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
1. 楔子+下山
星野背着包袱偷偷摸摸下山时,紧张极了。
圆月高悬,山中万物分毫毕现,实在不是离家出走的好时机。
夜风带着丝缕凉意,山林间树枝晃动,平添几分阴森。星野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向山下去。
族人皆已入眠,下山的路畅通无阻,连守卫都没碰到……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
星野心中一紧,还未来得及多想,白玉山门的轮廓已然出现,月光下散发着莹莹的光。
山门是离开北山境的唯一出入口,有师父亲自下的禁制,平日里无令不得靠近。星野背地里用了大半年时间,找寻破此禁制的方法,只为了今日逃离北山境。她上前两步正要捏诀,余光瞥见山门边的阴影处站着一人,猛地停住脚步,彻底僵住。
那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青色长袍,面容姣好表情严肃冷淡,是大师姐姬越。
也是今夜星野最不想见到的人。
看来今夜无法离开了。
逃出北山的计划夭折,星野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慢吞吞靠近:“师姐。”
姬越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女。
即使是为了逃跑,仍旧梳着繁复的发髻,衣裙层层叠叠精致飘逸,腰封上金银丝刺绣纹路隐隐发光。
这哪儿像是要离家出走?倒像是去人族参加选秀的。
姬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要去哪儿?”
星野是被姬越带大的,从小便最怕她。她小心翼翼抬头,想要编个谎话应付,触及姬越的眼神,打了个哆嗦,半真半假:“……想出去历练一番。”
“历练?”姬越冷哼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你何时这般勤奋了。”
星野嘴唇嗫嚅,恨不能把头低到地底,半晌捏着衣袖回话,老老实实,声音比风还轻:“……去人界,寻长寿之法。”
姬越盯着她的头顶,半晌,叹了口气:“我与你说过很多次了,寿数乃天道所定,强求不得。”
星野忍不住抬头辩驳,钗环随动作轻微晃动,如她动荡的心绪:“天道做了错事,难道还不能纠正么?哪有这般道理!莫说潜心修炼的妖族,就是普通人族,若走上修仙之路,也有几百年的寿命。而我们,说是最后一支神族,却只有三五十年的寿命,还被圈禁在这北山境内,守着这方寸之地生活,不得随意离开……这算什么神族?有这么憋屈的神吗?”
“星野!”姬越厉声呵斥,顿了一瞬,声音软了几分,“你以为人界是什么好去处?那里人妖混居,纷争不断。你说修仙者可活几百年,可也有数不清的稚童夭折,甚至无法长大成人!”
“可北山也非世外桃源!族内亦有纷争!”
“你!”姬越深呼吸,揉着胀痛的额角,颇为头痛。星野自小天资卓越,又因年纪小,师门中人人宠着她让着她,养成了个肆意的性子。此时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是好,只能叹了口气,“莫要多说了,随我回去。”
姬越板着脸,瞧着严苛,可星野与她朝夕相处,敏锐察觉到其中松动,忙央求道:“师姐,你就让我下山去吧!你就算今日把我抓回去,赶明儿我还是会想法子逃出去。北山族这么多人,少我一个不会被发现的!你就说我犯了错,被囚禁在夜鸣窟中。”眼见姬越神情有变,她又补了几句,“万一我真的能找到延长寿命的法子呢?那北山族未来的世世代代,都有更多的时间,去做想要做的事了!”她哀声道,“师姐,我不想永远被困在北山境。我想好好活下去,不说千岁万岁,至少与人族同寿。我想尝试改写命运,哪怕失败,也好过伏首认命。师姐,求您了……”
姬越双眸颤动,长声叹息:“星野……”
星野上前半步,抓着姬越的手左右摇晃,软声撒娇:“师姐,我答应你,我去个一年半载,无论成与不成,都会返回山中。你放心,我离开北山后,会掩住气息,装成人族,绝不暴露身份、惹事生非,也不会透露北山的位置,为族中招来祸患。若师父问起,你就说是我自己逃走的,等到我返回北山之时,定去戒宫领罚。”
姬越看着星野,许久未说话。
她是看着星野长大的,知晓她对长寿、长生的执着。他们一族在北山神域已住了千万年,每个族人都毫不反抗地接受天道给予的寿数,唯有星野,不愿妥协。
若是往常,她定要带她回山中,狠狠责罚,可如今……
姬越想起前几日师父的话,挪开目光,侧过身子眺望远处山巅。
神殿被层林遮掩,只露出一角飞檐,是北山族的神殿。
或许,星野在此时离开,并不是坏事。
她心中一软,咬着牙捏诀施咒。须臾,山门处禁制消散。她背过身子,咬牙道:“记住你说的话……去吧。”
星野没想到姬越真的允了她的离开,还会帮她解开师父下的禁制。她愣在原地没有动作,姬越知她未离开,冷笑道:“怎么,后悔了?我只给你一炷香的功夫,若你再不离开,我必会押你回神殿见师父!”
星野忙道:“我这就走!师姐,你好好保重,我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她冲着山门跑去,片刻后隐入云雾中,再不见了踪影。
-
三月初春,子夜时分。
离开北山已有十日,星野已然习惯人界的规则——其实人界与北山没什么区别,除了神族在此处法术受限,如今能用的不过十之一二外,其余近乎一致。
前几日她路过一片山林,遇到两只兔子聊天,说是择安城有一只千岁大妖,很是厉害,它们打算投奔这大妖,求修行之法。兔子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落到星野耳中,只剩一句,这妖怪有上千岁。
千岁!竟有千岁大妖!
寻常小妖不过数十年寿命,这妖能活千年,一定有过人的本事!
虽说妖族和神族种族不同,但她若能问到,兴许于她的求长生之路有所帮助!
星野去附近城镇买了匹马,快马加鞭,足足跑了两日,到择安城已是夜深人静,城门早已关闭。她从角落跃过择安城的城墙,如树叶般落地,警惕望向四周。
今夜无月,空中云层涌动,万物皆朦胧。城中百姓已经安睡,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声,没有打更声,一片死寂,与城墙外的呼啸风声对比鲜明。
说不出的古怪。
地面铺陈的青石板泛着潮气,走路时如同踩在青苔上,湿润滑溜。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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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弥漫着妖气,夹杂着淡淡的异香和腥气。
星野脚步一顿,忍不住蹙起眉头。
人界人妖混住,妖族有法力,可控制妖气不外泄,只要不行恶伤人,与人族无异,更不会惊动捉妖攒功德的人族修仙者。
如今妖气外泄,恐怕是有妖伤人了。
街道空旷,两侧街铺门窗紧闭,未透出一丝一毫的光。前行百步后有雾气浮现,周遭一切蒙上白纱,看不真切。继续向前,雾气愈发浓重,十步外的东西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
妖气逐渐浓重,腥臭气和浓香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星野屏住呼吸,神情严肃,愈发小心。
前方出现一团黑雾。
说是雾,更像是墨块落入水中,晕开丝丝缕缕的墨,围绕包裹着中间的东西,将其掩藏,与黑夜融为一体。星野眯起眼睛,又行几步,勉强看清雾中的东西。
那似乎是两个人,一人蹲着一人躺着。躺着的那人不知是死是活,而蹲着的那人弯腰低头,像是在……吸人精气!
这难道就是林子里那两只兔子口中说的,择安城中的千岁大妖!?
好一个大妖,不好好修炼,竟靠着吸人精气的邪法提升功法!难道这就是它活了千年的原因?星野柳眉倒竖,捏诀凝冰,大喝一声:“去!”
挥手间,无数冰刺向着黑雾中的身影射去!蹲着的那团黑影听到声响,反应灵敏,甩动斗篷挡住密密麻麻的冰刺,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着更深的夜色中狂奔。
在人间的地界,除妖族人族外,其他族类法术受限。如今那黑影跑得飞快,星野怒极,却也只能边跑边吼:“鼠胆之辈!敢做不敢当!”
黑影像是听不到她的话似的,藏在黑雾中,跑得越来越快,钻入歪歪扭扭的狭窄巷子,不见了踪影。星野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追在他的身后,东绕西绕,不肖半刻的功夫,彻底失去目标。
她在小巷最深处停住脚步,看着面前无路可走的青石墙壁,咬牙切齿,脸比天色还要阴沉。
她把人跟丢了。
她把人跟丢了!
奇耻大辱!
她气得要命,在夜色中跺脚,半晌深吸一口气,猛然想起发现黑雾的地方还躺着一人。
刚刚只顾着追人,倒忘记查看那人的情况。
只是,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处却毫无声响,那人大概是活不成了。
星野理了理衣裳,循着来时的路折返,还未走回原处,便听到了尖叫声。
她灵敏地躲进街角阴影处,探出半颗头向那处看。
街道中央的黑雾已经消散,露出地上之人的身形。他的身边落着一盏熄灭的灯笼,灯笼旁是吓得魂飞魄散的更夫。
刚刚的尖叫估摸就是他发出的。
尖叫声响彻附近的街巷,在黑夜中格外清晰刺耳。住在附近的人听到声响,接二连三亮起灯。有动作快的已披好衣裳,开门询问。星野望着越来越多的围观之人,知晓无法再靠近。正准备转身悄悄离开,另寻他法时,双目被一丁点白色晃了一下。
她弯腰,从路中央捡起一颗珍珠。
小拇指大,珠圆玉润,是颗好珠。
2. 望气
择安城位于大邕国边境,地接三国,各国商队来往经商,常在此地借宿休整。久而久之,这边陲小城愈发热闹繁华。
城中最大酒楼门口角落,一个漂亮的少年席地而坐,明眸皓齿,顾盼神飞。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道袍虽陈旧却干净。头顶发髻插着一只翠色玉簪,莹润光泽,被雕刻成竹子形状,栩栩如生。他盘腿坐着,面前地面铺着一块薄木板,上书“卜卦”二字。字迹有些潦草,落笔时似有匆忙。
这个小道士正是星野假扮。
两日前的夜晚,她偶遇妖怪伤人。行凶之人妖气浓重,莫不就是她要找的千年大妖?只可惜那妖甚是狡猾,她未能抓住问个清楚,如今只能在择安城内住下,四处乱转,大海捞针似的找他的踪迹。
城东富商沈宅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与那夜她所看到的极为相似。星野在沈宅门口蹲了一日,瞧见各式打扮的人进进出出,如同集市似的。她一番打听,从人牙子处探到,沈家这段时日似在准备春日宴,广邀天下名士。为了办好这宴席,赁了不少短工到府中做活。
这进进出出之人,便是为这宴席而奔走忙碌。
星野给了人牙子一小块金子,人牙子笑弯了眼,又赠给她一个消息:“沈家最近似乎不太平。自半个月前,沈家大公子和二公子便在四处打听玄门中人,似是宅中闹鬼,要找人开坛作法。他们哥俩陆陆续续找了不少人回去,甚至还有玄清宫的大人,似乎都没什么用。如今沈家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架势,想在春日宴之前解决好此事。两位公子每日都要出门找人,我常能见到他们。”
这倒是个重要的消息!星野忙追问:“是在何处碰到的?”
人牙子捏着手中的金豆豆,指着不远处的熙攘街市,压低声音:“就在这块儿。择安城离玄清宫近,常有奇人异士在集市中现身。沈家两位公子来这里,就是为了寻这些人。”
许是最近进出人多,沈宅守卫颇为森严。星野如今失了大半功法,无法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只能另寻他法。如今得了人牙子的消息,立刻决定来集市守株待兔,扮成道士引沈家大公子上钩,正大光明走入沈宅。
春日风暖,吹得人困倦松弛。一旁酒楼大堂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讲着故事。星野握着一捧瓜子,边嗑边侧耳听故事。她的双眸亮晶晶的,一瞬不停打量四周,在人群中寻找沈家人的身影。
说书人口若悬河,说着这几日城中的怪事。
“……但说择安城建城千年,还从未闹过妖怪!两日前,那妖怪突然现身,四头七尾,身长八尺,力可拔山!那夜,他穿过择安城,撞到还未归家的周家四郎,还未等周家四郎开口求救,伸长胳膊,一把就掏出了他的心,生生吞了下去!周家四郎当场就没了气儿,横尸路中央。鲜血顺着他胸口的大窟窿流出,足足淌了一里地!
“妖怪吃了周家四郎的心脏后,趁着无人发现,在夜色中离开。后来,更夫发现了周四郎的尸体,尖叫出声。大家听到声响赶到尸体旁,你们猜怎么着?嚯,尸体身周的血都凝成了黑色的冰晶,碰一下便能割破手指,伤口多日都未能痊愈。
“如今,这妖怪不知躲入哪个角落,更不知是否还在择安城。各位父老乡亲,近些日子还是注意些,莫要深夜出门,千万别步了周家四郎的后尘啊……”
星野嗑瓜子的速度渐缓,若有所思。
那晚她虽未查看地上那人的伤势,但隐约记得,血腥气并不浓重,“血流了一里地”根本是没影儿的事。至于尸体胸口是否有窟窿、心脏是否还在,倒是没有注意。而尸体身周的血凝成能割伤人的冰晶——
听起来颇为邪门,约莫是说书人所杜撰。
说书人话音落下,台下看客急忙开口,嚷嚷道:“于老儿,你说择安城有妖怪?这世上真的有妖怪吗?我长了这么大,只在故事中听说过妖怪,还从未真的瞧见过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吵得不可开交。说书人拍了下醒目,将所有声音压下:“自然是真的!妖族法力高深,最擅隐藏身形气息,普通人无从分辨。玄清宫你可曾听说?那里的仙人们一眼便能分辨出人族和妖族。我曾亲眼看到他们抓住作恶的妖人,于街头斩杀!那妖怪当场现出原形,你们猜是什么?竟是一只绿油油的毛毛虫!”
说书人见听客们仍旧不信,再拍醒木,捋着胡须道:“话说,择安城几年前也曾闹过妖怪。曾有人于子夜时分,瞧见一蛇身九头的妖怪,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相柳!那人被吓破了胆,跪地求饶,许是看他虔诚,相柳并未伤害他,放他离开。后来,曾有仙家听闻此事,来择安城探查,可惜相柳已经离开,众仙家无功而返。若你们不信,可去寻城南的东方老伯问个清楚,当年看到相柳的,便是此人!”
酒楼里的讨论声愈发激烈,有人质疑妖怪的存在,有人拥护玄清宫。星野懒得再听这群人和装人的妖争辩,将没嗑完的瓜子装回口袋里,拍怕衣服上沾着的碎屑,一抬眼,看到她所等之人,沈家二公子向着酒楼的方向走来。
她瞬间将说书人的故事抛到脑后,扬起声音吆喝:“天灵灵地灵灵,卜卦算命,贫道最行!”她冲着沈家公子的方向摆摆手,主动招呼,“这位施主,贫道观你印堂发黑,鬼气缠身,可需要贫道帮你化解?”
沈家二公子沈谊,年近三十相貌斯文。听到星野的吆喝声,停住脚步,视线扫过面前小道士年轻的脸,落在薄木板上龙飞凤舞的“卜卦”二字上,停顿一瞬,认定这么年轻的道士必定和他刚刚遇到的人一样,是听说沈家之事后,赶来骗钱的。
他欲转身离开,又想起家中的古怪事,心中生出几分焦躁。他怕这人真有三分才学,只能耐着性子问:“你如何证明你不是骗子?”
这话颇为奇怪。星野一顿,立刻意识到,沈谊这段时日应该遇到不少骗子。她略一沉思,缓缓开口:“贫道若说关于你的事,即使说对了,你怕是也要怀疑贫道其提前打听过。不若这样,贫道预测明日的天气,到了明日,是不是骗子一目了然。”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沈谊颔首:“好,若你说的准,改日我必奉黄金百两,请先生帮忙解决沈家之困。”
“一言为定!”星野一口应下,掐起手指,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着实玄乎。半晌,她睁开双眼,摇头晃脑故作高深,“明日辰时,有风起,巳时三刻有雨至,不大,约莫半个时辰,雨停,一刻钟后,有大雨倾盆,至申时方歇。”说完这些,她笑了起来,“明日大雨,贫道不出摊。后日此时此地,贫道恭候沈公子大驾。”
择安城内有许多望气者或占候家,可通过云朵色彩形态,飞禽走兽的行迹,预测晴雨,但沈谊从没见过有人能将时间精确至每个时辰。他愣了片刻,还想问什么时,那小道士早已离开,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
星野自然不是幻觉。
辞别沈谊,她悠哉悠哉回到借宿的破道观,进门后立刻换回自己的衣裳,将捡来的破旧道袍丢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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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到择安城时,天色已晚,客栈关门,星野找到这间道观,暂且安置下来。
道观废弃多年,早已破败,惟有正殿和东西耳房勉强能住人。星野简单打扫,在东耳室内和衣而卧,凑合了一晚。本想着天亮后进城,找家客栈住,但因着沈家的宴席,择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都已住满。星野无法,只能忍着道观的破烂,继续借住。
酒足饭饱,星野枕着月色酣睡一夜,第二日还未睁眼,便听到窗外的雨声。
泽安城下起大雨,与她前一日的预测一模一样。
她爬起身眯着眼,透过空洞的窗框望向破败的院子。
雨滴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湿润了嫩绿色的草芽,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压下破道馆的尘土气。
这雨瞧着和北山神域没什么不同。
星野盯着看了一会儿,睡意彻底消散,正要起身,腰间被硬物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从挎包中掏出一颗珍珠,捏在指尖,细细打量。
这颗珍珠是那夜追妖时捡到的,价值不菲。那夜它躺在路中央显眼处,无人问津,极有可能是大妖逃跑时落下的。
或许该打听下这珍珠的主人,兴许能有所发现。
还未等星野想出去哪儿打听,院门处传来脚步声。来人步伐极快,星野刚将珍珠收好,他们已然步入正殿,并未察觉耳房中的星野。
来人有三个,衣袂飘飘,周身散发着薄薄的清气,是修仙者。三人中两人未撑伞,身体似被透明的外壳包裹,雨水无法接触到他们的身体,清爽干净。另一人落在他们身后,撑着一把崭新的油纸伞,衣角被雨水浸湿,好不狼狈。
走在最前方的是位穿蓝衣姑娘,扬着声音,几分嫌弃:“萧羡之,你已经拜入玄清宫大半年了,怎么还是没学会避雨诀?也不知道师祖为何要允你入门!如此蠢笨!”
萧羡之在屋檐下收起伞,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支支吾吾解释:“师父教的我都认真学了,可就是学不会……”
那姑娘还要说什么,被一旁的紫衣姑娘柔声劝住:“师姐莫恼。这次师父让我们带年轻弟子下山,本也是为了让他们开开眼界,历练一番。如今事情还没办妥,可不能起争执,让百姓笑话。”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萧羡之,“师弟,我也是入门后半年多才开了窍。等着这趟任务结束回到山中,勤加练习,定能有所成。”
萧羡之连连应是,态度十分乖巧听话。
蓝衣姑娘怒气散了几分,注意力转到下山的任务上,对着紫衣姑娘道:“静女,师父说择安城有妖气出现,可咱们昨日城内城外转了好几圈,什么都没发现,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牧静女迟疑:“送往山中的消息从未出过错,或许是我们有所疏漏。”
方芙摆摆手:“算了,你也不过才拜入玄清宫几年,还未下过几次山,又能知道些什么?不过你说得对,我入门五十三年,玄清宫收到的消息从未有误。这次的小妖或许比我们以为的要厉害,这才将你我都迷惑。等雨小些,我们再去城中探查一番,兴许能有所发现。”
“师姐说的是。若还是一无所获,只能尽快返回山中,交由师父师叔们定夺。”
星野躲在耳房中,本不想出声现身,但听到其中一人已拜入玄清宫五十三年,却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模样,心中一动,没忍住探出头插嘴:“你们是在找择安城的妖怪吗?可是前两日杀害周家四郎的人?我从未看过仙人捉妖,可能和你们一道?”
3. 蛇妖
方芙看着突然冒出的人,吓了一跳。
雨天的破道观中,突然冒出个漂亮姑娘搭话,穿着精致华贵,巧笑嫣然,任谁都会觉得这其中有古怪,甚至怀疑她便是他们要找的大妖。
师弟师妹经验不足,未能察觉也就罢了,为何连她也未能发觉,这道观里早已有人?还是说,此人非人,是他们在找的大妖所演化,大妖掩住自身的气息,她这才未察觉?!
方芙不多言,上前一步将牧静女和萧羡之挡在身后,欺身而上,运气拔剑,径直冲着星野刺去!
剑气扑面而来,吹得星野鬓边碎发乱飞。她捏诀想要凝出冰墙抵挡,旋即想起这是在人界,她最多凝出细如牛毛的冰针,根本不是出招之人的对手。
还不如放弃抵抗,装成普通人族。
一愣神的功夫,剑刃已到眼前。星野错身闪过,刺啦一声,衣袖被割出一道口子。
这是她最近最喜欢的衣服!星野心痛不已,怒极:“玄清宫的人便是这般不讲道理的吗?我不过问几句话,你们便要伤人!若不是我机敏,怕是已成你剑下亡魂了吧?!”
方芙没注意星野捏决的手,只看到她仓皇躲避的身形,瞧着还真像个一无是处的凡人。她收剑站直,冷哼道:“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为何偷听我们的谈话!”
“我倒觉得你们才可疑!”星野微微扬起下巴,“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们不打招呼就闯进来!”
方芙瞪圆双眼:“此道观荒废多年,谁都可以来避雨,我们何必打招呼?”
“既如此,我在此地休息,你们闯进来说话,又怎么能怪我偷听?”星野分毫不让。
眼看二人要吵起来,牧静女赶忙上前打圆场:“对不住,是我们的错,没问清楚就出剑,险些伤了姑娘。”她看着星野破烂的衣袖,歉意道,“这件衣服是在何处购置?我们愿意赔给你。”
星野低头看袖子上的豁口。
这衣服是北山最有名的裁缝所制,所用布料是千年前七星娘娘所织,不同角度看颜色大不相同,走路时如飘动的晚霞。七星娘娘随万神一起陨灭,留下的布匹用一匹少一匹,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了。
早知如此,她定不会带这件衣裳下山。
她将袖子藏到身后,没了吵架的心情:“算了,不用赔了。”
牧静女倒也不坚持,转而问道:“你刚刚说前几日被妖怪杀害的周四郎?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从何处听说的?”
星野心情低落,没了和他们寒暄的兴致,摆摆手,转身往耳房走:“我听说酒楼里的说书人说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要不,你们就当我没说过吧。”
“你——”
方芙看着星野失礼的背影,更加愤怒,还要说什么,被牧静女劝住。殿外大雨渐停,牧静女温声道:“多谢姑娘指点。外面雨停了,我们这就告辞,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方芙冷哼一声,率先离开。牧静女冲着星野歉意一笑,紧随其后。萧羡之盯着星野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直到方芙不耐烦地催促,才匆匆离开。
破旧道观再次安静下来。
星野低头看着衣袖的划痕,没了外出打探消息的心情,在道观中窝了一日,直到次日天气放晴,才慢吞吞换上不合身的破道袍,再次来到街市。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各国商人汇聚在此,兜售货物。前日摆摊处站满了人,将酒楼旁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星野好奇靠近,趴在人群之后,怎么都挤不进去。她踮起脚探着脑袋往里瞧,仍旧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拍拍最后面的人,打听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那人没回头,随口解释:“前几日这里有个小道长,测算天气分毫不差,看来真有几分本事。这不,大家伙一大早就来找他算卦。”
小道长……莫不是她吧?!
星野呆住,哭笑不得。
三日前预测天气时,她并未避着旁人,被人听到也算正常。只是她没想到,这消息竟能传开,还引来这么多人。
她哪儿会算卦?只会看天气罢了。
早知今日是这般情形,那日她一定趴在沈谊的耳边说,绝不让旁人听见一字半句。
如今后悔已是晚了,但给旁人算卦是万万不能的,万一被他们发现她什么都不会,反倒会引起沈谊的怀疑,坏了她多日的谋划。为今之计,只有先溜为妙,之后再想其他的法子,混进沈宅。
星野放轻脚步,缓缓倒退出人群后,转头欲跑,却没注意身后有人,一头撞入那人的怀中,被淡淡茶香混杂着雪松香所包裹。
“小心。”
那人扶住星野的胳膊,等她站稳后立刻松开。
星野晕头转向,后撤半步缓了一瞬,抬眸打量。
这人一身白衣,衣服上银色暗纹,随动作隐约可见。他带着帷帽,遮挡住面容,只能隐约瞧见下巴轮廓。
星野还未开口感谢,胳膊被一旁的人激动扯住:“仙人,小的可等到您啦!”
她吓了一跳,转身看去,盯着拉扯住她的人的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这人是那日跟在沈谊身后的小厮,阿奇。
看来不用再想其他法子了。
星野将胳膊抽出,心情极好:“你为何要等我?”
阿奇怕被旁人察觉,压低声音:”仙长不记得小的啦?小的是沈家二公子的随侍。你可真厉害!昨日下雨的时辰与您前一天的预测分毫不差!昨晚二少爷特意叮嘱小的,让小的一早就来等您。小的天不亮就来啦!总算等到您……”
阿奇喋喋不休,全是恭维。星野抠了抠耳朵,想起还没向刚刚那人道谢。她回头,熙攘人群中并无那人的身影,怕是早就离开了。她突然失了听阿奇废话的耐心,打断道:“可是要带我去沈府?带路吧。”
阿奇一愣,只觉得仙人果然不同凡响,竟不喜奉承!他点头哈腰:“仙人,您说的是!这边请!”
-
择安城的富贵人家大多居于城南,沈宅亦是如此。
宅子依山而建,山中泉水倾泻而下,在后花园汇成一汪水塘,之后穿过整座宅院,从另一侧流出。宅中院落分散而建,不似寻常宅院般规整。院落间开凿沟渠,引泉水灌入,将各处院落连在一起。
星野跟着沈谊进入沈宅,看着四通八达的潺潺流水,和随处可见的木桥游廊,颇为惊奇:“这倒是妙,若想步行可走栈道木桥;若犯了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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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乘船去其他的地方。无论走哪条路,都有美景陪伴。”
为星野带路的小厮名唤阿奇,平日里跟在沈谊身边伺候,闻言面有得色:“可不止如此!山泉清甜,宅中无论主家还是下人,都靠这泉水生活。”阿奇想到最近发生的事,笑容淡了不少,“春日冬雪初融,用山泉水泡茶最是好。可惜最近宅中闹鬼,几位主子都没有心思品鉴了……”
“无妨。待我看过后,定能让宅子重归安宁。”星野望向远处宅中穿梭的仆役们,眼神在其中几人身上一点,喃喃道,“看来这泉水不止甘甜,还集山间灵气,对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有益处啊……”
阿奇引着星野穿过宅子径直进入沈谊的书房。
沈谊正在屋中等星野,瞧见她走进屋子,忙站起身,引她入座,与两日前的态度天壤之别。他的眉头紧簇,眼下有青黑之色,显然许久不曾睡踏实。
“还不知仙长名号?”沈谊亲自为星野斟茶。
星野端着身子,硬拗出几分仙风道骨,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片刻间乱诌了个名号:“天星子。”她放下茶盏,笑道,“沈二公子,咱们便不绕圈子了。您请我到这儿来,应当是为了贵府闹鬼之事吧?能否将事情详细说与我听?”
沈谊没想到星野这般直接,停顿片刻,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大概一个月前,宅中每日半夜三更,都会有奇怪声响出现。有时是女子或者婴孩的哭声,有时是打斗声,有时是大喊大叫的声音。声音凄厉,吵得人睡不安稳。这些声音每日出现在宅子不同的角落,引得宅中众人无不惶恐。
“最初我以为是宅中仆役,或是附近的孩子弄的恶作剧,便让管家去处理。可没过几日,管家来报,说这些日子入夜后,他令各个院落关门落锁,另安排护院院内院外一同巡视,未发现任何人。可这些奇怪的声音,依旧还在,未曾消失。我不相信,便决定亲自看看,是谁在搞鬼。
“那晚入夜后,我在院子中走,果然再次听到婴儿的哭声和打斗的声音。我循着声音走去,看到,看到……”沈谊坐直身体,一口气喝完杯中的茶,声音中带着细微的颤抖,“我看到一条巨蛇从水中一跃而出!那蛇妖生着人面,比后院的假山还要高!它看了我一眼,我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动弹不得……我当时以为,吾命休矣!可那蛇妖只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竟并未向我出手!”
沈谊嘴唇紧紧抿着,回忆起那夜的场景,瞳孔震颤,面有惊恐。他坐得端正,双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星野忙追问:“人面蛇身……你可看清它的面貌?”
沈谊摇头:“那晚无月,甚为昏暗,我没能看清那蛇妖的长相。”
“除此外,可还有其他的怪异事?”
沈谊略有些迟疑:“最近府中确实发生了些其他的事,只是不知是否和蛇妖相关。贱内一个月前突然病倒,至今未能痊愈,请了不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舍弟几年前生了疯症,这些年一直在他的院子中养病,不曾外出。半个月前,突然人事不省,之后再未清醒。我请了几人来看,都说像是邪祟入体,需驱除上身的邪祟,才能醒过来。除此外,近些时日,宅中仆役亦有多人病倒。不知仙长可有解决的办法?”
4. 哭声
解决办法……
星野哪有解决办法!她不过是个想混入沈宅找大妖拜师学艺的骗子罢了。
正不知如何应答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伴着抽泣声。星野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避开沈谊灼灼视线,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沈谊亦转头,皱眉问:“何事喧哗?”
阿奇匆匆入内,到沈谊身边轻声道:“公子,夫人咳嗽不止,还吐了血,请您过去看看。”
沈谊一惊,猛地站起身,旋即想到想起书房中还有他人,无奈道:“抱歉——”
星野松了口气,不等他说完,抢先道:“沈公子尽管去忙!驱除邪祟非一时之功,令夫人的身体更重要。”她一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在府中四处转转,探查邪祟的踪迹,不知是否可以?”
“自然。”沈谊指着阿奇,“阿奇一直跟着我,对府中的一切都很熟悉。我让他跟着你,若有想知道的,仙长可以问他。”
沈谊匆匆离开,留星野和阿奇在书房。星野趁着这个机会,环顾四周,打量起沈谊的书房。
书房有三间。东侧摆着画案,四周堆满画卷古籍。西侧布着罗汉床和琴案,角落香炉燃着提神的香料,馥郁提神。正中央的屋子最为开阔,两侧立有通顶多宝格,摆满各式精致玩意儿。四周墙壁挂有名家字画,角落的一副美人图最为亮眼。星野凑近了瞧,看落款竟是人间四百年前九方皇室中人的真迹。
整间书房雅致又华丽,符合沈二富贵人家公子的身份。
星野走到多宝阁旁,视线挪移,扫过架子上的物件,最终停在一尊栩栩如生的玉雕麒麟上。她伸手欲触碰,被一旁的阿奇喊住:“仙长勿碰!”
星野的手悬在麒麟上,没有挪开也没有靠近,静静感受掌下的阴气。她侧眸看阿奇,佯装好奇:“为何不能碰?”
阿奇没注意到她古怪的态度,急急忙忙道:“旁的也就罢了,这玉麒麟是公子在老爷的库房中偶然瞧见,硬要讨来的。老爷原本不想给,但公子喜欢得紧,央求了许久,才拿到手,是公子的心头好。老爷将玉麒麟给公子时曾叮嘱,这东西有灵气,不能随意触碰。若要挪位置,需沐浴焚香,用红色绸缎包裹后再触碰。往日打扫的人都要绕开这玉麒麟,交由公子亲自打扫。”
红色绸缎……
星野遗憾收手:“这样啊。抱歉,我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玉雕,这才忍不住想拿到手上仔细看看。”
阿奇松了口气,搓着手,试探道:“仙长可有想要去的地方?小的这就为您带路。”
星野用手帕细细擦手:“无。沈二公子不是说了么,怪响每次出现的地方都不同。你就带着我在院子里四处逛逛吧,兴许就能找到藏匿在宅子里的妖。”
-
从书房离开时已是晌午,阳光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正好驱散初春的寒凉。宅子中四处可见忙碌的仆役,行色匆匆,步调不一,似受宅中之事的影响,不见笑意。
星野顿住脚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阿奇注意到她的视线,以为她是在嫌弃这群人的规矩,解释道:“最近家中事情多,新来了不少人,尚来不及学好规矩,让仙长见笑了。”
星野到没注意规矩,只是看到这一群小妖战战兢兢装仆役,生疏地伺候人,觉得有些好笑,才多看了几眼。听到阿奇的话,她挪开目光,笑眯眯道:“我瞧着倒是都很机灵。时间不早了,咱们快出发吧。”
阿奇寻了条船,载着星野随院中的水道而行,顺便介绍宅中的情况。
“沈宅是择安城内最大的宅子,内里大大小小院落足足有几十间,是几十年起老爷建的。沈家是老爷当家,夫人十多年前已经过世,有两位姨娘,平日里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出宅。老爷共有三子一女,大少爷和二少爷,还有四小姐是夫人所出。三少爷是过世的姨娘所出。”
星野曾在城中打听过沈家人,却只听说沈家长子沈谋和次子沈谊的情况,竟不知还有三少爷和四小姐。阿奇划船的功夫,瞥见星野奇怪的神情,主动解释道:“四小姐自小体弱多病,常年服药,几乎不出门。至于三少爷——哎,刚刚我家公子也提过,几年前在外游历,遇到南方大旱,便停下来帮忙赈灾。后来不知怎的,从山崖上摔下来,还是同窗将其送回的家,老爷延请名医,好歹抱住一条性命。那之后,他就呆呆傻傻,认不得人,自然不能让其出府。如今过了这么多年,除了沈家人,又有谁还能记得他呢?要知道,当年三少爷也是择安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啊!”
阿奇长吁短叹,显然对这位三少爷的遭遇颇为感慨。星野陪着他感慨几句,而后趁机打听:“听二公子说,宅中怪事是从一个月前突然开始的……一个月前宅子中发生了什么怪事吗?”
阿奇拧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宅子中一切如常,未有特殊的事发生。”
“那宅中最近可曾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有什么人突然做了很奇怪的事?比如总是一人独行,或者在夜晚出门?”
“仙长是怀疑这妖怪假扮成了人?”阿奇叹了口气,“仙长也看到了,最近宅中外人多,虽进府前超过他们的户籍,却也没查得那般仔细。不过,新来的这群人都是住在一起的,几乎没有独行的机会。至于夜晚出门——”阿奇摇头,“入夜后各个院子的大门都按二公子的要求落锁,他们应当无法离开各自的院子才是。”
这妖怪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吧?!星野不信,谆谆善诱:“那宅子附近可发生过什么事?山林中,或者住在附近的人家,再或者择安城中也算。总不会你们在这里平安生活了这么多年,突然莫名其妙招惹了邪祟妖怪吧?”
阿奇挠了挠头,仍旧坚持:“小的真的没骗您!刚过完年,老爷便离开宅子,去临城谈生意,一个月前回来,呆了几日后又离开了。最近这一个月,宅中就这么一件大事!可是老爷为了生意,每年都要外出许多趟,实在没什么奇怪的。你要说妖怪趁机上了老爷的身,更是不可能。老爷归家的时候,见了两位姨娘,考察了大公子和二公子手中的生意,甚至还邀了几个好友一同外出喝酒,大家都没发现任何异常……除了这件事外,再没有其他的了!”
星野蹙眉,隐约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事,可一时间又想不出那疏漏究竟在何处。还没等她想出答案,小船驶过一座拱形木桥,阿奇指着木桥大声道:“那夜我和公子就是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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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看到那蛇妖的!”
星野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见四周空旷,并无院落:“你可看清那蛇妖往何处去了?”
“那蛇妖瞧见我们后,潜回水中,瞬间便不见了踪影,瞧着是往花园的方向去。之后,公子立刻遣人去花园中找寻,却什么都没看到。没有蛇行印记,也没有水渍,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沿着水路走的……星野若有所思,望着花园的方向:“花园中可有人住?”
“花园中无人居住。平常打理花园的仆役都住在后院中。不过花园中的水池通向宅子外,若是借着这个机会逃出宅子,亦有可能。”
星野令阿奇将船只驶到花园水池中,在四周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知晓这条线索算是断了,便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等天黑后再做打算。
-
沈宅的客房在花园东侧,长条状的院子被月洞门分割成一列小院子,四周种满翠竹,层层叠叠却又互相连通,颇为雅致。星野要在沈宅内暂住几日,便被安排在此处。
阿奇引着星野进入房间后,回去复命。星野一进屋就瘫倒在床上,盯着床帐上的流苏,琢磨着这一日的见闻,头痛不已。
她原本以为,只要进了沈宅,找出宅子中的妖族,很快便能找到那晚看到的大妖,却没想到这宅子里妖族比人族多!她出身神族,能一眼分辨人族和妖族,却看不透他们的妖力和修行。如今整座宅子藏着几十个妖族,千年大妖藏匿其中,这要她如何找!
她只是想问问那大妖,究竟是如何修炼的,这修炼的法子可能教给她?当然,如果能顺便问清楚,他为何要当街伤人,就更好了。至于要不要劝这大妖承认错误改邪归正——
还是算了吧,她如今剩下的这点功力,怕是都不够大妖塞牙缝的。
再说,有那群狂妄自大、至今还在择安城打转的修仙者在,若这大妖真的伤了人,定能被降住。人族和妖族自有他们的制衡,她一个外来者,又何必插手?
星野唉声叹气,便是沈府的人为她送来膳食,都没让她缓过神来。
仆役瞧着她这幅模样,有人惊慌有人惊讶。惊慌的是这宅子里果然有厉害的妖怪,竟能能让二公子请回府邸的仙人都愁眉不展。惊讶的是,二公子这次找来的人,终于不再是骗子,兴许还有点本事,于是愈发恭敬。
星野这一躺,就躺到了天黑。
亥时初,沈宅众人皆已回屋,后院除了护院巡查,再无人走动,整座宅子彻底安静下来。
更深露重,夜风寒凉。竹林沙沙作响,稀薄月光照出树影,张牙舞爪轻微摇晃。
突然间,一阵哭声响起,初时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像是从隔壁山中传来,倒是辨不出是婴儿还是少女。又过片刻,声音愈发靠近,如喉头的呜咽,却格外尖锐,吵得人心烦意乱。再之后,哭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远有近。可若凝神听,又像是风吹树叶的乱响,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人心中因畏惧所生出的假象。
星野睁开眼睛,双眸清明。她翻身而起,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笑得比月光灿烂:“终于来了!”
5. 掏心
夜里的沈宅与白日里的像是两个地方。
白日里青翠鲜活的竹林,在夜色中只余森黑的轮廓,似幢幢鬼影在风中摇晃。白日里的粉墙黛瓦雅致大气,如今只剩一片惨白,似不会动的灵幡,与远处的哭泣声完美交融。
星野走出房间,贴着院墙穿过竹林和月洞门,放轻步伐,向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行走。
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在东侧时而在西侧,像是可瞬间移动,又或者说……沈宅半夜的哭声和尖叫声,从来不是来自同一个人或妖。
不知何时起了雾,越接近花园越浓重。檐下的灯笼的光融化在雾气中,隐隐绰绰,看不真切。星野收敛气息,睁圆了双眼,在雾气中努力分辨方向。冰凉的雾气扑在脸上,没有妖气,只有淡淡的花草清气,和愈发浓重的水腥气。
绕过树林花丛,星野向着声音的地方继续前行。又走了百步,怪响声变得与刚刚不同。
在住处时,或许是距离太远,能传过去的只有尖锐刺耳的声音。而随着她走入浓雾深处,声音愈发丰富。那些偶然响起的怪叫不过是点缀,更多的是奔跑跳跃声、打斗声,以及翻找挖掘声,伴着嬉笑声和说话的声音。
星野探出半颗脑袋,凝神向黑暗中望去,呆在原地。
前方的树林中,藏着许多只小妖,有的是人形,有的是本体。他们四散在各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
其中一只人面猴身,身材短小,灵活穿梭在树林里的小妖是山魈,最喜如人族般歌唱。这只该是五音不全,唱出来的歌凄凄厉厉,如生了锈的锯子,又如八旬老妪哀泣。沈宅中人所听到的声音定有来自于他的。
山魈旁跟着一只人形小妖,许是妖力不够,头顶竖着几根抽芽的嫩柳,一看便知是柳树妖。
这群妖大半夜偷偷潜入沈宅,是在这里找什么?难道沈宅藏着什么宝贝,让他们不约而同聚集在此处?
星野想得入迷,不自觉想要再靠近些,看得更清楚些。她向前挪了半步,未留神竟踩到半根树枝,清脆的声响让她瞬间清醒,后背泛起一阵冷汗。
妖怪耳目较常人更为灵敏,这声音虽然微小,他们却一定能听到!她还想多看一会儿,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却不想先一步暴露了藏身之地!
星野脑子飞快转动,仓促之间想出的法子也只有抓住其中的某只小妖,威逼利诱其说出真相。她正要动作,西侧水塘边传来一声凄厉尖叫,如刀刃般刺破表面平静的深夜!
腥臭妖气也在此刻席卷整个花园!
这响声轻易盖过树枝断裂的声音,吸引了所有小妖全部的注意力。星野以为他们会靠近看热闹,他们却像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四散而逃,片刻间消失,连一根猴毛都瞧不见。
白色的雾气逐渐染上别的颜色,像是青紫色,又像是黑色,与初到择安城所看到的近乎相同,甚至更浓重。腥臭气蔓延开来,熏得星野喘不动气,她屏住呼吸,嫌弃地皱起眉头,犹豫一瞬,还是向着尖叫声的方向而去。
刚刚那声尖叫,听着像是人的。沈宅如今宵禁,入夜后不得外出,那这尖叫之人,又会是谁呢?
星野飞快奔跑,须臾间心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第一个便是,这又丑又旧,她洗了三遍都洗不干净的破衣裳,也是有点用处的,至少在树林中奔跑,衣袖衣角被花枝刮破时,不会心疼。
第二个是,要真是千年大妖在行凶,如今她大抵是打不过的,该要如何救下那人,又要如何逃命?
还未等她想清楚这第二点,她已经逼近尖叫声发出的地方时。她隔着雾气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画面无比熟悉。
地上躺着一人,生死不明。一旁蹲着一人,披着黑色的斗篷,面容藏在斗篷之下黑雾之中,手掌正插在地上那人的胸口……
这与她初到择安城时看到的画面简直一模一样!
蹲着的那人听到了星野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浓重雾气将他层层包裹,星野明明看不清他的相貌,却似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挑衅和凶光。星野咬着牙大吼:“又是你这狗贼!住手!”
其实住手不住手,也没什么区别了。地上那人胸口大开,心脏被一旁的人抓在手中,鲜血淋漓,眼看是活不成了。星野从花树上折下一把花枝,注入灵力向前掷去,试图打断他的动作。花枝到黑衣人面前时,击中他面前如硬壳般的黑雾,纷纷落地,四散开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黑衣人不紧不慢,抬起手,手中抓的是一颗似乎还在跳动的心脏。他将其抓在手中,运转灵力,似要将其炼化。星野哪儿能如他的意?双手转动,凝出百根纤细冰针,未攻击黑衣人,转去攻击那颗心脏!
冰针速度极快,黑衣人没想到她会出这招,反应慢了一瞬。等到他出招抵挡时,已然迟了。
几根冰针扎入心脏,刚刚还尚在跳动的红色肉团彻底安静,缓慢凝结成胭脂色的冰团。
天地突然安静,连风都似静止了。黑衣人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中烧。他盯着手中被冰封的心脏,半晌,将其捏成碎冰渣,任由其簌簌落地。
他站起身,双手转动,紫黑色的雾气环绕在他的指尖,随他的动作如有了实质,向星野击来!
这雾气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抗能打,冰冷腥臭,夹杂着浓重的妖气,和让人心情烦躁阴郁的古怪气息。星野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不敢轻敌,只能后撤。她借着花园里的亭台楼阁,四处躲避,咬牙切齿。
她这辈子还没这么狼狈过!她一个神族神女,被一个不妖不人,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打得四处闪躲!这要是被北山的同窗知道,怕是能笑话她到死!
星野捏诀控水。
她知道她大抵是打不过对面的,但此处近水塘,灵气充沛,神族擅操控五行,用水困住此妖片刻,应当不成问题。至于困住这妖后又该怎么办——
沈家两位公子请了不少奇人异士住在宅中,这其中总应该有那么一位两位,是真的修仙者,有捉妖的本事吧?如果宅子里没有,那择安城总该有吧?昨日她遇到的那几个玄清宫的弟子应当还未离开,如今这大妖动手,妖气顷刻间扩散,那几个仙门弟子如果还未察觉,也不用修仙了,找根绳子吊死得了。
水塘中的水被牵引着,如水墙般,将黑衣人包裹着。星野在不远处紧盯着水中黑衣人的一举一动。
水墙无灵力,自然也无法伤害被困住之人。但同样的,水容万物,亦不可被击碎。
水墙中的黑衣人站在原地,任由身周环绕的黑色雾气四处乱撞,怎么都无法挣脱。星野看着他的动作,刚要松一口气,雾气却像是受到指令似的,不再一味冲撞,渐渐安静下来。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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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中的雾气愈发浓重,是那黑衣人所释放出的。这些雾气与水墙碰撞,初时没什么变化,渐渐的,水流的速度却缓了下来,水流的声响也不似刚刚般灵动轻活,细细听来,竟有了硬物的碰撞声,像是冰块碰撞的声响!
星野一愣,咬紧牙关再抽新水,几乎用尽全身灵力。她忍不住在心中暗骂玄清宫的那群废物,地上的尸体都快发臭了,他们却还未现身!修仙修成他们这般模样,还不如去山中找块空地把自己埋了!一了百了!
水墙中的冰越来越多,从细小的冰渣,渐渐变大成冰块,最终冰块凝结在一起,成为一堵黑色的冰墙!星野再无力操控,仿佛预料到什么似的,后撤到一块巨石的后面。她刚刚躲好,一声巨响如惊雷般响彻整座宅子!通天的黑色冰墙炸裂,无数碎冰砰砰落地,几乎覆盖整座花园!
星野在心中哀嚎一声,在脑海中将过往所学的所有东西过了一遍,试图找到能救命的招数。
黑衣人破冰后,抬起手再次蓄力,正要击碎星野那块巨石时,远处传来声响,似乎是一群人往此处来。他隔着层层树林和漫天黑雾看了一眼,而后收手,丝毫不恋战,转身快步离开。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未露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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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谊带着众人赶到时,黑雾已然消散,只余薄薄的水汽。
水塘边的空地,一个穿着沈宅婢女衣裳的人仰面躺着,没闭合的双眼中全是震惊,死不瞑目。她的胸口被挖了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伤口四周的血液凝成黑色的冰晶,与说书人口中所描述的周四郎的死状一模一样。
星野发髻衣裳凌乱,可与街头乞讨者为伍而不被发现。她站在尸体几步外,嫌弃地盯着尸体,细细打量,听到沈谊等人的脚步声后抬起头,视线掠过每个人的脸,怒火散去大半,心中升腾起一阵疑惑。
来的这群人,几乎全是人族,没有妖族,更没有昨日碰到的修仙者。唯一一个穿着道袍的人,瑟瑟发抖站在角落,就差将骗子二字写在脸上。
这一群人,莫说刚刚的黑衣人了,就连她都有九成把握一招团灭。
若是如此,刚刚的黑衣人为什么突然离开?像是看到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星野看出沈谊面上的不解,主动将发现黑衣人后的情形三言两语大致讲明。沈谊身边站着一个与他眉眼极为相似的人,只唇色青紫面色发白,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看着颇为羸弱。他闻言盯着星野:“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你杜撰的?今日进入沈宅的只有你一人,好巧不巧你入了府,夜里就死了人,我倒是怀疑,这人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
星野猜出他是沈谊的大哥沈谋,耐心解释:“我杀他做甚?”她举起双手,“若我杀人,我的双手怎可能这般干净?”
一旁的下人颤颤巍巍提着灯笼靠近,照亮星野的双手。这双手手指纤长,干净白皙,确实不像能杀人的手。
沈谋冷哼一声:“谁知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星野哪儿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闻言立刻反驳:“沈二公子请我进府驱邪祟,我一刻也不敢松懈。入夜后听到声响,立刻赶到此处,与那大妖缠斗一番,险些丧命!倒是你们,应当听到声音有一会儿了吧?为何现在才赶来!若你们早来片刻,兴许便能将这大妖捉住!沈大公子说我与妖怪勾结,我倒要怀疑你们沈宅中出了内鬼!”
6. 诡异
三分凶险愣是被星野说成十分,顺带着反咬一口,怪罪的话一股脑说出,呛得沈谋眉头紧锁,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雾渐渐散尽,星野站在月光下,头发凌乱,衣服上全是泥土灰尘,瞧着狼狈但并没受伤。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比月色还夺目,哪儿像是她口中说的“险些丧命”?
沈谊看着她,默默在心中衡量着。
星野毕竟是他请回府的人,他不能真的看着他和兄长吵起来,只能打圆场:“大哥,天星子仙长今日晌午刚进府,对府内一切并不熟悉。他若真的想伤人,何必要进府?他今日出现在这里,大概是巧合。”
一阵风刮过,沈谋突然开始咳嗽,许久未停,就算想说什么,也无法说出。他无奈摆了摆手,意思是他不再多管此事。
沈谊松了口气。
星野斜睨沈谊一眼,听出他话语中的迟疑。她的目光扫过现场的众人,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如今还没确定大妖的身份,估摸着还要在沈家耽误些时日。她可不想惹恼主家,免得天还没亮就被轰出宅子。
沈谊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令他们将尸体抬到杂物间,打算等到明日天亮,再送至官府。家丁依令上前,正要搬动尸体时,其中一人“咦”了一声。
四周无人说话,这声响便格外清晰明显。沈谊心头一跳,忙问:“怎么了?”
那家丁视线飘忽不定,闪烁着落在尸体的脸上,声音中有细细的颤抖:“这人看着有些熟悉……像是……”
沈谋不耐,追问道:“像什么?”
“像是……王姨娘……”
沈家老爷有两个姨娘,一个姓周,一个姓王。周姨娘更为年长,陪了老爷近十年。王姨娘是近些年才进府的,年轻貌美,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很得沈老爷的欢心。
沈谊惊讶不已,第一次仔细打量地上尸体的脸。
尸体双目圆睁,五官被血迹和黑色冰晶遮掩,众人看到她的第一面,只觉得惊恐,哪儿会细看?见她穿着府中婢女的衣裳,便觉得她是某个婢女,却没想到竟然是王姨娘。
一个姨娘,明知府中闹妖怪,入夜后不许出门,却仍旧在深夜乔装打扮来到后花园,究竟为了何事?
沈老爷这几年很是宠爱王姨娘。如今他不在府中,王姨娘算是他半个长辈,沈谊一时也不知如何做才更为妥当。他压低声音,和沈谋商量片刻,决定将尸体挪入王姨娘所住的院子中,用冰块保存,等沈老爷回府后再说。
竟是不准备报官。
星野隐约觉得此事不妥,但看现场众人无人有异议,便觉得这就是人间规矩,也闭上了嘴。
夜已过了大半,后花园的一场闹剧终于收尾。沈谋沈谊两兄弟离开后,尸体很快被抬下去,后花园的众人也渐渐散去。星野夹在人群中,回到暂住的院子。
房间里放着崭新的素色衣裳,已被细心地熏过香,是沈宅的人白日里瞧见她道袍上的布丁后,主动为她准备的。星野捧着衣裳,一晚上的烦闷和怒气终于散去几分,心情似雨后晴天般明媚。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摆脱那件不知道多少年,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的破旧道袍了!她终于能换上正常衣裳了!
她换好衣裳,捏诀清除身上的尘土,又将发髻散开,细细打理好后,睡意彻底消失,干脆坐在桌边,细细回忆起这一整夜所发生的事。
星野虽然长居北山,但对妖族颇为熟悉。妖族为防被修仙者抓去炼丹,向来小心行事,不会这般聚集在某个人族的宅子里。再者,今日那群妖族瞧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甘愿冒着被修仙者发现的风险,也要将沈宅翻个底朝天?
还有那黑衣人。
今夜她乍一瞧见他时,几乎确定他就是那初入择安城那夜,她所看到的当街行凶之人。毕竟死者死法相似,凶手的穿着打扮亦是相似。可如今细细想来,今夜遇到的黑衣人身上的气息很古怪,有妖气,还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气息,与那夜她所追之人的气息似乎并不完全相同。
难道两个黑衣人并不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杀害这么多人?他究竟不是她一直在找的大妖?
这沈宅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古怪事!
星野抓耳挠腮,烦得要命,干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让夜风帮她梳理乱成一团的思绪。她无精打采地趴在窗框上,盯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有些想师父和师姐他们了。
如果他们在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想通了吧?
如墨的夜色在她的注视下逐渐褪尽,高悬的月亮也渐渐隐去身影。等到天光乍破,朝霞弥漫之时,月洞门处传来声响,是来送早膳的婢女。那婢女纤细矮小,瞧着不过豆蔻年华。她提着食盒穿过竹林,一抬眼看到窗后的星野,吓了一大跳,险些惊呼出声。
星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的尾巴没藏好。”
婢女一惊,赶忙回头,看到身后空空如也是,才意识到上了当,惨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道:“你是修仙者吗?要抓我炼丹吗?”
星野盯着她抖得不停的身子和泪眼汪汪的双眸,察觉到她是真的害怕,捉弄人的小心思逐渐淡去。她摇头:“我不是修仙的,也不炼丹。我就是有点无聊,想找个小妖聊天。”
婢女眨了眨眼睛,只相信了一半:“我一直好好隐藏气息,进入沈府的这几年,从未使用过妖力,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妖的?”
星野撑着脑袋,笑眯眯道:“我厉害呀!一眼就看出来了。”
婢女又多信了三分,目光中全是崇拜,发自内心感叹:“那你真的很厉害!竟然一眼能看穿我的真身!”
星野挑眉,没说实话。
她哪儿有那个本事?不过是诓一下她。
能在沈宅安安静静做了这么多年的婢女,十之八九是个小妖,十之五六是飞禽走兽所化。飞禽走兽大抵都有尾巴,无论是长毛的还是覆盖着鳞片的。她随口一说,真被她猜准了。
婢女见星野许久未说话,心中又是忐忑又是好奇,小心翼翼开口:“我看不透你的身份,该是有大本事的人。你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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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不需要借沈宅的灵气修炼吧?你为何要来这里?难道真是为了帮那几个人族除邪祟?”
星野含糊“嗯”了一声,倒是对她刚说的另外几件事更为好奇:“沈宅的灵气可是指从山中留下的溪水?”
“是。山中水流汇聚在沈宅,整座宅子灵气充沛。许多如我一般的小妖混入这宅子中生活,靠这灵气修炼。”婢女乖顺回答。
星野若有所思,继续试探:“昨晚我曾在后花园中看到不少妖族,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们也与水中的灵气有关?”
婢女愣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双脚在地面轻微摩擦,手中的食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许久都未开口。
星野靠在窗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不能说?”
婢女摇头,见四周无人,上前一步,小声道:“不是不是。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不对,也是秘密,只不过很多人都知晓罢了。上一次老爷回府,不知从何处带回了一匣子药。这盒药对妖族来说,服用一颗便可提升百年修为,甚至有传闻服用了便可成仙。这事本来是个秘密,但不知从何处传了出去。最近这一个月,宅子里来了许多大妖小妖,趁着夜里人族都睡觉了,在宅子里四处翻找,想要找到那匣子药。”
修炼不易,百年修为更是珍贵。
怪不得这么多妖前赴后继地进入宅子,冒着被修仙者发现的风险,也要留在这里。
星野原本想问,他们找没找到,旋即想到,若是找到,昨夜的后花园便不会这般热闹,于是话到嘴边,问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昨晚后花园死了个人,和前几日夜里死在街头的周家四郎死状相似。我估摸着凶手应该在沈宅里,你认识吗?”
婢女吓了一跳,将食盒放到一旁的石桌上,拨浪鼓似的摇头摆手:“大人,这事儿和我没关系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虽然是妖族,但是很小很小的妖,没什么法力,也没什么本事。我不敢杀人的!我就想好好活着,这几个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这是误会了。星野也不解释:“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婢女哭丧着一张脸:“我真的不知道啊!最近宅子里外人多,我怕他们把我抓走,入夜后便不敢出门。他们都想抢灵丹妙药,但我不想啊!我没功力,就算抢到了也守不住,不如老老实实呆在房中,反正宅子里的灵气已经足够我修炼了。”
倒是难得的清醒妖族。
几句话的功夫,天已大亮。不远处有细碎声响,婢女如梦初醒,将食盒拎起,推门进入屋内布膳,动作细致流畅,显然早已熟悉这些活计,不像昨天院子中看到的那些新入府的妖。
星野走到桌边坐下,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仙长叫我小蜚就行。”小蜚垂着眼,耳朵泛红。
许多小妖没读过书,化成人形后,名字都是随口而取,没什么特别意义。星野看着小蜚的模样,了然追问:“哪个蜚?”
“……上非下虫。”小蜚的声音极轻。
星野笑起来:“原来是只小蜚虫啊!”
7. 蜚虫
蜚虫,极其细小,肉眼几不可察。性懒惰,胆小,常寄居于飞虫翅膀下。
眼前这只倒是勤勉。
窗外鸟鸣三两声,夹杂着嘈杂声响。仆役匆匆穿过月洞门,赶在食盒热气未散尽前送到府中贵客的桌上。
有刚进府不久的婢女跟在队伍最后,边走边东张西望,目光一不小心飘进洞开的窗户,正正好触上星野似笑非笑的眼,赶忙挪开视线,加快脚步。
早膳已摆好,星野却没有用的意思。她的手搭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小蜚退后半步,鼓起勇气与她商量:“我来这里好几年了,从没干过坏事。求大人不要将我的身份告诉旁人。”
好几年。
星野回神,在心中重复这几个字,眼睛一转,未加掩饰地打探:“这里藏了不少妖族,你说你来沈宅好几年了,可有哪一个与旁人不同?”星野顿了一顿,怕眼前这只脑袋看着不怎么灵光的小蜚虫听不明白,好心解释了几句,“就是,有没有什么妖怪瞧着很不同?比如明明是个大妖,却委屈自己藏在沈宅?”
小蜚摇头:“我不知。”她认真而小心翼翼地解释,“如果是个比我妖力高很多的大妖,若他有心隐藏,不主动出手,我是看不出他妖力深浅的。”
这倒是真的。
星野换了个思路:“你们既靠山泉灵气修炼,平日里应该经常去后花园的水塘边吧?有没有哪个妖从未去过?”
“没去过……”小蜚歪着头想了片刻,双目一闪,迟疑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那人是三……”
“仙长!”
门外惊起一声呼喊,将小蜚的声音彻底盖住。星野耳朵被震痛,忍不住揉了揉,彻底错过小蜚的后半句话。
来人是沈谊身边的阿奇,昨日陪着星野逛沈宅的人。
他似乎有什么急事,步履匆匆,抄近道穿过竹林,带得竹枝竹叶响作一团。见房门未关,他一口气跑到门前,扶着门框站定,气喘吁吁道:“仙长!二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沈谊找她?星野的思绪被带着走,将小蜚的事暂且搁置,疑惑道:“可是为了昨夜的事?”
“是为了二少夫人的事。二少夫人的病缠缠绵绵,一直没痊愈。昨日又加重了,夜里咳了一宿,还发起了高热。”阿奇叹了口气,面露苦脑,“这一个月来,看病的郎中换了好几个,煎药的方子亦换了多次,一直没起色。我家公子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想请仙长过去看看,二少夫人的病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缘故。若真是邪祟上身,还想请仙长帮忙驱邪避祸。”
星野懂了,沈谊这是病急乱投医。
又或者昨晚发生的事,到底让他生出几分怀疑,想借这件事试试她的深浅。
她不能拒绝。
星野站起身,扽了扽衣裳,再抬眸时,唇角漾起淡淡的笑,带着几分高深莫测:“既如此,贫道义不容辞。带路吧。”
-
沈谊的院落位于整座宅子的中心处,连通各处院落,仿佛整座沈宅的心脏。
星野到的时候,院中婢女正好引着郎中和小药童离开。郎中摇头叹息,愁眉不展,像是为沈谊夫人的病情而忧心,又像是遇到什么无法解开的难题。
星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院中种着不少花草,叶片稀稀疏疏,瞧着要错过今年的花期。檐廊下的放着炭炉,炉上煨着药,不知是不是最新的药方。热气蒸腾中,药香弥漫,清苦、涩然。
门口的婢女打起遮风的帘子,星野低头钻入屋内,阿奇留在了门外。
屋内不透气,药气散不出去,和病气聚积在一起,实在不怎么好闻。星野站在门口缓了片刻,才往里走,穿过层层帘幔,走到床榻边。
床榻上斜倚着一个纤细病弱的美人,未施脂粉,面色苍白嘴唇发青,青丝凌乱散着。她的手中攥着一方帕子,咳嗽时按在唇边,沾染上朱色后,守在一旁的婢女立刻为她换一方新的帕子。星野看着帕子上的血迹,微微皱眉。
沈谊端着一碗汤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听到星野进屋的声音,将瓷碗递给一旁的婢女,站起身,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仙长来了。”
屋中光线昏暗,一切都昏昏沉沉的,看不太真切。星野客套同沈谊见礼后,走到床榻边,借着窗边微弱的光线,看清病中女子的脸,愣在原地,表情如浸在大染缸中,五颜六色,颇为精彩。
仆役是妖族也就罢了,谁能想到,沈家的二少夫人,也是只妖?!
瞧着还是只没多久活头的妖。
这目光全是探究,让人坐立不安。二少夫人心头一跳,压住喉头的痒意,抬眼看星野。
是张陌生的脸,她从未见过,应当认不出她的身份。
她松了口气,突然咳嗽起来,借着遮掩的动作,垂下头,试图躲避星野的目光。
星野仿佛未察觉她的不适,目光未曾移动半分。沈谊面露不悦,清了清嗓子,冷声提醒:“仙长。”
星野这才想起她如今是男子装扮,这种几近赤裸的打量极为失礼。她并不解释,直接问二少夫人的病:“可否借腕一探脉息?”
沈谊虽然心中沉闷生气,还是允了,让开床边的凳子,让星野落座。
婢女摆好脉枕,二少夫人稳住身子,将手腕放在脉枕上。星野隔着巾帕切脉。
房间里无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影响星野切脉。
沈谊已忘记了刚刚的不悦,见她一直不说话,急切道:“如何?”
星野收回手,不知要如何回答。
床上之人的妖体本体有损伤,且是长久以来、慢慢积累的损伤,到如今已不能痊愈,这才成了这般模样。她的妖气干净,带着可以穿透血肉的淡淡香气,不沾染一丝一毫的腥臭。
只是——
妖气是妖族的生气,二少夫人的妖气已经很弱,已是强弩之末,应该没多久时日了。
星野抿着嘴唇看床上之人,正斟酌着该如何回答之时,床上之人像是知晓她的为难,先开了口。
“谊哥,我想和这位——”她一顿,艰难开口,“这位仙长,单独聊几句。可以吗?”
自纳兰晨病后,沈谊对她有求必应。此时,她提出要和天星子单独聊几句,虽孤男寡女,于礼制不合,沈谊还是应允了。他沉默地转身,满屋的婢女跟随在他的身后离开房间,不忘关上房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纳兰晚等星野先提问,星野也在等纳兰晚先开口。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皆笑起来,凝重的气氛瞬间散去。
星野不喜绕弯子:“你活不了几天了。”
纳兰晚轻轻点头,瞧着并不吃惊:“我知道。”
星野饶有兴趣看着她:“你的真身是什么?”
纳兰晚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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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说,反问:“你是如何看出我是妖的?”
“自然是因为我厉害啊!”星野安抚她,“你放心,我不是修仙者,不会抓你炼丹。我如今需要在沈宅再住些时日,不能激怒沈谊,免得被赶出去。我要如何和沈谊说你的病呢?”
纳兰晚沉默,就在星野以为她不会开口回答时,她的声音比风还轻:“莫要告诉夫君真相……再给我点时间。”
-
沈谊站在房门下,
他不记得离开房间、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他的目光越过屋檐下筑巢的新燕,院中冒头的树木新芽,像是在看遍地的春,又像虚无定处,什么都没看。
房门开合,门轴转动的细碎声音,惊醒沈谊。他转过身,看着从房中走出的星野,表情如常,声音却泄露焦急心绪:“我夫人可说了什么?”
星野的衣裳在春风中摆荡,明明是很普通的衣服,却被她穿出几分仙风道骨。她揣着手拧眉叹气,半真半假道:“你夫人让我瞒着你她的病,可我实在不喜撒谎。她的病很严重,和最近府中闹妖之事相关。如果想救你夫人,便需要找出这一切的缘由。”
这一个月来,沈谊求医问道,不知换了多少郎中,请了多少半仙,为纳兰晚看病。
星野是第一个说出与他们截然不同答案的人。
沈谊忙追问:“请仙长赐教。”
星野睨着眼,开始胡说八道:“昨夜我便发现了,入夜后宅中突然出现不少小妖,他们频繁出入宅子,乱了宅子的风水,驱散了宅子的灵气,这才导致二少夫人一病不起。每晚宅中的哭声,便是这些小妖怪们发出的。若想驱散这些小妖怪,便需要找到他们冒险进入宅子的原因。我听闻这些怪声音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一个月前可发生过什么事?”
沈谊吓出一身冷汗,回答与昨日阿奇所说的相同:“是,但一个月前府中并未发生什么怪事啊!”
“我昨晚撞到几只小妖,瞧着像是在找什么……除了短工和仆役,一个月前府中可来了什么人?又或者,一个月前令尊回府时,是否带回了什么东西?”星野紧盯着身边之人,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可否借我一观?我也好确认,此物是否是府中怪事的源头。”
星野从未见过能让人成仙的丹药。既然这丹药能助人族成仙、妖族加百年修为,那若她服下会有什么作用?可能延年益寿?
沈谊想了一会儿,面上突然浮现出犹豫的神色,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却不能直接开口。
若继续追问,容易引起沈谊的忌惮和怀疑。星野正想着如何套话,沈谋带着几人走入沈谊的院子中,打断了二人的说话。
沈谋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他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看到星野,眉毛皱得能夹死飞虫:“你怎么会在此处?!”
星野没搭理他,视线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
那是个好看的年轻男人。
鼻梁挺直,似凌厉山峰。唇线清晰,带着一抹春风拂晓般的笑。双眸如林深处一汪清泉,干净澄澈,能照映出天地间万物。周身气息平和,没有丝毫戾气。
如山巅雪、云间月,又似夏日清泉、冬季暖阳。
他穿着青色的衣裳,衣袂垂落,步履从容。明明凡人之躯,却不染尘俗。
他微笑看着星野。
星野觉得……莫名眼熟。
8. 大妖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可她刚离开北山没几日,若真遇到这般长相的男人,不该毫无印象才是。
……还是说她水土不服,失忆了?
年轻男人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微笑着看星野……又或者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沈谊、看院中的婢女、看一花一树、看天地万物。
星野挪开眼,若有所思。
沈谋未等到星野的回答,还要再问,一旁的沈谊怕二人吵起来,抢先一步开口:“哥,是我请天星子仙长来的,我想请她瞧瞧晚儿的病。”
沈谋蹙眉冷哼:“昨日之事还未查明,兴许就与他有关,你倒是心大,还让他入内室。”他一顿,眯着眼看星野,“昨日夜深,倒是忘记问了,不知仙长师承何处?”
星野一滞,没立刻回答。
师承何处……
人族的修仙者们必须有门派吗?不能一个人躲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吗?
沈谋看出他的犹豫,冷笑一声:“怎么,连师门都不敢说吗?”
“自然不是!”星野思绪飞转,猛地想起前两日的事。还未想清楚,已脱口而出,“我乃玄清宫弟子。”
玄清宫是最负盛名的修仙门派之一,择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门中弟子皆是万里挑一,勤勉用功,天赋极高,平日里鲜少有人敢冒充。
可惜星野并不清楚这些。不过是因为情况紧急,她脑海中浮现的门派唯有玄清宫罢了。
沈谊听到这话,侧眸看她,面露惊讶。沈谋愣了一瞬,再开口时,虽有不情愿,但平和恭敬许多:“原来是玄清宫的仙长。看来昨夜之事,真的是一场误会。”
玄清宫的名号竟然这么好用!星野抿着唇笑,脊背挺直,学着破道观三人中最令人讨厌的方芙的言行举止,装出一副高高在上、蔑视一切的模样:“无妨,昨夜事发突然,大公子只是心急罢了。”
俩人之间的矛盾就此揭过。
沈谊问沈谋:“大哥找我有何事?”
沈某这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他咳嗽两声,缓过来后,为沈谊引荐身边之人:“这位是言神医,是秦二的友人。言神医这几日正巧游历到择安城,秦二知道后,立刻给我递了话儿,引荐他来瞧三弟和二弟媳的病。刚刚我正要出门,恰逢他登门拜访,我便顺道将他带来,先给弟媳看病。”
秦二是县令之子,亦是同他们一起长大的发小。他亲自引荐,此人定然有些本事。
自纳兰晚生病后,沈谊四处求医问药。此事并未瞒着身边亲朋好友,他们知晓后亦帮着寻了不少杏林圣手。
可惜人来人往,接连不断沸腾了一个月的汤药,仍未能治好晚儿的病。
如今再来神医,沈谊的心情早不似最初般激动。只是此人到底是大哥和秦二推荐的,沈谊还是感激道:“劳烦神医了。不知神医如何称呼?”
众人目光汇集于安静跟在沈谋身边的言神医身上,听到那人开口,声音含笑:“言蹊。”
声如美玉,清朗悦耳。
俩字落下,言蹊不再开口,丝毫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沈谊和沈谋竟也不多问,与刚刚逼问星野师门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不是歧视吗?!
星野愤愤不平:“神医师从何人?”
言蹊表情不变,笑容淡了几分:“家师避世已久。”
星野装作听不懂:“避世也该有名字吧?”
“我学艺不精,恐辱及师门,不敢提及家师名讳。”
星野:……这也可以?
她一口气上不来,很想问他既然学艺不精,为何还要来给纳兰晚看病,但到底没再多说。
她不想激怒沈家兄弟。
沈谊知言蹊所说都是谦词,打圆场似的引着他和他身后背着药箱的小药童向屋子里走。星野惦记着刚刚没说完的话,拦住沈谊:“刚刚的事——”
沈谊脚步一顿:“此时容后再议。先让言神医给晚儿瞧瞧。”
兴许就能治好,也不用将那件事告诉不相干的外人。
星野气得要命。
刚刚沈谊的态度分明已经有所松动,要不是沈谋和言蹊,她已经问到她想要的东西了!
他们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要挑在这个时候!
星野吱呀吱呀地磨牙,恨不能一口咬在那个莫名其妙的人的脖子上。
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
回到暂住的院子时,小蜚还未离开,正蹲在竹林中挖竹笋。
她听到声响转过身来,瞧见是星野,又想靠近讨好又有惧怕,圆圆的脸蛋上五官皱在一起,犹豫又纠结。
星野心情不好,想要寻个由头发脾气,触及小蜚柔软的目光时,还是将一切情绪压下。
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也不该迁怒一个小姑娘。
她一屁股坐到小蜚身边,盯着地上的竹笋:“笋,竹胎也。是这个东西吧?”
小蜚点头:“前日下了雨,笋子纷纷冒出来啦!”
小蜚身边放着三四个竹筐,已堆满了大半。星野手指点了点:“就是好吃,也不用挖这么多吧?吃完这些再来挖不好么?”
“那怎么可以!”小蜚摇头如拨浪鼓,“笋子长得可快啦!今日不挖,明日便老了。吃不得,处理起来也麻烦得很。”
“为什么要处理?这不是竹林吗?”
“竹子长得快,如果任他们生长,整个宅子都没办法住人啦!”
星野受教,认真记下。
小蜚迟钝,没发觉星野的异样。她挖完星野住处附近的竹笋,拎着两个空筐,去隔壁院落继续挖。星野觉得有趣,撸起袖子,同她一道。小蜚记得她是沈谊的贵客,不愿让她沾手这些活计,生怕被沈谊责骂,委婉道:“仙长没事做了吗?”
话出口,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只眨着一双圆眼睛,认真地看着星野。
星野:“……”
这小蜚虫是在嫌弃她吗?
她向来不是听话的人,干脆抢过小蜚手中的一个空筐:“挖笋就是我要干的事。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小蜚懵懵懂懂地跟上。
挖笋的活颇为枯燥重复,却也是静心的好法子。星野被人招惹的烦躁心绪在这一挖一拔间,随风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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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要做一下午的活儿,在星野的帮助下,减了大半的时间。小蜚又感激又高兴,正无以为报时,想起早晨被阿奇打断的话,眼睛亮了起来:“仙长,沈宅中确实有一个妖族,深居简出,我很少在后花园瞧见她。”
星野正盘腿坐在泥地上,用手帕细细擦着指尖的泥土。原本慢慢悠悠的动作,在这句话落下后,蓦地加快,双手在帕子上随意抹了几把,将手帕塞进装笋的竹筐中,而后认真道:“谁?”
小蜚压低声音:“是三少爷房中的人。”
“三少爷房中?”星野重复着两个词,眯起眼睛,“是那个疯傻了多年的人吗?”
小蜚点头:“三少爷名唤沈谦,虽是姨娘所出,但养在夫人身边,和大少爷、二少爷关系亲密。几年前他外出历练,在南边遇到了旱灾,便留下帮忙。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他被人送回家中时,无知无觉,除了会呼吸,和死人别无二致。要说三少爷没出事前,可真是个顶顶好的少年郎!他——”
小蜚喋喋不休,半晌没讲到重点。星野耐心很快耗尽,忍不住打断:“那人是谁?”
“是——”
小蜚张开嘴,却不知要如何介绍那人的身份。她挠了挠头,手舞足蹈了一阵,才道:“这人不是府中的仆役,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她是随三少爷一起回沈宅的。”
星野没听懂:“和三少爷一起回沈宅的?”
“是。那人叫阿久,三少爷出事被送回沈宅时,阿久就跟在他的身边。阿久的父母亲人都死在了那场大旱中,只有她活了下来。这之后,她便跟在三少爷身边,直至回到沈宅。那时三少爷重病,老爷原本想给阿久一笔钱,让阿久离开,但阿久坚持要留下照顾三少爷,说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然后便留下了?”
“嗯。从小陪着三少爷长大的伴读和仆役没能跟三少爷回家,三少爷院中本就少人,那时更是冷清。更何况三少爷昏迷无知无觉,大少爷和二少爷担忧三少爷身边没有贴心的人,怠慢了他,便做主留下了阿久。左右沈家不少这一口饭,若是哪日她想要离开,再让她离开,也是无妨的。之后,阿久便被安排在三少爷院中,其余人皆称呼她一句久姑娘。”
小蜚将过去的事讲完后,补了几句她的猜测:“阿久在沈宅已有几年,平日很少出院子,我最开始并不知她是妖,还曾奇怪为何宅中的妖族都绕着三少爷的院子走。后来有一日,膳房要往三少爷的院子里送新鲜的荔枝,他们让我去,我不知其中深浅,便去了。我到的时候,阿久正陪着三少爷在檐下晒太阳。”小蜚咽了口唾沫,声音几分瑟缩,“我绕过照壁,她坐在院子最那头,我们之间隔着好长好长的距离,可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味道,让我确定她也是妖族,而且还是厉害的妖。”
天地间万物对危险的感知都是与生俱来的,更何况妖族五感较人族灵敏,小蜚能嗅出同类的气味,并不奇怪。星野侧头看小蜚,见她的身体轻微抖动,面色也微微发白,愈加好奇这个叫“阿久”的妖,到底是何方神圣。
星野追问:“后来呢?你可在其他地方见过她?可能知道她的真身是什么?”
9. 魂魄
小蜚回忆起那日的情形,摇头如拨浪鼓,双手紧攥着衣角,一手的泥巴全蹭在了上面:“自然没有!她不出院子,我更不敢主动去招惹她,偶尔路过三少爷的院子,都恨不能绕一个大圈!至于真身——”她顿了顿,委屈道,“你知道的,这种厉害的大妖,若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的真身,旁人是怎么样都不会得知的。”话说完,她嘟嘟囔囔,“这些‘旁人’自然是指我这种小妖……”
小蜚扁着嘴,声音越来越轻,若不是星野耳目灵敏,几乎听不到最后一句话。她看着小蜚的模样,突然好奇:“你今年多大了?”
小蜚想了一会,懵懵地摇头:“我也记不清了……我第一次化为人形时,先帝还在位。如今……也有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岁……
蜚虫个头虽小,但寿命颇长。往日只在典籍中看到的蜚虫,如今真正出现在面前,星野忍不住多问几句:“你们一族能活多久?可能长生?”
“仙长这说的什么话?除了创天地的神祇,又有谁能长生?蜚虫一族修炼不易,只有很少的能化化人形。若化不成人形,便只有十几年的寿命。如今我这一族,也只有我还活着了。”小蜚垂下眼睫,抿了下唇,“我已经很久没想起阿爹阿娘,阿兄阿姊了……竟有些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他们没有修成人形,早已不在了……”
星野不善安慰人,嘴唇嗫嚅着,许久后哑然道:“抱歉。”
小蜚低头抠着指尖的泥巴:“无妨。我的寿命比族人都长,必然要经历这些……我早就知道的。”
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叮铃声清脆空灵,伴着小蜚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在星野的心头。
她的喉头像堵了颗没成熟的柿子,苦涩盘恒在唇齿间,怎么都散不去。
早就知道吗……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落下星星点点的光。
明明是正午时最炽热的光,却有驱散不了的森森寒意。
小蜚还有活儿干,抱着盛满竹笋的筐匆匆离开。星野留在这巴掌大的竹林里,踩着地上的光斑,听脚下泥土和竹叶清脆响声,许久未回过神。
不知道转了几圈,她突然发现角落处有个没被发现的笋尖。
笋尖刚冒出头,小小一只,像是新生的草芽,插在褐色的泥块中。
充满无限生机。
她挪过去蹲下身子,用指尖戳了戳软嫩的笋尖,喃喃道:“你能活多久呢?”
这笋生在墙角根,再长大些定会顶裂墙,仆役们不会放过它的。今日有缘,不如给它挪个窝,送它一份生机。
挖笋的工具都被小蜚带走,星野环顾四周,找到一块薄薄的石块。她捏着石块,小心翼翼挖开四周的土,避免伤到根系。
她极为专注,完全忽略了靠近的脚步声。直到那人开口说话,才回过神来。
“笋依靠母竹生长,若想让它活命,只能留它在此处。”
星野动作一顿,彻底泄了气,将石块扔到一旁:“可留在此处,府中仆役定不会让它活过明日……可惜了。”她站起身拍净手上的泥土,转身看向院门处的言蹊,眉头紧锁,“怎么又是你?你不是给二少夫人看病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它是否能长大,能活多久,都是命数,强求不得。”言蹊穿过稀疏竹林,走至星野身前几步站定,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这是我的住处,我自然在这里。倒是姑娘你——”他的目光落在竹林间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恍然大悟,“看来沈宅的笋果然鲜嫩爽口。”
这几日,星野演化了身形,一直是小道士打扮,从未有人认出她是个姑娘。
这人倒是眼尖。
星野睨着言蹊,越看越不顺眼,冷哼道:“既然是你的院子,我这就走,不耽误你休息。”
擦肩而过之际,浓重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星野耸了耸鼻子,在其中嗅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茶香……雪松香……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言蹊侧行半步,挡在星野身前,待她停下脚步,退后半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仙长留步。前日言某到择安城后,听闻了仙长测算天气,可精确到每时每刻。言某想知道,仙长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双眸望着星野,温和而不逾矩,无半分轻佻之意……却也没有虚心请教的意思。
脑海中的雾气散开,记忆逐渐汇拢,星野微微挑眉,终于想起这股香气在哪里闻到过了。
昨日清晨,她来沈宅前,曾在摆摊的地方撞到一个带着帷帽、一身白衣的年轻人。
那人的身上便是这种香气。
那香气淡雅自然,该是长时间浸染所致,和这浓烈得过分、仿佛刻意引起旁人注意的草药香气截然不同。
亏她还觉得这人是个好人,因没来得及和他道谢而遗憾,竟没想到这人是个骗子,今日便靠着一身骗术花言巧语坏了她的好事。
星野的视线扫过他的全身,最后盯着他的双眼:“我也有想知道的事,不如你先解了我的疑惑?”她不等言蹊回话,又道,“昨日我险些摔倒,你扶住了我,我欠你一声‘谢谢’。可今日你坏我好事,咱们俩便算扯平,两清了。”她上前半步,歪着头看言蹊,笑眯眯道,“只是,昨日我见你时,你一身白衣,身边无药童没背药箱,身上也没这草药味。不过一夜的功夫,摇身一变成了神医……这可真是奇事!我说,你真是神医吗?”
言蹊再退半步,拉开和她的距离,唇角带笑:“仙长敏锐。我虽不是神医,可二少夫人的病也不需郎中来治,不是吗?”
星野睁大双眼:“你真能治她的病?”
纳兰晚的脉她号过,妖体有损,无药可医。就算有什么上古秘宝可治,她怕是也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人如何能做到?
言蹊青衣长衫,站得笔直,和身后的翠竹似的。他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晃动,温和地望着星野:“仙长,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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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片刻他刚刚的问题,信守承诺回答了他:“测算天气有何难?我道法高深,掐指一算就能得出结论。该你回答我了,你真的能治二少夫人的病?”
虽然这答案半真半假,夹带着胡言乱语。
言蹊没有回答她。
他以手撑额,几分刻意,面上浮现几丝疲惫:“刚刚给二少夫人看病,有些困乏。我想要先休息一会儿,仙长请自便。”
说完,他绕过星野转身回房,徒留星野一人站在原地,看着空下来的院子目瞪口呆。
……人族都是这般无耻之徒吗?!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她再三确认过这人的气息,就是个普通凡人。可一个凡人,如何能轻易看出纳兰晚的真身?又怎么可能有治疗纳兰晚的法子?
可若他在说谎,又有何目的?骗诊金吗?沈二不是傻子,纳兰晚不痊愈,怎么可能支付诊金!
星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纷乱思绪,转头冲着关门的房间咬牙切齿:“骗子。”
-
虽恼恨言蹊坏她好事,但星野并没忘记她混入沈宅的目的。她回到房间,趁无人时施清洁咒,去掉衣服上乱糟糟的泥土,清清爽爽地往沈三公子沈谦的院子去。
沈谦的院子在沈宅的角落,四周皆是废弃的院落,久无人居住,寂寥冷清。
院门敞着,院中只有一个小厮,正抱着苕帚坐在石凳上,撑着脑袋打瞌睡。屋檐下的角落另有一个婢女正在熬药,蒲扇摇得缓慢,脑袋跟随扇面一点一点,像是在周公座下听训。
星野站在敞着的门前,看得好笑。
借住沈宅的这两日,星野见惯了仆役环绕的场景,也看惯了妖族伪装成人族,偶尔用点妖力偷懒的模样。倒是第一次瞧见空荡荡的院子,只有两个人族的仆役,趁着没人注意时打瞌睡。
逆理违天。
星野清了清嗓子,正在熬药的婢女瞬间清醒,起身时睡意未散尽:“大人要去哪里?可是寻不到路?”
最近这一个月宅子里外人多,时常有人找不到路。
星野走近几步,靠着栏杆而站:“不,我是沈谊的朋友,听闻三公子病情加重,特来帮他瞧病。”
这事常有,小婢女信以为真。叫醒院中的小厮来看药,她则亲自引星野进入屋内。
同是病中人,沈谦的房间与纳兰晚的房间相差极远。房中清爽,窗户半阖着,透入丝丝清风,散去满屋的沉闷气。桌上还余大半碗没吃完的汤药,早已凉透,不知放了多久。
沈谦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脸颊凹陷形销骨立,偏脸色红润,像是睡着了似的。
星野盯着看了一会儿,沉下脸色。
人有三魂七魄,魂为阴魄为阳,只有魂魄完整,才是个正常的人。人死后,魄先散,魂在后,而床上的沈谦,三魂全无,只有七魄……不,七魄也不全。
这分明是死后有人强聚他的七魄,镇于□□中,让他如活死人般躺在床上,无法去往幽冥!
10. 弱症
一个人间的宅子,因着山泉灵气,聚集了几十个想要借这灵气修炼的小妖,心甘情愿为奴为婢服侍人类长达数年。
一个人间的宅子,不知道藏了什么奇珍异宝,引来一种小妖大妖,冒着被修仙者发现的风险,趁夜色潜入后花园中东翻西找,恨不能掘地三尺。
宅中最受宠的二少爷的妻子是个妖,命不久矣。
宅中三少爷早是个死人,被人强拘了魂魄,只剩一副能喘气的躯体。
四件事,无论哪件都堪称稀罕,偏沈家以一家之力,凑齐了四件。
实在是……妙啊。
婢女见星野久久没有动作,忧心道:“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星野回过神,淡定道:“无事。望闻问切,总要先看个清楚。”她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装模作样为沈谦切脉,片刻后收手,望向站在一旁侍候的婢女,“三少爷是何时开始昏迷的?”
“大概是一个半月前。”
星野惊讶:“一个半月?府中的怪事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二少爷说三少爷和二少夫人的病,都与府中的怪事有关。那三少爷怎么会是一个半月前便陷入昏迷?”
婢女扁了扁嘴:“奴婢整日里便守着三少爷,如何会记错?大夫若是不信奴婢,也可以问院子里的其他人,奴婢是否撒谎。自五年前三少爷被送回府后,奴婢便未离开过这个院子。眼看着院中伺候的人越来越少,院子越来越冷清。三少爷还康健时,是府中最受器重的郎君,多少人眼巴巴地往上凑,后来病了、傻了,奴婢们去膳房取吃食,都要遭人白眼!
“这次三少爷病倒,一开始是无人管的。毕竟一个疯子,能不能说话、能不能动,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们哪儿会在意三少爷是何时病倒的!又怎能记清楚是一个月前,还是一个半月前?三少爷病倒半个月,府中发生了那些奇怪的事。之后二少夫人病倒,这才有人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开始过问三少爷的病。甚至给二少夫人请来看病的郎中,也会来这院子,给三少爷瞧上一眼。三少爷命苦啊,明明是府中正儿八经的主子,却要靠二少夫人,才能得名医问诊……”
小婢女嘟嘟囔囔,发牢骚似的说了许多。星野认真听着,疑惑道:“据我所知,三少爷的生母是府中姨娘,三少爷虽养在嫡母名下,但算是庶出。他如何能算得上府中最受器重的郎君?”
婢女欠了欠身子:“大人有所不知,夫人所出的郎君小姐,都有娘胎里带出的弱症。三少爷出事前,是整个沈家唯一康健的郎君,自然备受宠爱与器重。”
“……也包括二少爷?”
星野仔细回忆沈谋和沈谊的模样。沈谋身材瘦弱,嘴唇发紫咳嗽不断,瞧着却是沉疴缠身。但沈谊面色红润,不像是有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婢女点头:“自是包括二少爷的。二少爷的病是四年前逐渐好转的。幸好二少爷病愈,不然偌大的宅子,怕是后继无人了。”她压低声音,“三少爷生病后,老爷纳了王姨娘进府,就是为了再生子嗣。后来二少爷病愈,老爷才松了口气。倒是可惜了王姨娘,年纪轻轻进入沈宅,没过几天好日子,便守了活寡。”
王姨娘便是昨夜死在后花园的人。
昨夜之事因牵扯到府中姨娘,又怕此事泄漏引起府中众人恐慌,坏了不日便要举办的春日宴,沈谋沈谊兄弟二人商量过后,决定将消息暂且瞒下,一切等沈老爷归家,春日宴结束后,再做打算。
沈谦的婢女昨晚没去后花园看热闹,自然不知她口中守活寡的王姨娘,已经不在了。
星野若有所思:“这样啊。那既然沈二少爷的病能痊愈,为何大少爷……瞧着还是不太好?”
“奴婢也不知。或许两位少爷病灶不同,是以同样一副药,能救二少爷,却救不了大少爷?”婢女奇怪地看着星野,“大人您是郎中,您懂得应当比奴婢多才对。”
“……你说得对。”星野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将视线重新落在床上闭眼的沈谦脸上,“我来得有些晚,没看到三少爷发疯的模样。你可能详细说与我听?”
婢女扁着嘴:“哪里是发疯了?全是外面那群人编排!三少爷不过是,不过是如小儿一般,不会说话,亦听不懂旁人说话罢了。他会行走,会吃喝,累了会睡……他什么都会!”
“可会笑会哭?若打他责骂他,可有反应?”星野继续问。
“那倒是没有……若是呆傻的小儿,也是这般!三少爷生病后很是乖巧,想必不久后便能痊愈。”
星野没揭穿她的幻想。
若是小儿,打他责骂他,是会哭会闹的,哪会如木头人般?沈谦的症状,正是丢了三魂的症状。
如今他生病已有多年,三魂怕是早已消散在天地间,怕是此生再难康复。
星野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未表露分毫,继续问:“那一个半月前,又发生了什么?”
婢女还未答话,虚掩的房门被大力推开,带起一阵风,吹得房内悬着的珠链响作一团。
“这位大人若是好奇,不如来问我。”
婢女一哆嗦,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久姑娘。”
星野站起身,向门口看。
那人逆光而站,穿着翠色衣裙,身材窈窕,发髻松散盘着,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待她走近,星野方看清她的长相,眉目清秀,神色中有着一股平和之气。
小蜚说得没错,这人确实是个妖。
只是不知是什么妖,有多少年修为,又是为了什么留在沈宅、留在沈谦身边。
星野本想着趁阿久不在,向这小婢女打听一下阿久的事,没想到这人……不,这妖,回来得倒快。
阿久挥了挥手,婢女退下,离开房间时顺手掩上房门。星野吞咽了下口水,莫名有点紧张。她强装镇定,继续问刚刚的话:“那久姑娘可否告知,一个半月前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阿久直截了当地回答,“寿命自有天数,五年前沈谦大难不死,勉强撑了这许多年,已是难得。如今他大限将至,先是昏迷,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去,这没什么奇怪的。”
星野不知沈谦丢失的三魂、强拘的七魄与面前这只妖是否有关,只能试探着开口:“你觉得,他真的还算活着吗?”
这问题像是触到阿久的逆鳞,她彻底失了耐心,厉声道:“无论你是谁请来的郎中,沈谦的病你都治不了,也不需要你治。时间不早了,他该喝药了,请你离开。”
“喝药?”星野瞥了一眼桌上早就冷却的汤药,“早晨的都没喝完,中午的又有什么要紧?”
“大人!”阿久紧盯着星野,“请离开!”
她还是那副平和的表情,却慑得星野动弹不得,不敢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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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星野瞥了眼她握紧的双手,犹豫片刻,败下阵来,嘟嘟囔囔地往门口挪:“走就走,这么凶作甚?我也是好意……”
星野迈过门槛,一溜烟儿跑了。阿久站在门前,盯着她的背影,半晌未有动作。
“这人……难道瞒不住了吗?”
-
星野这一日,见了许多人,似乎做了许多事,但到日落时才惊觉,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一事无成。
藏匿在沈宅里的大妖未能确认身份,杀人的妖物的身份未确认、是不是她要找的千年大妖亦是不知……
这一日,算是瞎忙活了……
星野捡了一把石头,边走边扔,不知不觉间走到昨夜曾到过的后花园水塘旁。
尸体早已被移开,地上的血迹也以花土覆盖,只有打斗时毁掉的花草树木无法在一夜间恢复,可隐约窥见昨夜的凶险。
星野蹲下身子,瞥见花丛中的一块黄豆大小的黑色冰晶,是昨晚王姨娘死时喷溅的血迹。她用指尖轻轻触碰,冰冰凉凉,有丝丝刺痛。翻开手掌,指尖干净白嫩。手指相捻,没有血迹,亦没有痛感。
星野想起曾听说过的,若触碰黑色冰晶,会流血不止。
看来这黑色冰晶只能伤害人族,伤不了她。
星野站起身,拍干净衣服上的草叶和尘土,一抬头,被吓了一大跳。
不远处的花团中,藏着一张煞白的脸,唇色发紫,印堂青黑,正冲着她笑。
饶是星野不怕鬼不怕妖,也险些尖叫出声。
……这是人是鬼?!难道鬼怪也要借沈宅的灵气修炼?!
对面那人自是没想到星野会被她吓到,在婢女们的陪伴下,向她靠近,手中尚还捏着一枝海棠。
粉白色的小花缀在树枝上,半开半合,依着嫩绿色的叶片,分外喜人,驱散了几分阴气,强拉着星野回到人间。
那人走到星野面前,主动介绍:“我叫沈清。早就听说二哥带回一位仙长,预测天气分毫不差,是有大才之人。今日总算见到了。”
她的声音细细弱弱,说出口的话似被呼吸包裹着。
是沈家那位身体不好的四小姐。
星野与沈清见了礼,心跳逐渐平缓,勉强笑道:“花园里花开得好,四小姐是来赏花的吗?”
沈清点头,旋即有些惋惜:“十日前花园里花开得更好,可惜那几日天还有些凉,我只能呆在暖房里,未能赏到。前几日下了雨,如今花园里的花已落了大半。我瞧这枝海棠开得正好,便想着带回去放在屋子里,能时时看着。万一明日我又出不得门,房间里还能有点鲜亮颜色。”
不过几句话,沈清说得气喘吁吁,额角竟浸出薄汗。
星野生怕她一不小心憋过气去,想要找个借口离开。但许是府中清净,沈清又因身体原因鲜少外出,平日里无人与她说话,难得遇到一个愿意和她说话的人,拉着她坐到湖中央的亭子中,不肯放她离开。
亭子四周垂着薄纱,遮挡凉风。亭子内四角燃着火盆,烧得亭内暖和如盛夏。
星野热得满头是汗,哀嚎道:“四小姐,男女授受不清,我们这样不好吧?”
沈清愕然:“怎么会呢?这亭子四面通透,旁边站满婢女仆役,有谁会传闲话?”
星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只能苦笑:“四小姐说得是。”
11. 尴尬
沈清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整日困于宅院,所知山河广皆是从书中习得。她对外面的世界极为好奇,拉着星野问东问西。可星野也是人间的闯入者,来这里不过小半个月,哪儿知道那么多?她怕说多错多,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沈清手中的花枝上,赞赏中带着几分惋惜:“贵府的海棠开得真好,花繁叶茂,我在别处从未见过。”
沈清浅笑:“这儿哪算好?你若早来些,能看到更好的——”话说一半,她突然问,“不知仙长会在此处待多久?”
话题终于被岔开,星野松了口气:“约莫两三日。”
“那可惜了。”沈清的目光瞟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水面,“这园子里最美的,不是这海棠,不是春日百花盛开,而是盛夏的时候。菡萏尽数展开,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满整个水塘,连空气里都是花香气。”沈清深吸一口气,仿佛置身于花海中,最后却只余一声叹息,“前些年,我的心疾不似现在这般严重,每日里都要来这园子里,来这亭中坐上许久。今年……今年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
星野只在画中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亦是向往。沈清见她感兴趣,又道:“几年前,这水塘中还曾出过一朵并蒂莲。两朵菡萏并立一枝,相依相偎,宛如一对璧人。并蒂莲现世是吉兆,阿爹高兴极了,邀请全城的文人墨客,拟为那枝并蒂莲设诗宴。可宴席前一日,并蒂莲突然不见了。阿爹怒极,审问了整座宅子的人,连两位兄长和姨娘都问过,可依旧没能找到那朵莲花。”沈清面露惋惜,“我觉得那莲花就是败了,并非被人摘了。花开花败都是常有的事,只是不凑巧罢了。若是它能再挺过一日,捱到宴席上,定能有诗画传世。”
“却是憾事。”星野唏嘘。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直聊到沈清的身体再撑不住时,才分别。
婢女随沈清离开,亭子空了下来。星野长舒一口气,只觉得陪沈清聊天,比练功还累。她伸了个懒腰,将四周的纱幔掀起,向外看去。
已是日暮时分,晚风拂过岸边花草树木,微微摇晃,沙沙作响。夕阳播撒在水面上,鳞波层层,泛着细碎闪光。再远些,层云浸染,喜鹊飞过,一片祥和。
昨夜发生在此处的凶案,仿佛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尸体。
王姨娘的尸体被安置在她自己的院落,院门紧锁,门外留人看守。星野在院子四周绕了个圈,寻了个隐蔽处,翻过院墙。
许是觉得晦气,院内无人看守,连门都未落锁,仿佛笃定无人会进入房间。
星野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大剌剌推门进入房间,而后小心掩上房门。
房间里堆满冰块,凉意浸骨。角落燃着香,驱散满室的血腥气。房间正中央是王姨娘的棺材,尚未合棺。棺材前燃着一盏长明灯,烛火本就微弱,被开门的气流吹得闪了几下,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
星野捏了个火星,复燃长明灯,而后走到棺材边向内看去。
王姨娘的尸身还是昨夜的模样,除了惊恐的双眸被人合上,整具尸体安详不少,不似昨日般恐怖。
昨晚时间紧急,夜色浓重,星野未来得及看清楚伤口。今日她想来确认一下,那伤口是被锐器割开的,还是被利爪撕开,又或者是妖力破开。
天光渐退,屋子里只有一豆灯火,勉强视物。王姨娘的尸身还未更换寿衣,星野正要拉开她的衣襟,院子中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下一瞬房门便被小心翼翼推开。
星野收回手,拧眉向门口看去。
来人只有一个,穿着府中粗使仆役的衣裳。他似乎没想到屋中有人,愣了一瞬,还未等星野看清长相,转身拔腿就跑。
这回轮到星野发愣了。
她还没跑,他跑什么?
等到那人跑到院门前时,星野终于回过神来,追了出去。眼看着那人的手按在门闩上,星野忙道:“别开——”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院门已被大力推开,却是从外侧推开。门后那人一个闪躲不及,仰面摔倒在地上,痛呼一声。
这院子竟又来了人。
星野暗道不好。
她如今站在早被看守封锁的院子里,是如何都解释不清的,一个不小心便会被沈家赶出去。她要尽快想个法子,赖在沈宅中,至少要拖延到她找到大妖的踪迹后,再离开。
她抬眼看向门外。
门外乌泱泱站着一群人,昏暗夜色中如鬼如魅,一时间竟数不清人数。为首者星野今早曾见过,是跟在沈谋身边的书童,她曾听沈谋唤他石林。石林身边的是沈宅的吴管家,星野昨日进入沈宅后,亦曾见过。
石林指着站在院中星野,面露兴奋:“叔!我没骗你!你看,就是二少爷带回府中的那个贼道!昨夜在后花园中杀了姨娘,没能带走尸体,今日又偷偷摸摸翻墙入内!还好被我撞见!不然等老爷归家,发现王姨娘的尸体不见了,咱们怕是都要受惩!”
星野没忍住反唇相讥:“我偷一具尸体做什么?!”她的余光瞥见地上还未起身的仆役,瞬间有了主意,指着他大叫,搅浑一池的水,“我是看到他偷偷摸摸的,跟着他进来这里的!与其怀疑我,还不如怀疑他!我昨日就疑心凶犯是你们府内之人,今日果然被我抓到现形!”
石林皱眉,这才瞧见地上的人。
那人已从地上爬起身,低着头跪在角落,看不清面容。石林抢过身边人手中提着的灯笼,走近几步喝道:“抬起头来!”
那人避无可避,哆哆嗦嗦匍匐在地,不住磕头:“大人们饶命啊!奴进屋的时候,此人已经在屋里了!他绝不是跟着奴婢来的!大人们明鉴!”
石林抓住他的后衣领迫得他抬起头。众人借着灯笼的光,终于看清楚了地上之人的脸。
石林不认得此人,管家亦不认得。还是角落的一个护院疑惑道:“你不是前几日刚进院的,在后厨帮忙的人吗?你怎么会在此处!”
跪在地上的人嘴唇嗫嚅着,半晌没出声。星野虽看出面前之人只是个普通人族,仍旧决定将计就计,再泼一盆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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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杀害王姨娘的凶手,就是你吧?你担心留下证据,所以要来这里查验尸体?还是说,你昨晚没拿到王姨娘的心脏,又没来得及偷走其他的器官,决定今日再来试试?”
“胡言乱语!”那人瞪着星野,“小的与王姨娘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刚刚小的进屋时,正看到你伸手进棺材,我看想要偷王姨娘心肝脾肺的人,是你才对!”
星野挑眉:“真巧,我昨日才进沈宅,受沈家二少爷之托,找寻沈宅里藏匿的邪祟。昨夜是我第一次见王姨娘,那时她已被人杀害。你说你与王姨娘无冤无仇,我岂不是更无冤无仇?”她一顿,“还是说你来此处并非是自己想来,而是受了他人之托?那人是谁,你老实说来,我定帮你做主!”
地上之人突然慌张,仍坚持道:“冤枉啊!你说你瞧见王姨娘被人杀害,可小的听说,昨夜众人赶到时,只有你和王姨娘二人!根本没有你所说的凶手!我看这就是你乱人耳目的说辞!”
俩人争执不休,谁也不能证明自己无辜,亦不能证明对方有罪。吴管家虽是沈宅的管家,可星野毕竟是沈谊的贵客,他也不能直接发落,于是遣人去请沈谊来此处。
石林生怕沈谊继续包庇,转身匆匆离开,亲自去请沈谋来定夺。
王姨娘的院子较为偏远,请人需费些功夫。星野绞尽脑汁思考脱身之计,最终还是决定用能治好三少爷和二少夫人的病为由,来说动沈谊,让她再留些时日。
只要再留几日,等她确认了那千岁大妖的身份,立刻离开。到时天南海北,他们就算察觉到她是个骗子,也再难抓到她问罪。
真是个万无一失的妙计!
星野自觉对策完善,悬着的心落回肚内。
夜色降临之时,去请人的仆役终于赶回。沈谊和沈谋并肩而行,一旁还跟着坏她好事的言蹊。他们的身后还有几个人,只露出几个衣角,飘然欲仙。等到他们走近后,星野终于看清了这几人的样貌,落回肚内的心再次悬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天要亡我。
星野来到人间没多久,几乎不认识什么人,更没与几个人结仇。
这几个人偏巧是她的“仇家”之三。
玄清宫的三个弟子,方芙,牧静女,萧羡之。
在破道观中和她动手的人。
昨夜她遇险,他们不知道在何处吃喝玩乐睡大觉。今日她好不容易将一切处理好,他们倒是出现了!
玄清宫的人难道只会给人添堵吗!
星野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感觉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今天早晨沈谋是不是问过她的身份?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是不是随口说了一个门派的名字?说的应该不是玄清宫吧?
她还没接受这个现实,沈谋已经发难:“几位仙长,这就是沈某提到过的,玄清宫的大人。你们可认识?”
牧静女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的意思。萧羡之站在角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方芙上前一步,盯着星野冷笑:“你说你是玄清宫弟子?”
12. 指认
星野不擅长撒谎。
年幼时,她每次撒谎都会被师姐或是师父察觉,最后都是以撒娇求饶或者被责罚抄书收尾。久而久之,她便很少撒谎。没想到到了人族的地界,每日里大谎小谎接连不断,从未被拆穿,导致她胆子愈发得大。如今一朝翻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置,与五雷轰顶差不多。
神啊,果然要保持谦逊,不能骄矜自满,不然定会受天道惩戒。
星野扬起下巴,瞪圆一双杏眼,气势不落于人:“我虽然现在不是玄清宫的弟子,可未来定会拜入玄清宫!等择安城的事完了,我帮沈家抓住邪祟,治好二少夫人和三少爷的病,我就去玄清宫拜师!到时候我就是玄清宫弟子了!”
方芙冷笑:“强词夺理!”她的眼神上下打量星野,嫌弃之意溢于言表,“我玄清宫怎会收你这种只会说谎的小贼!想拜入宫门,再修炼一百年吧!”
星野愣住。
原来对面这人没认出她啊!
想来也是,上次见面时,她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裙衫,发髻亦是繁复精致。今日她男装打扮,身着从沈宅化缘来的衣裳,与上次全然不同。加之夜色昏暗,虽有灯笼,她却站得远远的,她们该是没看清她的脸。
星野松了口气,胆子瞬间大了起来:“你说得对。若玄清宫中弟子都似你这般目中无人,妖怪捉不住差事办不成,只会到处逞威风,这玄清宫我还真是瞧不上!”她一顿,又将昨日之事扯出,“昨日沈宅有大妖现身,还死了人!妖气弥漫了半座城!其他人也就罢了,你们玄清宫的弟子难道未有察觉?为何不来救人?是功夫不济,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少年声音清脆,一声声的质问如利刃般划破遮蔽平静阴沉的幕布,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四周安静下来。
昨夜赶到现场的沈宅众人恰好是此刻聚集在王姨娘院落前的这些人。
他们虽未看到妖怪行凶,但瞧见了王姨娘凄厉的死相和水塘边喷溅的血迹,从之可窥见案发时的凶险残忍。
既然这三个玄清宫弟子在择安城中,那昨夜他们为何不来支援?若他们能来支援,王姨娘是否就不会死了?又或者,就能抓到那逃跑的妖怪,还沈宅宁静?
一时间,众人看向方芙三人的目光不再似刚刚般崇敬,多了几分鄙夷。
在玄清宫中时,方芙仗着入门修行时间久,在宫门中一向横着走路,后入门的师弟师妹们都让着她敬着她。在玄清宫外时,只要报出玄清宫的门号,平头百姓无人不尊。
还从未有人敢如星野般指着她的鼻子讥讽。
一时间,方芙不知如何解释辩驳,只能指着对面的星野,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牧静女上前半步,扶住方芙,柔声道:“师姐气急失言,还望这位仙长海涵。只是也请仙长谅解,我们身为玄清宫的弟子,自然要维护师门的。”她顿了顿又道,“刚刚仙长说我们差事办不成……我们此番下山确实是为了查择安城闹妖之事。那日得了消息,去查访前几日横尸街头的尸体,到了义庄才知晓,那尸体送去的第二日便不见了。我们四处追寻,午时后方返回择安城中,才听闻昨夜沈宅之事,立刻登门拜访。”
周家四郎的尸体不见了?!
星野愕然:“可知尸体被谁带走了?”
牧静女苦笑着摇头:“不知。不过我们追着丁点痕迹去了趟隔壁的镇子,阴差阳错得了些其他的线索。原来周四郎并非那妖怪第一个杀害的人,前些时日在南边的山林中有两个进山打猎的猎户亦被人掏了心。只是猎户的尸体我们亦未见到,无法从尸体上探出个一二。不知昨夜遇害之人的尸体还在吗?”
三言两语,话题转移。
房间中的尸体是否还在只有星野和地上这人知晓。地上那人哆嗦着不肯开口,只能由星野回答:“尸体就在灵堂里,进去就能看到。”
牧静女扯了扯方芙的袖子,声音轻柔:“师姐,不如先去看尸体吧。不能误了大事。”
方芙深吸一口气,侧过头,视线落在前方摇摆的木门上,仿佛看到王姨娘未散的魂魄,在向他们招手。
她僵硬道:“师妹说得对,我们进去吧。”
虽二人一道前来的萧羡之一直站在角落,视线在众人面上来回扫荡,仔细打量,最终落在星野的脸上。
他的嗅觉自来灵敏,不止是对山野、市井间的寻常气息灵敏,也对妖族和人族的味道灵敏。面前这人的味道他闻过,以他健忘的记忆力还能记住的,必然是这几天刚闻到的。
他盯着星野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这味道是前日雨天,在破道观避雨时遇到的少女身上的味道。
破道观中见面时,他就觉得奇怪。这人身上没有人的味道,也没有妖的味道。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只可惜那日匆忙,来不及细问,如今倒是一个天降的好机会。
“师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人?”
萧羡之做作的惊呼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星野猛地转头盯着萧羡之,不解和气愤交织在一起,目光灼灼如盛了两团火,暗自哀嚎今日这劫看来是躲不过去了。方芙正要跨过那道院门,闻言停住脚步,盯着星野看了半晌,终于想起了破道观中的事,瞬间被怒火席卷。
“你——”
“不是要看尸体吗?”言蹊突然上前,拍了拍方芙的肩膀,打断她未出口的话,“昨夜之事我也只是听闻,还未见过结成黑色冰晶的鲜血。今日来得凑巧……不若一道?”
方芙看向正冲着她微笑的言蹊,深吸一口气,将未说出口的话吞下,欠了欠身子:“先生请。”
竟是不打算再追究刚刚的事。
瞬息间,事情的发展超出星野的预料,她的错愕全写在了脸上。萧羡之不甘心,还要再开口,却撞上言蹊似笑非笑的眼。
言蹊笑得温和,仿佛师长一般:“这也是你们玄清宫的弟子吧?为何不跟上?”
萧羡之皱眉。
这人似乎不想让他开口……似乎在帮这个假道士隐瞒身份。
他们是一伙的?
“萧羡之!”方芙催促,不耐盖过了愤怒,“还等什么?要我去请你吗?”
萧羡之将心中疑惑按下,面露憨笑:“这就来了。”
-
沈谊留了亲信在门口看守,其余众人移步院内。星野本想趁机溜走,却被沈谋留了下来。
“天星子仙长不是想要看王姨娘的尸体么?刚才时间仓促,可看清楚?不若一起进去,仙长也好将昨夜的事,细细讲给几位玄清宫仙长听?”沈谋似笑非笑。
星野哪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叹气:“遵命。”
相较刚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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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的灵堂已变了模样。四周的烛台油灯均已点亮,屋角处亦悬挂了灯笼,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沈家二兄弟在仆役的包围下,站在房间角落,并不靠近。方芙和牧静女站在棺材一侧,言蹊站在另一侧。牧静女的手中握着一盏油灯,悬在棺材上方,光线刚好能照清棺材内的尸体。
星野小碎步靠近,小心翼翼挪到棺材尾,自觉无人发现,借着火光抻着脖子往里看。言蹊好笑地看她一眼,在被察觉前移开目光。
刚刚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伤口,此刻终于看清。伤口四周边缘参差,似被火燎过。这伤口不像是被利器割伤,似乎也不是被利爪撕开……这是什么伤口?
方芙和牧静女亦是没见过这种伤口,细细看过尸身,将细节记录好后,向星野打探昨夜之事。星野隐去千百小妖怪寻宝的事,只将与那大妖对招的情形说给众人听。
方芙心中憋着一口气,不想同星野说话,将问询之事交给牧静女。等到问清楚一切,冷哼一声率先离开灵堂。牧静女小心整理尸体的衣裳,抬头时瞧见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言蹊,手抖了一下,油灯烛火跳跃光影变幻,惊醒了言蹊。
“小心。”他温和嘱咐,而后紧随方芙的脚步,离开灵堂。
牧静女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宅子中乱事频发,相较之下,星野假扮玄清宫弟子之事,倒显得无足轻重。沈谊在院中犹豫片刻,挥了挥手:“夜色已晚,管家会帮诸位仙长安排住处,大家暂且回去歇息吧。”
无论星野是不是玄清宫的弟子,昨夜她可与那妖物抗衡为真,今晨能为纳兰晚看病也是真。这人总归是有点本事,留在宅中也算是个帮手。
星野迈出灵堂的那一瞬,一眼瞧见混在人群中正要离开院子的人,那个闯入灵堂,被她当场抓包的仆役。
星野话还没问完,哪儿能让他溜走?当即喝道:“站住!”她快步奔到那人身后,拉着他的领子向后一拽,那人一个不注意,被她拽得仰面摔倒在地上。
和进入灵堂前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那人摸着摔得疼痛的尾巴骨,就算是个泥人儿,也生出几分气性。
他不过是来沈宅帮工赚钱,顺道接了单私活,为何要被人这么欺辱,还要受这些皮肉之苦?
他爬起身,不在意身上的脏污,冲着星野怒吼,声音颤抖得厉害:“老子不干了!老子是良民!不过是想赚点钱讨媳妇,这才进入沈宅干活,凭什么要被你们这般欺辱?凭什么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和屋里的死人无冤无仇,我甚至都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我来这里,是受人所托!那人给了我一片银叶子,说是会帮我引开附近之人,让我去将屋子里的尸体偷出来。”
终于肯开口了!星野忙问:“那人是谁?可同你说了其他的?比如将这尸体偷到何处?”
“她说将尸体偷出后,放到后花园的假山中。至于之后怎么办,她并未多说。”面前这仆役刚进沈宅不久,对沈宅各位主子不算熟悉。他喘着粗气,仔细看过场中几个锦衣华服的男人,最终落在沈谊的身上,“这位是沈二公子吧?”
沈谊心中一跳,脸色比夜色还要沉。他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那仆役见他承认,指着他大喊:“给我银叶子,为我引开守卫,让我来此处偷尸体之人正是你的夫人!沈家的二少夫人!”
13. 挖笋
二少夫人纳兰晚?那个病到无法下床的纳兰晚?
她指使这仆役偷盗尸体?
星野悄悄看向沈谊,见他双目圆睁,脸颊皮肉颤动,显然也是震惊的。只是这震惊不纯粹,似乎掺杂了几分……怀疑。
沈谊并不相信纳兰晚。
或者说,沈谊并不完全相信纳兰晚。
沈宅仆役陆陆续续垂下头,克制住好奇,不敢窥探主家的隐私。沈谊站在院中,周身渗着冷意,酷暑烈阳都无法温暖。他的双手攥拳,背脊挺得笔直,不知在想什么。
无人开口,院中落针可闻。
第一个为纳兰晚说话的是沈谋。
他还是那副病弱的模样,扬起的声音中气不足:“弟妹缠绵病榻已有月余,怎么可能会命你偷尸体?你说是弟妹指使你的,你可有证据?总不能你说什么,我们便信什么吧?还是说,就是你想偷尸体,只是为了脱罪,才诬陷到弟妹身上?”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可知,我最厌恶撒谎之人,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里。我保证,无人会知晓,无人会追究。你若现在说出那人的真实身份,我便饶你一命。”
偷尸体的仆役苦着一张脸,脸色灰白:“大少爷,我真的没撒谎!我发誓!若我撒谎,天打雷劈!我就是想赚点钱,何必用性命来欺骗你们呢?”
星野在一旁默默听着,仔细打量仆役的表情,未看出说谎的痕迹,奇怪道:“不对啊,你是最近才进府的,而二少夫人已许久未出内院,你该是从未见过她的。你如何得知那人是二少夫人?难道是寻你帮忙之人主动说的?”
沈谊的眼中重新燃起星星点点的光。
“那倒没有……”仆役吞咽口水,磕磕绊绊道,“我,我来沈宅前,曾在宝珠阁里做活,见过二少夫人许多次。她常同府中大少夫人一起来,买珍珠和美玉制成的钗环发冠。”
珍珠?星野忙不迭摸出那夜捡到的珍珠,递到那仆役手中:“你可识得这颗珍珠?”
仆役接过后,借着灯笼的光细细查看,点头又摇头:“这颗珍珠镶嵌工艺特殊,确实出自宝珠阁。但这颗只是寻常的南海珍珠,若是大件的首饰,一件上便要镶嵌数十颗。宝珠阁里的首饰样式多,镶嵌珍珠的首饰也多,城中许多高门贵户家中的夫人小姐,都会在宝珠阁购置珍珠首饰。小的也不能确定,这颗珍珠出自哪件首饰,又被哪位贵人购入手中。”
“这样啊……”星野收回珍珠,叹了口气,将其塞回袖袋中。
仆役如今只想保命,恨不能将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无论大小。他见星野对宝珠阁的事好奇,忙道:“说起来也是奇事。二少夫人每次同大少夫人一起来时,买的多是些珍珠玉饰。可有时她独自前来,更喜欢金银首饰。”
星野果然感兴趣:“她常一个人去?”
仆役摇头:“每年至多来两次,多是在盛夏之时。”
“宝珠阁不是城中最大的首饰坊吗?你为何离开那里,进入沈宅做活?二少夫人又是如何找到你,让你帮她偷尸体的?”
仆役抿了下唇,愈发犹豫。他看了眼沈谊,见他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才小心翼翼开口,“说来也怪,大概十日前,二少夫人曾独自来过宝珠楼。那时还是清晨,街上没什么人,店中也只有我一个伙计。二少夫人看上一只金银错的镯子,多给了些钱,让我这几日都早半个时辰开门,说是有人要趁着人少来买东西,还嘱咐我不要告诉旁人。我答应了她……但是那日我做了错事,惹怒了孙家的夫人,下午时东家将我赶了出来,那约定自然不作数了……我四处找新活儿,恰好听闻沈宅招工,这才进入沈宅,想着若是能碰到二少夫人,也能向她解释一二。
“今日辰正,我送早膳到各个院子后返回厨房时,从后花园借道,遇到了赏花的二少夫人。她身边没跟任何人。我趁着四下无人,上前认错,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我!”仆役挠了挠头,耳垂泛红,“她又给了我一片银叶子,让我帮她偷出尸体。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此处,果然看到门口的守卫不见了。我进入屋内……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似怕众人不信,他掏出一片银叶子,“这就是二少夫人给我的银叶子!你们看,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撒谎!若非二少夫人所托,我怎会冒险来偷一具和我无冤无仇之人的尸体!”
沈谊抽走那片银叶子,翻到背面,果然在角落看到了沈家的刻印。他将那银叶子攥在掌心,叶片边缘嵌进皮肉,泛起刀割似的疼痛,一颗心也如置于油锅之上,炙烤煎熬,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努力梳理混乱的思绪,消化仆役的话,突然想起什么,沙哑道:“晚儿今早绝不可能出现在后花园中!”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平静呼吸,“今早起身后,晚儿发病,我一直在她身边陪着。辰时正,我请了天星子仙长到院中为晚儿看病,再后来,大哥和言神医也到了,近午时才散。此事众人皆可证明!”
他的声音急切,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沈谋立刻附和:“对,今早我们都在二弟的院子中,瞧见了二弟妹,可以肯定她一上午都未离开过房间。你怎么可能在后花园中遇到她呢?”
那仆役睁大双眼:“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
“天打雷劈。”星野抢在他之前说出口,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相信你,你看着就不像个心智坚定之人,嘴巴没那么硬。”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不像夸赞,仆役紧抿着唇,强忍着没有辩驳。
沈谊没想到星野相信这人的话,惊呼:“天星子!你这是何意?你今天早晨为晚儿看过病,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星野揣着手,端正了神色:“沈二少爷莫急。二少夫人今早确实未离开过房间,这点我……和言神医都可以作证。只是杀害王姨娘的凶手是只妖。若是只大妖,或许有化形的本事,能变化成二少夫人的模样。这个小厮未必说谎——”星野拉长声音,望向玄清宫的三人,“玄清宫的大人不是正在捉妖吗?这个小厮遇到之人兴许就是昨晚犯案的大妖所演化。不如将他暂且关押起来,由玄清宫的大人们看守。等到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找到这只兴风作浪的妖怪,这小厮是忠是奸,自有分辨。”
沈谊认真思索,没有立刻答应。
“这位仙长说得对。”言蹊突然开口,唇角笑意不散,“此事还未查明,谁对谁错尚不能定论。只是,玄清宫的三位仙长今日刚到,对宅子里的情况还很陌生。天星子仙长似乎也在追查这只妖族的下落,应该已经有所发现。若有天星子仙长帮忙,此事事半功倍,那只妖族定能很快落网。”
星野睁圆一双杏眸,恨不能用眼神割下言蹊这条讨人厌的舌头。
让她和玄清宫的三个牛鼻子老道合作?她上次被划烂的衣服,都还没找他们算账,怎么可能帮他们的忙!
她又没疯!
星野耷拉着脸,一瞬都不想忍,立刻便要拒绝。言蹊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她一步开口:“更何况,天星子道长昨夜出现在王姨娘被杀的现场,也有犯案的嫌疑。若你是冤枉的,可与玄清宫一起洗清冤屈;若你是那妖邪,有他们在侧,也能防止你继续伤人。”
星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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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怀疑她杀害了王姨娘?
他凭什么将场中众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摘除了自己!?
这么离谱的事,不该只有她反对。方芙与她有龃龉,明明也该跳出来反驳,可星野余光扫到她,见她垂着眼睛,不止不反对,瞧这还有几分……恭顺?
莫不是这宅子也闹鬼?这人被鬼上身了?
星野咬牙切齿,将目光重新落在言蹊身上,恨不能扑到言蹊身上,撕下他那层伪善的面皮。她站在夜风中,深呼吸几次,好歹压下这股子冲动,冷笑道:“我瞧言神医也对这案子感兴趣,要不一起?”
言蹊谦逊摇头:“在下不过一介医者,唯懂治病救人,不懂捉妖降魔。此事还是交由擅长此事的仙长们来做吧。”
星野还要说什么,被沈谊打断。他的双目黑漆漆的,看不出心底的想法,只是语气颇为冷淡:“就按照言神医说得办吧。春日宴将近,还望各位仙长尽快查清真凶,还沈宅清净。”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
昨夜发生了凶案,今夜沈宅中气氛愈加凝滞压抑,透不过气。
许是玄清宫三人在宅中值夜,沈宅阔别了一个月的静夜终于归来。后花园中无妖怪闯入,没有乱七八糟的声响,只有风吹树摇,伴着树丛间隐约的虫鸣,平静安逸。
从王姨娘处回来后,星野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困乏至极,却无法入眠。她的脑海中划过这漫长一日的所有经历见闻,一会儿骂言蹊,一会儿骂那作恶的大妖,最终却落在了早晨时墙角的那颗笋上。
若今夜不给它挪位置,明日定会被小蜚挖走。
星野猛地起身,溜出房间,往白日里挖笋的竹林去。
在沈宅住了两日,星野知晓这一长串以月洞门相隔的院子已住满了大半,都是沈家二兄弟请来的客人。也知道这串院子的隔壁还有几间独立精致的院落尚还空着,听说是给春日宴的贵客所留。这次沈老爷出门,便是亲自去迎那贵客。
也不知这贵客是什么来头。
已是子夜时分,沈宅的客人们皆已入眠。月色稀薄,朦胧穿过竹林、漫过墙头,照在石子路上,像是铺洒了一层银霜。夜风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吹拂过星野的发梢衣角,如步在云端。
星野踩着月光,循着记忆来到白日里的竹林,摸索片刻后终于找到了那只笋……险些没认出来。
不过半日的功夫,只露出小小尖头的笋已有半臂高,紧贴墙壁生长。
照这种趋势,不等明日天亮,这墙壁便要被顶出裂痕。
那人说什么来着?笋依母竹而生,若是只带走笋,就算移到别处也活不了?
那连那竹子一起挖走便是。
星野捡起白日里丢在一旁的薄石片,吭哧吭哧挖了许久,还未寻到与这颗笋相连的母竹。她的四肢僵硬冰凉,站直身体缓和片刻,盯着眼前那堵没有生命的院墙,若有所思。
挪墙会不会更快些?要不先挪了墙,明日再嘱咐小蜚一句,让她放这根笋一条生路?
月色渐暗,银白的光被雾气遮挡,成了带着死气的灰白。星野想得出神,等到反应过来时,雾气已侵蚀整座院子,连不远处的房屋都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和昨夜情况相似,偏又不同。
昨夜那只大妖竟然又来了!
今夜府中早有防备不说,宅子里还有三个玄清宫弟子,这大妖为何敢现身?!难道不怕被抓吗?!
星野来不及细想,转动手指凝出一把冰针,催动灵力,向从雾气中走来的人影射去!
14. 纳兰晚
雾气中人形微微侧身,闪躲开如牛毛般的冰针,步伐却未停顿,穿越灰白的雾气,向星野的方向走来,轮廓愈发清晰。
星野心中哀嚎,步伐招式却不停。
她这是做了什么孽了?不就是两次打断他做坏事吗?也不用这么记仇吧?
此处无可借之力,她只能用她残存的灵力,变着法的捏出几个招式,一会儿是冰针,一会儿是土块,不要钱似的往对面丢,打一个措手不及。对面那人脚步不停,挥了挥袖子,挡掉所有的招式,沙哑的嗓音隔着雾气,清晰传来:“这点本事,就敢拦我?”
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星野眯起眼睛看向被雾气包裹的人。
如前两次一般,这人披着黑色斗篷,身材消瘦,五官被兜帽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巧的下巴,皮肤苍白嘴唇发青。他走得不快,步伐缓慢轻浅,像是贴地飘浮的鬼魅,带着阵阵香风。
星野心中有了猜测,不再攻击,捏诀吹了口气。
平地起微风,这股风如同有眼睛般,径直吹向斗篷的帽檐。宽大的披风灌了风,向后拉扯半分,露出一截挺翘的鼻头。雾中之人有所察觉,停住脚步不再前行,急急忙忙用双手按住帽子。
衣袖滑落,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腕,干干净净,洁白如无暇美玉。
星野叹道:“可惜了,就差一点。”
那人轻咳几声,再开口时嗓音比刚刚更沙哑:“差得……还远。”
竹影萧瑟,明明暗暗,风动时簌簌晃动,似阴兵渐渐靠近,立于黑衣人身后,无端增加几分气势。风止,黑衣人抬手,怀中出现一把古朴的墨色琵琶,角落雕刻着两朵莲花,一开一合,藤蔓缠绕,将其包裹。
琵琶琴弦在月光下闪着幽幽银光,黑衣人手指拨动,弦音婉转绵柔,一声声钻入星野耳中,敲打在她的心头,泛起丝丝痛意。
这疼痛不明显,可以忍耐。星野屏气凝神,轻声念咒,引火炼兽,冲着那琵琶扑去!
在北山时,她随手便可炼出火凤凰,指哪打哪,师姐和师父都要避她三分。可如今她拼尽全力,只得一只巴掌大的雀儿,威力不足,稚趣有余。
火雀儿冲着黑衣人怀中琵琶飞去,黑衣人挥袖将其扇散,化为满天火星。他惊讶于琴音对星野无作用,面上却冷笑道:“这是从杂耍班子学来的么?”
这是侮辱!
星野盯着那火雀儿,也觉得有些丢人。她咬牙,再捏诀,满天火星复聚拢汇集,火雀儿重生,再次扑向黑衣人怀中的琵琶!
黑衣人冷哼一声,指尖轻拢慢捻,刚刚还柔和的音调瞬间改了模样,琴音凄厉,音波化为无数利刃,向着星野袭来!
弦音层层叠叠,每一道都裹着灰白的妖力,铺天盖地,避无可避。星野后退躲闪,弦音落在她刚刚站立的竹林中,数根竹子瞬间被砍断,发出噼里啪啦震天响声,落了一地。
这笋……怕是救不得了。星野抽空感叹。
火雀无法靠近琵琶,星野亦被琴音逼到角落,再无可退。
星野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喘息着,正要撤走那火雀,另想其他法子逃命时,身后的墙壁突然开合,身体控制不住向后仰倒,落入一人的怀抱。
这人穿着中衣,月白的衣裳领口松垮,露出的脖颈如玉般。他的周身散发着暖意,像是被杂乱的声响惊醒,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他垂眼看着怀中的人,面上几分困倦几分疑惑,与白日里的模样甚是不同。
非礼勿视。星野挪开目光,眉头紧锁:“你怎么在这?不对,这不重要,你赶紧回屋躲好,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人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可也没做大奸大恶之事,犯不着白白送了性命。
言蹊似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双手扶着她站稳,唇角上扬,叹道:“怎么每次见你,都站不稳?”
星野的后背靠在他的怀中,衣衫单薄,似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及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她有些不自在,手掌在木门上撑了下,勉强站稳,再看向前方,愣在原地。
巴掌大的火雀儿不知怎的竟舒展开来,虽不抵在北山时羽翼张开可笼住半座山的凤凰,却也有了雏形,再不是挥手就能击散的鸟。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灵力怎么恢复了这么多?
火雀儿似有灵般,绕着黑衣人旋转,瞅准时机,尖喙啄向琵琶的银弦。黑衣人躲闪几次,琴音乱得彻底。星野双眸一亮,暂且压下纷乱的心思,抬手间又召了只火雀儿。
两只火雀儿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绕着黑衣人转圈,找寻薄弱之处,几息后,其中一只落在琵琶上,琵琶弦瞬间燃烧殆尽,连影儿都不剩下。
黑衣人极宝贝这琵琶,见琵琶弦烧毁,立刻将琵琶收起,神态不似刚刚般轻松。他盯着还在盘旋的两只火雀儿,知道今日怕是讨不到好,不再恋战,转身便要离开。星野哪儿能让他逃,立刻挥手令火雀儿跟上。
火雀儿困不住黑衣人,却能烧掉她身上的斗篷。两只火雀儿飞至黑衣人头顶,盘旋几圈后突然爆开,如无数陨星坠落,纷纷扬扬。黑衣人似是惧火,那火星子还未落下,便将斗篷脱下,向空中掷去,笼住火星。
火星落在斗篷上,立刻燃烧起来,只一瞬便将铺陈开的布料烧成灰烬,消散在浓雾中。
没了斗篷,黑衣人的面容再无法遮挡,星野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竟然真的是纳兰晚。
怎么会是她?!
傍晚时众人从王姨娘的房间散去后,星野和玄清宫的人并未去寻纳兰晚对峙。其一是沈谊脸色太过难看,瞧着已在崩溃的边缘,众人没打算继续给他添堵;其二是纳兰晚今早确实在房间中,这点太多人都可以证明。她病得厉害,实在没必要在深更半夜去打扰她。
……要是早知道她未休息,而是追着星野来了此处,还不如去找她对峙呢,兴许就没有今晚的这档子事了。
她抿紧嘴唇,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纳兰晚瞥了眼星野,转身走入灰白的浓雾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夜深露重,危机散去。言蹊转头回屋,穿戴好外衣,揣着手走回星野身旁,奇道:“你怎么不追?”
“不知道她有没有帮手。万一还有人躲在暗处,我若走了,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又该怎么办?”星野顿了顿,又嘟囔道,“就算追上去,我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兴许白费功夫,还不如在这里等着。”
言蹊轻笑,忽略掉她的后半句话:“那就谢谢姑娘了。”
星野盯着逐渐消散的白雾,没有说话。
她其实也不想去追纳兰晚。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今晚纳兰晚所用招式和妖气与昨夜交手时有所不同,又赶在此风口浪尖出手,倒像是在掩护什么人似的。若此刻追着纳兰晚,真的追到了,纳兰晚又将所有的事一口应下,她便再没有理由在沈宅继续待下去,那藏匿、被掩护的大妖也可借机溜走,那么她这几日算是白忙活了。
不如暂且按下,盯紧点,静观其变。
更何况……
星野抬眸,看着远处奔来的方芙和牧静女,微微挑眉。
不是还有这几个没什么用的玄清宫弟子吗?
雾气散去,月色明亮,将昏暗的院落照得亮堂堂。方芙和牧静女步履匆匆,发髻凌乱鬓角碎发随动作晃动,衣角上挂着草叶碎花。牧静女的衣服还算干爽,方芙的衣裙却湿了大半,走路时还在滴水。
俩人狼狈不堪,仿佛刚刚和纳兰晚大战一场的是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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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星野抱起手臂,扬起下巴,讥讽之意明显:“呦,你瞧这是谁啊?谁来得这么及时啊?人死了你们知道埋了,妖怪跑了你们知道来了。真不愧是玄清宫啊!”
方芙眉头紧拧,脸色极其难看。牧静女唯恐她与星野再次吵起来,轻轻握住方芙的手腕。方芙深吸一口气,开口时话音略有些僵硬:“后院有双头蛇妖现身,我们追着其进入沈宅后的山中。蛇妖不见了踪迹,师弟萧羡之受了伤,我们只能撤回。刚回到宅子里,便察觉到此处妖气弥漫,立刻赶来。”
星野怔住,一字一顿地重复:“双头蛇妖?”
方芙苍白着一张脸:“对,蛇身人面,两个头一大一小。”
星野盯着方芙衣服上的水:“你们追着他们进入了水中?还是说,这些水是那蛇妖所喷?”
方芙几乎气笑:“我就是在蠢笨,也不至于落入水中!自然是那蛇妖所喷!萧羡之就是被那蛇妖所喷毒液击中,这才受了伤!”她顿了顿,问道,“你们呢?这里发生了什么?”
星野将刚刚的事简略说出,末了笑眯眯道:“我原还想着,今日玄清宫三位大人都在沈宅中,别说遇到一个妖怪,就算来两个、三个,也是无妨的。结果……人啊,还是不能指望别人。”
“玄清宫三位大人”几个字咬得格外重,清凉夜风都无法吹散其中的讽刺之意。
师门被人如此嘲讽,如何能不生气?方芙咬紧牙关:“言神医不是在这么?你能有什么事?”
星野侧头看看身边的言蹊,奇道:“你是不是说反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遇到事还不是我保护他?难不成妖怪怕一个没法力的凡人?”
方芙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正不知如何回答时,言蹊温声解释:“仙长的意思大概是,我是大夫,你若受了伤,我可第一时间施救,定能保住你一条命。”
他?大夫?保命?星野嘴角抽搐,倒也没在外人面前揭穿他是个骗子的事实。
方芙松了口气,沉默片刻,突然察觉被忽略的怪异之处,语气再次凌厉起来:“倒是你,这妖怪为何盯着你不放?你手中可有她想要的东西?”
此事星野也觉得蹊跷。
刚刚她瞧得分明,纳兰晚是从她所住院落的反方向来的,也就是说,她并未去她的院子找过她。可半夜来挖笋挖竹子是临时生出的想法,她并未告知任何人。纳兰晚是如何知道她在这里的?
还是说,她想要找的,其实并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
星野侧过身,目光灼灼盯着一旁的言蹊:“这话该问言神医。你是怎么招惹纳兰晚了?让她在明知今夜宅中人多的情况下,还要来伤你?”
言蹊一脸无辜:“在下也不知。或许是我乃一介凡人,瞧着容易下手?”
方芙别过脸,不忍再看。
这人活了多久了?四百年,五百年,还是六百年?自她五十多年前拜入玄清宫,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传闻。其中最为热忱的便是关于他年龄的传说,以及他和玄清宫的老祖宗究竟谁更厉害些。
妖族惯会趋利避害,就算不知他的身份,也能被他周身的气势所骇,如何会想不开主动挑衅他?
既然言蹊想要隐藏身份,方芙一个小辈自然只能遵从。她轻咳一声,将话题扯开:“你与她交手两次,可看清对面的长相?”
星野回神,犹豫一瞬,实话实说:“昨日未看清,今日倒是看清了……是沈谊的夫人,纳兰晚。”
方芙等人傍晚才进入沈宅,还未见过纳兰晚,只从旁人口中听得一二。她一时间有些不解:“既然确定了是谁,为何不将她抓起来?”
星野摇头:“这事……算了,许是我想多了。你说你们那个师弟受伤了?可还严重?”
15. 怀疑
萧羡之伤得颇重,方芙和牧静女将其安置在一间空置的厢房中,藏身角落,用屏风掩着。星野和言蹊等人赶去时,他人事不省,靠墙而坐低垂着头,浑身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中爬出,脸色煞白。
水流从他的衣裳头发洇出,流到地上,积了一小滩水,借着牧静女手中油灯的光,映出众人的身影。
星野不愿湿了鞋,站在门口未往里去。言蹊牢记郎中的身份,以病人为主,踏过水洼走到萧羡之身旁,手指靠在他颈边脉搏上,停顿片刻,突然问道:“他修行多久了?”
方芙答:“修行多久倒是不知,拜入玄清宫约莫半年。”
星野抱臂靠着门框,忍不住插嘴:“你们玄清宫没人了吗?为何会带一个才入门半年的人下山?”
方芙解释:“玄清宫收到消息,只说这里有妖伤人。师父和师叔以为是小妖,便派了我和师妹下山,以为足够。”她顿了顿,继续道,“新弟子入门几年,确实该留在山上学心法,少则一年,多则十多年也是有的。可萧羡之有些不同,入门前的比试,他分明成绩极好,可不知为何,入门后半年,仍旧无法入门。师父说他心中藏着事,让我和静女师妹将其带下山,并叮嘱我们,无需让他做什么,只让他跟着就好。如果他要离开,也由他去,无需阻拦。我们下山几日,一直在寻那妖怪的痕迹,除了那日破道观中与你过招外,还未动过手。没想到今日一动手,萧羡之便找了道……”
言蹊收手,掏出一条帕子,细细擦过手指,温声道:“没什么大碍。脑袋被巨大的水流击打,晕过去罢了。休息一会儿自会醒来。”
方芙惊愕:“只是晕过去了?他刚被那蛇妖的毒液喷中时,我试过他的脉,极其微弱,怎么会只是晕过去呢?”
“许是水流太大,他闭气了吧。”言蹊敷衍解释,“若是不信,你可再来切脉。”
方芙一顿,继而垂下头:“我自然是信言神医的。”
牧静女瞥了眼方芙,不知她为何会信赖一个只见了几面的人。她皱了下眉,走到言蹊身旁蹲下,裙角掠过湿漉漉的地面,沾染地上的泥土灰尘,瞬间脏污一片。她一手扶住萧羡之低垂在身侧的胳膊,一手探脉,神情极为专注。
方芙看着她的动作,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言蹊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无论是方芙对他的信任,亦或是牧静女对他的怀疑,他都不在意,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牧静女探完脉,确认了言蹊的说辞:“师弟确实只是晕过去,应当一会儿就会醒来。”
星野兴趣盎然地看着面前三人的大戏,末了指着萧羡之身上的水,扬了扬下巴:“言神医,他身上的是水还是什么别的?”
言蹊道:“水。”
星野挑眉:“你都没闻闻摸摸,怎么就能确定是水?万一是什么无色无味的毒液呢?”
言蹊笑道:“既然你说无色无味,我就算摸了、闻了,又如何能分辨?”
星野:……似乎有点道理。
言蹊的话音落下,萧羡之的眼睫微微颤动,下一瞬便睁开了眼。他看着面前的几人,初时眼神迷茫,缓和片刻后回神,终于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忙道:“我在那蛇妖身上撒了独家秘制香料,要两日才能散去。我现在就出发,应该可以循着香料找到那双头蛇妖!”
他挣扎着起身,牧静女连忙搀扶。起身后刚走了一步,头晕目眩,身子控制不住向一旁倒去。
言蹊搀了一下,叹道:“蛇妖喷出的水虽然无毒,但喷出时力度不小,不然你也不会直接晕了过去。如今你刚苏醒,还是卧床休息半日。今夜已过了大半,无论是蛇妖还是纳兰晚都不会再动手。一切等明日天亮后再说。”
星野瞥了眼天色,估摸着已是丑时。
月色清透,落在地上如初春落雪,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全部掩盖。
什么双头蛇妖、会弹琵琶的黑衣妖,什么夜半婴儿啼哭宅中人久病不愈,统统化为皎皎月光,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星野打了个哈欠,不再耽搁,转身往住处走:“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睡觉了。今晚事多,可真是累死我了。沈宅的人倒是睡得熟,发生了这么多事,竟似毫无察觉……罢了,明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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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沈谊终于知晓昨日之事。
“昨晚府中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沈谊面上的惊讶不似作伪,仿佛真的对昨夜之事一无所察。星野视线紧锁他的一举一动,未看出端倪。
虽说客人留宿的院子离沈谊的住处有些距离,可夜间安静,竹林被毁声响震天,怎么都不该丝毫未察觉。星野狐疑:“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沈谊摇头:“昨日我睡得沉,并未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他看向一旁跟着他的随从阿奇,“你昨晚可听到了什么?”
“回少爷,昨夜确实有些窸窸窣窣的怪声,先是婴儿啼哭,之后又是一阵巨响,像是打斗的声音。”阿奇小心翼翼道,“不过最近一个月,宅中怪事多,比这更奇怪的声音都遇到过,这时常会响起的婴儿啼哭声有什么可奇怪的?小的们早就习惯了。”
“你们就没有人出去看看,是否有人需要帮忙?”
阿奇低下头,双手搅在一处,嘟嘟囔囔道:“前些日子公子您就说了,入夜后不能出院子,加之前夜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宅子中人心惶惶,入夜后都在自个儿的房间中,紧闭门窗,生怕被牵连丢了性命。若无公子您和大少爷的命令,成群结伴,谁敢出去看?再说了,如今宅子里有玄清宫的三位大人,还有能赶走大妖的天星子仙长,那妖怪哪儿敢来?没想到……”
沈谊气极,想要责骂,奈何平日里惯是谦和鲜少骂人,辱骂之词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出口的只有不痛不痒的一句:“你们啊!”他拢了拢胡须,转头看向星野等人,面露歉意,“宅中仆役愚蠢,还好几位仙长功夫好,未酿成大祸……不过,也幸好是几位仙长先一步遇到了两只妖怪,若是寻常人碰到,怕是又要白白丧命。沈某谢诸位大人的相助之恩,等事情了结,定会奉上重金!”
星野听着这话,皱起眉头。
沈谊说得没错,昨夜的几只妖,无论是双头蛇妖还是纳兰晚,都非普通凡人能抗衡……可这般如实说,还是让人不悦。
无论是她还是玄清宫的几人,都是受沈家兄弟所托,上门除妖,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活该因沈家之事受伤丧命。
刚刚星野念着昨夜之事或有隐情,未直接说出纳兰晚的身份,此刻心头憋着一股火气,定要给沈谊添点堵:“刚刚忘记说了,昨夜我与那妖物过招时,看清了她的脸,正是令夫人。”
沈谊一惊,立刻反驳:“绝不可能!”他言之凿凿,将昨晚之事说给众人听,“昨日傍晚我回房时,晚儿正在用膳。我询问她关于王姨娘尸体之事,她说她全然不知,更不知那人为何要污蔑她!我自然是相信她的!晚儿因为众人对她的怀疑,很是伤心。为了安抚她,我留在房中陪着她入眠。整整一夜,我未离开房间,她也未离开。今早我晨起离开时,她还在房间中休息,怎么可能半夜去伤害你们呢?何况你们都是我请来为晚儿看病的大夫,她伤害谁都不会伤害你们啊!”
星野冷笑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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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还说你昨夜睡得沉,连府中除了那么大的事都不知,又如何能肯定,纳兰晚没有趁你睡着,偷偷离开?更何况,昨夜并非只有我一人看到她的长相,言神医同我在一处,他也瞧见了纳兰晚的脸!”
言蹊颔首:“却是二少夫人的脸。”
沈谊面上表情变幻,半是难看半是气恼:“既是如此,那诸位随我一同去找晚儿,当面对峙便是。”
相隔一日,星野和言蹊再次踏入纳兰晚的房间。
屋子里的药气比昨日要淡些,但仍旧难闻。靠近卧房的窗子被推开一条缝隙,透进屋内的微风是房中唯一的清爽。星野耸了下鼻子,悄悄向窗缝挪步。言蹊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递过去一颗药丸,又指了指舌下。星野看到他舌下的那颗小药丸,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后别扭地道谢:“谢谢。不会是毒药吧?毒倒我,你就成了唯一能治疗纳兰晚的人了。”
言蹊看着她笑,双眸清澈,映着星野的身影:“是感谢昨晚的救命之恩。”
“这样啊。”星野含上药丸,屋内浊气不似刚刚般令人煎熬。她松了口气,认真道,“师父从小教我要保护弱小,应该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屋里纳兰晚正斜倚在枕头上喝药,知道几人的来意后,双眸含泪,立刻否认:“我昨晚从未离开过这屋子!你们说二郎睡得熟没听到,可这屋子里还有那么多人在守夜,院门亦是整夜都未开过,我怎么可能离开呢?”
说完后,她咳嗽个不停,背过身去,不再看星野几人。沈谊急急忙忙上千,神态间的轻松瞬间散去,语气严厉几分:“晚儿身体不适,各位仙长请离开。如今宅中怪事频发,还望几位仙长尽快将这几个妖怪捉拿归案,莫要再冤枉无辜之人了!阿奇,送客!”
星野挥手打断阿奇的动作,扬起声音道:“沈二公子,我瞧二少夫人的气色好了不少,我和言神医正好都在这,不若让我们再为二少夫人诊下脉?”
纳兰晚没有回话,依旧面向墙壁抽噎。沈谊犹豫一瞬,想起这二人是能治纳兰晚病的人,态度好了不少:“婉儿如今情绪不好,二位仙长还是先离开吧。”
昨夜看到纳兰晚之时,星野很是确定那人就是她。可一夜过去,记忆不可避免的有所模糊,又被纳兰晚当面否认,一时间星野也对自己昨夜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走到沈谊院子外时,她拉住言蹊的胳膊,手指攥着他的衣裳,眼神中全是试探:“昨夜你也看到那人的脸了吧?是纳兰晚吗?”
言蹊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而后上移,一眼看清她眼中的不确定。他抬起手臂,将衣裳从她的手指间解救出来,安抚道:“不过三言两语,就能让你怀疑自己吗?”
星野皱眉,梗着脖子辩解:“我没怀疑自己!我只是……我只是……”只是了半天也没有下文,最终她还是叹了口气,像被霜打的茄子,“昨晚雾气遮挡了大部分月光,虽然有火兽照明,可兴许我真的看错了。只是,虽然有大妖可幻形,但不知为何,我总觉的昨夜那人就是纳兰晚!”
“既然怀疑,那便去找证据。”
言蹊眉目清和,垂眼看星野,眼神像浸润了春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星野的双眸亮了起来:“你说的对!昨夜蛇妖将玄清宫的人引开,之后黑衣人现身。黑衣人是纳兰晚的容貌,偏巧昨日那人也说是纳兰晚让他去偷盗尸体的。若这两个‘纳兰晚’都是其他妖物所幻化,我不信他会无缘无故选择一个人人都知晓她重病卧床、几乎不出门的人来变化容貌。这几者之间兴许有关联。不如我们兵分两路,玄清宫的几位仙长去查双头蛇妖的下落,我去查纳兰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