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恨》
1. 楔子
春雨零星下了三天,洛阳城内冷彻昏静,城外密林湿意刺骨。
流银似星闪烁,精致羽箭破空而出,凌厉风声穿过湿冷空气戛然而止。
林间一只褐黄皮毛的动物击地倒下。
仆役入林搜查,拎起它两只前蹄,利落在肩膀,快步出林高声道:“温郎君中獐一只!”
笔录侍者闻声在洒金纸上一一记下,交给一旁传侍。
传侍立即飞奔向密林正对面一座大气豪阔的四方露台,登上层层阶梯,双手奉上记录。
婢子正要接过,一只手却迅疾抢先,双指夹着记录朝众人恣意摇晃。
“温郎君不愧是司徒之子,百发百中!这样好的箭术是要羞死我们这些软脚蟹?”
“呸,少卖乖!”俊郎青年笑啐一口,握拳不轻不重顶他胸口,“你卫照受谢家熏陶,我才不信你比不过我!”
他薅走卫照手中的纸张,大步走到栏板边,一掌将纸拍在板上,食指顺着“温朔”名下那一竖敲敲。
“诺,我不过才射中两只兔子,一只大雁和一只獐,这就要认输,你们也不臊得慌!”
“再说令嘉还没出手呢,他的箭术才是天下一绝,王家二郎都比不过。你们又该如何?”
温朔此言一出,在场七八个高门子弟皆向露台中央之人移目望去,谦怯又艳羡。
那人靠着黑漆朱纹的凭几,轻摇白玉塵尾,微微一哂,不甚在意。
“今日既是谢郎攒局,邀众贵介公子于此春射,如何主人稳坐呢?”
卫照笑问,让左右取来一柄精雕细琢的足量长弓。
“陛下可是夸过,‘谢忌怜之箭艺古不可察,今不可追,其乃天人矣’,谢郎君便让我们一饱眼福吧。”
温朔趁时凑过来,坐在谢忌怜左手边,胳膊肘抵抵他:“令嘉,你再不出手我可就要被这群混蛋嫉妒死了,多冤啊……”
满台绮罗年少嚷笑哄然,纷纷撺掇着谢忌怜站到射台上。
春风夹凉,自旌幡招展的露台拂面而过,清幽幽。
谢忌怜敛目垂眉,嘴角一抹笑意似有若无,迟迟没有接过卫照递来的弓。
世家子弟皆有玲珑心窍。此刻氛围不对,一个个登时静默下来,有的靠在栏杆边,有的围在弓箭台,但心思都汇聚在谢忌怜身上。
本朝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明面上皇帝姓司马,其实说话的也不过王、谢两家轮流来。
竟然还有烦恼能让堂堂谢家子在春日默默幽思?
白玉塵尾在谢忌怜指尖转了一圈,微微彩光在翎羽上流动。忽然,塵尾被卫照轻轻按住。
薄山卫氏不算高门,但族中几位人物皆是谢家推出,算得上是谢家门生。卫照自小被送到洛阳养在谢府,有些事由他来讲最为轻松。
“谢郎闷闷,可是在担心新城公主择婿一事?”
温朔瞳孔放大,不顾额上薄汗涔涔,“哐当”一下丢开怀中大弓,按住谢忌怜肩膀,“选定是你了?”
谢忌怜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似的摇头:“尚未。”
温朔大松一口气,“那你怕什么?大不了学琅琊王家,拍拍屁股回家祭祖。”
新城公主司马玉贞是当今天子的同胞长姐,她的婚事自然是在王谢两家中择。
可棘手在于驸马这个职位落在别人眼里是衣食无忧的香饽饽,王谢子弟眼里却是最最窝囊的去处。
王家自选驸马一事风声露出便举家回了琅琊,借口祭祖,至今已经三月不回,今日露台上王家的青年才俊一个影儿都没有。
“这等清高凌冽的作风啊……”卫照蹙眉咋舌。
把别人的路堵得死死的。
一家“祭祖”是孝道使然,家家“祭祖”……新城公主难道是黑白无常?
天家颜面何在?
事到如今,怎样既能摘出谢家又不拂了圣上与公主的面子才是最头疼的。
温朔听卫照娓娓道来其中利害,风流薄唇抿了又抿,平日里在自家姬妾与酒肆妓女面前巧若弹簧的舌头这下寡淡了。
他倒是巴不得做驸马。
反正他胸无大志,要是能当上皇帝的姐夫,就是让他把妻妾全都休了也心甘情愿!可他父亲是军功上位,门第到底不如谢家王家。
“要不,令嘉你就从了吧!不是说公主殿下对你倾心已久?我看就算王家的不走,她也当是想选你。”
“北元!”
“好好好,我不多嘴我不多嘴……”温朔抱起弓箭,慢慢悠悠拖长声腔:“我去射兔子。”
卫照浅嗔他走远的身影,转头对谢忌怜道:“北元越来越爱胡说八道了……谢郎这般光华人物,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做驸马简直晦气。”
谢忌怜不置可否,塵尾轻拍他肩头,“不是想看我射箭?将我的襻膊取来。”
他并未将温朔的糊涂话放在心上,转而把襻膊绕过宽袍大袖与双臂,打结系好,露出一对肌肉饱满漂亮,青筋明鼓的白皙胳膊。
谢忌怜生得高俊貌美,皮肤白得出奇,日光下如仙人似的晕出一层雾雾浅光,艳丽眉眼含情欲露,然而执剑持弓时的肃杀气度却如黑鸦振羽,静谧中杀机四溢。
恰如此刻。
锻着谢氏族徽的箭簇搭上了金贵的紫漆长弓,谢忌怜立于射台,屏住呼吸瞄准林间出没的动物。
视线紧盯,身姿缓缓向外探去,微风吹拂身上丝绦,仿佛狂蝶欲坠。
日曦渐渐,春光灿盛琉璃。
千钧一发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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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台上忽有杂音。
“那黑色的是熊?”
“熊哪儿有那么矮小?……是人!”
“真的是人!是胡人吗?怎么穿得怪模怪样?”
“窄袖臃肿之物裹身,又不下裳、裆裈,怕是胡人。”
“洛阳城外怎会有胡人?!那群赀虏侵占北方诸地还不够?”
杂声越来越大,空气中躁动不安。
胡人与中原汉人积怨已久,世家清贵们更是视之如猪狗,一见着便恨不得就地射杀,不污了自己的眼。
谢忌怜眼眸微眯,右手食指拇指瞬时而放,一道铮然之气自箭尖劈出,直直杀向林中簌簌作响之处。
“啊——”
随着重物倒地之声闷响,一声尖锐的慌张叫喊震动林中燕雀。
射台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向谢忌怜的中心位,向密林中探看。
远处鲜血积蓄满地,射台上呼吸声此起彼伏。
百思不得其解。
倒下去的居然是林间的一头鹿。
被谢忌怜一箭穿喉,四蹄无助乱踢。
而一身“过膝黑袍”的“胡人”望着倒在脚边的野鹿惊慌尖叫,连连退步,结实撞在大树上,整个人差点歪倒,踉跄往外跑。
“救命啊!救命啊!”
温朔惯常处于女人之中,遥遥相闻,诧异挑眉:“是个女郎!”
他哑然失笑:“又没射伤她,她叫什么救命?”
守在林外的仆役蜂拥围上去拦住那意外出现的女子,谁料为首的仆役反被她抓住手腕往林间扯。
女子力气极小,手也软绵绵的,手心滚烫冒着汗,抓人抓不稳,滑脱好几次,却坚持去抓。
“快!救命!”
女子上气不接下气,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甩手一指倒地的鹿:“救它!它!它!它要死了!”
仆役们面面相觑。
一只被主人射杀的鹿,就是要它死的,救什么救?他们吃饱了撑的会去救一只供人取乐的猎物。
鹿的叫喘时粗时尖,刮擦着树林里每一片树叶。新鲜的血腥气自顾自扑散开,掺杂着毛绒的苦涩与热臭味,与林间湿冷扭打在一起。
得不到任何一人的回应,女子急得跺脚,似是真的哭了。
“它还会动呢!它没有死!”
眼前众人不为所动,她自己又无能为力,偶然对视上那双灵灵闪烁的湿润鹿眼,女子大叫一声,双手迅速捂脸,谁也听不懂她半哭半嚷的崩溃话语:
“完蛋了,这是丧尸片的节奏!”
“我跑八百米体测怎么跑到山林来了?”
“你们可以救救它吗?真的拜托了,谢谢……你们,怎么都不动?好歹是野生动物诶!”
2. 穿越这件小事
洁净温水漫过胸口,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栀子花瓣,白而微黄,连贴成片随水晃动,清雅香气在帘幕之间荡漾开。
徐巧犀双臂抱胸,膝盖微微曲起,栀子花群漫上她的锁骨,遮挡水下赤//裸的身体。
挺自欺欺人的。
幸好高考后那个暑假她去东北旅游进过澡堂子,体验过人前洗澡,不然现在一口牙都咬碎了。
热气水面上一片花瓣随水逐流,弯来绕去。徐巧犀盯着它,不得不接受自己真的穿越了。
可这也太诡异了!
两个小时前她还站在大学操场上,在心里无声抗议学校把每学年的八百米体测安排在秋季学期。
国庆假期之后室外体测预约开启,大家都不想寒冬腊月还跑八百米,纷纷秉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一股脑定走了前面的测试日子。
而八百米“常败将军”兼deadline(最后期限)蹦迪选手徐巧犀意识到再不去考体测真的会死时,已经11月底入冬了……
她不得不裹着从某三字平台薅来的羽绒服,顶着芙市又湿又冷的寒风奋战塑胶跑道。
体育老师电脑上的信息闪烁着,“徐巧犀,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学号6524758,成绩:即将录入……”
徐巧犀心脏沉到谷底。
肯定又是倒数第一。
好在室友们就守在操场铁门边,等她跑完一起去吃徐巧犀馋了很久的韩式排骨锅。
忍,忍过这四五分钟!
她站上跑道,弓步张开,预备摆手,听到那一声“开始”,然后——一只鹿倒在自己身后。
太近了,近到徐巧犀能看见它脖间汩汩往外冒血!噩梦一般生猛的场面。
她下意识大叫“救命”,唤来的却是审视与盘问。
“你是汉是胡?”
“从何而来?家住何处?”
“此处是谢家的私林!今日主人春射,你如何进来的?暗藏,偷跑?”
眼前人们各各方额阔颐,一身古装,丝毫不加掩饰地嫌恶与排斥她,很原始,很纯粹。
时空错乱,翻天覆地。
徐巧犀像面对着陌生的病菌,鹌鹑似的不敢答话。
僵持间,远处走过来一对清丽的女孩儿,穿着打扮像富家出身,鬟鬓上的镀金闹蛾在春日下熠熠生辉,闪进徐巧犀眼里。
“都退下吧,郎君要见她。”
她们带她上了一辆宽敞牛车,徐巧犀乖乖坐着,脑子全是浆糊,只能握紧一件事。
“那只鹿还能抢救一下……”
两个女孩与她对坐,像一对精美的瓷娃娃,两双眼睛落在徐巧犀身上,颇有点“粉面含春威不露”的气度。
“入府带你去洗漱,见我们郎君不能穿这身衣装……滑稽。”
说话的女孩对她皱眉,另一个女孩噗嗤怪笑。
不是善茬。
徐巧犀张张口,心头忽涌起恍惚的悲哀,眼前明明灭灭。最终她不再多话,身体往后贴着车壁。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
她连自己衣服的尊严都守不住,遑论去救一只野鹿。
浴室里,徐巧犀眼睁睁看着那个嗤笑她的女孩儿抱走她的衣服。
秋衣、毛衣、羽绒服、牛仔裤,全都离她而去。
喂,你至少把内衣留给我啊!
徐巧犀痛心疾首,眼神跟着那姑娘出去就没收回来。
“蓝烟不会动女郎的东西。”
是车上对她说话的女孩儿。
她端来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浅色的普通麻衣。
“女郎待会儿穿这个。还需什么可以唤我,”她微收下颌,“婢子‘绿云’。”
——
不知道绿云和蓝烟口中的“郎君”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时代,徐巧犀拖拉着,洗了人生最长的一个澡。
栀子花气味能顺着指尖泡湿的褶皱腌进骨头里。
迈出浴室,碎金般的阳光刺得人视线恍惚,浑身躁烘。
徐巧犀随绿云入了一方豪奢庭院。
庭中溪水高低错落,如九天银河倾泻于花草佳木之中,又似曲环玉带将亭台山石抱入其间。
正门处设有一方书匾,字迹古朴苍劲,流丽清新,写着“浅川春汀”四个字。
徐巧犀口中正念,忽然一只白鹤擦过廊檐飞落溪间,呼啦啦的白影吓得她一哆嗦。
“不过一只鹤罢了,女郎待会见了郎君不能如此慌张。”
不然怎样?
会“殿前失仪,撂牌子,赐杖毙”吗?
宫斗剧里皇帝殿前选妃的各种抓马桥段浮现在徐巧犀脑海里。
很招笑,但又有点棘手。
“绿云,我待会儿怎么叫人呢?”
徐巧犀食指伸到麻衣领口处向外扯了扯。气温上升,她有点不舒服。
绿云声量陡然提高:“陈郡谢氏天下闻名,你不知?”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似乎认定徐巧犀在耍她,而徐巧犀百口莫辩。
“我……”
蓦的,长廊尽头的花厅传来一声好听的笑音。
锦绣繁花重重掩映之下,有道人影等在那里。
“绿云,别为难女郎,且让她来。”
是个青年的声音。
柔煦染笑,轻快舒朗。
是徐巧犀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听到过最亲切的嗓音。
——
花厅内清风雅静,徐巧犀跪坐在蒲团之上,尴尬地扯扯领口。
她尽力压低自己的视线,害怕误撞了什么不知道的礼仪惹人不快。
“女郎不必拘束,怜很好相处的。”
他在笑。
徐巧犀慢慢抬眸,惊天的美色如野风呼啸般袭来,她吞咽与呼吸全都暂停,大脑空了一瞬。
男子年纪与她相仿,墨发拂肩,随性自然,一张透玉似的脸五官浓艳得惊心动魄,而蝶羽长睫掩映着澄澈双眸,如一汪珀色澧泉,氤氲出天山清冷的气质冲淡了袭人艳气。
他右耳垂上生着一颗红痣,像天神别出心裁的一点,灵动风流。
“女郎,女郎?”
“啊……啊,啊?你问我?”
徐巧犀不知道人家喊了自己多少声,回过神来时耳朵红透了,烧得慌。
两人对坐,中间只隔了一张小小的香案,案头兽首香炉燃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和此等绝色的大帅哥咫尺之隔,她心跳乱得像撒了一把跳跳糖。
他双指推过来一盏粉水,郁紫色的衣袖贴着骨节突出的手腕,贵气间又有三分清冷。
“这是玫瑰露,城中贵女都爱饮此甜酒,女郎请用。”
徐巧犀眨眨眼,双手捧着斗拱似的盏身,“谢谢。”
非常漂亮的液体,香气扑鼻,她没敢喝。
“蓝烟已向我秉明,女郎没有家族籍贯,也没有亲朋好友,是个无根之人。”
徐巧犀默默点头,指尖划拉冰凉的盏壁。
“我是意外来到这里的。一个人。”
她努力发出声音,但掩饰不住嗓子里微弱的颤抖。
男子轻呵而笑,仿佛完全不在意徐巧犀这荒谬的到来。
“我姓谢,名忌怜,表字令嘉。出身陈郡谢氏,家严乃太尉谢公。女郎在这里很安全。”
“此番请女郎过来是好奇你为何会出现在春射林场。毕竟箭镞锋利,那里不该有人。但现在看来,女郎怕是也答不上来。”
徐巧犀重重点头,老实又认真。
谢忌怜像被她这个憨直劲逗乐了,笑得胸腔轻震,声音里有悦耳的微弱鼻音。
他轻晃白玉塵尾,好半晌没说话。徐巧犀指尖都被杯壁冰麻了,他方又随性开口:
“女郎与怜也算有缘,不如留在谢氏,与绿云蓝烟她们作伴?”
徐巧犀听着,心里回过味来。
她大概知道这是哪个时代了。
徐巧犀历史还不错,高考单科排名进过全省前200名。
敢随意收纳无户籍者,无视中央制定的人口管辖制度的人,典型的是昔时魏晋门阀豪强;他说自己是陈郡谢氏……
顶级大腿!
不抱白不抱!
她还得回学校考体测呢。
徐巧犀咧出个标准的微笑,“谢谢郎君收留。”
“但,我能不签奴契吗?”
谢忌怜眉头疑惑地蹙了下。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但我一定会回家,不会永远在这里打扰谢郎君,所以……”
“所以女郎的答应只是权宜之计。”
没错。
虽然有点得寸进尺……
徐巧犀心虚低头,讷讷问:“可以……吗?”
“可以。”
出乎意料,他回答得极其干脆。
徐巧犀大喜过望,一双弯弯的月牙眼亮汪汪看向谢忌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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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在看她,眼神温柔清澈。
“怜既与女郎有缘,自然尊重。”
这个所有人都明里暗里排斥她的时代,谢忌怜像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直直落在她头顶上。
不算依靠的依靠,有总比没有好。
“郎君就喊我的名字吧。”她心理终于轻松下来,身体因喜悦发了点薄汗,“嘶……”
“怎么了?”
食指勾住衣领,中指点了点锁骨处灼热的地方。
痛!
“这衣服把我皮肤磨破了。”
麻衣缝制草草,质地也赶不上现代的纺织技术。
徐巧犀后知后觉,怪不得洗完澡后老不自觉拉领子,原来是磨的。
正低头瞄着刺痛的锁骨,一阵香风忽然扑到徐巧犀鼻尖。
白玉塵尾顶端轻盖她手,让她保持动作,谢忌怜顺着探看她衣襟之下。
那阵清清凉凉的香风,生了灵般钻进徐巧犀心口,向下探去,触及柔软酥圆时似叹息般湮灭。
痒痒的。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
徐巧犀下意识后扭想拉开距离,谢忌怜却伸手握住她肩头。
“莫羞,怜只是看看伤。”
他扭头吩咐,“玉蒲,将我去年春朝的旧衣和药膏取来。”
名唤玉蒲的少年随侍不多时取来衣物,和谢忌怜身上的颜色款式七八分相似。
“浅川春汀是怜的私宅,这里没有女主人,便没有适合女子的裙装。巧犀将就一下,明日怜差人为你裁制新衣。”
“将外头磨人的短褐解下来吧。”
锁骨和脖子火辣辣的疼,皮肤都溢出了些浆液组织。
徐巧犀利索脱掉麻衣。
反正里头还有小短衫,这点露肤度压根不算事。
但下一刻,她膝盖到大腿瞬间麻了。
——谢忌怜移步跪在徐巧犀身侧,膝盖抵着她的膝盖。
他双手抖开旧衣为她披上,指尖牵过两侧系带,贴着她的腰身拢了拢,轻笑道:
“大是大了些,但一定不会磨人。巧犀肌肤柔软,想来令严令慈爱护有加。”
俊得艳情的一张脸与她呼吸相闻,徐巧犀甚至能数清他纤翘的长睫。
“我们是不是……太近了?”
徐巧犀嗓子发抖,腰肢僵硬如铁板。
谢忌怜是高门贵族,哪怕这个时代放浪形骸,但也还有士庶之分,他何必纡尊降贵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女人体贴周到?
徐巧犀还没被美色冲昏头脑。
谢忌怜指尖动作缓了下来但没停,双眸凝着她漫出碎星般的好奇,纯稚如孩童。
“巧犀比寻常女郎……丰腴。
“怜一时觉得有趣,无意唐突。”
唰一下,徐巧犀脸色红透了。怔愣的眼睛与谢忌怜四目相对,清楚看见他眼底笑意……
他很敏锐。
绿云、蓝烟,甚至这里的任何婢女都清清瘦瘦的,想来时代审美就是那样。
徐巧犀倒不胖,只是被大学门口天南海北的美食养得圆润饱满。
放在这个时代的确让人好奇这姑娘怎么长一腰的软肉?
她咬紧后槽牙,腮肉微鼓,转向另一侧躲开谢忌怜的好奇视线。
肉多有什么好看的,少见多怪的古代人!
她吐槽着,忽然身后纷乱人声如水沸腾,兼着几声悲哀呜呼,打破浅川春汀的柔和宁静。
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高挑美人不顾下人们阻拦闯进来,一身环佩叮当,手中提着一柄长剑,明眸皓齿,盛气凌人,像一株雍容牡丹。
她眉宇盛怒,斜睨着谢忌怜,眼神嘲讽。
“哟,全须全尾着呢……”
她眼眸一转盯上徐巧犀:“谢郎冰清玉洁的好名声不要了么?在这里与人白日宣淫!”
谢忌怜面色平静,仍旧同徐巧犀跪坐着,没有行礼,只仰颈看向那人,姿态优雅中透着一股冷意。
“新城公主何出此言?”
他眼神越过怒气冲冲的司马玉贞落在后头的人身上,语气骤然严肃。
“你们这些伺候公主的都昏了头?竟纵着公主提剑闯入外臣家中,传出去成何体统。”
“用不着你教训本宫!本宫方才亲眼看见你同她宽衣解带,你的旧衣都在她身上!”
司马玉贞怒吼,剑尖直指徐巧犀:“你拒绝本宫相邀,是不是为了她?”
3. 浮尸之乐
司马玉贞长剑挥动,闪出凌厉剑风。
“啊——”
徐巧犀躲剑,后仰摔撞在香案边角,疼得浑身激灵。
冤枉啊!
“我没有,不是我……”
她忍着委屈为自己辩解。
谁料司马玉贞的剑抵得更近,距离她鼻尖只有寸远。
“你还敢——”
“殿下!”
同一时,谢忌怜急迫出声,揽住徐巧犀肩膀闪挡她身前,赤手抬起挡住利剑。
一道深深的血红口子赫然出现在他右手手背,血流成珠嘀嗒落下,在徐巧犀袖口晕成了点点红梅。
哐当声响,染血的剑被慌张丢下,在地上闪烁出耀眼银光。
司马玉贞不可置信往后退步,直退到上前搀扶的宫人怀里。
她颤抖着,失神凝望谢忌怜淌血的手背,喃喃道:“疯子,疯子……你在报复我。”
突然间,司马玉贞瞳孔震动,大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掐住谢忌怜肩膀,仿佛要和他鱼死网破,尖叫怒吼。
“本宫是长公主!谢忌怜,你个挨千刀的疯子,凭什么折磨我!”
她崩溃尖叫,染着寇丹的双手就要挥打谢忌怜,仆僮们惊叫出声,哆嗦着上来拉开二人。
徐巧犀被这疯癫一幕吓得魂都没了,缩着肩膀远离谢忌怜。
这漂亮的玉阙天宫分明是地狱修罗场!而她,只是一个倒霉的穿越者,一个恨八百米的苦命大学生。
苍天在上,要是能全身而退,她立刻抱着自己的羽绒服滚出谢家也千恩万谢!
徐巧犀揪心祈祷着,谢忌怜却连眉头都没蹙一下,目光一如平常。
“公主犯病,你们还不送她回去看顾着?”
他气场沉郁,宫人们瑟瑟发抖之下还是对着司马玉贞又哄又劝。
“殿下,回去吧,回去吧……”
脚步声混乱交杂逐渐变小,压抑氛围消散,徐巧犀偷偷睁开一只眼,见司马玉贞被拥着离开。
她双臂被架起,整个人像没有灵魂的华美木偶,但仍然偏过头执着看着花厅的方向,眼神苍凉。
脸侧胭脂起了道深色竖痕,那是一滴泪。
“巧犀,你还好吗?”
手臂被人轻轻握住,徐巧犀回过神来,撞进谢忌怜关切的双眸,鼻尖眼眶瞬间发烫。
被挑剔,被嘲笑,她还可以劝慰自己是古代人没见识。
可她十九的年纪,恋爱都没谈过一次,莫名其妙成了“小三”,被人提着剑要杀要剐,她不是人吗?没有生命权和尊严?
徐巧犀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豆大的滚泪往外蹦落。
她再也骗不了自己。
这里不是学校,也不是她的时空,没有现代的文明,她随时是个死。
谢忌怜见她痛哭,眼中略有诧异,但旋即稳定下来,朝玉蒲道:“叫府医过来。”
他转头垂眸,双手轻轻摩挲徐巧犀柔软的小手臂,柔声哄道:“不碍事,喝一剂安神汤便好。”
徐巧犀哭得停不下来。
她不要安神汤,她要回学校。
——
“天尊菩萨玉皇大帝!司马玉贞还真下得去手……”
春射忽然被谢忌怜叫停,其他人都散场了,温朔想着把今日猎到的獐子炖了吃酒有意留下来,结果在花厅旁假山上目睹一场大戏。
府医仔细为谢忌怜处理了伤口,洁白的软纱绕着他的手掌紧紧贴着。
温朔盯着那包扎,不自觉拂上了自己的右手,仿佛那伤口落在他手上隐隐作痛。
还是别当驸马了。
司马玉贞那女人疯起来,他能在酒肆里被她砍得人头满地滚。
“令嘉,她为什么就非你不可呢?”
温朔此刻是真好奇。
若说风姿卓越,光华盛质,选王家那位二郎也能过眼,偏偏司马玉贞就愿意纠缠谢忌怜。
他曲起食指点点自己太阳穴,凑到谢忌怜跟前悄悄道:“她这里分明有问题,今日又害你受伤,得给谢家一个交代吧?”
“我已经去信宫中告知陛下,那边也传了手札过来致歉,承诺会看顾好公主。”
“你信那位?”温朔轻嗤一声,将身后靠在凭几上,“且不说他自幼心软糊涂,就说人家是亲姊弟,互相扶持,血肉依靠。”
他斜眼看向花厅外一草一木,“你猜,司马玉贞要是把浅川春汀砸了,回头淌两滴眼泪,做弟弟的还能硬着脖子?”
温朔冷嘲热讽,对宫里头那位平庸无能到有些缺心眼的小皇帝极不信任。
谢忌怜淡哂,“你小看我们那位陛下了。”
“哦?”温朔一下子醒神,意味悠长望向谢忌怜。
谢忌怜对上他的眼神,一双浅琥珀色眼眸静如琉璃,冷而平静,仿佛洛水边寂寂古刹。
“何况她若砸了我的浅川春汀,我就砸了她的公主府。世间两平的法子多得是。”
这……温朔舌尖被自己咬了下。
谢家年轻这辈最厉害的人物当属谢忌怜,天下间也只有他是真有本事不把新城公主放在眼里,甚至明堂上坐的那位。
自他以谢家子的身份诞生之日起,江河山川就是他掌上的玲珑骰子。
温朔自嘲般唉了一声,什么也不再操心,伸了个懒腰,一蹬腿,左脚忽然踢到一块儿衣料。
是徐巧犀脱下来的粗布麻衣。
“诶,那位女郎怎么样了?”
温朔拾起那麻衣,双指夹住衣料摩挲,眼神玩味,仿佛透过衣服打量那年轻女人。
“送了安神汤过去。”
“佳人受惊,就一碗安神汤?”
温朔摇摇头,一脸可叹:“你甚少和女人接触,不懂怜香惜玉,这种时候……”
“今年春酒还没开窖,不如就今天吧。玉蒲,带温郎君去酒窖选酒。”
“啊?”
温朔微讶,不懂谢忌怜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向了春酒。
不过他好饮,赶上春酒开窖,一定浮白酩酊,绝不错失这个好机会。
温朔拉上玉蒲直奔酒窖,麻衣被他随手甩在香案上。
恰压着谢忌怜的白玉塵尾。
春日闲光漫散,花厅外莺啼软语,厅内一人独坐,香炉中生出点幽静寂寥之味。
湘妃竹帘外光影晃动,谢忌怜左手慢慢扯开右手的包扎,耳边回响起司马玉贞那一句“全须全尾”……
他低头,嘴角笑扯。
不自量力的蠢妇。
他不会安安分分等着做驸马的贺表送进谢家。她猜对了,他是要动一些手脚。
倘若那个女郎不出现,林中合该跑出他安排好的低贱奴隶,等他“误射”伤人,谢忌怜再当众演一演惊讶分心,失足“意外”跌下射台摔断条腿,万事大吉。
反正驸马总不能是个瘸子。
司马玉贞算计着把他按死,可惜他相当喜欢置之死地而后生。
谁成想林间居然真出了“意外”。
箭簇瞄准的那一刻,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和鹿的身影间杂重合。
一张天真的团脸闪烁着迷茫,震惊又好奇地张望四周。
仿佛染着初生露水的林间精魂,翩然幻化成了一块懵懂的玉团子。
谢忌怜心头微动,拉弓的手悄悄偏转了方向。
这春雨下得冷冷清清的,洛阳城该有些乐子热闹起来了。
最后一层纱布从皮肉上揭开,黏连着微绿的止血药膏与凝固的薄薄软疤。
谢忌怜垂眸看着,食指洁净整齐的圆弧指甲沿着伤口抵进去,钝钝滑动。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状——对疼痛极度无感。
这伤口只如蚊虫叮咬,掀不起任何畏惧与惊慌。
他活得像死人。
想来好笑,谢家重重高门,深深庭院里供养的不过是一具死尸,浮在浅川春汀叮鸣的溪水间,肿胀,寒湿,白腻……
可这荒唐年岁里,谁不是死的?
谢忌怜不在乎。
甚至于他而言,隐秘地操纵浮尸时不时死而复生,欣赏岸边人被吓时的惊悚狰狞,是一种乐趣。
唯一的乐趣。
谢忌怜扣刮着手背,粘合的伤口被翻开,玉白指尖在那道嫣红口子上来回拉按,玩弄冒血的皮肉,血液凉了又被碾热,最后干在肌肤上成为缭乱痕迹。
不疼,没什么感觉。
他转头,空洞洞的目光顺着院中溪水而去,寻找自己的浮尸流去了哪里,蛰伏在谁的身侧。
远处,一道倩影忽然从郁郁苍苍的树影中钻出来,端着个碗,蹲在树脚。
手腕抬起,黑褐药汁倾泻而下,倒了个干干净净。
美酒和良药都不喝。
挺有心眼的嘛。
谢忌怜游动的神思被她举动吸引,琥珀眼眸将她从头到脚描摹一遍,两遍,三遍……
不想留在谢家?宫阙万千,还有哪一间比他这里更好?美人如云,又有哪一个比他颜色更佳?
生平头一次,谢忌怜的示好折戟沉沙。
他起身走向溪边,于缓水处临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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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照。
染血指尖划动水面,潺潺涟漪之上,那一张艳极似鬼的脸闪动着特样情绪。
徐巧犀。
万望你好玩一点。
——
“喂——起床!”
睁眼,窗外天边鱼肚泛白。
徐巧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腿不受控制在硬木床板上“噔”声抖踢一下。
“我起来了!”
下床,以极快的速度穿衣穿鞋洗脸,奔向屋子正中的小桌,五步的距离中途还挽了个发。
徐巧犀确定用时不超过三分钟,可落座时还是被蓝烟白了一眼。
“真懒,从没见过哪家女郎像你这么能睡。”
天可怜见!
没有手机设置闹钟,这里人们起来的又实在太早,徐巧犀在睡迟了两天后已经很谨慎了,特意拜托绿云如果吃饭前她还没有醒就大声叫她。
“我喝了安神汤嘛……”
当然她没喝。
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科普,说古代的安神药剂里有水银,所谓的“安神”功效是被毒麻了。
徐巧犀虽然体能差,但也没到哭一场就要吃药缓解的地步,更何况这个知识点在她脑中回荡不去,她实在没胆量喝下那黑褐药汁,于是全都给倒了。
“郎君面慈心软,不会责怪仆僮婢子,你睡迟了也无碍。可今日是晾晒府中藏书的大日子,你还是用点心。”
绿云原本与蓝烟一样不喜欢徐巧犀这个奇奇怪怪的外来人物,但那日听说她好死不死撞上了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飞扬跋扈,遇上她准没好事。绿云忍不住担心起来,只希望徐巧犀安然无事。
等再见着徐巧犀的时候,态度软和了不少,这两天愿意和她多说些话。
蓝烟自顾自给自己盛一碗粟米粥,夹一筷子青翠的葵菜,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忽然感受到一股注视,蓝烟瞪回去:“看我干嘛?”
“哦,没有……”徐巧犀被女孩的眼神噎住,赶忙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没有’就吃饭啊!”蓝烟觉得和这种人住在一间屋子里简直无法忍受,“憨子,笨得厉害,真不知道郎君留你干什么。”
“我……”徐巧犀欲言又止。
绿云看出了她的意思,问:“不想吃这个的话还有豆饭,我帮你拿来?”
“不用了!”
所谓豆饭就是用大豆和小豆混着谷物蒸出来的“饭”。那股子清寡干涩的豆渣味还不如粟米呢!
徐巧犀忍着肚子的抗议,端起粟米粥大口喝了下去。
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两天了,除了睡觉起床,最头疼的就是吃饭。
平心而论,谢家每日提供着稳定的餐食,奴婢们也能吃鱼肉荤腥,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慷慨了。
可没有丰富的调味品,少的可怜的食物选择……大学生正在人生至馋的年纪,徐巧犀怀疑自己起不来床大概率是饿的。
蓝烟吃完东西率先起身离开,不想和徐巧犀多待一秒。她走出门口才对绿云道:“我先去涤尘楼,你后带她来吧。”
绿云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热粥咽下去时有些话涌到了嘴边。
“蓝烟是家生婢子,性子比平常人傲气些,但人不坏。而且……她父母因胡人作乱而丧生,她最讨厌胡人。”
“可我又不是胡人。”
“……你知道自己做梦的时候会说叽里咕噜的话吗?”
哈?
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
徐巧犀捧着碗和绿云大眼瞪小眼。
“好长一串,说得有腔有调的。我们都听不懂,蓝烟觉得是胡人的话。”
还剩一大半粟米粥的碗重重落在桌面上。
“那个是!是……是……哎呀……”
是她每晚睡前听英语专四听力落下的“病根”。
她进入大二了。英语专业的学生会在大二下学期面临专业四级考试,这对他们来说太过重要,徐巧犀上学期就开始复习准备。
听力是她的薄弱项,所以她手机网盘里存着近二十年的专四听力考题每晚都在听。
结果后来室友们惊奇发现徐巧犀说梦话都在复述听力题干。
蓝烟以为的“胡人话”正是该死的英语。
“别愣着了,”绿云见徐巧犀对着粟粥丧眉搭眼,催促的同时也在宽解,“郎君留了你,那你是汉是胡都没关系,是谢家的人才重要。”
“快点吃完吧。涤尘楼藏着的都是郎君的爱书,可耽搁不得。”
4. 母缘
白日高悬,流云微动。天幕蓝成一汪碧水,涤尘楼檐角下风铎清鸣。
徐巧犀捧着五六本装订精致的布面书,亦步亦趋跟着绿云。
“春季晒书是要检查去岁秋冬书籍有没有受潮生虫,若有便及时挑拣出来,送去外头装书订书的人手里,其余的就略晒一晒。等到六月六暑气盛的时候才是晒书的正日子。”
两人走到庭院,烘暖春阳倾落而下,清浅灿烂。一本本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书本安置在阳光中,仿佛停泊的小船。
浅川春汀化成一片墨香书海。
徐巧犀环视周遭。
这场面竟然只是初晒?那夏天得多隆重啊。
这个谢忌怜,桃花都杀到家里来了,还有闲心弄墨仕书。
果然是名士风流。
徐巧犀放下手中书籍,与绿云并肩翻阅检查。
香气微漾的书页在指尖翻动,书页漫射着柔和春光,她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教专业课的老师是个很俏皮的小老太太。她总爱甩一甩花白短发,欢愉又自豪:
“我们外语人一辈子都不能离开书。孩子们,青春用于阅读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
可惜,那些话总是白费。出了教室,谁还碰书?除了期末周。
然而徐巧犀还真置身书海了,神奇!
渐渐的,翻动书页的速度慢下来,一口郁气徘徊在她心头。
有点想小老太太的唠叨了。
她已经消失整整两天,不敢想象辅导员和室友得急成什么样……
“你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干嘛呢?”
绿云手肘碰碰徐巧犀胳膊。
“我在想……”徐巧犀顿了顿,“这么多书有没有记载一些奇人异事,时间错乱之类的?”
最好写着让她回去的办法。
“那你得问郎君了。”
“嗯?”
“这里的书他都看过。”
“不会吧,这些起码五六百本!”
“不止,”绿云得意,下巴往别处庭院的方向点点,“只是涤尘楼的书在这里,锁香阁的书在西院,红玉台的书在北院。我们郎君四岁启蒙,过目不忘,天下没有他不知不懂的事。”
徐巧犀听得舌头直哆嗦:“他他他……”
他有这脑子,他才该去学外语背词典。
心中不可谓不肃然起敬,徐巧犀看向手中书本的目光里多了三分凝重。
只这一眼,叫她看出些惊奇来。
“这书不是汉字!”
她立刻翻看,全书只有封面那几个大字是汉文,写着:“鲜卑风俗解注”
哇塞。
谢忌怜还真懂“外语”。
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
徐巧犀反复摩挲着手里这本《鲜卑风俗解注》,对谢忌怜多了种奇妙的熟悉感。
“快走!走开!坏鸟!”
蓝烟的身影忽从廊下冲出来,手里举着刀扇在半空挥动。
她一口小白牙眦出来,凶如扑雀的小猫。
“该死,只眯了一会儿云雀就来了!”
晒书不能只是将书本放着,还要小心看顾,赶走来庭院啄花吃果的鸟雀,避免它们污损书籍。
她那边忙忙慌慌的赶鸟,徐巧犀和绿云相视一笑。
“蓝烟!”
徐巧犀抱着书往她那边小跑,“你看!”
蓝烟确保云雀飞远才转移视线望向她,“看什么看?”
“这书是讲胡人的书。”
蓝烟脸色一下变阴,冷冷转头,抽身要走。
“等等,”徐巧犀拉住她,“我讲奇怪的话算胡人,那你家郎君看得懂奇怪的书算不算胡人?你连他也讨厌?”
“我!”蓝烟眼神飘忽,脸颊鼓鼓的,冒着热红。
《鲜卑风俗解注》后探出来一张眉开眼笑的小团脸。
“我保证我不是胡人。那些‘奇怪的话’是我学到的一种语言而已,谁都可以学,可以说。”
蓝烟乱眨眼睫,知道自己理亏,扭头轻哼一声,表示不在乎。
徐巧犀瞧出她的松动,拉她到廊下坐着。
“我还会用奇怪的话唱歌,你听吗?”
“歌儿?什么歌?”
绿云听闻,放下书跑来廊中,双臂抱住她们身旁一根光滑冰凉的柱子,眼里满是期待。
徐巧犀被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低下眼道:“叫‘Alouette’。”
她清了清嗓子,细细柔柔的声音半哼半唱这首轻快的歌儿。
“Alouette,gentille alouette
Alouette, je te plumerai
Je te plumerai la tête
Je te plumerai la tête
Et la tête ! Et la tête !
Alouette, Alouette !
Je te plumerai le bec
Je te plumerai le bec
Et le bec ! Et le bec !
Et la tête ! Et la tête !
Alouette, Alouette !”
她唱完,不出所料蓝烟又嗤嗤笑起来,但比上次笑她羽绒服时温和的多。
“好怪,这是什么歌儿,你编来骗我们的吧。”
“没有!”
徐巧犀的第二外语是法语。这首法语儿歌就是老师第一次给他们上课时的引入。
“那它是什么意思?”蓝烟睨她,等着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巧犀没说话,冲她单眼一眨。
这首儿歌叫《小云雀》。
“哼哼,我就知道你哄我们玩呢!”蓝烟见她不答,立刻骄傲地叽喳起来,又三两步跑去绿云那里,“你看这个人,真……”
她声音弱下去,没说出来徐巧犀到底怎样,只是嘴边噙着笑。
柔风拂过,庭院中书声窸窣哗啦,春阳的颜色仿佛更金。
“诶,你们收没收拾郎君那些画?”
蓝烟忽然问。
绿云摇头,“书都这么多,画还没来得及看呢。也许旁人检查过了。”
“不行,万一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漏掉了?”
蓝烟提起裙摆就要朝涤尘楼上去。
“你不是还要看着这些书?”徐巧犀赶上去拍拍她肩膀,“我去吧。”
“那……也行,”她仔细叮嘱:“三楼最右边的屋子是藏画的,四面屏风后边那个螺钿箱子里是郎君的绢画,不必拿出来晒,只看看有没有褪色之类的,你小心点。”
“好。”
——
螺钿箱子比徐巧犀想象中的小,长宽都不过小手臂,在紫檀博物架上静静沉默着。
她扭开铜钿纽扣,轻轻打开箱子,一股浓郁的木料香味扑面而来。
里头画也少,卷卷都用长条盒子封住。只有五卷,铺满箱底都还缺两卷。
徐巧犀估量了下这些画轴的金贵程度,还没碰呢心里打起鼓来。
她敛了卷看起来封盒最厚重的,抱在臂弯中小心扯开盒上系带。
包装这么好,应该不会出问题。
那副画卷触手生温,绢画装裱的称纸细腻光滑,仿佛青春肌肤。
“天啊……”徐巧犀惊叹出声,好奇这画的内容。
逆着漫进窗棂的日光,她轻轻开启画卷。
是一副人像图。
花荫下,一位倾城绝艳的女子抚石倚靠,含情脉脉看向作画之人。
衣香鬓影,环佩精巧,一笔一画都无比用心,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尤其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美目……
琥珀色的。
徐巧犀移动视线看向画像上方的题字,“乙午年九月初七夜遥忆爱……妻!”
妻?
谢忌怜说这里没有女主人啊。
徐巧犀脑子没回过劲儿来,忽有一道人语自窗外静静传来。
“巧犀?你在这里?”
画卷之人身后,窗棂边站着一袭素白的谢忌怜。
楼外明花丽柳,春光热闹,他垂发于肩,褒衣博带,更有七分冷魄。
似一只漂游的清魂。
好像。
徐巧犀下意识看向手中画轴。
他和画中女人好像。
“巧犀?”
他又唤她,徐巧犀像个被抓住做坏事的小孩子,飞速卷起画轴,“我来检查这些画有没有问题。”
谢忌怜入室向她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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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伤好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双双愣了下。
谢忌怜先反应过来,含笑向她摇摇右手,那纱布还未取下。
“哦……我的已经没事了。”
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两天前的花厅,算起来只有一面之缘,徐巧犀在他面前有些束手束脚。
“怪怜不好,没有同她们交代清楚,你不必做这些扫撒侍奉的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朝她伸来。
徐巧犀默默把手中画卷递给他。
谢忌怜重新打开它,迎着日光上前两步,颀长身躯沐浴在金阳之中,逸散出如月般皎洁光华。
“画中是我阿母。她美吗?”
“美!”
谢忌怜勾唇轻笑,但嘴角很快落下,“可惜我没有见过阿母。”
“啊?”
“阿母生我时难产,我一出生,她便撒手人寰。此画是阿父执笔,在阿母去世两载之后画的。”
“洛阳总有人说我的容貌得益于阿母。”谢忌怜微微侧脸,举起画像问:“真的像吗?”
似乎怕她敷衍,谢忌怜语速快了些:“阿父爱极了阿母。自她走后,谢家再不可提起她只言片语,身边没有人告诉我究竟像不像。”
他长睫上有层娴静的淡金,毛绒的。琥铂眼眸盈盈如蜜,闪动着望向她。
“巧犀,你别骗我。”
阿母,妈妈。
徐巧犀和妈妈关系寡淡,大抵可以用从小学起妈妈就常对她的话来描述:“你考试成绩排名多少?不许掉出前三,不然打断你的腿,我认真的。”
妈妈说话时的眼神,徐巧犀记了很多年,像一场永不停止的大雪落满心头。
穿越过来她一心想回的是学校,是她辛苦十几年为自己挣来的自由地,而非有母亲的家。
眼前这位清贵郎君,如此貌品,如此家世,竟然是个没有妈妈的可怜人。
那也好。
他对妈妈还存有美好想象,思念她的时候永远飘着层朦胧的依恋。
徐巧犀嘴里泛出苦味儿,但依然真诚点头,“像,特别像,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这好似什么不得了的夸奖,谢忌怜眉目软开,心满意足般合上了画卷。
“它不仅是怜的珍藏,还是阿父的。这两日他过来,想来也会来看画。”
她这下懂了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谢忌怜小心翼翼收好画卷,又一一打开其他卷轴检查,最后合上螺钿箱子,没让她帮一点忙。
“如果……”徐巧犀站在一旁,“不用我做婢女活计,那留我做什么呢?”
手指在背后扣着博物架,她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打成结。
其实是想问他有没有听说过“穿越”这回事,但方才谢忌怜渴求回应的神色像尖针扎了一下她心口。
似乎这种时候提离开的话有点“白目”哦?
“这……”谢忌怜偏头思索,倏尔浅笑:“怜没有想好,且先养着巧犀吧。”
那道清魂似的身影下了楼,留徐巧犀五味杂陈。
趴在涤尘楼的栏杆上,她看见满庭亮的眩晕的书页,叶海涛涛。
谢忌怜站在其间,时而俯身翻书,时而立身环视,像白海之上的仙人。
这个人是她的白日梦吗?好得出奇,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来。
越注视他,徐巧犀心里越没底。
像童年的周末下午,吹出五彩缤纷的泡泡,眼睁睁看着它破开,变成一阵小雨那般忧愁。
蓦的,玉蒲鸟儿似的奔向这里。
“郎君!太尉回来了!但……但太尉动怒,带着家法……”
玉蒲在谢忌怜耳旁说着什么。徐巧犀人在三楼听不真切,下意识朝庭院中伸长脖子。
突然,谢忌怜仰头,双眸直直望向她,满是担忧,接着便急忙离开。
不详的预感,徐巧犀心脏像落水般沉下去。
有人冲上涤尘楼。
是绿云和蓝烟。
绿云急得嗓子都劈了:
“你惨了!我方才听见玉蒲说,洛阳城现在到处都是你的消息!”
“我?什么消息?”
蓝烟扶着栏杆大喘气:“说你不是人,是林子里的狐狸精,跑下山来迷得郎君连公主都不要了,一味和你白日里……颠鸾倒凤。”
“诶!你别晕啊!”
5. 做妾
徐巧犀气得眼冒金星,死命抓紧栏杆不让自己瘫下去。
“谁干的!这是造谣!”
“除了新城公主,还能有谁?”绿云悲哀摇头,“她那天看到你和郎君在一起,郎君还护着你,回去肯定气疯了。现在整个洛阳都知道郎君养了只……在身边。”
“太尉发了好大的火,亲手拿着家法——老长的戒尺。”蓝烟用手比划了下长度,一脸恶寒。
高门显贵最重名声,将来为官做宰全靠品德举荐。这样的恶名传出去,谢家累世颜面成了笑柄,谢忌怜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巧犀猛地回头看向室内,冲进去打开螺钿箱子,抱出一盒画卷往楼下跑。
“你干什么!”
“救人!”
“哎呀,你个憨子!”蓝烟急得跺脚,徐巧犀早已跑到庭院了。
“你得躲起来呀!太尉教子是你能插手的?”
蓝烟的声音逐渐飘渺,徐巧犀奋力狂跑,耳边只剩风声呼啸,新绿春景在视线中飞速后退,成为延绵不断的模糊。
这个时代受孝道统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谢太尉甚至可以用肃正家风的名义把谢忌怜打死。
一切祸端因她而起,徐巧犀做不到袖手旁观。
越靠近太尉下榻的院子越安静,一道上的仆僮婢子纷纷静立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唰——”
一道破空之声,紧跟落到身体的闷响。
“自小教你慎独克己,知荣知辱,你一向自省。”
“唰——”
“即便你说无心男女之情,不愿成家,阿父也信你自有考量,谁知你竟被妖孽迷了心窍!”
“你如何对得起谢家?”
谢忌怜满额汗珠,一言不发跪在地上,静听着父亲谢澄的训斥。
他背部素白衣袍层层浸血,全是戒尺鞭打的痕迹。
太尉谢澄三十五六,身量高伟,气势俨然,单手持戒尺高高举起,又要落下。
“且慢!”
谢澄抬眼过去,一个眼生的女郎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握住的竟是自己给亡妻作的画。
徐巧犀双手高举画卷,扑通跪在谢澄面前。
“太尉管教郎君也该想想先夫人!她十月怀胎,艰难困苦才诞下唯一的儿子,太尉就不爱惜吗?”
“况且人言可畏,郎君是被污蔑的,若做父亲的一味苛责会使子女寒心!”
徐巧犀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愣是铿锵有力往外蹦了好多话。
谢澄端详她,冷冷问:“这就是你从林子里捡回来的?”
谢忌怜嗓音虚浮,“是。”
她模样清秀可人,和“妖孽”相差甚远。
谢澄抽走徐巧犀手中卷轴,双手紧紧攥住,骨节发白。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儿子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他心头发紧,眼前浮现出妻子弥留之际的脆弱模样。
也是这样缓慢的呼吸声,她靠在床头,眼睛里满是发力留下的血丝,看着他,看着他怀中的幼子……
罢了。
这女郎言之有理,令嘉的命是妻子拼死换来的。她的遗言是让父子俩今后不要沉湎于哀伤,这也是他为儿子取名“忌怜”的原由。
既然如此,难道反让她在天之灵难过?
谢澄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你籍贯何处?出身哪家?”
“啊……”徐巧犀没料到谢澄在问她,一时间傻住,张了张口,发不出一个音。
“巧犀出身下杭徐氏,家住洛阳城东。春射那日与父母在林中走散,孩儿后派人去寻她家人,才知前日羯人骚乱,掳杀了她父母。巧犀无处可去,孩儿这才收留了她。”
谢忌怜跪在父亲面前乖顺垂眸,嘴里却没一句实话。徐巧犀在旁心惊肉跳,双瞳不自觉放大。
谢澄缓缓点头,“虽然出身不高,但你的妾室也算做得。”
他瞪了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也是二十的人了,我像你这般年岁你早能背诵《三都赋》了。”
谢澄叹口气,握着画卷转身离去,留徐巧犀来不及反应他的话语。
“巧犀……”
她转眸,眼前人神色恹恹,气息微弱,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加苍寡,唯独唇瓣因方才忍痛紧咬而泛出不正常的嫣红。
似血欲滴。
那张唇对着她勉强弯了弯,道:
“谢谢你。”
说完,谢忌怜断气似的一头砸进徐巧犀怀里没了动静。
——
一盆盆血水自谢忌怜床边端出来,徐巧犀在屏风外候着,手指绞成麻花。
等到身旁一炉香都燃尽,玉蒲从屏风后冒出脑袋朝她招手,“郎君要见你。”
屏风后一张古朴雅致的宽床,垂着明光锦做的合帷帘帐。一眼望去满床青蓝,仿佛青铜门环上的湿锈,典雅中难掩冷寒。
谢忌怜侧靠在金丝软枕上,一头墨发垂在身后,看向徐巧犀的眼神里闪着飘渺的光。
“那是风口,别站在那里。过来,坐这儿。”
他拍拍床沿,示意徐巧犀坐到他身边去。
徐巧犀肩膀贴着屏风边缘,脚步粘住似的不肯走过去,就这么靠着屏风不发一语。
谢忌怜支起身子倾向她,“可是被吓到了?嘶……”
动作牵连背上伤口,他紧蹙眉头,合眼调整呼吸。
徐巧犀见他疼痛,下意识走近一步,“没有,没被吓到。”
谢忌怜微微睁眼,仍是疼痛模样但语调轻柔,“那怎么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因为真的天塌了。
“你父亲让我当你的妾?”
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却深深嵌入掌心。
这句话对于21世纪的女大学生像一记侮辱的耳光。仅是说出口,眼泪便扑朔着落下来,滑到腮边。
双肩因抽气而发酸,但徐巧犀依然憋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哭音。
谢忌怜目睹这份倔强,思维空白一瞬。
为什么要哭?能做他谢忌怜的妾室难道不应该狂喜?
洛阳多少贵女对他求之不得,她居然哭?
他不懂。
谢忌怜慢慢回神,起身欲要下床靠近她。
“诶,你别动。”
徐巧犀上前两步拦住他,泪珠拋撒还在关心人,“仔细你的伤。”
她已站到谢忌怜床前,他索性拉过她衣袖一角让她坐下。
“巧犀是有了心上人,不愿做怜的妾室?”
徐巧犀摇头,眼泪汹涌得模糊视线,一张圆脸像颗带水的鲜桃子。
“这……怜该打,想逗逗你反把你惹哭了。”谢忌怜哭笑不得,手指曲起,蹭掉她的眼泪。
他拉开床旁的小抽屉,取出一只绣囊。一打开,倒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糖。
“怜常吃的木樨糖,巧犀要吗?”
徐巧犀嘴里很久没滋味了,虽然哭着,眼睛还是瞄到那颗糖。
食指拇指捻起糖放进嘴里,浓郁的桂花香气顺着触温即融的糖在口齿中交融,她心情神奇地平复了。
“怜身边从未有过女眷,突然出现一个你,加上那些风言风语,阿父误会也是情有可原。但如果我说,怜需要巧犀帮我呢?”
他不急不缓,嗓音里有源源不断的魔力,吸引徐巧犀听下去。
“还记得新城公主吗?她想让我做她的驸马。”
徐巧犀吃着糖含含糊糊:“做了驸马就不能从仕,你不愿意。”
谢忌怜点头,但欲言又止。琥珀瞳珠微转,片刻后他靠近她耳畔,低声道:
“公主喜欢女人。”
“啊?!”
谢忌怜食指放在嘴唇上,对着她神秘笑笑:“嘘,秘密,你知我知。”
“那她为什么对你穷追猛打?”
“这是我们的不得已。感情,婚姻,家世,亲缘……一切的一切都是筹码。钟情女人又如何?皇家需要用公主的婚事束缚士族,那她就得从士族中挑一位驸马相伴终生。”
“无情又无聊,对吧?”
“想想要和一个相看两厌,永不可能心意相通的人纠缠一生,这是何等酷刑。怜不愿意,也断断不会做自囚自困的人。”
徐巧犀认同点头。
嘴里的糖化完,舌尖上残留一点桂花的清苦回味,难以捉摸。
“实不相瞒,”谢忌怜手掌落抚自己大腿,“怜甚至想过自断条腿,逃开命运。”
“可是巧犀,你来了。”
他嗓音惊喜难掩,“那日一番阴差阳错,虽不利怜之声誉,但也表明公主不再执着择我做夫婿。”
毕竟后宅闹出这种传闻,新城公主难道还上赶着和“狐狸精”争?
“所以巧犀能否将错就错,留在怜身边?假扮妾室便好,让怜今后有个借口推开那些束缚。”
“你骗我。”
谢忌怜眼底真切忽然冷凝,错愕一瞬。
徐巧犀胸口起伏,眼皮泛着水红但眼睛已无泪意。
她语气低落却又平静,“你说没想好留我做什么,其实早就想好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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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这话吐露出来,心里的焦虑反而烟消云散。
哪里会天上掉馅饼?学校的反诈宣传讲座徐巧犀不是白听的。
谢忌怜这等贵族公卿,怎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除非图的就是她的来历不明。
“如果是别家女郎,很容易成为各方利益的棋子,给你带来麻烦,而我没有户籍,光棍一个,对你而言最安全。”
四目相对,谢忌怜好半晌没说话,但那双琥珀瞳缓缓积蓄起欣赏的笑意。
“巧犀聪明。”
“不止聪明,还仁善,果敢,全府上下没人敢拦住父亲,只有你肯为我一搏。”
少有人这么直白地夸她,徐巧犀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尖。
可是,她美救英雄,到头来他让她做妾?
恩将仇报。
她继续不理,沉默着守卫自己的底线。
谢忌怜见她气鼓鼓,垂下眼眸,右手又递了一颗糖给她。
“不愿意也无碍,怜说过会尊重巧犀。”
这才公平嘛。徐巧犀飞快抓过糖块,刚要放进嘴,余光瞟到他慢慢放下的手。
缠着纱布,纱布下老长一条口子。
他是为她挨了一刀。
徐巧犀被这暗鬼似的念头吓一跳,心乱掉了。
她是剖腹产,从小就知道妈妈肚子上有道刀口是为她而留的。天底下也只有妈妈替她挨过一刀。
桂花糖在指尖化了点,黏黏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谢忌怜之间不可能公平了。这账欠得稀里糊涂的,但到底落到她身上。
徐巧犀垂头,慢吞吞问:“你说好做妾是假的,不骗我?”
终于等到这句话。
谢忌怜静静抬眼,上竖三根修长手指,“若是假话,便叫怜永失所爱,永世孤苦。”
徐巧犀吃了糖,顺便用牙齿刮了刮指头糖浆,不放过一点甜头。
“那,我装你的妾室最多一年,期间你帮我打听一件事,成不成?”
专四考试有两次机会,最后一次在大三学年。她只有一年时间可以耗在这儿。
徐巧犀委婉描述了自己的真实来历,谢忌怜听完后露出惊喜之态。
“像是庄子蝶梦,轮回翻转?”
“差不多。”
“有趣。”谢忌怜向她点头,“如此便立一年之约。一年之后,你我自由。”
“红玉台那边山茶开得盛,正合时宜。你搬过去,即日起便是浅川春汀的小夫人。”
“咕咕……”
好死不死,那两颗糖把徐巧犀馋虫勾醒了。
她满脸尴尬捂肚子,谢忌怜淡然微笑,对外头吩咐:“将食案端来。”
不多时,一排仆僮鱼贯而入,精致菜肴盘盘放下,鱼肉蔬菜,汤羹粥糜,应有尽有,不止色香诱人,甚至有几样菜一看就知道费时费力,奢靡巨费。
徐巧犀傻眼。
这就是阶级差异吗!
谢忌怜递上一双红漆筷箸,柔声道:“虽然为妾,但今后你与怜同餐同饮,生活用度上定不会委屈巧犀。”
两边嘴角控制不住飞翘。
天大地大,吃喝最大!
徐巧犀精准夹向一盘烤肉,刷过蜜酱的肉一进嘴里弹韧生香,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这是什么肉?真好吃!”
“鹿肉。”
味蕾的狂喜瞬间暂停。
“……那只中箭的鹿?”
谢忌怜点头。
徐巧犀喉咙泛起一阵苦麻,立刻偏头把鹿肉吐在空盘中。
“巧犀不是喜欢吗?”
“我……我不喜欢。”
徐巧犀低头刨饭,努力想把那股麻感压下去。
那只鹿,怎么能是那只鹿?她以为还有一线生机的鹿,死在她嘴里……
谢忌怜手肘撑靠软枕,眼神扫过她的慌乱。
“春射的猎物一向是众友平分以示亲切,不知是谁射中了鹿。巧犀不喜欢,那以后不管谁猎得的,我们都不要,好不好?”
徐巧犀从碗中抬眼。微小矫情被他温柔托起,她鼻尖不争气地酸了一下。
“谢谢郎君。”
谢忌怜浅笑,“应该是谢谢令嘉。”
此刻,屏风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玉蒲对着屏风施礼。
“郎君,我把消息带回来了。”
“不急,等小夫人用完午食。”
“小夫人?”玉蒲惊讶,看向屏风上徐巧犀正吃饭的影子,默默闭上嘴。
6. 爱?
“太尉责罚郎君的消息已经散出去,找了些人夸太尉治家严谨,咱们先前传郎君受人迷惑的谣言也压下去了。”
谢忌怜手肘撑靠凭几,面色淡然吃着糖。
如他对温朔所言,世间两平的法子多的是。
他自泼脏水拉谢家下场,惹怒父亲,那也自有法子还父亲一个想要的好名声。
名声不过云烟,翻云覆雨的手段世家常用,不足为奇。
玉蒲又道:“陛下那边派人回了郎君的话。”
“说了什么。”
“陛下说,三日后公主府外柳桥相会,定让郎君如愿。”
牙齿咬开木樨糖,舌尖卷走破开的细碎糖渣,最后仰脖松开牙齿,分成两半的糖块掉落进喉舌根部。
甜蜜的满足。
布局那么久,小皇帝总算动心了。
谢忌怜心情颇好,眉眼霎时间柔和。玉蒲趁机问:“郎君可要用膳?这都过午了,您滴米未进。”
徐巧犀去了红玉台,但食案还没挪走。
玉蒲站在屏风外就暗自咋舌。
郎君厌食,平日里吃半口饭都得他们好言相劝,连食案都不愿意见到。怎么突然纳了那女郎做小夫人,守着看她吃饭?
谢忌怜往嘴里又送颗糖,淡淡道:“没胃口……”
“那我将它撤走。”
“等一下。”
玉蒲双手已经抬起食案,闻声又松手放下。
谢忌怜撑起身子,目光一一滑过那些菜肴。
吃得多的是酿牛肉,羊肉酥,清汤菜心,银丝燕卷,百合蒸,汆三丝,鱼汤也喝了一碗,没怎么吃的是烟呛肉片和清蒸菜苔,大概是不喜欢烟熏气味和青菜的苦味。
吃了吐掉的是那盘炙鹿肉。
谢忌怜盯着鹿肉,右手捏起徐巧犀用过的筷子,伸过去夹了一点冷掉的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还不错。
他勾唇嗤笑,气音自齿间传出。
不就是一只野鹿吗?至于她又喊救命又怜惜不肯吃?
太心软的小东西都活不长久。
徐巧犀这人,他说什么她信什么,就算反应过来,也能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不算愚笨,但也不精明,恰到好处。
比洛阳满城人精更顺眼,谢忌怜是真的愿意留下她多养一段日子。
蚕丝床单上还有她方才坐着的痕迹。
她喜形于色,吃饭高高兴兴,痛痛快快,一顿饭间碗筷餐碟叮当作响。
吃饭真这么快乐?
士族爱美,偏好御风而去的清瘦体态。玉粒金莼要享,食不厌精要做,但人人心里横着把尺,生怕自己脱离范式,不肯多进餐食。
用她的筷子又夹了块鹿肉享用,像是在替她吃下去。
心头生出一种难言的快感,游丝般缭绕着唇齿喉舌,攀附在他胸腔肋骨。
吃饭不好玩。
毁掉她的悲悯挺好玩。
谢忌怜嚼着得了乐趣,忽然后槽牙猛得发酸,像有根细绳子吊在牙上不怀好意地扯动。
“啧。”
他面色骤冷,摔下筷子。
玉蒲一见便知他牙齿上的毛病又犯了,唤人取冰块来。
一小盒碎冰很快送到,玉蒲递给谢忌怜,转手端走食案。
郎君自小嗜糖,有颗牙齿一直不适,府医许多年前便劝他要好好医治,戒掉吃糖,可郎君总说“只是略微不舒服,不必小题大做。”
其实,他那颗牙已经坏掉。
郎君却像不疼不痛一般察觉不到,拖到现在,已经无力回天。
——
三日后,温氏滁佳别院。
惠风和煦,晴光潋滟,温朔在自家别院后山举办清谈雅会。
山石花草间,他一身淡青广袖宽袍席地而坐,支起条腿,拎着酒壶对嘴痛饮。
“爽快!”
令嘉送的酒就是比别处的香醇。
“北元少饮则止吧,醉了如何清谈?”
有位相熟的陈氏子推了推温朔肩膀,示意他放下酒壶。
温朔颊上酡红,醺然一笑,朝陈家郎君摆摆手:“醉了如何不能清谈?”
他嘴唇被酒液浸润,红亮明艳,握着酒壶伸出指头,对着贵族子弟精致修饰的脸庞一一点过。
“酩酊大醉,自有风流,天助我温北元!你们这些没喝酒的,待会自讨苦吃。”
温朔张开手臂拉了下身旁的谢忌怜。
他今日一身水蓝曲襦领,佩琳琅组玉,雅致灵动似晴空流云。
温朔问:“明光呢?王家的不在,雅集少了好多人,他可不能再不来!”
“阳武太守昨日大婚,我让明光代我去了,现在他应当正在赶回。”
“想起来了,那个上朝述职却在宫道上被新城公主甩了一马鞭的阳武太守?”温朔嘟嘟囔囔中灵光一闪,翻身爬起来捂着脸向一旁世家子模仿阳武太守挨鞭子的惨状,大家掩面而笑,快活又融洽。
一番嬉笑间,卫照终于风尘仆仆赶来落座。
温朔一见着他便调侃他彻夜赶路,眼下青黑都来不及敷粉,卫照一笑而过,坐于谢忌怜左下,双手奉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红漆盒子。
“郎君要的东西。”
谢忌怜眉梢轻佻,下颌微抬,双指夹住曲领襦领口理了理,眉目蕴含着某种期待。
他接过盒子起身朝外走去。
“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有要事,诸位尽兴谈玄论理,令嘉先退。”
“诶!谢令嘉!”
酒壶歪倒在案,温朔想爬起来大骂谢忌怜“未战先逃”,却一脚踩到下裳,摔在身后一块儿光滑白石上,人仰马翻。
“哎哟~”
——
一辆悬铃香壁的牛车停在公主府门口。
守门小僮上前施礼:“公主今日闭门谢客,贵人请回……哦,是谢郎君啊!郎君所来何事?小人进去通传一声。”
一只玉手撩开车前帷帐,谢忌怜踏着车梯缓步下来,径直而入。
“给公主送礼。不必通传,殿下定然想见谢某。”
“可是公主她……”
谢忌怜捧着红漆盒子,敛裳跪坐在描金长案面前。
司马玉贞枕在手臂上,醉得完全不管长案上酒液乱撒,樽杯倾倒。
谢忌怜放下盒子,将酒樽扶起来。这点动静惊醒了她,一双凤眸惺忪睁开。
她懒洋洋撑起身子,抱住曲起的双腿,侧身不看他。
谢忌怜把自己摘出了驸马人选,司马玉贞挟制谢家的打算落了空。
“我输了,但我不信你次次都能赢。”
“怜给殿下寻得一份礼物,是阳武郡送出的,殿下不看看吗?”
司马玉贞原本轻蔑不屑的脸上闪过一丝震动。
一把抓过谢忌怜带来的红漆木盒,她打开,是一张雪白的巾帕。
不解其意。
司马玉贞眉头蹙了蹙,伸手取出巾帕完全展开,却见那帕子上血色点点,混杂着不明的黄褐液体。
“这是……”
一股剧痛破心而出,司马玉贞呼吸阻塞,双手颤抖着拼命揉合那张帕子,仿佛想把它塞进手心里。
她如兽般压抑嘶吼,眼泪成串掉落,和帕子上的血点相融。
“呵呵呵……”
谢忌怜笑意正浓,嘴角压不住的抽动,抬手以袖口掩住。
“阳武郡太守与殿下相好的吴氏女昨日大婚。当初他靠谢家举孝廉推而上位,怜便替公主向他要了新婚之夜的帕子,以解殿下相思之情……”
“闭嘴!不许说了!闭嘴!”
司马玉贞摔开帕子,越过酒案双手直掐谢忌怜颈脖。
“谢忌怜你不是人!为什么要把阿清卷进来!你毁了她,也毁了我!”
谢忌怜清楚听见自己脖颈嘎嘎作响,好像一把枯枝将被折断。他呼吸挤促,但喉咙里依然在笑。
就是这种表情。
白日见鬼的表情。
谢忌怜最最喜欢。
他笑声低哑,逐渐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笑得泪水从眼角滑落,琥珀瞳珠在血红的眼中像供奉灵台的两盏金火,燃烧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谢忌怜一掌打开司马玉贞的双手,捂着脖子又喘又笑,咳嗽中诛她的心:
“你伤我一剑,我还你一张血帕。”
“殿下自小就知道怜有些疯,为什么还自不量力来和怜斗呢?”
司马玉贞受不住他的力歪坐在地上,冰冷石板让她意识到了些东西。
“不!不是我和你斗,是你故意引我和你斗!”
让自家门生娶走阿清,司马玉贞在王谢两家的择婿中势必会报复谢家。她不是非要谢忌怜不可,但与心上人天涯相隔,她一定会和谢忌怜不死不休。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兜这个圈子“惹火上身”?
“我中计了……”
司马玉贞震惊喃喃,染着鲜红寇丹的手怒然指向他,“你!你个乱臣贼子!你算计的是我皇弟!”
十二岁那年,司马玉贞在太池边初见谢忌怜。
他那时十岁,玉雪可爱间已然有了丰明神姿。司马玉贞想和他玩,刚一走近却见他手中握着一只死去的雀。
她问,你为什么要捡死雀?他回答:不是捡的,是他捏死的。
十岁的谢忌怜在好奇,人的血液从血管皮肤上来,哪鸟雀的血液呢?难道是从羽毛之下?
司马玉贞立时觉得此人妖异,暗骂了声“疯子”,转身离去,不再想和他玩。
谁料没走几步,罗裙忽然被什么东西掷了一下。
是那只死雀。
小谢忌怜冷着一张艳色倾城的脸对着她皮笑肉不笑。
自此两人关系势同水火,后来皇弟登基,她主迁都退守南边,谢家便主坚守洛阳,不可迁都。
谢忌怜站起身,整理仪容冠冕,恭敬地向司马玉贞垂手行礼,转身而去。
“等等!”
司马玉贞连滚带爬,狼狈抓住谢忌怜袖角。
“不管朝堂如何争斗,本宫……我求你,求你放过水清。”司马玉贞哽咽着泪水决堤,“就让她嫁人生子,过后宅的安稳日子,不要伤害她……”
谢忌怜回眸看她,心中突然好奇。
“公主有没有后悔被感情蒙蔽了政事判断?”
倘若她心稳一点,压根不会进这个圈套,成就谢忌怜。
“我爱她。爱就是会关心则乱,会难以自控,会心痛如绞……”
司马玉贞抬起泪水涟涟的脸,释然一笑。
“谢忌怜,你没有心,你不会爱人,你注定是个冷血的疯子。”
爱?
谢忌怜勾勾唇,很重要吗?
儿时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再次浮现,他抽走衣袖,大步离开。
——
牛车绕着洛阳城走了两圈,最后兜兜转转停在公主府外不远处的柳桥。
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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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从桥上眺望公主府。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桥上一个带着委地帷帽的人正眺望公主府,双手死死锢住桥栏。
谢忌怜走到他身边,理了理曲襦领,遮住脖子上的掐痕。
“陛下。”
“嘘。”那人抬手,示意谢忌怜安静。
谢忌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公主府正燃着熊熊大火,烟火滔天,无数仆役如蝼蚁般从里头跑出。
“令嘉,孤烧死了自己的亲阿姊……”
司马治身形一晃,双手从桥栏上松脱,将要倒下。
“陛下。”谢忌怜扶住他,强拉他继续站稳,在帷帽边耳语:“亲阿姊又如何?公主难道不是赵王、长沙王、河间王的亲阿姊?”
“近三年来诸王谋乱,洛阳几次遇险,公主呢?她要陛下退守江南,是要抛弃洛阳,保建康。”
“试问陛下,建康去得否?那是王家主持修建之城,而王家想扶琅琊王上位之野心昭然若揭,陛下能去?公主是何居心?”
谢忌怜缓声分析其中利害,司马治渐渐站定。
“这次择驸马之前,令嘉与陛下打过赌,公主一定会择谢家而非王家。如今局面,陛下该想明白了。”
司马治失神点头,右手伸出帷帽握住谢忌怜手臂。
轻纱之下,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庞闪烁着恐惧。
“对,令嘉说的对。”
要是听阿姊的去南方,她和王家联手,他这皇帝就没得做了,还是待在令嘉身边最稳妥。
他用双手抓住谢忌怜,仿佛攥着救命稻草。
“令嘉,孤封你做尚书仆射,你陪着孤,陪着孤。”
一瞬狂喜闪过心头,谢忌怜暗自调整呼吸,脸色平淡近水,“那……臣却之不恭了。”
——
夜幕之上星子稀明,像撒了几滴水银溅在天边。红玉台里漫漫红山茶垂在枝头,在幽夜里烫出猩红的圆口。
徐巧犀在花树下端着茉莉卷,“再吃一点嘛。”
绿云没想到躲出来了还能被追上,吓得直摸肚子。
“真吃不下了!你不能刚当上小夫人就折磨我们吧。”
蓝烟含恨点头,“我们都陪你吃一天了,放过我们行不行?”
“我……”
徐巧犀自己也不好意思,端着茉莉卷支支吾吾。
谢忌怜说她如今是红玉台的主人,有权力做任何事。生平头一次体会这种感觉,徐巧犀美滋滋拿着鸡毛当令箭下了她第一个“命令”:
“红玉台的小厨房能做多少菜式和点心?我想都尝尝。”
可谁能想到小厨房竟然能连做三天不重样!那些美味佳肴流水似的送过来,她第一天欣喜若狂,第二天勉为其难,第三天……
“我已经让他们别做了,可今天的实在吃不完,好浪费的。”
这几天红玉台上上下下都分到了小夫人赏的佳肴,大家都夸她体恤下人。只有绿云和蓝烟知道,她这是摸不清谢家的海量闯了祸。
“丢了呗,心疼什么,士族高门难道像小门小户那样紧巴巴过日子?”
蓝烟正说着,眼前人忽然端起茉莉卷飞跑。
“你回来了!”
徐巧犀大喜过望,双手捧着瓷碟,献宝似的问谢忌怜。
“郎君吃东西吗?茉莉卷,可好吃了。”
她发髻上垂着两根飘带,末尾系了两颗小铃铛,清灵作响。一双弯月似的眼睛亮亮看他。
夜色下动人心弦。
谢忌怜本是夜里闲步吹风静静心,不知道怎么走到了红玉台。
“爱”这个陌生字眼忽闪过谢忌怜心尖。
他不屑“爱”这种感情,它太烫手,太无理。
他下意识怀疑留下徐巧犀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虽然他不爱徐巧犀,以后也不可能,但女人意味着不可控。
他淡笑着推开茉莉卷,“怜从不夜食。”
徐巧犀肉眼可见的失落,烦闷嘟囔:“都没见过你吃饭,还以为你能有肚子吃点呢……”
话音刚落,卫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他被温朔缠了一整天,现在才回来。
“原来郎君在小夫人这里。”
他朝徐巧犀颔首点头,转而对谢忌怜笑道:“北元今日摔着了,说是郎君你害的,嚷嚷着索要赔礼。”
“随他去。”
“也是,他向来胡闹,不过……王家要从琅琊回来了。”
“这么快?”谢忌怜微讶。
看来有些人身不再洛阳,心却在洛阳。
卫照传了消息便不再多话,静立一旁等着谢忌怜言语。
忽然,一盘芳香四溢的点心凑到他脸旁。
“吃吗?可好吃了。”
徐巧犀眼巴巴望向他,充满真切,仿佛点心是天大的要事。
这样天真的神色闯入视野,卫照不自觉笑了,在她的注视下捻起块点心,“多谢小夫人。”
徐巧犀眉开眼笑,心里松了一口气。节约粮食是现代素质教育给她的DNA,她实在学不了那些士族的奢靡风气。
卫照微微张嘴,茉莉卷还没到嘴里,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转眸而视,大朵大朵猩红山茶底下,谢忌怜一身水蓝如月色皎明,怎么也忽视不了。
“郎……郎君?”
谢忌怜不语,垂眸半阖着眼,冷寂视线落在卫照手中的茉莉卷上。
卫照手腕僵住。
不敢吃了。
7. 王家二郎
“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喜欢茉莉花口味?”
徐巧犀看卫照动作迟疑,想起来男孩子似乎不喜这类口味。
“那去进去坐坐吧,里头还有枣泥的,芝麻的,奶酥的……”
徐巧犀转身,无比自然地示意卫照跟她进去。
卫照愣在原地,茉莉卷掉了些酥皮在袖口也没敢抚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黏着的尴尬。
绿云硬着头皮跺跺脚,徐巧犀已经上了台阶,听见声音回头,见蓝烟在一旁挤眉弄眼,嘴角扯着指向朝山茶下静默的人。
哦,忘了她现在是谢忌怜的妾室,应该先顾他的……
“郎君,要不要也进来坐坐?”
绿云和蓝烟双双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脑子啊!“也”?郎君是外头来的客人吗?
这种时候就该挽住郎君的胳膊和他一起进去啊!
所有人都移目看向谢忌怜,猜想郎君会不会因为小夫人太愣,下一刻拂袖离去。
而谢忌怜双眸缓缓抬起,看着阶上那个捧着点心的女人,对她温柔一笑。
“好啊,今日事多,正好借巧犀的地方与明光夜谈。”
他以后的妻子只要出身名门,对他有助力便好。聪不聪明,喜不喜欢,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不重要。
他还有千千万万的事要做,哪一件都比男女欢情重要。
谢忌怜不在乎心尖上的那点细枝末节。
——
暖阁内,徐巧犀学着绿云叮嘱她的方式,像模像样给两人布置了张长案,燃烛熏香,又将各色点心放在案上。
“你尝尝,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夫人……”卫照端方跪坐,面露难色,“与人议事,进食不雅。”
徐巧犀眨眨眼,“这样啊……”
“那你们讲完了正好吃东西。”
每次学生会部门例会开完,徐巧犀总得去买杯奶茶或者两个蛋挞慰劳一下自己。
没有这些,她真的扛不住学长学姐的碎碎念。
“小夫人纯稚,难怪郎君动心。”
卫照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点心,含笑闷了好半天才找出句适合的话。
徐巧犀心口肉跳一下,脸颊霎时间热烘,无助地看向谢忌怜。
谢忌怜收到她的眼神,轻轻咳嗽,手肘撑着凭几歪坐下来,姿态闲适惬意。
“自是在家,无需多礼。明光何必拘束?”
卫照这才笑笑,拈了一块羊乳糕在手里。
“王家似乎是从建康启程回来的。”
谢忌怜轻呵,指尖敲着凭几把手,“祭祖祭去建康,不知道他们哪位先人埋在那里。”
徐巧犀本来要走但忽然听见这话,直觉告诉她谢忌怜很不喜欢王家人。
人在屋檐下,她有必要多了解一点谢忌怜的喜好,至少他的态度她得知道,以后好保命。
她往谢忌怜身边凑了凑,“王家惹你不开心吗?”
卫照吃羊乳糕呛了一下。
谢忌怜眉尾微挑,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弹指间转为兴趣盎然。
“新城公主择婿之事一出,王家就以祭祖为借口溜之大吉,留其他高门显贵被架在火上烤。巧犀觉得这样的处事如何呢?”
这不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的确该被狠狠唾弃,但……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呢?有人要掐走自己家族的尖,这个人还不好得罪,细想下来“溜之大吉”已经是最温和的办法了。
徐巧犀想如果是她自己,那她肯定跑得王家还快。
道德之下其实是各自立场。
她心里门清,然而面上眉头紧皱,对谢忌怜认真说道:“太坏了!不讲道义!”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的后半句是“不得不低头”。现在谢忌怜的立场才是她的立场。
顺耳的话果然让人欢欣。徐巧犀眼见谢忌怜笑意越来越深,心里长舒一口气。
忽然,视线被他脖颈吸引。
谢忌怜斜靠着,曲领襦耷下来,白皙脖颈上赫然有着点点淤青,有些甚至泛紫,简直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了?”
徐巧犀手指搭上他领口,又惊又怕。
“你今天不是去和温家郎君清谈吗?怎么你们清谈还打架?!”
谢忌怜脸色变了变,抬手拢好领口,不动声色往卫照那边望了一眼。
“小夫人莫急。今日有人服了散,行迹略有狂态,冲撞了郎君但没伤着。”
“这还叫没伤着??”
徐巧犀完全不懂他们这些人。粮食肉菜肆意挥霍,掐脖伤人叫“略有狂态”?
她心头一股无名火,直视卫照问:“‘散’?什么散?‘五石散’?”
此刻,两个男人都嗅到了徐巧犀身上不同以往的状态。
她静静挺立上身,腰背打得很直,面色冷冷的,强力压抑着愤怒。
卫照额角跳了跳,垂眸避开她的目光点头。
五石散出现在士族生活所有的场合,几乎人人服散。这个时代痴迷不羁风流,也痴迷这种飘然欲仙的“毒”。
谢忌怜见徐巧犀状态不对,刚张张了唇想要问询,忽然被她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定住。
“你服散吗?”
不知为何,谢忌怜心脏像被捏住一般,一跳一缩之间有轻微钝痛。
她太认真,严肃得仿佛变了一个人。
明明方才还动着心眼,知道说些他想听的话哄他开心,可现在像是他敢点一下头,她立刻就和他决裂。
谢忌怜手掌轻轻贴住她的小手臂,双眸平静看着她的眼睛,柔和而坚定:“怜不服散。靠外物得来的潇洒皆是虚象妄念,怜不屑用那些东西。”
听到这话,徐巧犀才轻呼出一口气,腰背软了下去。
旁人什么样她不管,但谢忌怜和她息息相关。这家伙要是敢磕药,她也不管什么君子之约了,出去要饭乞食都成,她才不要和瘾君子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
月余之后,一辆辆飘纱围幔的牛车停在滁佳别院外。
温朔上次清谈雅会因自己摔倒而耽误,将养了个把月后兴致勃勃要重新举办一场。
谢忌怜下了车,转身往后边那辆较小的车走去,伸手抚出里头的人。
徐巧犀身着淡橙朱纹曲领上襦,外罩鹅黄纱衣,下系珠白襦裙,腰间系着一组青玉与玛瑙配成的环佩。虽然带着白纱帷帽看不清脸,但与谢忌怜形影相随,一下子便吸引了众人目光。
徐巧犀透过帷帽看向来参加雅会的士族子弟,各各都漂亮得像精致华美的绢人,她下意识感叹一声。
“哇……”
“巧犀不是说来看怜的吗?怎么盯着那些庸脂俗粉目不转睛?”
徐巧犀听到温朔又要请谢忌怜清谈,马上便让谢忌怜也带着她来。
一来她担心雅会上又有人乱来伤到他,二来她也怀疑谢忌怜是不是真的不服散。
毕竟这人骗过她,有前科,这种大事还是得自己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幸好有帷帽挡着,徐巧犀的心虚能藏起来。
“那……巧犀觉得这些人里,有谁比怜好吗?”
徐巧犀掀开帷帽的纱,认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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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看向身边人。
他今日一身幽紫,衬得肤白胜雪,明艳神光。与谢忌怜一比,其他人确实是庸脂俗粉。
“没有,没人比得上你。”
谢忌怜颔首一笑,眉眼之间浮现出一股志得意满的孩子气。
徐巧犀在他身边有一段日子了。这些时间里,她发现谢忌怜活得并不轻松。
他每日为官务劳心,还要时刻注意从头到脚的仪容装饰,已经是倾城绝世之姿了,但在镜前花费的时间仍然惊人。
徐巧犀懂,他问她自己与旁人比姿色如何,不是在争风吃醋,而是在维护和确保谢家子不输任何人。
美丽是时代的禁锢,也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清谈的地点在别院后山。山间泉水叮咚,佳木繁荫,其间藏有三三两两的亭子供游玩时歇脚。
徐巧犀选了个远远能看见他们清谈的小亭子坐下来,不过度打扰谢忌怜社交。
山间视野其佳,现代人甚少能如此亲近自然。徐巧犀闲坐,撩开帽纱眺望山间飞鹤,溪底游鱼。
心旷神怡之时,忽然身后响起爽朗亮声。
“哪家女郎在此独坐?”
徐巧犀转头回望,是个剑眉星目的英俊郎君,但她不认识。
“哦?是你!”
郎君眉眼一亮,喜悦上前:“你怎么在这里?令嘉让你来的?”
徐巧犀猜他应当是谢忌怜的朋友,小小点了下头,一双眼睛警惕地睨着他。
那郎君背手在身后,悠哉悠哉走进亭子里,和徐巧犀并肩,偏头与她笑语:“清谈可没有带后宅女眷的,令嘉这是坏了规矩,女郎既是他的人,那替他担个罚可行?”
这人油腔滑调的,徐巧犀扭身拉开和他的距离,默默拎着裙子往外头走。
“诶,别走啊!我还没说罚什么呢!”
那郎君一把攥住徐巧犀手腕,嘻嘻笑笑:“女郎别慌,某只想知道令嘉身边的人是否也如他一般慧眼识珠。”
他随手一指,徐巧犀这才看见亭外立着位清雅舒朗的郎君,玉颜殊色,唇红齿白。
那人一身紫衣,手持塵尾,像是从古画下走下来的神仙人物。
“女郎就评一评,这位紫衣郎君比令嘉如何?”
“只要你评一个字,某绝不纠缠。”
徐巧犀手腕已经被攥红了,她怎么也挣不开。
心里气得半死,她正想破口大骂,但理智告诉她不能乱来。
名士们酷爱评论他人,评与被评实际分的是阶级身份。此人把评价的权力交给徐巧犀,虽然态度恶劣,暗地里却在抬她。
徐巧犀眼看拗不过,思来想去,尽力找了个不得罪任何人的说法。
“他……他与谢郎不相上下。”
“哈哈哈哈哈哈果真?这话可是女郎说的!”俊颜郎君像是得了天大的乐趣,笑得弯腰捧腹,朝亭外郎君招手,示意他过来听。
“王二!你听见没?令嘉的小夫人夸你和他不相上下!哈哈哈!”
王二?王家的人!
徐巧犀五雷轰顶。
惨了,这人该不会是谢忌怜死对头吧……
牙齿咬得咕咕响,她实在气不过,手肘杵了戏弄她的那男人一下。
“混蛋!”
“北元,别胡闹。”
徐巧犀和王家二郎同时出声。
王二走到温朔身前,塵尾手柄点了点他眉心,嗓音冷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向小夫人道歉。”
“哎哟王仪之!痛!”温朔手掌贴着眉心揉揉,嗔怪道:“一回来就管教人,真该让你去太学当夫子。”
8. 清谈
“道歉。”
王仪之冷眉横指,纹丝不动站在温朔面前。
他师从当世大儒孔敬,年纪轻轻便在一众世家子弟中威望极高。
温朔不忿自己因为谢忌怜摔伤,又知道王谢两家暗地里针锋相对,一时兴起逗逗乐子,一见王仪之这样子,心里抖瑟发怵。
他揉着发疼的眉心,对徐巧犀软了声音:“小夫人……”
“啪。”
一道掌掴甩到温朔脸上。
指尖刮到他脸颊,留下两条浅浅的血线。
温朔目光发直,眼前景象失色又复色。那带着帷帽的小夫人双目恨视他,打人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打我……你是什么身份敢碰本郎君!”
温朔自小娇生惯养,今却被个女郎扇了巴掌,怒火冲心,抬手朝徐巧犀甩过去。
“够了。”
掌风消停,一只手锢住温朔。
王仪之盯着温朔,沉声含怒,“堂堂温氏子,要和女郎扭打吗?温司徒如若知晓,定然罚你祠堂禁闭三月。”
温朔甩开王仪之,“少拿我父亲压我!她刚刚打人你没看到吗!”
双目相峙,各不相让,忽然亭外响起一声长啸打断二人。
亭中三人寻声看去,谢忌怜自远处走来,笑道:“北元不是要为仪之接风洗尘?怎么闹起来了?”
“令嘉你来的正好!你评评理!”
温朔快步过去一把拉住谢忌怜,火气大要烧掉眉毛。
“你这小夫人刚才打了我一巴掌,你看!”他气喘吁吁,侧脸展示徐巧犀那清晰的巴掌和指甲印迹。
谢忌怜扫了他一眼,视线慢慢移向徐巧犀。他没有任何话语,只等着徐巧犀自己开口。
“我……”
刚一张嘴,鼻尖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下来,又疼又难受。
本来就是这个人使坏在先!还抓着她不让她走,凭什么一句道歉就了事?
徐巧犀抿抿嘴,把喉咙深处的委屈压下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哭。她为自己出气,为什么要哭?
“我就是打他了。”
“你!”温朔从来没见过打人还理直气壮的女人,气得指着徐巧犀鼻子怒骂:“好个猖狂的小蹄子……哎哟!!放手!令嘉!”
谢忌怜握住温朔那根手指朝后掰去,丝毫不顾温朔疼得五官扭曲。
直至那根手指的骨节发出清晰的嘎嘎声,谢忌怜才云淡风轻道:“对夫骂妾,难道不是在扇怜的耳光?”
“要断掉了!”
谢忌怜善弓射,握力极大,温朔死也弄不开他的手,只能掐着此人手腕,以疼相逼。
谁知谢忌怜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转头看向一旁的王仪之。
“我家小夫人善良柔顺,胆子比鸟儿还小,从不是野蛮粗暴之人。她今日动手定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得已而为之,仪之说呢?”
“对对对!王仪!王仪之!你看得清清楚楚,你来说!”
温朔满头大汗,向王仪之投去求助的目光。
“咳咳。”
塵尾在胸前轻微扇动,王仪之鬓发飘拂,看向亭角处的徐巧犀。
“北元不规不矩冒犯了小夫人,小夫人气急才动了手。”
“喂——是让你说这个吗!哎哟——”
谢忌怜的力气更大了些,温朔手指从根部压出青紫。
“温朔,如果敢有下次,你这根手指可以不要了。”
谢忌怜语气平淡却力含千钧,温朔浑身鸡皮疙瘩,捂着手指目送他二人离开。
“王仪之!你帮她不帮我?!”
他把气全都撒在王仪之身上,王仪之却耸下肩膀。
“你以为避重就轻就能混过去?”
塵尾点了下温朔脑袋,又指指亭外。
“人家一直在那颗松树下陪着小夫人。我若敢动一点遮掩的心思,你这手指就等不及下次再断掉了。”
“什么!”
温朔暗自心惊。
这谢令嘉……不就是个低贱的妾吗?心肝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再者,王某无心替你遮掩。”
王仪之声音骤然冷酷,那气度仿佛孔敬夫子他老人家在世。
“若我来罚,你得进宝伽寺清修半年,半步不许外出。”
——
谢忌怜轻托徐巧犀手臂走向一处热闹溪渠。
参天古树之下荫蔽清凉,诸多世家子坐于案前饮酒欢谈,偶有日光穿过林捎落到他们肩头膝上,像一只只光斑的蝴蝶。
“前面是你们清谈论道的地方吧,我就不过去了。”
徐巧犀刚要缩回手臂,谢忌怜却忽然紧攥。
软肉隔着层层纱衣贴着他的手心,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她的丰腴就会溢满他的指缝。
微妙的迎和,无声的顺从。连徐巧犀自己都不知道。
他等在松树下原因无它。温朔去接了王仪之,他得远远看一眼这位老对手。只要王二姿容有半点懈怠,此次雅会他便能占上风。
世家子不可与人道出的心机,他们这般磨砺角斗了多年。
可没想到,让他大开眼界的却是徐巧犀。
那一巴掌甩过去时,谢忌怜甚至忘记了与王仪之撞衫的不满。
这样倔强火辣又心软懵懂的小东西,谢忌怜满意极了。
她是他养在浅川春汀里最有趣的鸟儿。洛阳城中唯他一个能占有。
“不过去的话,他们又怎么知晓巧犀是怜爱重之人?”
徐巧犀惊讶,一时间不敢做出反应。
“我、我打了人,他还是司徒之子,你不怪我?”
谢忌怜笑道:“北元嘛,他早该吃点苦头了。”
“倒是怜没有做好。”
“没做好什么?”
“让巧犀为妾,却没有保护好你,此非君子所为。”
谢忌怜检查好她帷帽是否遮挡住面容,握着她手臂往溪渠处走,向垂手问安的郎君们介绍这是他新纳的小夫人。
落座之后,隔着白色帽纱,徐巧犀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谢郎君这是……”
“哪里有让女人来清谈的?”
“大夫人也就罢了,妾室?”
“前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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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谢郎君被妖物迷了心窍,难道就是这位小夫人?”
……
徐巧犀如坐针毡。
一群男人话真多!听风就是雨,呸!
她听到一句议论就在心里回骂一句,忽然眼前纱外站立一个人影。
他弓腰下身靠近她,怪笑道:“小夫人坐在令嘉身边,难道也懂清谈?”
温朔!
他不招花惹草活不下去?
徐巧犀在帽下翻了个白眼,没发出声音。
今日他是主人,她已经惹了他一遭,不好再冒动。
忍住,忍住……
“北元一试便知。”
嗯?
徐巧犀和温朔,以及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忽然出声的谢忌怜。
他手中白玉塵尾流光溢彩,轻轻为巧犀扇着风。
他这是做她的后盾。
徐巧犀不懂清谈,但谢忌怜懂。无论她怎么答怎么辩,他都能为她兜底。
温朔见谢忌怜还在护她,顿时觉得没意思。
但话头是他这个主人挑起的,不好作罢,只得双臂一抄,硬着头皮发起谈端。
所谓清谈,便是名士们以对谈答辩的方式研究玄道经典,哲理学术,属于这个时代里才华与智慧的顶级展览,完全不可能糊弄过去。
徐巧犀一颗心七上八下,做好了回答不上来就捏谢忌怜大腿的准备。
“上次我们辩《庄子》,‘指不至,至不绝’还未有答案,不知小夫人有何见解?”
温朔抱手站立,等着看这位让他“刻骨铭心”的女郎到底是向他求饶还是向谢忌怜求救。
然而,那双秀气的手颤抖着掀开帷帽白纱,露出一张清丽甜柔的笑脸。她嗓音压抑不住兴奋和惊喜:
“你问我这个?那你听好!”
“语言有两种层面,一是声音文字的实体,这是‘至’;二是语言含义的虚指,这是‘指’。”
“指不至,是说含义虚指与文字之间并无任何关系,只是由人们约定俗成而来;至不绝,是说语言这样东西变化万千,可以涵盖无穷无尽的事物。”
徐巧犀眼睛亮晶晶,像含着无数细碎星子。
她仰着脸,骄傲地把帷帽取下来,正大光明站在温朔面前。
“听明白了吗?温郎君没明白,我可以再教你一遍。”
“你……”温朔听她一番见解听得心跳加速。
徐巧犀站在林荫中,有块阳光落下擦过她眉眼,映得她明丽灵动,温朔眼睛凝在她身上根本挪不开。
“你,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徐巧犀弯唇一笑,得意坐下,没再理会温朔。
那么多本经典,你好死不死非要问言意之辨。《庄子》嘛她不懂,可温朔,你也不懂索绪尔和乔姆斯基!
徐巧犀在膝上整理着自己的帷帽,留这一群男人震惊地望着她。
谢忌怜最先缓过神,帮她把帷帽重新戴好;温朔呆了似的站在他们案前不肯走;王仪之坐于溪渠另一面,与谢忌怜正对,目光注视着徐巧犀,手上抛出三枚钱币。
“下坎上兑……是为‘困’。”
9. 卦象
温朔约人清谈之后惯常要留人饮酒,不喝到扶墙而出断不肯放人。
可徐巧犀算是正式和他卯上了,一听温朔招呼着喝酒,她眉头皱得像泡过的纸,好像再在这里待一会儿,灰绿霉斑就要爬上脸颊。
正厌躁着,忽然谢忌怜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袖子微扯了扯。
徐巧犀望过去,谢忌怜弯唇对她一笑,若即若离牵起她指尖,起身朝温朔道:“饮酒之事且先一停。我家小夫人身体不适,怜送她回府。”
谢忌怜没管任何人,带着徐巧犀径直下山。
远离那些士族贵人,徐巧犀终于长舒一口气,掀开帽纱仰起脸,任由谢忌怜牵着她,自己闭眼感受阳光穿过树梢,与阴影间隔轮换流淌在脸颊,微微痒,又有点小烫。
“巧犀。”
谢忌怜忽然唤她。
“嗯?”
徐巧犀睁眼,密密的睫毛接住了些许浮尘。
“多谢你。”
“啊?……为什么?”
今天她除去打了温朔一巴掌,清谈上出了点风头,还干了其他事吗?
谢忌怜双眼含笑望过来,接住她迷茫的眼神。
林荫间偶尔略过一两声清脆鸟语,空寂小径上只有他二人,身后浅浅影子中他们的肩头重叠在一起。
徐巧犀清楚看到谢忌怜眼底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快乐。
或者说——兴奋。
谢忌怜没有很快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收回目光,学着刚才她的样子,仰脸感受着梢间光影。
他好看的眉骨投下薄薄的阴翳,框住那双澄澈如琉璃的眼眸。
眸中喜悦和兴奋无声无息间被吞噬,只剩阴雾一片。
谢忌怜嘴角仍然笑着。
“谢你今日做的所有事。”
“怜很喜欢。”
喜欢?
徐巧犀眨眨眼,心尖仿佛蜻蜓点水,荡起层层涟漪。
她懂了。
“原来你是想要一个不温柔顺从,也不似桂如兰的身边人?”
谢忌怜嘴角的笑意加深,低下头颅对她点点头。
如果仅是一个羔羊似的小夫人,那根本压不住那些对谢忌怜,或者说对谢家有攀附心思的人。
可徐巧犀今天这一遭恰恰歪打正着,让所有人都知道谢郎身边有个伶牙俐齿又凶悍不矩的小妻,后宅氛围一下子复杂起来,再有哪个世卿贵族想要嫁女于他也会三思而后行。
“怜想问,可否请巧犀做一载的凶悍‘妒妇’?”
“那你一年后也正好休了我对吧?”
徐巧犀双手背后,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睨眼打量他。
这个谢忌怜,一切都掐算好了。
不过嘛,他要是真让她当困守红玉台的幽怨小妾,徐巧犀没几天准能郁闷死。这下好了,她随性做自己就万事大吉。
反正天塌下来还有谢忌怜顶着。
徐巧犀美滋滋伸出手掌,五指并拢,“这可是你说的,击掌为盟。”
她的手五指匀称,指尖微翘,带着点恬静秀气。
谢忌怜右手伸过去,他的手较她大得多,白而修长,骨节粗突,指关节处有常年射箭留下来的茧。
竖直轻击那秀气小手时,他的指尖微微往下弯曲,一种隐晦之意萦绕心尖。
两人手掌一触即离,徐巧犀想起什么,语气雀跃:“对了,你帮我查到回家的办法了吗?”
谢忌怜击掌的手忽然一僵,旋即恢复过来,施施然垂落身侧。
“近日事物繁杂,一时忘记,巧犀不会怪怜吧?”
“哦……”
徐巧犀肉眼可见失落下来,但下一瞬微微笑着,摇头道:“没事,你新官上任确实忙。等你忙过这阵子再帮我吧,可别再忘了。”
谢忌怜点头应下,一路送她到滁佳别院门口,目送她登上车。
忽然,车上帘子一动,徐巧犀伸出脑袋,朝谢忌怜招招手。
“你别喝太多酒,也不许服五石散。”
谢忌怜没料到她还惦记着这事,下意识笑出来,有些无可奈何:“好,怜答应。”
车驾微晃着走远,谢忌怜垂眸凝视自己与她盟誓的手掌。
方才他曲指测了测,扣住她轻而易举。
那白而秀小的手,像收敛羽翅的鸟儿在他掌中停留那么一瞬。
好玩。
柔言软语,加上些微的示弱,变成系住她四肢的游丝。
谢忌怜手掌握起,好像徐巧犀在他指间被掐灭。
十岁时太池边那只死雀又飞回到他手里。
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他根本不想徐巧犀找到回家的方法。
谢忌怜转身,缓步向滁佳别院后山走去。
没一会儿,山道上急冲冲跑下来一人。
“令嘉!你们怎么走得那样快,累死我这新好的腿脚了。”
温朔抚树叉腰,笑着一张脸大喘气,对谢忌怜半是嗔怪半是示好。
“不怨我伤你?”
“咱俩竹马之谊!我温北元何曾小肚鸡肠?”他伸出食指灵活弯曲,嬉笑着:“这不没断吗,我知道令嘉手下留情了。”
谢忌怜淡淡扫他一眼,慢慢往山上去。
温朔跟上来,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着话。
四五回后,谢忌怜不耐烦,开口点出:“有什么话便直说。”
温朔咧嘴嘿笑,抱臂在怀,肩头撞了下谢忌怜。
“你那位小夫人借我玩几天吧。”
仿佛担心谢忌怜回绝,温朔加重语气:“我真挺喜欢她的!我院里二十三位妾室你看上哪个随便拿去。”
换妾赠妾在士族子弟间稀松寻常,有时人情往来也以妾交换。温朔觉得以自己和谢忌怜的交情他没可能拒绝。
谁知谢忌怜默了,昳丽眉眼半半垂合良久。
“你喜欢她?”
“为什么?”
他嗓音凉如夜水,在林间风中飘渺传开。
到底什么是喜欢?
徐巧犀有趣在于她呼应着谢忌怜内心那种久久不灭的破坏欲。她也有点吓人的本事,总能给他出其不意的惊喜。
勾起他的恶趣味。
而温朔呢?他们第一次接触,他就喜欢上她了?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吗?如此猛烈迅疾,不讲道理?
谢忌怜捉摸不透。
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男女之情,那是天底下最无用最无聊的感情。
温朔听他这么问,万年难得一见的羞涩起来,摸着自己被扇过的脸,感受徐巧犀指甲留下的浅痕。
他笑,“就是……就是有感觉。”
“看到她一举一动,心口麻麻的。”
温朔先前被扇巴掌时的确生气,从来没人敢这么惹他,但看着徐巧犀的背影,脸上的疼痛不知何时变成酥麻,碰一下就痒进心里。
她已经坐到谢忌怜身边去了,可一见着她,他还是忍不住上前去,巴巴去问她懂不懂清谈,好像生怕她真的不理他了。
“哎哟令嘉……求你行行好,只是借我玩两天,我赶明儿去宝伽寺给你供灯祈愿。”温缩拖长声腔,苦涩恳求谢忌怜。
他真心实意,可谢忌怜却觉得好像见到条摇尾乞怜的狗。
耷拉耳朵,呼哧呼哧吐露舌头,溢淌口涎。
谢忌怜心下冷嗤,耳边听见王仪之的声音徐徐传来。
“令嘉现下无事的话,不如去仪的晴洲小业?正好仪有要事同你一叙。”
——
晴洲小业虽名“小”,但却是个意旨清高的谦称,其奢华豪阔不比谢忌怜的浅川春汀差。
池边郁郁葱葱的春柳繁盛如云,绿意蓬勃氤氲,晴空之下仿佛堆叠绿烟,沁人心脾。
厅檐之下,王仪之与谢忌怜对坐,在案上排出三枚钱币。
“令嘉纳妾时可曾算过这份姻缘?或者请过谶纬?”
谢忌怜纳罕,王仪之从来不是八卦之人。
“这便是仪之想说的要事?”
王仪之摇头,“这是你的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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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钱币,“我以易术为小夫人的姻缘算了一卦,你可知结果为何?”
双唇一动,王仪之只吐出一个字:“‘困’。”
“本卦为‘困’,变卦为‘大过’。”他眉头蹙起,“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险的卦象,几乎处处不得生……”
谢忌怜原本对王仪之此举不甚在意,但听到卦象之后心跳错了一瞬。
确实为极凶之卦。
说明徐巧犀的姻缘困顿艰难,甚至会走向两败俱伤,无可挽回之绝境。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假的眷侣,她再凶的卦象都应不到他身上来。
谢忌怜轻松一笑,淡然道:“怜从不信鬼神谶纬,《易》也不过君子处世之德,哪里就能定下命数?”
“怜与爱妾情比坚金,不惧外应。倒是仪之得失心重了。”
油盐不进。
王仪之心内叹气,拾起案上钱币,“小夫人天真纯稚,难当谢家女君,你不会喜欢她的。”
空气凝涩,谢忌怜抬眸望向王仪之。
他两人各自背负家族荣耀,暗中斗争数十载,然而恰是这种纠葛让对方在自己眼中无所遁形,仿佛窥镜自视。
一盏茶尽后,谢忌怜走了。
王仪之转目眺望池边青柳,有两只黄莺穿梭柳丝,清鸣啼叫,自得乐趣。
“阿兄。”
一道嗓音自身边传来,甜美轻柔胜过莺歌。
王仪之手肘靠住凭几,整个人侧歪下来,终于卸下在谢忌怜面前的紧绷。
“见到他,心满意足了?”
一位眉目如画的姑娘娴静低头,美丽的脖颈如花茎承托着秀发云鬓,金翠步摇随着她的垂首轻晃,在她玉色脸颊闪过浮光。
王仪之看着自己妹妹,头疼得揉了揉额角。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谢忌怜。
只是三个月不见他,便要和王仪之一起去滁佳别院。
哪家贵女在男子面前抛头露面的?
王仪之只觉得妹妹越发难管了,答应她一定把谢忌怜邀来家里,这妮子才堪堪安分下来。
“令嘉阿兄还和从前一样,但也不尽相同了。”
王沐爱怅言,心头泛起酸涩。
王家与谢家立场不合,令嘉阿兄又对娶妻生子之事闭口不谈,就算王沐爱从小仰慕这位神仙似的谢郎,她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只能抱守少女春心,盼着能多见他几次。
谁成想新城公主意外身故,洛阳局势动荡,家中似有拉拢谢家的打算,几位叔伯都松口,愿意让王沐爱多接触谢忌怜。
他如今纳了小妻,是不是也证明有心于成家了?
王沐爱对那位素不相识的小夫人心情相当复杂。她既欢喜那人的出现打破了令嘉阿兄的冷情,又无法控制地揣测她,时而觉得她远胜自己,时而觉得自己胜于她。
“阿兄为小夫人测的卦果真如此凶险?还是捏造的借口哄令嘉阿兄过来?”
王仪之曲指敲了下妹妹勾着胭脂斜月妆的额头,气得发笑:“也就你敢如此诋毁阿兄。”
一母同胞的长兄早亡,王仪之作为嫡次子早早得担起长兄的责任,只有在妹妹面前才能稍微喘口气。
王沐爱甜甜笑着,抱住阿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头。
“等过几天,你可以去浅川春汀看看那位小夫人。既然想嫁进谢家,多接触接触总没有坏处。”
虽然王仪之不悦妹妹喜欢谢忌怜,但思量思量,谢忌怜在一众蓄妾养姬的士族子弟中确实算得上清流出尘。
“阿兄,你今日见到那位小夫人了吗?她是什么样的人物?”
王仪之嗅到妹妹鬓上的花油香气,想起徐巧犀在溪畔侃侃而谈的得意神色。
素净柔丽的面庞却光彩夺目,耀眼万分。
他刚要开口形容徐巧犀的机敏出色,脑中却闪现温朔那张被打肿的脸,夸奖的话语到嘴边成了忍俊不禁。
“你见到她便知晓了。”
10. 白玉光世音
暑气渐盛,红玉台乱红阵阵,檐上、径中、桥下,处处是嫣红的山茶花瓣,仿佛世界漫出血色。
初夏热风吹过花树,徐巧犀躺在花下美人榻上,山茶花红雪似的下了她一身。
有一两朵更是气势豪壮,没有零落,直接断头般砸向她手里的书。
徐巧犀吓了一跳,赶紧握着书从美人榻上起身往屋里走。
待不得了。
前段日子春光好,她在红玉台寻摸到这么处荫浓花繁的好地方,置了张美人榻。
谢忌怜夸她,“赏花听风,不负春华,巧犀有雅心。”
徐巧犀老实摇头,“我就是想边晒太阳边睡觉。”
谢忌怜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徐巧犀在浅川春汀想干嘛就干嘛,他大有纵容的意味,有的时候她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他什么。
比如现在。
红玉台藏书颇多,徐巧犀和蓝烟绿云一起把各种志怪奇闻的书籍都找出来。
谢忌怜那边总没消息,她不如自己先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门道,死马当做活马医。
幸好蓝烟略懂几个字,坐在廊下陪徐巧犀查书。绿云没学过认字,就在膝上放个盛满茉莉花的小竹筐,低头穿针引线做手串,三个女孩一人一条。
清幽幽的茉莉香暂时抚平了徐巧犀的焦躁。
她好歹是个大学生,但在一堆文言文加繁体字的重压下,徐巧犀好多地方只能半蒙半猜。
“唉……”
她叹气,院子外边忽跑进来一人。
“小夫人,王家女郎拜谒,您要见见吗?”
“啊?王家?”
徐巧犀一秒不到摇了头。
“不见,你就说我病了。”
自从谢忌怜带她参加清谈之后来红玉台的人络绎不绝,一会儿这家贵女,一会儿那家夫人,其实都是来打探谢忌怜和她的。
像拒绝过年亲戚进入自己房间一样,徐巧犀通通不见,找借口已经找得相当熟练。
“可……”来报的人有些迟疑,“这次来的王家小女郎,郎君视之如亲妹,小夫人她也不见?”
“不见不见。”
“……是,小人这就去回了王女郎。”
徐巧犀继续啃书,蓝烟戳了戳她,“王家从南边大老远回来,你是郎君唯一的身边人,再推下去不好吧?”
可是,谢忌怜说她想怎样就怎样……
等一下!
徐巧犀突然抓住一个点,心脏发动了一场小型地震。
“南边?建康,南边?”
“对啊……”蓝烟和绿云双双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神情激动。
“啪”的一下,徐巧犀摔下手中书,提起裙子就去追刚才禀报的人。
“你等等!我见她!”
徐巧犀着急忙慌喊着,心里只恨自己以前书都白读了。
衣冠南渡呀!乱世就要来了!
她在红玉台好吃好喝的,居然连这个都忘了!
——
王沐爱端坐在小案前,一袭朱绯敞领,娴静颔首,美丽的白皙颈脖一下子抓住徐巧犀的眼睛。
那张小巧精致的脸,线条收拢得极好,下巴尖尖的如玉兰花瓣。衣袖飘飘,连坐着也像即将飞走的仙女。
徐巧犀直勾勾看了人家好一会儿,吞吞吐吐第一句话是:
“你几岁啦?”
王沐爱微微抬眼,柔声道:“十五,年已及笄。”
才十五!
初中的小妹妹!
美人果然从娘胎里就是美人……
王沐爱眼波递向徐巧犀,却发现这位小夫人只傻愣愣的看着自己,既不寒暄,也不交际,没有一点红玉台女主人的样子。
一丝喜意在心间流窜,她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腰背挺得更直,王沐爱视线扫过窗外,落在外边红山茶上。
“那张美人榻何时置的?我上次来都没见令嘉阿兄设下。”
“哦,前两个月放的了。”
王沐爱收回视线,嘴角含着蜜似的怎么也放不下来。
“从前同令嘉阿兄说起过那里适合置榻赏花,以为他没放在心上,原来……”
她话没说完,脑袋害羞般低下去,玉兰花般的脸庞上闪烁着小女孩的雀跃与惊喜。
外廊上,蓝烟查完了自己手头那几本书,抱着它们进来和徐巧犀说情况,正听见了王沐爱这话。
她跪在徐巧犀身侧,眼睛瞄着王沐爱,正要开口戳破她的绮丽臆想,放书的手却被捏了一下。
徐巧犀眨眨眼,问她:“有看到什么吗?”
蓝烟只好先回答她,“没有,如果我没看漏的话。”
“好,那你下去吧。”
蓝烟瘪瘪嘴,起身去屋外和绿云一起串手链。
徐巧犀对王沐爱笑笑,将案上茶盏向她推了推。
“女郎吃茶。”
青春期的妹妹对大哥哥心怀爱慕是人之常情。徐巧犀青春期的时候一味“存天理,灭人欲”埋头读书,等青春期过了,发现自己心里连男生的影子都没有。
空白一片。
有时候她也有点遗憾。
王沐爱这个时候最好,连“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都还没出来呢。
“小夫人关心《博物志》和《洞冥记》?”
王沐爱瞄到刚才蓝烟放下的书,这才发现徐巧犀身侧也有一摞书,是《神异经》与《汲冢琐语》等等。
都是些神仙鬼怪,怪力乱神的奇异之书,小夫人喜欢这个?难怪阿兄形容不出来她。
“这个……”徐巧犀还在思量怎么回答,一道颀长身影翩然入室。
“沐爱来了怎不先同怜讲?”谢忌怜薄唇含笑,走到徐巧犀身侧自然落座。
他眼神中有些歉意,“巧犀未曾学过待人接物,若有怠慢,沐爱别见怪。”
王沐爱一见着他神色霎时明亮,但又见他如今与徐巧犀并肩而坐,呼吸不受控制地变缓。
“小夫人并未怠慢,令嘉阿兄多虑了。”
谢忌怜淡然一笑,也注意到身边许多书籍。
“什么时候喜欢看书了?”
还不是因为你……
徐巧犀眼珠转动,“我们不是比赛谁能讲出天底下最神奇的故事吗?我想从书里找找。”
谢忌怜闻言,眼里笑意骤然冷却,只剩唇角僵硬勾起。
他明白徐巧犀在做什么了。
“巧犀这算不算作弊?当时分明说好各司其职,怜看书,你寻物。”
徐巧犀嘴角一咧。
这人又开始嘴里没一句实话了。她委婉提醒两人的约定,他居然编话堵她!
她倒是不想“作弊”,那他倒是动一动啊!
徐巧犀气得胸口起伏不定,错开眼不理谢忌怜。
两人互动落在王沐爱眼里,她想起那天在晴洲小业听到的那句“怜与爱妾情比坚金”,心底泛起一层一层苦涩。
“这便是‘闺房之乐’?”
王沐爱以袖掩笑,“阿兄未曾婚配,家中少见爱侣,沐爱从前不知,如今却见到了。”
她抬眼看向徐巧犀,“小夫人若要寻奇异之物的话,沐爱倒知道洛阳城里有这么一件宝贝,小夫人同我去看看吗?”
“宝贝?”
“去哪儿?”
徐巧犀刚感兴趣,谢忌怜立即追问,冷冷神色如月霜,王沐爱愣住片刻,缓颜笑道:“秘密。令嘉阿兄放心,沐爱又不会将小夫人拐走,一定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谢忌怜眼见徐巧犀头也不回跟着王沐爱走了,坐在原地放空思绪。
她这段日子谁的拜谒都不接,为什么偏偏见了王家女?
为什么要自己找所谓“回家”的法子?她不信他?
徐巧犀虽然无依无靠,在洛阳宛如漂萍,但既然他能养她,那别人也能。万一她投靠王家……
谢忌怜眼神晦暗,手掌撑着一本《洞冥记》,指尖渐渐压白,失去血色。
“玉蒲。”
玉蒲垂首进来,听郎君轻声道:“去一趟滁佳别院,就说我允了。”
窗外红山茶摇晃,有好些被暑气蒸得欲落未落,像一颗颗擎出的断人头。
那小东西有异心也好,没异心也好,他得让她知道不是所有士族子弟都像他这般温柔可亲,事事纵着她。
——
宝伽寺。
王沐爱牵着徐巧犀的衣袖,穿过许多大殿来到一间偏殿。
虽是偏殿,但徐巧犀却觉得这里比其他地方更素净雅致,青蓝帷帐被珍珠帘子束着,殿里不似其他地方烟熏火燎,反而冷清寂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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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忌怜的寝居。
“你来。”
王沐爱走到一尊白玉观音像面前,笑里藏着点东西。
“你看这尊像,觉不觉得眉眼有些眼熟?”
徐巧犀端详着观音像,那是一尊五尺多高的水月观音,头戴花冠,身披披帛,腰挂璎珞,支腿坐于莲台,左手上施无畏印,右手下施与愿印,神态柔美,合目冥思。
“他……他像……”
徐巧犀微蹙的眉头刹那松开,奇异道:“他像谢忌怜!”
“沐爱,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边话音刚落,王仪之的嗓音居然自外响起。
他微微诧异,旋即柔笑,对妹妹道:“远远看着有个身影像你,果然是。你不是去浅川春汀?怎么把令嘉的小夫人带到这里来了?”
王沐爱小跑过去揽住兄长的手臂,“阿兄来了正好,我带小夫人来看宝贝。它的由来,阿兄来讲更合适。”
徐巧犀和他对视一瞬,低头小小道了声“王郎君”。
王仪之对她颔首回礼,之后看向观音像。
“这像确实是件稀奇宝物。不过仪今日来宝伽寺是为先师孔敬夫子上香,有要事在身,长话短说,小夫人不恼吧?”
徐巧犀乖巧摇头。
“令嘉出生前,其母顾夫人曾经见光世音入梦点化腹中胎儿。顾夫人醒来后久久不能忘却,谢太尉以为吉兆,便差人做了这尊像,还特意留下空白面貌,等令嘉长成,才让工匠仿着他的面貌刻下五官,以示他为谢家的光音儿。”
“因此令嘉还有个诨号——‘白玉光世音’。”
“观音?”
王仪之听见徐巧犀说的是“观”,以为她没有听清楚,微躬下身靠近徐巧犀,放慢口型给她看,像教小孩子说话似的:“光——世——音。”
他唇瓣生得好看,含珠微翘,一张一合间白齿微露,徐巧犀被他晃了一下心神。
罪过啊罪过,你们王谢两家尽出美人吗?
抛却美色吸引,徐巧犀反应过来“观音”与“光世音”的不同。
她熟悉的二字称谓是后世渐渐形成的,尤其经历有唐一代,与最开始的三字译名大不相同。
在谢忌怜王仪之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光世音”而无“观音”。
徐巧犀看着那尊光世音像,琢磨出来这“宝物”的意味。无非是谢家为自己贴金,塑造一个被神灵眷顾的谢家子,有助于家族更加风生水起。
这哪里是光世音,分明是权奢欲望。
王沐爱道:“小夫人要找神奇宝物,那这尊像便是光世音点化之子降世后又成了光世音,你讲给令嘉阿兄听,他保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认了输。”
王仪之看着妹妹机灵古怪,默默含笑道:“仪要为先师上香,先行告退,沐爱留此陪着小夫人吧。”
“诶阿兄!孔老夫子也是沐爱的启蒙之师,我也要去上香。”
王沐爱上前跟着兄长,转头对着徐巧犀说:“我去去就回。”
王仪之拗不过妹妹,想着她也有理便由她跟着了。
徐巧犀独自留在偏殿里,拨弄着束帘的珍珠链子。
这个时空竟然是两晋之交。从王家频繁去往南边可以看出,士族们已经开始抛弃北方了。
之后为了躲避战乱,大家都会迁徙去南方。
要活命,就得和王家打好关系,劝谢忌怜不可执着固守洛阳。
徐巧犀愁容满面,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凭借浅薄的知识活下来。
她踱步来到白玉光世音像前,想来想去还是合十双手拜了拜。
“求你了谢郎君,生死关头,别和王家计较行不行?”
她闭眼小声祈祷,双手手腕忽被一只滚烫大手锢住,铁焊似的挣脱不开。
徐巧犀惊吓出声,猛得张开眼,一张熟悉的俊脸泛着诡异的红晕,双眼通红,含着水光,痴迷地看着她。
“温朔!放开我!”
徐巧犀体温吓得瞬间消失,每寸皮肤都涌起寒意。
他不正常。烫得不正常,红得不正常。
温朔含糊哑笑,火炭一样的身躯往徐巧犀身上贴,直逼得她后背抵靠到光世音膝上怀中。
白玉冰凉而僵硬。
温朔埋首在她颈窝,“我要行散,女郎好心,帮帮我吧……”
11. 犯夜
行散?
徐巧犀恐慌中依稀想起五石散服用过后身体需要行动散热,否则会有暴体而亡的危险。
温朔眼皮烫而干涩,不舒服,闭上双眼顺着徐巧犀脖颈往肩头蹭。初夏时节她已换上宽阔交领,温朔一动作,她衣襟便被剥到肩下。
他火似的额头眷恋般贴着徐巧犀肩膀。
馨香而滑腻,她比自家那些姬妾多了一点柔软,肌肤下裹着玉脂,让人享受到恰到好处的舒适。
温朔怦然心动,将她的双手往后压在白玉光世音支起来的膝上,整片胸膛紧紧贴着她,张开唇瓣,在她锁骨处笑着轻轻琢了一下。
“别抖……”
“我会慢,会轻……”
他说着,余光瞟到那尊玉像。
低眉颔首,一双半阖的眼睛静静垂视他俩,默不作声。
温朔顿时觉得有趣,忍不住哼笑两声,好似很快活。
谢令嘉那个冷冰冰的“白玉光世音”会这样贴蹭她,爱怜她吗?恐怕不会。
他不懂怜香惜玉,得了这么一个佳人也是白费。
忽然间,温朔又替徐巧犀生出一种委屈。但凡春射当日带走她的是他而不是令嘉……
他抬起头,沙哑问她:“我们就在这里好不好?”
似有冷蛇竖游爬上她脊骨,一口咬在后脖颈。徐巧犀后背冷汗涔涔,手腕拼了死劲也挣脱不开他。
光世音玉像在身后抵她,温朔又在前挡着,她四周形成一个死角,连躲都躲不开。
该死……
徐巧犀气喘得断断续续,声音里染上娇滴滴的羞怯。
“……好,就在这里。”
“郎君体热,让妾先为您解了衣裳吧。”
温朔听了,心口灌了蜜一样甜,仰起下颌快乐地亲亲徐巧犀侧颈。
——
三支细香燃着亮红的星子,紫烟蜿蜒而上。王沐爱将它们插在供奉排位的香炉中,较兄长方才插的三支香矮一些。
孔敬夫子的牌位立在灵龛之中,王仪之凝视着它,缓缓开口:“为什么带小夫人来这里?”
“你在炫耀?炫耀你同令嘉有着深厚过往,而她不知?”
王沐爱敬香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阿兄的话便如落雷般击在心头。
她转身,双目之中氤氲着茫然的哀伤。
“太难了。”
“阿兄,真的好难。”
她纤细手指痛苦地纠缠在一起,又慢慢松手,最后右手抚上自己心口。
“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哪怕只是说说话,望着对方笑一笑,我的心就像披上一件湿衣,又冷又潮,太难受了。”
“我没想过忍下这种难受会这样难,难到我做不到。”
只有分开他们,她的心才会暂时好过那么一点。
“你做得到。”
王仪之仍然盯着夫子的排位,仿佛强迫自己忽略妹妹的哀伤。
“这是王家女该有的气量和仪度,你一定做得到。”
“可是阿兄……”
“沐爱,”王仪之视线落在她脸上,镇静到有些冷漠:“生在高门士族,有些东西是必须放弃的。”
比如私情,脾气,偏爱……那些横生出去的,都是不该存在的。
“若你恣情纵意,自私自利,那又有何功德享用玉粒金莼,万户供养?”
王沐爱两行眼泪淌下来,但已经凉了。她眼眸中的自哀渐渐散去,恢复了澄澈清明。
“是,阿兄。”
王仪之走近她,熟稔地用拇指轻轻触去她脸颊的泪滴,像儿时照顾她那般低声细语。
“可以在阿兄面前哭一哭。哭过了,沐爱还是王家最好的女郎。”
待王沐爱神色平复至再无蹊跷,王仪之带着她回了供着白玉光世音的偏殿。
谁知还未走近,听得里头一阵扭打之声。
王仪之顿觉不妙,快步冲进殿中,只见温朔从脸颊到脖颈满是烧溶的红色蜡液,疼得嘴角不断抽搐。
他双目欲裂,一手抓着徐巧犀的胳膊,一手疯狂扒拉流到胸口的蜡液,整个人行迹疯癫,完全失了神志,口中恨恨骂道:“你敢拿蜡烛丢本郎君!老子弄不死你!”
徐巧犀假意哄他,趁着给他宽衣解带的机会绕到烛台旁,抓起一根正在燃烧的红烛往他身上掷,一根接着一根,足足掷了四根。
她正要跑,可惜温朔到底是个男人,体力胜过于她,一下子扣住她胳膊,徐巧犀害怕得要命,闭着眼握拳朝温朔被烫到的地方乱打。
两人彻底闹到一块。
王仪之原地愣住一刻,认出温朔这是服了五石散的行迹,立刻赶上去握住温朔手腕,强迫他放开徐巧犀,一面又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二人。
“小夫人停手!不能再打了,他会死的!”
他朝外吩咐自己的仆僮:“书魄!快把温郎君送回滁佳别院,再去禀告温司徒。”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孩子埋首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一道把温朔围起来送出去。
温朔还在骂骂咧咧,徐巧犀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瞳仁发亮,迸出怒意和野气。
她不管王仪之挡在身前,双手推开他,冲过去趁乱踢向温朔小腿。
“去死吧王八蛋!”
“滚!”
谢忌怜站在殿外阶梯上,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没想真把徐巧犀给温朔。从小到大,凡是他的东西便是摔烂了,打碎了,丢在地上踩也断不给别人。
他只是借温朔醒一醒她,让她知道除了浅川春汀,她哪里也别想投靠。
可徐巧犀没有曲从于温朔,反而像条小狼狗似的咬住死死不放,不给谢忌怜相救的机会。
她平日那张团脸上的温吞乖甜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盛怒。
像最明亮的焰火,炙热得要烧尽一切。
护送温朔离开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谢忌怜没管;王沐爱守在殿门外吓得脸色煞白,他也没管。
双腿不由自主地朝殿内走去,他目睹王仪之双臂圈住徐巧犀让她冷静,却被她甩开。
呵。
王郎也有遭人嫌的时候。
谢忌怜强压下唇边笑意,眉宇间转换为无知的惊讶,像一切只是一场意外。
“巧犀,这是发生什么了?”
他伸手过去,想要扶住身躯摇摇欲坠的徐巧犀。
啪的一下,谢忌怜手背麻了。
她连他的手也打开。
徐巧犀喘气不匀,双眼放空地盯着光滑的青石地砖,不看他们任何人。
火气冲得她脑袋很疼,但更多的是清醒。她好像此生没有这样的时刻,仿佛世界透亮,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们每一个人。
男人,男人,还是男人。
管它什么花容月貌,艳丽神光,通通都是群下流东西。
“哕——”
胃部一抽,徐巧犀当着所有人的面吐了出来。
早上绿云给她吃的羊汤馎饦,查书时又吃了三块点着梅子酱的米糕,此刻全吐了出来,白白黄黄的悬液吐到青石板上,一旁便是溅在地上的红蜡液。
非常不雅。
但喉咙淌过酸水那一刻,徐巧犀像被封在棺材里的活人破开木板重新呼吸。
一种含恨的畅快。
“巧犀,我们回去让医侍给你瞧瞧……”谢忌怜再次伸出手,徐巧犀下一刻直起身子,甩手不让他碰。
谢忌怜心神慌了一瞬,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还是王沐爱自殿外进来打破了三人的僵局。
她双肩微抖,自己也还在方才的惊吓中,但依然走向徐巧犀。
“小夫人受了冲撞,现在状态很不好。不如让她去我那里修养几天?我们都是女子,她会安心一些。”
王沐爱牵住徐巧犀的袖子,“我陪着你,不用害怕。”
直到听到这一句,徐巧犀眼眶漫上来一道水汽,熏得眼睛疼。
她点头,由着王沐爱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待上了车,王沐爱将车壁一关,徐巧犀终于放声大哭,吓了王沐爱一跳。
她双手捂着脸,哭得要多凶有多凶。
仿佛哭声把这个世界震碎,她就可以回家了。
——
谢忌怜独自在偏殿站了很久,王仪之想两人同去滁佳别院见一见温司徒,估计温朔那边还有一场大闹。
可谢忌怜失了魂似的,只立在光世音像前,王仪之无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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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也没回个头。
日光渐销,阴云暗上,没有夕阳。只一瞬间,满殿青蓝帘帐在阴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成了飘飘膨膨的鬼,倚在一门一柱旁,珍珠链子是斩断鬼腰的白光。
而光世音是满殿阴鬼的主宰。
谢忌怜抚上那玉做的膝盖,冰凉似井中寒水。
徐巧犀是不是被压在这里?
她为什么连他也不要?
是不是温朔对她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知道他是个坏人了吗?
……
飘膨的鬼跑进了谢忌怜心里,狞笑着撕扯他的心脏,撒狂般把他的灵魂推来倒去。
许久,谢忌怜抬眸问光世音。
“给我一个答案。”
光世音不语。
那双眼睛由玉雕成,是瞎的,看不见谢忌怜的不安。
没有答案,心里的群鬼叫嚣得更厉害,风嘶雷吼。
谢忌怜知道,他们在嘲笑他。
在神像前下意识后退一步,他恰好踩到徐巧犀吐出来的东西。
脏。
谢忌怜又退,尽量离那滩东西远些。可是步子一挪,那黄白的印迹紧跟他的步伐。
一朵一朵,随步而开。
徐巧犀五脏六腑的积液跟着他。她不在,也还缠着他,因无形而更加悚然。
谢忌怜额角跳痛。
这里待不得了。
一鼓作气逃似的离开宝伽寺,他回到浅川春汀倒头就睡,把自己埋在枕被里,寻梦做坟。
昏昏冥冥,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徐巧犀那恨怒模样。
和一个男人扭打,她没有占什么上风,溜发滑钗,脸上胭脂口脂乱作一团。
可是……
她最狼狈,最肮脏,最野性难驯的时刻,他觉得她在盛开。
她在狼狈中浓艳,肮脏中挣扎,野性难驯中脆弱喘息。
谢忌怜忘记呼吸,心脏活活憋出一股麻感,像万万千千的细针扎进来。
温朔说的感觉是这样吗?
酸胀,麻痒,刺疼……他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喘气。没有睡着,却像噩梦初醒。
“玉蒲!”
“备车!”
“郎君,已是二更宵禁了。况且外头起风了,夜里怕是要下大雨……”
玉蒲揉着眼睛进来回禀,人还没从骤醒中站稳,自家郎君已经风似的跑出去了。
——
晴洲小业正门,夜里突然响起铜环急扣的声音。
守门仆僮提着灯打开一道门缝,看清来人后立刻恭敬道:“郎君。”
他转头朝院里喊:“郎君回来了!”
一盏盏檐下角灯一次亮起,王沐爱自廊下跑来。
“阿兄!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王仪之苦笑:“的确差点回不来,北元伤势严重,服了散又挨了烫,温司徒那边不好交代,我只好先回来,等明日再同令嘉商讨。”
话音刚落,一阵噼啪夜雨乱珠般洒下,眨眼间灯下雨帘串串。
这是今夏第一场雨。
王仪之索性站在等下赏雨,问妹妹:“小夫人如何了?”
王沐爱摇头,心里发紧:“一点都不好。哭了很久,食水未进,连安神汤也不喝。我只好给她床前挂了两个安神的香囊,现下哭睡过去了。”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女郎可以哭嚎悲彻,可以不管不顾,心气如此之大。
王沐爱抬头看雨,各种心绪全都在徐巧犀身上。
“砰砰砰——”
突然间,身后大门被人猛拍,气势凶得像要砸门而入。
她吓得往兄长身后躲,“是是是谁?”
现已宵禁,若无故夜行于城,当属“犯夜”,行者受鞭笞之刑。洛阳百姓无人敢犯。
这样凶残的气势,怕是北边的胡贼。
王仪之立即命左右取来长剑,守在门后,让仆僮开门。
双门一开,狂风卷着雨气扑向他,长剑瞬间凝起一层水珠,滴滴滑落。
而门外,谢忌怜披散墨发,只披了身绒锦大氅,赤脚踩着木屐,丝毫不顾此刻的凄风苦雨,冷声问:
“她呢?”
“怜来带她回家。”
12. 喜乐神
蜜合纱帐轻轻合拢,床头床尾各悬着一颗纹银香囊,幽幽散发着静谧的甜香。
屋外雨声震天动地,屋内徐巧犀侧身沉沉睡着。
哭得太凶导致头有些痛,她眉间有浅浅的不安蹙起。
谢忌怜悄声掀开纱帐,望了一眼她睡中模样,解下身上的氅衣。
氅衣宽大,由雀羽织成,积雪不浸,沾雨不湿,内里丝棉内衬还带着他的体温。
拉开被子,将氅衣盖在徐巧犀身上仔细掖裹,又扯着氅衣襟领盖住她睡得温热的脑袋。
正要打横抱起,忽见她一双白皙双足空荡荡。
出去后雨风乱吹,肯定会着凉。
谢忌怜收回抱她腰肢的手,低头寻到徐巧犀的棉袜。
及小腿的袜筒被他褪握在双手虎口,袜子贴住她五个脚趾头,经过脚掌,脚踝,顺到她柔软的小腿肚上去。系带绕在他指尖,被灵活系好。
指腹的粗茧无意间刮擦到她,掌中的小腿微微抽动。
谢忌怜下意识施力按住,又立刻松开。
眼神望去枕头边,幸好她没醒。
暗舒一口气,继续给她穿另一只棉袜,谢忌怜动作忽然一顿。
他在做什么?
裹衣穿袜这样的小事唤王家的婢女来做便是。他陈郡谢氏的郎君,居然在榻上伺候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
谢忌怜心下轰然一声,耳边只剩徐巧犀绵长的呼吸声和雨夜暴烈的风雨嘈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小腿渐渐发凉,谢忌怜重新动作,轻轻为她系上袜带。
他讲给自己听:“罢了,只这一次。”
不多时,候在外头的玉蒲终于见到自家郎君走了出来。
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
“玉蒲,过来撑伞。”
“是。”
“倾斜向她些,风会夹雨吹到伞下。”
谢忌怜压着嗓音吩咐,可夜雨兼着夜风,身体又从暖阁被抱出,徐巧犀再昏沉也睁开了眼。
“干什么……”
谢忌怜垂眸下视,下颌安抚般蹭蹭徐巧犀发顶。
“我们回家。”
一走近雨里,风势似乎更大,徐巧犀在他怀里很不安生,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脑袋缩在他胸口,难受得忍不住低吟闷哼。
断断续续,一个个极浅极弱的音节像小手拧掐谢忌怜的心肉,松开,掐拧,松开,掐拧……
他微不可察喘了口气,轻轻拍哄怀中人,“巧犀忍一忍,怜带你回家。”
王仪之让妹妹今夜先去休息,转身回来时便见着谢忌怜已经抱徐巧犀进了雨中。
他快步追跟上去,完全不理解谢忌怜的做法:“你何苦勉强?”
“她白日里又哭又吐,一日未进药食,莫说久哭头痛,便是脾胃也受不住!眼下凄风苦雨的你还要带她回浅川春汀,何必呢!我这里又不是住不得人?你这般玲珑聪慧的人物,竟也能犯这样的痴?!”
谢忌怜停下脚步,一双琥珀琉璃般的眼眸透过伞下雨链看向王仪之。
“仪之,今日多谢你替怜周旋温司徒。明日雨停,怜会亲往滁佳别院拜见温司徒,你可愿一同而去,做个见证?”
“这……”
士族之间不说沾亲带故也算互为屏障,无论为了什么也犯不上撕破脸。王仪之本就想出面调停,此刻谢忌怜既然有意,他自点了头。
谢忌怜颔首致礼,将徐巧犀抱得更紧了些,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王仪之目送他们登上谢家的牛车,在倾城大雨中隐去踪迹。
灵光刹那,他发现那牛车的异常。
高门贵族的车驾皆会挂上风铎,行动时铮鸣而响以昭身份显赫。可谢忌怜车驾上的风铎今夜被取下了,车行时静谧无声,致使王沐爱将来人错当为胡贼。
甚至牛的四蹄都被厚厚的毡布包上,确保不会有蹄声打扰车上之人。
“谢忌怜……”
王仪之独立雨中喃喃,不可置信:“你竟然有软肋了。”
——
雨势狂如杀人,红玉台阴风呼啸,大圆如碗口的山茶一朵一朵落下,溅起树下积雨,似人头落地。
一路上都被谢忌怜小心翼翼呵护着,徐巧犀难受了一会儿后还是睡了过去。
谢忌怜侧坐在她床边踏几上,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
他的东西,他养的人,他不允许放在别人家里。
带着雨气的手指湿润而冰凉,谢忌怜食指缓缓伸到徐巧犀腮边,好奇般点了下那微嘟的脸肉。
软的,刚从雨里回来也有点凉。
他偏头,蛇探般幽幽靠近徐巧犀鼻息,琥珀瞳孔在暗夜中只有一点稀光存在眼底。
似深水下的飘幽异火。
“别生怜的气。”
“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知道她听不见,但他仍要凑过去说。像个娇纵的小孩儿般执拗,仿佛她必须答应他。
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谢忌怜视线落在徐巧犀安详的脸上,嘴角不甘心地扯了扯。
“怜还没玩够。”
低哑的轻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谢忌怜觉得除了自己没人能听见他的委屈。然而——
榻上的徐巧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嘴唇嗫嚅,发出了一两个不成语言的音。
谢忌怜唇边荡漾出意外的欢喜,小拇指勾着徐巧犀的指头摇了摇,似是强调。
“你答应了。”
食指伸去摸摸徐巧犀的眼睫,小小毛发像幼雏嫩喙滑过他的指尖。
徐巧犀比那尊冷冰冰的白玉光世音好。
他那么诚恳地求问,神像却不给他任何教诲;雨夜里的几声低语,徐巧犀却给了他回应。
管她说的什么,谢忌怜自觉得她是在应他。
他守在床边,像守着一尊真的小神。
可以驱散他无边寂寞的喜乐神。
——
次日雨过天晴,滁佳别院内的氛围却错了拍子,拖拖拉拉还在昨天。
温司徒曾是战功卓越的兵马大将军,年过五十身材依然魁梧,端坐堂上捻胡睨视,心中动怒,面如平湖。
“二位世侄不必再讲。老夫只在乎一件事,烫伤犬子的那个女人是否认罪伏法。”
他老来得子,膝下只有温朔一个,爱得如珠似宝。此番烛火烫伤,更不知他以后能否出仕面圣,温司徒不打算给王谢两家什么余地。
王仪之心下明了,好言劝道:“温世伯心疼北元无可厚非,我们这些密友见到那骇人伤口也心中不忍。只是……事情总有个因果。”
“令嘉与仪方才也解释过了,北元服散神志不可控,恰撞上小妹与令嘉小夫人上香参拜。论起来,北元并不无辜。”
温司徒鹰似的眼睛斜看一旁屏风,屏风后温朔趴在小榻上,估计是五石散药力褪去的缘故,他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听到谢忌怜他们的话也没反应。
“哼,强词夺理。”
温司徒收回看儿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王仪之,“王静教出来的儿子真是洛阳城第一老好人。左右不就是个妾?拖出去打死便是。”
王仪之被他噎住,再没有什么话头能缓解,只好看向谢忌怜。
他们两个明枪暗箭,谢忌怜却气定神闲饮着茶,半天没见此人回应一下。
王仪之思忖,难道士族子弟滥情,他今日便不珍惜徐巧犀了?
未等王仪之想明白,谢忌怜放下茶盏,淡淡问:“温司徒提议打死令嘉的小妻为北元出气,是以一命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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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伤,敢问我朝可有此法例?”
私情已然没有余地,那就公事公办。
温司徒朗然大笑,“令嘉做了尚书仆射果然不一样了,这是要和世伯论法理?”
“那我问你,‘士庶有别’可是我朝法理?一个低贱的妾伤了司徒之子,我要她拿命偿还难道不可?”
温司徒面色骤然冷硬,似寒铁刀光。
谢忌怜微微一笑,朝他颔首低头,一副恭顺敬重的样子。
“自然可以。只是我朝处理此种纠葛一向是以‘罚金之令’为准绳。庶人伤害士族,以金钱罚罪便可。温司徒若一意孤行,便有篡改我朝法度之嫌。”
“谁要篡改我朝法度啊?”
忽然间,一道稍显稚嫩的男音从门外传来。
温司徒眼见来人,惊讶起身相迎,连温朔都被仆僮搀扶了出来。
“陛下圣安,何故来此?”
司马治背手身后,单薄的肩膀活泼扭动,十四的年纪还像个半大小孩儿。
“孤听闻温郎君昨儿受了伤,特来看望看望。”
他转动身体,目光在眼前四人中流转,“不过方才孤听见有人说……”
“没有没有!”温司徒呛声发言,摇头强调:“陛下误会了,臣与两位世侄是在商讨法度,并无篡改背弃之意。”
“哦——”司马治拖长声腔,吊儿郎当:“好好好,好好商讨,孤明日要在朝堂上听见温司徒的高见。”
说完,他立刻半蹲在温朔面前,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敷好药的伤口。
“温郎君这伤真是触目惊心,怎么弄的?”
“我,我……我忘了。”
温朔半个字没撒谎。他真忘了。
一听见谢忌怜传话过来,他乐得吃了好大一杯温酒,冲着五石散就喝下去,血气一上头,什么都不清楚了。
他倒记得是徐巧犀干的,但为什么干的,怎么干的,他全忘了,现在脑子里一片浆糊。
“北元那时果真半点智识也无?记不记得曾说了什么话,提起什么人?”
谢忌怜忽然问他,眼神很是关切。可那个节骨眼,他哪有心情提别人啊!
温朔摇头,扯到了脖子上的伤,痛得他想捂又不敢捂,狰狞表情逗得司马治哈哈大笑。
一片松洽中,谢忌怜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有司马治出面,温司徒最终接受了谢忌怜偿金的法子。
一群人在滁佳别院欢饮过午才各自散开。
谢忌怜回到红玉台时日光西移,璀璨金阳中徐巧犀散发坐在阶梯上,身影被斜晖镀上一层落寞。
她手臂上搭着他的大氅,自己穿着贴身里衣,看样子是才醒没多久。蓝烟在身后帮她梳理长发,嘴里念念有词。
“你别焦心,万一没有那么糟糕呢?”
“郎君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不护着你?”
“也许晒晒太阳心情就好了?”
谢忌怜迈步过去,徐巧犀的余光一下子抓住他,还没等他走进,她便蹭一下站起,双眼直直望着他。
空茫中隐有悲切。
谢忌怜没有点明她的不对劲,轻柔笑问:“身子好些了吗?可曾用过餐食?”
徐巧犀摇头。
“蓝烟,备下食案吧。”谢忌怜吩咐着,对徐巧犀说:“吃些东西好吗?怜正好有事同你讲。”
“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徐巧犀几乎是话赶话,仿佛这话现在不说以后就难说了。
谢忌怜取过她臂弯中自己的氅衣,给她披在肩上。
“才下了雨,地气潮,出了太阳也别轻视。”
徐巧犀在他双臂间慢慢抬起头,眼底积攒出一片亮似碎星的水红。
“令嘉,我想离开。”
13. 牙齿
三个月大的羊羔取后腿肉细细切碎,摊在薄纸般的面皮上,卷成拇指粗的小卷,下油锅沁炸,面皮金黄便捞出,佐以细盐,茴香和胡椒,肉汁饱满,香脆生津,徐巧犀平日里最喜欢这道羊肉酥。
谢忌怜夹起一卷放在她漆盘中,徐巧犀垂着脑袋迟迟不动。
两人静静对坐,好半天之后谢忌怜叹了口气。
“巧犀可知如今一只羔羊市价为何?三磨三澄的细面又值几钱?胡椒价比千金,盐更是官家直管。这样精致的菜肴,出了谢家,旁人可供应不起。”
“我……”
徐巧犀抬起头看他一眼,语塞着又低回去。
昨晚她梦见回到了大学宿舍。
夜里有只烦人的蚊子,嗡嗡嗡叮了她侧脸,蚊子包又硬又烫,痒得折磨人,她只好下床去拿花露水。
为了尽量不吵醒她们几个,徐巧犀没有穿拖鞋,黑暗里光着脚猫到自己的小桌边,身后忽然有一道微弱的亮光。
熬夜的室友把手机从床帘后伸出来,抓她现行似的偷笑,气音问:“小徐干嘛呢?”
徐巧犀回身对着光摇摇手里的绿瓶子,“有蚊子,你要不要?”
室友摇头,“我这里没有。你怎么没穿鞋?快回去吧,我给你打光。”
徐巧犀笑着点头,那手机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像白昼太阳。
下一刻,徐巧犀醒了。不在宿舍,而在红玉台。
窗外的红山茶一夜之间杳无踪迹,浓绿叶片被骄阳烤得发亮,远处依稀传来虫鸣,回荡在空旷的寝居里,千丝万缕般落在身上,缠住她。
徐巧犀坐在床上屈膝抱头,心内一层层无助和彷徨像翻滚的深海,而从海的尽头升起来一轮月亮,明晃晃告诉她:离开这里吧,别和这些人纠缠。
她当然知道谢家是最好的庇护所,但若昨天的事再发生一次,她还能怎么办?
难道她能要求谢忌怜为了她和那些荒唐的士族割袍断义?
说到底,她不属于这里。
“令嘉,我不该在宝伽寺对你发脾气,真的很抱歉,我当时太害怕了。”
徐巧犀反思昨天种种,她最抱歉的就是谢忌怜。
一直以来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没有他,她可能早饿死在树林里。结果人家来关心自己,她反而像对仇人似的对他。
太不像话了。
“该抱歉的是怜才对,我应该陪你们一道去的。”
徐巧犀拼命摇头,“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她不能像家养的小猫一样依赖他。
“令嘉,我知道毁掉约定非君子所为,这一点我也很抱歉。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别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小妻’?”
比如被士族冲撞,也许这个时代的女人会给出更聪明的解法?至少不会像她一样把这群顶级高门全得罪一遍。
徐巧犀不后悔打了温朔。他该打。可她会后怕,怕自己人头落地。
谢忌怜见她满脸苦闷,搁下筷子怅然一笑。
“相识以来你第一次唤我‘令嘉’,没想到竟是要分道扬镳。”
“巧犀说的很有道理,天下女子千千万万,若诚心去找,一定能找到比巧犀更适合的。”
“可是,”他言语一顿,缓缓摇头,“怜不能让你走。”
“为什么?”
“温司徒要你的命。”他冷冷吐出这一句,像往荒井里丢下一颗石头,谁也不知道石头何时能落下。
恐惧完全来自于无法预测,茫然等待。
“巧犀可以猜一猜,若你走出浅川春汀,几日之后会暴毙于洛阳街头?”
恍如惊雷劈下,徐巧犀整个人再没力气端正跪坐,从支踵上歪倒下来。
谢忌怜双瞳摄入这副神态,眼底蹿出跃动的兴奋,随即又转动视线掩盖过去。
徐巧犀因他而如遭霜打,瑟瑟不安的样子,再看一眼他就会癫狂失笑。
心脏在胸腔中得意跳动,谢忌怜呼吸有些抖,嗓音不自然微哑。
“你所提‘回家’之事,怜托人遍访名山大川,寻找仙道奇人,最快的消息也还需半载才能得到。”
“怜知你经历恶事,想要远离是非,可现下怎么都不是好时机。”
谢忌怜温柔絮讲,端起徐巧犀的汤碗给她盛了一碗淡黄飘香的参鸡汤。
“喝一点吧,滋补养身,不会有参药怪味。”
徐巧犀视线自鸡汤缓缓顺移,从盛汤的漂亮玉手到那手的主人,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
捏起汤勺食不知味往嘴里舀了大半碗,食案间安安静静,徐巧犀一抬头:
“你怎么不吃?”
认识他这么久,好像真没见到他吃饭。
谢忌怜不知何时打开随身的香囊,双指从中夹出一颗淡橙色的方型橘子糖,自然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破,柑橘酸甜的清新滋味在唇舌间散开。
他含着糖,说话间感受着糖粒撞击牙齿的感觉。
“巧犀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嗯?
徐巧犀不明所以,只看见谢忌怜望着她浅笑。
“如果想听假话,那便是‘养心莫善于寡欲’。”
“如果想听真话……”
糖块咬得嚓嚓响,他食指点点自己侧腮,浑不在意:“这里有点小毛病。”
“吃饭会不舒服。”
“那你就一直不吃饭?只吃糖?!”徐巧犀看向他的糖袋子,傻了眼。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因噎废食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谢忌怜!
震惊到难以言喻,徐巧犀瞧着他,脑子里的想法逐渐跑偏。
为什么他把糖当饭吃皮肤还这么白?这是什么神仙基因……
“吃一点清淡呢?还是会不舒服?”
谢忌怜闻言,眉头微微下压,摇头表示不愿意。
徐巧犀眼见劝不动,夹起他刚才送到盘子里的羊肉酥自己张口吃了。
淡粉的嘴巴因咀嚼而圆鼓鼓,谢忌怜注视着那张嘴一口一口吃下饭菜,捻起囊中一颗橘子糖又放进自己齿间,细细嚼了。
他嘴里有个小毛病。
但不是牙齿。他不在意那颗坏牙,反正又不疼。
“巧犀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谢忌怜唇角翘起,飞速垂下眼帘遮掩双瞳中的意趣盎然。
骗她的。
没有可选,都是假的。
——
夏日长长,蝉鸣渐起。红玉台书室内,东西两侧放了铜制的冰鉴,碎冰晶莹似小小雪山,蓝烟执扇在冰后给徐巧犀扇风。
凉风习习,吹动案上一叠墨迹满满的纸张。
徐巧犀低头写字,毛笔她握得不熟练,笔记野马脱缰似的狂放,但态度相当认真。
“这个——是‘宝’(寶),这个——是‘实’(實),我这次没弄混吧?”
她把纸张给一旁的卫照看,期待他点头肯定。
卫照扫过她的笔迹,微微笑道:“小夫人真的很聪明,学字速度堪称佼佼。”
那当然,她毕竟有现代教育的基础,把不熟悉的繁体字补上就差不多了。
自宝伽寺一事后,谢忌怜叮嘱她若无事便不要出红玉台。徐巧犀一个人闷着也是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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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把上次查书遇见的困难和卫照讲。
卫照是个温吞柔和的人,又和徐巧犀同属“寄人篱下”,心境相近,两人这段日子神奇地“亦师亦友”起来。
他指尖在徐巧犀的字上打圈,“就是这一部分,写横的时候不要抖便更好了。”
徐巧犀看着自己那比拨弹的琴弦还颤抖的“横”,厚脸皮解释:“我不当书法家,我只想认字。”
“可郎君的身边人,若字迹不好……”
“我又不是为了他学的。”
徐巧犀这话说的极为理所当然,卫照收不住自己的惊讶,张了张口又说不出什么来。
就在此时,绿云捏着一个小小的灰布袋子从外头跑进来。
“我找来了!”
徐巧犀眼睛瞬间一亮,赶忙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推开,给绿云腾出块空地。
灰布袋子一打开,倒出来的是十多枚圆形方孔的钱币。
“哦,好轻!”
徐巧犀抓起三四枚在手里掂量,没想到会这样轻飘飘。
绿云点头,补充道:“我朝不铸钱币,一直沿用前朝的旧币。”
“那现在这些钱可以买到什么?”徐巧犀捧着钱问。
蓝烟在冰鉴后面笑出声,“一样都买不到!”
“外头乱得不行,天灾加上打仗,大家早不用钱了,都是以物换物,粮食布匹比钱更重要。”
绿云道:“是这样的。所以早上你问我钱是什么,我还得到处找人凑。”
她俩的话让徐巧犀倒吸一口凉气,钱币从指缝中落下去,掉到书案上叮当微响。
活了十九年,徐巧犀从来没有想象过一朝都城连钱都不用。
原来这就是乱世。
她要想走出去,困难远比自己预估的难。
“小夫人怎么关心起外头了?”卫照在旁目睹她们的言行,冒出一些不解。
“没怎么,就是好奇。”
徐巧犀将钱币一枚枚装入袋中,还给绿云,自己又低头认字写字去了。
日影渐移,冰块漂浮,外头夏蝉叫了一天,不知疲倦仍然“滋滋”着。
卫照替徐巧犀检查最后一遍,确认她写的无误后离开了红玉台。
夕阳坠于云层,天空烧得似血,卫照沿着浅川春汀半枯的溪道步行,在山石间的瞭亭上见到了谢忌怜。
他独自一人看着亭下溪水,从前银河玉带般的润泽,现在只剩不及脚踝的遗水。
浅川春汀的溪流与洛水直接相连,如血液汇聚于心脏,一涨一落,谢忌怜随时可见。
“郎君,此次大旱已影响八州十七郡,没有粮草,内外前线都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撑不住,急什么。”
他要的就是前线撑不住。
谢忌怜轻摇塵尾,“告诉各处坞堡田庄,若遇朝廷征粮就说大旱之下颗粒无收,谢家给不出来,之后再看王家那边如何动作。”
他抬眸,余光瞄到卫照手指上沾了墨迹。
“从红玉台那边过来的?”
“是。”卫照搓掉墨迹,“小夫人喜欢学字认字,也关心外边民情。”
谢忌怜微微“嗯”一声,塵尾的白玉手柄在手里转了一圈。
近来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司马治那小子疯病又犯了,他没时间陪着徐巧犀,卫照倒是个好替代。
“她喜欢学你就好好教,但关于民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明光懂的吧?”
卫照点头应下,手上沾墨的地方被搓红了,隐隐发烫。
小夫人是那样好的学生,但万望她不要太过好学。
14. 连环计
牛车在洛阳长街上缓缓而行,车外街坊门口,歪倒着三三两两的流民,小孩垂手垂脚被大人抱着,像一只只抱灰扑扑的麻袋,不成人形。
死亡像街檐遮阳的阴影笼罩他们。贵人驰车路过,他们只是木木地看着,不敢追赶乞讨,等待夜的阴影彻底吞噬自己。
车内,谢忌怜靠在软枕上合目养神,朝堂上的闹剧似影戏在脑海中重叠。
一堆重臣吵得激昂,火药味比前线还重。司马治坐在殿上,忽然间扯下自己的冠冕摔在众人面前,冕旒撞在青石地面上噼啪响。
“好了!够了!就知道吵,孤脑仁都要裂开了!”
那孩子哇哇大哭,快步奔下来,脱掉帝王朝服,玉带外袍丢得到处都是。
“你们都在逼孤!你们都想让孤死!”
他张嘴嚎啕,所有人立刻停止吵架,哄孩子似的劝慰他,捡衣裳,拾冠冕,慌张哆嗦地给他又穿上沉重的袍子。
谢忌怜回味着这一幕幕,按捺不住唇边笑意。
多好的乱世,成全他无聊的心。
车停在浅川春汀门口,他抬手掩唇打着哈欠下车。门内眼见的仆僮一见郎君,飞速跑出来,候在车旁笑嘻嘻:“郎君,红玉台小夫人说今儿做了冰酥酪,请您过去尝尝。”
徐巧犀。
谢忌怜想了想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一回忆自己都诧异。
居然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初夏,现在都快夏末了。
——
红玉台树荫繁盛,一整个夏天都未被炎热侵蚀,更不必提白玉似的冰块每天源源不断送来,徐巧犀有时在屋子里甚至得多披一件薄衣。
她站在廊下,腰肢后靠栏杆,时不时眺望一下远处有没有身影过来,没见着就马上收回视线,装作自己没探视。
“唉……烦人。”
徐巧犀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约男人见面,既害怕他不来,又害怕他来,心情比小厨房井里的水桶还上上下下。
“烦?怜一下朝便过来了,还惹巧犀厌烦吗?”
徐巧犀猛得转身,薄衣飘飘,像一片被惊动的云。
“没有!不是说你。”
谢忌怜双眸弯弯,闪动着逗弄的趣味,“那为什么烦?”
因为……
徐巧犀艰难抿抿嘴,还是把打算咽了下去。
不能乱,得一步一步来。
“我担心冰酥酪要化掉了。”
她笑得很乖巧,“猜猜是谁做的?”
“你?”
徐巧犀点头,“我和厨娘们学的。快进来吧,再拖,一会儿真化了。”
她转身,背影翩翩走向室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忌怜亦步亦趋跟着她,心头颤动着期待——想揭开她这乖巧皮囊,看一看打着什么小算盘。
徐巧犀打开存着冰的食盒,足足嵌套了三层,每个隔层间都是碎冰,最内层四个小格,放着四种口味的冰酥酪。
“有青梅,葡萄,桂花,花生盐,你想尝哪一种?”
“花生盐?”
徐巧犀双眸亮如灿星,端出那一小碟撒着花生颗粒和细盐的酥酪,推到谢忌怜面前。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口味,大家试了都觉得不错。”
甜食中加入一点盐会让香甜更加醇厚。
谢忌怜捻起小勺,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好端端的,怎么和厨娘们学这个?想吃什么口味告诉她们便好……”
谢忌怜没说完,温柔神色忽然一僵,眉头微微蹙起,小勺子放回盘中,轻轻“叮”了一声。
就是现在。
徐巧犀心脏砰砰跳动,咬着口中软肉让自己保持冷静。
“是不是牙齿又不舒服?”
她将身探过去,观察谢忌怜的神色,“怎么吃这样一点都难受……你等等。”
起身取来一个小瓷罐子,打开是褐色的药粉。
“我问过府医,你的牙齿哪里是小毛病。再耽搁下去,身体都要拖垮。‘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谢郎君还不懂?”
徐巧犀跪坐在谢忌怜身侧,放下小瓷罐,食指学着那天他的样子点点自己侧腮。
“啊——”
她让他张嘴。
谢忌怜一时怔愣,琥珀瞳孔映出徐巧犀嘴巴圆圆张开的样子,酥酪咸而后甜的双重滋味在舌上交织融合。
心脏忽被攫住,他默然慌了一下。
张嘴,隐疾便暴露在她面前;不张,她就这么乖乖坐在他身侧,执着地教他。
琉璃似的瞳珠茫然转动,谢忌怜偏头躲开她。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却觉得自己废了好大的力气,胸口起伏不定,控制不住地微喘。
“谢令嘉。”
徐巧犀似是有些不满,两道浅浅的细眉严肃拧在一起。
“张嘴。”
谢忌怜下颌一偏,固守着那颗坏牙。
徐巧犀气笑了。
他哪里来的小孩子脾气?
她索性伸手掰正谢忌怜,双手捧着固定他的脸,认认真真看着他:“我难道会害你吗?”
“试一试吧,万一治好了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日子多好。”
谢忌怜的脸颊被她这么一捧,硬生生挤出来一点肉,鼓在徐巧犀掌中,像细腻的羊脂玉。
刹那间,这个玉滚烫起来。
万幸徐巧犀很快便松开手,转而调弄那药粉,谢忌怜皮肤下翻涌的血气逃离了她的掌控。
“一直都是坏的……”
他轻声喃喃,想说她在做无用功。
“就是坏掉了才要治呀。”
徐巧犀舀起一点药粉,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张嘴,啊——”
谢忌怜微扬下颌,视线斜垂于她眉眼。兴许是她太大题小做,他身体微抖,双手下意识攥住徐巧犀披肩的薄衣,借势稳固自己。
她身上凉幽幽的,衣裳都像抓不住的寒气。
谢忌怜攥得更紧。
徐巧犀扫过他的双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别怕,只是上药,又不是拔牙。”
她一手托着他下巴,一手趁他缓缓张嘴,将盛着药粉的细细竹勺送进去。
果然,她看见淡粉口腔中那颗有洞的牙齿,周遭微微红肿。湿润柔软的舌头偶尔抬起,他在紧张吞咽。
那颗坏牙就在舌侧,竹勺轻轻压着舌缘,将药粉仔细填进那个空洞中。
微酸,有点麻,更多的是牙齿根部发紧,那根不适的细线又在扯拽,谢忌怜很厌躁,但此刻那根细线一头系着他,一头系着徐巧犀……鬼使神差,他居然没任何脾气。
视线飘忽,他看见徐巧犀注视他的双眸,扇动的睫毛,小巧挺立的鼻尖,恬静得像颗桃子。
谢忌怜舌头抬起,在她目光中深深咽了一下。
“啊……”徐巧犀被他打断,抬眸与他对视,“疼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感觉都有,但唯独没有疼。
谢忌怜凝着她又咽一下,嗓子喑哑:
“疼。”
徐巧犀脸上闪过无错,一时间想不到如何止住嘴里的疼,只好软下声音哄他:“一会儿就好,应该不会一直疼下去。”
竹勺从他口中收回来,徐巧犀小心盖好瓷罐,“别把药粉咽着吃了,就等它敷在那里。每两天上一次药,让玉蒲好生记着。”
“玉蒲吗?”
“嗯。”
谢忌怜手指搭在腮边,眼神里有几分寥落。
“那个,令嘉,我……待在红玉台好些时候了,能不能出去走走?”
徐巧犀指甲抠着瓷罐,“其实我都没逛过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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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里一概不知……”
“洛阳城没有什么好逛的,何况现下流民四起,外头不安全。”
谢忌怜淡淡否了她,视线扫过那放着酥酪的食盒,又落到徐巧犀手中的药粉上。
原来是连环计。
“多一些人陪我就会安全啊,而且我一定不乱跑,只是出去看看风土人情。”
“红玉台我待得有些腻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约王家女郎一块儿去逛?王谢两家的人都带上,不会有事的。”
她眨着眼,真挚又急切。
谢忌怜哑然失笑,捏了捏眉心,对徐巧犀幼稚的“圈套”无可奈何。
她大费周章,又是做酥酪又是殷勤上药的,拒绝到底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一个时辰。”
“你同她出去一个时辰后必须回来。流民若起暴动可不是闹着玩的。”
——
王沐爱没想到徐巧犀会主动约她出去游玩,奇异之下也惦记徐巧犀的情况,收到邀约早早便来了。
“小夫人身子好些了吗?”
徐巧犀点头,想起当日在王沐爱面前撒野撒泼似的哭,一时间有些局促。
两人坐在车内,帘外不停走动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在找落脚的地方。
街檐下已经没有多的地方了。
徐巧犀看着他们,呼吸有些不畅,“女郎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令嘉阿兄没有告诉你?”
王沐爱有些吃惊。朝堂众人乱成热锅上的蚂蚁,自家兄长连着好几日都住在尚书台,令嘉阿兄也是忙得分身乏术,这小夫人对于外界一点不知?
“其实左不过三个字,‘不太平’。藩王叛乱未平,胡贼又侵扰北地,听说现在已经拿下我们十三座城池,直奔着洛阳来了。加上天灾肆虐,洪涝,旱灾……”
王沐爱看着车外行尸走肉般的流民,心口难受如火烧。
“我已经将自己的体己尽数换成米粮分给他们,可这也是杯水车薪。”
“我也可以……”
徐巧犀刚想说反正红玉台的珠宝首饰她都不怎么戴,也可以拿出去换粮食救人。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那些珠宝首饰不是她的,是谢忌怜的。
她不可以擅自做主。
“女郎,王家是否定下要去南方了呢?”
“这个……”王沐爱手中朱红刀扇抬起,虚掩脸颊,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没有必要遮掩了,越来越多的士族离开洛阳,离开北地。大家心照不宣,放弃都城是早晚的事,目前只有谢忌怜这一支坚定留在都城,半点动作也无。
“你们去南边可不可以带上我?”
“什么?”王沐爱双瞳放大,“你是令嘉阿兄的小妻,怎么可以……”
逃妾是比奴隶还低的身份。
徐巧犀想解释她很快就不会是谢忌怜的妾室了,但又说不出口,只好顶着王沐爱震惊的目光,双手郁闷撑脸。
这段日子她翻遍书籍,渐渐接受回现代是一件很渺茫的事情。
她得为自己打算,最好的选择就是去南方。
至于谢忌怜嘛……他堂堂陈郡谢氏的郎君,轮不到她操心。
的确很没有良心,徐巧犀也在夜里痛骂自己,可自责过了,她还得活命。
车内空气凝滞,忽然间连车身也停下。
徐巧犀正要问怎么回事,车夫隔着帘子慌张喊:“小夫人,王女郎,这这这人满身都是血!”
徐巧犀和王沐爱对视一眼,两人悄悄掀起帘子,视线投向外边。
牛车前,有个半大不小的清瘦少年失神徘徊,披头散发,光脚赤足,一身黑色宽袍,怀里揣着个圆球似的东西,衣袖下裳滴滴答答淌着血。
待看清那人面貌后,王沐爱手中刀扇瞬间掉落。
“陛下!”
15. 人头
少年神色恍惚,听见车内王沐爱尽量压低的惊呼声,一双眼睛惊恐望过来。
“王家的人……”
他喃喃,抱着怀里的东西转身就跑,根本不顾脚上全是细碎伤口。
“不要!”
王沐爱抱着罗裙跳下车,“快,快拦住他!拦住前面那个少年!”
王谢两家仆从立刻追上去,七八个健壮男人瞬间追上司马治,将他团团包围。
司马治无路可走,紧紧护住怀里,放声大哭。
“都走开!都给孤滚!”
“孤是皇帝!你们不能这么对孤!”
王沐爱拉着徐巧犀小跑上前,见司马治神志不清,努力平复自己不安的喘气。
“不,我们不会害您。”
她朝仆役们挥挥手,示意他们上前将司马治护住。
“滚开!滚!”
周围的人朝自己移步,司马治一下子发了狂,挥动滴血的袖子打向他们。
街上百姓与流民纷纷驻足看着这场闹剧,人语声乱如沸水。
王沐爱心跳得越来越快。
绝对不能让皇帝身处宫外的消息传扬出去,会出大乱子的。
她咽了咽嗓子,硬着头皮上前。
“小郎君可认得我?我是王家的女郎,您跟我回去吧……”
“呸!”
突然,司马治野狗似的冲到王沐爱面前,恶狠狠朝她吐了口唾沫。
“王家的……王家……你们,孤做梦……忘不了……”
王沐爱被他的疯狂言行吓到,连连后退,徐巧犀双臂抱住她,自己挺身替她隔开司马治。
这种精神状况……是皇帝?
“郎君,小郎君?”
司马治自顾自絮絮叨叨,徐巧犀轻声唤他,他微抬起头,乱糟糟的发丝掩盖着一双警惕的眼睛。
徐巧犀松开怀中瑟瑟发抖的王沐爱,把她推给王家婢女,使了个眼神让她们护好自家女郎。
“小郎君你看看我,我不是士族的人。”
他一听见王家就应激,徐巧犀猜测这孩子很抗拒那些高门贵族。
果然,司马治停下了自己的胡言乱语,定定看着她。
徐巧犀微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并没有提出送他回宫,而是朋友般好奇,指指他怀里的东西。
“你那是什么?蹴鞠?你喜欢玩蹴鞠?”
“不,不是……”
司马治摇头,死命捂住揣在怀里的球状物体。
“哦,是你的宝贝对不对?”
他点头,不发一言。
徐巧犀继续道:“可是小郎君的衣服脏了,会把宝贝也弄脏的。我们去换身新衣裳好吗?”
司马治视线下移,自己一身狼狈,肚子处一团血迹也越来越大……
徐巧犀全神贯注,就差把耳朵贴他身上去了,终于听见他猫儿似的嗯了一声,顿时长舒一口气。
——
红玉台内,徐巧犀让人烧来热水,牵着司马治的手将他送去浴池。
蓝烟见她领回来一个遍身是血的人,差点当场晕过去,幸好绿云搀住她,两人缩在浴池外柱子边,淋雨小鸡似的发抖。
徐巧犀也想抖,但司马治死命抓着她的手,她想和他保持距离都不行。
他很瘦,仿佛手上只有骨头,鹰爪似的,抓人奇痛。徐巧犀咬牙硬忍,想着等他入水洗澡总能松一口气。
谁知司马治顾着怀里的“宝贝”不肯脱衣服,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徐巧犀半劝半哄:“陛下,这里没别人,您就把宝贝放在池边,一直看着也行。”
司马治嘟囔,像个小孩子:“不会有人抢我的宝贝?”
“不会,我保证不会。”
他转头,仔细看了浴池各处,确认真的再无别人才欢喜得笑出来。
“那你帮孤守着。”
他解开衣带,一手托着,一手往外拿。
可那球体居然是个梳着发髻,从颈横断的女人脑袋!
敷粉红妆,双眼瞪裂,仍然是生前最后一刻的狰狞神态。
“啊!啊!!”
徐巧犀惊声尖叫,绿云和蓝烟担心地冲进来,见到司马治单手抓着脑袋,双双反胃,扶着墙边呕吐。
司马治似是不满徐巧犀的反应,执着地走近她,手里拎着脑袋凑到她面前。
“她多像阿姊啊。”
“孤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像阿姊的一张脸了,真的是宝贝呀。”
疯子,疯子……
徐巧犀紧闭双眼,手掌紧紧捂住口鼻,尽量不闻不看来保护自己。
眼前深深的黑暗里逐渐冒出宇宙般的繁星。司马治还在耳边忘情地讲述他发现宝贝时的惊喜,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护住徐巧犀一只耳朵,托着她的脖颈将人按在一片宽阔踏实的胸膛上。
沉稳的心跳声从耳道中传来,此刻所有的惊惧都有了庇护。
徐巧犀仍然不敢睁开眼睛,埋头抱住来人的腰身,仿佛要钻进他的骨肉里去。
“陛下,别闹了。”
“令嘉……”
司马治飞扬的神情立刻萎缩,他背过手,把脑袋藏在身后。
谢忌怜一手揽住徐巧犀的肩膀安慰地轻拍,一手摊开向司马治伸去,语气不容置疑:“臣来处理。”
“孤……”
司马治还在挣扎,谢忌怜唇角翘起,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冷得让司马治发抖。
“陛下,再闹下去,满朝文武可都要来找您了。”
“不!不!”
司马治眼眶瞬间含泪,豆大的泪珠掉下来,把脑袋丢到谢忌怜脚边。
“给你给你,别把孤关回去……”
——
烛火飘渺,迷离光线温柔布满整个寝居。
徐巧犀坐在床边,目光盯着地板,无限放空,整个人还没从震撼中走出。
“今早陛下没有上朝,常侍说是陛下身体有恙,想来那时宫内就出事了。”
朝政的连续压力之下,司马治撑不住了,迷糊中见到身边的侍女模样有几分像新城公主,惊惧中以为阿姊来索命,拔出侍卫的佩刀就砍了人脑袋,揣在怀里往宫外跑。
谢忌怜轻轻握住徐巧犀肩头,在她面前蹲下来,认真平视。
“巧犀,你做的很好,阻止了一场朝野混乱。”
很好吗?
徐巧犀视线慢移,对上谢忌怜的双眼,心头漫上来一股溺水般的悲哀。
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可牵扯太多人太多事,她不知道是先问流民为什么止不住地增多,还是先问皇帝为什么会发疯,甚至能偷跑出来在大街上游荡。
好像这个世界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不幸福。
徐巧犀闷了很久,垂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抖,嘴唇嗫嚅:
“那个宫女……她能不能有个全尸?她的家人怎么办?会有补偿吗?”
谢忌怜虚虚合捧住徐巧犀的双手,似是给她一点慰籍。
“补偿定是有的,你不必忧虑。至于全尸……”
他顿住。
全尸有些难办。宫里哪里能见血腥?那尸体估计一个时辰不到就拉去乱葬岗丢了,现下唯有一个脑袋。
“不可以?!”
徐巧犀见他迟疑,一下子反抓住他的手,情绪全含在眼里,化成一颗颗滚烫的泪珠。
“她为奴为婢伺候人已经够苦了,还无缘无故被主子一刀削了脑袋,连全尸都没有!她做错什么了??”
"巧犀你冷静一点。”
谢忌怜拂去她的眼泪,指腹沾着那无根水,与她肌肤似有若无的牵连。
徐巧犀牙齿咬住下嘴唇,哭得浑身发汗,好似进了烈火地狱。
谢忌怜注视她,眸中闪过一丝无错。
一个婢子,砍了杀了或吊死摔死都是他们这些人动动手指头的小事,为什么要哭?
一盆花若枯死了就换掉,一个婢子也是同样的。
他觉得徐巧犀有点蠢。
等了很久,谢忌怜都没有回答。徐巧犀忽然感受到一种灭顶的绝望,好像浑身骨头都不见了,她成了个薄薄的气球,随时会被扎爆。
满地都是碎块的血肉,满地都是自己。
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抱住谢忌怜,在他肩膀上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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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哭。
柔软的身体在震动。
谢忌怜怔住一瞬,双手顺着她的肋骨轻轻圈住她。
哭泣让徐巧犀极速喘呼,肋骨如蝴蝶整翅般扩张又收拢。
她的悲伤成为谢忌怜掌中的弧度。
一种名为“掌控”的欲望被微妙地填满,他可以随时捏/弄她,挤压她,而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何处境。
精神上的掌控与虐待是更可贵的快乐。
胸腔内像充满细绒羽毛,他欢喜得想咳嗽。
徐巧犀看不到的地方,谢忌怜仰唇浅笑。
“好了好了,不哭。”他手掌熨贴着她的脊骨,嗓音柔如清流,“怜会差人去寻那宫女的尸身,将她好好安葬。”
动动手指的事,做了也行。
算是奖励她让他小小的开心了一下。
徐巧犀没反应过来,抬起哭肿的一张脸懵懂看着他。
这就可以了……?
寂静烛光笼罩着两人,门外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徐巧犀和谢忌怜一同看去,司马治的身影飘荡进来。
“孤,孤做噩梦了!”
“孤不要一个人睡。”
他垂发于肩,身材单薄,丝绸里衣欲滑未落,坐在徐巧犀床上便不肯离去。
徐巧犀鼓起勇气推一推他,却发现他身体滚烫。
“陛下不如去臣的寝居安歇?臣再让府医……”
“不要!”司马治双腿往床上一缩,捂着耳朵:“不要看医师!他们会扎孤!”
他油盐不进,谢忌怜简直头疼,“那陛下饮一些温酒缓缓心神?”
“等一下!”徐巧犀忽然打断,“他这个身体还喝什么酒?换成温的蜂蜜水。”
好饮爱饮也得分时候。徐巧犀很不喜欢这里的人把酒当灵丹妙药,有些生活习惯简直是作大死。
不多时,绿云送来一盏蜂蜜水。
徐巧犀端到司马治面前,“陛下喝吗?甜的,不是苦药。”
司马治从枕头边跪爬过来,瞧了瞧那瓷盏中的液体,嘴巴张开。
这是要她喂?
算了,谁让你真是小皇帝。
徐巧犀舀起一勺蜂蜜水喂给他,司马治顺从喝了。他年纪不大,还喜欢甜滋滋的味道,缠着徐巧犀继续喂他。
谢忌怜垂手立在一旁,目睹着司马治一举一动。
双膝跪在床榻上,仰头要人家喂水。要不是靠他,这种痴傻能当上皇帝?
蠢狗。
原本谢忌怜应当欣喜自己折磨人的杰作,可莫名的,他心下很烦躁。
尤其徐巧犀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着司马治,生怕他舌头被烫着似的。
谢忌怜无声端走徐巧犀手里的蜂蜜水,站在床前背着烛光,面上神色隐在黑暗里。
“怜是陛下的近臣,这些贴身之事旁人来做怜不放心。”
抬手掐住司马治下颌,那一盏蜂蜜水尽数灌下去。
他气势太急,司马治被呛住,一个劲儿拍自己胸口。
徐巧犀傻了眼,不知道谢忌怜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正要去接他手中的空盏,谢忌怜却反手将盏一摔,瓷渣噼啪。
他握住徐巧犀伸来的手,施施然带着她往外走,留司马治被呛得差点喘不过气。
“这里到处都有伺候的人,陛下并非孤身。若再做噩梦,大声呼喊便是。”
徐巧犀茫然地随谢忌怜下了寝居的阶梯。月华如霜,整个世界洁净透亮,夜风吹在脸上还有微热的暑气。
小皇帝把她屋子占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很晚了,我去找绿云她们睡。”
徐巧犀往婢女房间转,可谢忌怜没有松开手,拉着她手腕依然朝前走着。
“去怜那里。”
“陛下亲临,总不好叫他发现你我是假的关系。”
谢忌怜回眸看她,眼神中满是疲惫和无可奈何的苦笑。
“和这种心智不全的孩子最难打交道,被缠上问东问西就没个结束,我们一夜都别想睡下了。巧犀觉得呢?”
“啊?哦哦。”
……好像是这个道理。
16.癸水
月明云渺,将近二更。
婢女们有条不紊布置着暖阁。这片刻之间徐巧犀无处可去,谢忌怜便陪她在庭院赏月。
徐巧犀其实不知道古人赏月到底在赏什么。
月亮永永远远挂在天上,需要去赏吗?
“巧犀这般思量便是天下一等闲适散逸之人了,林下名士个个都不如你。”
“哪有。”
他说话总带着蜜似的,徐巧犀肩膀措了一下,有点害羞,可一对上他那双静静的笑眼,她木了。
不对,他这不是夸她,是笑她不懂风雅的。
嘴角不屑地往下一撇,徐巧犀闷闷发话:“那你们这些名士赏月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忌怜含笑的神色淡了,抬眸看着那轮月亮,却似此夜无月,眼神空茫虚浮。
“思君思国,念亲念友,亦或是许多连想都不应该想的秘密。”
“秘密?你也有秘密?”
以为谢忌怜这种神仙似的人物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呢,但其实大家都一样嘛。
徐巧犀忽有一种众生平等的,坏坏的满足,颇为快乐地晃着双脚,纱裙浪似的飘飞,露出嫩荷色云头履一点尖尖。
它在谢忌怜余光中晃来晃去,调皮地踢动他的神思。
秘密,他当然有。谢忌怜甚至是随时随地都有秘密的人。
比如今夜在红玉台,他想掐住司马治的脖子。
掐进那愚蠢的皮肉和喉管里,叫他把徐巧犀喂的蜂蜜水全都吐出来,一滴不许留。
这样的秘密当然开不了口,既不可以和徐巧犀说,也不可以和司马治说,谁都不可以说。
只能蚌肉含珠似的镶在心头,又反反复复抠挖出来,血淋淋摊给自己目睹。
很不痛快,几乎是自/残。
但他乐意。
乐意这么血淋淋对待自己。
谢忌怜也很快乐,腰往后靠了靠,腾出双脚,学徐巧犀轻轻晃着。
忽然间,徐巧犀的脚停住,脚尖抵着地面。
“诶?”
她低头盯着一旁花丛的某处,猫腰寻过去,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在花丛前抱膝蹲下,好半天没说话。
“巧犀?”
徐巧犀闻声回头,速度很快,甚至带点不满。
“你的秘密就是丢掉我托付给你的药?”
像被一颗小石子击中眉心,谢忌怜长睫微颤。
花丛中躺着一个瓷罐。白的,圆润,在月色下微微发光,像是土里长出来的一块骨头,荒凉赤裸。
他那日回来后随手把装着药粉的瓷罐丢了。
牙齿已经坏了许多年,他习惯了,不必因着一个徐巧犀就大张旗鼓地改掉。
徐巧犀刨开花花草草捡回瓷罐。幸好她上次盖得紧,药粉没漏。
她板着一张脸回来坐在石凳上,和谢忌怜较方才隔开一点距离。
“为什么不用药?”
“……有点麻烦。”
“不是有玉蒲吗?”
“不要。”
谢忌怜视线下垂,声音很小,仿佛自己也心虚。徐巧犀瞄着他,有点生气又不好说他什么。
牙疼不是小事,等以后疼得钻心彻骨就来不及了。
但玉蒲跟着他那么久,肯定一早知道他这问题,估计劝也劝不住,管也管不了,不能怪玉蒲。
徐巧犀吃穿用度都是谢忌怜给的,心里惦记着欠他这笔账,旁人管不了那正好她来管。
若能监督他治好,等她走了,也不算欠他太多。
“以后我每两天来这里给你上药,不许躲。”
她嗓音冷冷的,像书塾里模仿学究老先生唱经的小孩子。
谢忌怜平日最讨厌那种装腔作怪,可谁成想小孩子唱经居然真有一句醒世恒言落在身上,变成个紧箍,他自此不敢动作。
静默间,两个婢子上前告诉徐巧犀一切收拾妥当,送她入暖阁歇息。
为了防止谢忌怜再把药丢掉,徐巧犀双手握着小瓷罐,没给他,自己带走了。
冷白月色下她罗裙款款,腰臀之下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红斑。
大概是落花。
谢忌怜视线收回,恰扫过她坐过的石凳。
一块团状暗红沁在凹凸不平的石间。
是血。
她今夜来了癸水,但自己没注意到。
谢忌怜手掌按在她坐过的石凳上,温度似有若无。玉白的指尖蹭过血迹边缘,他心底忽然有股冲动。
明晃晃的,比月亮还清晰。
又很肮脏,他绝不该去做。
夜风在耳边呜咽,谢忌怜听出它饥肠辘辘。
指尖朝血迹移动,一点,一点……
她既然催着他用药,那他试探一下那药有无作用也是应该。
自欺欺人正是这种时候的不二法门。
癸水蒙住他一圈一圈的指纹,形成血月,又像来自她身体内的涟漪。
谢忌怜偷偷含住指尖,卷舌舔舐。
没什么味道。因为太少了,连血腥的气味都没有,只依稀有点点甜味,这也大概是他嘴里常吃糖的缘故。
但谢忌怜不那么顺理成章地仍然把甜味归结到徐巧犀身上。
她尝起来应是这样,甜的。
谢忌怜还想再尝一口,但血迹干了。
他可惜地蹙了蹙眉。
捏住自己的袖口,俯下身一丝不苟擦去徐巧犀留下的血迹。直到石凳上干干净净,谢忌怜染着一袖口的浅血才踱步回了寝居。
新秘密带给他舌尖上的欢喜,今夜能做个好梦。
——
次日一回红玉台,徐巧犀隔着老远一段距离就开始助跑,最后双脚一跳,整个人砸进自己床里。
司马治一早就被接回宫里,她的床物归原主。
昨晚……
啊!!!
徐巧犀内心咆哮,来月经真的很烦!
她的月经几乎没有准时过,一会儿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疼,一会儿不疼。裙子啥时候透出血了她都不知道,一晚上睡得胆战心惊,生怕月事带侧漏。
徐巧犀呈大字趴在床上,蓝烟和绿云抱着新的被褥垫子对视一眼。
“别睡,你先起来,皇帝陛下睡过的被子我们还没换……”
“不用换,我不嫌皇帝脏。”
“诶!这是你能说的吗!”蓝烟急得拍她大腿。
徐巧犀懒得动弹。一夜没睡好,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要打由她打吧。
绿云拉住蓝烟的手,“算了算了,她到日子了身上倦,昨天折腾一天又临时换了休息的地方……让她好好睡一觉。”
两个姑娘抱着被子来又抱着被子走,走时仔细合拢门窗,嘱托红玉台里扫撒侍奉的人小心些,不能惊扰小夫人补觉。
徐巧犀迷迷糊糊听着,心里甜滋滋。
绿云是个心软的,办事又妥帖又踏实,年纪比她小,本事比她大;蓝烟虽然傲气一点,但机灵,心地和绿云一样好。她们两个对她都很好。
等半年之后她走了,徐巧犀想,她还能不能时常回来看看她俩呢?
一点分离的惆怅萦绕在脑袋中,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徐巧犀再听不到绿云和蓝烟的动静,一脚踩空落进黑甜乡。
夏末秋初,她睡着时身上忽冷忽热,喉咙也发紧,想咳又想吐。
睡得实在不舒服,徐巧犀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一点也动不了。
不知现在几时几刻,外面吵吵嚷嚷的,有好多人在说话。
“宫里乱了!陛下得了瘟疫!”
“胡说,陛下怎么会得瘟疫?”
“流民染的呗,陛下昨日出宫,是咱们小夫人把他从流民堆里带回来的呀,你忘了?”
“我听说,洛阳城外的流民已经死了一大半了!”
“砰——”
有人闯进来,冲到徐巧犀床前。
“啊呀!怎么这么烫!”
绿云惊叫起来,“你醒一醒,求你醒一醒!”
徐巧犀想说她其实是醒着的,脑子特别清醒,但身体没力气,连一个音节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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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不出来。
蓝烟咬牙,拉起绿云往外跑,“去告诉郎君!红玉台的人都得离开,这里不能待人。”
徐巧犀静静躺在床上,听见外头仆役婢女惊慌失措的声音,莫名有一种真空的抽离感,好像自己并非这场慌乱的主人翁。
她内心某个小角落甚至有个声音撺掇着:如果没扛过去,再睁眼也许就回到学校了……
意识又开始混沌,直到玉蒲的声音出现,他急得大喊:
“郎君您不能进去啊!那是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他的着急于事无补,有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轻轻覆在徐巧犀额头,冰凉而温柔。
“巧犀?听得见怜吗?”
徐巧犀还是没力气,但谢忌怜坐在她床边,如果不给他回应,万一他一直待着,被传染就完了。
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动动脑袋。
谢忌怜感受到她滚烫的头颅在自己掌心下微微偏转,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玉蒲,去把谢家相识的那几位御医请过来,要快。”
“啊?郎君,现在宫里也乱成一锅粥,陛下肯定正要用人呢,御医们不好请得来……”
玉蒲没说完,谢忌怜气势汹汹走向门口,站在阶上不容置疑。
“绑也要绑来,问问他们是想得罪司马家还是得罪谢家。”
——
五六个年龄各异的御医给出了同一个诊断:徐巧犀真的染了瘟疫。但因发现得早,好好医治不成问题。
只是红玉台内的人必须能少则少,更不要因她病着便唤更多的新人来伺候,否则整个浅川春汀都得遭殃。
绿云蓝烟把她的衣裳,被褥,用过一切物品通通拿走销毁掉。寝居门窗紧闭,剩徐巧犀一个人躺着。
这病很折磨人,她想咳嗽却没力气,想入睡脑袋里像烧着火,又疼又烫,根本睡不着,只能苦熬。
身体心理双重痛苦,就像世界自顾自运转着,只有她被抛弃。
眼角悄无声息滑落一滴泪水。
她害怕,盼着有人能陪她,不用靠近,让她知道身边还有活人就好。可这样太自私,会害了别人。
眼泪越流越多,哭出来反到好受些。一个人也挺好,至少脆弱的时候不会被看见。
静夜悄悄,寝室侧边的推门忽然嘎吱轻响。
仿佛蜡烛爆花,惊动徐巧犀一个人的寂夜。
一盏八角提灯伸入门内轻放在地上,温润光芒立刻映照帐帘,似脉脉流水。
她艰难转头望去,门外跪坐着一个人,月色自他身后斜穿入户,勾勒出挺拔而温柔的身影。
白玉光世音。
心里忽然跳出那尊神像的模样,和门外守着她的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也不动作,只是在门外廊上独自跪坐,安安静静,背对月光,面向着她。
右手伸出被窝,握拳在床边轻叩。
很轻很弱的声响,但谢忌怜听见了。
“回去吧,我没事。”
徐巧犀本想劝他,可自己的哭腔怎么也止不住,话一说完,直接侧脸贴着枕头委屈啜泣。
“怜带了短琴,巧犀想听吗?”
他没有打断徐巧犀的崩溃,而是横琴膝上,指尖挑抹丝弦,琴音似呼吸擦响。
轻柔清朗的低吟浅唱伴着脆亮琴音传入徐巧犀耳中。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下操琴,人影携伴。仿佛今夜没有病痛,只有清闲风雅。
徐巧犀视线透过帐帘落到谢忌怜身上,心里一块地方无限柔软。
他愿意来陪着她苦熬,哪怕凶险万分。
尚存的理智叮嘱她:别,别问那个蠢问题!然而泪水涟涟,足够把理智淹没。
她听见自己发紧的嗓音,颤抖着,喃喃自语一般:
“谢忌怜,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