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做梦了!》
1. 第 1 章
十二点。
郁观年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各式文件,从会议室走出来。
地板被擦得光溜滑,灯光这么一射,照得郁观年眼睛刺痛。他稍微闭了闭眼,眼皮就像被胶水黏住一样,再难分开。
好困。
昨晚没睡好,今早醒来后愣是又睡着了,再醒来就太晚,来不及吃早饭,匆匆来到公司。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三明治,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叫去开会,一直开到现在。
他刚来公司没几天,对工作内容了解不多,会议内容左耳朵进,顺着光滑的大脑皮层划过去,迅速就从右耳朵溜走,一丁点内容都没留下。倒是被同事的声音催眠,更困了。
也懒得去吃饭了,他游魂般缓缓走茶水间,打算冲杯咖啡提神。
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太困,这些声音也像隔了一层雾,分辨不清楚。等他再走近,才听到是里面的三个人正在小声聊天。
“他是有后门吧?不然凭他的能力怎么能一下就……”
这几个人似乎都心有灵犀这个“他”是谁,所以没有说清楚,只是用这样的代称,接着小声谈论。
“怎么可能呢?…这么铁面无私,谁怎么大权力,走后门给他塞到那儿去啊。”
“是不是跟…认识,来体验人生的二代?”
“很有可能。我看他穿的用的,都是名牌,衣服就不用说了,拿来装电脑平时不用就放地上的包是Gucci,喝水用的杯子是Kagami,就连午休披的毯子都是Hermes。”
“那没啥好说的了,羡慕啊羡慕……但都有能耐走后门了,干啥不挑个事少的地方。那位多难说话啊,在他手底下干活。嘶……”
郁观年困到模糊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在说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眼皮再次胶在一起。
他这时候可以直接走进去,落落大方问他们背后说自己什么,和他们打成一片。或者什么都不说只自己冲咖啡,任由他们尴尬,以后再也不敢在背后说自己。
但想了想,还是后退一步,离开茶水室。
转过头时,看到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穿的是之前买的衣服,具体什么牌子他也不知道,不过确实很贵。但他比之前瘦了很多,衣服已经不合身了,挂在身上,再加上苍白的脸色、毫无光彩的眼睛、眼前一圈黑青……
一脸衰相。
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一点都不值得别人羡慕。
不过他们有些地方还是说对了的。
他就是走后门进来的。
铁面无私的…、难说话的那位,都是同一个人。
是公司老板。
老板为什么愿意呢?
因为后门就是老板本人给开的。
公司老板是他前夫。
商业联姻,两家爷爷那辈在同一个地方打拼,强强联合一同发展,开过玩笑说要当亲家,让孙子辈结婚,还彼此互换了信物。
不过郁观年爹妈很早就离婚了,他跟着他妈生活,一直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事。
直到他二十岁,这茬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婚约又被提起来了。
当时郁观年他爹生意红红火火正是最鼎盛腾达的时候。而前夫哥他爹出意外,家里没落很久,两家已经不在一个圈层了。
郁观年他爹看不上前夫哥的家庭条件,不想履行婚约,但又爱面子,不想被人看出自己嫌贫爱富,怕失约被戳脊梁骨。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履行婚约,硬是把郁观年从亲妈那边揪回来,镀上一层金装,送去和前夫哥结婚。
没什么先婚后爱、豪门弃子逆袭成为团宠的甜爽故事,郁观年和前夫哥没什么感情。
结婚第一天郁观年就和前夫哥说好,结婚都是假的,没必要履行什么婚姻职责,过个两三年,等其他人都忘了这件事,就去离婚。
等到结婚第三年,到了他们约好的时间,还没什么感情,就理所当然离了婚。
离完婚没两年,郁观年他家破产,他爹等待死刑复核被羁押在看守所,他没钱没家人,无处可去。
而前夫哥的生意蒸蒸日上,一直做到行业顶尖,又帅又有钱,黄金单身汉。
说起来,前夫哥的人生才是打脸爽剧。
郁观年他爹作为这出爽剧里的反派,很恨前夫哥。但郁观年本人倒挑不出前夫哥有什么问题。
前夫哥比郁观年大三岁,他们婚姻存续期间,虽然相处时态度冷淡,但对郁观年客客气气的,即使后来离婚了,两个人也还陆陆续续有些联系。
那天郁观年刚看完亲爹,从看守所出来,就看到前夫哥在门口等他。
家里破产后,其他人都对郁观年避之不及,现在在这里看到前夫哥,郁观年不觉得会是偶遇,直接朝前夫哥走过去,问他现在过来还有什么事。
前夫哥带他去吃饭,沉默很久,等郁观年都要起身告辞了,前夫哥才开口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郁观年也没想好。
不知道是回老家和亲妈后爹一起生活,还是留在这里。
而且想到亲爹和前夫哥家的恩恩怨怨,不知道前夫哥这句话里是不是还有其他言外之意,比如想向自己追责。一时犹豫,就流露出一点迟疑。
前夫哥看出他的顾虑,告诉他自己的一个助理去分公司做项目负责人,助理岗多出一个空缺,问郁观年要不要来。
郁观年就这么来了。
来了之后才知道,他的具体岗位是,给前夫哥当贴身助理。
现在面对其他人的风言风语,他无话可说。
毕竟他的出现,确实不合公司招聘流程。
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郁观年心情低落下去。
咖啡也不想喝了。
他走到公司消防通道里,点了根烟,随便在楼梯上坐下,把杯子放到身边。
通道的窗户紧闭,空气不流通,郁观年被烟味呛住,咳了两声。
他不太习惯抽烟,之前也不抽烟。
小时候身体不好免疫力太差,得了慢性鼻炎,对烟味很敏感。他后爹就不抽烟,他也不抽烟。
但被亲爹找回来之后,发现人生简直就是在给他开玩笑,太多情绪挤压在一起不知道如何排解,渐渐就染上了烟草这个陋习。
抽烟可比咖啡提神多了,他这么咳了两声,就完全精神了。
火苗燃烧烟丝,红到深处,就只剩下被燃烧殆尽的灰。
消防通道很干净,他没找到抖烟灰的地方,索性就抖在杯子里了。
这个杯子是他从家里拿的,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玻璃杯,郁观年不知道价钱。
只是现在这样抖了烟灰,以后就不能喝水了,他也没有多一个杯子能拿来公司用了。
……
不然直接辞职算了,趁他还没完全工作,现在辞职不会太麻烦。不然他真的接手工作,和前夫哥贴身相处形影不离……
很尴尬。
刚进公司没两天,还没怎么和前夫哥相处呢,他昨天晚上就梦见前夫哥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噩梦。
乱七八糟没头没尾的,梦到他和前夫哥的婚房,前夫哥推门回家,有个青春洋溢充满惊喜和爱意的声音说:“你回来啦!”
声音更嗲一些,叫前夫哥,“老公。”
梦里的前夫哥脸上挂满笑,眼里满是爱意和喜悦,朝对方走去,两人拥抱在一起。
郁观年还记得梦里前夫哥的样子。
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不带一丝虚伪,注视着对方时,眼里的爱几乎化作实体淌出来。
那个叫前夫哥老公的人,就没看清楚脸,只记得是个男孩子的声音,被前夫哥抱在怀里的身体纤细单薄,是个少年人的身形。
不知道是谁。
但郁观年很确定,绝对不是自己。
现实生活里,他被十多年没见过的亲爹找回来,完全没感受到什么父子亲情,就被强迫和男人结婚,住到所谓的婚房里,心情很差劲脾气也不好,对前夫哥只能维持基本的客气,也实在算不上有什么好脸色。只是强装镇定,端着架子和前夫哥商量他们的塑料婚姻要何去何从。
从没等着前夫哥下班,叫对方老公,更不可能这么主动和前夫哥拥抱。
前夫哥对他也完全不是梦里这个样子。
前夫哥也不是泥人,随便别人怎么安排都可以的。郁观年亲爹一开始踩低捧高,没少阴阳前夫哥没落穷酸,后来又为了面子硬是把郁观年塞过来要求结婚,前夫哥大概也有点火气,虽然具体行为上对郁观年客客气气,但态度上,对郁观年可以说是极为冷淡,平时在家里总是板着脸,仿佛郁观年欠了他八百万,对郁观年很不耐烦的样子。
郁观年确定,婚姻存续期间,自己真没见前夫哥笑过。
当然,他也没对前夫哥笑过。
就是标准相看两相厌的一对商业联姻怨侣。
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自己是不是空窗太久,精神失常了。
要不辞职回家算了。
但回家后自己干什么。
回医院照顾躺在床上不会动不会说话,睁开眼都无法看自己的亲妈。
和失去工作的继父大眼瞪小眼,接着和继父演一切都没发生,接受继父的关心吗?
那还不如好好工作,赚点钱给妈妈缴医药费。
至于和前夫哥……
除了上一辈的恩怨和之前玩笑似的婚姻关系,他们之间没什么牵扯。
前夫给他这份工作,不知道是看在婚姻的份上给予帮助施舍,还是落井下石为了看自己笑话。
不清楚。
反正能好好工作就好好工作,没办法好好工作的话,辞职找其他出路吧。
郁观年垂着头,沉默抽了半根烟,延伸想了很多事情。
突然听到楼下消防通道的门又打开了。
有人走过来,闻到烟味,咳了一声。
郁观年回过神,下意识掐了烟,说:“抱歉。”
他把烟整个丢进杯子里,一边挥手驱散烟雾,一边看向对方。
是同部门的同事。他刚进公司那天,就是对方带自己上上下下熟悉公司,教自己工作流程。
郁观年和对方打招呼:“蓉姐。”
张蓉佳发现是他,表情有些诧异,跟他说:“公司不让抽烟,你怎么躲在这儿抽烟啊?”
郁观年不知道还有这个规定。
他继续挥散周围的烟雾,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张蓉佳也跟着一起挥散,说:“我忘记和你说这项规定吗?对不起,可能是太久没看到有人在公司抽烟,我给忘了。”
“公司对这个管得特别严,被发现三次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幸好是消防通道,不然你刚点上烟,烟雾报警器就得报警,被发现的话会……”
说到这里,抬头,看到消防通道楼梯口的一个监控。
“应该也还是被拍到了。”
郁观年心不在焉,不明白前夫哥公司怎么会对烟草有这种近乎严苛的规定。
他刚跟前夫哥结婚的时候,还看到前夫哥在父亲忌日时睡不着觉整宿整宿抽烟呢。
不过后来前夫哥好像也不抽了。
还在公司制定这种规则。
郁观年慢半拍顺着张蓉佳的视线看向监控,他问:“被发现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问:“扣工资?”
“怎么可能,扣工资违反劳动法。”
郁观年:“那……”
张蓉佳补充:“扣绩效,换算成工资的话一次大概两百多。来公司第一天签劳动合同时候,应该给你看了绩效审查表,上面就有写吧?”
郁观年:“我没仔细看。”
来公司第一天是跟着前夫哥来的,前夫哥把各种合同给他,就在身边看着他看文件,等着随时给他解释各种问题,他就没仔细看,随便扫一眼就签字了。
张蓉佳叹了口气,转而安慰他:“也不多。没事,你下次记住就行。”
郁观年没说话。
两百多,对现在的他来说,挺多的了。
……
什么破规定。
消防通道里烟雾消失得差不多了,郁观年和张蓉佳往外走,他自然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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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门。
走出一步,绅士让出位置等身后张蓉佳出来。
结果这一下,正对上外面站着的人。
消防通道里沉闷浑浊的空气乃至烟味,触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反而越发翻涌尖锐,混成一团,钻到郁观年鼻腔里。
郁观年瞳孔放大,鼻尖发痒。
这时张蓉佳也从消防通道走出来。只是余光瞥见突然出现的西装革履的挺拔侧影,她便如临大敌,下意识地欠了欠身。
她站定招呼:“厉总。”
厉劭疏离冷淡的视线在郁观年身上落了一下,看向张蓉佳,点了下头算作回应,随后自然收回视线,接着看郁观年。
郁观年强压下打喷嚏的冲动,匆匆看了眼厉劭,也跟着打招呼:“厉总。”
面前这个人,是公司老板。
他的前夫哥。
厉劭。
厉劭在看他。
注意到这一点,郁观年身体无意识紧绷起来,指腹抵在手心,攥紧。
听着他被烟草熏得微微发哑的声音,目光在他强忍喷嚏而泛粉的眼尾鼻尖扫过。
厉劭眸色沉了沉,目光就这样直直落在郁观年脸上。
郁观年有那么一瞬,想到自己梦里厉劭看向对方的眼睛,想知道厉劭此刻看向自己的眼里到底都有什么。
他抬起头。
厉劭已经收回视线,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侧脸看上去尤为冷峻,对他点了下头:“嗯。”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打了一声招呼。
似乎想说什么,但这时候电梯到了,电梯门打开。
厉劭的目光最后在郁观年和张蓉佳几乎挨在一起的肩膀上扫一眼,离开。
郁观年看着厉劭转身,跟着收回视线。
身边,张蓉佳松了口气,小声说:“厉总应该是没闻到烟味吧?幸好。”
“你怎么还拉着门呢,多沉啊,快关上,去食堂吃饭去吧。”
郁观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还拉着消防通道的门,他松手,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刚的烟味,还有……
郁观年偏头,打了个喷嚏。
张蓉佳关心:“怎么了?感冒了?”
郁观年捂住口鼻,闷声:“没,这个味道有点呛。”
张蓉佳:“所以以后不要在公司抽烟了。”
郁观年点头。
含混问:“蓉姐,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张蓉佳:“不是你的烟味吗?还有什么其他味道吗。”
郁观年摇头。
或许是错觉。
他好像感觉到厉劭身上的气味。
据说有一种普鲁斯特效应,指由熟悉的气味触发早期记忆。
可他和厉劭隔着安全距离,不可能闻得到。
只是和厉劭朝夕相处的三年婚姻生活,让他的身体记住厉劭身上的味道,现在看到厉劭,会想到那个气味。
再由那个气味,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情。
他跟张蓉佳分开,去洗手间洗了手,才又回办公室。
鼻尖好像还留着那股干净的气息,郁观年在椅子上坐下,打开工作软件的日程表,看厉劭的工作安排。
还没推断出厉劭刚刚是去做什么,同事提醒他先看工作群。
郁观年打开,发现群里有人在催他的工作进度。
是让他根据过往的会议风格,做一个PPT,在下次开会时要用。
郁观年回复:“收到。”
也没时间再去管厉劭干嘛去了,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一整个下午都在忙。忙得晕头转向嗓子冒烟时,一边看着电脑文件,一边伸手,想拿杯子喝口水。
手在旁边摸了一会儿,没摸到杯子。
抬头去看,也没看到。
这才想到,杯子被自己落在消防通道,而且落了烟灰,不能用了。
郁观年收回手,最后也没喝水,接着工作。
一直到下班,PPT还差很多。
没睡好,一整天都没吃饭,现在又累又困,还渴。
郁观年只想赶快做完工作回家休息,他加快速度埋头苦干,没注意到办公室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问他:“怎么还没下班。”
是前夫哥。
郁观年的视线飘忽一瞬,还没来得及看到厉劭,就收回,接着放在电脑屏幕上,他回答:“马上。”
厉劭走过来。
问:“是效率太差,还是工作太多?”
郁观年叉掉软件,合上电脑,装进包里,再随便拿起手机,站起来,说:“都不是。我做完了,这就下班。”
他越过厉劭,很客气地和厉劭打招呼,走到门口。
厉劭还在看他。
郁观年客气:“您还需要灯吗?”
他的手放在灯的开关上。
厉劭:“需要。”
郁观年点点头,收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公司。
下楼,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他办公室的灯还开着。
也不知道厉劭在干什么。
管不着,也不再想。
他进了地铁站。
等地铁时拿着手机想给自己点个外卖,但拿起手机,又想了些有的没的。地铁到了,他跟着人群挤进去,也忘了点外卖。
到家后筋疲力尽,坐在沙发上,翻了翻外卖软件,犹豫不知道吃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拌饭,一看,用餐巅峰时间,配送费十一块。
十一块都够他早上在连锁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当早饭了。
郁观年想到自己早上买了还没来得及吃的三明治,又想到自己抽烟即将被扣的两百多块钱工资。
烦。
他最后还是没点配送费十一块的拌饭,盯着虚空想了半天,打开电脑,接着做PPT。
越做越饿,又饿又困又烦,脑子还疼。
眼皮实在睁不开了,他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睡,又梦到了厉劭。
只是这一次,是在床上。
2. 第 2 章
“嘟嘟嘟嘟嘟——”
手机默认闹钟的声音响彻房间。
郁观年惊醒,唰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射坐直,呼吸急促瞳孔放大。
他左右看看。
是自己的房间,床上没有另一个人。
再低头看。
自己身上穿着睡衣,透过睡衣领口,前胸干净,没有丝毫痕迹,也没有一只手放在上面。
他松了口气,重新倒回床上。
被惊讶压下去的困意重新浮现,他眼皮耷拉下来,渐渐合上。
一片黑暗里,某些散碎片段闪过。
是被随手掐灭丢在地板上的烟头。已经烧到末尾,红色火星隐在烟灰里,明灭不定。像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变成完全的灰,又像是随时会死灰复燃,把一切燃烧殆尽。
往上,是床上交叠在一起的,正在深吻纠缠的两个人影……
郁观年唰得睁开眼。
片段全部消失。
郁观年努力睁大眼睛,保持清醒,起床,去厕所。
十分钟后,换好衣服,拿着洗干净的内裤,走出来。
郁观年把内裤挂在阳台。
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春日的阳光穿过玻璃,照着房间里的一切。往下看,小区花坛里的花开得正好。
一定是因为春天,万物复苏,繁殖就成了生物本能。
自己才会又梦到厉劭。
郁观年不再谴责自己的生物本能,去洗漱,拿上电脑挤地铁。地铁到站,他行尸走肉般下地铁,步行两百米去公司。
打卡,和同事打招呼,找到昨天买来没吃的三明治,打算加热后当早餐。
干吃会噎,正好泡杯咖啡,提神。
郁观年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眼。
又忘了。
现在没有杯子了。
他只好拿着三明治,去茶水间用微波炉加热。
吃了两口,果然被噎到,只好放下三明治,找了个一次性水杯,冲了杯咖啡。
迅速解决完早餐,他拿着自己没喝完的咖啡回到办公室,接着做昨天没做完的PPT。
快点做完。
免得厉劭再没事找事,质疑自己效率低。
一次性水杯里的咖啡还有点温度,散着袅袅热气,郁观年的余光注意到,又开始想,自己要不要辞职呢。
辞职后,自己就……
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
郁观年以为是同事打电话交代事情,看了眼,才发现是继父打过来的电话。
看到手机屏幕上自己备注的继父的名字,他拿着手机的手晃了下。
手机撞倒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一次性杯子,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咖啡瞬间全部泼在桌上,蔓延开来,顺着滴落到地板上。
郁观年来不及收拾残局,先接通电话,哑着嗓子叫了声“爸”,这才飞快把桌子上的键盘鼠标移开,抽了几张纸巾压在咖啡液上。
纸巾飞快把咖啡液浸透,软塌塌变成一团,咖啡液依旧往下淌。
郁观年手忙脚乱,接着抽纸巾。
电话那头,继父蒲顺井声音温和,问他:“年年,你醒啦。早上吃饭了没有?”
郁观年放慢抽纸巾的动作,垂着头,把垃圾桶踢过来接着咖啡液,看着一滴滴落在垃圾桶里的咖啡,嗅着空气中咖啡香气,回答对面的继父:“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过了,楼下早餐店的豆浆油条,还是那个味道。”
郁观年:“是很好吃。”
蒲顺井:“你从小吃到大,老板今天还问起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郁观年无言。
他咬紧牙关,背对着人群微抬起头,忍住波动的情绪。
这样抬起来,才发现面前的透明落地窗前,厉劭站在外面。
西装合身笔挺,勾勒出挺拔的身影,如山如岳。面色冷峻,正用一种过分平静的目光,盯着他。
这种表情和视线,像极了不耐。
郁观年却觉得他此刻看向自己的目光像火一样,顺着自己的脊背,一路烧到尾椎。
郁观年绷紧身体,觉得腰腿都开始发酸。他不自在,还因为自己现在本能的身体反应,对自己产生厌恶。
他收回视线,迅速收敛表情,垂下脸隐藏自己。
随后又意识到,那些本能的反应是因为昨天的梦。
梦是假的。
而现实中,他家里这些破事,厉劭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厉劭面前没什么好装的。
至于厉劭怎么想自己,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自己不早就知道了。
所以又抬起头,对厉劭点了下头算招呼。
懒得再管洒出来的咖啡液了,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时,厉劭也即将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来不及再和厉劭说话,也不想再和厉劭多说什么,没回头,走在厉劭前面,找到消防通道,推门走进去。
昨天他放在这里的杯子已经不见了,烟味也完全散了,整洁安静。
电话那边,继父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推开门的声音,问:“年年,你现在在哪儿,不在家吗?”
郁观年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倒影,踩一脚,踩在脚底来回搓弄,回答:“嗯,我找了个工作,现在在公司。”
蒲顺井关心:“什么工作,会不会很辛苦?”
郁观年:“还好,我刚来没几天,还没正式开始干活,但我觉得还好。”
“老板同事都好吗?”
郁观年:“都很好,很照顾我。”
蒲顺井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先试着做做看,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回家吧。”
郁观年最怕听到继父说这句话,可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还好,继父还是这样说了。他鼻子发酸,压下眼泪,应:“嗯。”
“你不用急着工作,才这么大,学也没上好,其他人欺负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很担心。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很难过。”
“不用担心钱的事情,家里还有点钱,之前官司打赢了,大家知道真相了,我现在也找到新工作,是给医院医生的小孩做家教,能赚到钱,够你妈妈的医药费,也够我们生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在外面不开心了就回家。”
郁观年说不出话。
继父又问:“年年,听到没有?”
郁观年胡乱点头:“嗯。”
继父问:“你现在还有没有钱用?我给你银行卡转了三千,你要好好吃饭。”
郁观年想说自己还有钱用,不需要给自己转钱,可现在鼻酸得说不出话,最后也只是含糊说:“嗯。”
继父:“照顾好自己,不开心了就回来,遇到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郁观年:“嗯。”
继父:“不要哭。”
郁观年:“嗯。”
“那就挂掉了,你先去上班吧。不要加班太晚,晚上早点睡觉。”
郁观年:“嗯。”
“再见。”
郁观年含糊:“再见。”
电话挂断,郁观年终于敢呼吸,他蹲下去,深吸一口气,憋住,等憋不住,再缓缓吐出来。
反复几次,把呼吸调整回正常频速。
没有纸巾,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眶里很争气一直没掉出来的眼泪,再不停扇风,等眼泪干透。
觉得其他人大概看不出来了,他缓缓站起来,回到办公室。
刚走进去,就一眼看到自己办公桌上的咖啡液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他加快脚步回到办公桌前,抽了张纸巾,飞快擦干净脸。
残局就是已经被收拾好了,咖啡液和一次性杯子现在都在垃圾桶里,就连桌子和地板,现在也干净清爽。
如果只是擦干的话,桌子和地板还会是黏的,现在这么清爽,一定是有人用水仔细擦过。
郁观年声音发闷,问身边的同事:“蓉姐,你帮我擦的吗?谢谢你啊。”
张蓉佳摇头,似乎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奇异起来,告诉他:“厉总给你擦的。”
郁观年:“……”
“嗯。”
也不提去道谢的事了。
张蓉佳也没说,忙了一会儿工作,最后实在喝不完两杯咖啡,还是给郁观年塞了杯生椰拿铁。
郁观年喝光了咖啡,觉得自己应该去买只新的杯子来喝水。
他不想辞职了,觉得自己可以忍耐下和厉劭的尴尬情况,多赚一些钱,不让继父担心自己。
郁观年尽量不去想那些,全神贯注工作。
他跟厉劭婚姻存续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公司的事务,现在一旦认真起来,上手很快。
下午,就能在张蓉佳的帮助下整理并审核各部门递交上来的文件,再把文件拿给厉劭。
张蓉佳告诉他流程:“你按照项目紧急程度,把这些重要的拿去厉总办公室。厉总在的话你直接给他,不在的话你就放到办公桌右上角,厉总有空的话会看。”
“这些就没必要拿给厉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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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批量处理就可以,现在是coco在安排我们办公室的人分类处理,等到你接手coco的工作,就需要你来看这些文件,或者安排我们,你尽量在这几天多问问coco,到底要怎么处理。”
coco是厉劭之前的总助,认识郁观年。
在郁观年还是厉劭商业联姻对象的时候。
甚至还帮郁观年处理过大大小小的麻烦。
厉劭口中在分公司做项目负责人的助理,就是coco。
不得不说,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和厉劭曾经关系的人不在,这让郁观年松了口气。
现在跟coco电话交流,也还在郁观年承受范围内。
郁观年打电话问了coco,按照coco的指导,处理文件。
最后拿着处理好的文件到了厉劭办公室门口,他站定,先敲三下门。
他听到厉劭的声音:“进。”
于是打开门,走进去。
在门口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真的到了厉劭办公室,郁观年的心情就变得奇怪起来了。
这是一个单独的空间,只有他和厉劭两个人。
郁观年大步走过去,若无其事:“厉总,这是需要您签字和批阅的文件。”
走到办公桌前,打算把文件分开放下。
厉劭却伸手,把全部文件接过来:“好,我知道了。”
厉劭的语气很冷,文件交递间,手指短暂触碰。
坚硬灼热。
郁观年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梦境里的一个片段。
是这只手,掐在大腿根上,手指陷进白皙柔腻的腿肉里,肤色和肌肉密度的对比,显得格外色情难堪。
这只手还越发用力,掰开——
郁观年飞快收回手,同时把脑海里那些画面一起收回。
他说:“那我就先……”
没来得及说完,就看厉劭把文件放到办公桌上,随后拿起一个包装整齐的东西,递过来:“这个拿去用。”
郁观年接过。
这个大小,这个重量。
是杯子。
郁观年想到被厉劭收拾的残局,拿紧手里的杯子,礼貌道谢:“今天早上的事,谢谢你。”
厉劭没看他,说:“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郁观年看着他的侧脸。
不明白他既然这么不耐烦,早上还给自己收拾干什么?明明自己就是不小心,他说得好像是自己故意的一样。
一时说不出话,移开视线不看厉劭,深呼吸。
要不现在和厉劭提辞职吧。
跟厉劭共事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自己承担不了。
厉劭听着他加深的呼吸,看向他。
和早上似乎没什么区别,脸色不好看,视线平静专注。
先看到他的眼睛,再往下,移到他因为生气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厉劭眼里闪过暗芒。
郁观年终于整理好措辞,打算跟自己上司来段高情商对话。
可一回过头,就看到厉劭紧盯着自己。
目光深沉,而脖颈上,过分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
郁观年的话没说出口。
只是看着厉劭的喉结。
明明是最自然不过的动作,明明不能更细微,可郁观年却好像能听到,厉劭吞咽时的声音,乃至他呼吸的热度。
明晰得,好像厉劭现在还贴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抓着他的手,拿开他嘴里的烟,随手掐灭丢掉,就捏着他的下巴,吻上他的唇,舔着他的牙齿,吞下他还没来得及吐出去的烟圈……
后背好像都重新感应到厉劭的温度。
灼热,每次心脏的跳动,都撞着他的后背,撞得他的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乱跳。
郁观年:“。”
他攥紧手指。
郁观年微笑。
很勉强。
甚至维持不了多一秒钟,刚对上厉劭的视线,他就收敛微笑,说:“好的,不会再麻烦厉总了。”
“文件已经送到,谢谢厉总的杯子,我先回去了。”
厉劭:“好。”
郁观年转身,挺直脊背,维持来时的正常步频,不紧不慢离开。
他看不到背后的厉劭,可总觉得自己的后背有星星点点的火星迸溅,最终烧成一片,要把他烧成灰。
等终于走出办公室,他关上门,就再也控制不住,逃也似的大步离开。
活像背后有狗在追。
3. 第 3 章
下班前,郁观年还是把厉劭给他的杯子拆开了。
拆开一层层包装,是只保温杯。
郁观年看了一会儿,还是把杯子收起来放好。
他新建文档,敲字。
“离职申请”
可敲下这四个字后,犹豫不决,最后没接着写下去,而是叉掉这个文档。
系统询问是否保存。
郁观年想了想,点击保存。
他开始处理工作。
加班到很晚,踏着夜色回家。
在家附近的商铺打包了晚饭。
回到家后,第一时间把晚饭拍照发给继父,告诉他:“爸爸你看,我有好好吃饭,你不用担心我。”
又打开银行卡,仔细查看自己的账户余额,把所有的钱都转回去:“我现在有工作了,能赚到钱用。”
郁观年过了一会儿才收到继父的回复:“怎么只吃麻辣烫?还这么多辣油,会不会嗓子疼?”
郁观年:“不会。”
他给自己不合口味的晚饭找理由,撒谎,“味道很好,我喜欢吃。”
继父:“那也不能多吃,自己一个人要注意身体。”
郁观年:“好。”
继父又问:“怎么现在才吃饭,是不是下班太晚?工作很辛苦吗。”
郁观年这才注意到时间。
其实并不算晚,他从公司离开的时候才八点半,在这座加班已成常态的城市,已经算是很早的时间了。
等到以后真的开始工作,会下班更晚。
他没有这样告诉继父,继续撒谎:“没有,只是今天临时来了工作,以后就不会这么晚了。”
蒲顺井没再和郁观年说太多,再次叮嘱郁观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就结束对话。
郁观年收起手机,又吃了几口,填饱肚子,把剩下的麻辣烫和垃圾全部丢掉,再开窗通风。做完这一切,他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
刷着刷着,刷到有关亲爹的新闻资讯。
营销号的标题起得很有煽动力——“震惊!昔日集团董事长知法犯法,数罪并罚被判死刑!原告居然是他?!”
郁观年点进去大概扫了一眼。
标题起得很吸引眼球,但内容不尽详实,也没什么独家见解或爆料,只是把官方通告的内容嚼烂了再吐出来。
底下还配了些图片,都是在二审法院门口拍的。
郁观年点开图片仔细看。
在其中一张照片里看到了自己,不过自己当时戴着口罩,隐藏在人群里,大概没人会注意到。
他接着往下看,想看看标题里的原告到底是谁。
标题上拿来当钩子吸引读者好奇心的问题,最终也没给出答案,只是含糊不清又义正辞严说,原告能花费这么多时间精力来收集证据坚持上诉,一定是被这个大坏蛋害惨了,希望复核维持死刑处分,让正义得以声张!
郁观年:“。”
他叉掉这条资讯,并长按点击不感兴趣。
浏览器得到反馈,根据他的浏览偏好,开始给他推新的资讯。
“从父母双亡的孤儿到行业领头羊,他的商业版图如何铸就?”
这条资讯旁边,是厉劭一年前在经济杂志做访谈时的采访照片。
郁观年:“。”
他长按,手指在“不感兴趣”四个字上悬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丢到一边,站起来。
洗洗睡吧。
明天还得上班。
刷牙洗脸。
洗澡时,听到外面手机铃声响起。
担心有什么重要事情,他加快速度,简单冲洗就走出来。
拿起手机一看。
是厉劭的电话。
擦头发的速度越来越慢,毛巾在发丝间穿梭,沙沙的声响。
郁观年盯着厉劭的未接来电,在心里预设厉劭来电要和自己说什么,最后才点上手机,回拨过去。
厉劭很快接通。
郁观年谨记自己此刻的身份,拿捏好下属下班时间和老板通话的态度,问:“厉总?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厉劭:“没有。”
郁观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随后听到他说:“爸爸给我打电话,问我你现在怎么样,你没有告诉他你在我这边吗。”
郁观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反应过来。
现在给自己打电话的,不是自己的老板厉劭。
是作为和自己在同一座城市,都和自己离婚这么久还会被自己家人麻烦的前夫,厉劭。
郁观年有些懊恼,无声吐了口气,坐到床上,大力擦头发,说:“我等会儿和他说,让他不要再麻烦你了。”
厉劭:“你要怎么说。”
郁观年也不知道怎么说,被厉劭这样质问,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想到继父的关心,就像有一条湿了水的厚重毛巾盖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闷住口鼻让人无法呼吸。
郁观年:“这是我们家的事。”
厉劭沉默了。
郁观年想到很多可以敷衍继父的理由,但担心厉劭已经说了真话,问:“你告诉他我在你公司吗。”
厉劭:“没有。”
“那是你们家的事。”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被厉劭这么重复,郁观年心里就不舒服。
他有点后悔,自己不应该这样和厉劭说话,厉劭现在是自己上司,不合适。
郁观年抓抓已经半干的头发,抬手,把擦头发的毛巾丢到沙发靠背上。
毛巾沾了水,重了很多,一角砸到墙壁,“啪”的一声脆响。
郁观年:“你不用管了,我会告诉爸爸的。今天麻烦你了。”
厉劭没说话。
郁观年没再管手机,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一边吹一边想等会儿要怎么和继父说。
他跟厉劭的婚姻就维持了三年,那三年里他们的婚姻都名存实亡,关系很尴尬。
现在离婚都三年半了,怎么继父还会把电话打到厉劭那里啊。
他风力开到最大,迅速吹干头发,吹完拿起手机,想给继父打电话。
可手机屏幕亮起。
显示和厉劭通话进行中。
厉劭还没把电话挂断,手机里传来厉劭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
可能是厉劭还在工作,忘记挂掉了。
郁观年好像都能根据这点声音,回忆起厉劭此刻的样子、厉劭的动作、书房的每一处细节。
三年的婚姻生活,足够他记住所有细枝末节,现在回想起来,仍旧鲜活如新。
郁观年想要挂断。
厉劭突然开口:“阿姨复职了,说明天煮腌笃鲜。”
郁观年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到,后知后觉想到厉劭在说什么。
是之前他们结婚时候给他们做饭的阿姨。做饭很好吃,总能做出郁观年最喜欢的口味,每年春天煮的腌笃鲜都鲜得要命。
他和厉劭离婚那年,阿姨有了孙子,回家照顾儿媳妇和孙子。说等到孙子上幼儿园再回来。
现在复职了?
虽然知道已经和厉劭离婚三年半了,但现在引入一个从刚出生长到已经能上幼儿园小孩子,郁观年切实感觉到时间过得有多快。
但厉劭和谁说话呢。
郁观年想要挂断电话。
厉劭:“给你带一份。”
“爸爸说你自己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爸爸不仅给厉劭打电话询问自己的近况,还说了自己不好好吃饭要厉劭照顾自己?
他和厉劭都离婚这么久了,有什么好麻烦厉劭的?
怪不得厉劭总对自己那么不耐烦的样子,原来是被迫关照自己啊。
郁观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迁怒。
他语气很差劲,拒绝:“不用,你不用管他说了什么,我都告诉他我们离婚很久了。可能他忘记了,我等会儿会再跟他说的。”
厉劭不再说话。
不再管自己主动挂电话,上司会不会在工作上给穿小鞋,郁观年匆匆说:“挂了。”
他主动挂掉电话。
再给继父打电话。
继父很快接起来,问:“年年,怎么了?”
郁观年有点生气,可听到继父关心的声音,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对爸爸这么生气。
是自己没做好。
他放软声音,半是抱怨半是为难:“爸爸,你给厉劭打电话了吗。”
蒲顺井说:“嗯,我看你很忙,想着你们在一个城市,想问问他知不知道你都在忙什么,生活过得怎么样。”
果然是爸爸担心自己,才去给厉劭打电话的。
郁观年说:“你问我不就行了吗,你以后不要再给厉劭打电话了,我和厉劭都离婚很久了,你这样很麻烦他。”
蒲顺井:“我问过你,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郁观年沉默下去。
蒲顺井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声音依旧温和关心,说:“从你跟他离婚,三年多了,你只回过家一次,这两年过年都没回来,我打电话问你在做什么,你总说在忙,可具体在忙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我要照顾你妈妈,没时间去看你,只能问问和你在一座城市的厉劭。”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可以就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说,“现在厉劭告诉我的事情也越来越少,你连从别人口中探听到你近况的渠道都不留给我,我想告诉你妈妈你现在都在做什么,但一点都不知道。我害怕你妈妈醒了,发现你过得不好,怪我没照顾好你。”
郁观年心如刀绞:“对不起。”
继父没说话。
郁观年想了想,告诉他:“我现在真找到工作了,在公司给老板做助理,平时帮忙送文件,做个PPT什么的。”
蒲顺井从小到大都不会怪郁观年,现在也是一样,他很快原谅了郁观年的隐瞒,开始关心郁观年:“是什么样的公司啊,正规吗。”
郁观年知道,现在告诉继父,自己就在厉劭公司,继父一定会放心下来。
但以后继父联系不上自己,一定会去找厉劭。和自己打电话的目的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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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含糊说:“正规,是之前认识的人家里的公司。”
蒲顺井松了口气:“那就好。”
郁观年:“明天我到公司再给你看我的工作。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直接来问我,不要去麻烦厉劭了。我们都离婚那么久了,你怎么遇到事情还给他打电话,他不嫌烦的吗。”
蒲顺井答应:“好。”
又辩解,“他不嫌烦,我每次打电话给他,他态度都很好,还跟我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打电话给他。”
厉劭态度很好?
郁观年抱怨:“你好歹也算他的长辈,他肯定不会对你凶巴巴的,装也会装出很客气的样子,说一些场面话,你怎么能把场面话当真呢。”
蒲顺井:“我还分不清真话和场面话吗,他不是假客气,他是真的很关心你。”
郁观年觉得继父太天真,依旧试着说服继父:“那不然呢。他总不能跟你说,你很麻烦,让你以后都不要打电话给他了吧。嘴上说一些好听的客气话,实际上心里还是会觉得麻烦的,你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蒲顺井突然问:“年年,那你说还把我当你爸爸,这些话也都是场面话吗?”
郁观年心脏狠狠往下顿,说:“不是。”
可说完这两个字,他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下去。
好一会儿,蒲顺井转移话题,和郁观年说了会儿他妈妈的近况。
六年多前,郁观年妈妈郁静文出车祸,因为急性脑损伤变成植物人,这些年一直在医院。
蒲顺井从来没有放弃治疗,最近又换了医生,据说医生采用了最新的治疗方案,妈妈现在已经能对他说的话产生波动了。
继父用一种欢欣期待的语气,告诉郁观年,可能今年,妈妈就会醒来了。
郁观年想到妈妈,心情差劲,听着继父的话,点点头。
他觉得继父的话有为安慰自己夸大说辞的嫌疑。
三年前他回家那年,那年在医院,他握着妈妈的手叫妈妈,和妈妈说了自己的近况,问妈妈什么时候醒,他能看到妈妈的心跳变了频速,离开前甚至能看到妈妈眼角带着眼泪。
当时他也以为妈妈会醒。
但妈妈一直到现在还没苏醒。
电话挂断。
郁观年整理情绪,重新去洗了把脸,睡觉。
他终于没再梦到厉劭。
而是梦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是郁静文和蒲顺井。
梦里,小小的郁观年穿着和妈妈同款的舞蹈服,跟着妈妈去舞蹈机构学舞蹈,他知道,等到下课,等爸爸就会来接他们,和他们一起吃饭。晚上,爸爸会坐在他身边,教他做作业,妈妈会凶他不专心,但爸爸从不生气,总是夸他,还在他拿到小红花的时候,给他多多的零花钱。
小小的郁观年就在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里渐渐长大,他想,等以后自己结婚了,也要做和爸爸妈妈一样的爸爸妈妈。
可这一天,他刚牵着妈妈的手从舞蹈机构出来,突然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辆大卡车。
大卡车把妈妈撞倒,妈妈修长灵巧能跳出优美舞蹈的腿从中间断开,折成一个扭曲尖锐的角,郁观年看到妈妈流了很多血,血液从妈妈头上流下来,沁透她的长发,把她的脸淹没。
郁观年哭着要去找妈妈,可还没跑到妈妈身边,就被抓起来,往反方向跑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妈妈越来越远,妈妈身上的血越来越多,太害怕,挣扎着哭着回头看。
是他亲爹。
刘向荣。
郁观年愤怒到极点,攥起拳头狠狠砸过去。
拳头砸在对方身上。
下一秒,刚刚的刘向荣变成了厉劭的样子。
厉劭拉住他的手,表情依旧有点冷,但眼里染上关切,伸手要给他擦眼泪,问:“哭什么?”
郁观年下意识向后躲。
脑袋撞上床头软包。
他醒了。
房间黑暗,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枕头已经湿透了,冰凉黏腻贴着他的侧脸。
郁观年摸到床头的纸巾,胡乱擦掉。
身体还没有从梦境里抽离,心脏紧缩成一团,呼吸都变得艰难,他忍不住缩成一团,小口小口调整呼吸,忘掉梦里的伤痛,让自己快点睡过去。
他花了一些时间,意识逐渐昏沉。
意识往下沉,沉到最深处,溃散。
完全睡着。
随后,郁观年感觉脸上传来细细痒意。
这点痒好像一笼网,把郁观年散开的意识网起来,聚拢在一起。
他的感知越来越敏锐,感觉到有人正捧住自己的脸,而自己的眼睛,正贴着什么柔软潮湿的东西。
厉劭的声音阴魂不散响起来:“老婆。”
郁观年悚然一惊。
他睁开眼睛。
厉劭近在咫尺,啄吻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不熟练的温和,好像在哄人:“别哭了。”
郁观年:“。”
4. 第 4 章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郁观年被闹钟吵醒,又困,眼皮又肿,眼睛干涩得睁不开。
他半阖着眼,伸手。
想摸到手机关闹钟。
但手伸出去后,反而拿起床头柜上的烟和火机。
在闹钟固执响起的铃声,他撩开眼皮,给自己点了根烟。
昨天晚上吃太咸,嗓子本来就不舒服,现在被烟草刺激,他止不住咳嗽。
他趴在床头咳,在不断弥漫的烟雾里,百思不得其解——
他怎么总在做梦。
梦到爸爸妈妈也就算了,后面那个厉劭是怎么回事。
抽了两根烟。
还是没想明白。
但嗓子实在干涩难受,再咳下去都会咳出血,只好不抽了。
他精神状态也很差劲,没工夫再管其他事情,换好衣服就出门。
等地铁时,他无意义刷着手机。
信息提醒他银行卡余额变动。
他点进去看。
继父把他昨天转回去的钱又全部转了回来。
日子过得跟鬼打墙一样。
地铁到了,他收起手机,跟着人群挤进去。
下地铁,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
三明治和一杯豆浆粉泡出来的豆浆。
到了办公室,先打开电脑,查看了邮箱。
邮箱里,昨天他发给厉劭的工作邮件,得到回复。
厉劭只回了句已阅。
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七。
郁观年抿了口豆浆。
想到自己昨晚半夜哭醒,抽纸巾时不小心碰到手机,当时看到的时间,是两点多。
那时候自己都睡过一阵了,厉劭说不定还在忙工作。
郁观年叉掉邮件,开始翻看工作群的消息,一边整理今天要做的工作内容,一边吃自己敷衍至极的早饭。
工作群里消息很多,但没有刻意艾特他交到他手上的工作。
他今天早上只需要做一些之前做过的常规工作,比如整理文件、跟进项目。具体还有一些工作,需要根据厉劭的工作安排灵活变动。
他吃两口三明治,再点开厉劭的工作日程。
满登登的工作安排。
能在短短几年把公司发展到行业顶尖,一方面当然是厉劭实力过硬天时地利。另一方面,当然也因为厉劭过分辛苦。
工作到凌晨两点多才睡,今天还要开这么多会,做这么多工作。
郁观年往下滑。
这时候,工作软件弹出新消息。
郁观年点开。
coco发来的消息。
“年年,你现在应该已经对助理的工作有所了解了吧?”
郁观年打字:“嗯。”
coco:“那你今天试着安排厉总接下来几天的日程表,并和厉总确定他今天的行程吧。”
郁观年:“。”
工作节奏太快,coco来不及等他的消息,也实在没更多适应的时间给他,直接安排:“询问厉总今天有没有突发事件,有的话及时调整,这方面你不明白的话可以问我,或者问厉总。”
“如果没什么意外,厉总今天中午要和客户吃饭,你也要去,记得提前确定餐厅和菜品,吃饭时要有眼色,不能冷场。”
“整理审核文件这个你昨天就做得很棒,今天也要继续。我今天不在公司,如果厉总有什么需要,电话可能会拨到你那边,你注意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发消息给我,我今天要开会不一定能接电话,我回答不及时的话你问厉总。”
说完,coco就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给郁观年留下一大早就必须和厉劭见面的工作安排。
郁观年没有犹豫的时间。
因为厉劭很快就到公司了。
他把厉劭的工作日程打印出来,找到日程表上提前订好的餐厅,打电话给老板确定今天的菜单,同样打印出来,拿着打印好的日程表和菜单,要去找厉劭。
刚走出办公室,看到迎面走来的厉劭。
目光对视。
厉劭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放在他眼睛上。
这一刻,面前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厉劭,被梦里那个给自己擦眼泪叫自己老婆的厉劭代替。
郁观年的招呼说不出口了。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厉劭。
辞职吧。
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但他还是站定,找回自己的声音,恭敬:“厉总。”
厉劭:“嗯。”
接着往前走。
郁观年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和厉劭说话:“coco让我来跟您对您今天的行程,早上十点您有一个会,中午约了客户一起吃饭,餐厅已经订好,这是今日份菜单,您提前过目,看有没有什么忌口。”
厉劭接过菜单,又看了眼郁观年。
郁观年:“。”
厉劭把菜单还给他:“你看着办。”
“中午你跟着去。”
郁观年皮笑肉不笑:“好。”
厉劭:“你的脸,快点弄好。”
郁观年想到自己水肿的眼睛,想到半夜的哭泣和梦,皮都笑不出来了,僵硬:“好。”
厉劭往前走。
郁观年落在后面,打算回自己办公室。
他走得很慢,在心里想离职申请要怎么写。
厉劭突然站定,说:“跟上。”
郁观年:“。”
他跟上。
到了厉劭办公室。
厉劭看了眼窗前的长沙发,示意他:“坐。”
郁观年拿着日程表,不明所以坐下。
他看厉劭打开茶水间的冰箱,拿出一包冰块,包在毛巾里,递过来。
郁观年接过。
厉劭:“眼睛。”
郁观年:“。”
他说:“谢谢。”
闭上眼睛,敷上。
他醒来的时候眼睛很肿,但洗过脸,就觉得没那么明显了,想着来公司再喝杯咖啡消肿,很快就会没事。
也就是临时接到电话,早早见到厉劭,没喝到咖啡。
但不管怎么说,眼睛应该也没肿到不能见人的程度吧。
厉劭到底在挑剔什么。
偏偏自己现在是下属,完全没有反抗的底气。
郁观年微微仰着头,不停移动裹着冰块的毛巾,冰敷眼睛。
眼睛看不到,其他触感就越大敏锐。
耳朵能听到厉劭的脚步声,还有打开柜子、拿起杯子之类的动静,提醒郁观年,在这个空间里,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厉劭在运动。
太近,近得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能闻到厉劭身上的气味。
不是香水或者其他香氛,就是厉劭本身,类似于山间的风,带着山岳永恒坚硬不可动摇的气质,冰冷,不近人情。
郁观年不知道这个味道是厉劭身上本来就有,还是自己觉得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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劭应该是这样的。
但厉劭的动静,包括这个味道,让郁观年想到他们没离婚时共同生活的场景。
还有昨晚的梦。
他一时恍惚。
山间冰冷的风被浓香的咖啡香味取代。
厉劭走过来,把杯子放到他身边的小几前。
厉劭的声音比玻璃碰撞声要更冷,说:“咖啡。”
郁观年拿开毛巾,想看一眼。
可手刚抬起来一点,就感觉到手背上的触碰。
厉劭把他的手重新按下去。
指腹带着不容挣扎的力道。
厉劭什么也没说。
郁观年也没再抬手,微微仰头,接着敷眼睛。
咖啡焦香醇厚的香气让环境变得更静谧安详,郁观年嗅着这个味道,越来越困,越来越困。
他的意识越发玄妙,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骨头,被大狼狗的尖爪按在身下,不停地舔。
太过真实,他甚至能感觉狼狗尖锐的牙齿,感觉到因为太馋,狼狗嗓子发出呜呜的声音。
好像随时就会把他咬开,连骨髓都舔出来吃掉。
郁观年醒了。
他早就松开手,只是鼻梁太高顶住毛巾,毛巾始终盖在眼上。
现在醒过来,手指动了下,反而把毛巾拨落。
被遮了这么久的眼睛一时看不清,眼前一片模糊。
郁观年眨了两下。
对上办公桌后,厉劭看向他的眼睛。
郁观年:“。”
完蛋,一大早在老板办公室睡着了。
郁观年坐直,把毛巾折好放到一边,站起来,道谢:“眼睛好多了。谢谢厉总。”
厉劭没说话。
郁观年欠身:“我先回去工作了。”
说着,没等到厉劭的回答,就着急地转身,想走。
听到厉劭提醒:“咖啡。”
郁观年站定,看向茶几上那杯咖啡。
不是一次性杯子,就装在咖啡杯里,冒着香味。
郁观年拿起来。
还是热的。
看来自己并没有睡太久。
他松了口气。
最后又看了眼这个不是一次性杯子的咖啡杯,有些犹豫。
厉劭:“杯子是新的,你拿去用。”
郁观年:“。”
他抿了口咖啡,感谢,“谢谢。”
厉劭没再说话。
郁观年抿了两口,就没再喝下去,拿着装着咖啡的咖啡杯,离开。
这次,厉劭没再说什么,看着郁观年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从办公桌后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拿着和郁观年手里一模一样的咖啡杯,走到沙发前。
沙发旁的小几上还留着郁观年用过的毛巾,沙发上,每一块褶皱,好像都在提醒着郁观年刚刚的姿势。
郁观年刚刚倚坐在这里。
睡着时靠在沙发背上,锁骨和脖颈线条格外晃眼。疲惫肿胀的眼睛被毛巾遮住,可还是露出尖尖的下巴,挺翘的鼻尖。
厉劭盯着郁观年躺过的地方,喝了口咖啡。
咖啡焦香苦醇的味道顺着口腔滑到喉咙,有些烫的温度,让他的体温也变得更热。
他放下咖啡杯。
拿起郁观年折好的毛巾。
还带着微微凉意。
厉劭把毛巾递到鼻尖。
……
很香。
5. 第 5 章
郁观年一上午都在努力工作。
试图让忙碌的工作占据他的大脑,让他没时间没精力再去想其他事情。
但到了中午,他还是不得不去见厉劭。
要和厉劭一起,去跟客户吃饭。
coco还特地叮嘱他,要有眼色一点,不能冷场。
有厉劭在的饭局,怎么可能不冷场?
更何况自己刚来,对项目和客户毫无了解。
事情有些棘手,但临阵脱逃不是郁观年的性格。
他还是在仅有的时间里,迅速了解客户的消息,并预留出在路上的时间,和厉劭去赶这场饭局。
司机已经在等他们了。
厉劭率先坐到后排。
郁观年很想坐到副驾驶,避开厉劭。
可他不能。
因为他还需要和厉劭对客户信息。
他扶住后排车门,也要往里进。
可进去前,他还是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
车厢空间很大,但厉劭坐进去后,不算小的空间瞬间变得狭促逼仄。
厉劭就像一个污染源,无声散发着冷冰冰的气场和压迫感。
郁观年的动作越发迟疑。
厉劭看了他一眼。
像已经不耐烦到极点,催促。
郁观年只好不再看他,上车坐到厉劭身边。
太近了。
比早上在厉劭办公室还要更近。
厉劭的存在感太强,强得让郁观年无法忍受。
事情不能更差了。
但事已至此,郁观年还是敬业地拿出搜集好的客户资料和项目进度,挑重要的信息提前提醒厉劭。
为了让厉劭能够看清文件上的字,郁观年有意把平板往厉劭那边靠,所以不可避免的,身体也倾向厉劭。
太近了,近得让郁观年不适。
他不想看厉劭,竭力避免和厉劭有更多交集。
可工作却要他时刻注意着厉劭,确定厉劭有听到他的话。
只好用余光时不时注意着厉劭。
厉劭正在看他手里的平板,一言不发,顺着他手指滑动的速度,目光有流动的痕迹,不明显。
但郁观年总觉得他似乎并不怎么用心。
他们之前也商量过正事。
郁观年知道厉劭认真做事时是什么样子的,厉劭会主动了解情况寻找信息,会直接指出他的漏洞并给出建议,厉劭不会再这么沉默,反而会因为太过强势,显得咄咄逼人。
反正不会是现在这样。
不过郁观年也不那么确定。
因为他上次和厉劭商量事情,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
郁观年不再看厉劭。
车辆平稳行驶,马上就要到餐厅的时候,厉劭的手机响了。
郁观年自然移开视线,他移开平板,身体也向反方向转移,在有限的空间里,尽量拉开自己和厉劭的距离,让自己没存在感。
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厉劭很快挂掉电话。
郁观年打算接着和他说客户信息。
厉劭告诉他:“客户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了。”
郁观年先是默了一下,随后觉得荒诞。
距离他们约好的时间不到半小时,到底是多大的事不能提前说,对方怎么出这样的纰漏。临时毁约,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他没表现出来,像个合格的打工人一样,寻找解决方案:“那我现在把位置退掉,联系对面重新约时间?”
厉劭:“不用。”
郁观年摸不准他到底想怎么样,没再提议。沉默间,他们已经到了餐厅。
厉劭下车:“先吃饭。”
郁观年:“。”
提前订好的包厢和酒水,现在客户没来,只剩他们两个。
郁观年回忆整个事情,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具体奇怪在哪儿,也说不出来。
他没说话,厉劭也没说什么。
沉默着吃过午饭,再回公司。
还是午休时间,办公楼里大部分同事正在休息。
郁观年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转头看已经关上的厉劭办公室门。
心情太复杂。
他没回工位休息,而是下了楼,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
春日的阳光正好,办公楼外小小的花坛里,小叶黄杨被修剪整齐,灌木丛里一棵海棠树,花开得正好。沿着花坛一圈,用木板铺成长椅。
郁观年在其中一个花坛的长椅上坐下,拆烟盒。
隔着满树海棠花和整个花坛,他听到对面的长椅上,有人正在说话。
两个女生,晒着太阳,讨论买到的防晒霜好不好用。
郁观年没太在意,继续拆自己的烟盒。
太阳从背后打过来,被满树海棠花遮住,他在这片阴影下,见不到阳光。
背后,两个女生还在说话。
“大牌就是好用,但太贵。”
“贵不是大牌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也不是我们的问题,是钱的问题,钱为什么不主动跑到我们银行卡里呢。”
“真羡慕他们有钱人……那个,那个,他上一个水晶杯不用了,马上又换了个杯子。”
“哦哦哦这个我知道,Tiffany Blue,很好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错了!蒂芙尼蓝的是咖啡杯,他还有一个放在办公桌上用来喝白开水的保温杯,LV的。这是真有钱啊,这两个杯子加起来两万多块钱,够我喝五年的瑞幸了。”
“你咋不喝幸运咖呢,两万块钱够喝十年幸运咖。”
郁观年刚拆开烟盒,拿出一根烟放到嘴里,手指都按到打火机上了,听到背后女生的话,停住。
蒂芙尼的杯子——
她们在说他。
郁观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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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打火机,叼着这根烟,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
两个女生嘻嘻笑了一阵,一个女生安慰:“也没有两千多吧,我看官网,那个咖啡杯是一对两千多,具体说起来一个杯子一千多。你咬咬牙也能买。”
女生:“我把牙咬碎也舍不得买,我有一千块干啥不好来买杯子?!这都是有钱人的小把戏而已,他有钱买蒂芙尼,肯定不会只买一只,要买也是买一对,就是不知道另一只在哪儿。”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对啊,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快来个转转回收我的破防。”
“转转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收的。转转不会回收你的破防,只会回收他的江户切子水晶杯、驴牌保温杯和他的蒂芙尼咖啡杯。”
两个女生又开始嘻嘻笑。
郁观年叼着烟,打开蒂芙尼官网看了一眼。
确实。
两千多一对。
杯子是从厉劭办公室拿来的。
郁观年不知道是不是还存在另一只,如果存在,另一只在哪儿。
两个女生笑够了又开始感慨:“不过这种有钱人怎么还来上班啊,体验生活吗?”
“想体验生活也不至于找这种班吧,压力多大啊。我还记得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我都以为是明星来扫楼。那一身圣罗兰的西装,他穿着跟秀场模特一样,扑面而来的颓废贵公子气质,帅得我震撼。结果这才工作几天,就跟被鬼吸了精气一样,黑眼圈那么重,每天一幅睡不醒的样子。”
“对,他今天眼睛还肿了,带着红血丝,看着真让人心疼。”
“我不许你心疼有钱人!”
“有钱人不还是一样被压力吗。”
“对啊。他图啥呢,都有能力走后门了,应该也对我们公司有所了解,为啥还要来。”
“咱公司福利是不错,但他都有钱买那么贵的杯子了,应该也不图钱。工作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
“不知道啊,图老板长得帅?”
郁观年:“。”
他听不下去了,他想走。
但两个女生齐齐安静下去。
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春风吹拂海棠树,树枝扫着郁观年的头发,沙沙作响。
郁观年不知道如何在这样的沉默里动作,怕被女生发现,徒生尴尬。
他还是坐在原地。
女生仿佛已经在短暂的沉默里,找到终极真理与正确答案,语气变得奇异起来。
“老板确实长得帅。”
“这个工作确实也就这一个优点。”
郁观年:“。”
“要真是为了老板才来工作的,那我真的很敬佩他。”
“祝他好运吧,有这个毅力,他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总结——“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挺般配的。”
“磕一口吧。”
郁观年:“。”
危言耸听。
6. 第 6 章
两个女生又聊了一阵,看午休快结束,嘻嘻哈哈回公司。
郁观年听着他们的动静,终于按下打火机,点上烟。
他不喜欢被人讨论,不喜欢被人探究,更不希望其他人会觉得他和厉劭之间有什么。
可是。
他和厉劭之间的关系确实经不起探究。
他们之间存在过的婚姻关系,就像是倒扣在桌面的纸牌,只要有人经过,掀起的微风就足够把这张牌带到地上,平摊开,天下皆知。
而知道他和厉劭曾经的关系,也就会知道他的身份,推测出他经历过的事情。
他不想成为谈资,哪怕其他人没有恶意,也不想。
更何况,现在好像有了奇怪的风向。
自己来这里工作,是为了厉劭?
太恐怖了。
郁观年不接受这种猜测,不想让这种猜测甚嚣尘上,更不能让这种猜测传到厉劭耳朵里。
太恐怖了。
他要辞职。
要离开这家公司。
他抽完烟,又去便利店买了盒漱口水,还有薄荷口香糖,在其他楼层的卫生间仔细漱口,又嚼了很多口香糖,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烟味,才回办公室。
郁观年想一鼓作气写完离职申请,提交,当天离开这里。
可坐到工位上,无尽的工作就砸过来。
他根本没时间打开他的离职申请文档。
忙一整天,筋疲力尽,实在没精力再去想其他事情,早早躺到床上,睡着了。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刚完全睡着,又清醒过来。
意识刚刚苏醒,就感觉自己被抱着,耳边是黏腻的亲吻声,还有厉劭哑声叫老婆的声音。
郁观年:“。”
他已经能够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
而且,已经做了很多次这种梦,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习惯了。
所以不再诧异,也不再试图逃离,只是被动接受,想接着睡过去。
可是……
厉劭紧紧抱着他,含住他的耳朵轻咬,叫他老婆。
灼热的空气随着厉劭的每一次呼吸,钻到郁观年耳朵里,让他后脊背发酥,好像有蚂蚁在顺着他的后背到处爬。
他绷紧身体,保持镇定,依旧不睁眼。
厉劭也不再一个劲的叫,只是亲他,越来越迫切,并且……
开始用舌头舔舐他的耳廓。
蚂蚁无限繁殖,转瞬间席卷郁观年整个身体,他再也无法镇定,止不住一个激灵。
之后,就和之前那么多次一样,他像是不小心误入别人身体的灵魂,因为这点波动,被震出去。
失去对身体的感知能力,只剩下他作为郁观年的清醒意识,漂浮在空中,能看清此刻梦境的全局。
简单冷淡的装潢风格让他意识到现在是在他和厉劭的婚房,而床品和床头的小夜灯则提醒他,这是他的房间。
——甚至是自己的房间。
而他房间的那张大床上,现在躺着两个人。
——在他的房间,他的床上。他的前夫。
厉劭抱着怀里的人,抱得很紧,那人完全藏在厉劭怀里,郁观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从瘦削的身形里判断出,还是自己第一次做梦梦到的,那个叫厉劭老公的少年。
郁观年还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
是厉劭在说话。
旁观者郁观年当然听不清厉劭在说些什么,只捕捉到一两个音节,是亲吻的吮吸声,还有厉劭沙哑带着痴迷的声音,叫对方:“老婆。”
郁观年想要离开。
可他的视角好像就固定在厉劭身上,根本没办法离开这里,只能离厉劭越来越近。
可近到一定距离,他就被那具身体吸引,好像自己也变成了那个人,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此刻经历着的一切。
他能感觉到厉劭怀抱的热度,感觉到耳垂被厉劭吮吸到肿胀发烫,感觉到厉劭每一次看向他时眼里的爱,感觉到厉劭急切的呼吸。
还有厉劭的声音。
厉劭不再沉默,不再冷淡。
一遍遍叫他“老婆”
说:“老婆,我又梦到你了。”
……
好像刚睡着没一会儿,马上就被闹钟吵醒。
已经做过太多次梦,再醒来时,郁观年已经精疲力尽,提不起诧异的力气,只是不解。
太过疲惫,居然显得有些波澜不惊。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去厕所洗漱,整理好着装。再和之前每一天一样,乘地铁上班,吃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早饭。
吃过早饭,再赶在厉劭上班时,和厉劭对接今天的工作安排。
和梦里的厉劭完全不一样。
白天在公司里,这个面对他的厉劭,才是郁观年熟悉的厉劭。
冷淡,遥远,不近人情。
可郁观年看着他,迫切需要睡眠的身体总是会在某个瞬间陷入恍惚,梦里那些片刻就会闪现出来,取代现实中的厉劭,把他拉回梦里。
厉劭拥抱的温度,还有咬着自己耳朵叫老婆的样子。
下一秒,他又会回过神,对上和自己保持着社交距离、冷冰冰的厉劭。
郁观年尽量藏好自己的私人情绪,成为一个敬业可靠的职业助理,站在厉劭身后,提醒厉劭今日份工作安排。
厉劭听完,点头示意知道了,但目光并没有收回去,依旧放在郁观年脸上。
郁观年微笑:“还有其他指示吗?”
厉劭:“没事。”
郁观年笑着点头,离开厉劭办公室。
等走出门,脸上的笑骤然消失。
他实在提不起力气来保持高昂情绪,筋疲力尽回到办公室。
坐下前,他想,刚刚应该和厉劭提离职的。
但刚刚没说,现在只好接着处理新一轮的工作。
一上午,好不容易有时间,他去茶水间冲咖啡。
茶水间里没人,他慢慢涮干净杯子,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茶水间登时被咖啡香气占满。
郁观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液,想到昨天中午听到的话。
这个杯子是一对。
厉劭把这只给了他,那另一只呢。
而且杯子挺贵的,按照自己跟厉劭的关系,不合适。
但自己都用过了,再把杯子还给厉劭,更奇怪。
短暂的失神。
他的意识又开始到处乱跑,反作用于身体,让他的耳朵和后背,都酥酥麻麻的,好像还有蚂蚁在爬,还在被亲吻。
郁观年身体都紧绷起来。
意识到这是在哪儿,自己在想什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自己太久没好好睡觉了,再这样困下去,都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他离开茶水间。
在茶水间门口,和来茶水间吃东西的女生迎面撞上。
女生看了他一眼,礼貌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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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郁观年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他手里的咖啡杯上转了一圈。
于是郁观年认出来,这是昨天中午在公司楼下聊天的女生之一。
……
郁观年也礼貌点头示意,保持着僵笑,离开茶水间。
很奇怪。
厉劭很奇怪,公司的人很奇怪。
他也很奇怪。
他不能再接着这样下去,不能再每天见到厉劭,梦到厉劭。再因为梦到厉劭,每天想着厉劭。
这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而这样的恶性循环,一定会引发更多他不愿接受的揣测。
郁观年心不在焉工作,在心里想要怎么办。
刚想要打开离职申请文档,再写一点,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他抬头看过去。
张蓉佳提醒他:“中午了,去吃饭。”
郁观年叉掉离职报告,跟着站起来。
张蓉佳问:“去食堂吗?我们一起。”
郁观年有些迟疑。
张蓉佳和同办公室的两个同事是固定饭搭子。
而郁观年刚来公司,和其他人本不熟悉,还因为过去的经历,防备心太重,不愿意主动交朋友,更没办法敞开心扉。更何况这几天又因为梦境缘故,一直在想辞职,和同事们的关系很一般,从没一起吃过饭。
他知道张蓉佳现在主动叫自己,是为了让自己融入办公室环境,但……他还是想辞职。
他想要拒绝,可看到张蓉佳关心的表情,想到张蓉佳这么几天对自己的帮助,还是答应下来。
他说:“好啊。”
他们一起坐电梯去食堂,等电梯的时候,其他几个同事一起商量中午要吃什么,吃完饭要不要点个下午茶。
郁观年落后一步,听其他人说话。
张蓉佳注意到他的疏离,也往后一步,站到他身边,小声和他说:“大家以后在一起上班,还是要多相处相处,不然每天从白天到晚上都看着对方尴尬的脸,多难受。”
她说完这句话,就看到郁观年像被戳了一下的小兔子一样,耳朵都微微竖起来,一副被提醒、并完全听进去她的意见、正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她甚至觉得郁观年眼睛都亮起来了。
郁观年注视着她,想她刚刚说的这句话,认同:“对啊。”
张蓉佳跟他一起工作也有几天了,但这样看到郁观年,还是有点不敢和郁观年对视。
真帅啊。
唉。
可惜,差别太大,还是同事。
张蓉佳没再和郁观年说话,开始和自己的饭搭子讨论等会儿要点什么奶茶。
电梯来了,大家往里挤。
郁观年被挤到电梯角落里,看着另一个对角里,自己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们。
他脑海里还在想张蓉佳刚刚说的话。
他总觉得自己梦到厉劭,是因为自己每天都要见到厉劭,生活都围着厉劭转。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厉劭有自己的办公室,他真正每天都要见到的,是和自己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们。虽然工作重心是围着厉劭,可忙起工作时,自己也要和同事们交流。
自己是不是可以稍微转移下注意力,认识新的人。
这样,可能就不会梦到厉劭了。
而且,多和其他人交往,拉远和厉劭的距离,大概也不会再有人觉得。
自己来这上班是为了厉劭吧。
7. 第 7 章
一旦做了决定,郁观年的执行力就会很强。
他小时候爱偷懒,觉得跳舞很辛苦,让自己没时间看动画片,不想跟妈妈学跳舞。爸爸无条件护着他,代替他和妈妈讲条件,说孩子还太小,现在学也学不明白,不如等再长大一点,孩子自己知道舞蹈的美,想要自己学,那时候也有能力把动作做标准,到时候再学,一定事半功倍。
但不管郁观年怎么偷懒,爸爸怎么劝导,妈妈还是会把小郁观年从爸爸身后拉出来,换上舞蹈服,带去掰腿抻筋。
小郁观年哭哭啼啼说讨厌妈妈,说自己做不好不想做。妈妈也不会听,妈妈告诉他,即使现在做得不好也要做,世界上不存在任何等一等就能等到的能力,也不存在任何时间能带来事半功倍效果的事情,不开始,就永远没有成果。
很快,爸爸也接受了妈妈的说辞,并开始用一样的教育方式来教导小郁观年。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郁观年从不害怕失败,也不会觉得计划粗糙就不去做。真正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他会在做了决定的下一秒,就开始执行。
所以,决定和同事处理好关系后,他很快付诸行动。在吃饭时加入同事们的聊天,一起吃饭,回到办公室后还一起点了奶茶。
奶茶外卖预定好时间,午休结束前十分钟送到,郁观年主动提议到时候自己去拿。
同事们高兴道谢,开始午睡。有同事把办公室的灯关掉,回头一看发现郁观年还在看电脑,又把郁观年这边的几盏灯打开了。
办公室很安静,郁观年开着电脑,打开自己的手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打开手机一开始是想做什么。
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工作群看厉劭的会议安排,并打开表格给厉劭安排日程了。
……
他的本能居然已经被调成工作的样子了。
郁观年叉掉表格,披上毯子趴到桌子上,打算睡一会儿。
他很困,可往这里一趴,一闭上眼,又担心自己会做梦,根本睡不着。
午休时间在他的胡思乱想里,飞快过去。
他还是坐起来,打开手机。
外卖软件提醒,他们的外卖正在配送中,预计五分钟后送达。
郁观年索性起身,打算提前下楼去拿。这样在楼下接到外卖电话,不会影响办公室午休的同事。
他刚走出办公室门口,另一个男同事也站起来。
两人在门口相遇,礼貌地对对方笑笑。
同事主动询问郁观年:“外卖到了?”
郁观年:“马上到,我下去拿。”
同事:“不是点了好多杯吗。没事,反正我也想去楼下便利店买槟榔。”
郁观年也就没有拒绝,和同事一起下楼。
他们到了楼下,骑手刚好到达,把外卖拿给他们。
郁观年又跟同事去便利店买了槟榔,一起上楼。
同事在电梯里拆开槟榔包装,问郁观年要不要来一颗。
郁观年不吃,摇头。他自己不吃,但也不劝同事不要吃。
同事也没勉强他一定要吃,只是自己吃了一颗,跟郁观年说:“提提神。”
“公司不让抽烟,再不吃点提神的,下午容易困。”
郁观年:“可以喝咖啡,或者吃薄荷糖。”
电梯到了他们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同事往外走,告诉郁观年:“我喝咖啡不管用,喝完就更困了。”
郁观年:“可能是咖啡因过敏,我那边还有点薄荷糖,等会儿给你拿点。”
距离办公室越来越近,两人怕声音会吵到同事,走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声和对方说话。
同事:“行。看来你挺喜欢薄荷的,下午茶都点的薄荷奶绿。”
郁观年笑笑。
下一秒,厉劭办公室的门打开。
厉劭走出来。
目光很自然落到走在面前的郁观年身上。
在郁观年勾着笑意的嘴上多停了一秒。
郁观年这样对上厉劭的视线,原本就僵硬的笑容越发僵硬,朝厉劭欠身:“厉总。”
厉劭已经移开视线,看向郁观年身后的那位男同事。
男同事也欠身,招呼:“厉总。”
厉劭好像没听到,没给出任何回应,径直越过他们。
郁观年完全笑不出来了,余光追着厉劭的背影,不自觉皱眉。
同事已经习惯厉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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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对厉劭的忽视不以为然,看厉劭越过他们,依旧和郁观年说话:“那我等会儿去找你拿。”
郁观年:“嗯。”
他也不再想厉劭到底是吃错什么药才这样了,回到办公室。
同事还在睡,他把外卖包装拆开,把奶茶放到各自的位置上,再把上次买到的薄荷糖拿给男同事。
刚好,他把东西拿给对方时,厉劭又从落地窗外经过。
郁观年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可抬起头时,厉劭已经走过去。
隔着玻璃窗,只剩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肩线平直,西装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明明是肉体凡胎,却更像是由坚硬石块堆成的山岳,径直向前,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
……
自己真是太久不睡觉脑子糊涂了。
自己总梦到厉劭,白天就也在意厉劭,疑神疑鬼想太多。
郁观年回到自己的工位,喝掉奶茶。
太甜,他嗓子不舒服,又喝了更多白开水。
喝个下午茶,不仅没因为甜食开心起来,反而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心情受到影响,越发低落。
好不容易忙完了,回到家里往床上躺。
睡前,他再三祈祷自己不要再梦到厉劭了。
拜托。
自己今天和这么多同事交流过,让自己梦到还和这么多同事一起在公司加班吧。
不要再让厉劭出现在自己梦里了。
他睡着了。
梦里。
厉劭端坐在床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郁观年:“。”
厉劭盯着他,轻轻叫他:“老婆。”
郁观年:“。”
厉劭摸着他的脸,质问:“老婆。你怎么和其他人走这么近。”
郁观年:“。”
厉劭的手摸到他的嘴唇上,按下去,再勾着他的嘴角,迫使他笑起来。
就这样看着他被强制扯出来的笑,语气幽深诡异:“你还对他笑。”
“你要逼死我吗。”
郁观年:“。”
自己真是上班上疯了。
快来个转转回收自己脑子里这些破东西。
8. 第 8 章
周五到了。
郁观年一大早醒来,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工作安排。
非常多。
他告诉自己,自己今天实在没有时间再去想其他事情了。
自己今天绝对不能再想自己的梦,哪怕见到厉劭也不能想,因为工作太多,今天忙不完的话还需要加班,影响休息。
甚至在地铁上,他都拿起手机,简单写了周报,再整理下周要跟进的项目。
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工作占据他大脑的全部。
可一见到厉劭,他的嘴角好像又被手指按住勾起,还残留着厉劭指腹暖热又微微粗糙的触感。细微的力道让他不得不挑起嘴角,嘴唇毫无遮拦贴上厉劭指腹。
而厉劭看着他,质问他——
郁观年笑容僵硬,招呼:“厉总。”
以为厉劭会像昨天一样忽略自己。
可厉劭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应:“嗯。”
郁观年:“。”
照例和厉劭对了今天的工作内容。回去刚打算细化自己的周报,还没写多少,又跟着厉劭去开会。他坐在厉劭身边,适时给厉劭补充资料,并做会议记录。
但实际上他刚来公司,对会议内容还没有厉劭了解,那些资料只是他自己在看。
他一面做记录,一面有些心不在焉,接着想自己的周报要怎么写。
这样盘算下来,就发现自己虽然才到公司没几天,但这一周真的做了很多事情。
从零开始了解、学习工作内容,这么几天下来,已经能够自己独立做出尝试了。
自己白天忙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而到了晚上……
自己也是从零开始。
梦到的内容越来越过分。
郁观年不自觉地,给晚上那些梦也做了个周报。
从第一天,还只是在客厅,拥抱。
第二天就已经在床上,依偎亲昵。
再之后,越来越过分。
白天的工作和晚上的梦境交融在一起,郁观年发现,自己做的那些梦还挺与时俱进的。
自己晚上哭一下,过一会儿就能梦到厉劭哄梦里的人不要哭。
自己白天在公司和同事多说几句话,梦里的厉劭就质问起来了。
梦就是梦。
自己梦里的厉劭,当然不会知道白天发生的事情。
所以这些巧合,只是自己的梦,是自己潜意识的反应。
从郁观年开始做梦,他总会在白天,问自己为什么。
可问来问去,本能排斥得到真实答案,从来没有认真探究过,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可现在,在这样的会议里,他听着其他人讲话的声音,麻木地记录下重点,脑子却用分析工作的理智逻辑,把他那些梦境汇总起来。
郁观年不得不承认一件很可怕、他之前不想承认的事情。
如果他反复做同一种类型的梦,只能说明。
或许在潜意识里,那正是他最恐惧,或是最期待的事情。
……
他每天醒来后,回想到梦里的事情,只是茫然和困惑,从来没有恐怖和排斥。还会在白天见到厉劭的时候,想到梦里的事情,身体好像也还沉浸在梦里,会记得梦里的感知。
所以。
不是恐惧。
郁观年的手指按在键盘上,许久敲不下去。
厉劭还端坐在他身边,西装笔挺,正听着部门领导的汇报,似乎想到什么事情,伸手从郁观年身边的文件里抽出其中一份,翻看。
郁观年能看到他西装下结实的手臂和腕骨,看到厉劭拿起文件时,手背自然绷起的青筋。
他知道,没有西装的遮挡,这节小臂肌肉会有多结实,手心贴在自己胸口时,蕴着多恐怖的力道。
……
郁观年下意识要看厉劭,但目光刚往旁边转移,就马上收回来。
他为自己此刻正在想的东西,包括刚刚总结出来的结论,感到讶异。
自己希望厉劭对自己这样?
自己离婚太久,太压抑,精神出问题了吧。
他不再去想厉劭,接着记录会议内容。
刚刚伸过来的那只手再次伸过来,放在他的手边。
厉劭把文件放下,身体半侧向他,看了眼他的电脑屏幕,随后自然拿起他的鼠标,标记了一个数字。
郁观年的手没来得及马上拿开,和厉劭的手指撞在一起。
坚硬如玉石,却带着和玉石截然不同的,属于人体的温度。
郁观年动作自然却飞快地拿开手,往旁边让开位置,拉开和厉劭的距离。
厉劭看了眼被拉远的距离,收回手。
他没说话。
而郁观年也没问,只是对照着PPT内容,着重标记了这个数字,并在会议结束后和项目负责人讨论了一下进度,汇报给厉劭。
忙了一上午,下午又在安排厉劭下周的工作日程,对接新的工作,并在下班前,写了周报提交上去。
他的周报不是直接交给厉劭的。
是交给coco的。
厉劭似乎并不关注员工每天每周每月都做了什么,只关注工作有没有被及时完成。公司不抓考勤也不需要写周报月报。
只是coco说郁观年才刚来公司,想知道郁观年本周都学到了什么,要郁观年在实习期间写周报。
郁观年就写了,在工作软件上交给coco。
提交后,他想到公司奇怪的规定,觉得奇怪。
公司连考勤都不抓,却不让抽烟。
为什么。
话说,厉劭现在还抽烟吗?
想不到。
脑海里这些念头刚转了个圈,就发现他发给coco的周报显示已阅。
郁观年点开仔细看。
系统提示他,coco对他的周报做出了操作。
coco,把他的周报提交给了厉劭。
郁观年:“。”
=
下班时间,同事们约着一起吃饭,再找个小酒馆喝酒,洗去一周的疲惫,迎接周末。这是他们持续很久的传统,现在办公室来了新人,他们也热情邀请郁观年一起去。
郁观年想和同事们处理好关系,最好能让自己完全融入集体,再也不会因为神经错乱做梦。
但他太累了,他只想回家休息。
好在同事们也理解他。
毕竟世界上也有人的休息方式是在家自己呆着。
于是同事们出去玩,郁观年回家。
他今天没有加班,到家的时候比之前早很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一丝未尽的余晖穿过窗,落在他家地板上。
夕阳照着空气里细小尘埃,上下浮动的一颗颗金粒。
郁观年盯着这缕阳光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下班太早,邻居都还没回来,现在周围出奇的静。静得让郁观年忘了自己在公司拒绝同事邀约时的坚决,只觉得现在太安静,安静得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需要一点其他的声音来打破现在几乎静止的环境,让他知道,世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摸出手机,开始翻看自己的通讯录。
最上面的联系人分别是公司的同事,再往下翻,是之前他亲爹打官司时候的律师。
夹杂在同事和律师中间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继父。
一个是厉劭。
郁观年给继父拨了个电话。
继父很快接起来。
郁观年先是松了口气,感激他这么快就接了电话,他迫不及待和继父说自己最近的事情。
但是,他能说的东西太少了。
他的生活非常无聊,又不想让继父知道自己现在在厉劭的公司上班,有关工作的内容只能含糊其辞,只一直在说生活里的事,比如早上吃什么,刚刚又吃了什么。
说着说着,就失去话题。
刚上大学的时候,还能和继父说自己的梦想、计划,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畅想未来,话题总是很轻松。
可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他们没说一会儿,话题就无可避免地,转到病床上的妈妈身上。
继父说了些妈妈最近的情况,听上去很乐观,好像明天妈妈就会醒来一样,还询问他:“半个月后你妈妈生日就要到了,你要不要回来给她过生日?听到你的声音,她会很开心的。”
可郁观年还是能从继父尽量乐观的语气里,看穿沉重的现实。
他试图逃避,说:“我看看。”
可还是忍不住打开购票软件,看回家的车票。
他不再说话,继父那边也安静下去。这样的宁静里,郁观年无意识查看每一班回家的车票,看所需要的时间,先觉得回家很近,随即,又觉得实在是太远了。
他回去了也没办法听到妈妈说话,和继父也只能这样沉默下去。
想让房间里不再只有自己的声音才打电话的,现在不可避免想太多,反而觉得更孤独了。
继父还有事情需要忙,电话很快就被挂掉了。
郁观年盯着再也没有一丝声音的手机,退出购票软件。
他看向无数同事和律师通话记录里,另一个联系人。
厉劭。
……
自己跟厉劭更无话可说。
洗洗睡吧。
今天好好睡一觉,保证精神状态。
明天出去散步,放松心情,不要想工作,也不要想厉劭,如果晚上还是会做梦梦到厉劭的话,后天就去精神科挂号看看脑子。
郁观年洗漱完,躺到床上闭上眼。
他想现在就睡。
但实在太早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反而让他的注意力到处飘,想到自己那些梦,想到今天早上自己的猜测,有点说不出的焦躁和厌弃。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单身太久,身体想要得到慰藉,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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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做梦的?
郁观年想了想,坐起来,倚靠在床头,犹豫片刻,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叼着烟,把睡裤往下褪了褪。
垂眸看一眼,他又摸出手机。
心里那点焦躁逐渐加剧,还有种对本性的唾弃。
郁观年无意义翻找一番。
在文字、图片、视频里犹豫两秒,选择最具冲击力的视频。
手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视频里的人脱掉对方的衣服,裸、露出身体。
郁观年找出耳机,确定不会有外放的声音,目光才放到手机上。
太直白。
直白得有点恶心。
身体也很难看。
丑陋的身体线条,毫无肌肉可言的软塌躯体,纠缠在一起的四肢,反而让郁观年更厌烦了。
郁观年把手机倒扣在一边,听着耳机里逐渐升高的声音,垂眸。
他尽量让自己遗忘刚刚看到的身体,去幻想另一具更符合自己眼缘和XP的身体。
郁观年首先会想到从小看到大的那些舞蹈比赛录像带里的身体。
一定要高,要瘦,竹子般轻盈的骨架,四肢要足够修长。又要充满力量感,要有肌肉,女孩的身体曲线要足够柔软,而男人——
郁观年突然想到厉劭。
是他们去拍结婚照那天的厉劭。
在此之前他们只见过一次,在人来人往的宴会上,郁观年亲爹刘向荣把厉劭介绍给他,告诉他这就是那个要和他结婚的男人。
那时候的郁观年担心躺在医院病床上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妈妈,担心因为自己一意孤行生自己气以后再也不理自己的爸爸,排斥这个之前从没见过的亲爹,更排斥自己即将到来的婚姻,根本没工夫仔细看厉劭。
匆匆一眼,只记得这个要和自己结婚的男人,有着极具男性特征和张力的身材,还有足够端正帅气的脸。
身材高大,正装下的肩膀极宽厚,面部轮廓深邃,冰冷禁欲,但这些都挡不住这人身上满满的男性荷尔蒙,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压迫感。
和郁观年在舞蹈学院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软,不韧,只是冷、坚硬。
是用石头雕琢的骨架,附上钢铁铸就的外壳。
郁观年前十几年的人生里没见过这样的人,所以第一反应是危险,随后是讨厌。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也没有继续想。
隔天,他们去拍结婚照。
其实就是是结婚照上的证件照。
工作人员很敬业,反复让他们离对方近一点,笑一笑。
郁观年讨厌结婚,觉得光是靠近厉劭,自己就会被撞碎。他想要忽视厉劭,假装自己还只是自己。
可厉劭存在感太强。
厉劭过高的身高会挡住灯光,让他好像都躲在厉劭阴影下。厉劭的肩膀又太宽,他站直,都能感觉到厉劭的臂膀刮着自己的肩膀。他不自觉往反方向倾身,想要拉开距离,但下一秒,又在工作人员再三提醒下,站直,贴近厉劭。
他都站直,觉得可以拍了。可工作人员还是迟迟不按下快门,而是继续反复提醒:“笑一下。”
“你们是结婚,喜庆一点。来,笑一下。”
郁观年笑得嘴角都僵了,工作人员还是不满意。
或许是见过太多因为爱情而来结婚的羞涩新人,工作人员居然以为他们也是因为爱情结合的,为了让他们不要害羞,笑得更自然幸福,就出了个不能更馊的馊主意。
“来,新人,你们看一下对方。对,转过头看对方两秒,看着对方的眼睛。”
或许相爱的人看着对方的眼睛,会感受到幸福,从而笑出来。
但郁观年和厉劭之间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郁观年勾着僵笑的嘴角,转头看厉劭。
他终于第一次,好好看这个将要和自己结婚的男人。
——
现在,在他们结婚三年又离婚三年半后,郁观年再次想到那一刻的厉劭。
穿着白衬衣,面部轮廓深邃,眉毛浓黑鼻梁高挺,眉骨和鼻梁链接处像连绵起伏的山峰。
这起伏的山峰间,有一双郁观年见过最漆黑、最专注的眼睛。
这双眼睛渐渐和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听自己汇报时看向自己的眼睛重叠。
郁观年登时就酥透了。
他把烟丢到一边,小口急促呼吸,仰起头。
耳机里还在播着手机视频里的声音,很吵,吵得郁观年心烦意乱。
他把耳机摘掉,丢到一边,尽量把脑海里突然出现的厉劭的眼睛抹去,把幻想里具体的身形模糊成一团黑影,继续下去。
可是,在身体因为过度刺激发麻发涨时,身体的感受还是会把郁观年带到另一个场景去。
那个场景里,他躺在婚房的床上,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厉劭吻着他的耳朵,叫他——
郁观年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9. 第 9 章
郁观年趴在床头,抽了两支烟。
越抽心情越乱。
身体还残留着刚刚的余韵,让他想到许多个类似这样的场景。
比如不知道某天的梦里,梦里那个人好像坐在床头抽烟,而厉劭拿开对方的烟,吻上对方……
太过琐碎的梦境片段,让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旁观者,还是亲历者。
有点完蛋。
自己本来也没什么经验,现在做这么多梦,这些梦境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经验。
让他在想到这些时,不由自主联想到厉劭。
郁观年索性全部不想了。
他去洗澡,拖着满足但疲惫的身体躺到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被“砰”的一声巨响吵醒。
郁观年从深度睡眠中被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着了。
还想接着睡,又听到嘟嘟囔囔的声音。
是楼上的住户下班后聚会,现在喝得醉醺醺的,大力关上门后,开始对室友发酒疯,声音穿过墙壁,把郁观年最后一点睡意吵得无影无踪。
郁观年摸索着拿起手机,看了看现在的时间。
凌晨一点半。
他开始回忆自己刚刚有没有做梦。
得到确定的答案——没有。
郁观年松了口气,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果然睡前自己纾解一下还是有好处的。
找到梦境的起因和解决方法,再也不会做梦了。
郁观年闭上眼。
耳边还能听到楼上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极细微的脚步声。
郁观年再次睡着了。
他毫无防备,以为自己会像刚刚一样,酣睡到天亮。
可下一秒,耳边传来幽幽的声音。
厉劭趴在他身边,哑声:“老婆。”
郁观年:“。”
=
郁观年睡到自然醒,醒来后盯着窗帘透过来的光,呆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睡了个回笼觉。
这次没有做梦。
一直睡到下午,完全清醒过来,郁观年开始纳闷了。
要说自己是因为身体饥\渴再加上每天围着厉劭转,才会梦到这种事情吧,他又不是每次睡着都会梦到。
好像只有深夜,尤其是凌晨,这些梦才会纠缠上来。
想不通。
不想了。
郁观年给自己点了个外卖,等待外卖的间隙起床,洗漱,整理家务。
把家里打扫干净,吃过外卖,他决定出门走走。
近几年他每次出门,要么是去公司,要么是去法院。现在出门散步,没有具体目标,一时居然有些踌躇。
站在小区门口,感受着阳光打在脸上的陌生感觉,他闭了闭眼,随后,循着人声,朝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穿过两条马路,再经过一个商场,就来到一个人工湖公园。
围绕着人工湖,有一圈柳树,现在已经长出新芽,青葱翠绿,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郁观年在树下坐下,仰头晒太阳。
他闭着眼感受阳光,耳朵还能听到周围人来人往。
有中年人和朋友一起散步,聊工作和生活中的琐事。
有老人带着小孩玩,小孩边跑边笑,叽叽喳喳,老人追在身后不住叮嘱慢点,要看路。
还有青年恋人正在约会,小声抱怨今天太热,赶快打车去商场看电影,说着说着,搂抱在一起,说悄悄话。
好像所有人都有同行者,只有自己……
放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郁观年睁开眼,摸出手机。
这一刻,他内心深处的期待,也像是春天的嫩芽,顶破枯枝钻出来。
打开手机。
是工作群。
同事在群里发了个项目策划案,用悲壮的语气宣布:“部门经理告诉我,这个项目出了点问题。现在需要确定进度,并把情况汇报给厉总。”
“我刚刚给厉总打电话,他没接。我问了coco,coco说让我们直接去找厉总。你们现在谁有空,能去厉总家里一趟吗,我需要和部门经理开视频会议,没时间出门。”
说完,艾特全员。
休息日,但工作群里众人还是很快出现。
张蓉佳:“怎么偏偏这时候出问题。我和菲菲去不了,我俩来看演唱会了,要等到周一早上才能回去。”
菲菲:“+1。”
附赠一张演唱会现场照片。
除去她们两个,群里连同郁观年在内,还有三个人。
一个同事:“我昨天喝太多酒,又自己加餐了烧烤,突发胰腺炎,现在在医院挂水。”
另一个同事:“我和对象现在在游乐场。”
群里安静下去。
郁观年看着同事们的信息,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出现。
大家都有事情要做,只有自己,闲得独自在这里晒太阳。
自己去?
周末,还要去厉劭家里,面对厉劭?
郁观年不想,可又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大家他不想,要不要找一个看似正气凌然的理由。
这时候,群里又有了新消息。
“算了,那我去吧。正好我今天还带了电脑,排队等项目的时候都在做ppt。现在也不挣扎了,直接去厉总家里当孙子吧。”
“你对象怎么办。”
“吵我几句,再和我冷战一周。等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买个手办哄哄就好了。”
“你确定不会今天就被甩吗。”
郁观年:“……”
他打字:“我去吧,我没什么事。”
张蓉佳问他:“你确定吗?这是个坏消息,厉总脾气可不会太好,而且一整个周末都要忙这些事情。你刚来,确定可以直面这些吗。”
郁观年不确定。
可是,话都说出口了。
而且群里这么多人,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有空闲时间的。
郁观年:“没事。”
他站起来,往路边走去,打算拦出租车。
同事群里,有人艾特他:“太感谢你了。我去问coco,厉总家的地址,马上告诉你。你打车记得开票,能报销。”
郁观年看着这句话,觉得有点奇怪。
但他只是回复:“好。”
他拦到一辆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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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打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他:“去哪儿?”
郁观年有两秒愣神。
从脑海里翻出那个在这座城市里,保留自己最多记忆、但也已经很久没再去过的地方。
告诉司机地址。
出发。
走了有三分钟,他收到了coco的信息。
coco说:“是你去吗?还是之前那里,你直接过去就好了。”
郁观年:“。”
他回复:“好。”
之后,同事来给他发消息:“coco说他直接告诉你,你收到消息了吗。”
郁观年:“收到了。”
有些犹豫,还是问:“你不知道厉总住哪儿吗?”
同事:“我只知道他住在哪个方位,最多具体到小区,我们平时又不去厉总家里,只有coco知道。现在你是第二个。”
郁观年问:“之前没出现过联系不上厉总只能去家里找的情况吗?”
同事:“有。但之前有coco。”
“现在有你了。”
郁观年:“。”
同事还要忙着开会,没再和他说话,郁观年收起手机,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渐渐陌生,又变成熟悉。
离小区越近,就越熟悉,熟悉到让他恍惚。
终于,到了。
再次站在这块地方,郁观年的心情有些复杂。
复杂得他想转头就走。
但站了半分钟,还是硬着头皮,接着往前走。
小区门禁很严,会严格把控小区门口人脸识别系统里的面部数据。
郁观年做好自己早在离婚当天就被踢出的准备,打算去门卫那边登记来访者游客身份,让门卫带自己进去。
可刚走到门卫室,说明来意,就听到身后一个惊喜的声音。
“郁老板!你回来啦!”
郁观年回过头。
厉劭家的阿姨拎着装满食材的购物袋,快步走过来。
她平时进进出出买菜,又热情外向,在门卫那边混了个脸熟。
门卫看看阿姨,再看看郁观年,问:“你们家的客人?”
阿姨站到郁观年身边,摇头:“怎么说的。这是我们家老板。”
她看郁观年:“怎么了吗?”
阿姨太热情,热情得让郁观年有点缓不过来神,旁边还有个正看着的门卫,郁观年不想在这里多说什么,只是告诉阿姨:“我让他帮我开门。”
阿姨:“你直接人脸识别不就好了。”
说着,拉着郁观年一条胳膊,带他到人脸识别闸门前。
郁观年想告诉阿姨,自己应该已经没办法人脸识别了,但阿姨已经刷脸,走进去。
她还拉着郁观年一条胳膊,郁观年也跟着往前走。
闸门即将落下,但只要他加快脚步,就可以逃过系统跟进去。
只是不符合规定,不合适。
郁观年偏头看门卫,还是想做个登记。
这时候,系统识别到他的脸,“滴”一声,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闸门再次升起来。
系统:“亲爱的业主,欢迎回家。”
郁观年:“。”
10. 第 10 章
真的刷脸走进来了。
郁观年回头看了眼闸门。
门卫似乎也有点茫然,看看郁观年,再看看系统里的照片,一番对比后,确信这就是本人。
就是业主。
那为什么刚刚要告诉自己,他是访客?
在门卫困惑的目光下,阿姨拉着郁观年走到小区里。
她脚步轻快,沉浸在再次见到郁观年的喜悦里,直到郁观年挣了挣,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拉着郁观年的胳膊。
放开,依旧语气惊喜,问郁观年:“你忙完回来了?”
郁观年含糊:“嗯。”
阿姨:“正好我今天买了笋,晚上给你做菜吃。我这回家几年,还学会了做甜品,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回去马上就开始做。”
郁观年:“不用,我不在这里吃饭。”
阿姨表情有点诧异,要问为什么。
郁观年跟她往里走,在她询问前,主动问她:“你孙子已经开始上学了?”
阿姨就忘了自己的疑惑,乐呵呵回答他:“对,今年秋天就要去上幼儿园了,现在给报了个托班,我想着在家也是闲着,又出来工作了。我都来一个多月了,一直不见你,我看新闻上你爸爸……”
郁观年打断她,试图接着让她把话题放在小孙子身上:“小孩这么小就去上托班,能行吗。”
阿姨马上就顺着他的话题说:“能行,他特别乖。”
说着,拿出手机给郁观年看孙子照片。
郁观年看了一眼。
阿姨指着孙子脖子上戴的银项圈,告诉郁观年:“你看,这还是他满月时,你和厉老板送的,他从小带着,可喜欢了。这次知道我还来你们家工作,还给你们拿了玩具,在家里,我等会儿拿给你。”
郁观年顺着阿姨的手指看向小孩子脖子上那个银项圈,微微皱眉:“我们送的?”
阿姨:“对啊,快递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呢,谢谢你们啊。我当时给厉老板打电话感谢他,还想给你打,但你的手机怎么都打不通,厉老板说你换号码了。”
郁观年沉默下去。
阿姨是在儿媳妇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离职的。
那时候他想过给阿姨家小孩准备礼物,但遇到意外,出了车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手机号码是那时候换了,遗失了很多人的联系方式。
他那段时间过得太乱,不管是家庭还是婚姻都让他焦头烂额,每天想很多事情,就把阿姨的事忘到一边了。
自然也没准备什么礼物。
等到孩子满月的时候,他都和厉劭筹备离婚了。
但厉劭还是给小孩送了礼物。
以他们的名义。
郁观年笑不出来,把手机还给阿姨,说:“是厉劭买的。”
阿姨絮絮叨叨:“厉老板是个好人,我三四年没上班,以为没人愿意用我了,试着给厉老板打了个电话,他就让我来了。现在大环境不好,但他开的条件还和之前一样,我还是住家保姆,平时做做饭整理一下家务。”
郁观年:“嗯。”
厉劭对自己也是这样的,给自己一份工作,颇为可观的薪资。
走到单元楼里,阿姨按电梯,刷电梯卡。
电梯上行。
阿姨让郁观年看自己拎着的菜,说:“幸好我今天买的菜多。前段时间只有厉老板一个人在家,你也知道,他不爱说话,我平时不敢问他,做饭都不知道怎么做。现在你回来了,我们还和之前一样,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变着花样给你做。”
郁观年:“我……”
阿姨:“我前段时间壮着胆子问厉老板你怎么不在家。”
郁观年想要打断她,可看着电梯壁上阿姨和自己的影子,没说出口。
阿姨就兴致勃勃接着说:“他跟我说,你这段时间在忙。我也在新闻上看到你爸爸的事情了,唉,你也别太担心,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看新闻上说,你家出事之后,家里的公司被厉老板收购了?都是一家人,这样也放心。”
郁观年:“嗯,但是我……”
电梯到了。
阿姨走出去,离家越近,她就越兴奋,催促:“快来,厉老板看到你一定很开心。你不知道,你不在家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住在你之前那个房间呢,他一定很想你。”
郁观年跟着阿姨往前走。
阿姨兴致勃勃说完,想到郁观年刚刚好像要说话,询问:“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我太高兴了给打断了。”
郁观年跟着阿姨走到家门口,看着熟悉的房门。
那种恍惚感让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可最后还是分清了。
他告诉阿姨:“我和厉劭离婚了。”
阿姨拿钥匙的手僵住,不敢相信,反应迟钝地偏头,看郁观年。
郁观年:“我只是来和他汇报工作的,说完就走。”
阿姨脸上不再是高兴或是困惑,写满紧张,小心翼翼问:“是因为,你家的事情吗?”
郁观年摇头:“不是。”
但具体为什么,他也没继续解释。
阿姨又看了看郁观年,用钥匙打开门。
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
熟悉的布局,熟悉的风格。
这个房子,和郁观年记忆里的,没有丝毫区别。
阿姨被郁观年和厉劭离婚的消息砸中,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么久的本能让她打开鞋柜,告诉郁观年:“这里有拖鞋,是你的……”
她觉得这就是郁观年的,但想到郁观年已经和厉劭离婚,只好补充,“是你的尺码。”
郁观年:“不用,给我拿一双一次性拖鞋吧。”
阿姨:“家里平时没外人来,没一次性拖鞋。”
“那你别换了,等会儿我再打扫。”
郁观年:“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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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连连摆手:“不麻烦。”
郁观年尽量不让自己因为阿姨得知真相后的变化而产生多余的情绪,保持自己打工人的态度,问:“厉总他。”
他想让阿姨帮自己叫厉劭,告诉厉劭自己来了。
阿姨很是不知所措,从郁观年口中听到厉劭的名字,慌忙说:“你看看厉老板这时候是不是在书房?”
阿姨并没有接受他和厉劭已经结婚的事,依旧把他当厉劭的伴侣对待,没想到他在厉劭家里,到处推房门找厉劭是多不合适的事情。
但郁观年也不想再纠正,再解释。他犹豫两秒,朝书房走过去。
并不算多远的距离。
但郁观年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久到那些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呼啸而过。
郁观年还是走到书房门口。
他站定,敲门。
没人应。
他去看阿姨。
阿姨看上去比他还要更茫然,站在原地,表情恍惚,还没从郁观年厉劭已经离婚的事实里走出来。
郁观年只好自己做主。
书房没有反锁,他按住把手,很快就推开门。
书房里没人。
郁观年问阿姨:“他不在家吗?”
阿姨依旧一副恍惚模样,伸手一指:“我不知道,你要不看看他是不是在你房间睡觉?”
郁观年想到她刚刚说的话。
厉劭都睡在自己房间?
郁观年知道不好。
可这时候,好像有个魔鬼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一步步朝那个房间走去。
他敲门。
这短暂的时间里,更多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从自己第一天住进这里,到自己最后一天离开这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转瞬而逝。
下一秒,他感觉到门后的震动。
这微不可查的动静却像在手下暴开的闷雷一样,让郁观年心脏紧缩。
他飞快收回手。
门已经开了。
厉劭一半的身体出现在门后。
郁观年看到他隐在暗处的半具身体,还有他身后,这个房间的全貌。
黑暗里一点幽光,朦朦胧胧照着,让这个房间看上去陌生到极致,又熟悉到极致。
郁观年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一切,落到门口厉劭身上。
对上厉劭浓黑的眼睛,余光注意到厉劭身上的睡衣。
他意识到自己的来意,并反应过来刚刚有多失礼。
后退一步,招呼:“厉总。”
厉劭丈量着自己和郁观年之间的距离,拉上房门。
他应:“嗯。”
房间里的一切都消失在门后,郁观年再也看不到。
他收回视线,告诉厉劭:“工作上出了点问题,给您打电话没人接,只好来家里找您了。”
厉劭:“嗯。”
只是,工作啊。
11. 第 11 章
厉劭带着郁观年去了书房。
郁观年把事情告诉厉劭。
同事说起来好像很严重。
但他总觉得厉劭并不怎么在意。
可能是因为厉劭刚刚在睡觉,现在还穿着睡衣,没有在公司里的那种郑重感。
但依旧看上去冷硬,就连柔软睡衣都藏不住的凌冽气质和强大气场。
就连现在的表情,看上去也心不在焉的,像不耐烦。
郁观年讲完,没发现厉劭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甚至怀疑厉劭根本没在听。
也不想再说一遍,只是等着厉劭的反馈。
等了有半分钟,厉劭撩开眼皮看他,问:“是其他人让你来的吗。”
郁观年:“。”
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不重要。
他如实告诉厉劭:“其他人都在忙。”
厉劭没再说什么,打开电脑开始忙碌。
郁观年也拿起手机开始看工作软件。
可他确实对这个项目不甚了解,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于是翻了两下,纷繁的思绪就飘到刚刚看到的,他的房间里。
哦不对。
他和厉劭已经离婚了,现在那个房间是厉劭在住。
是厉劭的房间。
阿姨说厉劭睡在哪儿是因为想自己。
大概率没有。
房子很大,不管是他的房间还是厉劭之前住的房间,都是主卧,只是各有优缺点。
厉劭之前住的房间空间大,但他那个房间采光更好。整个房子都是厉劭的,厉劭愿意住哪个房间,就住哪个房间。
他作为外人,不需要揣摩厉劭到底有什么用意,更不需要思考厉劭的选择背后有什么言外之意。
厉劭住在自己之前房间里这件事,什么都代表不了。
只能证明厉劭喜欢那个房间。
正因为毫无理由,所以厉劭懒得做改变,房间布局还和之前一模一样。
房间里用的床品、床头的小夜灯,都还保持着原样。
好像他离开的三年多根本不存在。
好像昨天晚上,他还睡在这里。
……
不对。
郁观年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床品和之前不一样。
虽然都是一样的香槟色,但他之前用的被褥边缘有银丝暗纹。
可现在床上的被褥边缘,并没有围绕一圈的暗纹,而是一圈银丝刺绣。
他之所以这么熟悉,熟悉到觉得根本没有离开过,不是因为同样的香槟颜色。
是因为近一周的梦里,在自己飘在空中看到的场景里,堆在一边的被子上,就是这样微微凸起能看到针脚纹路的刺绣。
郁观年脑子空了一下,觉得心脏好像被捏了一下,血液倒流,身体因为这个意识,开始发凉。
他怀疑自己大脑出了问题,把一时恍惚带来的感知迁移当作真实记忆。
郁观年试图让自己分清梦境与事实。
可是,他又想到了昏暗房间里那一点幽光。
似乎是他的小夜灯在亮。
不。
不是似乎。
就是他的小夜灯在亮。
郁观年上了幼儿园才开始学着自己睡。他不适应,一个人睡单独的房间总是怕黑,妈妈就给他买了一个小夜灯。
是莲花形状的,插上电源,小灯就会散发出一点光线,不至于亮到让人睡不着,又刚好能给夜里醒来的小郁观年一丝明亮,让小郁观年不再害怕黑暗。
小郁观年从小插着这个灯睡觉,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在这个光线的陪伴下睡着。
一定要是这朵小莲花灯。
灯芯是黄色的,里面有个小灯泡,晕着淡淡的黄,晕到莲花粉色的花瓣上,折射出柔和昏黄的光亮。
他上初中时,这个小夜灯因为用了太久,不亮了。
他无法适应,晚上睡不好。爸爸和妈妈去五金市场到处问,也没找到同款小夜灯,只好自己学怎么修,换了个小灯泡,让小夜灯重新亮起来。
后来郁观年上了大学,住进寝室,为了不影响室友,不得不戒掉这个习惯。
可没过多久,他就和厉劭结婚了。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想着自己的处境与莫名其妙的婚约,郁观年晚上总是睡不好。
不知道熬了多久,后来有天,爸爸就把这个小灯寄回来了。
插在床头,郁观年从这个小小的灯光里得到一丝慰藉,逐渐也能睡着了。
但小夜灯实在用太久了,塑料的外壳早就只剩下薄薄一层,
在他和厉劭离婚,搬家离开时,只是不小心掉在地上,就直接散架了。
郁观年拿起来拼了拼,拼不好。
他那时候太忙,忙到没时间来管这个小夜灯,还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和这个小夜灯一样,拼不回之前完整的样子,干脆也就不修,丢到垃圾桶里了。
他以为小夜灯早就跟着一起丢到楼下垃圾站,被焚烧销毁了。
之前在梦里看到这个小夜灯时,还以为,自己只是对刚结婚那段时间的房间印象深刻,才会选用那个场景做梦境的场景。
可是现在,在现实里。
这个小夜灯还存在。
他很确信。
刚刚在房间床头看到的那一点亮,就是那个小夜灯。
和他梦里的小夜灯完全一样。
而他,原本是不应该知道这个小夜灯还存在的。
既然现实中的小夜灯对照上梦里的小夜灯,那现实中的被褥,是不是能对照上梦里的。
可是……
自己不应该知道啊,既然不知道,又是怎么梦到的呢。
郁观年觉得世界在旋转,让他分不清了。
可他不想再想,不想追究与厉劭有关的一切。
试图迅速解决工作问题,离开这里。
厉劭看上去并没有就工作为难他的意思,很快联系了项目负责人。
郁观年觉得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作用,想要离开。
厉劭迟迟不说让他离开的事。
郁观年只好开口询问,需不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厉劭抬头看了他一眼,让他帮自己打印文件。
之后,又没事了。
时间飞快过去。
郁观年都能听到,阿姨做饭时,油烟机的运作声。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阿姨敲门,提醒:“晚饭已经做好了。”
厉劭站起来,往外走。
郁观年也跟着站起来,终于把上一句没说出来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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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之意说出来:“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阿姨听到他这样说,有点着急,马上说:“留下来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郁观年知道她是真心邀请自己的,但同时也注意到,她说了这话后,露出懊悔的表情,小心看向厉劭。
阿姨说完才想到,郁观年和厉劭离婚,现在是作为客人来到这里。作为住家阿姨,在老板没有发话时邀请客人留下来吃饭,是很越界的行为。
真正能决定郁观年去留的,只有厉劭。
阿姨多希望厉劭开口让郁观年留下,希望两人在熟悉的环境里一起吃饭,回忆起过去的美好时光,重归于好。
但郁观年先拒绝:“不用,很晚了,我还是回去吧。”
厉劭:“阿姨做了很多菜。”
厉劭语气太冷,阿姨一时搞不清楚厉劭是在怪自己还是怎样。
她希望厉劭是在挽留郁观年,所以强行解释:“对啊,我做了两个人的分量,你就留下来吃饭吧。”
郁观年僵笑:“可是我约了和其他人一起吃饭,现在太晚了,再不过去他要催我了。”
这下,厉劭和阿姨都不再说话。
郁观年往门口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阿姨依依不舍送他到门口,让他路上小心一点。
郁观年点头,走出去,关上门。
门缝越来越小,而他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客厅中间,厉劭看过来的眼睛。
郁观年:“。”
他走出小区,打车离开。
司机问他去哪儿。
他说了自己家的位置。
很快就到了。
他打开门,家里空荡黑暗,没有饭菜香气,没有人声,只是黑暗和安静。
郁观年打开灯,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下,深深叹气。
肚子很饿,他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看。
翻到底,也还是没找到想吃的东西,干脆收起来,下楼觅食。
吃完饭在外面逛了逛,又回到家。
他离开时没关灯。
可即使没关灯,因为家里没人,也还是空荡荡的。反而因为开着灯,显得自欺欺人,更可怜了。
郁观年打开手机,随便播了个短剧。
在吵吵闹闹的声音里,处理了些工作。
越处理,越烦,脑子里一直在想下午在厉劭家的每一分钟,想自己当时看到的所有场景,想他和厉劭结婚时候所有事情。
这些思绪简直就像是一个大窟窿,不停吸食着他的精力和情绪,把除了皮囊外的一切都吮吸干净,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
郁观年不愿意再想,关掉电脑,也关掉吵闹的手机短剧,去洗漱。
他躺下,希望自己快点睡着。
至于能不能做梦——都无所谓,他现在需要知道,为什么现实中,厉劭的房间,和自己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颠倒昏沉。
终于,郁观年又感觉到熟悉的触感。
他睁开眼。
触目是熟悉的一切。
香槟色带刺绣的被褥,床头泛着幽幽暗光的小夜灯,窗帘、沙发、小几……
厉劭吻着他,一如既往叫他:“老婆。”
“老婆。”
厉劭说,“又梦到你了。”
12. 第 12 章
——又梦到你了。
这不是郁观年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可是这一样不一样。
这次,郁观年怀疑。
自己做的梦。
实际上不是自己的梦,而是厉劭的梦。
想到这个可能后,他飞快找到很多合理证据。
比如厉劭的“又梦到你了。”
比如梦境里,房间的布局不是自己熟悉的,而是厉劭更熟悉、每天都在睡的地方。
比如梦境里自己大部分处于被动接受的状态,而厉劭拥有更多主动权。
比如……自己并不是每次睡着都会做梦,自己早睡或睡回笼觉的时候根本不会梦到这样的厉劭,而后半夜总是梦到。
因为那是厉劭入睡的时间,是厉劭在做梦。
只是……
自己阴差阳错,入了厉劭的梦。
所以自己大部分时候,只是在看厉劭的梦境。
……
郁观年下意识去摸烟。
可最后一根也已经抽完了。
他有些焦躁,无意识咬紧牙关,试图找到证据来否定这个可能。
证据更多。
首先,这不符合科学世界观。
其次,即使真是厉劭在做梦,为什么自己能进入厉劭的梦里?
郁观年没办法接受这个违背自己世界观的可能,但他也确实因为这个可能,心态有了微妙的转变。
之前以为自己持续做梦时,那些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压力,现在松了很多。
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脑子有病、性\压抑……
这些之前钉在他身上的箭,现在重新拔出来,在空中到处乱飞。
只需要一个能判定猜测是对是错的绝对性证据。
就决定这些箭羽是重新扎回自己身上,还是刺中厉劭,从此把他们中的一个钉在耻辱柱上。
他迫切为这阵不知道会刮到哪儿去的风造势。
早上刚醒来,中午就又睡过去。
午休期间,他没有做梦。
醒来后,郁观年还是没忍住,换上衣服,出门买了烟。
他想到午睡时漆黑一片的梦境。
这似乎是合理的。
因为昨天项目出了问题,厉劭今天需要忙工作,没时间午睡。
……
或许是这两天睡太久,又或许是本能排斥梦境,郁观年晚上睡不着了。
他睁眼一整夜,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而窗外的天色大亮。
他收拾东西,出发去公司。
地铁上,他浑浑噩噩,觉得自己灵魂出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没必要追问真相,因为那太荒诞不可能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只是梦,对现实没有任何作用,不需要这么纠结。
可他到公司,在公司看到厉劭。
那一秒,梦里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因为周末真到了厉劭家里,看到梦里的场景出现在现实里,所有的一切都格外真实。
郁观年直勾勾看着厉劭。
厉劭走近,看着他眼下青黑,蹙眉,问:“没睡好吗。”
郁观年收回视线,垂眸:“嗯。”
正常情况下,厉劭主动说与工作无关的话题已经足够难得,郁观年回答过后,也会把话题转到工作上。
可是今天,他告诉厉劭:“晚上总是做梦,连着做了很久。”
厉劭还在看他。
他对上厉劭的眼睛,问:“你平时做梦吗?”
郁观年注意到厉劭的视线放在他脸上,依旧漆黑,专注,好像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
厉劭本人的性格也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依旧冷淡,说:“做。”
郁观年:“你都会梦到什么。”
厉劭似乎想到什么,漆黑如深夜的眼睛有一丝波动。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厉劭收回视线,往前走:“忘了。”
郁观年:“。”
他看着厉劭的背影,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或者是恼怒。
但可能是昨天没睡好,他现在没有丝毫精力支撑他产生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细微的,像心里被丢了颗石子,一圈圈荡开涟漪,经久不停,让他的心脏都颤动起来,并不激烈,但震得让郁观年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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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都开始不畅。
他不知道厉劭怎么这么平静。
厉劭似乎并不诧异,也并不想做出改变。
——厉劭本人对那些梦境的态度,绝对和自己相反。
这当然也正常,因为在厉劭的梦里,厉劭很主动,也很习惯了缠绵。
厉劭本人,是默许梦境可以持续下去,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的。
厉劭期待在梦里见到那个人,想继续把梦境做下去。
并觉得这些事,没必要对自己提起。
这当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可为什么,自己要被牵连到梦里?
为什么自己要成为厉劭做龌蹉梦境的历经者,白天还要看厉劭一副若无其事的正经模样,欺世盗名。
郁观年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追上厉劭的脚步,和厉劭说新一周的工作内容。
“今天早上十点有个高层会议。”
……
“财务交了季度报告,已经放到您桌上了,需要签字并给回复。”
他说完,再次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
厉劭问他:“你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
郁观年:“和之前差不多。”
厉劭:“推给其他人,你今天搬家吧。”
郁观年没说话。
厉劭掏出门禁卡和钥匙,放到桌子上,朝郁观年推过来,告诉他:“你对工作已经很熟悉了,以后我上班或外出行程都需要你安排,你每天早起去我家,来回奔波不现实,直接搬到我家住好了。”
郁观年僵笑:“不了。”
厉劭:“你要每天再早起一小时吗?休息不好会影响工作状态。”
郁观年:“这就是我要和您说的另一件事了。”
他微笑,说,“您空闲时间把贴身助理的需求整理出来,交给HR。”
厉劭:“什么意思?”
郁观年之前考虑了很多次,但并不确定,所以总是在犹豫。
可现在,他确定了,并在下定决心的这一秒,变得异常坚定。
他告诉厉劭:“我要辞职。”
13. 第 13 章
厉劭久久看着郁观年。
郁观年不解释自己的决定,只是保持自己僵硬虚假的微笑,询问:“需要我写辞职申请吗?”
厉劭:“不需要。”
郁观年微笑:“那我直接申请离职了。您记得把需求告诉HR。”
厉劭没说话。
郁观年转头离开。
等回到工位坐下,他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真正做了决定并开始行动,他就不会再想这个决定对不对了,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
那些都不重要。
既然已经迈出第一步,剩下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继续下去。
那现在要做什么呢?
郁观年握着鼠标甩了很久。
想到了。
打开工作软件,选择离职。
系统提示等待HR确认。
等待的间隙,郁观年打开自己来时的交接文档,打算做自己要给新人的交接文档。
创建文档梳理出目录,公司HR的头像就弹出来。
对方私聊他,很小心:“年,你怎么想离职了?在公司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吗?”
郁观年打字:“没有。”
HR:“哦。”
很久的正在输入,仿佛能让人看到对面人有多苦恼。
郁观年:“还需要什么离职手续吗?”
HR:“按理来说,实习期是不需要的。”
郁观年:“那我今天直接走?”
HR:“嗯……你可以问一下你办公室的同事,因为工作太多,你现在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代你的人,他们的工作量就会加大。”
“你能不能等一等,等到招到新人后再走?”
郁观年:“。”
HR:“这段时间的工资也会照旧发的,你就当是帮帮忙。”
“拜托。”
郁观年:“好吧。”
HR:“谢谢你的体谅!”
“那你这几天也要继续好好完成工作哦。”
郁观年:“。”
他感觉像是被棉花弹了一下。
对方好声好气,却因为说的内容违背他的意愿,很难让他产生愉悦情绪。
但都答应下来了,也只能先这样了。
郁观年叉掉交接文档,开始处理工作。
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同事们有意无意把必须和厉劭接触的工作交到他手里。
比如一起去开会,比如送文件。
原本都是按照项目划分由不同的人去的。
可现在,都成了他的工作。
郁观年把今日份需要拿给厉劭签字的文件整理好。
他盯着这些文件看了半分钟。
偏头问张蓉佳:“蓉姐,你能把这些文件送去给厉总吗。”
张蓉佳正在做表,头晕眼花,头都没抬,问他:“你很忙的话。等一下,我把这个表筛一下,检查这个数据,确定没问题的话……”
都没力气把话说完,停在这里。
郁观年:“。”
算了。
他站起来:“那我去吧。”
张蓉佳这次干脆没回复。
郁观年穿过办公室一众正在工作的同事,走出去。
看到厉劭办公室门的那一刻,脚步停下,下一秒,若无其事继续往前,敲门,推开厉劭办公室的门。
厉劭坐在办公桌后。
拿出来的门禁卡和钥匙依旧放在桌子上,还没被收回去。
厉劭的目光不知道在看电脑,还是在看被拒绝的门禁卡和钥匙。
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听到开门声后,抬头。
目光撞上门口的郁观年,就停下,黏在郁观年身上,随着郁观年走近。
郁观年觉得厉劭的目光像山里的雾气,一视同仁地给一切蒙上阴影。可周围一切都是死物,只有自己被空气里的潮气沾湿身体,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让人难以忍受。
郁观年顶着这样的目光走近,把文件放下,告诉厉劭:“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
厉劭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看了眼文件,继续放在他的手上,然后是手臂,身躯,最后看向他的脸。
那种被淋透的感觉,随着厉劭的目光腻在郁观年身上,让他身上每一处被厉劭目光扫到的地方,都浑浊郁滞。
让他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下一秒就会产生纠缠的梦境。
厉劭看向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郁观年分清了。
现在是现实。
——他真想揭开厉劭这张八风不动一本正经的脸皮,看看他的真实面目到底多龌蹉下流。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说:“没事的话,我就回去工作了。”
厉劭:“你不辞职了?”
郁观年微笑:“我申请离职了,是hr让我等招到新人再走。”
厉劭问:“”走去哪儿?”
郁观年做出离职这个决定,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当时来不及想这个问题。
现在被提醒,他马上想到答案:“回家。”
说完,他沉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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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厉劭还在看他。
厉劭问:“你确定吗。”
雾气凝聚成冰雹,狠狠砸在郁观年心尖上。
他笑不出来。
他知道,厉劭可能没有其他意思。
可有关家的一切,都让郁观年敏感、心虚、愧疚,所以面对任何一点质疑,都斤斤计较。
他讨厌说起自己家庭时,任何人多余的关心、询问。
他为什么不能回家?
就因为他在妈妈出车祸后马上抛弃继父跟着亲爹回家。
就因为他违背了妈妈的意愿,现在过着和过去规划中截然不同的生活。
就因为他亲爹现在被判死刑,而他家四分五裂,他妈妈现在还是植物人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会不会苏醒?
可他也不想这样啊。
郁观年:“有什么不确定的?”
厉劭看着他冰冷的侧脸,说:“妈妈还在医院,需要用钱,你不多赚些医药费吗。”
郁观年:“我可以回家,找其他工作。”
厉劭似乎吸了口气,语气也不是很好了:“真的要现在回去吗。”
郁观年不明白厉劭为什么要问这么多次——明明厉劭知道一切。
可世界上任何人都有资格谴责质疑自己,唯独厉劭——
他扯起嘴角,反问:“我现在不可以回去吗?”
厉劭:“我的意思是。”
郁观年不知道他到底还想解释什么,打断:“你什么意思?因为刘向荣是我亲爹,所以他的罪过也是我的罪过,我连回家见我爸爸妈妈都不可以吗?”
厉劭:“不是。”
郁观年看着厉劭。
厉劭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变动,眉眼间写上焦急。
郁观年冷眼旁观,想。
厉劭真虚伪啊。
从一开始就虚伪至极。
到现在,更是登峰造极。
他没有生气,只是好奇:“你有什么资格来说起我的爸爸妈妈。你很无辜吗?如果不是你主动提起这个婚约,我们会结婚吗?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吗?”
他看到厉劭变了表情。
终于不再是像焊死在脸上的冰冷面具,也不再是细微的波动。
厉劭眼里闪过抱歉,站起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观年才不管他到底什么意思。
反正自己都要离职了,再也不用见到厉劭,厉劭到底想什么,都和自己毫无关系。
厉劭就是个虚伪狡猾又下流的混蛋!
他不想听厉劭再说一句话。
转头就走。
14.第 14 章
厉劭绕过办公桌,要追。
这时候,有人走进办公室,有事要和厉劭说。
厉劭不可避免被对方拦住脚步。
郁观年便轻易离开。
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冷静。
可走出办公室时,透过对面的玻璃窗看到现在的自己。
脸色苍白,眉心皱起,表情依旧没太大变化,可一眼看过去,脸上分明写满愤怒。
自己居然还会因为这些事愤怒?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呢。
郁观年用手遮了遮上半张脸,想让眉心放松下来。
可怎么都做不到。
自己真的太没用了。就连控制自己的表情都做不到。
郁观年对自己发脾气。
这时候充分告知到自己的愤怒,怒火让他太阳穴都跳起来。
不想这时候回到办公室,被人揣测。
绕远,想去消防通道平复心情。
在走廊,远远就看到茶水间聚集了几个人。
他们凑在一起,手里拿着杯子,正在说话。
“那个,好像要离职了,HR正在筛简历招新人呢。”
“离职也是正常的,人家不缺钱,不用吃压力。”
“我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工作岗位有什么吸引他的。上次和阿蕉提起,我们两个想了又想,只想出老板很帅这一个优点。我都要怀疑他喜欢老板了。”
有人回头看了看。
茶水间落地窗前摆了一排盆栽,郁观年站在盆栽后面,在视线死角。
对方没看到,接着小声说:“我们不要在背后说他了,不好吧。”
“我们又不是说他坏话,我们只是讨论一下。”
“我听说隔壁部门项目出了问题,他周末的时候去了老板家。今天一上班就提离职,是不是被老板凶了。”
“但也有可能是真喜欢老板,但周末去老板家里一趟,发现老板已经有老婆了。”
茶水间顿时沉默下去,随即一下爆炸了一样。
大家围着刚刚说话的人,叽叽喳喳询问:“老板结婚了?!”
有知情人士说:“对呀。”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
“很久了。那时候我们还是个小公司,我在其他公司上班,好像是听说老板有个娃娃亲。就是,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的,那个要被判处死刑的那个刘向荣,他家的人。后来他们公司破产,我们公司还把他们公司收购了,coco现在在忙的不就是那些吗。”
“老板居然还跟他们有这种关系?!那老板他老婆现在……”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没见过,也没听人说过。不过大概三四年前吧,我看老板手上好像还带过戒指,以为他要官宣了,但没带两天就又摘了。具体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老板居然已经结婚了?!到底谁能跟他过下去?!”
“不知道啊。”
“他们有钱人的生活好多彩多复杂啊。”
“如果那个,他,真的是走后门进来的,他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老板结婚的事他肯定也早就知道了。”
“那他现在为什么辞职。”
“是不是以为刘向荣都要被判死刑了,老板会单身,他就有机会了。但去了才发现不是,情场失意,就……”
之前几次,郁观年听到这些话,都会转身离开。
可这次,他不想了。
他推门走进去。
茶水间里,大家正说着话,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一眼,注意到是他,舌头都像是被叼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郁观年在无尽的沉默里走到人群中。
大家很快意识到这样的沉默太过欲盖弥彰,朝他笑笑,飞快地和其他人对视一眼,试图转移话题,并顺着刚刚的话茬说下去:“情场失意,事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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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一帆风顺,我看他今年一定能赚大钱。”
大家尴尬地笑一下,打算拿着杯子离开。
但郁观年挡住去路,他拿了只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热水,假装好奇,问:“谁啊?”
他知道自己没装好。
表情太差劲,吓得所有人都面如土色。
大家开始打哈哈:“哈哈哈只是聊一聊八卦,不重要。”
郁观年笑笑:“挺好玩的。”
“我刚刚听你们说情场失意,又说老板什么的。有人喜欢老板?”
“谁呀?”
短暂又漫长的死寂。
背后蛐蛐被当事人听到,还被当事人这样贴脸询问。
大家不知道如何作答。但同时又清楚,太久的沉默,简直就是答案。
于是,艰难找到声音,默契地看了眼站在咖啡机前的一个瘦弱男人,装作和郁观年关系很好的样子,硬着头皮说:“我们偷偷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郁观年答应:“好。”
大家说:“他喜欢老板。”
男人的脸一下变得扭曲起来,对上郁观年似笑非笑的视线,又假装害羞的样子。
郁观年打量着咖啡机钱的男人,问:“你喜欢厉劭?”
男人表情扭曲尴尬。
他知道郁观年现在是故意的,可话说到这里,总要把这出戏接着演出下去。
他还是说:“对,是我。”
郁观年挑了挑嘴角。
他说:“眼光真差。”
众人有点笑不出来了,茶水间再次齐齐安静下去。
这时候,莫名觉得郁观年现在跟老板很像,冷冰冰的。甚至比老板还多了一层阴郁气质,让人发怵。
郁观年又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不要太伤人。
依旧失败了。
他刻薄,讥讽:“好日子过够了吧,喜欢这种人。”
15.第 15 章
郁观年真的很努力让自己温和一点。
可根本做不到。
他发自内心觉得,一个人喜欢厉劭,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多愚蠢,才会被厉劭那张脸和虚伪本性迷惑,喜欢厉劭。
如果就连厉劭的冷漠性格都不能劝退,就更愚蠢了。
茶水间众人不敢说话,不敢动,就连笑都不敢笑了,垂下眼去,不敢抬头看。
郁观年注意到那个男生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整张脸变得苍白,充满恐惧。
郁观年没回头,可他面前的墙壁上,倒映出他身后,一具高大的身影。
郁观年毫不在意被厉劭听到这样的话,目光坦荡,回头。
对上厉劭。
他不畏惧被当事人听到。
甚至期待,被厉劭听到,被厉劭听出自己的不屑一顾,让厉劭听出自己有多真情实感。
他笃定——厉劭什么都不会做的。
果然,在他的注视下,厉劭移开视线,离开这里。
郁观年在众人的惊诧中,喝光自己的温水,又接了一杯咖啡,坦荡自然离开茶水间。
提了辞职,骂了老板,怼了同事。
郁观年完全摆烂了。
他处理完自己的工作,拒绝其他新的工作项目,晚上早早回去。
想到晚上可能会被进入厉劭那些龌蹉梦境里,他不想睡。
也不想因为这点事儿就不睡觉,糟蹋自己的身体。
所以还是睡了。
醒来时,又在厉劭怀里。
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空气和谐静谧,充满温馨。
厉劭拿着一个平板,轻轻问他:“老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郁观年没说话,也没动。
与第一天相比,他在这具身体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对这具身体触觉的共通也越来越真实。但他依旧不能支配这具身体,只能被动的感觉到身体发生的一切。
而且,他依旧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
他只是确定,不是他的。
虽然没有看清脸,但从第一次做梦看到厉劭怀里的身影时,他就非常确定,不是自己。
这具身体太瘦太僵,但他不是。
他从小就跟着妈妈练舞,基本功很扎实,身上有肌肉。哪怕他现在已经不跳舞了,但肌肉轮廓还在,不会那么瘦。
他的身体也比这具柔软一百倍。
总之绝对不会是自己。
就算不想这些,只从最简单的逻辑推理,厉劭的春梦主角,也绝对不可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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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不可能是离婚很久、没有丝毫感情的前联姻对象。
郁观年没办法移动身体远离厉劭,也没办法开口说话。
说自己是郁观年,让厉劭不要做这么恶心的梦了。
他只能一动不动,看着厉劭把平板递到他眼前。
厉劭亲了亲他的眼睛,说:“别生气好不好,我们来挑一挑,要送给妈妈的礼物吧。”
送给妈妈的礼物——
郁观年开始厌恶厉劭。
自己的妈妈出了车祸,现在躺在医院里面,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厉劭和自己离婚这么久,始终不改口,说起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是恶心吧啦地叫他们爸爸妈妈。
而实际上,厉劭在梦里,给其他人的妈妈挑礼物。
郁观年知道这是梦,可还是想要搞砸一切。
所以,他努力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存在,用尽全部力气,终于操纵身体,抬起手指,点了个最丑的。
厉劭看了一眼,发现是销量最高的那个。
他又亲了亲身边的人,说:“老婆,你眼光真好看。”
郁观年看厉劭。
厉劭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商品,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轻轻重复了一遍:“你眼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