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陈兵叫了一声,“爸,妈,你们怎么才来啊。” 来人正是陈静书的大哥,陈兵的父亲陈跃刚。 他今天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块明晃晃的表,一副事业有成的派头。 他身边的妇女是他妻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品位艳俗。 “爸,妈!我们来了!哟,这么多客人,热闹啊!” 陈跃刚嗓门很大,他先跟父母打了招呼,又跟几个熟识的亲友寒暄了几句,目光很快落在了气质卓然的高扬身上。 陈兵立刻凑到自己父亲身边,快速耳语了几句,手指隐晦地指了指高扬,脸上带着幸灾乐祸和告状的快意。 陈跃刚听着儿子的“汇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先是惊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怒火。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高扬,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陈跃刚忽然抬手指着高扬的鼻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高扬?我早就听小兵说起过你!” 陈跃刚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高扬脸上,他完全不顾在场众多宾客,也丝毫不在意这是父亲的寿宴,只想把满腔愤怒的鄙夷发泄出来。 “好你个混账东西,一个要啥没啥、不知道从哪个穷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小子!在玉华的时候就心思不正,不好好干活,净想着歪门邪道!” “我听说,你能爬到项目经理,就是靠着巴结女人,出卖色相,吃软饭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掌握了什么铁证,手指几乎戳到高扬眼前。 “现在玉华混不下去了,现在又把主意打到我们陈家头上来了?你是不是看我们静书老实,又是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就想来骗她?”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就是看静书在高校工作稳定,还有点积蓄,想人财两得吗?骗钱又骗色,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第二百五十五章 犬父无虎子 这一番劈头盖脸、极尽恶毒的辱骂和指控,像一盆腥臭的污水,毫无预兆地泼在了高扬身上。 客厅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惊呆了,随即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陈兵站在父亲身后,抱着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快意,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导演的好戏。 陈娇也挽着陈兵,嘴角挂着轻蔑的冷笑。 陈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一生教书育人,最重脸面礼仪。 儿子当着这么多亲友宾客的面,如此污言秽语地攻击一个客人,这简直是把他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但陈跃刚那些话虽然难听,却隐约契合了他刚才因陈兵耳语而对高扬产生的不好印象。 他只是死死瞪着大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母则完全吓傻了,捂着嘴,不知所措。 高扬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各种奇怪的目光,以及陈跃刚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瞪视。 等陈跃刚骂得差不多了,高扬才缓缓开口。 “陈先生,今天是陈伯伯的寿辰,高朋满座。这样的场合,实在不适合争论是非,更不该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揣测和误会,扰了大家的兴致,也坏了陈伯伯的心情。” 他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陈老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死死咬着嘴唇的陈静书。 “既然陈先生对我有如此深的成见和误会,我想我继续留在这里,确实不合时宜,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我这就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狼狈,带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孤高与决绝。 “高扬!” 陈静书弯腰,一把抱起旁边被吓呆了的小宝,冲着高扬的背影大声道:“你等等!我跟你一起走!” 她又转向父母,“爸,妈!高扬是我请来的朋友,是来帮忙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哥哥说的那种人!” “今天是我连累了他,让他平白受辱!” “这个家如果容不下我的朋友,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好人,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妈妈……” 小宝被妈妈抱着,也被这激烈的场面吓到了,但他听懂了有人欺负高扬叔叔。 他忽然扭头,冲着陈跃刚、陈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们是坏人!你们欺负高扬叔叔!我讨厌你们!我恨你们!” 场面彻底失控。 陈静书抱着哭泣的小宝,决绝地要跟高扬离开。 陈母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慌慌张张地追到门口,一把拉住女儿的胳膊: “静书你冷静点!今天是你爸生日,这么多亲戚朋友都在,你好歹吃了饭再走啊!大老远回来一趟,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妈,你也看到了!大哥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指着高扬的鼻子就骂,那些话有多难听,多恶毒!” “他有一点点尊重过我这个妹妹,尊重过高扬这个客人吗?这家里有他这样的大哥在,我还怎么待得下去?” 陈跃刚被妹妹这番话彻底激怒,尤其还在这么多亲友面前被顶撞,顿时觉得颜面扫地。 他几步冲过来,指着陈静书,口不择言地吼道:“陈静书!我看你是被这个小白脸灌了迷魂汤了!” “你一个堂堂大学教授,怎么就这么糊涂?” “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就是专门骗你这种单身傻女人!他图你什么?不就是图你的工作,图你的钱,图你能给他铺路吗?” “陈跃刚!你闭嘴!” 陈静书气得浑身发抖,连“大哥”都不叫了。 一直沉默承受的高扬,此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说我什么,我可以当你在放屁。但请你不要用你那些肮脏的心思,污辱陈教授。” “我现在算明白了,难怪陈兵行事如此混账不堪,目无尊长,信口雌黄!” “原来是有你这样一个是非不分、满嘴喷粪、毫无长辈德行可言的父亲!真是犬父无虎子!” 众宾客皆惊。 这个一直表现得冷静克制的年轻人,爆发起来言辞如此犀利,骂人专揭短,直戳肺管子! 而且这话虽然难听,但结合刚才陈跃刚父子的言行,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甚至有些心思清明的亲戚,暗暗觉得骂得有点道理。 陈跃刚愣了两秒,待反应过来,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小杂种!你敢骂我?我他妈弄死你!” 他吼叫着,挥舞着拳头就要朝高扬扑过去! 陈兵见状,也面露凶光,准备跟着父亲一起动手。 “住手!” 陈老爷子终于发出了一嘶哑的怒喝。 宾客中响起一片惊呼,有人想上前拉架,但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为肢体殴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请问,这里是陈静书陈教授的家吗?”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眼镜、面容儒雅却自带一股威严。 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这两人气质与院内的宾客截然不同,尤其是前面那位,一看就是久居人上的领导。 陈跃刚抢着回答:“陈静书家不在这里,你谁啊?” 陈静书赶紧说:“我是陈静书,请问找我什么事?” 那中年男人道,“你好陈教授,我是听说高总和你一起来了咱们市,有这回事吗?” 陈静书的目光看向高扬,也是一脸奇怪。 那中年男人顺着陈静书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高扬。 老江湖只有断人的眼光,他几乎一下子就确定,在这些人中,这年轻人应该最有可能是高扬。 “请问,您就是云麓国际度假村的总经理,高扬高总吗?” 高总? 这个称呼,以及来人气度不凡的询问,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正要动手的陈跃刚僵在原地,举起的拳头打也不是,放也不是,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陈兵也傻眼了。 陈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陈母更是完全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