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杨康,我在仙魔世界开国运》 第一章,魂穿杨康,大大们快来救场呀 浑浑噩噩中,杨康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吵嚷声生生拽回现实的。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耳朵却先活了。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一个粗嗓子压着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气:“让开!我找的不是你,是里头那位‘小王爷’。” “道长,您容我先通报一声……”这是小厮赵全的声音,又急又软。 “通报?等你通报完了,好再让他从后门溜了?” 杨康猛地睁开眼,入眼是一片黑漆描金的床顶,鹿角盘绕,獠牙森然,那是女真萨满图腾。 他身上盖的是一床貂裘内衬织金锦被,滑如流水,暖若春阳,贵到他上辈子连梦里都不敢想。 【叮,检测到宿主觉醒自我意识,脱离原主命运轨迹,自动挂机系统已激活】 【宿主无需苦修,只需掌握基础,技能将会持续精进,宿主意识觉醒,前世所学已融为本能,此身虽陷泥淖,然胸中丘壑未失】 【宿主已绑定,原主灵魂残留度:92%,原主已死,残留执念未散,执念消散前,宿主可能受到情绪感染】 紧接着,一股汹涌记忆如雪崩般灌入脑海。 完颜洪烈的微笑,包惜弱的泪眼,比武招亲时穆念慈颤抖的绣鞋,铁枪庙神像前自己嘴角淌下的黑血…… 最刺骨的,是母亲咽气前那一声“康儿”,和完颜洪烈站在高台上俯视的眼神。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窒息感,至今扼住他的喉咙。 他打了个寒颤,从骨子里哆嗦起来。 外面靴声已踏进外间,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 “丘道长,您稍坐,我去给您沏茶!”赵全的声音在发抖。 “不必!我站这儿等着,等他睡醒。” 杨康飞快套上外袍,脑中疾转。 今天这一关过不去,不用等到铁枪庙,丘处机当场就能废了他。 而王府之中,完颜洪烈靠不住,母亲自身难保,侯通海、梁子翁之流,只等他跌落尘埃。 他能指望谁? 只有丘处机。 全真教,天下武功正宗;丘处机,七子中最暴烈,却也最护短。 原主把这条路走死了,他却不能重蹈覆辙。 杨康推门而出。 厅中,丘处机一袭灰袍,腰悬长剑,如铁柱生根。 赵全缩在角落,手攥茶壶,指节发白。 “师父。”杨康拱手。 丘处机转头,目光如刀剜来,不是怒,不是失望,是审视:眼前这人,究竟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十二天了!”丘处机开口,字字如石碾 “赵家庄七条人命,官府查不出,江湖传遍是你赵王府所为!我问你,是不是你指使的?” 杨康沉默几息。 原主记忆告诉他:赵家庄因收留抗金义士,满门被屠,婴孩钉死门板,惨绝人寰。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丘处机:“师父,不是我指使的。” 丘处机眉头一拧,正欲开口,杨康却抢道: “但我知道是谁,是侯通海。” “十二天前他从城南回来,右手缠绷带,说是练功所伤。可我亲眼见他靴底沾血,且是右脚外侧” “他惯用左手,若自伤,血该溅左靴。更何况……” 杨康顿了顿,声音沉下,“赵家庄土色赤红,他靴缝里嵌着的,正是那种红土。” 丘处机眯起眼,盯他三息:“你既知,为何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杨康苦笑 “师父,我在王府十六年,哪句话是我自己能做主的?若十二天前我跑去告诉您,您会如何?” “提剑砍了侯通海。” “然后呢?”杨康追问 “您一走了之,全真教不怕赵王府。可我娘怎么办?我呢?完颜洪烈只需一句‘逆子通敌’,我们母子便成阶下囚。” 这句话像针,轻轻扎破丘处机的怒气球。 “师父今日来兴师问罪,我心里清楚。但您肯来,至少还当我是徒弟!换了别人,早已一剑劈下。” 丘处机嘴角抽动,不是冷笑,是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少来这套。”他哼道,火气却已退了三分,“我只要你一句实话:赵家庄的事,你沾没沾?” “没沾。” “真没沾?” “我可对天起誓:事前不知,事中未参,事后……”他声音低下去,“袖手旁观,我认。但杀人之罪,我不背。” 厅内死寂。 赵全连呼吸都屏住。 丘处机盯着他,久到杨康后背汗透中衣,却始终面不改色,不是不怕,是不能露怯。 终于,丘处机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倒是比从前老实了。” “不是老实,”杨康垂眸,“是明白了,师父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糊弄不了。” 丘处机嘴角又抽,这次竟没压住,似有笑意一闪而逝。 “少拍马屁。”他转身接过杨康递来的茶,仰头饮尽,空杯往桌上一顿,“茶喝了,你说,这事怎么办?” 杨康心落地。 “师父,今日给不了您交代,但我能给一句话” “从今往后,赵王府若再涉外头人命,我完颜康绝不装瞎。我或许拦不住,但至少……不再说‘我不知道’。” 丘处机怔住。 杨康趁势补刀:“师父若不信,可盯我十日、一月。何时觉得我在放屁,何时来取我命,我绝无二话。” 丘处机久久凝视他,忽而转脸望向窗外。 晨光已漫过影壁。 “你娘最近怎么样?”他问得突兀。 杨康心头一跳,喉头微哽,几乎脱口喊出“娘亲”,及时咬舌忍住。 “入秋咳了几回,别的还好。” 丘处机点头,不再言语。 片刻后转身离去,至门口停步,未回头: “康儿。” “师父。” “你今日的话,我姑且信了。但我这把年纪,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你明白?” “我明白。”杨康望着那灰袍背影被晨光拉长,覆上自己脚尖。 丘处机大步而去,身影消失于狼头纛旗之下。 杨康腿一软,扶椅坐下,手抖得握不住茶杯。 赵全凑近:“小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他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涩味直冲喉头。 但他心里清楚:丘处机今日离开,只因疑虑暂消。若十日内无实际行动,下次登门,便是断师徒情分之时。 第二章,求助,大大们最帅最美 杨康坐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站起来。 他走出正厅,穿过回廊,经过花园,一路走到后院。 后院的厢房比前院安静得多,廊下挂着几盆兰花,叶子蔫蔫的,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他站在一扇门前,停了一下。 这是他娘的屋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窗帘半掩着。 包惜弱不在,这个时辰她应该在佛堂念经。 杨康没开窗,轻手轻脚地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摆着几样东西,铜镜、木梳、胭脂盒,还有一只带着锁的小木匣,木匣不大,巴掌见方,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知道这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的。 杨康的手伸向木匣,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来,这次木匣的锁没锁死。 他打开木匣。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块帕子,帕子底下压着一块玉佩。 他把玉佩拿起来。 玉佩不大,掌心大小,青白色的,温润得像一汪水,上头刻着花纹,不是金国那种繁复的缠枝纹,是宋人的样式,简洁,清雅,一朵莲花,两片荷叶。 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铁心! 杨康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把木匣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转身出了门。 玉佩揣在怀里,贴着心口,冰凉冰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回到房中,小厮还在门口侯着。 “赵全。” “在。” “备车,去三清观。” 赵全愣住了:“去、去三清观?丘道长不是刚走吗?” “刚走就不能去了?”杨康站起来,把外袍整了整,“他是来找我的,我回访不行?” 赵全张了张嘴,想说“您以前从来不去三清观”,但看到杨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去备车了。 马车走在城南的土路上,颠得厉害。 杨康靠在车壁上,把脑子里所有关于三清观的信息过了一遍。 那地方在城南二十里的翠屏山上,是丘处机在中都的落脚点。 观不大,七八个道人,丘处机不常驻,但每次来中都都会住在那里。 关键是那个地方的地形,背靠悬崖,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上下。 杨康心里清楚,不管他怎么在完颜洪烈面前装乖卖巧,不管他怎么在丘处机面前表现,最后他都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带母亲逃出金国。 在身世被揭穿之前,带着他娘,从赵王府里干干净净地跑出去。 马车在山脚下停了。 杨康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条蜿蜒向上的石板路,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王爷您一个人上去?”赵全跟在他身后,满脸不安,“要不要小的陪着?” “不用!你在山下看车。” 杨康一个人往上走。 石板路两边的树还没全绿,枝条上挂着零零星星的嫩芽,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杨康走了半炷香的工夫,远远看见一道灰墙,墙头露出几棵老柏树的枝丫。 三清观不大,门楣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杨康站在门口,没有急着敲门。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是他想从丘处机那里得到的东西。 不是原谅,不是信任,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可以安全离开赵王府、带着母亲找个地方活下去的机会。 他抬手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小道士,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师叔,那个小王爷来了。” 杨康站在门口,听见观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然后是脚步声。 丘处机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香,看到他的那一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追到这儿来干什么?” 杨康看着他,把一路上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直接的:“师父,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父亲!”杨康说, 丘处机手里的香微微一顿。 杨康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师父,他心里清楚。 今天这场戏,分寸必须拿捏好了,否则功亏一篑! 首先得让师父看见我这个宝贝徒弟是真悔改了,自己有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还得让他打心底里相信,我这次是真醒了,不是又在耍花招糊弄他! 不一会丘处机将杨康领到道观后院,周围只剩下他们师徒两人。 “徒儿给师父请安。” 杨康弯腰一礼,规规矩矩。 丘处机没吭声,就这么盯着他,眼神里失望得都快溢出来了。 这半年,这徒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仗着王府的权势,在外面狐朋狗友一大堆,吃喝嫖赌,斗鸡走狗,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而且这次赵王府还整出来一起灭门惨案! 他劝过多少次? 杨康当面点头哈腰,一转头全当耳旁风! 上个月他去王府,当着完颜洪烈的面骂了他几句,这小子当场摔了茶碗,指着他鼻子就骂他老顽固! 这样的徒弟,还有什么好教的? “你这次又打的什么主意,要是又想让我去王府给你撑腰擦屁股,趁早给我滚回去!我没那闲工夫陪你胡闹!” 杨康没接话,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丘处机等了半天,不见他吭声,抬眼一瞧 好家伙!这小子“噗通”一声,直接跪地上了! 丘处机眼神猛地一缩: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杨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脊梁骨挺得笔直,半分弯腰都没有。 “师父!弟子今天来,不是求您撑腰,也不是闯了祸!我是来求您救命的啊!” 丘处机眉头皱得更紧:“救命? 你在王府吃香的喝辣的,锦衣玉食,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要你的命?” 杨康没急着解释,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过去。 是一块青玉佩。 丘处机脸色“唰”一下全变了! 他一把抢过玉佩,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头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块玉,他死也忘不了! 当年杨铁心贴身戴的就是它! “这……这玉你从哪儿弄来的?!” 丘处机声音都抖了。 “是我从我娘首饰匣里翻出来的!” 杨康声音压得发哑, “我娘一直把它藏得严严实实,从来不让人碰! “我小时候问过她好几次,她只说是故人所赠,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直到前几天!” “我才知道!我才明白!” “这块玉佩的主人,竟然是我亲生父亲!” 丘处机猛地站起身! 腰间长剑“噌”地出鞘半截,寒光一闪! 他死死盯着杨康,眼神里又是震惊,又是怀疑,还有压抑了整整十六年的愧疚!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吗?!” 丘处机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 “弟子清楚得很!”杨康目光不闪不避,坦荡得吓人, “我生父杨铁心,是忠良之后,是您过命的兄弟! “十六年前,他被完颜洪烈那个狗贼设计陷害,家破人散,惨不忍睹!” “完颜洪烈假装救我娘,骗她嫁人,一骗就是整整十六年!” “而我却认贼作父,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枉为人子啊!”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哑了。 丘处机盯着他看了半天,半天,终于慢慢把剑推回剑鞘。 他重新坐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神乱得一塌糊涂。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师父,您别管弟子是怎么知道的!”杨康仰头望着他, “您只需要告诉我一句,这事,到底是真,还是假?!”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烟袅袅往上飘。 时间仿佛都被冻住了。 许久之后,丘处机才沉沉开口: “是真的!你生父杨铁心,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兄弟,那一夜……我本该护住他们夫妻,可我来晚了一步!” “等我冲到牛家村,只看到铁心兄重伤在地,生死不知,你娘和你更是下落不明” “这些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真相,可你从小在王府长大,对完颜洪烈……” 他苦笑一声,满眼疲惫, “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杨康“咚”的一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地上,听得人都疼。 “师父!弟子以前糊涂!被荣华富贵迷昏了头!辜负了您的教导,更辜负了杨家的血脉!” “可弟子今天来,不是求您原谅的!我是在求您能够救出我娘!” 丘处机眼神一厉:“救你娘?” 杨康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眼神硬得像铁: “我娘被完颜洪烈骗了整整十六年啊!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求师父出手,把我娘从那个狼窝里救出来” “我娘她心善,一辈子都以为完颜洪烈是救命恩人,是良人,一旦知道真相,她怎么受得了?非得崩溃不可!” “可要是不让她知道,她就得一辈子守着仇人过日子,弟子我,绝不能让我娘这么活下去!” 他膝行两步,逼近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师父!弟子有一计,只要您肯出手相助!只要能把我娘平安救出王府,弟子从此弃金归汉,重做杨家人!” “弟子将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但凡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丘处机怔怔看着眼前这少年。 那张熟悉的脸上,往日的骄纵、轻浮、混账,全都不见了!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把将杨康扶了起来。 “好!”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 “你能有这份心,杨家不算绝后! 师父帮你!连你母亲,师父一起救出去!” 杨康站起身,眼睛依旧发红,可眼神已经彻底清明。 “多谢师父!” 丘处机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有计策?” 杨康重重点头:“有!当然有! “弟子在心里盘算好几天了!就等师父您这句话!” 第三章,献策,读者大大天下第一帅 三清观后殿之内,烛火静静的燃烧着。 杨康用指尖沾了沾杯子里的茶水,在木桌上缓缓的画出了一个圆,抬眼看向丘处机方才开口说道: “师父,你看这就是这赵王府的格局,您应当清楚吧?” 丘处机颔首道 “来过这里几次了,王府里面大致的布局为师还是都清楚的。” 杨康听完点了点头,又接着在桌子上标出几处印记,低声在师父丘处机耳边说道, “此处是也就是正殿,正是完颜洪烈居住的地方。 东院是我母亲的住所。 这里是西院,是我平日起居的地方。 后院则是柴房与马厩,以及下人住的地方。” 丘处机仔细看了看,仔细的记着。 杨康沾水的指尖又在桌面上缓缓移动起来,接着说道, “赵王府常年都有三百金兵轮值,白天会有一百人守岗,夜晚则会增加到二百人。 再加上完颜洪烈在江湖上暗中招揽武林高手 少说也得有五六人吧,他们散居到各处 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准备,想要硬闯出去,这是绝无胜算的。” 丘处机不由皱眉道:“那你准备如何救出你的母亲?” 杨康抬眸,目光有神,而此时他全然不似以前那纨绔少年的模样 “师父,你看我救出母亲之事,已经定下三道步骤, 稳内、借势、脱身。” “何为稳内?” 杨康声音稳而清冷道, “稳内,当属于第一步,待弟子回府之后,必先马上去稳住完颜洪烈, 他至今还不知我已察觉到自己的身世真相,可赵王府内,他的眼线遍地都是,我若突然性情大变,他必定已经起疑了。” 丘处机若有所思道: “你是要继续装作往日那纨绔少爷的模样?” 杨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不止这些,我还要出演一场大戏。 回府后,我会马上故意发怒,接着摔杯砸物, 骂师父您顽固不化,接着骂你全真教清贫苦寒, 让那些眼线觉得自己,已经看清楚了我的纨绔性情。 杨康依旧是还是那个杨康,不过是被他师父训斥了一顿,心中就积怨罢了。” 丘处机挑眉道:“你这是要拿我来当你的垫脚石?” “师父。” 杨康抬眼,神色却无比认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这一‘骂’,能让完颜洪烈彻底放下戒心,彻底以为我还是哪个无法无天的小王爷, 不会因为今天我主动来道观而起疑心,只是以为我无聊而出来散散心。 他若以为您真的对我已经失望透顶了,反倒是安全了,他是绝不会想到,您会助我救母出逃。” 丘处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分析的有理,那你母亲这边,又当如何?” 杨康眼神骤然深了几分:“这便是算作第二步借势。” “借谁的势?” “借师父您的势。” 丘处机微怔:“我的?” 杨康压低声调:“我娘已经被瞒十六年了,说不定她早就对完颜洪烈有依附之情,此时我若直接说出真相,她也未必肯信,甚至会犹豫退缩,所以此事还得必须由师父您出面。” 丘处机皱眉:“让我亲口告知于她?” “师父自然不必亲自现身。” 杨康轻轻摇头, “您只需在躲在窗外,说一句话即可。” “说什么话?” 杨康望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嫂子,铁心兄托我给您带句话——若有来生,他必和你在看那片寒梅盛开。” 丘处机不由的浑身一震,惊色已经在脸上显现出来: “这,这句话是你父亲对你娘说的悄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康低着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淡淡道:“弟子,嗯弟子也曾做过这样的一个梦,在梦中,是我父亲他亲口告知于我的。” 丘处机怔怔望着他,久久无言。 这话的确是杨铁心当年所言,彼时他就在现场亲眼目睹。 杨铁心握着包惜弱的手,温柔许下这句来生之约,这等私密誓言,世间再无其他人知晓。 这梦,未免太过蹊跷了。 可此时也并非深究最佳之时,丘处机压下心头疑虑,沉声道:“好,你这句话一出,你母亲必定会深信不疑。” 杨康再抬头,接着说道 “脱身就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险最难一步。” 杨康再次用手指蘸了沾水,在桌案上画出王府外的街巷走向:“脱身之计,需得用三路疑兵,行金蝉脱壳之计。” 丘处机凝神细听。 杨康的指尖在图上轻点 “师父你需提前安排三路人,一路人骑马从东门冲出, 假扮我们三人骑马逃跑,他们的马必须强壮,用他们的现身引走追兵主力; 接着再在西街纵火制造混乱,让王府误以为守城有变, 最后我们在南码头处雇下船只,装作我们要从水路逃离。” 丘处机目光一亮:“那我们真正的退路,到底走那条路。?” 杨康指尖稳稳落在城北:我们的退路在北边。 “北边这里是乱葬岗,金兵毕竟嫌它们晦气,这里巡逻肯定最为松懈。 且北门附近有一条小径,直接达到城北的后山。只要我们入了山,凭地势阻隔,我们还地势之利来帮我们拖延追兵。” 丘处机看着眼前这心思缜密的少年,眼中难掩欣赏的目光:“真好!真是好计谋!步步算尽,滴水不漏!真英雄出少年” 杨康但是却无半分喜色,他接着从自己自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正是丘处机那快随身那块玉佩。 丘处机一怔。 杨康将玉佩推回到他面前:“师父,若这个计划败露了,弟子如果被擒,这块玉佩便是证据,此事一切主导都在我。 丘处机心头一震,动容道:“你……你竟然在为我留后路?” 杨康抬眼,目光坦荡:“师父冒死救我母子,弟子绝不能让您赔上性命。 若事情真有什么不测,您只管说是我偷了您的玉佩,您一概不知此事,是我自己主动策划此事,与师父你与任何关系。 如此,师父您尚可活下去,日后也可以再替我报仇。” 丘处机望着他,眼眶骤然一热。 铁心兄,你看见了吗?你儿子,现在真是是人中龙凤呀! 他深吸一口气,拍案起身道, “好!便就依你之计!今夜三更,为师必来接你和您娘!” 杨康站起身,深深一揖:“弟子这就代母亲,谢过师父。” 三清观的山门前,黄昏渐落。 夕阳将天际都染成一片火色,杨康走下石阶,登车离开了。 站在山门口的丘处机,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未动。 晚风拂动他的道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 许久,他低声自语 “铁心兄,你儿子终于长大了,今夜,我必护他们母子周全。” 言罢,转身大步回观,开始着手安排人手 这三路疑兵,必须分毫不能差,负责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第四章,演戏,戏耍(求收藏,求追读) 马车驶离三清观。 杨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今夜三更。 成败在此一举。 他又想起原主的结局,众叛亲离,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凄惨的画面,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不会了。 这一世,绝不会了。 马车辘辘向前,渐渐驶入王府的阴影。 杨康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坚定。 杨康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刚进院门,完颜洪烈身边那条老狗赵贵就笑眯眯地凑了上来。 “小王爷,您可算回来了,王爷遣人问了好几趟,等着您过去用膳呢。” 杨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半点不露:“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赵贵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试探:“小王爷今儿去三清观了?丘道长没为难您吧?” 杨康猛地脸色一沉,抬脚就踹翻了旁边一盆兰花。 “哐当!” 瓷片碎得满地都是。 赵贵吓得一哆嗦,连忙往后缩。 “那个老顽固!”杨康脸色铁青,嗓门陡然拔高,“一见面就劈头盖脸骂我,说我顽劣不堪,说我忘本,说我对不起什么杨家血脉!我呸!”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块完颜洪烈赐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 “我是大金国的小王爷,他算个什么东西!” 玉佩“啪”地四分五裂。 “滚!都给我滚!” 赵贵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上去气得快要炸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了口气,低头瞥了眼地上的碎玉。 屋里一个小厮探头探脑。 杨康冷冷扫过去:“看什么?收拾干净。” 小厮慌忙跑出来,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捡碎片。 杨康大步进屋,“砰”一声甩上门。 后背紧紧抵着门板,他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戏,演完了。 接下来,就看赵贵怎么在完颜洪烈面前添油加醋。 以完颜洪烈那多疑又自负的性子,听到这些,只会觉得他还是那个被宠坏、受不得半点气的纨绔子弟。 他绝不会想到 这个骄横跋扈的小王爷,此刻心里正藏着一场要掀翻整个赵王府的逃亡。 完颜洪烈坐在膳桌前,一桌子菜动都没动。 他人到中年,相貌堂堂,一身贵气,只是眉宇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赵贵躬着身子,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小王爷气得把王爷您赏的玉佩都摔了,还骂丘处机是老顽固,说……说他是大金国小王爷,什么杨家不杨家的,他不认。” 完颜洪烈听完,紧锁的眉头反而慢慢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点笑意。 “这孩子,还是这副臭脾气。” 赵贵小心翼翼:“王爷,小王爷这般……会不会不太好?” “无妨。”完颜洪烈轻轻摆手,“年少气盛,受不得委屈,正常。丘处机那老道本就古板生硬,康儿跟他不对路,也在情理之中。” 他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只要他心里,还认我这个父王,就够了。” 赵贵不敢多嘴,躬身退了下去。 赵王府深处。 杨康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冷月。 三更。 还有两个时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火折子,金疮药,迷香、一把短匕首、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几锭碎银子。 还有一瓶自己处理过的高纯度烈酒,用一个小瓷瓶装着。 都是他白天在王府偷偷准备的。 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是下午写的,留给母亲的。 万一今晚事败,这封信,就是她知道所有真相的唯一指望。 他把信贴身藏好,闭上眼。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今夜的每一步: 去母亲院子走哪条路、怎么避巡逻、怎么开口、她不信怎么办、丘处机何时到、从哪里翻墙、出城走哪条道。 万一被发现。 万一……失败。 每一种可能,他都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前世看过的那些权谋、历史、谍战剧,此刻全都变成了他手里的刀。 成败,就在今夜。 梆子声敲过三更。 杨康霍然睁眼。 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悄无声息起身,换上粗布衣裳,匕首别在腰后。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十六年的房间。 雕花木床、紫檀书案、满架珍玩、墙上字画…… 荣华富贵,他一样都带不走。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里寂静无声,月光洒在地上,白得像霜。 杨康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闪了出去,贴着墙根,飞快往东院摸去。 杨康经过书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看到墙上挂着一把旧弓,那是完颜洪烈教原主射箭时用的第一把弓。 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不舍、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爱。 杨康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感情,是原主的。 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娘。” 那股情绪渐渐平息。 系统提示:【原主灵魂残留度:89%。】 杨康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院。 包惜弱的房间还亮着灯。 杨康心猛地一紧。 娘还没睡……是在等他,还是又在对着南方,想念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人? 他刚靠近,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康瞬间贴紧墙壁,连呼吸都屏住。 一小队金兵举着火把走过去,为首的正是王府总管刘能,完颜洪烈的心腹。 “王爷有令,今夜加派人手巡逻,尤其是后院。” 刘能压低声音 “刚才有人瞧见小王爷往夫人院子这边来了,王爷不放心。” 一个小兵疑惑:“总管,小王爷不是王爷的亲儿子吗?有何不放心的?” 刘能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 “儿子?你懂什么,照办就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康靠在墙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好险! 白天那出戏,骗过了赵贵,却没完全骗过完颜洪烈。 这人,果然从一开始就留着后手! 没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包惜弱站在门内,一身素色寝衣,外披薄衫。 她看到杨康这一身打扮,瞬间僵住,脸色一白。 “康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杨康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闩。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迷香,均匀撒在门缝四周。 这是江湖上常用的警示手段,有人靠近便会呛咳。 包惜弱看着他这一连串熟练又诡异的动作,脸色彻底变了。 “康儿,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娘! ………… 第五章,母亲的寒梅 杨康看着母亲,眼睛突然感觉开始发酸起来。 烛火下,包惜弱的脸温柔但却很憔悴。 她今年也应该有三十五六了,看着却像三十出头,一点不显老气,眉眼间依稀看出当年秀丽的模样。 只是看起来有几道细纹慢慢爬上眼角,鬓边添了几根白发,那却是这十六年慢慢熬出来的。 这个傻女人,被人整整骗了十六年,却还以为自己遇上了能托付终生的人。 不过她却一日复一日在院子里种花 那些和牛家村老宅里一模一样的寒梅。 她时常对着南方发呆,是因为南方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可她却不知道,就是这个枕边的人,害她回不了家, “娘。”杨康开口,声音发涩,“您先坐下,孩儿有些话想跟您说说。” 包惜弱转过身来,抬头被他着严肃的神情吓到了,然后的缓缓的坐到床边。 杨康却没有坐,而是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娘,您还记得我爹吗?” 包惜弱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你……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娘,您别急,慢慢的听我说。”杨康抬手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开始一字一句说到, “我亲爹是不是叫杨铁心?, “他是忠良之后,是抗金义士。” “您嫁给他三年,向来夫妻恩爱,这是村里邻里都知道的事实。” “后来……,您是不是以为爹被金兵杀死的,对不对?” “你知不知我爹其实没有死,你想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包惜弱浑身一颤, 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声音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你爹还活着,是不起真的” “……他不是被当年突袭村里来了金兵……你爹他……”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却苦苦忍着不发出声音来。 杨康抬手轻轻拂去母亲眼边的泪水轻轻说到, “不是金兵。” “是一个人!一个您认识的人,却也永远不会想到的人” 包惜弱茫然抬起头看着看着他 她开口轻声问道:“是谁?” 窗外,这时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嫂子,铁心兄让我给你捎句话‘若是能有来生,我还愿意和你看那枝寒梅。’” 包惜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那满树的寒梅。 那是她和杨铁心定情时说过的话。 那年冬天,牛家村的寒梅开得正汪,香气扑鼻。 杨铁心折了一枝插在她鬓边, “惜弱,若有来生,我还想与你看这片寒梅盛开。” 这句话,只有她和杨铁心知道,连完颜洪烈都不知道。 包惜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杨康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娘,窗外是师父。他是不会骗您。” 包惜弱终于哭出声来,一把抱住杨康:“康儿……他……他到底是谁?害死你爹的是谁?” 杨康深吸一口气,慢慢道: “完颜洪烈。” 包惜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松开杨康,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却是不可置信。 “这……这不可能……他救了我……当年就是他救了我……” “他救您,是因为他被你的美貌所迷。” 杨康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设计派兵进村害了我爹,然后假意救您,这样骗您嫁给他,娘,您被他骗了十六年!” 包惜弱瘫坐在床边,泪如雨下。 十六年。 她以为的救命恩人,却是杀夫仇人。 她以为的良人,却是骗子。 她在这王府里整整住了十六年,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没想到却是在仇人的屋檐下。 她想起完颜洪烈每次看她的眼神, 温柔中带着小心翼翼; 想起他对康儿的宠爱,比亲生的还亲; 想起他从来不问她过去的事,从来不提牛家村的事。 原来,那不是体贴,是心虚。 “娘。” 杨康跪在她面前,握紧她的手,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今夜我们必须走,师父在外面接应,您愿意跟孩儿走吗?” 包惜弱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儿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骄纵,只有坚定和决绝。 她的康儿,长大了。 包惜弱擦干眼泪,站起身。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包袱。 打开,里面是一套粗布衣裳,还有一块玉佩,和他白天给丘处机看的那块一模一样。 杨康愣住了:“娘,您……”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 包惜弱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我一直藏着,希望有朝一日……没想到,是今日。” 她脱下外衫,换上粗布衣裳。 又从枕下摸出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枝寒梅,针脚细密。 “走吧。”她说。 杨康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说服母亲,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 包惜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康儿,娘不是傻子。” “这些年,我时常做梦,梦见你爹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我以为是我想多了……原来,是他一直在提醒我。” 她把那方手帕贴身收好,又拿起那块玉佩,递给杨康: “这个你拿着。” “万一我们走散了……” 杨康摇头,把玉佩推回去: “娘,您戴着,这是爹留给您的念想!孩儿另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丘处机的那块玉佩 “这是师父的,若走散了,您拿这个去全真教找他。” 包惜弱接过玉佩,握紧,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是迷香粉的警示。 有人靠近! 杨康瞬间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门口,正有两个金兵朝这边走来! “娘,有人来了!” 包惜弱紧张地看着他:“怎么办?” 杨康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后窗上。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条小巷,直通后院。 “走这边!” 他先翻出去,然后伸手接母亲。 包惜弱虽然柔弱,但此刻求生意志让她咬牙翻过窗户。 两人刚落地,就听到前面传来声音:“夫人屋里怎么还亮着灯?去看看。” “快走!”杨康拉着母亲,沿着小巷狂奔。 ………… 第六章,携母出逃 后院 两人刚跑到后院墙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康回头一看,那两个金兵已经追了上来! “站住!” 杨康心一横,把母亲推进旁边的柴房阴影里:“娘,躲好!” 他自己则转身,大摇大摆地迎着金兵走去。 金兵看到是他,愣住了:“小……小王爷?” 杨康打了个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嚷什么嚷?大半夜的,本少爷睡不着出来走走,不可以吗?” 金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小王爷,总管吩咐过,今晚加强巡逻,不让任何人……” “不让任何人,也包括我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谁给你们的权利,反了你了?” 杨康眼睛一瞪,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拦我?” 金兵捂着脸,不敢吭声。 杨康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他走的方向是反的,就是为了就是故意引开追兵。 两个金兵也不敢追,只能看着他走远。 等拐过墙角,杨康立刻贴着墙,快速绕了一圈,又从另一条路潜回柴房。 包惜弱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杨康刚要说话,忽然听到柴房另一边传来传来打斗声! 他眉头一皱,心想坏了,定是师父被金兵发现了, 杨康连忙抬头看去 果然看见丘处机被十几个金兵静静的围住! 丘处机长剑在手,剑光霍霍的,捂得密不透风,但金兵人多势众,还有弓箭手在暗处瞄准,师父的处境岌岌可危呀 “师父!得马上想办法,如果什么也不做,情况要更遭了!” 杨康心里开始纠结起来,但是脑子开始快速转动来。 他四周观望了一圈,看看周围的环境或者建筑有哪里可以借助的, 包惜弱也看到了,脸色煞白起来:“丘道长他……” 杨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扫视周围。 柴房边上就是马厩,里面养着二十多匹马,马厩旁边堆着干草。 一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他开口对包惜弱说: “娘,您先躲好,现在千万别出来。” 然后他猫起腰,慢慢的摸到马厩后面。 干草堆得高高的,他掏出火折子。 火折子瞬间点燃干草,火苗“腾”的一下就地蹿起来! 杨康又点燃几处干草,让火焰烧的更旺些,然后一脚踢开马厩的门! 这是已经大火已经燃烧了整个草垛,火光冲天的,马匹也全部受惊,嘶鸣着无续的全都跑了出来! 二十多匹马一起狂奔而出,瞬间就全部撞进金兵队伍里!金兵瞬间队形大乱,纷纷开始躲避起来! 丘处机趁机一剑逼退身边几人,飞身跃上墙头。 杨康压低声音喊:“师父!这边!” 丘处机循声看来,眼神一凝,飞身掠来。 后院墙边 三人终于汇合。 丘处机身上满是血迹,但都是敌人身上的的。 他看着杨康,眼中满是激赏:“好小子!这把火放得及时,要不老道我今天就升天了!” 杨康没时间客套: “快走!” 三人正要翻墙离开,忽然,四周灯火通明! 无数火把亮起,把整个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完颜洪烈骑着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金兵,足有上百人,看样子今晚当值的,一半的人都包围过来了! 杨康心中一沉,无意识就挪步护在母亲身前。 完颜洪烈勒住马,看着他们三人,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从丘处机身上扫过,落在包惜弱身上,最后定在杨康脸上。 “康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杨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完颜洪烈又看向包惜弱:“惜弱,你这是为何?我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样对我?” 包惜弱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话。 杨康握紧母亲的手,一步踏出,挡在她身前。 他盯着完颜洪烈,一字一句咬牙道: “我乃汉人杨康,不是金人完颜康。” 完颜洪烈闻言,脸色一楞。 杨康继续开口说说,声音也越来越大,口气也越来越冷: “你是我的仇人,是你迫害我爹杨铁心,骗我母亲十六年。” “今日,我将与你恩断义绝!我要带我娘,离开这座牢笼!” 完颜洪烈听完,眼中的震惊、愤怒、杀意,就要溢出眼眶。 他咬牙恨恨道 “康儿!到底是谁在你耳边胡胡说八道?!我是你父王!养你十六年的父王呀!” “养我十六年?”杨康冷笑 “你迫害我亲爹,霸占我娘,这叫养我?完颜洪烈,今日之后,你我只有血仇,再无其他!” 完颜洪烈闻言暴怒,手一挥:“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金兵一拥而上! 丘处机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挡在杨康母子身前,声如洪钟:“谁敢动他母子,先过我这关!” 剑光如虹,三名金兵倒地! 但金兵太多,源源不断涌上来。 丘处机虽然武功高强,但护着两个人,渐渐吃力。 完颜洪烈在马上冷冷看着,忽然一挥手:“放箭!” 弓箭手齐刷刷举弓,箭矢如雨! 丘处机挥剑格挡,护住身后两人。 但他只有一柄剑,护不住三个人。 一支箭穿透剑网,直奔包惜弱! 杨康眼疾手快,一把拉开母亲,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康儿!”包惜弱惊叫。 “没事!”杨康咬牙,目光扫视四周。 马厩的大火还在燃烧,火光冲天的,浓烟也快把王府遮挡了一半。 金兵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 杨康忽然有了主意。 他低声对丘处机说:“师父,往马厩那边退!” 丘处机会意,一边格挡箭矢,一边护着两人向马厩移动。 浓烟越来越浓,金兵看不清目标,箭矢渐渐稀疏。 完颜洪烈大喊:“冲进去!别让他们跑了!” 金兵捂着口鼻冲进浓烟。 但就在此时,杨康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朝金兵方向撒去! 铜钱落地,叮叮当当! 金兵以为是暗器,下意识躲避,队形顿时乱了。 “走!”杨康拉着母亲,和丘处机一起冲进柴房。 柴房有后门,通向一条小巷。 小巷· 三人终于冲出柴房,在小巷里狂奔。 身后的追兵的喊杀声紧追不舍。 包惜弱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要跌倒。 杨康咬牙扶着她,拼命往前跑。 丘处机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样跑不远的。他们分了三路,正在包抄!” 杨康快速观察四周,前面是一条大路,左右都是民居。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片、战争片,那些金蝉脱壳的计策,在大脑中一一闪过。 忽然,他看到前面有个夜市 现在虽然三更了,但还是有些小贩在收摊。 “师父,娘!你们跟我走!” …… 一个月的新书榜单快要结束了,兄弟们帮忙加个书架吧,要不找不到了。 第七章使计逃脱 天还没亮透。 杨康脑子里转得飞快,前世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翻出来了,什么金蝉脱壳、浑水摸鱼,能用的都往一块拼。 杨康忽然看见前头有个夜市。 都后半夜了,还有小贩在收摊,没收干净。 “师父,娘,快跟我来!” 他拽着两人一头扎进去。 他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铜钱,也不管多少,往后一扬就撒。 铜钱叮叮当当砸在地上,那动静,听着就让人心里痒。 老百姓哪见过大半夜撒钱的,愣了一下,全弯腰去捡了,夜市当场就乱了套。 金兵被堵在后面,气得直骂:“滚开!都他妈滚开!” 杨康趁乱带着丘处机和包惜弱钻进旁边一条小巷。 三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总算暂时甩掉了。 但还在城里。 包惜弱脸白得跟纸似的,两条腿直打颤,她在王府待了那么多年,锦衣玉食的,哪遭过这种罪。 杨康扶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丘处机喘匀了气,扭头问:“离城门还有多远?” 杨康看了看方向:“前头就是东城门,这会儿肯定重兵把着,出不去。” 丘处机眉头拧成一团:“那怎么办?” 杨康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师父,咱们得分头走。” 丘处机一愣:“分头?” 杨康指了指北边:“您带我娘从北边乱葬岗走,那儿有条小路能进山,树林子密,好藏人,金兵嫌那地方晦气,平时巡逻也少。” 他又指了指东边:“我从东城门走,到了西山密林再汇合。” 包惜弱一听,一把攥住他的手:“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杨康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娘,你听我说,追兵肯定以为咱们仨在一块儿。 他们要是看见我一个人往东跑,肯定以为我是故意引开他们,好让你们从别处跑。 他们见我就一个人,肯定会拼命追我,为了抓我,他们兵力也会分散,你们就会安全不少。” 包惜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拼命摇头。 杨康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破衣裳, “我早想好了,我要扮成乞丐混出去,他们要追的是个小王爷,不是个脏兮兮的叫花子。” 丘处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几成把握?” 杨康想了想:“七成。” “要是被抓了呢?” 杨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不像十六岁的人该有的。 “师父放心,就算被抓,我也咬死了不说你们在哪儿,再说了,我这么聪明,哪能那么容易被抓?您和娘放心走,咱们驿站见。” 丘处机看着他,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这个徒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他快不认识了。 他重重拍了拍杨康的肩膀:“好小子,师父在驿站等你。” 包惜弱还是不撒手。 杨康轻轻抱了抱她,声音压得很低:“娘,你放心,出了城门我就来找你,你先跟师父走,好好活着,等我。” 包惜弱哭得满脸是泪,到底还是松了手。 杨康把身上的碎银子分了一半给她,又把丘处机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拿好这个,万一走散了,就去全真教找我师父。” 包惜弱攥着玉佩,使劲点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转身。 丘处机扶着包惜弱往北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夜里。 杨康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东走。 东城门。 杨康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换上破衣裳。 那衣服上不知道蹭了什么,臭烘烘的,差点没把他熏吐了。 他往脸上抹泥巴、灰土,把头发抓散了,匕首藏在袖子里。 混在一群乞丐堆里,蹲在城门口等着出城。 天还没大亮,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队,都是等着出城的老百姓,金兵一个一个地查,盯着每个人的脸看。 杨康缩在乞丐堆里,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 一个金兵走过来,还没到跟前就捂着鼻子退回去了:“哪儿来的臭要饭的!滚一边去,别恶心人!” 杨康低着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军爷,小的这就滚。”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眼看着就要出城门了。 远处街上突然传来马蹄声,急得很。 “大人有令!封锁城门!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杨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一点没露,还是慢慢往外挪。 金兵头领扯着嗓子喊:“都站住!不许动!” 老百姓一下子就慌了,挤成一团。 杨康只好蹲下来,跟那帮乞丐挤在一块儿。 那将领骑着马冲过来,目光跟刀子似的,在人群里来回扫。 扫到杨康身上,停了一下。 杨康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袖子里的手已经攥住了匕首。 来的是完颜洪熙,完颜洪烈的亲弟弟。 好在也就停了一下。完颜洪熙移开目光,冷冷地说:“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金兵开始一个个地查。 杨康眼看就要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个金兵冲进来,高声喊:“王爷!刚才东门有人骑马跑出去了!” 人群一阵骚动。 金兵举着火把冲过来,把正要出城的人全赶回去。 杨康也被逼着退回城里,跟一群人挤在城门洞边上。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老太监,杨康认得他,那是赵王府的老人了。 他眼看着那老太监往这边走,突然开始剧烈咳嗽。 杨康咳得弯下腰,浑身发抖,嘴角的涎水也淌出来了。 旁边的人赶紧躲开,有人小声骂:“晦气!病痨鬼!” 老太监走近两步,闻到那股味儿,皱着眉捂住鼻子,对完颜洪熙摇了摇头:“七王爷,都是些老百姓,没有小王爷。” 完颜洪熙扫了一眼,没再看:“继续搜,城外也派人去找,他们肯定出城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杨康慢慢直起腰,趁着乱,一点一点蹭到城门口。 守城的金兵都在忙着盘查,没人再注意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跟着人群,混出了城门。 --- 【叮!解锁技能:伪装。】 杨康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东西,怎么改变走路姿势,怎么调整呼吸节奏,怎么让人看了就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想笑。 刚才那老太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神都没多停一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话他前世听过无数遍,今天算是真信了。 只是不知道师父和娘到哪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第八章,驿站集合 城外 出了城门,杨康没有往大路走,而是钻进路边的一片灌木丛。 他趴在草丛里,观察着周围。 果然,城外也有埋伏! 远处的小树林里,隐约可以看到马匹的影子。 完颜洪熙布了两层包围圈。 杨康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跑向树林。 他匍匐着往前爬,利用灌木和沟渠的掩护,一点一点远离城门。 爬了约莫一里地,前面出现一片收割后的稻田。 稻茬齐膝,表面已经干了,但杨康知道,这种稻田底下的泥还是烂的。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站起来,故意朝开阔地跑去。 果然,树林里冲出一队金兵骑兵,大喊着追来:“站住!” 杨康跑得更快了,一头冲进稻田。 金兵骑马追来,马蹄刚踏进稻田,就陷进了烂泥里!马匹嘶鸣着摔倒,金兵被甩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后面的金兵勒马不及,也陷了进去。 稻田里顿时乱成一团。 杨康头也不回,冲进对面的树林。 在树林里,他找到提前藏好的马。 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三天前偷偷买下拴在这里的。 杨康翻身上马,一路向北跑去。 杨康骑马回头看见那些被摔七荤八素的金兵的心里那股得意劲儿,跟偷吃了糖的孩子似的,压都压不住。 原来脑子比刀好使。 原来他那些书没白读。 【技能骑术已收录】 骑术:与坐骑灵智相连,心意互通;速度大幅提高,长途骑行无体力消耗。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像是祝贺杨康逃离成功。 --- 赵王府,大厅。 完颜洪烈站在厅中,面前是一地碎瓷。 他刚摔了一个茶盏。 他想起了杨康,想起杨康离开时决绝的眼神。 这不像康儿。 他的康儿怎么会对自己说这种话,他的康儿不会背叛自己的,康儿你到底怎么了! 完颜洪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说的“不像康儿”,是拿什么标准在比? 拿三岁之前的康儿?拿三岁之后的康儿?拿昨天的康儿? 他说不清楚了。 “他昨天还好好的,”完颜洪烈喃喃地说,“昨天还叫我父王,怎么今天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 废弃驿站 杨康发动骑术技能骑马跑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 但他不敢停,直到看见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驿站,那是他和丘处机约好的汇合点。 驿站已经废弃多年,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荒草。 但院子里,有三匹马拴在树下。 杨康眼眶一热,策马冲了过去。 “娘!师父!” 包惜弱从驿站里冲出来,看到儿子,眼泪夺眶而出。 她跌跌撞跑过来,一把抱住杨康:“康儿……娘的康儿呀!……” 杨康紧紧抱着母亲,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眼眶也红了。 丘处机从驿站里走出来,拍着杨康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小子!一路上那么多追兵,你是怎么过来的?” 杨康松开母亲,正要细说,忽然,丘处机脸色一变,抬手示意噤声。 远处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 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 丘处机快步走到墙边,从破洞往外看,脸色沉了下来:“是金兵!至少有五十骑!” 杨康心头一紧:“怎么会?我一路都很小心,没有留下痕迹……” 丘处机摇头:“不是追你。是巡逻队。他们只是路过,但会看到我们的马!” 院子里,三匹马拴在树下,根本藏不住! 杨康脑子飞速转动,忽然道:“师父,来不及牵走了。放马!” 丘处机一愣:“放马?” 杨康:“让马自己跑,引开他们!咱们躲进驿站里!” 丘处机立刻明白,一剑斩断缰绳。 三匹马受惊,嘶鸣着狂奔而去。 金兵巡逻队看到惊马,果然分出一队去追。 但还有十几骑朝驿站而来,他们要搜查! 杨康拉着母亲,和丘处机一起躲进驿站的地窖。 地窖不大,堆着些腐烂的杂物,霉味刺鼻。 包惜弱紧张得浑身发抖,杨康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头顶,脚步声响起。 金兵举着火把进来了。 一个金兵说:“搜仔细点,王爷交代了,抓到那母子俩,赏千金。” 另一个说:“这破地方,鬼都不来,能有人?” 脚步声在头顶徘徊。 包惜弱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 忽然,一个金兵说:“这地窖……” 杨康心跳漏了一拍,手握住匕首。 另一个金兵说:“下去看看?” 脚步声往地窖口靠近。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喊声:“这里有马蹄印!往北去了!” 金兵们立刻转身:“追!” 脚步声远去。 三人屏息等了很久,确认安全了,才从地窖出来。 丘处机正要出去,杨康拉住他:“师父,再等等。” 片刻后,又有脚步声回来了 果然金兵杀了个回马枪! 一个金兵嘟囔:“真没人。走吧。” 这次是真的走了。 杨康松了口气,对丘处机说:“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虽然走了,但天亮前肯定会回来复查。” 丘处机点头:“走!” 三人刚出驿站,忽然完颜洪熙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上百金兵,还有十几个江湖高手! 完颜洪熙冷笑:“康儿,你以为我会只派一队巡逻队?我早就猜到你们会在这里汇合,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康心往下沉 中计了! -- 金兵的包围圈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火把的光芒将这片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丘处机横剑于胸,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三步远处,杨康半揽着母亲包惜弱,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他的手臂还淌着血,衣摆撕下的布条已经洇透,但他攥着母亲的腕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完颜洪熙!” 丘处机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金兵的嘈杂 “你想要贫道的命,我留下,让他们母子走。” 完颜洪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丘道长,你当我傻?”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枯草上,一步一步走近。 金兵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包围圈的内沿站定,目光越过丘处机,落在杨康脸上。 “侄儿。” 他喊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哑,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 杨康盯着他。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让完颜洪熙感到陌生的东西。 “我杨康!” 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今生宁死不做金国人!” 第九章,全真七子现 完颜洪熙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冻结,只剩下彻骨的杀意。 他死死盯着杨康,周遭空气仿佛凝固,良久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那就全部去死吧。” 他仅退后一步。 这便足够了。 前排十余名金兵齐声暴喝,长枪如林,在火光下闪着森寒的光芒,齐齐刺出。 丘处机动了。 道袍翻飞间,剑光乍起。 四十余年的全真修为,早已让他返璞归真。 他不格不挡,侧身避开枪尖,剑锋贴着枪杆一抹,三名金兵虎口剧震,长枪脱手,随即喉间一凉,血雾喷溅。 一剑得手,丘处机却无暇喘息。 金兵更是如潮水般涌上来,刀盾手、弓箭手在外围游走 三面金兵包抄过来,只留一条通往后村的路, 杨康知道那是死路,他心知肚明,但是却别无选择。 杨康死死护着母亲,紧跟在丘处机身后。 他目光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瞥见侧翼人群中多出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不是金兵,是完颜洪烈豢养的江湖人。 一个身形矮小的瘦子,脚步奇快,趁丘处机被正面缠住,猛地矮身从人缝中钻出,手中短刀直取包惜弱后心! “娘!” 杨康猛地将母亲一拉,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反手拔出腰间短剑,直刺瘦子面门。 瘦子侧身躲过,正欲再扑,丘处机已回身一剑,剑光如匹练横扫,瘦子惨叫一声,捂着咽喉倒地。 “康儿!” 包惜弱看着儿子手臂上涌出的鲜血,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 杨康扯下衣摆,咬着牙用力缠了几圈,血很快洇透了薄布,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娘,您别松手,跟着我。” 丘处机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 道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要护住两个毫无武功的凡人,要应对四面八方的兵刃,还要防备暗处的冷箭。 纵是当世顶尖高手,也难以支撑太久。 就在他一剑荡开三杆长枪的刹那,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啸声激越,如龙吟大泽,滚滚而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五道人影如离弦之箭,从夜色中飞掠而来。 当先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全真真人马钰。 他身后跟着四人,谭处端、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皆都手持长剑。 六柄长剑,在同一刻出鞘。 剑光如虹,杀入金兵阵中。 王处一的长剑舞成一道光轮,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地。 谭处端身法灵动,专挑弓箭手,剑光一闪便是一人倒地。 刘处玄内力雄浑,一掌拍出,三名金兵横飞出去。 郝大通剑法绵密,护住众人侧翼。 而马钰的剑,已直取完颜洪熙。 完颜洪熙身边的护卫拼死抵挡,马钰剑势不停,一连刺倒七人,才被几名江湖高手合力挡住。 但他们也已经达到了目的 金兵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彻底搅乱。 五人杀开一条血路,与丘处机汇合。 马钰一眼看见师弟身上的伤,花白的眉头紧锁,沉声道:“师弟,我们来迟了。” 丘处机浑身浴血,眼眶却微微发烫:“不迟,刚刚好。” 六人背靠背,剑指四方。 全真七子,十几年来第一次在这等绝境中聚齐。 六柄长剑,六道剑光,六股内力连成一片,气势如虹。 完颜洪熙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丘处机还有这一手。 三百金兵,十几个江湖高手,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局面,此刻却有了变数。 但他骑虎难下,今日若让这些人走了,他完颜洪熙在王府的威信何在?在金国朝堂的脸面何在? “放箭!”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放箭!死活不论!” 弓弦震响。 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而来。 七子的剑光瞬间连成一片光幕。 王处一长剑挥舞,箭矢在他身前三尺纷纷落地。 谭处端护住左侧,身法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刘处玄内力全开,一掌拍出,十几支箭矢倒飞回去,射倒数名金兵。 郝大通剑法绵密,护住后方。 马钰和丘处机一左一右,将杨康母子护在最中心。 但箭太多了。 三百张弓,一轮就是三百支箭。 两轮、三轮、四轮,箭雨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师伯们的剑幕开始出现缝隙。 谭处端左肩被擦伤,闷哼一声,剑势一滞,王处一为护住他,腿上也被划出一道口子。 刘处玄内力消耗太大,掌力渐渐弱了下去,丘处机本就带伤,此刻全靠一口气撑着。 杨康护着母亲,看着师父师伯们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心急如焚。 他想帮忙,可他不会武功。 他想挡在母亲前面,可那箭雨不是血肉之躯能挡的。他只能死死攥着母亲的手,把她护得更紧一些。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 那箭角度刁钻,从谭处端和郝大通剑幕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直奔包惜弱。 杨康眼角余光瞥见那一点寒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那支箭在空中旋转,箭簇上的倒刺在火光里闪着幽光; 他看见母亲的侧脸,她正担忧地看着丘处机,还没察觉危险;他看见自己伸手去拉母亲,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 “娘!” 他一把将母亲拉开,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那箭还是射中了。 闷响。 包惜弱身子一震,肩头炸开一朵血花。血溅在杨康脸上,滚烫的。 “娘!………” 杨康的喊声变了调,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包惜弱软软地倒下去。 杨康一把抱住她,跪倒在地。 而阵前的完颜洪熙,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抬手示意弓箭手再次搭箭…… 故事还在继续,江湖从不缺传奇。 若你愿意,不妨将这本书收入书架,让它成为你闲暇时的一杯热茶,一段可反复回味的时光。 第十章,处理伤口 包惜弱中箭那一瞬间,杨康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母亲肩膀上多了一支箭。 黑色的箭杆,白色的箭羽,就戳在那里。 血从伤口往外渗,一开始只是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红,然后越洇越大,越洇越大,半片衣襟都湿了。 “娘!” 他扑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砖上,疼不疼?顾不上。 他只看见包惜弱的脸色刷地白了,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结果只漏出一声细细的“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杨康伸手去捂那个伤口,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热乎乎的,黏糊糊的,他越使劲,血冒得越凶,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土里,一滴一滴的。 “娘,您别动!您别动啊!” 杨康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包惜弱抬起一只手,想摸他的脸,那只手颤颤巍巍举到半空,没够着,就软软地垂下去了。 杨康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他娘的指尖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热气。 “康儿……”包惜弱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走……你快走……” “我不走!您别说话,我给您止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劈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前世他看过的那些急救知识,什么压迫止血什么防止感染,这会儿全搅成一锅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周围全是声音。 金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兵器碰撞声。 丘处机在喊什么,马钰在喊什么,王处一也在喊,可他听不清,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眼里只有母亲的脸。 那张脸正在一点一点失去颜色。 “杨康!护好你娘!往后退!” 丘处机一剑劈开三支射过来的箭,嗓子都喊劈了。 杨康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康儿!走!” 马钰也喊,一边喊一边一剑捅翻一个冲上来的金兵。 杨康还是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跪在地上,抱着包惜弱,跟丢了魂似的。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个伤口,看着血往外淌!他就是不动。 “操!” 王处一骂了一声。 这位道长平时不怎么骂人,但今天实在是急了。 他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一把薅住杨康的后脖领子,使劲往上拽:“走啊!你他妈想让你娘死在这儿是不是!” 杨康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但他死死抱着包惜弱没撒手。 “康儿……”包惜弱又睁开眼。 这一次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清醒了,“听话……活下去……你得……活下去……” 杨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滚出来,热热的,砸在包惜弱脸上,跟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背您走。” 他蹲下身,把母亲背在背上。 包惜弱轻得吓人,跟背着一捆干柴似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丘处机一剑扫开一条路,大喝一声:“往后村撤!快!” 杨康背着母亲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她的血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热热的,黏黏的,把他整件衣服都浸湿了。 “追!” 完颜洪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尖又狠,听着就让人牙痒痒。 “死活不论!给我追!” 金兵举着火把涌上来,火光把半个天都映红了。 “让开!” 马钰忽然一声暴喝。 杨康只觉得眼前一花,马钰已经一掌拍在路边一棵枯树上。 那树有碗口粗,“咔嚓”一声就断了,横着砸下来,正好堵在路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金兵躲闪不及,被树冠扫倒了两三个,一片鬼哭狼嚎。 “师兄好掌力!”刘处玄喊了一声,手上也没闲着,一剑刺倒一个想绕过来的金兵。 “少废话,快走!”马钰袖子一甩,转身就跟上了。 后村在一片荒草和枯杨树的尽头,几间土坯房东倒西歪的,像个没人管的乱葬岗。 屋顶上的茅草烂了大半,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麦秸。 丘处机一脚踢开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屋的门,“砰”的一声,门板直接飞了,里面扑出来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 “放炕上!”丘处机指着墙角那个土炕。 杨康把包惜弱放下来,说是炕,其实就是个土台子,上面铺了点干草,潮乎乎的,一股子霉味儿,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跪在炕边,看着母亲肩头那支箭。 箭杆上全是血,已经干了一层,又糊上新的,黑红黑红的。 包惜弱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起皮,还有一道血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干土上,洇开暗红暗红的印子。 丘处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包惜弱的脉搏,他皱着眉,手指按在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得拔箭。” 他顿了顿,看了杨康一眼。 “再拖下去,她这条胳膊保不住。人……也未必。” 他没把话说完。但杨康懂。 箭头在肉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失血,多一刻的感染!可这里没有大夫,没有药,连干净的水都要现打。 杨康低头看着母亲。 她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上辈子他趴在医院病床前,看着另一张苍白的脸,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个绿色的波浪线,一下一下,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滴!”的一声,变成一条直线。 那一次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个画面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这一刻,它全回来了,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清晰得像刀子刻的。 杨康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眼神变得坚定”。 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人掉进冰窟窿里,扑腾了几下,忽然不扑腾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爬出去,不爬出去就死。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忽然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变得冰凉、坚硬。 “师父。” 丘处机看向他。 “帮我弄点干净的井水,干净的布,还有刀,必须用火烧红。” 丘处机一愣:“你要?” “拔箭。” “你会?” 杨康顿了一下:“我学过。”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没来得及跟您说。” 这话说得有点心虚,但杨康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着丘处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师父,我娘快不行了。您信我这一回。” 丘处机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丘处机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刘师弟,去井里打水,要干净的,郝师弟,把你身上的金疮药拿来,王师弟,守着门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三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去了。 杨康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撑住。” 声音很轻,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娘,我在呢。您撑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处玄回来了,拎着一桶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枯叶。 郝大通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王处一在门口守着,背对着屋里,一柄长剑横在身前。 丘处机最后一个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刀刃烧得通红,在昏暗的屋子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 他把匕首递给杨康。 杨康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但没撒手。 丘处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康拿着那把滚烫的匕首,看向炕上的母亲。 他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血,不是怕看见伤口。 是怕自己万一没弄好,万一出了差错,万一 “康儿。” 丘处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行的。” 就这么三个字。 杨康咬了咬牙。 他把匕首放在炕沿上,拿起那碗清水,闭上眼睛想了想前世看过的那些东西,清创,消毒,拔箭要快,要稳,要沿着箭杆的方向,不能偏。 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 他睁开眼。 “师父,帮我按住她。” 丘处机走过来,两只手按住包惜弱的肩膀和手臂。力道不大,但很稳。 杨康用剑将中箭部位的衣服割开,漏出伤口,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从怀里将瓷瓶的高度烈酒撒在伤口上。 包惜弱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电打了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她没醒。 杨康握住箭杆。 他闭了闭眼。 然后猛地一拔。 “噗”的一声,箭杆出来了。 血跟着就喷出来,温热的,溅了他一脸。 那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流进嘴里,又腥又咸,呛得他差点吐出来。 杨康顾不上擦,抓起炕沿上那把烧红的匕首就往伤口上烙。 “滋啦——” 那个声音,怎么说呢,就像是拿一块热铁往生肉上贴。一股白烟冒起来,带着皮肉烧焦的味道,直冲鼻腔,浓烈得让人想呕。 包惜弱惨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特别尖,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里面全是惊恐和剧痛!然后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处玄别过脸去,没看。 郝大通攥着那个小瓷瓶,指节都发白了。 杨康的手没停。 他从郝大通手里接过金疮药,撒上去,白色的药粉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最后用布条紧紧缠住伤口,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紧得他自己手指都酸了。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 手还在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只手都在哆嗦,抖得跟癫痫似的,他把手塞进胳肢窝里夹着,还是抖。 浑身上下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脸上全是血。 “成了。” 丘处机的声音有点哑。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杨康肩上,使劲按了按。 杨康没反应。他盯着自己满是血的手,眼神空空的。 “康儿。”丘处机又叫了一声。 杨康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师父。” “康儿,”他说,“你娘还活着。” 杨康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活着。”马钰又说了一遍,“你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杨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包惜弱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杨康猛地扑过去,抓住那只手:“娘!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 包惜弱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像是在笑。 杨康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出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王处一背对着屋里,守在门口,他仰头看着天,眼眶也有点红。 第十一章 短暂休整 邱处机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 没说话。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下手又稳又准又狠, 好些行医多年的老大夫都比不上。 但让邱处机真正愣住的,是这孩子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狠,是怕,是压在很底下的怕,和能把怕摁住的那么一股劲儿。 十六岁,不该是这个眼神。 他开口,嗓子发涩:“你怎么会的这些?” 杨康低着头看他娘。 包惜弱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弱,不像之前那样随时要断的样子。 “梦里学的。”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邱处机没再问。 就看着他,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弟子收了不到一年,今天让他看见太多没想到的东西。 --- 村外头,篝火一跳一跳的。 完颜洪熙没让连夜打。 追了一天,兵也乏了,就地歇着,等天亮再收拾那个村子。 他不着急。 那村子就一条路进,两边荒坡,后头是大山。 把路口一堵,里头的人就是瓮里的鳖。 天亮,一刻钟的事。 他灌了口酒,嘴角扯了扯。 邱处机从土屋出来,站在院墙边上,看远处金兵的篝火。 风从村口灌进来,荒草味儿,夹着马叫。 他眉头拧着。 七子里头,谭处端和刘处玄在村口盯着,剩下几个打坐调息。 但谁都知道,这是暂时的,天一亮,就是硬仗。 身后有脚步声。 杨康走过来,站他旁边,也看远处那些火光。 “师父,” 他嗓子有点哑,“现在还能拖多久?” 邱处机没回头:“天亮后,估计一刻钟就打进来了。” 杨康没吭声。 风从俩人中间穿过去,荒草沙沙响。 过了一阵,杨康说:“能不能摆个阵法拖拖?” 邱处机扭头看他:“阵法?” “天罡北斗阵,借地形弄个迷阵,让他们看不清楚,不敢随便打进来。” 邱处机眼睛亮了一下。 杨康又说:“破屋里弄些个假人,把破衣服里塞满草,看着像有人在埋伏。” 杨康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然后再在村子街上,点几堆湿柴,湿的柴点不着只会冒烟,只要烟一起,整个村子就能罩住了。” 邱处机听完,愣了两息。然后转身就去找其他几人:“都起来,该干活了。” 半个时辰后,后村就慢慢看不见了。 湿柴在村子各处点着,树枝草叶潮,烧不出明火,就只有滚滚的烟。 风一吹,烟漫开来,把整个村子都裹得严严实实。 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里,假人靠在窗边门后,远远瞅着像人躲在后边。 村后荒草坡上,绊马索藏在草里。 邱处机站在村口烟边上,看着金兵营地,篝火还亮着,隐约有人走动。 杨康没有跟着出来。 他守着包惜弱,跪在土炕前头,攥着她的手,一动也不动。 他看外头那些金兵,脑子里转来转去。 火攻是最后的招,但火这东西,烧起来就不认人,村子靠着山,房子多是木头的,真烧起来就是一片火海,跑都跑不出去。 得控火。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从这间开始放,火顺着风往村口走,金兵要撤只能往村口跑,咱们往后山撤,后山这边得留出隔离带。” 邱处机凑过来看,越看越惊:“你还会这个?” 杨康头也没抬:“看过一些兵书。” 其实哪是什么兵书,就是前世看的《孙子兵法》《三国演义》,还有乱七八糟的野外生存指南,但这话不能明说。 郝大通凑过来:“那现在咋办?” 杨康抬头看窗外:“等天黑。” 天黑了。 金兵举着火把,把村子围得铁桶似的。 完颜洪熙站在高处,冷眼看那间屋子。 “康儿,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声音在夜里传过来,“出来,我饶你和你娘一命,天亮后我下令强攻,到时候刀剑无眼,别怪我不念旧情。” 屋里没声。 完颜洪熙等了一会儿,脸慢慢沉下来:“不识好歹,传令下去,天亮前把弓箭手都调上来,围死了,就算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副将应声去了。 --- 屋里,杨康在做最后的准备。 把他娘扶到靠墙那边,用木板和棉被搭了个简单防护,包惜弱拉着他手,声音虚得很:“康儿,你别管娘了,你自己走吧” “娘,别说话,省点力气。” 杨康头也没回,把几件衣服撕成布条,用水浸了,递给几位师伯师叔:“捂住嘴和鼻子,火一但起来,烟比火还毒。” 七子接过来,互相看看。 邱处机忍不住问:“这你又哪儿学来的?” 杨康随口说:“以前见过烧房子,熏死过人。” 瞎说的。 他前世看过火灾逃生的视频,知道火灾里多半是被烟呛死的。 马钰看着他,眼神说不上来。 这孩子,到底什么来路? 杨康顾不上他们怎么想,把最后的话说了:“一会儿放火,分两路,三位师父在前头,开路;三位师父在后头,护着我娘,别恋战,冲出去就往山上跑,直接进林子。” “你呢?”邱处机问。 杨康看了他一眼:“我断后。” “不行!”邱处机嗓门一下高了, “你武功还没学成,断什么后!” 杨康摇头:“师父,我不是要跟他们打,我是要让他们自己先乱。” 他朝窗外努努嘴,“看见没,金兵的火把,他们拿着火,咱们放火,一会儿烧起来,最先烧着的就是他们自己人,那时候肯定乱,我趁乱再点几把火,让他们更乱。” 邱处机还要说,被马钰拦住了。 马钰看着杨康,慢慢说:“这孩子说得对,打仗,不光靠武功,还要靠脑子。” 顿了顿,又说:“但你记着,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十二章 荒村暂避 子时,起风了。 杨康蹲在屋角,手里攥着火折子。 他白天盯了一整天的风,白天刮东南风,到晚上就转成西北风。 这会儿风来了,西北风,正好把火往村口那边吹。 他深吸一口气,划着了火折子,凑到墙角那堆干柴上。 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顺着墙根往外爬。 差不多同时,师伯,师叔们从另外几个方向也点了火 丘处机点的是村东的柴房,王处一点了村西的草垛,谭处端点的是村中间那棵枯树 火借着风势,一下子就漫开了。 “着火了!” “快救火!” 金兵那边乱成一团。 完颜洪熙站在村口,脸都青了:“不许乱!给我冲进去,全都给我抓出来!” 但是现在冲不进去了。 火比杨康想的还要猛。 那些空了好些年的木房子,干得跟火药似的,一点就着。 火舌舔着屋檐,噼里啪啦地爆,火星子到处飞,浓烟滚滚地往上翻。 金兵被火逼着往后退,根本冲不进来。 杨康趁乱冲出屋子,往火场里头钻。 他手里攥着根木棍,一边跑一边挑那些烧着的木块,把火势搅得更乱。 突然一个金兵从侧面冲出来,举刀就砍。 杨康侧身一躲,差点没躲过去。 他武功不行,但反应还算快,顺手抓起一把烧着的稻草就扔过去。 那金兵被火烫得嗷嗷叫,扭头就跑。 杨康正要追,听见一声惨叫。 他回头一看,一个金兵浑身是火,从一间烧着的屋子里冲出来,在地上打滚。 杨康愣了一下,然后冲上去,抓起地上的土就往他身上盖。 火灭了。 那金兵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躺在地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杨康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人刚才还在砍自己,现在…… 他没时间多想,转身继续往前跑。 前面就是村口了。 完颜洪熙站在那儿,身边围着一圈亲兵。 他看着火海,那张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杨康躲在暗处,盯着他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真想冲上去 一刀捅了这狗东西,一了百了,什么麻烦都没了。 但他忍住了。 完颜洪熙身边至少二十个亲兵,个个都是练家子,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跑。 跑了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完颜洪熙还站在那儿,火光映着他那张脸。 二十几个亲兵簇拥在边上,刀枪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杨康攥紧了拳头。 他把这张脸刻在心里了。 火越烧越大,整个村子都成了一个大火盆。 杨康沿着来路往回跑,热浪烤得脸疼。 他绕开几处烧得太旺的地方,从两堵快塌的土墙中间钻过去。 刚钻出去,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他胳膊。 杨康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是我。” 丘处机的声音很低。 老道士满脸烟灰,道袍上烧了好几个洞,但眼睛还是亮的。 “其他人呢?”杨康问。 “跟我来。” 丘处机拉着杨康七拐八绕,到了一处还没起火的屋后。 王处一、谭处端都在,马钰背着包惜弱,正蹲在墙角喘气。 “娘!”杨康冲过去。 包惜弱脸色发白,但人还清醒,见他过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娘没事。” “金兵暂时退开了,”马钰压低声音说, “但等火小一点,他们肯定要进村搜查,得趁现在我们就走。” “去后山。”杨康说,“小时候我跟完颜洪烈来这儿打过猎,后山有条小路,翻过去有个村子,挺隐蔽的。” “走。” 七子轮流背着包惜弱,杨康在前面带路。 一群人趁着浓烟掩护,悄悄往后山摸。 身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山路难走,又是摸黑。 杨康凭着小时候那点记忆,带着众人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 脚下时不时滚落碎石,树枝刮在脸上生疼,但他一声不吭,只顾闷着头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村子的火光渐渐小了,最后被山岭挡住,看不见了。 “歇会儿吧。”马钰说。 众人停下来。 丘处机把包惜弱轻轻放在一块平石头上。 她闭着眼,呼吸弱,但还算稳。 杨康靠着树干坐下来,这才发现两条腿在抖。 不是累。 是刚才那场火,那场乱,那股冲动的劲儿过去了,后怕上来了。 他摸出火折子看了看,还剩一点火油。 又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刀柄被汗浸透了。 “你刚才差点冲上去。” 杨康抬头,是丘处机。 老道士在他旁边坐下,望着远处残留的火光。 杨康没说话。 “我看见了,”丘处机说,“你躲在暗处,手里攥着刀。” 杨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能忍住,不错。” 丘处机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一时冲动,成不了事,只会送命。” “我知道。”杨康说。 丘处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歇了一炷香的功夫,接着走。 天亮的时候,总算翻过了后山。 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子。 杨康没说错,村子里果然有不少空屋子。 有几间房顶都塌了,但靠村口的两间土房还算完整。 马钰上前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屋里空空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就这儿吧。”王处一说着,动手收拾起来。 杨康把包惜弱扶进屋,让她躺在里间的土炕上。炕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但比起一路逃命,已经好太多了。 丘处机重新给包惜弱换了药。 箭伤没恶化,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马钰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只山鸡,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兄弟们,收藏走一走,剧情更精彩。 第十三章,抓鱼 山坳里,零零落落散着几十间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立着。 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杨康站在坡上,看着这个荒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小,完颜洪烈带他来这一带打猎,路过这里歇过脚。 那时候村里还有人,有鸡叫,有炊烟,有小孩追着狗跑。 现在,房子还在,人却一个都看不见了。 “都空了。”王处一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这一带连年打仗,能跑的早跑了,跑不掉的……唉。” 杨康没接话,抬脚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杨康挑了村尾一座院子,院墙还算完整,正房三间,偏房两间,虽然窗户纸都破了,门也歪了一扇,但收拾收拾能住人。 “就这儿吧。” 众人动手,该收拾的收拾,该打扫的打扫。 丘处机把包惜弱扶进正房,让她躺在炕上,炕是冷的,但好歹是个炕。 杨康去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口井,试了试,还能打出水来。 他又找到几户人家留下的锅碗瓢盆,虽然落了厚厚一层灰,但还能用。 等他提着水回来,天已经快正午了。 包惜弱躺在炕上,看着杨康进进出出地忙活,眼眶红了又红。 “康儿,”她轻声喊,“过来,让娘看看。” 杨康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包惜弱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瘦了……黑了……康儿,你跟着娘,受苦了。” 杨康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他笑了笑:“娘,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 包惜弱摇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外面,丘处机和王处一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屋里这一幕。 “这孩子,”王处一低声道,“我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丘处机点头:“太稳了。昨天那一夜,换我十六岁的时候,早慌得六神无主了!他倒好,从头到尾,一步不乱。” “会不会是完颜洪烈教的?” “不会。”丘处机摇头,“完颜洪烈要的是个听话的儿子,不是个能跟他对着干的人!这些本事,不是他教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 屋里,杨康轻轻抽出手:“娘,你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包惜弱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去,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包裹里仅剩的半块干饼,也全塞给了她。 杨康心里一阵酸涩。 他是穿越者,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这十六年在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虽然锦衣玉食,但却是笼中鸟。 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身子还没养好,又跟着他们日夜赶路。 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康儿……”包惜弱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康回头,看见母亲强撑着要起来,连忙摆手:“娘,您再睡会儿,我去去就回。” 不等包惜弱再问,他已经跑远了。 荒村的清晨,有种破败而宁静的美。 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露水打湿了杨康的布鞋。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塌了一半的屋顶上叽叽喳喳,见他走近,扑棱棱飞走了。 杨康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跟后世城市里的汽车尾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昨天来的路上,好像看见村后有条小河。”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绕过几间倒塌的房屋,踩着没膝的野草往后村走。 草叶上的露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凉丝丝的。 村后是一片缓坡,乱石间长着几棵野生的酸枣树。 杨康眼睛一亮 红彤彤的野枣挂满枝头,在晨光中像一颗颗小玛瑙。 他快步跑过去,踮脚摘了一颗塞进嘴里。 酸!还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 跟后世那些又大又甜的冬枣没法比,但绝对能吃! “娘喜欢吃甜的,这些枣子她应该会喜欢。” 杨康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开始一颗颗摘起来。 枣刺尖锐,他的手上很快被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专挑又红又大的往下摘。 正摘得起劲,旁边草丛里忽然窸窸窣窣一阵响。 杨康警觉地抬头,一只灰毛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支棱着长耳朵看了他一眼,然后三蹦两跳地跑远了。 杨康本能地想去追,但看了看地上的半兜枣子,还是摇摇头放弃了。 “算了,兔子跑太快,还是摘枣实在。” 摘了小半兜枣子,杨康继续往后走。 果然,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杨康蹲在河边仔细观察。 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大概也就到大腿,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悠闲地摆着尾巴,浑然不知危险降临。 他二话不说,脱了鞋袜挽起裤腿,一脚踏进河里。 清晨的河水凉得刺骨,杨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脚趾头都快冻僵了,但他咬咬牙,继续往深处走,鱼在浅滩,得慢慢靠近。 没有渔网,没有鱼叉,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用手抓。 杨康屏住呼吸,双手慢慢探入水中,瞄准一条离他最近的鲫鱼。 那鱼傻乎乎的,还在慢悠悠地摆尾巴。 十寸、五寸、三寸 就在他双手即将合拢的瞬间,那鱼仿佛突然开了窍,尾巴一甩,嗖地窜出去老远。 “别跑!” 杨康扑了个空,溅起一片水花。 他不死心地追上去,在河里东扑一下西扑一下,活像一只落水的猴子。 水花四溅,他的裤子全湿了,上衣也湿了一半,狼狈不堪。 第三次扑空后,杨康抹了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后世那些野外生存视频怎么说的来着?抓鱼要稳准狠,不能急。” 他放慢动作,重新瞄准一条鱼。 双手缓缓探入水中,像两片落叶一样慢慢靠近,那鱼毫无察觉,还在悠闲地啄食水底的青苔。 就是现在! 杨康双手猛地合拢,死死按住了那条鱼! “抓住了!” 第十四章,珍贵的闲暇时刻 后世那些野外生存视频怎么说的来着?抓鱼要稳准狠,不能急。” 他放慢动作,重新瞄准一条鱼。双手缓缓探入水中,像两片落叶一样慢慢靠近。那鱼毫无察觉,还在悠闲地啄食水底的青苔。 就是现在! 杨康双手猛地合拢,死死按住了那条鱼! “抓住了!” 他兴奋地把鱼举出水面,鱼尾甩了他一脸水,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狼狈,反而哈哈大笑。 一个时辰后,杨康用柳条串了四条巴掌大的鲫鱼,用外衣兜着半兜野枣,浑身湿漉漉地往回走。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薄雾。荒村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连那些断壁残垣都不显得破败了。 杨康走在荒草丛生的小路上,心里满是喜悦。 “娘看到这些,一定会高兴的。” 他想起包惜弱这些日子的憔悴,想起她在王府被关了十八年,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眼中噙着的泪水——那是原主的母亲,但从今往后,也是他的母亲。 “以后,我一定要让娘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逃,再也不用饿。” 破屋前,包惜弱正焦急地张望。 她勉强撑着病体起来,在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这孩子跑哪儿去了?万一遇到金兵散卒怎么办?万一摔着碰着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人影从小路那头走来。 包惜弱定睛一看,差点没站稳——康儿浑身湿透,裤腿上还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一串鱼,兜着一包红彤彤的东西,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康儿!你这是怎么了?掉河里了?”包惜弱赶紧迎上去。 杨康举起手里的鱼和枣子,笑得灿烂无比:“娘,您看!鱼!枣子!咱们有吃的了!” 包惜弱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湿透的衣衫,看着他手上被枣刺划破的细小红痕,看着他脸上纯粹而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累,全是收获的喜悦。 “你这孩子……”包惜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怎么不叫醒娘……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河里水深怎么办……” 杨康把鱼和枣子往地上一放,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没事。您快坐下,我给您烤鱼吃。” 包惜弱一把抱住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是幸福的眼泪。 隔壁屋里,丘处机几人也被动静惊醒。 他推门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少年浑身湿透,母亲抱着他落泪,地上摆着一串鱼和一兜野枣。 紧接着,马钰、王处一、谭处端等人也陆续出来了。 马钰捋须而笑:“这孩子,有孝心。” 王处一看着杨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怀义要是知道儿子这么懂事,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丘处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杨康笨拙地生火——划了几次火折子都没点着,急得直挠头;看着包惜弱在一旁轻声指点,教他怎么架柴;看着母子俩凑在一起,对着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相视而笑。 丘处机眼中满是欣慰。 他没有上前帮忙,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康儿,你比你师父强。” 火堆生起来了。 杨康把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旁慢慢烤。后世他看过不少野外生存视频,记得烤鱼要慢火、要勤翻、要让鱼皮均匀受热。 鱼皮渐渐焦黄,发出滋滋的响声。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小簇火苗,香气四溢开来。 包惜弱坐在一旁,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 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少年的眉眼认真而专注,不时翻动树枝,还凑近去闻闻味道够不够香。 她嘴角始终带着笑意,怎么也看不够。 “康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包惜弱轻声问。 杨康随口道:“书上看的。” 包惜弱也不追问,只是轻轻说:“我儿真厉害。” 第一条鱼烤好了。鱼皮焦黄酥脆,鱼肉白嫩,冒着热气。杨康小心地吹了又吹,确认不那么烫了,才递给母亲:“娘,您尝尝。” 包惜弱接过来,咬了一口。 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盐都没放,却吃出一股甜味。 她眼眶又红了。 “好吃……真好吃……” 杨康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烤好两条鱼后,杨康站起身,拿起另外两条烤好的,往隔壁走去。 丘处机等人正盘膝坐在一间稍完整的破屋里。见杨康进来,都抬起头。 “师父,各位道长,吃鱼。”杨康把鱼递过去,“刚烤好的,趁热吃。” 丘处机接过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 马钰咬了一口,点点头:“嗯,这手艺,比贫道强。” 王处一也笑了:“贫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徒弟烤的鱼。” 杨康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母子俩分着吃了剩下的鱼和野枣。野枣酸酸甜甜,正好解了烤鱼的油腻。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连日逃亡的疲惫和阴霾,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大半。 第十五章,护道人 丘处机走进屋里来, 看了看包惜弱,对杨康问道: “你娘伤势如何?” “暂无大碍,就是失血多,得静养。” 杨康睁开眼答道。 丘处机点了头,见包惜弱伤情安稳,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里。 就在这时,杨康脑中忽然一震。 一丝异样,的气息悄无声息漫开,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越扩越清晰。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叮——检测宿主完成隐藏条件:成功救出至亲,并以自身知识挽救亲人性命。】 【系统等级,强化完成,挂机经验提升,技能威力增强。】 对面屋里 “这里虽偏,可金兵带了,这么多猎犬,这里瞒不了太久。”马钰站起身,眉头紧锁。 丘处机冷声道,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等弟妹缓过力气, 咱们立刻进山,只要钻进深山, 他们骑兵再多也施展不开。” 话音刚落,杨康从破屋走出: “师父,我去村口望风。” 丘处机看他一眼,叮嘱道, “小心,有动静就立刻回来,不许逞强。” 杨康应了一声,摸到村口老槐树后藏好。 系统的提示应声亮起, 【危险预知技能触发,感知范围扩大。】 夜色深沉,荒村里只剩风声。 杨康盯着, 远处漆黑的官道, 心跳平稳,穿越到这里,他早已学会忍耐,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远处地平线上,点点火光跳动,马蹄声隐约传来,还夹杂着犬吠。 来人至少上百。 杨康转身就往回跑,几乎是撞进屋里, “师父!金兵来了,至少一百多人!” 包惜弱猛地睁眼,挣扎着,要起身:“康儿,你们快走,别管我了” “娘!”杨康一把,扶住她,语气发狠, “说什么胡话!要死一起死!” 丘处机,握紧长剑,看向马钰, “师兄,阵法还能撑多久?” 马钰闭目凝神,脸色骤变 “最多一炷香。灵智上人,那妖僧在破阵,手法邪门得很。” 王处一咬牙:“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少说丧气话。” 丘处机沉声道,“护住弟妹,跟我冲” 话未落音,屋外已是震天喊杀。火把光芒,穿透破墙,把众人影子照得扭曲狰狞。 荒村四周,金兵四面合围,火把亮如白昼。 完颜洪熙,策马靠前,冷笑声传遍四野:“杨康小崽子就在里面!给我围死,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灵智上人,催马上前,阴声道:“大人放心,有贫僧在,他们插翅难飞。”说罢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黑气从袖中窜出,直扑村口石阵。 “砰——” 几块石头应声炸裂,马钰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阵法破了!” 丘处机脸色铁青, “护住弟妹,杀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 天忽然变了。 方才还明朗的月色, 瞬间被浓云彻底吞没,天地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黑得突兀,黑得彻底,像是世间灯火被一口气吹灭。 紧接着狂风骤起。 风里带着刺骨寒意,卷起沙石劈头盖脸砸向金兵,火把接二连三熄灭,惨叫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有鬼!有鬼啊!”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又浓又黏,糊在脸上,堵着口鼻。 金兵阵中大乱,战马惊嘶人立, 士兵挥刀乱砍,却全劈了个空;有人转身逃跑,跑了半天竟又转回原地。 “鬼打墙!这是鬼打墙!” 灵智上人脸色大变,连连掐诀施法, 可一身本事如同泥牛入海,半点作用没有。 他惊骇抬头,声音发颤: “不对!这是这是,仙家手段!有高人在此!” “什么高人!”完颜洪熙怒喝,“给我冲!” 可冲进去的金兵,全像没头苍蝇,明明看见破屋就在眼前,跑几十步却又绕了回来。 有人吓得瘫倒在地,有人看见幻象,以为脚下是万丈深渊,哭喊着不敢动弹。 惨叫、哭喊、兵器乱撞,乱作一团。 荒村外高坡上,一个衣衫破烂的疯和尚盘腿坐着,手里攥着半根油亮的狗腿。 他咬下一口肉,眯眼望着山下乱成一锅粥的金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好玩好玩,跟没头苍蝇似的。” 随手一挥,一道肉眼难见的金光没入浓雾。山下幻象更烈,惨叫声也越发凄厉。 完颜洪熙又惊又怒,挥刀乱砍却全扑空。身边亲兵一个个吓晕过去。 灵智上人勉强撑起护罩,只觉法力飞速流失。 他惊恐望向高坡,隐约看见一个邋遢身影, 那身影虽破烂,却散发出让他灵魂发抖的威压。 “扑通” 一声,他跪倒在地: “前辈!晚辈有眼无珠!求前辈饶命!” 高坡上传来疯疯癫癫的笑声: “饶命?和尚又没要你们命。玩够了就滚,别耽误和尚吃肉。”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完颜洪熙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被灵智上人死死拉住: “大人!快走!那是真仙!惹不起的! 第十六章,西山群山 破屋内,杨康扒着门缝往外看,整个人都看呆了。 先前凶神恶煞的金兵,此刻全部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自相踩踏。 浓雾里惨叫声依旧不断,却不见哪怕半滴血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 马钰凝神感应片刻,脸色骤变: “是仙家阵法,而且手段极高明!” 丘处机也大为震惊, “仙家?这世上当真有这等人物?” 王处一低声自语, “那高人不像要现身的样子,倒像是路过的只是顺手搭救。” 包惜弱轻声道, “康儿,不管是谁在帮我们,都不能辜负这份好意,趁乱我们快走。” 杨康点头,扶起母亲, “师父,我们趁雾离开!” 一行人悄悄摸出破屋, 借着浓雾掩护,往村后山林里走去。 奇怪的是,那雾气仿佛有灵性, 他们走到哪儿,雾便自行退开, 始终留出一条清晰小路。 回头望去,那些金兵,仍在原地打转,惨叫个不停。 高坡上,那邋遢和尚望着,杨康一行往山上离去,依旧在啃着狗腿。 忽然,他眼中金光一闪。 突然他就发现,那少年身上,竟然隐隐有金色龙气流转,虽微弱,却极为纯正。 更奇的是,少年魂魄与肉身气息,略有不合,分明是来自异界的征兆。 和尚屈指一算,片刻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这小子魂魄……而这肉身又自带天命龙气,日后必定能够搅动天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杨康远去的方向,眼神满是玩味。 “今日结个善缘,日后总有相见之日,到时再好好逗逗这小子。” 一挥破扇,山下浓雾缓缓散去。 金兵从幻境中纷纷惊醒,茫然四顾,早已没了杨康一行人的踪迹。 完颜洪熙暴跳如雷, “追!全他妈的都给我追!” 灵智上人一把拉住马缰,脸色煞白, “王爷,这追不得! 那位高人有意放我们一马,再是现在执意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等那高人离开了,我们在进山搜寻,亮那伙人也跑不远!” 完颜洪熙望着,黑漆漆的山林,终究不敢再逞强了,狠狠一挥手, “撤!” 黎明前最是黑暗,连星光都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杨康半扶半抱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丘处机身后。 包惜弱身子软得像棉絮,每走一步,杨康都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她呼吸急促浅弱,时不时压抑着闷哼,那是伤口被牵动的痛楚。 “娘,再撑一会儿,很快就能歇脚了。” 杨康侧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包惜弱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上靠得更紧,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丘处机走在最前,长剑拨开拦路枝丫,脚步轻捷几乎不沾尘土。 马钰殿后,走一段便撒些粉末,用脚轻轻抹平,掩盖行踪。 王处一与刘处玄护在左右,目光锐利,扫视着暗处每一处阴影。 队伍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与喘息声,在山林里格外清晰。 “必须再快些。” 马钰压低声音, “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深入山中。” 杨康咬紧牙关,把母亲往上托了托。 手臂早已发酸发麻, 却半步不敢停,更不敢慢。 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碎石不断滚落。 杨康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包惜弱身子跟着一歪。 “小心!” 王处一伸手一扶, 稳住了母子俩。 杨康惊出一身冷汗,忙看向母亲。 包惜弱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 嘴唇不见一丝血色,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 “康儿,是娘拖累你了” 杨康鼻子一酸,摇了摇头, “娘,别这么说,您生我养我,儿子便是这样背着您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平静,前面的丘处机,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少年侧脸坚毅,眼神没有半分犹豫。 丘处机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转头继续带路。 一个时辰后,马钰在一面山壁前停下。 “就是这里。” 众人望去,只见山壁上,垂着大片浓密藤蔓,看上去与别处无异。 马钰上前拨开藤蔓,后面露出一人多高的山洞。 “这是我早年游历,发现的藏身之处,极为隐蔽。”马钰率先钻了进去。 杨康扶着母亲跟上。 洞内远比想象中干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 像是早有人备好。 马钰开口解释, “我每年都会来此清修几日,这些干草是上次留下的。” 众人七手八脚,把包惜弱安置在干草上。 她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息,脸色依旧难看。 马钰上前搭脉,片刻后点了点头, “夫人身体虚耗过甚,所幸暂无性命之忧,只需安心静养,不可再颠簸劳累。” 新书上路,情节刚起势~ 求各位大佬点个收藏、投张推荐,支持一下,后续剧情更精彩! 第十七章,山洞谈心 一个时辰后,马钰终于在一处山壁前停下。 “就是这里。”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壁上垂着一片浓密的藤蔓,粗看与周围无异。 马钰上前拨开藤蔓,后面露出一人多高的洞口。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发现的藏身之所,极为隐蔽。”马钰率先钻了进去。 杨康扶着母亲跟上。 洞内比他想象的干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像是有人提前准备过。 马钰解释道:“每年我都会来此清修几日,这些干草是我上次留下的。” 众人七手八脚将包惜弱安置在干草上。 她靠在山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然苍白。 马钰上前搭脉,片刻后点了点头:“弟妹身体虚弱,但暂无性命之忧。需要好好调养,不能颠簸。” 包惜弱睁开眼睛,看向马钰,又看向其他人,眼中满是感激:“多谢道长……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处一摆摆手:“弟妹不必客气。杨兄弟是我全真教的朋友,他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杨康走到众人面前,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多谢各位师伯、师父!大恩大德,杨康没齿难忘!” 丘处机一把将他拉起来:“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金兵很快就会搜山,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杨康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内众人。 马钰已经开始在洞口布置什么,王处一和刘处玄盘膝打坐调息,丘处机则站在洞口警戒。 他默默走到母亲身边,在她身旁坐下。 包惜弱伸出手,握住杨康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攥得很紧。 “康儿……”她轻轻唤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杨康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他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环境,应激反应触发。” “新技能解锁:野外生存(基础),开始挂机。” “当前挂机状态:全真心法入门级3%。” 杨康心中一动。野外生存?他想起马钰寻找洞穴时的敏锐,想起丘处机辨别方向时的从容。 这些全真道长们之所以能在山林中来去自如,靠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对自然的了解。 他抬头看向洞口。 马钰正蹲在那里,手中拿着几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摆放着。 那些石头看似随意,却隐隐构成某种规律。 片刻后,马钰又捡起几根枯枝,插在石头之间。 杨康好奇地走过去:“马师伯,这是什么阵法?” 马钰头也不回:“这是全真教的‘隐气阵’,能掩盖活人气息,让追兵的猎犬找不到这里。”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 “虽然不能持久,但撑过这几天应该够了。” 杨康仔细端详那些石头和树枝,隐约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 他想问更多,但马钰已经转身走向洞内。 【系统提示】 “检测到阵法知识,未收录(宿主未学习)。” “建议宿主日后学习阵法,可提升生存能力。” 杨康苦笑。 系统倒是周到,什么都建议。 他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能在这里躲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走回母亲身边坐下,背靠着洞壁,闭上眼睛假寐。 但他不敢真的完全睡熟了,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洞外的每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杨康睁开眼睛,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洞内光线昏暗,但包惜弱的眼睛却亮亮的。 “娘?” 杨康直起身,“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包惜弱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她看着杨康,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康儿,你……你这些年,在王府过得好吗?” 杨康愣住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问起他在王府的生活。 从王府出逃到现在,他们一直在逃亡,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谈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洞顶的岩石上。 那些岩石凹凸不平,就像他这十八年的记忆,有光鲜的表面,也有暗藏的沟壑。 “娘,说实话,王府锦衣玉食,但儿子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见到您和……和爹,儿子才觉得,那才是家。” 包惜弱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娘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哽咽了。 “当年若不是娘软弱……若不是娘……”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杨康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紧:“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如果能找到爹,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包惜弱点着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杨康,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无数念头。 她的康儿长大了,懂事了,可这十八年的缺失,要怎么才能弥补? 还有杨铁心……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还记得她吗? 包惜弱的目光越过杨康,落在洞口的亮光处。 那里有阳光透进来,照在藤蔓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十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光影,照在牛家村的小屋里,照在她和杨铁心的身上。 那时的日子虽然清贫,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铁心……”她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你在哪里?” 杨康注意到母亲目光中的恍惚,知道她又想起了父亲。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在身边。 傍晚时分,丘处机从外面回来,带回几只野兔。 王处一生火烤了,众人分食。 包惜弱吃了几口,又沉沉睡去。 入夜后,杨康主动要求守夜。 丘处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康坐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夜空。 山中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像是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王府,也常常站在窗前看星星,但那些星星没有这么亮,也没有这么近。 现在,母亲就在身后。而父亲,也很快就能见到了。 【系统提示】 “当日挂机结束,状态更新。” ``` 全真心法:入门级3% → 入门级5% 野外生存:基础0% → 基础2% ``` 杨康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虽然慢,但每天都在进步。 等娘养好伤,他们就去找爹。 到时候,他要让父亲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儿子。 不是王府里娇生惯养的小王爷,而是能扛起一个家、能保护母亲、能让父亲骄傲的儿子。 夜风吹过,藤蔓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杨康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 第十八章,逃离围捕 第三天清晨,杨康是被狗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随便叫两声就歇的,是追着什么东西在叫,一声接一声,从山脚那边传过来。 隔着一层一层的林子,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不止一只。 “师父!”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丘处机已经站在洞口了,正撩着藤蔓往外看。 马钰、王处一、刘处玄也都起来了,谁都没弄出动静。 “金兵搜山了。”丘处机说。 包惜弱也醒了,脸刷一下就白了。 杨康走过去,攥住她的手,低声说, “娘,别怕。有师父们在。” 马钰睁开眼睛站了一会儿,开口道:“金兵带了猎犬,隐气阵最多撑一个时辰。” 王处一站起来了:“那我去引开他们。” 杨康心里一紧:“王师伯,这太危险了” 王处一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月光底下那笑容有点孩子气,还挺得意道:“放心,你师伯我‘铁脚仙’的名号是白叫的?让他们追,追到死都追不上。” 丘处机也点了点头:“小心点,引开就行,别纠缠。” 王处一应了一声,闪身就出了洞。 杨康凑到洞口从藤蔓缝里往外看,就看见王处一在林子里几个起落,没了影。 过了没一会儿,犬吠声开始往那边去了。 马钰手脚麻利地把隐气阵的东西收了,低声说:“趁现在,我们快点走。” 杨康扶起他娘。 包惜弱咬着牙站起来,跟着大家往洞深处走,这洞比之前的深多了。 马钰在最前头带路,七拐八绕的,越走越黑。 “这洞有另一个出口,”马钰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我早年发现的,通到山那边。” 走了半个多时辰,前头就看见光了。 钻出来是另一片林子,比之前那边的还密。 马钰认了认方向,带着大家继续走。 包惜弱走得特别吃力,每一步都像是把浑身的劲都用上了。 但她一声不吭,就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跟着。 杨康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得要命。 “娘,我背您。” 他拦住包惜弱。 包惜弱摇头:“康儿,娘自己能走。” “弟妹,”丘处机回过头来,“让康儿背会吧,这时候不是逞强的时候。” 包惜弱还要说什么,杨康已经蹲下去了。 包惜弱趴在他背上,觉着儿子的肩膀虽然还不够宽,但已经能扛事儿了。 她眼眶一热,伸手搂住他脖子。 又走了半个时辰,马钰在一处悬崖跟前停了。 他探着脑袋往下看了看,指着崖壁上头说:“那儿有个洞,比之前的那个还隐蔽,我们下去。” 杨康探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这崖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底下雾蒙蒙的,看不见底。 马钰指的那个洞在崖壁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下头,离崖顶少说也有三丈多。 “我先下。”马钰从怀里摸出一捆绳子,一头拴在崖边的树上,另一头扔下去。 他抓着绳子,脚蹬着崖壁,几下就跳到那块石头上了。冲上头挥了挥手。 接着刘处玄也下了,丘处机下了。 最后轮到杨康,他把娘牢牢绑在背上,深吸一口气,攥住绳子。 “康儿”包惜弱在他耳边说,声音有点颤,“小心点儿。” “娘,抓紧我。” 说完他就跳了。 风在耳边呼呼响。 他用脚蹬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绳子勒得手心疼,但他不敢松。 背上的娘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她怕,但一声都没出。 踩到石头的时候,杨康腿一软,差点跪下。 丘处机一把扶住他,眼里头有点什么,像是赞许。 马钰已经钻洞里看过了。 这洞比之前的深,也干爽。 大家陆续进去,刘处玄留在洞口盯着。 把包惜弱放下来,她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气,杨康坐她旁边,满头满脸的汗。 “这儿暂时安全,”马钰说,“等金兵搜过了,咱们再想办法走。” 杨康靠在墙上,闭着眼喘气。 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 “宿主经历生死危机,感知能力提升。” “新增被动技能:危险预知(初级)——可微弱感知附近杀意。” “当前挂机列表更新。” 杨康愣了一下。 危险预知?他想了想刚才在崖上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告诉他该踩哪儿、该抓哪儿。 他默默在心里谢了系统一句,睁开眼看他娘。 包惜弱已经睡着了。 脸上还是累,但呼吸稳了。 杨康轻轻给她掖了掖衣角,靠在墙上,也闭上了眼。 --- 五天后,王处一回来了。 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被荆棘刮得一条一条的,脸上还挂着几道血印子,但精神头足得很,一进洞就哈哈大笑。 “那群金兵被我引到隔壁山上,转了两天两夜,最后灰溜溜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你们是没看见那领头的将军,脸都气绿了!” 大家都笑了。 包惜弱也笑了一下,这些天她头一回笑。 马钰说:“这儿不能久留,金兵虽然退了,但完颜洪烈不会罢休,得赶紧离开金国地界,进宋境。” 丘处机点头:“杨兄应该在宋境,咱们往南走,兴许能找到他。” 杨康心里动了一下。 要去见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上头还有绳子勒出来的印子。 这些天跑下来,他却想明白了一件事,武功不是万能的,但有武功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现在还差得远,但是他也会越来越强的。 当天晚上,杨康翻了翻系统面板。 ``` 【半月挂机成果】 全真心法:入门级5% → 入门级10% 野外生存:基础2% → 基础8% 危险预知:初级1% → 初级3% ``` 兄弟们,收藏票涨一涨呀,小弟在这里跪谢各位读者大大。 第十九章,旧物1 赵王府。 夜深了。 书房的烛火燃了大半夜,烛泪在铜盘中堆叠成小山。 完颜洪烈坐在案前,一动不动,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已被他攥得起了皱。 那是今日午后收到的飞鸽传书,只有寥寥数语:包围已成,杨康难逃。 他看完信,就在这坐了四个时辰。 案上还摆着另外一些东西 一张褪了色的画像,画上是个七八岁的孩童,眉眼还未长开,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压着几张纸,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父王万安”、 “康儿今日学会了骑马”、 “多谢父王赐剑”。 那是杨康小时候练字的纸。 完颜洪烈也不知自己为何一直留着。 兴许是那会儿觉得新鲜,头一回当父亲,看这孩子写的每一个字都觉得稀罕。 许是后来养成了习惯,随手就收进了匣子,一收就是十几年。 窗外夜风吹动竹帘,沙沙作响。 他盯着那几张纸,忽然想起杨康第一次写字时的情形。 那孩子手小,握不住笔,他就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画地教。 写到“父”字时,杨康抬头看他,奶声奶气地问:“父王,这个字是我叫你的那个父吗?” 他说是。 杨康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那我一定要把这个字写得最好看。” 后来那张纸呢?好像是包惜弱收起来了。 再后来,那纸也不知去了何处。 完颜洪烈闭了闭眼。 “康儿,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王爷。” 管家不知何时进来的,站在门边,轻声道, “已经三更了。您歇息吧,明日再等消息。” 完颜洪烈没有回头 “再等等,算时辰,洪熙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王爷身边二十多年,看着小王爷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翩翩少年。 这十六年里,王爷对小王爷的疼爱,他比谁都清楚。 可如今…… 他默默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映得完颜洪烈脸上阴晴不定。 他低下头,又去看那几张泛黄的纸。 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一撇一捺,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天色微明时,马蹄声打破了王府的寂静。 完颜洪烈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他也顾不上扶,大步朝外走。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完颜洪熙踉踉跄跄地冲进来。 他这位王弟,平日里最爱体面,衣饰永远整整齐齐,发丝永远一丝不苟。 可此刻,完颜洪熙的袍子上沾满泥污,发冠歪斜,脸色白得像纸。 身后跟着灵智上人和彭连虎。 一个垂着头,一个缩着肩,都不敢看他。 完颜洪烈的目光越过完颜洪熙,看向他身后。 空荡荡的,再没有别人。 他脸色一沉:“人呢?” 完颜洪熙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兄……小弟无能,让……让杨康跑了!” “啪”的一声脆响。 完颜洪烈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迸溅,茶水溅了他一身。 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死死盯着完颜洪熙:“跑?上百人追几个受伤的,你告诉我跑了?!” 完颜洪熙不敢抬头,额头抵着地砖,身子微微发颤: “本来已经围住了,就在那个破村子里,插翅也难飞。 可……可突然起了大雾,邪门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那雾来得毫无道理,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看不见了。 兄弟们像鬼打墙一样,怎么冲都冲不进去,冲进去的也出不来。等雾散了,人早就没了……” “雾?” 完颜洪烈冷笑。 “你当我三岁孩童?” “王爷。” 灵智上人上前一步,脸色比完颜洪熙还白。 “贫僧不敢欺瞒。那雾……那不是寻常的雾。”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极难出口:“贫僧的术法,在那雾中完全失效,非但如此,还有一股极强的力量在压制贫僧,那是……那是陆地神仙手段。” 陆地神仙。 这四个字落在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完颜洪烈看着灵智上人。 这位西藏密宗高手,在他麾下效力多年,虽然平日里爱吹嘘,但本事确实不虚。 能让他说出“完全失效”四个字…… 他缓缓坐回椅上,闭上了眼。 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而来。 十六年前,包惜弱被带回府时,怀中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那孩子小得像只猫,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听着让人揪心。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是别人的儿子。 那个叫杨铁心的男人的儿子。 可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会笑了,会爬了,会迈着小短腿朝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 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冲着他喊的。 不是喊“父王”,是喊“阿玛”。 女真的叫法,不知是谁教的。 他记得那一日,自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孩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那孩子咯咯笑,笑声响亮。 从那以后,就是十六年。 教他认字,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读书。 他完颜洪烈一辈子没对谁这么耐心过。 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他应付得来; 战场上刀光剑影,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看着这孩子骑马摔伤,疼得满头的汗,他愣是在床边守了一整夜,一夜没合眼。 那年杨康十岁。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闪过痛楚,闪过愤怒,闪过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康儿,本王待你如亲子,给你锦衣玉食,教你文韬武略。 你就是这样报答本王的? 那个穷酸杨铁心,有什么值得你抛弃这一切?! 他想起那日杨康离去时的眼神。 那孩子看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仇恨,却唯独没有留恋。 十六年。 本王养了你十六年。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 完颜洪烈站起身,走到完颜洪熙面前。 完颜洪熙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洪熙。”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风, “你是主帅。损兵折将,放跑要犯,该当何罪?” “王兄饶命!” 完颜洪熙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腿, “小弟知错!小弟愿戴罪立功!小弟……” 话没说完。 完颜洪烈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第二十章,旧物2 完颜洪烈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完颜洪熙整个人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 他却不敢动弹,又挣扎着跪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戴罪立功?” 完颜洪烈垂眼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还有脸说。” 他转身朝门外喝道, “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 “拖下去,重责十五军棍,罚俸一年。” “王兄!……” 完颜洪熙的惨叫声被拖远了,从院外传来棍棒落下的闷响,和他一声接一声的哀嚎。 完颜洪烈转过身,看向灵智上人。 灵智上人身子一僵,强撑着没跪下,但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上人。” 完颜洪烈慢慢走近,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自称术法通神,连皇宫大内都来去自如,如今连个雾都破不了?” 灵智上人喉结滚动:“王爷息怒,那出手之人,道行远在贫僧之上,贫僧……贫僧实在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完颜洪烈点点头,“那本王养你何用?” 他挥了挥手:“来人,把灵智上人带去暗室,好生‘反省’。” 灵智上人脸色大变。 赵王府的暗室是什么地方,他再清楚不过。 那不是什么反省的地方,那是审人的地方,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囫囵出来? 可他不敢反抗。 他是密宗高手不假,可这里是赵王府,是完颜洪烈的赵王府。 两个侍卫上前,将他带走。 书房里只剩下彭连虎。 彭连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杀人越货的事干过不知多少,可此刻跪在这书房里,却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鸡。 他眼睁睁看着完颜洪烈一步一步走近,那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彭连虎。” 头顶传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这次围剿,你出了多少力?” 彭连虎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小的……小的一直在冲,可那雾里全是幻象,小的砍了半天,才发现砍的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完颜洪烈笑了,那笑声冷得像刀刮骨头。 “那本王问你,你杀了几个自己人?” 彭连虎语塞。 完颜洪烈抬脚,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若是活着,发配边军充役,若是死了……扔去乱葬岗。” “王爷!王爷饶命啊!” 彭连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书房重归寂静。 “康儿,”完颜洪烈低声说,“你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摸着身高刻痕,手指停在三岁那道刻痕上。 三岁。 那次高烧。 烧了三天三夜。 醒来之后…… 完颜洪烈的手微微发抖。 “你变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但你还是本王的儿子。”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写下一道命令: “追捕杨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写下“死要见尸”四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墨迹洇开了一小块。 他盯着那一小块墨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 完颜洪烈坐回案前,闭目沉思。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已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片沉静。 那是枭雄的眼睛。 “来人。” 一名黑衣密使闪身而入,跪地听令。 “传令各地,悬赏杨康的人头,从十万两提到二十万两,活捉者,再加十万两,封千户。” “是。” 黑衣密使领命而去。 幕僚应声退下。 所有人都走了。 书房里只剩完颜洪烈一人。 他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烛火将尽,火苗在烛台上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熄了。 窗外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天要亮了。 他伸手,拿起那几张泛黄的纸。 那是杨康的字。 “父王万安” 这是杨康六岁那年写的。 那天是他出征回来,杨康在门口等着,见他下马,就举着这张纸跑过来,仰着脸等夸。 他记得自己把那孩子抱起来,说写得真好。 其实那字歪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让人裱了起来,挂在书房里挂了三年。 “康儿今日学会了骑马” 这是杨康八岁写的。 那天杨康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膝盖磕破了,胳膊肘也蹭掉一块皮,可愣是一声没哭。 晚上回来,就写了这几个字给他看,字迹比之前稳当多了。 他嘴上说嗯不错,心里却想,这孩子倔,像自己。 “多谢父王赐剑” 这是杨康十二岁写的。 那柄剑是他特意命人打造的,比寻常剑轻一些,短一些,正适合少年用。 杨康接过剑时眼睛都亮了,抱着剑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朝他行礼,说多谢父王。 他摆摆手说一家人说什么谢。 杨康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写“父”字的孩童,一模一样的笑。 完颜洪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 康儿。 你当真如此恨本王?恨到要逃离这个家? 本王确实对不起你亲生父母。 可这十六年,本王何曾亏待过你? 你叫了本王十六年父王,难道……就一点情分都没有? 他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纸上,洇湿了那个“父”字。 他猛地睁眼,狠狠将那滴泪擦去。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杨康。 既然你选择背叛,那就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天涯海角,本王也要把你抓回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管家悄悄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默默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王爷。”他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您歇息吧,小王爷……杨康的事,慢慢来。” 完颜洪烈摔碎茶盏:“他昨天还好好的!还叫我父王!怎么就……” 管家小心翼翼地说:“王爷,小王爷可能是被人蛊惑了。” 完颜洪烈猛地转头:“蛊惑?什么人能蛊惑他?他是我一手养大的!” 他走到杨康的房间,推开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书桌上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孙子兵法》。 完颜洪烈拿起那本书,手指微微发抖。 “昨天他还坐在这里看书,我进来给他送汤,他还叫我父王……”完颜洪烈喃喃自语,“怎么一夜之间,他就不是他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墙边,那里刻着杨康从小到大的身高刻痕。 从五岁到十五岁,每一道刻痕旁边都有日期和批注。 五岁:“康儿今日会背《三字经》了。” 七岁:“康儿射中靶心,第一次。” 十岁:“康儿说将来要当大将军。” 十五岁:“康儿已经比父王高了。” 完颜洪烈摸着最后一道刻痕,手停在半空。 “康儿,”他低声说,“你还是我的康儿吗?” 第二十一章,大漠孤影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杨康就被冷醒了。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脸上。 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今天该下山了。 杨康扶着包惜弱走出洞口。 包惜弱伤体初愈,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 山道崎岖,碎石硌脚,杨康半扶半架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丘处机走在最前头,灰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钰殿后,背着干粮和衣物。 几位师伯分散在两侧,时刻警惕有没有金兵追来。 下了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土路蜿蜒向北,路面坑坑洼洼。 路两边是大片枯黄的荒草,一直延伸到天际。 丘处机停下脚步:“前面有个集镇,得买几匹马和一辆马车,你母亲的身子,经不起长途颠簸。” 杨康点了点头。 集镇很小,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路两边。 马钰进去找牲口,杨康扶着包惜弱在路边等着。 杨康低头看她。 忽然心里堵得慌。 在原来的时空里,他没有母亲。 或者说,他有,但那个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他连她的脸都记不清。 在后来他长大了,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但现在,他有了包惜弱。 这个柔弱的、病恹恹的、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 这个把最后一口干粮硬要塞给自己,半夜被噩梦惊醒,第一件事却要伸手摸摸他在不在身边 每一次,自己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就会松动一点。 他怕她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娘,再忍忍,一会儿就有车了。” 他低声说。 包惜弱微微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马钰牵出几匹瘦马,后面跟着个满脸横肉的马贩子,还赶着一辆带篷的马车。 马车很旧,车篷上的油布破了好几个洞,用麻绳胡乱缝着,但轮子看起来还结实。 马贩子上下打量着杨康一行人。 丘处机不动声色地递过银子,马贩子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然后塞进怀里。 “几位这是要往南边去?”马贩子问。 “走亲戚。”丘处机语气平淡。 “走亲戚?” 马贩子嘿嘿一笑 “这年头走亲戚的可不多见,往南边去,路上不太平,几位可得多加小心。” 丘处机没接话。 马贩子转身要走的当口,忽然又回过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回丘处机手里。 “几位看着面善,给个公道价,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丘处机愣了一下,把银子推回去:“买点干粮,剩下的请兄弟们喝酒。” 马贩子咧嘴一笑,这次笑得更真诚了些,收了银子,转身进铺子抱出一大包袱干粮和几壶酒,不由分说的一股脑放到马车上。 “几位慢走,路上小心。” 杨康把包惜弱扶上马车。 车里铺了一层干草,上面盖着块旧布,坐上去还算软和 包惜弱靠坐在车篷边。 “你也上来吧,陪这你母亲。”师父走过来说,然后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赶起车来。 “谢谢,师父” 杨康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上了车。 马车一晃,开始往前走。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一颠一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车篷上的破洞漏进来几缕光,照在包惜弱的脸上,她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像一张宣纸。 杨康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包惜弱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杨康没抽开。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被母亲握着,另一只手撑着车板,看着车篷外面掠过的荒草和天空。 风从车篷的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马车走得不快。 前面几个师伯骑着马。 杨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很高,很蓝,蓝得有点不像话。 云很少,稀稀拉拉的几朵,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路两边的荒草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杨康这是第一次认真体会到了这片土地。 这里就像一片死地。 他忽然想起后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草原 风吹草低见牛羊,牧人骑马唱歌,天苍苍野茫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那些画面里有生命的律动,有自由的气息,有天地之间人与自然的和谐。 可眼前这片土地,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金国。不是我想象中的大漠孤烟,是连鸟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他想起后世那些键盘侠在网上争论 金国和宋朝哪个更先进 那些数据、那些论证、那些引经据典的辩论,此刻都变得可笑至极。 数据能告诉你这片土地有多安静吗,人有多悲惨吗? 那些个在朋友圈里转发“勿忘国耻”,然后转头就去去吃日料人。 那些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什么叫“国耻” 现在,坐在一辆破马车里,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土路上,他忽然发现 这个世界很大。 大到他有点心慌。 他从小在城市长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所有的东西都是挤在一起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空的地方。 没有房子,没有路灯,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只有地,只有一条路。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夺舍了别人身体的孤魂? 车帘从他手里滑落,挡住了外面的风景。 他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 吱呀,吱呀,吱呀。 杨康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车篷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自由。 从那个山洞里出来了,从完颜洪烈的追杀中暂时逃脱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由这个东西,当你真正拥有它的时候,你反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歪。 杨康伸手扶住车板,稳住了身子。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忽然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黑线。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山?城墙?还是别的什么? 看不清楚。 那道黑线就那么横在天边,把天和地切开。 他盯着那道黑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又颠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缩回了车里。 他靠在车板上,忽然觉得那道黑线像一道伤口。 把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彻底切开了。 第二十二章,人生百态 一路上走走停停,加上几次换马休整,这一路上杨康他们也已经走了大约快一个月的时间了,官道两旁的景象也渐渐变了。 路边的农田大片大片地荒着,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的人在做着无声无息的抗息。 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房梁也被烧成黑炭半悬在空中,土墙更是塌了大半,只露出里面被黑漆漆的灶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风裹着寒气从远处吹来,吹得师父衣袂猎猎作响。 有的废墟上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不是失火那种烧法,是泼了油点了火、存心要烧成白地的那种烧法。 丘处机回头,压低说声音道:“金兵南下时,这一带打过仗。” 杨康没应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废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火光冲天、哭喊遍野的景象 那些他没见过,却又像刻在骨血里一样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人。 路边的田埂上,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 说“衣衫”都抬举了 不过是几块破布挂在身上,遮住该遮的地方罢了。 他们骨瘦如柴,肋骨的形状隔着皮肤都能数出来,面色蜡黄,像涂了一层陈年的桐油。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路上,眼珠子浑浊,却空洞无物,像两枚死去的玻璃珠。 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那婴儿瘦得像只猫,脸上全是皱纹,嘴微微张着,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远处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扒拉着土,不知在找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从废墟里爬出来。 说是“爬”,是因为他的腿瘸了 左腿从膝盖以下歪向一边,骨头断过又长歪了,没有接。 他靠双手撑着地,拖着那条废腿,一点一点挪出来。 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饼,不知是什么做的,像是糠和土混在一起压成的,黑乎乎的,边缘已经发霉。 他爬到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面前,把饼塞给孩子。 女人接过去,连谢都没谢 也许已经不会说谢了,也许谢字在她心里早就不存在了 抢过去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眼泪都噎出来了。 瘸腿男人靠在一截断墙上,望着天,一动不动。 杨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云,没有鸟, 连太阳都藏在灰蒙蒙的雾气后面,只露出一团模糊的白。 天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内脏,只剩一张灰白的皮。 杨康的心脏不由的抽痛。 他想起后世历史书上写的“饿殍遍野”四个字。 但那只是字。 铅字印刷在纸上,纸白字黑,翻过去就没了。 可眼前这些,是活生生的人 有眼睛,有呼吸,有体温,却像已经死了大半。 他看见那个老妇人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那目光没有求助,没有哀怨,甚至没有好奇 只是扫过,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团空气。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扒拉土,继续找那细如发丝的野菜根。 杨康坐在马车上,和师父并肩而坐,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这就是金国治下的百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大得像在呐喊, “不是史书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人怎么能活成这样?” 他盯着那些人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麻木,像牲口一样的麻木。 那种麻木不是天生的, 是被几十年的饥饿、几十年的鞭子、几十年的“你不是人”给硬生生磨出来的。 磨到后来,连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人了。 杨康忽然想起一个词 亡国奴。 不是书里轻飘飘的三个字,是眼前这副模样——跪在地上挖草根的老妇,怀里抱着死婴的女人,靠在断墙上望天的瘸子。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 从前在书里读到‘民族风骨’,觉得那是崇高厚重的东西。 杨康的目光不由的落在这一家四口在身上,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可眼前这些人 他们有风骨吗? 风骨早就被饿没了,被压没了, 被几十年的奴隶日子磨没了。 他忽然想起后世网络上的争论 “清朝统治下的百姓有没有风骨”。 那些争论曾让他觉得遥远,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可此刻,那些文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这模样,和后来某些时期的百姓,有什么区别?” 他在心里问自己,声音苦涩得像嚼了黄连。 “金国人换了满清人,百姓还是这副模样 跪着的人,换谁来坐龙椅,都是跪着。” 他想起后世那些照片 骨瘦如柴的劳工,被洋人鞭子赶着修铁路 街头卖儿卖女的活不下去的人,孩子脖子上插着草标 租界的公园门口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那些黑白的影像和眼前灰黄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黑暗的深渊。 “不对。” 他忽然又否定了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不对……那些人后来站起来了,他们反抗过,流血过,死过,不是所有人都是跪着的。” 他想起了后世学过的历史 太平天国、义和团、辛亥革命、抗日战争 每一次跪下的人都站起来了,每一次被踩进泥里都有人挣扎着爬起来。 “可那用了多久?”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一百年?两百年?要死多少人?” 可是这个世界的人又有谁能够拯救他们。 …… 写到这里,本章的内容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作为一名新人作者,其实每一章都写得格外用心,生怕辜负了点开这本书的读者。 现在新书数据还很薄弱,收藏量也上不去, 只能厚着脸皮跟大家求一个收藏。 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不仅关系到推荐位, 也关系到我能不能坚持写下去。 后面的剧情只会越来越精彩,反转和高潮都在陆续安排中,绝对不会敷衍了事。 麻烦大家动动手指,点一下收藏,方便下次追更不迷路。 你们的每一份支持,都是我爆肝更新的最大动力,在这里真心谢谢每一位愿意停留下来的书友! 第二十三章,冲突再起 泗州城。 泗州城处于淮北,也是金国最后一座关卡,是杨康一行人踏入宋境之前最后的屏障。 杨康远远看着高大厚重的城墙上扬着金国的旗帜,砖石上更是爬满了岁月的斑痕。 城门处更是盘查森严,十几个金兵手持长矛,挨个检查验入城的百姓。 旁边还站着两个书吏模样的汉人,手里捧着册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过往的行人,对照下他们的面貌像是在寻什么人。 杨康一行人混在入城的百姓中,低着头,缓缓的往前移。 队伍排得很长,很长。 前面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后面是赶着驴车的农夫,或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拖家带口的难民,远远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 甚至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杨康扶着包惜弱,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包惜弱病体初愈,脸色苍白,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杨康放慢脚步,不敢催她。 “这里就是是泗州城了。”马钰低声道, “泗水城是金国最重要的城池之一,过了这座城,再走几十里就到宋境了。” 丘处机点了点头:“进城后我们找个地方歇脚,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再出城。” 队伍的难民一个个在的缓慢前移,金兵挨个在仔细盘查。 轮到杨康他们时,一个金兵盯着包惜弱看了好几秒。 包惜弱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脸上也抹了灰和泥巴,但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轮廓,还是遮当不住。 杨康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前挡了挡。 丘处机上前递过路引,塞了一小锭银子,笑着说:“军爷辛苦,行个方便吧,小的一家子是去南边投亲,这就谢谢军爷了。” 金兵掂了掂手中银子,又瞄了包惜弱一眼,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走!” 一行人鱼贯而入。 杨康扶着包惜弱,掌心全是汗。 进城之后,杨康才看清这座金国大城的真实面貌。 街道到处灰梦梦的,房屋也都显得低矮破败,看起来让人十分压抑,街道上污水更是到处横流。 整个街上的人,甚至都没几个脸上有笑容。 挑担的小贩腰身佝偻,眼神不断在躲闪,见了金兵甚至低头跑了过去; 街上的百姓更是匆匆忙忙的,不敢多待一秒钟。 杨康看着路边正在蹲着几个乞丐, 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睛里却一点光没有,只有一种认命了的无奈。 杨康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心里忽然涌出说不清的情绪。 “金国的人活着甚至不让一头牲口。” 包惜弱也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她虽然也在金国待了十八年,被完颜洪一直烈养在王府里,却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丘处机低声道:“前面那里有家客栈,我们过去歇歇脚吧。” 一行人正要继续准备往前走,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 “快让开!都让开!”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都给他妈的我滚!” 杨康回过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在从街对头那边冲过来。 为首的应该是一个贵族,三十来多岁,身材很是魁梧,身上穿着一件黑貂裘,腰间却别着一把金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神态很是倨傲。 骏马后面跟着不少护卫,个个都佩刀,看见人也毫无顾忌。 街上百姓像躲瘟疫一样往两边闪。 一个卖饼的老汉躲闪不及,被护卫一鞭抽在背上,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饼摊被马蹄踢翻,烧饼滚了一地。 老汉捂着脸,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马钰皱了皱眉:“又是这群鸟人。” 丘处机沉声道:“都让开,现在别惹事。” 一行人急忙往路边让。 杨康扶着母亲,站在墙角,用身子把母亲护在身后。 而那个金国贵族却纵马冲过,马身本已经转过去了,现在却又突然忽然勒住马疆转过头来。 他回头一看,目光落在包惜弱身上,眼睛顿时一亮。 两个护卫立即会意,也拨马回来,瞬间就挡住杨康一行人的去路。 杨康心中不由的一沉,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二 这边一个护卫用刀鞘挑起包惜弱的头巾, 包惜弱惊叫一声。 护卫都嬉皮笑脸地打量着她,嘴巴也干不净地说: “果然是南朝的美妇人,这皮肤只是水灵!” 另一个护卫也凑过来,也要动手就要摸包惜弱的脸。 杨康气的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把抓过那那护卫的手腕用起满身力气一拉。 瞬间那护卫吃痛, 不由的惨叫一声: “啊!” “你踏马的找死!”另一个护卫也拔出刀伸手就砍。 耀眼的刀光一闪,不过这护卫还没砍刀人就被丘处机一掌拍在胸口。 那护卫连人带刀飞出去三米多远,直接摔在地上,等了好久也没爬起来。 其他护卫见状也都立刻拔出刀来,哗啦啦的一大片刀刃,瞬间将杨康等人围在中间。 那金国贵族骑马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几人,嘴角更是带着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你这道士,真是好身手。”他说到,这声音不紧不慢 “但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泗州城内,你打伤了我蒲察·阿虎特的人,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丘处机抱拳,不卑不亢:“这位大人,实在是这位小军爷先动的手。我们都是粗野之人,实在不太懂规矩,现在冲撞了大人,小的这就给您赔罪。” 说完他就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然后举起双手递上。 而那蒲察·阿虎特看也不看那顶银子,目光直接越过丘处机,最后却落在包惜弱身上,最后又看了看杨康。 “这妇人到底是是你什么人?”他对杨康道。 “她是我母亲。” 蒲察·阿虎特听完笑了笑,然后露出一口大黄牙: “南朝人?” 杨康没有回答。 蒲察·阿虎特却把玩着自己手里的马鞭, 最后才慢悠悠地说:“本官今天心情好,算你们运气好不跟你们计较,不过这妇人必须留下,我放你们走。” 杨康浑身的血瞬间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头顶。 他用身体护着母亲,目光冷冷盯着蒲察·阿虎特。 杨康背上被马鞭抽过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自己是心里的那把火怎么也消不下去。 这火,从他出生那天就开始燃烧,烧着,烧着,就烧了十六年,从来就没有灭过。 他在金国长大,街头如果有人喊一声“大金万岁”,就能领几个铜板,但是你敢喊一声“南宋万岁”,就会被拖走砍头。 人命有时候就是不值钱,尊严在这里更是没有。 可这次,被欺负的却是他的母亲。 杨康咬着牙,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蒲察·阿虎特 “看什么看?” 蒲察·阿虎特恼羞成怒, “信不信本官这就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 这时五个护卫也同时拔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气氛瞬间就绷到了极点。 第二十四章,冲突再起2 丘处机一把按住杨康的手,轻轻对他摇了摇头,挪步上前挡在杨康的身前。 “大人还请息怒。” 丘处机开口,语气却十分平谈 “这妇人是我师妹,身体虚弱,,路上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主要身上还染上恶疾,若是感染大人就不好了,大人若是真想要人,在下另给您寻一位更漂亮的怎么样?” 蒲察·阿虎特嗤笑一声, “本官就喜欢这个,就这种柔弱的,怎么着你们还敢不放人?。” “大人是泗州城猛安千户,身份地位尊贵,何必与我们这些小平民百姓为难?若此时传扬出去,实在对大人名声不利呀。” 蒲察·阿虎特闻言突然开始大笑起来, “名声?本官在这泗州城内,本官的意愿就是名声!在这地界,谁敢他妈的敢说我半个不字?” 他收了笑,指着包惜弱一字一顿 “本官说最后一遍,我数三下,你们不把人留下,今天你们是一个都别想离开这座城市。” “一!” 杨康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强忍怒意。 “二!” 丘处机脸色沉下,手掌微微抬起。 蒲察·阿虎特刚要喊“三”时, 马钰此时不紧不慢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马钰语气温和就像是在叙旧。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蒲察·阿虎特却是半边身子都已经麻木的不能动弹了, 从肩膀到手指全都僵住,身体更是没有半分力气握住缰绳,之间他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护卫们顿时大急,纷纷挥刀欲要向前行凶。 马钰另一只手则轻描淡写一挥, 一股劲风扫过,最前三匹战马同时惊吼的站立起来, 马上的护卫尽数被掀翻在地,全都被摔得七荤八素,废了半天工夫也爬不起来。 马钰开口笑道:“大人,你看马都受惊了,大人还是小心些为好。” 他松开手, 蒲察·阿虎特身上的麻木感才缓缓退去。 蒲察·阿虎特的脸色铁青,死死盯住马钰。 他实在没想到这双枯瘦的手,力道竟如铁钳; 更没想到他即使随手一挥,便也已经惊翻三匹战马,这份功力,是他从未见过。 蒲察·阿虎特知道今天自己这是遇上了硬茬,扫了眼马钰、丘处机,最后落在那少年杨康身上。 那少年眼中有火、有恨,还有一股让他心底发毛的锐气。 “走!”蒲察·阿虎特冷哼一声,拨马回头就走。 骑马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没有看到包惜弱,只是牢牢记住了杨康的脸。 等金兵走远,街上百姓才敢出声,纷纷叹着气纷纷散去了。 刚才被鞭子抽倒的卖饼老汉则一瘸一拐走过来, 低声提醒道:“你们快逃吧!那是蒲察部的阿虎特,泗州城的猛安千户, 他为人心狠手辣,他看上的人从来没有落空的,今日他在您们身上吃了亏,回头必定会带更多兵来抓你们!” 杨康心头一沉。 包惜弱拉开他衣领,看见杨康身上那道红紫鞭痕,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康儿,你受伤了……” 杨康把衣领拢好,故作轻松道:“没事的母亲,只是皮外伤,小伤不碍事的。” 王处一也走到众人身前: “此地已不宜久留,阿虎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丘处机点头:“不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就得走,从南门出城,趁他还没调过更多的兵马。” 马钰道:“对,我们必须马上走,但是走之前我们得换身模样。” 众人到了客栈后院后都匆忙的开始换装。 马钰从马车的包袱里拿出几套破旧衣衫对大家说 “这是我昨日向客栈老板要的,乡下亲戚的旧衣服,大家也别嫌弃都换上吧。” 杨康三两下就换好了,又帮包惜弱拢好头上的头巾,那头巾刚好能够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本就瘦弱,在这般打扮下来,活脱脱成了一个病弱妇人。 丘处机用布条把长剑缠好,斜背着挂在身上,像挂了着一捆柴。 王处一、刘处玄也把脸上用锅底灰抹黑,头发揉乱,沾上尘土,这一打扮下来,众人活脱脱的成了逃荒的庄稼汉。 马钰则翻出一只破药箱递给杨康:“你扮演郎中,你母亲则假扮病人。” 杨康背起药箱,稳稳扶住包惜弱。 丘处机打量一番,点头道:“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众人低头疾行,往南门而去。 南城门口盘查比进城时更是严得多了,十余名金兵把守,逐人查验,书吏在旁核对路引。 城墙上贴着画像,虽然粗糙,但看眉眼,还是依稀能够分辨出来是杨康与包惜弱。 杨康心头一紧,没想到阿虎特动作竟这么快。 队伍排得不长,轮到他们时,金兵头目上下打量许久。 “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要去干什么?” 丘处机赔笑道: “军爷,我们都是城南刘家集的,家中老人生了病,现在是危在旦夕,我们是来请大夫去家里看病的。” 金兵头目目光在杨康和包惜弱身上顿了顿:“哪个刘家集?” “过了河便是,小地方,我们村子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军爷没听过也寻常。” 书吏翻了翻簿册,摇头道:“泗州五十里内,并无刘家集。” 这时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丘处机正要开口,杨康马上上前一步,用一口地道乡下口音的女真语,故作慌张低头道: “军爷,刘家集是前年才在河滩上立的小村落,就几十户逃荒人家,簿册上没有也正常。” 金兵头目看向他:“你是大夫?” “小的是赤脚郎中,只会看些头疼脑热。” “你母亲得的什么病?” 杨康叹了口气:“咳喘老毛病,天一冷就犯,想往南边寻个好大夫给仔细看看。” 包惜弱适时咳嗽几声,声音沙哑,身子一歪就差靠在杨康身上。 杨康急得连忙扶住,满脸关心。 金兵头目仍不放心:“那把你们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第二十五章,出城,终入宋境 杨康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磨边的假路引,寄给面前几个军官头目。 只见上面写“刘家集李二狗,携母去求医”,看样子是用了许久。 那军官头目正在翻看手中的路引,远处街道上,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金兵从远处驰马而至,高声喊到: “千户大人有令!马上封锁城门!捉拿一伙南朝人! 几个道士、一老妇和一年轻人,谁抓到赏金五百两!” 杨康心下一沉,知道坏了没想到追兵来的这么快。 金兵头目立刻警觉起来,盯着面前杨康: “你们莫非就南宋的逃贼” 杨康神色到是没变,反倒露出恍然大悟模样,抢先开口道: “军爷说的可是在北街跟千户大人起冲突的那伙人? 小的当时就在场,可是亲眼看见了,他们几个打得好凶,甚至好几个护卫都摔下马了,太恐怖了!” 杨康说得活灵活现,手舞足蹈的,表现出一副看热闹的乡下人的模样。 “既然不是你们,那你为们为何现在着急着出城?” 杨康苦笑着压低声音开口道, “军爷,你看城里出了这等事,千户大人必定严查的,必定会抓住哪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奸细。 小的只是个郎中,现在还带着病母,可不想被牵连其中,并且母亲病重也实在是拖不得呀!, 所以军爷,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趁着还没封城就得赶紧走。” 说着,杨康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塞了过去。 那传令金兵又喊道, “千户特意吩咐了,现在重点要抓住那年轻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长脸!不过大家还是得小心,那伙人里有高手!” 头目盯着杨康,觉得此人就是不太像寻常的乡下人。 “抬起头来。” 杨康缓缓抬头,眼神瞬间就变了,变得浑浊呆滞。 嘴角甚至带着几分憨傻: 这是杨康已经打开系统用了技能伪装。 “军爷,小的就是个土郎中,哪里会是什么南朝人? 南朝人哪有小的,会有这般流利的女真语?我们要是那伙人,怎么还会往城门撞?” 头目顿时开始犹豫起来。 此时丘处机也适时走上前,塞过一小锭银子给了带头的头目, 开口道:“几位军爷一定要明察,我们真的是良民。 我家侄子只是个郎中,我这弟妹现在病成这样,怎会是探子呢?各位军爷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 那头目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抬头再看包惜弱那病弱膏荒的模样。 看见杨康那满脸心疼的母亲的模样,全然就是穷苦母子去求医的,终于放了怀疑,挥了挥手道 “走吧!快点走吧!” 杨康扶着母亲慢慢的走出城,走出数十步回头一看 金兵又已开始盘查后面的队伍, 而杨康的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傍晚,官道上夕阳如血。 杨康扶着包惜弱在深一脚浅一脚赶着路, 她现在走得极慢,却用力咬着牙不吭声。 杨康知道她必定早已疲惫不堪,可就是不敢再停留 泗州城就在身后,追兵也可能随时都可能赶到。 他边走边回想过关的每一步 那刘家集是他们在来的路上经过的废弃村落,那些金兵自然不会知道 杨康给出的铜板不多也不少,正符合他们穷人的身份; 并且眼神要收住光,必须装得愚笨些,负责会被识破,还有先说出北街上闹事之事,反而会有可能撇清嫌疑。 所以那些书本上的道理全然没用,真正救命的,一定是这世道的常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宿主技能‘口才’已解锁, 当前等级:基础级。” “说明:初步掌握顺应世事说话的本事,可继续精进。” 杨康愣了愣,嘴角微微张起。 众人在路边歇了歇。 丘处机走过来拍了拍他肩, “康儿,方才能够过关,你居头功,徒儿做得非常好。” 杨康谦逊道:“师父哪里话,就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 说完不由的讪讪笑道。 丘处机摇头:“那几句话可比银子管用。 你先说出了他们心知肚明的事,他们下意识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不会再有疑问了。” 杨康若有所思:“对,必须说他们愿意听的话。” “不止。”丘处机目光深沉, “最高明的说话方式,是不止让他们信你,更让他们自己信服自己的判断。” 杨康豁然开朗。 夜晚的星光亮起,月亮慢慢爬起,洒在官道上。 杨康独坐石块上,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幕幕: 阿虎特的马鞭、 母亲的泪水 马钰举重若轻的武、丘处机圆融的处事变通 。 武功确实会让人怕,银钱让人开心,口才让人信服。 在这世间立身,无非就是这三者。 丘处机说要站得更高, 他也开始渐渐明白过来,身份地位从来都不是让人畏惧的,而是让自己的话,能被更多人听见。 而且科举不只是考试,是立身之路,是让自己心意通达天下的路。 可是自己这身份,哎!,就算自己想去科举,那些仕大夫也肯定拼命阻止我。 他起身走到包惜弱身边,扶住她。 “康儿,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包惜弱望着他,眼眶微红:“康儿你今日护在娘身前,娘是又怕又喜,既怕你受伤,又高兴喜,我的儿子长大了。” 杨康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坚定:“娘,以后儿子永远护着您,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丘处机在前招呼:“走吧,再有二十里就有村落,到了再歇息吧。” 杨康扶着母亲跟上队伍,走出数步,回头望了一眼泗州城方向。 隐约见到火光喧闹。 那些追兵想必已发觉自己被骗了。 他转过头,唇角微扬。 今日,他只是骗过了几个金兵。 总有一日,他要让天下人,都信他所言。 …… 今日两章奉上, 承蒙诸位慧眼垂青,愿得每日推荐票,助本书更上一层楼。 推荐票再不来,作者就要原地躺平了~ 票票投一投,剧情更上头! 今日份推荐票,麻烦各位老板雨露均沾一下~ 不求打赏,只求每日免费推荐票,谢谢大家! 第二十六章,抓药 夕阳落得低,漫天云霞被染得,通红一片。 杨康他们一行人,赶了半日路,总算在暮色里,撞见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清一色白墙黑瓦, 矮矮的土城墙围着,城门上的匾额,风吹日晒多年, 颜色早就褪得看不清字样。 客栈门口的灯笼,只亮了几盏, 店小二斜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听见马蹄声才,不情不愿地站直身子。 “几位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丘处机翻身下马, 目光随意扫过整条街,沉声道, “住店,要四间房。” 客栈不大,房间却收拾得格外干净, 地上扫得不见尘土, 桌子擦得发亮,连一点油渍都没有, 比他们在金国地界住过的,那些客栈要好上不少。 杨康扶着母亲往里走,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母亲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发抖,脚步虚得厉害, 每一步都像踩在软棉上,没什么力气。 从中都王府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转眼快两个月了。 包惜弱一路上半句怨言都没有, 再累也只是默默忍着,可那越来越差的脸色,怎么都藏不住。 “娘,慢点儿。” 杨康声音压得很低,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包惜弱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没事,娘就是路上累着了,歇一晚就好。” 杨康没再多说,扶着她上楼。 到了房门口,包惜弱长长松了口气,靠在门上微微喘气,胸口轻轻起伏。 “娘,您先进去躺会儿。” 杨康推开门,扶她在床上躺下。 包惜弱连外衣都没脱,刚沾枕头就闭上了眼。 他替母亲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片刻, 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退出去,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隐没。 半夜,杨康忽然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夜静得吓人,那声音格外清晰,就从隔壁母亲房里传来。 她咳得很凶,却又拼命忍着,把声音死死捂在喉咙里,生怕吵醒别人。 杨康心头猛地一紧,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好就推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摸到母亲门口, 贴着门板一听,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听得人心头发紧。 “娘?” 杨康推门进去。 包惜弱正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捂着嘴, 另一只手撑着床沿, 整个人弯着身子,咳得肩膀不停发抖, 却硬是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杨康快步上前扶住她, 手一碰到她额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烫得吓人。 “娘,您发烧了!” 包惜弱听见他的声音,勉强抬起头。 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就是嗓子干,康儿,给娘倒杯水。” 杨康转身端来一碗水。 包惜弱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碗边就抖个不停, 水洒了一地。 他连忙扶住母亲,一手托着她的后背,把碗凑到她嘴边。 “娘,您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说?病怎么能这么硬扛。” 包惜弱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杨康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他心里清楚,母亲是怕拖累大家,更怕引来追兵,才一路强撑着不说。 他不再多问,转身就要出门。 “康儿……” 包惜弱在身后轻声叫他,声音虚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我去找师父,您再忍一忍。” 丘处机被急促的拍门声吵醒,一开门就看见杨康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师父,我娘烧得很厉害。” 丘处机脸色一变,立刻去叫马钰。 不多时,马钰披着外袍赶来, 手里提着那只从终南山带下来的药箱。 包惜弱已经烧得有些昏沉。 马钰坐在床边,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他的神情。 杨康站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 片刻后,马钰收回手,站起身,脸色十分凝重。 “夫人连日奔波,身子本就虚,风寒入体才引发高热,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用药,否则会有危险。” 丘处机道:“镇上有药铺吗?” “来时我看到街口就有一家,不算远。” 马钰点点头,提起药箱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康一眼, “康儿,你守好你母亲。” 杨康用力点头。 房门关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看着母亲昏睡的样子,心里满是自责。 自己一路跟在身边,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病得这么重。 包惜弱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听不真切。 杨康握住她的手,紧紧捂在自己掌心。 “娘,我在这儿呢,别怕。 师伯去买药了,很快就回来,吃了药就会好的。” 马钰赶到药铺时,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两旁店铺,全都关了门,黑漆漆一片, 只有这家药铺,门缝里还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老掌柜披着棉袄出来,嘴里嘟囔着开了门,眯着眼打量他。 “道长,这么晚了, 抓药还是看病?” “抓药。” 马钰进门,报出几味药名。 掌柜打着哈欠, 拉开一个个抽屉,一味味抓药, 戥子叮叮当当作响,药草的苦涩气息慢慢散开。 这药铺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齐, 墙上还挂着几块“悬壶济世”的匾额,看得出是个正经行医的老人。 可抓到最后一味药时, 掌柜停了手。 “道长,您要的川乌, 小店昨天刚卖完,还没来得及去进货。” 老掌柜放下戥子,有些歉意, “要是急着救命,只能去三十里外的大镇上买。” 马钰皱眉, “三十里?” “是啊,一来一回小半天。” 掌柜叹了口气, “不瞒道长,川乌药性猛还有毒, 最近兵荒马乱的,路上关卡查得严, 小地方不敢囤也不敢卖。 只有三十里外那大镇有官方的药材行, 才敢光明正大卖这个。” 马钰刚要转身,老掌柜忽然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只是道长,今晚那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马钰神色微变, “为何?” “半个时辰前,来了一队骑马的兵卒,顺着官道往大镇去了,看架势,像是在搜人。” 弟兄们,求点收藏,又不长了。 第二十七章,抓药 杨康守在客栈门口, 看见马钰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师伯,药拿到了?” “还差一味药引,得去邻镇买,你留下照看你娘,我再去一趟就回。” 杨康摇了摇头道, “我跟您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钰看他一眼,少年眼神很稳,不是在逞强,是真放心不下。 “好,那一起走吧,让你师父留着在这儿守着也行” 月色昏沉,宽阔的官道上只有两骑在赶路。 北风呼呼的刮,撞在脸上,又干又冷。 马钰在前头缓了缓,等杨康靠近。 “康儿,路上如果真遇上探子,千万别硬来。” “我省得,师伯。” 两人也不再多话,催马疾行。 马蹄声在夜里敲得格外清楚。 邻镇要大不少,街边还有几盏灯亮着。 来到药铺时,那药铺门还没关,伙计也还趴在柜台上打盹。 马钰自己进去抓药,杨康站在门口等着,目光随意扫了扫街对面。 对面客栈门口也停着几辆马车,几个人站在那儿说话。 杨康起先没在意,多看一眼便觉不对。 这些人虽然,也穿着汉人衣衫,可站姿笔挺,肩背绷得紧,一看就是当兵的架子。 他心里一紧,不动声色的,往药铺里缩了缩,余光却没离开那几人。 其中一人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朝他望来。 脸在暗处看不清楚,可那双眼睛又冷又利, 杨康实在太熟悉了 赵王府里的亲兵,全是这副眼神。 那人盯了他片刻,低头对同伴说了几句。 杨康听不见声音,却看清了口型。 是金国话。 “是探子。” 杨康浑身一冷,他们竟然还没放弃,竟然还跑到南宋境内搜查。 他压着声音往里头喊 “师伯,对面客栈内有金国探子。” 马钰手上一顿,随即又跟没事人, 继续抓药,语气也平静得很。 “几个人?” “大约四五个。” 马钰包好最后一味药,塞进怀里,拍了拍他肩。 “走。” “街两头大路太直,如果硬闯太显眼,你跟着我绕。” 两人慢慢走出药铺,故意走得慢悠悠的, 像寻常路人。 杨康眼角瞥见,左边有一堵矮墙, 墙后是空场,能穿去后巷。 “师伯,这边!” 他低喝一声,快步冲过去翻墙而入。 马钰跟着跃过,两人躲进后面一片杂乱棚户区。 巷子里又窄又乱,七拐八绕的,让人分不清方向。 杨康没接着乱跑,而是停在一处柴垛旁, 抓了两把灰抹在脸上,又插了根草在头发里,技能一开,瞬间就变成一个穷小子。 “师伯,您往西走,这两条巷外都是渡口,我去把他们引开。” 杨马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身形如同一缕清烟,瞬间就遁入更深的巷子里了。 杨康则是反其道而行之, 故意在空地上踩出一片杂乱的脚印, 杨康沿着墙根, 开始一路狂奔, 还顺手碰倒了一排晾在竹竿上的破布。 破布落地后,声音很大, 杨康还故意摔了个跟头, 接着发出一声痛呼。 几名金国探子,果然听到动静 追至墙下, 只是到了墙后,有的只是满地,杂乱的脚印,哪里还有,要追的人的影子。 然后他们突然就,听到前方传来,狼狈的逃窜声。 那几个探子顿时就,认准了方向大呼小叫,地追了过去。 杨康趴在墙头,看到探子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尾, 这才敢,悄然转身避开大道, 从另一侧,悄悄和马钰顺利汇合了。。 树下,马钰已经牵着两匹马在等了。 见杨康平安出来,神色也松了下来。 “好小子,探子都甩开了吧?。” 杨康喘着气,额上全是汗,笑了笑: “都甩来了,师伯,我们快回吧,我娘还等着药救命呢。” 两人上马,连夜赶了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马蹄声急促地敲响在官道上。 杨康回头,望了一眼镇子,心里依旧提着劲。 今晚是躲过去了,可他明白,只要一天不彻底,摆脱追兵,母亲就一天不安稳。 前路还长,麻烦远没结束。 当杨康他们回到客栈时,天都已经快亮了。 杨康没去睡觉,而是直接来到客栈后院,借了个炉子,亲自给母亲煎药。 陶罐搁在火上,药汤慢慢滚着,苦味很快飘满了清晨的院子。 他蹲在炉边,拿着蒲扇慢慢扇火,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困得实在要抬不起来了, 但是杨康,却是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一不小心就煎干了药,坏了母亲的救命的机会。 王处一出来时,就看见杨康还守在那儿, 火光映得,他那双眼通红,但还是死死盯着药罐。 “康儿,你去歇会儿,我来看吧。” 杨康摇摇头, “师叔,我没事。” 天亮时,药总算煎好。 杨康滤出药汤,端着碗上了楼。 那药碗非常烫,杨康的手指都被烫红了,他也没松手,一直端到母亲房门口。 待他推开房门进去,包惜弱也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上,脸色依旧发白,精神却好了不少。 母亲一眼看见杨康憔悴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康儿,你一夜没睡呀?” 杨康扶她坐起身, 等了一会等药温凉了 “没事的娘,您先把药喝了吧。” 包惜弱接过碗,手虽然还在抖,但是药却一口接着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药很苦,她只是皱了皱眉,却没有没停下,直接一下喝了个干净。 包惜弱喝完,放下了碗,看着杨康,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是娘拖累你了,辛苦你了儿子” 她声音发颤。 杨康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又瘦又小,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娘,别这么说,您把养我长这么大,我就是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包惜弱静静的望着他,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不一会,药力上来了,包惜弱渐渐犯困,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杨康坐在床边没走,看着母亲安稳的睡去,帮母亲盖好被子。 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了不少。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等到快到中午的时候, 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杨康正在楼下喝水,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碗,凑到门缝往外看。 只见来的是几个道人,他们全部翻身下马,青衣飘飘,甚是潇洒。 那年轻道人快步进门,额头上全是汗,一见到丘处机便单膝跪地。 “师父,掌教重阳真人,有急信让弟子连夜送来。” 丘处机伸手接过尹志平手中信笺,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骤然一变,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看来,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 新书不易, 求各位大佬顺手点个收藏、投张推荐票,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爆更的动力! 第二十八章,烟火人间 日上三竿,客栈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街巷里的静谧。 杨康正坐在楼下的桌边饮茶,瓷碗刚凑到唇边,听见这声响,指尖微顿。 警觉地放下碗,悄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只见有几名年轻道人翻身下马,青色道袍被风掀得翻飞,为首之人面容俊朗,正是尹志平。 尹志平步履匆匆的赶来,额头上满是汗水。 身旁马钰见状,凑近了几分,低声问道:“丘师弟,这是出了何事?” 丘处机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又将信中内容仔细看又一遍, 才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众人, 沉吟片刻,压着声音开口, “师父来信,说北方局势有变,蒙古人似乎,在暗中找寻一物,多半与我道家典籍有关,师父命我等即刻返回终南山,商议应对之策。” 王处一闻言,也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我们现在便要启程?” 丘处机抬眼望向二楼, 包惜弱的房门紧闭,屋内安安静静,想来还在休养。 他眉头拧成一个结, 沉吟许久,终于是拿定主意, “弟妹现在身子抱恙,我们不能尽数离去, 马师兄,劳你留下照看,顺便护住康儿一家安危,我与其他师兄弟即刻回山。” 马钰闻言点头应下了, “师弟放心,这里有我,一定会护住康儿母子平安的。” 不一会儿,客栈门口也已经备好马匹。 丘处机翻身上马,其他几人也早已在马上等候, 几名年轻弟子牵着马立在一侧,风从街口卷过,扬起地上些许尘土。 丘处机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望着杨康, 声音沉厚,字字掷地有声, “康儿,要好生照料你母亲,武功也不可荒废,下次再见到师父,为师可是会考究你武功长进的,还有记的遇事更要多动心思,切莫莽撞了。” 杨康闻言,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响,没有半分迟疑 “师父放心,弟子谨记教诲,绝不敢忘。” 说完重重磕三个头。 丘处机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里有叮嘱,有审视,还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舍,不过转瞬便隐去。 随即他再看他,即勒转马头,轻喝一声,策马扬鞭,带着众人离去了。 马蹄声哒哒作响,渐渐远去,那几道青色背影,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再看不见踪影。 杨康立在门口,望着师父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拂过街巷,吹起他的衣角,起落之间,心头上也涌上百般滋味。 有不舍,有怅然,更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猛然就压在他的肩头了, 那些日日护在他身侧的人走了,往后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的。 尹志平走到他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 “杨师弟,往后咱们同门相互照应,不必多虑。” 杨康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扯出一抹浅笑,拱手道, “多谢尹师兄。”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进了屋内,暖意融融的。 包惜弱缓缓醒转,脸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高热也已消退,精气神也清明了不少。 杨康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走进房,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道, “娘,起来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包惜弱接过瓷碗,小口喝了两口, 忽然又放下碗,抬眼看向杨康,目光温和道 “康儿,你师父与师伯们呢?怎的不见他们身影?” 杨康垂了垂眼,轻声回道, “全真教有要事商议,师父与王师伯、刘师伯他们先回终南山了,马师伯与尹师兄他们留下,照看我们母子。” 包惜弱定定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这笑不似昨日那般勉强,是从心底漫出来的温柔, 带着母亲独有的欣慰与骄傲,她轻轻开口, “我儿长大了。” 杨康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堵,一时说不出话。 他心知,母亲定是从马钰师伯口中知晓了前几日的事, 知晓他是如何引开跟踪的探子,如何巧计脱身,如何孤身从险境中平安归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空了的粥碗,鼻尖莫名泛起酸意。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尹志平,带弟子出门巡视的马蹄声,清脆地敲在石板路上,节奏安稳。 杨康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越过镇子的城墙,飘向远方。 师父们虽已离去,但南下的路还在继续, 他也不能再依赖旁人了,该学着独自站稳,扛起照料母亲的责任了。 包惜弱病愈的第三日,一行人收拾行装,离开小镇,继续南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如一层薄纱笼在官道两旁的树梢上,风一吹,便丝丝缕缕飘向路边稻田。 此时稻子正值抽穗的时节,绿油油的稻浪连绵成片, 稻叶上挂着晶莹露珠,风过处簌簌作响,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早起的农人已在田间劳作,锄头起落,翻起湿润的泥土, 混着露水的凉意与泥土的温热,扑面而来,让人心里觉着踏实。 杨康伸手扶着包惜弱,缓步走向马车。 包惜弱今日穿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是途中添置的,布料寻常,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她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一场病后,她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愈发柔和, 可眼中却透着从前少有的光亮,那是病愈后的安稳,更是心底有了盼头的神采。 “康儿,娘的身子也已大好,也不必总是扶着。” 包惜弱轻轻推开他的手,稳稳站直身子,还特意挺了挺腰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腰上的伤还未全好,这几日照料我,也累坏了。” 杨康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头不由的一暖。 他记得在金国王府时,母亲总是眉眼低垂,腰背微驼,处处透着小心翼翼,从无这般舒展的姿态。 此刻望着母亲眼中的光彩,他轻声道, “娘亲,您身子刚好,再缓一缓也是无妨的,我们也不急于赶路的。” “缓不得。” 包惜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利落, “想当年在牛家村,娘天不亮便要起身喂鸡种菜、担水劈柴,哪有这般娇气,早些动身,也好早日抵达江南。” 当她说起“牛家村”三字时,语气轻缓,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那是藏在心底多年的故土念想,温柔又绵长。 只是说着说着,她目光微微一垂, 指尖轻轻抚过衣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 “也不知道……你爹如今,会是何等模样了。” …… 兄弟们收藏票该走一走了。接下来该时认亲催泪大戏了。 第二十九章,烟火人间2 前方马钰勒马回头,见母子二人这般,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尹志平带着几名弟子,分散在队伍两侧,护着马车前行,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伴随着车马的响动,一行人也不紧不慢地往南行进。 太阳渐渐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先是一抹金红,晕染天际,随后光芒渐盛, 暖阳铺洒在官道上,驱散了晨雾的微凉。 杨康骑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中满是稻香与泥土的清新, 没有金国地界的硝烟与铁锈味,只有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息,让他紧绷了十八年的心,渐渐松了下来。 这是宋境的风,是故土的味道,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安稳。 前行两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一座村落。 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依着路旁散落而建, 泥墙草顶,篱笆围起小院,院角堆着柴火, 墙根下种着凤仙花、牵牛花,红紫相间,开得热热闹闹。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粗细不一的烟柱缠缠绕绕,飘向空中,满是人间烟火。 村落里鸡犬相闻,公鸡立在墙头啼鸣,母鸡在院中啄食, 大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见了路人也不吠叫,只是懒懒的抬抬了眼,接着便又闭目休憩。 几个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领头的男孩手持绑着红布的竹竿,当作兵器, 身后跟着几个同伴,光着脚奔跑,喊杀声清脆,满是孩童的天真烂漫。 有妇人端着木盆走到河边,盆中盛着洗净的衣物,蹲在岸边,用皂角搓洗,再抡起棒槌轻轻捶打, “嘭嘭”的声响,伴着妇人之间的闲谈,慢悠悠的,满是闲适。 她们聊着家常,说收成,谈婚嫁,语气平淡,却透着日子安稳的舒心。 路边搭着,一处简易茶棚,竹竿撑起蓝布棚子, 摆着几张木桌条凳,几名挑夫在此歇脚,扁担靠在桌旁,筐中装着货物。 他们喝着粗茶,啃着杂面饼子,吃得津津有味,聊着今年的收成, 言语间满是知足,只盼着风调雨顺,能有饱饭可吃,便是最好的日子。 杨康放缓马速,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村落算不上富庶,院墙有些斑驳,屋顶草席也有磨损,百姓衣着多有补丁,可处处都透着生机, 院中晾着的衣物随风飘动,窗台上晒着辣椒萝卜,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处都透着对生活的用心。 一位白发老妇坐在门槛上择菜,竹篮里盛着新鲜青菜, 她细细掐去黄叶,动作舒缓,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柔,满是岁月静好。 两个少年扛着锄头从田埂走过,说说笑笑,打闹着往田间去,笑声爽朗,不时就惊起草丛中的野兔,窜进稻田瞬间就不见踪影。 看着这安宁祥和的景象,杨康心头猛地一揪,想起半月前在金国所见的村落。 彼时那些村庄,多被战火焚毁,房屋只剩焦黑的房梁,井中填满尸首, 树皮被剥光,路边尽是饿殍,百姓流离失所,满眼皆是绝望,与眼前的人间盛景,判若两地。 同是天下百姓,一边饱受战火摧残,一边安享田园静好,这般落差,让他心头翻涌不已。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汉人,生在大宋, 骨子里流的是这片土地的血,父亲生于此,母亲长于此,祖辈都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生息。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不好勇斗狠,只凭双手耕耘度日, 纵使历经磨难,也总能重整家园,生生不息,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根。 “康儿? 包惜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带着些许担忧,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康回过神,松开攥紧缰绳的手,指节上也已经留下深深的印痕,他清了清,略显沙哑的嗓子, “娘,我没事。” 包惜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村落,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指着村口爬树的孩童,轻声道: “你看那孩子,爬树倒是机灵,只是不小心刮破了裤子,倒也不怕羞。” 杨康望去,只见那男孩爬在槐树上, 裤脚被树枝刮破,却毫不在意,伸手够着枝桠上的风筝, 够到后咧嘴大笑,模样天真烂漫。 看着这一幕,杨康嘴角也不自觉扬起笑意,心头的波澜也渐渐平复。 他转头看向母亲,轻声说道, “娘,等我们到了江南,寻一处安稳院落,您养些鸡鸭,再种些菜蔬, 我再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夏日里我们一家人可以在葡萄架下面乘凉,过些平淡日子。” 这是他心底最真切的念想,从前在金国王府锦衣玉食, 却从无这般踏实的期盼,只盼着母亲安好,守着故土,过寻常人家的日子。 包惜弱眼中泛起泪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指尖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忐忑。 “只是不知道,你爹他,会不会原谅我当年的不辞而别” 当年雪夜,她和康儿,被完颜洪烈掠走离开牛家村, 以前她以为丈夫早已遇难,十六年来活在愧疚,与身不由己中,如今方得知丈夫尚在,满心都是亏欠。 杨康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 伸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 “没事的娘,爹爹等了您十六年,也寻了您十六年,他要的也从来不是原谅,只要您能够平安归来,我们一家人团圆。” 包惜弱别过脸,悄悄地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嘴角却微微扬起了,那是释然的笑,是盼了十六年的希望。 杨康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炊烟袅袅的村落, 随即调转马头,跟着队伍继续南下。 暖阳洒在前方的路上,金灿灿一片,他心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摇摆。 他是杨康,是汉人, 是大宋子民,往后只要守着母亲,守着这片烟火人间,过去的生活他再也不想。 烟火人间,幸得相逢,朋友们 喜欢这段故事的朋友,不妨点个收藏,让这份温暖陪你久一点。 一路南下,一路归心, 感谢读到这里的你,点个收藏,我们一起等一场团圆。 人间烟火最动人,故事。 喜欢的话记得收藏,后续更新不迷路~ 第三十章,茶棚闻旧人 日头缓缓攀升,晒得人头皮发麻,官道上的黄土也被烤得泛白,路边的柳树也垂着蔫头耷脑的枝条。 杨康一行人远远就看见路边搭着一个茶棚,顶上铺着干稻草,虽然简陋,那一小片阴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一行人在茶棚前停下脚步。 杨康翻身下马,回身去扶车里的包惜弱。 马钰和尹志平也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棚子旁边的木桩上。 茶棚里摆着四五张粗木桌子,桌面上有刀砍斧剁的痕迹,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老板娘听见动静,从里面掀帘子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胳膊粗壮,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几位客官,快坐快坐,这日头毒得很,喝碗茶解解暑。”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拎来一只大茶壶,壶嘴冒着热气,往桌上排开几只粗瓷大碗,哗啦啦倒满了。 她又转身进去,端出来几个粗瓷盘子。 一盘黄瓜,切成了条,上面还带着水珠,看着就是脆生。 一盘香瓜,剖开了去籽,切成月牙形,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几位将就着用,自家地里种的,不值什么钱。” 老板娘把盘子往桌上推了推,顺手扯下肩上的毛巾擦了两下手,又去擦桌子。 她擦着擦着,眼光就不自觉地往这桌客人身上瞟。 这是开茶棚人的本事,迎来送往的,眼睛毒,扫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老板娘的目光在马钰的道袍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包惜弱身上。 这妇人看着体弱,脸色苍白,像是赶了远路累着了,但穿戴打扮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 “几位客官从北边来的吧?” 马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老板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北边不太平,这谁都知道,咱们这儿就好多了,到了乌镇您就放心吧。 乌镇那边有巡检司的兵丁,天天夜里巡逻,这些年来从没出过事。 镇上人也睡得踏实,连更夫都不怎么吆喝。” 她说话的声音脆生,像炒豆子似的,听得让人心里热闹。 包惜弱接过茶碗,抿了一小口。 茶水有些烫,她轻轻吹了吹,抬眼看着老板娘, “大姐,这儿离乌镇还有多远?” “不远了,再走大半天就到。” 老板娘说着,又端来一盘切好的瓜,这次是西瓜,一看就是井水里冰过的,盘子上还凝着水珠。 她把瓜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们这是来投亲?这几日这镇上可热闹了,来了个卖艺的汉子,姓杨,使一杆铁枪, 那功夫真叫一个了得,枪花一抖,满场叫好。 镇上好多人都去看,大人小孩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还带了个闺女,那闺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眉清目秀的,说话更是好听,帮着收钱的时候笑眯眯的,谁见了都喜欢……” 包惜弱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杨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把。 他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又转头去看马钰。 马钰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风吹动了一下衣领,但杨康看懂了,稍安勿躁。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就是这个人,一定是这个人,等了十六年的人,终于出现了。” “大姐,” 包惜弱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绷紧了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汉子,那汉子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老板娘没留意她的异样,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随口答道, “四十出头吧,浓眉大眼的,身量高,倒是那闺女也是随了他,个子高挑,生得标致,见人就笑,嘴巴更是甜”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听说啊,这个汉子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乌镇,听说是等什么人。 等了十几年了,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事,年年都来,年年都等,也不知道等的是谁。 有人问他,他就笑笑不说话,时间长了,大家也不问了,就是觉得这人怪得很。” 包惜弱手里的茶碗“啪”地落在桌上。 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面的裂缝淌下去,滴在她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桌面上,和泼洒的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哪是泪。 “娘!” 杨康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没事” 包惜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康儿,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在等我”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十六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听的。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嘴角竟然微微翘起来,那是一个笑,一个含着泪的笑,比哭还让人心碎。 老板娘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看了看包惜弱,又看了看杨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这茶棚里迎来送往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该说啥了。 马钰从旁边走过来,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不是道观里用的那种粗布,是一块细棉布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帕放在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老板娘说, “多谢了老板娘,我们还要记着赶路,结账吧。”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杨康看着母亲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她扶上车,放下车帘,翻身上马。 马钰已经结了账,牵着马站在路边等他。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一行人重新上路。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细细的灰尘。 茶棚渐渐远了,那面洗得发白的布幌子在身后晃了晃,终于被路边的柳树遮住了。 车帘轻轻晃动,包惜弱攥紧了手中那块细棉布手帕,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亮得惊人。 十六年的等待,终于要在这座小镇,迎来重逢的那一刻了。 第三十一章,近乡情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咯噔咯噔地响,忽然就慢了下来。 包惜弱的手搭在车帘边上,一路都没敢掀开,越近越怕,怕乌镇变了,怕那个人不在了。 她的手指攥着帘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直到马车彻底停住,她才深吸一口气,把帘子掀开了。 傍晚的光落在她脸上,软软的,带着水汽。 乌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铺在她眼前,和她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青石板路被雨水和脚步磨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上呈现出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块老玉。 一座拱桥在不远处弯过去,石头缝里长了青苔,绿得发黑。 一艘乌篷船正从桥下钻出来,船娘站在船尾,撑篙的动作不紧不慢,嘴里哼着什么,声音软糯糯的。 包惜弱看着这些,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 她仿佛看见了十七年前的自己,梳着双丫髻,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捶衣裳。 棒槌一起一落,水花溅到脸上,凉丝丝的,她抬起手背去擦,一抬头,就看见桥上有个人。 一个少年,浓眉大眼,穿着粗布短打,靠在桥栏杆上,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见她抬头,那少年就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得像春天的太阳打在身上,从头顶暖到脚心。 那笑容她记了十六年,每一个难熬的夜里,她都是靠着这笑容撑过来的。 “康儿。” “娘,我在。”杨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稳的。 “你知道吗,娘小时候就住在这样的镇子上。” “也是这样的青石板路,也是这样的桥,也是这样的灯笼,连水的气味都是一样的。” 杨康跳下车,伸手来扶她,她的腿是软的,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青石板透过鞋底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 河对岸有孩子在追跑,笑声脆生生的,一个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的,篮子里有鱼腥气。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急切, “康儿。”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哑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在哪儿?你爹在哪儿?他是不是就在这儿?他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她的头微微转动着,像一只迷路的鸟在辨认方向,可四面八方都是路。 杨康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在微微地颤。 “娘,天快黑了,马师伯已经去打听消息了,咱们先去客栈安顿下来,爹既然每年都来,就一定还在这镇上,明天一早,天一亮,咱们就去找他,好吗?。” 包惜弱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她想说不,想说她现在就去找,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她等不了了,她现在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娘,十六年了,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会找到我爹的。” 她使劲地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说服自己,她任由杨康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客栈的方向走。 马钰从后面走上来, “贫道已经让人去打听杨铁心的落脚处了,最迟明日一早,便有消息。” 包惜弱听见了,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杨康的胳膊里,隔着衣服都掐出了印子。 客栈是尹志平提前订好的。 临河的一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水。 包惜弱坐在床沿上,身子挺得直直的,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人。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块旧帕子,翻过来,覆过去,指腹反复地摩挲着帕子上那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荷花。 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 站了一会儿,她又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刚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 杨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母亲这副模样,坐立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鹿。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白米粥,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冒着细细的白气。 “娘,吃点东西。” 包惜弱摇摇头,她的目光是空的,望着窗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吃不下。” 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干巴巴的,像嚼过的甘蔗渣。 杨康把粥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再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 “娘,您好歹喝两口呀。” 杨康终于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您身子刚好,大夫说了要静养,今儿又赶了一天的路,再不吃东西,明天哪有力气?” 杨康把粥碗端起来,递到她手边。 碗壁是温的,隔着碗沿烫着他的指尖,他就那么举着,不催,也不收回。 过了很久,包惜弱终于伸手接过了碗,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是糯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又喝了两口,眼眶忽然又红了。 她把碗放下了,目光又飘到了窗外。 “康儿,你说,你爹,他会认出我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从额角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 “十六年了。” 她说, “我老了,不是当年那个模样了,眼角有纹了,头发也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会不会我站在他面前,他从我身边走过去,都不认得我了?” 杨康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让她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他脸上。 “娘,爹等的不是您的模样,是您这个人。” 包惜弱愣住了,她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康没有再说话,他轻轻地站起来,把粥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杨康把门轻轻带上了,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压抑着的抽泣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挣扎着,不让水面的人听见。 他仰起头,看着走廊顶上的那盏灯,灯芯在透明的油里微微地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知道,这一夜,母亲是睡不着了。 他也没有走远,就在门口的走廊上靠着,抱着胳膊,面朝着母亲房间的那扇门。 走廊里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潮潮的,凉凉的。 乌镇在夜色里沉下去了,安静得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只有水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流,从这座桥下流到那座桥下,从这盏灯影里流到那盏灯影里,流过了十六年,流到了今夜。 今夜过后,就该流到那个人面前了。 小收藏点一下,兄弟姐妹们 第三十二章,惊鸿一瞥,红衣少女 次日清晨,尹志平打听到消息的时候,包惜弱正对着铜镜梳头。 听到杨铁心正在青镇上卖艺时,她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步子又快又碎,裙摆扫过门槛,险些绊了一跤。 一行人穿过镇口的老槐树,踏上邻镇的石板路时,市集已经闹起来了。 卖菜的老妪蹲在路边,把一把把小葱码得整整齐齐;卖肉的汉子赤着膊,手起刀落,骨肉分离得干脆。 杨康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市集卖艺嘛,这个时代遍地都是,胸口碎大石、喉顶金枪,图个糊口罢了。 但杨康的目光落在那场中之后,就再也拔不出来了,那是一个红衣少女。 她大约十五岁,身量已经抽条了,高挑却不单薄,穿一件红色的窄袖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利利索索的,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勒出一把细腰,脚上蹬一双鹿皮短靴,靴尖沾了些许尘土。 她正在收势。 但杨康看见了她收势之前的最后一招,身子拧转,右腿横扫,带起一阵风,地上的几片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出去,然后她收腿、沉肩、吐气,双手抱拳,向四周行了一礼。 那一整套动作,杨康只赶上了个尾巴,但他已经觉得,够了。 他前世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武林美女”的演绎,没有哪一个镜头,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少女真实的一拳一脚。 “各位父老乡亲,小女子献丑了。若觉得还看得过去,赏几个铜板,给爹爹买碗茶喝。”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杨康忽然觉得,那光芒不是来自晨光,是来自她眼睛里的一种东西。 他看呆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见过太多这个时代的苦难,但这个少女的笑容,像一束光,蛮横地撞进了他心里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 少女端起铜锣,开始收钱,她走到杨康站的这一边来了。 杨康站在人群里,没有动,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排的,好像是被人群挤过来的,又好像是脚自己走过来的。 他只知道,他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那一头,系在她马尾的红绳上。 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看见了一张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却不是那种横眉冷对的英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场的东西。 他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少年人的青涩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下颌的线条已经显出几分硬朗。 她怔住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 铜锣晃了一下。 “叮叮当当” 几枚铜板从锣面上滚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旋转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啊”她低呼一声,蹲下去捡。 耳根已经红透了,红晕像墨滴进水里,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 杨康也蹲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去,铜板而已,她自己能捡,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膝盖已经弯了,手已经伸了出去。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枚铜板。 指尖碰到了一起,那一瞬间,杨康感觉像被什么击中了一下。 她的指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粗糙的,却覆在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上,矛盾得让人心疼。 “多谢,公子。”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几乎听不见。 杨康捡起那枚铜板,轻轻放进她的铜锣里,铜板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说“不客气”。 但话到嘴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音节。 少女站起来。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很快,快得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受惊的蝴蝶翅膀,然后她又低下头去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慌乱,不像刚才打拳时那样从容。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红绳系着的地方,有几缕碎发飘出来,贴在她后颈上,被汗濡湿了一小片。 杨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走了七八步,忽然她回了头。这一眼更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肩膀、越过摊贩的布幌、越过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小贩,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杨康看见了她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谢意,不是好奇,而是羞涩,然后她转过头,跑了起来。 马尾在人群里跳动了几下,红色的身影被卖布的摊子遮住了,又被卖花的担子晃了一下,最后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 杨康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 他把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她是谁?” 他在心里问自己。 包惜弱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杨康蹲下去捡铜板,没有注意到那个红衣少女的存在,没有注意到市集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样东西。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市集另一端。 那里,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中年汉子正靠着树干喝水。 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别着一个旧布囊。 他身旁靠着一杆铁枪,枪头用布条缠着,枪杆被摩挲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浸润了岁月和汗水的暗红色。 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额上有汗,鬓边已经有了白丝。 包惜弱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攥着杨康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十六年了。 杨康感觉到母亲攥着他袖子的手在抖,那抖动沿着布料传过来,传到他胳膊上,传到他肩膀上,传到他胸腔里那个刚被撞开的缺口里。 包惜弱终于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朝那棵老槐树走去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跟上去。 而就在这时,老槐树下的汉子也放下水囊,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直直撞向包惜弱。 铁枪“当啷”一声,斜斜砸在青石板上。 第三十三章,十六年,重逢 杨康远远地站住了。 他看见那个中年汉子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是原身的父亲。 那个在牛家村的雪夜里,把他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的男人,那个在金兵的马蹄底下,挺起一杆铁枪、拿命去挡追兵的男人,那个在江南的街头巷尾找了十六年、每年都来乌镇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的男人。 他想走过去,脚底下却像灌了铅。 包惜弱站在他身边,整个人筛糠一样地抖。 她的手死死攥着杨康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血珠子都渗出来了。 她的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砸在手背上,砸在杨康的袖子上,洇开一大片。 “铁……”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呜咽“呜呜……铁心呀……!!” 这一声喊出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喊,那是从胸腔里生生撕出来的,是一个女人藏了十六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掏出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看见一个女人。 月白衣裳,青裙,发髻上簪着银簪,耳垂上坠着珍珠耳环。 她站在人群边上,满脸都是泪,嘴唇不停地动,不停地喊 “铁……铁心……呜呜……铁心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旁那个少年身上。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眉宇间一股子英气。 那眉毛,那眼睛,那鼻梁。 铁枪在地上滚了半圈,枪尖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簇火星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杨铁心站在树下,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肉在抽,喉结滚了又滚、滚了又滚,他想喊那个名字,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 眼泪先下来了。 不是流,是淌,是憋了十六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大街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在他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座撑了十六年的山,终于撑不住了。 “惜……,惜弱……”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十六年所有的想念和委屈, “惜弱,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包惜弱挣开杨康的手,踉踉跄跄往前走。 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栽倒,她又挣扎着站起来,接着走。 杨康在后面喊了一声“娘”,伸手要去扶她,她没听见,一把甩开了。 三步,两步,一步。 她站在他面前了。 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离他的脸只有一寸,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不敢,她怕这是梦,一碰就碎了。 十六年了,她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了,每次伸出手,人就没了。 “铁……铁心!”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别骗我!” 杨铁心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糙得跟砂纸似的,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那是十六年握枪磨出来的。 可这只手在发抖,抖得连她的手都握不稳。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的,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手指直抽,可她不肯缩回去。 “是我……是我惜弱,是我呀!惜弱,你摸摸我的脸,是真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锈了十六年的破机器,好不容易才转起来, “惜弱,是我啊,你看看我,是你的铁心啊!” 他把她拽进怀里,死死箍住。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得她喘不过气来,他是真的怕,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十六年前他松过一次手,人就没了十六年。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泪水顺着她的发髻往下淌,打湿了银簪,打湿了珍珠耳环,打湿了她十六年来所有没说完的话。 “我等了你十六年……每年我都来这里……每年都来!”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哭腔,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怕你回来了,我不在你身边……我怕你回来,你再也找不到我!” “我知道……我知道,”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在抖,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对不起,铁心,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的手臂又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什么都不用说,回来就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有人在悄悄抹眼泪,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卖糖葫芦的老汉把帽子摘下来按在胸口,红着眼圈嘟囔了一句:“老天爷!你可算开眼了。” 杨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他的胳膊上被掐出的那几个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他不觉得疼。 他的眼睛也红了,嘴唇抿得死死的,喉结滚了好几回,他想喊一声“爹”,可那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和母亲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外人。 杨康始终没叫出那声“爹”。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爹娘抱在一起哭,眼睛像隔着一层纱。 他想走上前去,腿却迈不开,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不来。 最后是杨铁心先看见了他。 那汉子从包惜弱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眶望过来。 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得打量着,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梁,看了很久。 “这是?” 包惜弱这才想起来,慌忙擦眼泪,扯着杨康的袖子把他往前拽:“康儿,叫爹啊,快叫啊!” 杨康站着没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嘴唇动了几下。 杨铁心的手伸出来,想摸他的脸,半道上又缩回去了。 “大了,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第三十四章,父子重逢 杨康上前几步,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自己十六年的人生上。 他在杨铁心面前跪下了,不是单膝,是双膝。 额头触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终于找到根基的山。 “爹!不孝儿杨康,叩见父亲!” 杨铁心愣住了。 他放开包惜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杨康蹲下时,膝盖砸在地上那一声,闷闷的,听得人心口一颤。 他双手颤抖着扶住杨康的肩膀,刚才那双手握枪时稳得像磐石,现在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控制不住。 “康儿……你是康儿?我的康儿?” 杨康抬起头,满脸是泪。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过颧骨,滴在杨铁心的手背上。 “爹,是我,是儿子,您的儿子。” 杨铁心的手从儿子肩膀移到脸上,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擦去他脸上的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长大了……你长大了……那时你才三个月大,你娘把你裹在被子里,你哭得脸都紫了,爹回头看你那一眼,心里想,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看我的儿子长大……” 他说不下去了,一把将杨康抱住,放声痛哭。 三十多岁的汉子,抱着十六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脊背佝偻着,像一座终于卸下十六年重担的山。 “爹对不起你……爹没能看着你长大……爹没能保护你……爹让你叫了别人十六年的‘爹’……” “爹……!!”杨康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化成撕心裂肺的哭声,“爹!!” 他扑进父亲怀里。 这一路上所有的委屈、迷茫、害怕,恐惧全都化成了这一声“爹”。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泪水肆意地流。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然后人越来越多,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失散十六年,今日团圆,老天有眼啊!” “这比戏文里唱的还感人!” “杨师傅等了大半辈子,总算等到了!” --- 穆念慈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铜锣,看着这一幕。 她眼眶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想让它们落下来。 可当她看到义父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少年哭成那样,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跟了义父十年,她知道他每年都会来乌镇,住上半个月,每天都站在镇口张望。 十年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义父笑,不是那种勉强的、苦涩的、礼貌性的笑,而是从心底涌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笑。 她站在一旁,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人,这个突然出现的“义母”,这个突然出现的“义兄”,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还算什么。 等三个人情绪稍缓,杨铁心才想起她,他松开杨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头朝她招手,声音沙哑,但笑意藏都藏不住: “念慈,过来。” 穆念慈走上前。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低着头,紧张得手指绞着铜锣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柔柔地,落在心尖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杨铁心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康儿,这是念慈。我收的义女。十年前在路边捡到的,那时候她才六岁,瘦得皮包骨头,饿晕在路边,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这些年多亏她照顾我,给我做饭、洗衣、缝补衣裳,陪我走南闯北,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他又转头对穆念慈说: “念慈,这就是我跟你说了丢失了十六年的康儿,我的儿子,杨康。” 穆念慈抬起头,与杨康对视。 两个人同时怔住了。 是你。 今日在街市上,那个帮她捡铜板的少年,是那个让她在路上心跳加速的少年。 原来他就是义兄,原来他就是康哥。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身上那件衣裳,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 “康……康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杨康看着她的脸,红透了的脸,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震得胸口发疼。 他抱拳,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尾音还是颤了一下: “念慈妹妹,多谢你照顾我爹。”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更长,长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长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长到周围的喧闹声都退远了,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穆念慈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睫毛扇动了两下,嘴唇微微抿着,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手指在铜锣边缘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 杨康也移开了目光,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 包惜弱走过来,拉着穆念慈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柔软,不像一个吃惯了苦的女人。 她慈爱地看着穆念慈,目光里有怜惜,有感激,有母亲特有的温柔。 “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穆念慈眼眶一红,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忍住,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娘。”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包惜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像搂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哎,我的好女儿。” 杨铁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伸出粗壮的胳膊,把三个人一起揽进怀里。 “回家,咱们回家。” 杨康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和穆念慈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眼睛里还有泪光,可在泪光后面,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光,像乌镇水面上,碎成一片的红灯笼。 杨康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也看着他,嘴角也微微翘起来。 “念慈妹妹。” “康哥。” 这两声称呼,在嘈杂的市集上,轻得像两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他们俩都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第三十五章,夜话 夜深了。 客栈的窗户关不严实,有风从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几团黑影在天花板上跟着摇。 桌上搁着一壶凉茶,谁也没心思喝。 杨铁心坐在那儿,背靠着墙,像是非得靠着什么东西才能坐稳似的。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有些疤已经褪成了白色,跟掌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褶子。 包惜弱挨着他,肩膀抵着他的胳膊,十六年前她就是这样靠的,那时候在牛家村,晚饭后也这么坐着,她缝衣裳,他擦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穆念慈坐在床沿上,针线筐搁在腿边,手里攥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尖戳在布里,半天没动一下,她的眼睛看着杨铁心的嘴,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杨康坐在对面,离灯最近,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他的坐姿很好看,赵王府里养出来的那种好看,脊背挺着,下巴微收,手自然地搁在腿上,但他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是没人看见。 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也在等什么。 杨铁心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包惜弱的手指动了动,把他的手掌翻过来,覆盖住她的手掌。 “你们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牛家村是怎么没的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这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用嘴把这句话说出来过。 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吼出来的,有时候是哭出来的,干巴巴的,涩涩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 他没等谁回答,就往下说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我记得很清楚,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发白,我跟你们娘说,明天把院墙再垒高一点,开春了多养几只鸡,她说好。” 他顿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那几个字 她说好。 “然后金兵就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高了,是紧了,像一根绳子被人猛地拽住。 “到处都是火,我刚冲出门,就看见王老汉倒在门口。他家离我们家最近,隔着一道矮墙,他儿子经常翻墙过来找我喝酒。 那天晚上,王老汉倒在我们家门口,胸口一个洞,眼睛还睁着。 他儿子冲上去,被一枪挑飞出去,摔在草垛上,草垛着了火,他整个人烧起来。”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爹。” 杨铁心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被活活烧死,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的是什么。 但他的右手,被包惜弱握着的那只右手,猛地攥紧了,攥得包惜弱的手指都变了形。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出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我杀了一个,又上来一个,我又杀了一个,又上来两个,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能打,觉得杀退了金兵就没事了。 可我杀了一个又一个,杀了一个又一个,他们还是往上涌,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一队兵,那是一支军队。 他们要的不是牛家村的粮食,不是牛家村的牲口,他们要牛家村消失。”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油灯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差点灭掉。 “我看见你娘抱着你往后跑,你那时候才多大?几个月?裹在一床小被子里,你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 她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她喊的是什么,风太大了,火太大了,但我看见她的嘴在动。” 他转过头,看着包惜弱。 “你喊的是什么?” 包惜弱的眼泪早就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接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落在杨铁心的手腕上。 她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忘了。” 杨铁心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也猜到了。 “然后完颜洪烈就拦住了她。”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窗外的虫子都不叫了。 杨铁心的目光落在杨康脸上,灯光在他眼底打出两团暗影,他的眼眶深陷下去,像是这些年的苦都在那两只眼睛里腌着。 “我眼睁睁看着他拦住你娘,眼睁睁看着他把你从你娘怀里抱走,你哭了,你哭得很响,我听见了,隔着火,隔着人,隔着刀枪碰撞的声音,我听见你哭了。” “我想冲过去。” “我拼了命想冲过去。” “然后我的腿就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像是在确认它还长在身上。 “有人从侧面砍了我一刀,砍在腿上,骨头都露出来了。 我跪下去了,跪下去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跪在地上,看着火光把你娘和你吞了。 火太大了,到处都是红的,分不清哪是房子,哪是天,哪是血,我就那么跪着,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杨康的手伸了过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了父亲的手背上。 杨铁心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杨康的手很热,年轻人的手,血脉旺,手心一层薄薄的汗。 杨铁心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躺在死人堆里,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想动,动不了。 我想喊,喊不出来。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天是灰的,全是烟。” “我听见有人喊我。”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自己要死了,听见的是鬼叫,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是丘处机。 是他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跟刨一只死狗似的,他把我扛在背上,走了多远的路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一直说,杨兄,你还不能死。杨兄,你还不能死。”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 油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上,暗了一下,又亮了。 第三十六章,夜话2 杨康垂着眼,带着几分试探与忐忑,低声问:“那后来呢?” 杨铁心回过神来,目光穿过烛火,像是要看到很远的地方去。“后来……伤好之后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厉害。 他没放下碗,就那么端着,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养了半年伤,腿上的骨头总算接上了,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到现在阴天还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等我拄着棍子往北走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什么都晚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疯了一样往北跑,出了宋境就往中都方向走,可走到半路,到处都是金兵。 封锁严得很,别说过关卡,就是靠近城门都难,我身上有伤,脸上又没长着‘宋人’两个字,可一看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是南边来的。 我在城外转了三个月,盘缠花光了,人也瘦得脱了相,有两次差点让人拿住,躲在草垛子里头,听着马蹄声从身边过去,心里头想的不是怕死,是觉得对不起你娘。” 包惜弱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把针线篮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眼泪落在上面。 杨铁心继续说:“最后是丘道长派人找到我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在北边,派了全真教的弟子沿路找,把我拖了回来。 他说,你这样去是送死,你得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的事。”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碰桌面的那一声很轻。 “我养了半年伤,身子刚好,就听说金兵要大举南下了,那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天,想了一整夜,惜弱找不到了,但杨家的根不能断,我就去找杨氏宗族了。” 杨铁心说:“我拿不出什么证明,兵荒马乱的,地契都没了,祖上的牌位也没抢出来,我就跟他说,我爹叫什么,我爷爷叫什么,祖坟在哪个山坡上,朝哪个方向,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族长杨德望那年已经四十多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当场答应,让杨铁心在偏屋住下,那一夜,祠堂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杨德望召集全族议事。 杨铁心还记得那天祠堂里的情形。 男人们蹲在门槛内外,女人们站在院子里,隔着窗子听,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反对的人说,在南边扎了根,北边的东西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赞成的人说,人不在了,根还有什么用?留得人在,根才能活。 最后杨德望拍了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杨家从北边迁过来,不是头一回了。几百年前从山西迁到山东,后来又往南迁,这次,再往南走一走。只要人还在,杨家的香火就不灭。” 举族南迁。 三百十七户人家,老老少少两千多口,赶着牛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过了淮河。 “我们在宋国这边找了个地方落脚”杨铁心说, “我相中了一块地方,有山有水,地也肥,我跟族里的人商量,就在这儿扎下来,我给村子起了个名字,叫杨家村。”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一是让后人知道,咱们杨家是从哪儿来的,二是……”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欠牛家村的,这辈子还不完,那个村子没了,人也没了。 一百多口人哪,老的小的,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全没了。 我每次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郭大哥家的院子,看见隔壁王婶子在门口晒被子,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乘凉的老头儿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个‘杨’字,就当是替牛家村的乡亲们立在那儿。他们在天上看着,知道还有人记着他们,不是杨家的人记着他们,是有人记着他们。” 杨康问:“爹,那为什么不直接叫牛家村?” 杨铁心摇了摇头:“牛家村是牛家村人的,我不能替他们做主,我算什么呢?我就是一个没守住的人,我只能在杨家村的村口,朝着北边,替他们立块牌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木头牌子。 那牌子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随身带了很久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拿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牛家村在此”。 杨铁心说:“我每年清明,在村口朝着北边烧纸。 烧三份。 一份给杨家的祖宗,一份给牛家村的乡亲,一份……” 他没说第三份给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包惜弱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拿过那块木牌,手指摸着那几个字,哭得浑身发抖。 穆念慈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针线早就放下了,帕子湿了一角。 杨铁心把木牌收回去,小心地放回怀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杨康坐在对面,低着头。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想。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爹,这十六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已经不姓杨了?” 杨铁心怔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杨康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停住了,按在茶杯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有件事我一直不敢问您。如果……如果我今天没有跟母亲回来呢?如果我还是完颜康,还是赵王府的小王爷……您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扎进杨铁心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等了十六年,找了十六年,想了十六年。 他想象过无数次找到儿子时的样子,想象儿子扑过来叫他爹,儿子跟他认错,儿子哭着说“爹我对不起你”。 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儿子会问他:如果我不回来呢? 这个问题,他自己问过自己多少回?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那些对着北边发呆的黄昏,在那些喝醉了酒对着空气说话的晚上。他想过。他当然想过。 如果康儿不认我呢?如果他根本不想回来呢?如果他觉得做金国的小王爷比做杨家的儿子好呢? 每一次想到这里,他都不敢再往下想。 杨铁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包惜弱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就听见父亲的声音。 “爹会一直等,等你哪天想起来,回来看看爹。” 第三十七章,夜话3 “等你哪天想起来,你就来看看爹”。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可以不来,但我一直在。 杨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拼命忍着,嘴唇咬得发白,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桌面上,砸在他手背上,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杨康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没这么哭过。 可现在他破得七零八落。 杨铁心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握上去像握着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但他握得很紧。 “康儿,你抬头看着爹。” 杨康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杨铁心的眼睛也红了,但他没哭,他忍住了。 “你问爹有没有想过?想过!每一年都在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头几年,我做梦都怕你忘了自己是杨家的子孙。” “我怕你管别人叫爹,怕你改了姓,怕你连‘杨’字都不认得。” “我真的是怕得要命。” “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坐在床上发呆到天亮。” 杨康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如果忘了,那是爹的错,不是你的错。”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还在襁褓里,才几个月大!” “你连‘杨’字都不会写,你怎么记得?你没有拿着杨家枪的图谱,你没有见过你爷爷,你不知道祖坟在哪个山坡上。” “这些东西,应该是我教你的,可我却没能教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撑着。” 杨康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 “你是杨家的种,不管别人叫你什么,你骨子里流的是杨家的血。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你今天不认,明天不认,十年不认,你身上流的还是杨家的血。你不姓杨,但你也是杨家的儿子。” 他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爹在这儿给你留了地方,一直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往这儿走。爹哪儿都不去。” 杨康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砖地上,声音又闷又重。他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爹!” 就一个字。 这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十六年的委屈、愧疚、迷茫和不敢说出口的想念。 杨铁心一把把他拉起来,用力抱住了他。 这个铁打的男人,十六年没哭过。 十六年前在牛家村的血夜里没哭,养伤时疼得把被子咬破了没哭,在北边城外饿得啃树皮没哭,在祠堂里对着族人讲牛家村的事没哭。 此刻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那张脸被风吹了十六年,被太阳晒了十六年,粗糙得像干裂的河床。 泪水顺着那些沟壑往下淌,有些渗进了胡子里,有些滴在杨康的肩膀上。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很急,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爹不是哭……爹是高兴。” 杨铁心抱着杨康,一只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像他小时候摔倒了、杨铁心把他抱起来拍后背那样。 “康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这六个字。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只有“回来就好!” 杨康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 杨铁心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漆黑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玻璃上,瘦得他自个儿都快不认识了。 “村里人安顿下来后,我待不住。” 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每年都要出去走走,一是卖艺糊口,二是……说不定哪天,能打听到你们的下落。”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先顿了顿,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等了十六年。” “每年秋收,我都在村口站一会儿,就望着北边。村里人问我看什么,我说,看有没有人回来。” 包惜弱攥着他的手,指节都攥白了。 杨铁心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 “惜弱,你要是不回来……” 话没说完,他咽了一口,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上: “我可能就在村口站一辈子了。” --- 穆念慈一直没吭声。 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可这会儿她抬起头来,看了杨铁心一眼,嘴唇动了动。 “义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杨铁心转过脸来看她。 “您每年除夕在院子里摆的那两副碗筷……” 穆念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有一次被人看见了,村里人背后都说您疯魔了。” 她停了一下。 “可我知道,您不是疯。您只是……放不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杨铁心没接这个话,只是摆了摆手,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赶什么似的。 “说这些做什么。” 他嗓子有点哑,“现在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一把拉过杨康的手,又拉过包惜弱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手掌又粗又硬,全是老茧,按在那两只手上的时候,却是很温暖。 “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 夜深了。 包惜弱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灯早就灭了。 杨铁心睡在里侧。 可包惜弱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盯着头顶的房梁,耳朵却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杨康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杨铁心的呼吸声很重,一吸一呼都沉甸甸的,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在硬躺着。 “康儿,”他看着襁褓里的婴孩,声音里全是笑意,“等你长大了,爹爹就教你真正的杨家枪。”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她没有擦,也没有翻身,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窗外头,月亮又大又圆,白花花的光洒进来,照着桌上那三个倒扣的茶杯。 包惜弱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止不住。 …… 有多少哥哥姐姐读到这里的,出来冒个泡吧,顺带求个收藏。 第三十八章,师伯告别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杨康是被马嘶声惊醒的。 他披衣推门出来,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马钰正弯着腰,把自己的包袱系在马鞍上,动作很慢,一根带子绕了三圈,又紧了紧,像是怕它半路上散开似的。 尹志平在旁边检查马肚带,几个年轻弟子已经牵好了马,安安静静地站在客栈门口,谁也没说话。 杨康站在门槛外面,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师伯,”他走过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们要走?” 马钰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温和,像是在说“迟早的事”。 “康儿,你们一家团聚了,贫道也该回山。”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掌教师祖也来了好几封信催了,再拖下去,他该亲自下山来拿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可杨康听得出来,这话里有一层他没说出口的意思,是时候放手了,护了一路,送到了地方,该回去了。 杨铁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站在马钰身后,等他说完,才走上前来。 三十多岁的汉子,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可这一路上风霜也吃了不少,两鬓的白发比杨康记忆中多了许多,当然,杨康其实并没有“记忆中”的杨铁心可参照。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个爹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中间折过一次,又硬撑着站直了。 杨铁心走到马钰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躬得很低,低到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顶起来,把粗布衣衫撑出了棱角。 “马道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一路,多谢您和各位道长,若不是您们,惜弱和康儿怕是到不了宋境,大恩大德,杨某没齿难忘。” 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马钰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肘,马钰的手劲不小,杨铁心硬是跪不下去。 “杨兄不必如此。”马钰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康儿是我全真弟子,护他理所应当,再说,贫道也没做什么,都是丘师弟的功劳。” 杨铁心摇头,固执得很:“丘道长的恩,杨某记着,马道长的恩,杨某也记着,没有您们,就没有我杨铁心一家团圆。” 马钰捋了捋胡须,嘴角微微翘起来。 “杨兄,康儿是个好孩子,你教得好。” 杨铁心连忙摆手:“是道长们教得好,杨某不过是个粗人,哪会教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这十六年的空白,不是一句“爹回来了”就能填满的。 他和杨康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是整整一个人从懵懂孩童长成少年的全部光阴。 马钰把杨康叫到一旁。 马钰背对着灌木,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着杨康走过来。 “康儿,”他开口,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平时的端庄,多了些长辈的絮叨,“你爹娘年纪大了,念慈还小,你就是家里顶梁柱,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 杨康点头:“师伯放心,我省得。” 马钰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武功也别落下,脑子也别闲着,你师父临走时交代,别辜负了。” 杨康愣了一下。 那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对他严苛得近乎不讲道理的老道士。 “师父他……”杨康张了张嘴。 马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师父嘴硬心软,他比谁都看重你,只是他不会说。” 不会说,丘处机这辈子都不会说。 他会用鞭子抽你让你扎马步,会在你背错经文的时候罚你抄一百遍,会在你犯错的时候劈头盖脸骂你个狗血淋头。 但他不会说“我看重你”,不会说“我对你有期望”,更不会说“我其实舍不得你”。 杨康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点的力气太大了,下巴磕在锁骨上,有点疼。 尹志平走过来,对他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杨师弟,保重。” “尹师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尹志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和他师父丘处机的严肃古板完全不同。 “辛苦什么?能护着你们一家团圆,贫道心里高兴。” 他说着,目光越过杨康的肩膀,落在后面的杨铁心和包惜弱身上。 老两口站在一起,包惜弱的手挽着杨铁心的胳膊,两个人的头发在晨光里都白得发亮。 尹志平又看了看穆念慈,姑娘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杨师弟,”尹志平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话,“你爹娘盼了十六年才盼到今天。以后好好孝顺他们。” “一定。”杨康说。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尹志平翻身上马,他的马是老马,通体枣红色,鬃毛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几个年轻弟子跟在后面,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尹志平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杨师弟,代贫道向弟妹问好。” 这个“弟妹”说的是谁,杨康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穆念慈。 “师兄放心。”杨康虽然躁得慌,但声音稳稳地递了过去。 尹志平一扬鞭,策马而去。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官道上的尘土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树影里。 杨康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槛下面。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包惜弱在门廊下面抹眼泪,杨铁心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穆念慈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他也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想着刚才马钰说的那些话,想着丘处机骑马离去时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想着这一路上所有人对他们的庇护。 第三十九章,归途回村 马钰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杨铁心便转身回了屋,着手收拾行装。 包惜弱坐在桌旁,将这几日攒下的换洗衣物、烙好的干粮细细打包,指尖抚过粗布衣裳,动作轻柔又仔细。 院当中,杨铁心握着块粗布,一遍遍擦拭那杆祖传铁枪,擦妥帖了,才小心翼翼收进老旧木匣。 “走吧,回家。”杨铁心背起行囊,肩头绷得直,率先迈步跨出院门 “回杨家村。咱们杨家的根,扎在那儿。当年我从村里出来闯荡,后来在牛家村落了脚,漂泊这么多年,如今带着你们回去,是认祖归宗,也是把根续上。” 包惜弱轻轻点头,伸手牵过穆念慈的手,掌心温软。 杨康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母亲的胳膊,一家四口循着山路,踏上归途。 杨铁心走在最前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连脊背都挺得更直,像是卸下了多年的重担。 一路行至大半日,日头爬到半空,晒得人脖颈发烫,路边恰好有间简陋茶馆,杨铁心挥手招呼众人歇脚。 老板娘拎着铜壶过来,摆上几只粗陶茶碗,一边斟茶,一边眼尾扫着他们,语气随和:“几位看着是外乡人,这是走亲戚去?” “回家。”杨铁心端起茶碗,抿了口热茶,语气平淡却坚定。 “听口音不是这边的,老家在哪儿啊?”老板娘又添了些茶水,笑着搭话。 “杨家村,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老板娘眼睛登时亮了些:“杨家村?那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村子,满村都是杨姓人,听说是早年从北边迁过来的,民风忠勇得很。” “正是,我们就是杨家村的人,如今带着妻儿老小回去。”杨铁心说着,看向身旁的包惜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那可是落叶归根,天大的喜事,家里的亲人指定盼得慌!”老板娘连声恭喜。 杨铁心没再多说,只是望着远山的方向,眼底满是暖意,是啊,该是盼着的。 歇够了脚,一行人再度上路,山路崎岖不平,破旧马车走得慢悠悠,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 杨铁心与杨康并肩走在马车旁,一前一后,伴着车轱辘声前行。包惜弱和穆念慈坐在车里,山风卷着松木清香飘进来,拂去一身疲惫。 “康儿。”杨铁心忽然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等回了村,爹第一时间带你去祠堂,给你爷爷上柱香。” 杨康侧过头,眼里带着疑惑:“爷爷的牌位,在祠堂里?” “在,不光你爷爷,你曾祖杨再兴公的牌位,也在正殿供着。”杨铁心脚步缓了缓,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难掩的哀伤,“你爷爷当年战死在小商桥,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族里便给他立了衣冠冢,牌位供在祠堂,日日受香火,也算守着杨家的根。” 他顿了顿,看向杨康,眼神温柔:“你爷爷要是能看见你如今这般,心里该多宽慰。” “爹,爷爷当年,是怎样的人?”杨康轻声问道,心里莫名泛起一股敬意。 杨铁心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崇敬:“小商桥那一战,敌众我寡,你爷爷身中数箭,依旧死战不退,杀得敌军胆寒。 后来焚化尸身,单单从骨灰里,就拾出两升箭镞。族谱上记着这一笔,字字都是血写的,是咱们杨家的骨气。” 杨康沉默良久,喉结滚动,沉声说道:“爷爷是英雄。” “是,咱们杨家,代代都是英雄。”杨铁心侧头看向儿子,目光沉稳而郑重,“康儿,你是杨家的血脉,往后,你也会是撑起杨家的人。” 杨康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将父亲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山路漫漫,日头渐渐西斜,等到阳光斜斜洒在山间,那辆破旧马车终于停在了村口的青石碑前。 碑上“杨家村”三个大字,被岁月磨得斑驳,却依旧清晰,像在守着每一个归乡的人。 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正在碑旁追逐嬉闹,瞧见马车,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坐在车上的人,立马扯着嗓子惊叫:“铁心叔回来了!铁心叔回来了!” 杨铁心望着村口这熟悉的石碑,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喉头猛地一紧,漂泊多年的酸楚与归乡的滚烫情绪撞在一起,眼眶瞬间红了。 包惜弱在旁,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细语:“铁心,到家了。” 不过片刻功夫,村口便聚满了乡亲。 男人们穿着洗得发硬的粗布短褐,裤脚还沾着泥土;女人们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针脚。 人群慢慢分开,杨德望拄着黄杨木拐杖,一步步走了过来,他年纪大了,步伐慢,可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布衣,难掩族中长辈的威严。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马车,一刻也不愿挪开。 杨铁心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杨德望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又愧疚:“叔!不肖侄儿铁心,在外漂泊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 杨德望连忙俯身扶他,苍老的手不住地发抖,连声道:“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扶着杨铁心起身,目光顺势转向马车,只见杨康小心翼翼扶着包惜弱下车,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穆念慈跟在身后,眉眼温顺。 老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杨康身上,久久不曾挪动,就那样定定看着,看着看着,浑浊的泪水突然顺着满脸皱纹滑落,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像……太像了,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好,好啊!” 杨铁心拉着包惜弱,带着两个孩子上前,一一引荐:“叔,这是惜弱,我妻子。这是康儿,我儿子杨康。这是念慈,我收的义女。” 杨康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跪地叩首,礼数周全:“晚辈杨康,见过族爷爷。” “什么晚辈!”杨德望却一把将他拽起来,手上力道大得惊人,带着族中长辈的笃定与疼爱,“自家人,不用这般客气!叫爷爷!你是杨家的种,就得认杨家的亲!” 杨康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爷爷。” 杨德望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三声“好”,声音哽咽,满心的欢喜与感慨,都藏在这简单的字眼裡。 第四十章,祠堂开谱 杨老夫人从人群里一把拽出包惜弱,攥着她的手就不撒开了。 “瘦了,瘦成这样……”她上下看着,眼眶一下就红了,“这孩子,在外头得遭多大罪。” 包惜弱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杨老夫人已经拉着她往灶房走:“啥也别说,婶先给你盛碗汤,老母鸡,从早上就炖上了,就等着你们回来。” “婶……” “哭啥!”杨老夫人回头瞪她一眼,自己嗓子却哑了,“到家了,往后有杨家呢,天塌下来有人替你顶着。不许哭啊,听见没?” 说完她扭过脸去,袖子往眼上一抹,走得比谁都快。 包惜弱端着那碗鸡汤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油花儿亮晶晶的,热气直往脸上扑,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暖意从嗓子眼一路淌下去,整个人都跟着软了。 多少年了。 院子里杨崇信的大嗓门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铁心!你可算回来了!今晚上咱哥几个非得喝倒一个算完!” 杨崇德靠在廊柱上笑:“二哥你就惦记着喝,人家刚进门,板凳还没坐热呢。” “热什么热!”杨崇信一拍大腿,“回了家就得按家里的规矩来,今晚谁不喝谁是孙子!” 杨铁心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堂屋门帘一挑,杨德望出来了。 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脖子,登时安静下来。 “歇够了?”杨德望看着杨铁心。 杨铁心腾地站起来:“歇够了。” “那走。”老头转身就往外走,“祠堂,开谱。” 杨崇义赶紧跟上去,低声说:“爹,要不先换身衣裳……” 杨德望头都没回:“祖宗认的是人,不是衣裳。” 祠堂在老村正中,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木匾漆色都褪了大半,“杨氏宗祠”四个字倒是清清楚楚。 门柱上一副对联,上联“祖德昭昭,百世不忘忠勇志”,下联“宗功赫赫,千秋永继报国心”。 杨康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字像是拿刀刻进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 跨门槛的时候,迎面一座影壁。 “精忠报国。” 四个大字,漆皮斑斑驳驳,可那股子气势还在,杨康脚步不由得慢了。 杨德明从后头跟上来,见他盯着影壁看,低声说了句:“这是先祖杨业公留下的,咱杨家孩子,打小就得把这四个字刻心里头。” 杨康没吭声,多看了两眼,才抬脚跟上。 绕过影壁,甬道两边立着十二尊石像,都是持枪跨马的武将,石头泛青,有几尊身上裂了纹,拿铁箍子箍着,年头显然不短了。 杨崇信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这都是咱杨家历代为国战死的祖宗,左边第三尊是杨再兴杨将军。” 杨康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 石像的面目已经磨得看不大清了,可那握枪的架势还在,隔着几百年的石头都能觉出那股子凌厉劲儿。 他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个位置一眼。 甬道尽头是正殿。 殿门开着,里头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着。 杨德望在殿前的铜盆跟前站定,舀水洗手。 洗一遍,搓了又搓;洗两遍;洗三遍,然后扯过白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仔仔细细。 杨崇礼从殿里迎出来,供桌擦过了,香烛也摆齐了。 杨德望接过三炷香,点着了,双手举过头顶,朝里头牌位深深一拜。 没说话。 香插进炉子里,他退到一旁。 杨崇礼往前一步,高声喊:“杨氏子孙杨铁心,携妻儿归宗,请入殿拜祭!” 杨铁心带着妻儿跨过门槛。 殿里头的气息沉得很,松香和檀木的味儿搅在一块儿,长明灯的火光映在那些牌位上,一个一个名字看得清清楚楚。 杨铁心跪上蒲团,把香举过头顶。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杨铁心,携妻包氏、子杨康、义女穆念慈,今日归宗。” 他嗓子发颤,但字字清楚,“愿认祖归谱,恪守杨氏家训,传承忠勇家风。” 额头磕下去,碰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又磕,再磕。 杨康跟在父亲身后跪下。 蒲团硬邦邦的,膝盖硌得生疼,他没动,跟着磕头,额头贴上青砖的时候,凉意顺着骨头往里头钻。 三叩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牌位。 包惜弱和穆念慈跪在一侧,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里安静了那么几息。 杨德望忽然开口:“崇礼,开谱。” 声音不大,可在空荡荡的殿里一荡开,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 杨崇礼快步上前,从供桌底下捧出个红木匣子。 匣面上刻着“杨氏族谱”,四周围着缠枝纹。 他从杨德望腰上解下一把黄铜钥匙,那钥匙拿牛皮绳拴着,老爷子从不离身。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 声音轻得很,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匣盖掀开,里头四本族谱,整整齐齐。 杨崇礼捧出最下面那本,双手端着,放在供桌正中。 杨崇义蹲到一边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慢慢转着,墨色越磨越浓。 杨崇德上前翻开族谱,翻到一页。 上头写着杨铁心的名字,旁边,留着一块空白。 杨德望提起桌上那支老竹笔。 笔杆磨得油亮,他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笔锋浸进墨里,蘸得饱饱的,又在砚台边舔了舔。 落笔。 “杨。” 殿里的烛火似乎都跟着静了一瞬。 “康。” 最后一竖落下去,稳稳当当。 杨德望搁下笔,转过身,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挺直了腰,那佝偻了不知多少年的脊背,这一下挺得笔直,声音更是亮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杨氏第八代孙杨德望,谨告列祖列宗!” “杨铁心之子杨康,今日入谱归宗,位列杨氏第十代子孙!” “自今而后,同族同宗,同气连枝,生死与共,荣辱相依。” 他停了一停,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生为杨家儿郎,死为杨家忠魂,此生不负先祖,不负家国!” 话音落地,满堂的香烟都跟着颤了颤。 杨崇礼头一个跪下去,接着杨崇义、杨崇信、杨崇德全跪了。 杨康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长明灯的火苗,看着族谱上自己名字旁边那方刚添上的墨迹。 第四十一章,同气连枝 杨德望话音刚落, 众人当即双膝跪地,俯身叩首,齐声应和 “同族同宗,同气连枝,荣辱相依!” 殿外候着的族人闻声,齐刷刷跪倒一片,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从正殿涌到廊下,从祠堂传到村口,再飘向后山,传遍整个杨家村, “同族同宗,同气连枝!同族同宗,同气连枝!” 呐喊声震耳欲聋,带着滚烫的赤诚,是杨家儿郎刻在骨血里的联结,是百年家族生生不息的力量。 杨康跪在蒲团上,听着这排山倒海般的呼声,胸腔里似有烈火熊熊燃烧,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情绪直冲头顶。 他从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未体会过这般滋味。 不是一人的荣辱,不是孤身的冷暖 而是整个家族的重量,沉沉压在肩头 它又化作最坚实的依靠,撑在身后,让他心头发热,血脉偾张。 杨德望转过身,从供桌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古籍,双手郑重递到杨康面前。 古籍封面早已磨损 可封面上“杨氏家训”四个金粉大字,历经百年风霜,依旧熠熠生辉,不曾褪色半分。 杨康双手颤抖着接过,指尖触到粗糙却厚重的纸页,满心敬畏。 杨康缓缓翻开首页 杨端公的画像映入眼帘, 他老人家面容刚毅,身旁是他的临终遗言,笔力苍劲。 “吾杨氏起于行伍,成于忠勇,子孙后代,无论身处何地,不可忘报国之志!金瓯未全,何以家为?纵是粉身碎骨,忠勇二字,不可丢!” 再翻一页,是杨业公的家书 字迹潦草仓促,分明是在战场厮杀间隙匆匆写就,字字带血。 “父今率兵北征,此去不知生死!惟愿吾儿牢记:杨家没有孬种,只有站着死的鬼,没有跪着生的人!头可断,血可流,杨家的气节不能丢!” 字里行间的刚烈,隔着百年岁月,依旧能灼伤人眼。 第三页,是杨延昭公病逝前三天写下的遗嘱, 笔墨沉郁,满是未竟之志 “一生守边,二十余年,未有一日敢懈怠!边关未靖,死难瞑目!子孙若有能继吾志者,当以死报国,勿以家为念!守疆土,护黎民,杨家世代不退一步!” 翻到第四页,是杨再兴公的绝笔 那是他的先祖,小商桥战死前夕,用枪尖硬生生刻在盾牌上的十六个字,字迹凌厉,透着赴死的决绝 “今日之战,有死无生!杨家儿郎,随我冲阵!” 第五页则是杨家家训。 一曰忠:君辱臣死,国破家亡!杨家子孙,当以报国为先! 二曰勇:临阵不退,见敌必战!杨家子孙,当以敢死为荣! 三曰孝: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杨家子孙,当以睦族为本! 四曰义: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杨家子孙,当以气节为骨! 五曰勤:耕读传家,习武强身!杨家子孙,当以自立为基! 六曰廉:不贪不占,不媚不俗!杨家子孙,当以清白传家! 杨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滴砸在泛黄的书页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杨康慌忙用衣袖去擦,生怕污了这传了百年、浸满先祖热血的家训,那是杨家的魂,是半点都亵渎不得的。 杨德望站在一旁,看着他红着眼眶、满心震撼的模样, 缓缓点头,随即,一字一顿,字字如重锤,敲在杨康的心头上:“康儿,你要仔细记着,杨家到底是什么!” “杨家从不是一块匾,不是一本谱,不是一座祠堂! 杨家是一口气,宁死不屈、顶天立地的气! 杨家是一杆枪,守土卫国、血染山河的枪! 此生姓杨,便要扛得起杨家的忠魂!”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热血在胸腔里翻涌。 殿外的小辈们也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绷得紧紧的。 杨振康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 杨文康早已哭出声,用袖子胡乱抹着满脸泪水,却依旧挺直脊背。 杨铁心跪在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想起战死的父亲,想起小商桥的漫天烽火,想起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与传承,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唯有热泪纵横。 杨康跪在原地,双手紧紧捧着家训,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悲,是满腔热血从骨头缝里往外喷涌,是百年先祖的忠勇魂,彻底融进了他的血脉里。 这一刻,他再也不是旁观者,再也不是局外人,他是杨家的子孙,是那杆忠勇枪的传人,是那口不屈气的继承者! 杨康将家训紧紧贴在胸口,贴着滚烫的心跳。 他俯身叩首,额头重重触地,一声比一声坚定,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响彻整个祠堂。 “孙儿杨康,谨记家训! 忠勇传家,孝悌为先! 保境安民,无愧天地! 此生必承先祖志,持枪卫国,至死方休!” 就在这一刻,杨康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婴儿被放在一家农户的门口,襁褓中塞着一张纸条:“此子无辜,望善人收养。”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抱起了婴儿。 婴儿看不清男人的脸,只听到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杨康。” 画面一闪而逝。 系统提示:【原主灵魂残留度:85%,检测到深层记忆碎片,正在解封】 杨康愣住。 那是杨铁心捡到他的那一天。 他原来不是杨铁心的亲生儿子。 那个画面里的婴儿,就是他自己。 杨康跪在祠堂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杨家血脉,但他姓杨,杨铁心给了他这个姓,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 这份恩,他得认。 杨德望伸手,颤巍巍扶起他,眼眶通红,嘴角却扬起欣慰的笑,抬手重重拍了拍杨康的肩膀,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道尽认可与期许: “好!” 杨德望望着杨康,忽然想起一事,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抬手朝殿外招了招。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捧着个布包跑进来,怯生生地递到杨康面前,脸蛋红扑扑的。 杨德望笑着开口,声音缓了下来,满是长辈的疼爱: “这是族里给新入谱的娃备的礼,你爹当年入谱,也得了这么一件。 你且收着,等明日一早,族里的叔伯们,再带你去后山你先祖的衣冠冢前,栽一棵杨家的传家松。 这树,栽下了,就跟你一样,在杨家村扎下根,岁岁年年,守着先祖,陪着族人。” 晚风裹着村口的槐花香飘进祠堂,杨康看着眼前笑意温和的族人,看着护在身旁的父母与念慈,心里十分满足。 各位兄弟们加个书架,加个收藏,在找不迷路 第四十二章,夜授枪法 天慢慢黑了下来,族人都散去,祠堂里只剩杨铁心和杨康,杨铁心跪在牌位前,焚香祷告,杨康跪在他身后。 杨铁心跪着没动,额头贴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香火烧了一截,灰烬落下来,碎在他手背上。 杨康跪在他身后,听见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列祖列宗,铁心还有一件事求你们。” 他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腰挺直了一些。 “我想教康儿杨家枪。” 他看着那些牌位,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我知道我没这个脸,这么多年,枪法没传下去,人在外面飘着,连祖宗的香火都断了,杨家的东西,差点烂在我一个人手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条断过的腿微微发抖。 “可这孩子回来了。” 他顿了顿。 “他底子不差,丘道长教过他功夫,可他使的枪……不是咱家的枪,那枪里没有杨家的东西。” 他回过头看了杨康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我不是要把杨家枪当个什么宝贝传给他。我就是……” 他卡住了,好像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风吹进祠堂,烛火晃了晃。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姓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低下头,又磕了一个头。 “列祖列宗要是应允,就让铁心把这个枪法,一枪一枪,教给他。” 他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香火安安静静地燃着,没有风,烛火也不晃了。 杨铁心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过身,看见杨康还跪着,低着头。 “起来吧。”他说。 杨康抬头,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放下了什么的神情。 “走,到外头去。”杨铁心说,“让爹看看你的枪法。” 杨铁心走到祠堂门后,从黑暗里摸出一杆枪。 那枪靠在门框后面,落了灰,枪杆上的漆已经起了皮。杨铁心拿袖子擦了擦枪头,月光底下,铁锈和银光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你爷爷的枪。”杨铁心说,“我放在这儿十八年了。” 他把枪递过去。 杨康接过来,沉甸甸的,比他惯用的枪重了不止一斤。枪杆被人握了太多年,中间那一段磨得光滑发亮,能照见人影。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祠堂。 杨铁心顺手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月光铺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下了一层霜。 “练两下给爹看看。”杨铁心退后几步,靠在祠堂的门柱上,“随便使,别管招式,就当是自个儿练着玩。” 杨康握着枪,站在院子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起手,枪尖一抖,挽了个枪花。起式很漂亮,枪风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接着是连环刺。 三枪连在一起,一枪比一枪快,枪尖在月光里画出几道银线,嗖嗖的风声像是刀割布帛。 然后是横扫,他拧腰转身,枪杆抡圆了扫出去,劲风把祠堂门口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最后收势,枪尖点地,单手握枪,背在身后。 一套枪法使完,气不喘,手不抖。 杨铁心靠在柱子上,没说话。 杨康收了枪,转过身看他。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隔了很远在看。 “怎么样?”杨康问。 杨铁心没回答,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第三枪刺出去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 杨康回忆了一下:“那是为了变招,从刺变成扫” “我知道。”杨铁心打断他,“我问你,你翻手腕的时候,枪尖在哪儿?” 杨康想了想:“……偏了半寸。” “偏了半寸。”杨铁心重复了一遍,“你要刺的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可你的枪尖最后落在哪儿了?” 杨康没说话。 “落在肩膀上。”杨铁心说,“偏了半寸,杀不了人,也守不住人。” 他伸出手,握住枪杆的中段,另一只手拍了拍杨康的手腕。 “你使的这套枪法,每一招都没错,连起来也好看。可你的力气”他捏了捏杨康的手腕,“走到这儿就散了。枪尖飘,不是枪的问题,是你的劲没送到头。” 他把杨康的手抬起来,让他看自己的虎口。 “你看,你握枪的力道全在这儿,虎口、食指、拇指。你把枪攥死了,枪就不听你的了。你得让枪自己走。” 杨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枪杆磨得发红。 “杨家枪不是这么握的。”杨铁心松开手,退后一步,“你把枪给我。” 杨康把枪递过去。杨铁心接住的瞬间,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枪太重了,他的手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力气。 但他还是握住了。 他把枪竖在地上,拍了拍枪杆。 “康儿,”杨铁心背对着他,声音在祠堂里回荡,“爹教你杨家枪,不是招式,是魂。” 他转,看着杨康。 “杨家枪几百年,从杨家将传到今天,传的不是怎么杀人,传的是杨家子孙,该怎么做人。” “第一式,叫‘问心’。” “出枪之前,先问自己这一枪,为谁而出?” “你曾祖用过这杆枪,在牛头山上,一杆枪挡住七个金兵。你爷爷也用过,在咱们老家门口,守了一夜,等村里人撤完。” “康儿,记住,枪是冷的,心要是热的,心里没个人,枪就是根铁棍。” “第二式,叫‘立身’。” “枪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它直,是因为枪杆直,枪杆直,是因为做这杆枪的木头,打小就是直的。”杨铁心把枪放平, “人也是这样,心里头歪了,身上就站不直,身上站不直,枪就拿不稳。” “第三式,叫‘传承’。” 杨铁心跪下来,和杨康面对面。 “杨家枪传了几百年,传到爹手里,差点断了。” 他把枪横在两人中间。 “你爷爷把枪给我的时候,跟我说,杨家的东西,不能丢,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一杆破枪,有什么不能丢的。” 他低头看着枪杆。 “后来我懂了,丢的不是枪,是根。” 他把枪往杨康面前推了推。 “今天爹把这杆枪传给你,传的不是招式,是骨气。是你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回了家,还能跪在祖宗面前,挺直腰杆的骨气。” 他把枪放在杨康手里。 “杨家子孙杨康,接枪。” 杨康双手捧着枪,枪杆横在膝上。 “从今天起,这杆枪是你的了。你在,枪在。你不在了……” 他顿了顿。 “就让人把枪送回来,放在祠堂里。等你的后人来了,再交给他。” 第四十三章,夜授枪法1 铁心从门柱上直起身,走到杨康面前,接过枪。 “爹给你走一遍。” “不是让你学招式,是让你看,杨家枪,到底长什么样。” 杨铁心站在院子中央。 月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就这么一站,杨康觉得父亲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方才那个佝偻着背、走路拖沓的人不见了,站在月光下的,是一杆枪。 “杨家枪起势。”杨铁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不叫起势,叫‘立’。”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清楚。 “你看爹的脚。” 父亲的左脚尖正对着前方,右脚尖斜着朝外,两脚之间的距离刚好一肩宽。 “前脚管探,后脚管稳,探出去够不着,收回来摔不倒。” 杨康问了一句:“重心呢?在前还是在后?” “在后头,七成力压在后脚上。”杨铁心抬眼看他,“丘道长教你的时候,重心放在哪?” “中间,五五分。” 杨铁心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全真教的内功,五五分是对的,人家练的是内劲,站得正,气才走得顺,杨家枪却不一样。” 他的膝盖又往下弯了一点,弯得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杨家枪的劲,从脚底起,你站得太正,劲就浮着,下不去,你得把自己往地里头压,压得越实,弹起来的劲越大。”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你爹这条腿断过,吃不住太多力,所以重心只能往后压” “你的腿脚好,重心可以再往前挪一寸,挪一寸,刺出去的距离就多一尺。” “握枪。”杨铁心把枪横过来,让杨康看他的手。 左手握在枪杆中段偏下的位置,掌心不是实实地贴着枪杆,是虚虚地含着,像握着根蜡烛。 杨康凑近看了一眼:“掌心是空的?” “空的!你攥死了,枪就不听你的了,你得给它留口气。” “枪又没有命。” “它有!”杨铁心看了他一眼 “你练久了就知道了,一根枪你跟了它三年,它就有性子了” “你跟了它十年,它就跟你的手脚一样,你想什么,它自己就知道怎么走。” “右手是活的!枪往哪儿走,手就跟到哪儿,你不能替枪拿主意,你得听枪的。” “听枪的?”杨康皱了皱眉,“枪又不会说话。” 杨铁心没跟他争。 “来了。”他说。 他的右脚猛地蹬了一下地。 力道从脚底传上来,经过大腿、腰杆、脊梁、肩膀、手腕,一路传到枪尖上。 杨康的眼睛跟着枪尖走。 枪弹到半空,杨铁心的右手往前一推,枪杆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枪尖画出一个碗口大的圆。 “这是干什么的?”杨康问。 “敌人的兵器碰上来,你用这个圆把他带偏。”杨铁心说着,枪尖还在转。 “圆越小越好,越小越不费力,你要是画磨盘那么大的圆,自己先累死了。” 圆画完,枪尖转到正前方,杨铁心左脚往前迈了一步 右手从托变推,左手从握变扣,枪尖笔直地刺了出去。 枪刺到尽头的时候,杨铁心的左手刚好停在自己腰侧,右手伸直了,枪杆和手臂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刺!”杨铁心说,“杨家枪的刺,不光是手的事,脚蹬、腰转、肩送、手推,四个劲合在一块儿,才是刺。” 杨康盯着他的左腿。 那条腿在抖。 他收枪。 杨康问了一句:“收枪的时候,枪尖不能偏?” “偏了,说明你的力在路上断了。”杨铁心把枪拄在地上,喘了口气,额头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刺出去,力是往外走的,收回来,力是往回走的,往回走比往外走难,因为你得把发出去的劲再拽回来。” 他歇了几息,没等杨康问,又端起了枪。 这一回,他的动作变了。 枪尖往右下方一压,然后猛地往上挑,力道很大,枪杆弯出一道弧线,枪尖带着风声从地面扫到半空。 “挑!下三路的敌人,用挑。” 枪挑到最高点,手腕一翻,枪尖从上往下劈下来。 “劈!上三路的敌人,用劈,劈的时候不是胳膊使劲,是腰使劲!你用胳膊劈,劈到一半就没劲了,用腰劈,腰一转,全身的劲都跟着走。” 劈到半空,忽然变招!枪尖不往下走了,往左一横,枪杆平平地扫出去。 “扫!两边来的敌人,用扫,扫的时候重心要低,脚要踩实,你重心高了,扫出去自己先倒。” 他把枪收回来,枪尖点地,站定了。 一套枪法走完,杨铁心喘得很厉害。 他胸口起伏着,额头的汗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那条左腿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裤腿都在颤。 杨康上前一步扶住他:“爹,歇一歇。” 杨铁心摆摆手,把枪拄在地上撑着自己。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了?” 杨康想了想:“刺、挑、劈、扫,还有那个圆。” 杨铁心摇头。 “不是招式,招式你丘师父教过你,比爹的漂亮,爹要你看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杨康。 “你看清楚的是,爹这条腿。” 杨康一怔。 杨铁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那条腿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条断过的腿撑不住刚才那样的发力。 “看见了吗?” “爹的枪,是从这条腿上漏了劲的,爹刺那一枪,右脚蹬地,力道传上来,走到左腿的时候,断了一下” “因为爹这条腿不敢吃劲,所以力道打了个折扣。” 杨康盯着那条腿,没说话。 “可爹的枪尖没偏。”杨铁心说,“你知道为什么?” 杨康想了想:“因为你练得久?” “不是久不久的事,你能知道自己的劲在哪儿断的,就能在断的地方给它续上,哪儿漏了,从哪儿补上。” 他把枪递给杨康。 “现在你来,不用走全套,先站个‘立’给爹看看。” 杨康接过枪,走到院子中央。 第四十四章,夜授枪法2 杨康接过枪,走到院子中央。 他没急着动,先回想父亲刚才说的那话,杨铁心站在旁边,没吭声。 杨康深吸一口气,右脚蹬地,枪尖从地面弹起来,这一下弹得不错,弧线比刚才稳多了。 杨康右手往前一推,枪杆在手里转了一圈,画了个圆。圆比父亲画的大了一圈,但至少没歪。 然后左脚迈出去,枪尖刺出,笔直地往前走,这一次,它没飘。 刺到尽头,左手停在腰侧,右手伸直了,枪杆和手臂成一条直线,收枪,右手一松,左手一拉,枪杆擦着掌心往后滑,枪尖退回来的时候,偏了半寸。 杨康皱了皱眉。 “偏了。”杨铁心说。 “我知道。” “知道偏在哪儿吗?” 杨康想了想:“收枪的时候,左手松了一下。” 杨铁心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腕。 “不是松了一下,是你收枪的时候换了口气,你一换气,手上的劲就断了,劲一断,枪就不听使唤了。” 杨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枪。 “那我收枪的时候不换气?” “不是不换气,是你刺出去的时候别把气憋死了,你把气憋死了,刺到头了自然得喘,一喘就断。” 杨铁心把他的手按回枪杆上,“你试试,刺出去之后,别急着收,定在那儿,数三下,数完了再收,数的时候,把气慢慢吐出来,别一下子全吐了。” 杨康照做。 刺出,定住。 他憋着气。 “吐。”杨铁心说。 杨康慢慢吐了一口气。 力道开始往回走了 他开始收枪。 枪尖没偏。 杨康愣了一下,看了看枪尖,又看了看父亲。 “记住了?”杨铁心问。 杨康点头:“刺出去的时候,力是往外走的,收回来的时候,力是往回走的,但劲不能断。” 杨铁心没夸他,只是退后了几步。 “再来。连着刺三枪,中间不停。” 杨康深吸一口气。 第一枪刺出,枪尖稳。 第二枪刺出,枪尖微微抖了一下。 第三枪刺出去之前,他胸口憋不住了,换了半口气 枪尖偏了。 “停。”杨铁心走过来。 杨康自己也知道哪儿错了:“……换气了,可我憋不住三枪。” “不是让你憋,是让你把气放匀了,别一下子全吐了,气是跟着枪走的,枪走多快,你吐多快。” 杨康想了想,又试了一次,这次枪尖没偏,收回来的时候,他大口大口地喘。 “爹……这个……这个比打架还累。” 杨铁心嘴角动了一下:“打架是跟别人较劲,练枪是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较劲,是比跟别人较劲累。” 杨康拄着枪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爹,你刚才说‘杨家枪的立身,不是必须站得有多直,是从头到尾身上的劲不能断’那我刺完三枪,劲算断了吗?” “你第三枪的时候,后脚跟抬了。” 杨康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脚跟果然离地了半寸,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你第三枪没偏,你知道为什么?” 杨康摇头。 “因为你咬着牙把它扳回来了,你感觉到枪要偏,手上加了一把劲,把枪硬拽回来了。”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手上有活,枪偏了能拽回来,坏事是你脚底下的毛病没改,下次还得靠手拽,你总不能一辈子靠手拽。” 杨康沉默了一下。 “毛病在脚上?” “是在脚上!” “你刺第三枪的时候,后脚跟抬了,为什么会抬?因为你前脚吃不住力,身子往前冲,后脚跟就跟着起来了。” “那我怎么办?” “前脚再往前挪一寸,你站得太保守了。” 杨康把左脚往前挪了一寸。 “再挪半寸。” 又挪了半寸。 “试试。” 杨康端枪,蹬地,刺出。 三枪连着刺完,这回后脚跟没抬,但第三枪的枪尖还是微微偏了一下。 “腰。”杨铁心说,“你第三枪的时候,腰多转了一分。” 他走到杨康身后,一手按在他腰上,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杨家枪讲究‘腰不过肩’,你腰转的幅度,不能超过肩膀的宽度,转过了,人就歪了,人一歪,枪就偏。” “可力道不够怎么办?” 杨铁心松开手,看着他。 “力道不够,不是腰的事,是脚的事,你脚踩实了,力从底下上来,腰就不用使那么大的劲,你脚底下虚,腰就得替你找补,腰一找补,就过了。” 杨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你脚的事!” 杨康没接话,把枪往地上一顿,重新端起来。 这回他先踩了踩脚,前脚掌抓地,后脚跟踩实,膝盖微曲,腰挺直,肩沉下去。 第一枪,稳。 第二枪,稳。 第三枪刺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脚跟又要抬,咬着牙把那点抬起来的劲压了回去。腰没收住?他感觉到了 三枪刺完,枪尖收回来。 稳了。 他转头看杨铁心。 杨铁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杨康把枪拄在地上,喘了口气,就这几枪,后背湿透了,中衣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第四十五章,祖灵,枪魂 杨康闭上眼睛。 方才父亲教的三式,在心头过了一遍。 问心! 这一枪为谁而出? 立身! 脚踩实了,力才不会从底下漏。 传承! 枪在人在,爹在,家就在。 他睁开眼,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和刚才不一样。 方才他练枪的时候,脚底下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这一次,他的脚跟先落下去,然后脚掌踩实。 枪尖刺出去。 这一次,枪尖没有飘。 枪刺到尽头,他收势,枪杆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尖点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枪的姿势还是那个姿势,但感觉完全不同了,枪杆不再和他较劲,像是长在了手上。 忽然,一股热流从枪身传来。 不是烫,是一种很奇异的温度,像是有人刚刚握过这杆枪,掌心的热度还没散。 热流顺着枪杆涌进他的手心,然后沿着手腕、手臂,一路往上,直达头顶。 他浑身一震。 眼前突然暗了。 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月光,杨康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黄沙漫天,风声像哭。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低头看,手里还握着那杆枪。 可这枪不一样了,枪头雪亮,枪杆漆黑,上面的漆是新的,那些斑驳的旧痕迹全都不见了。 远处有人喊。 他抬起头,只看见漫天的尘土,是黄土高原上那种被风刮出来的沙地,沙地上站着很多人,穿着他只在戏文里见过的铠甲。 宋军的铠甲。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魁梧,白袍银甲,手里一杆长枪,枪尖上挑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字 杨。 那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金沙滩上的血,有两狼山的孤绝,有李陵碑前的决绝。 可那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歇脚的地方。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枪,朝他一指。 然后转过身,冲进了敌阵。 枪影如龙。 杨康看见那个人在金沙滩上左冲右突,枪尖所到之处,金兵的铠甲像纸一样被撕开,可金兵太多了,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倒下去,十个补上来。 他看见那个人的白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看见那个人的马倒了,那个人站起来,枪拄在地上,膝盖跪进了沙里。 他看见那个人又站起来了。 枪还在手里。 画面碎了。 黄沙散去,眼前换了景象。 一座孤山,四面都是金兵的旗帜。 山腰上有一座破旧的关城,城墙上站着一排人,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的枪都缺了枪头或者断了枪杆。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和刚才那人有几分相似,但更瘦,颧骨更高。 他的铠甲上有七八道刀痕,左肩的护甲已经掉了,露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也在看杨康。 也是那一眼,不说什么,就是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伤疤,那笑容很难看,但很真。 他转过身,对着城墙上那些残兵说了什么。 杨康听不见声音,但看见那些人一个一个挺直了腰,把断枪重新握紧。 然后他们冲下去了。 枪影如林。 那人在金兵堆里杀了一个来回,枪尖上的旗已经烂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枪杆。 可那枪杆在他手里,比刀还快,比箭还准。 杨康看见他一枪刺穿了一个金兵的喉咙,拔出来的时候,枪杆上带着血,甩出去,血珠在风里散成红雾。 然后一支箭飞来,钉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倒,把箭杆掰断了,枪交到右手,继续往前冲。 又一支箭。 又一支。 他的背上插着三四支箭,可他还是没有倒。 他的枪还在往前刺,一下,一下,一下。 直到最后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他倒下去的时候,枪还握在手里。 画面又碎了。 这一次,杨康看见了一座石碑。 石碑前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铠甲上的漆皮掉得精光,露出底下的铁片,铁片上也全是锈。 他没有拿枪,枪插在他面前的地上,枪杆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 他站在碑前,仰着头,在看碑上的字。 杨康走近了一些,他看清了碑上的字 李陵碑 那个老人忽然开口了。 杨康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苍老,像风吹过枯树。 “杨家子孙,几百年了……你还记得我们吗?” 杨康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老人低下头,转过身来。 他看着杨康。 这一眼和前面几次都不一样,前面那两个人看他,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这个老人看他,像是在辨认,眯着眼睛,歪着头,像是在想,这个人是谁。 然后老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欢喜。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已经不抱希望了,忽然等到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杨家的后人?” 杨康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老人朝他走了两步,脚步蹒跚,左腿明显短了一截,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杨康看见那条腿,心里忽然一酸。 老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画面碎了。 杨康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站在祠堂前的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杆枪。 月光还在,青石板还在,祠堂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烛火还在晃。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枪身还在发烫,那股热流没有消失,而是在他体内流转。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是有什么东西在应和着那杆枪,一下一下地搏动。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心里响起来的。 那声音很沉,很威严,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开口,又像是一个人说了千百遍。 “汝曾为金国世子,今归我杨门,当以何为证?” 第四十六章,枪魂共鸣 “汝曾为金国世子,今归我杨门,当以何为证?” 杨康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 枪身上,那些旧痕迹还在,斑驳的漆皮,被汗浸黑的木纹,还有那些不知道是哪一辈留下来的刀痕枪眼。 可此刻,这些痕迹在他眼里全都不一样了。 他看见了每一道痕迹背后的那个人,金沙滩上的白袍将军,两狼山上的瘦削汉子,李陵碑前的瘸腿老人…… 还有父亲手上的老茧,还有父亲在村口站了十六年的背影。 杨康咬紧了牙。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当以何为证?”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我杨康,发誓” 他说出“杨康”两个字的时候,枪身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从今往后,再不让爹一个人站在村口等。” 枪身更烫了。 “再不让爹一个人扛着杨家的枪。” 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在体内奔涌,从手心到肩膀,从肩膀到心口,从心口到四肢百骸。 “枪在人在!” “爹在!” “家就在!” 话音刚落,枪身猛地一烫。 不是灼烧的烫,是一种能把人融化的热度,那些英灵的身影不再压迫了,目光中的审视,一点一点地淡了。 杨康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那热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康儿……” 杨铁心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泪。 “这是……”杨康的声音在发抖,“爹……这是……” 杨铁心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这是杨家枪魂。”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康儿……列祖列宗……”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杆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认你了。” 他跪了下来。 不是对着牌位,是对着杨康手里的那杆枪。 杨康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他:“爹” “别动。”杨铁心按住他的手,“让爹给祖宗磕个头。” 他对着那杆枪,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地响。 杨铁心从杨康手里接过枪,走到供桌前,把枪横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转身,背对着杨康,站了一会儿。 “康儿。” “嗯。” “你刚才看见的……都记住了?” 杨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金沙滩,两狼山,李陵碑。那些画面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 “记住了。” “记住就好。”杨铁心转过身来 “不是要你去替他们报仇,仗早打完了” “但是你要记着,杨家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你曾祖的仗在金沙滩,你爷爷的仗在牛头山,爹的仗……” 他顿了顿。 “爹的仗,在十六年前的牛家村村口。” 他走到杨康面前。 “你的仗在哪儿,爹不知道。” “但要记住,不管你在哪儿,你手里有这杆枪,身后有这座祠堂,你不是一个人!” 他走回供桌前,把那三根快烧完的香拔出来,换了三根新的,就着残火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来,在天井里打了个旋,被风带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康。 “走,回家” 杨康还站在祠堂前,看着那杆枪。 “别看了,枪又跑不了。”杨铁心说,“以后它就是你的了,天天看,看到烦。” 杨康没动。 “康儿?” “爹,”杨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那个李陵碑前的老人……” 杨铁心停住了。 “他的腿……也短了一截。” 杨铁心站在原地,背对着杨康,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那是杨业。”杨铁心的声音很轻 “杨家将的杨业,李陵碑前撞死的杨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杨家的男人……好像腿都不太好。”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夜前的风里,听起来像是叹气。 “走吧。”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的走着,杨康还在回忆刚才自己领悟枪魂的杨家枪法 突然一道声响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却是沉寂很久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隐藏传承任务——“杨家枪魂·列祖列宗认可”。 杨家枪法突破原有上限,解锁特殊状态:【枪魂共鸣】。 奖励:一次“奇缘查询”机会,可查询与宿主有缘之物的方位,查询范围五十里,可查阅。 当前系统面板 【自动挂机修炼系统】 宿主:杨康 年龄:16岁 当前实力评级:三流高手 ───────────────────── 【武学技能】 杨家枪法:高级(1%) - 已解锁:问心、立身、传承三式真意 - 特殊状态:【枪魂共鸣】——与杨家将英灵产生共鸣,特定条件下可召唤英灵助战(当前共鸣度:5%) - 挂机效率:120%(家族羁绊已激活) 全真心法:初级(35%) - 全真教入门内功,内力初成 【文系技能】 文学:炉火纯青 - 后世文学博士底蕴 - 文章、诗词、策论皆为上品 【被动技能】 危险感知:初级(45%) - 可微弱感知附近杀意,提前预警 伪装:初级(30%) - 可改变面貌,以假乱真 骑术:初级(55%) - 骑马赶路无碍,战场上尚需磨练 口才:初级(35%) - 初步掌握“让人信服”的技巧 野外生存:初级(52%) - 采药、捕鱼、辨识方向 【特殊状态】 枪魂共鸣(被动):与杨家将英灵建立微弱联系,当前共鸣度5%,可感知先祖气息。 家族羁绊(被动):杨家枪法挂机效率永久+20% 龙气护体(被动):微弱龙气环绕,寻常妖邪不敢近身。 杨康关掉系统面板,继续跟着父亲回家,而他却没有发现自己系统面板最底部,多了一条龙气护体被动效果。 很快他们父子俩就来到他们以后要长期居住的新家。 这是杨家的老宅。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墙皮有些剥落,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堂屋正中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松柏,笔法粗犷,但苍劲有力。画旁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平安”二字,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杨铁心说,这是他小时候就贴着的。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磨得油光发亮,边角有刀痕,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一碗咸菜,半块杂粮饼。 角落里堆着几个包袱,还没完全拆开。那是他们一路带来的全部家当。 杨康走到里屋,推开门。 这是一间小屋,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床上铺着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本书,那是他从赵王府带出来的几本兵书和史书。 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洒在桌面上。 杨康忽然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里插着几枝野花。紫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怔了一下,这是穆念慈放的。 一路上,她总是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在住处放一碗水、插几枝花。 杨康(内心):“她说,有花的地方,就像家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枝野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第四十七章,根续杨家 天还麻麻亮,杨家村的鸡就叫到头遍了。 杨铁心翻身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瞅了瞅,回头对正在系衣裳的杨康说:“康儿,把树苗带上,咱们先上你族长爷爷家去。” 杨康应了一声,把衣裳理平整,又低头把腰带扎紧实了。 父子俩出了门,顺着村路往杨德望家走。 路上已经有人家了,几个媳妇蹲在门口生火,炊烟细细软软地往天上飘。 “铁心,咋起这么早?” 一个路过的叔伯招呼他。 杨铁心笑着应了声:“去我叔那儿坐坐。” 杨德望家的院子在村子中间偏东,门口两棵枣树,枝条都伸到墙外头去了。 杨康父子俩进院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杨德望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一件半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溜光。 左手边坐着两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打扮不一样,靠墙的条凳上还坐着几个年轻后生,正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 杨康一进门,堂屋里头立马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康儿,过来。”杨德望冲他招招手,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不吭声了。 杨康走上前,规规矩矩站在屋子当间。 杨德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扭头指着左手边头一个说:“这是你大堂伯杨崇义,咱村的账都是他管着。” 杨崇义四十出头,人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指又长又干净,一看就是成天打算盘的手。 他面相生得冷,说话声音却温和:“康儿,往后有啥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杨康抱拳,恭恭敬敬叫了声:“好的,大堂伯。” 杨德望又指第二个:“这是你二堂伯杨崇信,管着咱村的武事。” 杨崇信跟他大哥完全是两个样。 人长得壮实,坐在椅子上都比旁人高出一截,脸上从左眉梢到右颧骨有一道疤,也不知道是跟谁交手留下的。他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堂屋都嗡嗡响:“好小子!瞅着就是个练武的料!改天跟二堂伯过两招!” 杨康又抱拳:“是,二堂伯。” 杨崇信哈哈大笑。旁边杨崇义皱皱眉,小声说了句“你小点声”,杨崇信才收住,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憋不回去。 杨德望最后说:“还有几个叔伯今儿没来,往后慢慢认。” 靠墙坐着的几个年轻人里,打头的一个二十岁上下,个子高,肩膀宽,脸晒得黑红,巴掌大得跟蒲扇似的。他冲杨康憨憨地笑。 杨德望指着他说:“这是你继康哥,你大堂伯的儿子。今年二十,老实巴交的,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杨继康嘿嘿笑:“康弟!” 杨康抱拳:“继康哥。” 杨继康伸手想拍杨康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自个儿力气太大把人拍坏了,光咧嘴憨笑。 第二个年轻人十八九岁,长得精壮,走路带风。 上来就把杨康上下打量一通,眼神里带着点儿不服气的意思,他眉毛浓,眼睛亮,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争强好胜的劲儿。 “这是你振康哥,你二堂伯的儿子,今年十八,性子急,好舞刀弄枪的。” 杨振康没等杨德望说完就开了腔:“康弟,听说你会枪法?改天咱俩比划比划!” 杨康笑了,点点头:“好。” 杨振康眼睛一亮,嘴角翘起来,像是找着对手了。 第三个年轻人十六七岁,个头不高,灵活得跟只猫似的。 “这是你文康弟,你三堂伯的儿子,今年十六,机灵鬼一个。” 杨文康蹿到杨康跟前,仰着脸笑嘻嘻地说:“康哥,你教我写字呗!我那个‘杨’字怎么写都写不好,先生说我这‘杨’字写得跟歪脖子树似的!” 杨康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没正儿八经写过几个字,认得一些,写出来怕是还不如你呢。” 杨文康眼珠子一转,非但没失望,反倒更来劲了:“那正好!咱俩一块儿学!你认字多,我写字快,凑一块儿不啥都齐了?康哥你脑子好使,肯定一上手就比我强!” 杨康被他这话逗笑了,心里头那点儿别扭也散了。这小子说话就是让人舒坦,明明是给他台阶下,偏说得好听又自然。 杨文康已经自顾自掰着指头算上了:“明儿我就把笔墨搬到崇智叔学堂去,占个靠窗的位子,咱俩挨着……” 杨德望看着这四个年轻人站成一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你们几个,往后就是一辈的兄弟了。互相照应着点,别给杨家丢人。” 四个人齐声应道:“是。” 认完了亲,杨德望站起来,对杨铁心说:“铁心,康儿,咱们走,上山去。” 说完就迈步往外走:“带康儿去祖坟栽棵树,这是咱杨家的规矩,每个归宗的男丁都得栽。” 两个大伯也跟着站起来。杨崇义去后院拿了两把铁锹,杨崇信拎了一桶水,杨铁心把他们带来的树苗抱上。 后山的路是青石铺的,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的松柏长得密,遮天蔽日的,大白天走进去也觉得阴凉,石阶上长了些青苔,有些年头了。 杨德望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杨崇义和杨铁心,再后面是杨崇信,兄弟几个走在最后,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山上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地势突然开阔了,一片平整的台地出现在眼前,面朝东南,远处能看见连绵的山脊和山脚下的庄稼地。 杨家祖坟就在这片台地上。 几十座坟茔错错落落,大的小的,老的新的,排得齐齐整整,每座坟前头都立着碑,碑有大有小,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最前头是一座大墓,青石砌的,墓碑比别的都高出一截,上头刻着“杨氏始祖端公之墓”,字迹苍劲,瞧着有些年头了。 杨德望站在祖坟前头,摘了帽子,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所有人都跟着鞠躬,连平时嬉皮笑脸的杨文康都收了笑,规规矩矩弯下腰。 杨德望指着左边一座坟说:“康儿,这是你高祖杨再兴公的衣冠冢。” 杨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坟不大,但位置显眼,紧挨着始祖墓,碑上刻的字被风雨侵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 杨德望又指了几座坟,简单说了几句,有的是哪一辈的祖先,做过什么事。 最后,杨铁心把那棵小柏树苗拿过来,递给杨康。 杨德望说:“松柏长青,咱杨家的树,都是柏树。” 杨康接过树苗,走到指定的地方,那是始祖墓旁边的一块空地,土已经翻松了,但还是硬,他用铁锹挖了个大坑,把树苗放进去,几个兄弟一起埋土,把树苗栽好。 杨崇信把桶里的水都浇上。 栽完了树,几个人站了一会儿,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走得慢。 杨德望走在前头,脊背挺得直直的,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年轻人并排走着。 杨继康在左边憨笑,杨振康在右边比划着什么,杨文康在前头蹦蹦跳跳,杨康走在中间,脸上带着笑。 杨德望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下走。 他忽然想起大哥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德望,杨家的根不能断。”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大哥,你的重孙子回来了。杨家这杆枪,有人扛了。” 第四十八章,齐聚比武场 从祖坟回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众人各自散去,杨铁心回家帮包惜弱收拾屋子,杨康刚想跟着走,就被杨振康一把拉住了。 “康弟!上午说好了,比一场!” 杨康笑了笑:“你还记着呢?” 杨振康瞪起眼睛:“当然记着!走,去演武场!” 杨继康憨憨地跟上来:“我也去看看!” 杨文康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面,嘴里喊着:“我也去,我也去!” 演武场在村东头,是一块平整过的空地。 边上的兵器架虽然简陋,但刀枪剑戟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年有人打理。 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倒是有几分正规练武场的样子。 杨振康从架上抽出一根木枪,在手里掂了掂,扔给杨康:“用这个!” 杨康接住,枪杆入手沉实,是练功常用的白蜡杆,弹性刚好,不会伤手。 杨振康自己也拿了一根,几步站到场中央,枪尖斜指地面,摆了个起手式:“来!” 杨康没有急着出手。他握着枪,想起昨天在祠堂前父亲说过的话——“杨家枪不是用来比试的,是用来杀敌的。” 他看了一眼对面摆开架势的杨振康,心里想:这不是敌人,是兄弟。 手上便收了三分力,一枪刺出去。 杨振康侧身避开,反手一枪就扫了回来,虎虎生风。 他的打法很猛,一枪快过一枪,恨不得一口气把杨康打趴下。 枪风呼呼地响,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四处飞溅。 杨康却不慌不忙。 他的枪法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封住杨振康的进攻。 杨振康的枪快,他的枪更稳,不管对方怎么猛攻,他都稳稳地站在原地,脚下纹丝不动。 杨继康蹲在场边看得眼睛发直:“康弟这枪法……真稳啊。” 杨文康攥着拳头,紧张兮兮地盯着场上:“振康哥能赢吗?” 杨继康摇摇头:“悬。” 十招过去,杨振康额头开始冒汗。 二十招,他气喘如牛,枪法明显乱了节奏。 三十招,他一枪刺得太猛,被杨康侧身躲过,整个人踉跄着冲出去两步,差点摔个跟头。 杨康收枪站定,抱拳道:“振康哥,承让。” 杨振康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起头瞪着杨康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服了!你怎么练的?” “我爹教的。” 杨振康眼睛一亮:“铁心叔的枪法果然厉害!改天我也跟铁心叔学学!” 他把木枪往兵器架上一扔,走过来一把搂住杨康的肩膀:“康弟,你教教我呗!你那个回马枪,是怎么使的?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杨康笑了:“好。” 杨振康是个急性子,拉着杨康就不撒手,非要现在就教。 杨康拗不过他,只好重新拿起木枪给他演示。 “回马枪的关键不在枪,在腰。” 杨康把木枪横在身前,慢慢解释, “敌人追来的时候,你要假装逃跑,让敌人放松警惕。然后突然转身,腰马合一,一枪刺出去。” 他做了个示范。 先是背对前方,快步后退,脚步看起来有些慌乱,像是在逃命。 忽然间,他拧腰转身,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 木枪如毒蛇出洞,直刺而出,“嗡”的一声破空响,枪尖在空中颤了几颤。 杨振康看得眼睛都直了:“再来一遍!” 杨康又演示了一遍,这次放慢了动作,让他看清楚转身时腰部的发力。 杨振康跟着学 转身、拧腰、出枪。 动作倒是都做出来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枪刺出去软绵绵的,没有那股子狠劲。 “振康哥,你转身太快了。” 杨康在旁边看着,指出了问题所在, “要等敌人追到三尺之内再转。转早了敌人有防备,转晚了自己就危险了。” 杨振康挠挠头:“三尺是多远?” 杨康想了想,指着杨继康说:“继康哥,你站过来。” 杨继康憨憨地走过来,不知道要干什么。 “振康哥,你背对继康哥,往前走。 继康哥,你从后面追他,到你伸手能够着他后背的时候,喊一声。” 杨继康点点头。 杨振康背对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杨继康跟上去,伸手够了够杨振康的后背,喊道:“到了!” 杨振康转身一看,杨继康的手离他后背刚好一臂远。 “就是这个距离。” 杨康指着两人的位置说, “三尺,就是敌人一刀能够着你的距离,这个距离你转身,敌人来不及反应。” 杨振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总觉得转早了打不着,转晚了自己又危险,原来是没找准这个距离!” 他又练了几遍,这回好多了。 虽然动作还是有些生硬,但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身了,出枪的时机也准了不少。 杨文康在旁边看得手痒痒,忍不住喊:“康哥!我也要学!” 杨康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读书吗?” 杨文康理直气壮地说:“读书要读,枪也要学!我爹说了,杨家的男丁,不会使枪算什么杨家子孙!” 杨康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把枪递给他。 杨文康握枪的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看来平时没少跟着比划,但力气太小,一枪刺出去软绵绵的,枪尖直打晃。 杨振康在旁边起哄:“文康!你这是给敌人挠痒痒呢!” 杨文康不服气地瞪他一眼:“等我长大了力气就大了!” 杨继康憨笑着说:“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刺不动。” 杨康想了想,说:“文康,你先别学刺,先学扎马步,枪法的基础是腰腿,腰腿不稳,枪法就是花架子,再好的招式也使不出来。” 他教杨文康扎马步,双脚分开,屈膝半蹲,腰背挺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杨文康扎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腿就开始发抖,身子也跟着晃。他苦着脸问:“康哥……还要多久……” “再忍忍。数一百个数。” 杨文康苦着脸开始数:“一、二、三……四十五、四十六……七十八、七十九……” 数到八十的时候,腿抖得像筛糠,额头上全是汗。 杨振康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文康!你数快点!一百个数哪有这么慢的!” 杨文康瞪他一眼,说话都哆嗦了:“你……你来试试!” 杨振康还真蹲了个马步。 他双腿一屈,腰背一挺,稳稳当当扎在那里,跟钉在地上似的。 然后他嘴皮子飞快地动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口气数到一百,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 杨文康气得咬牙切齿:“你欺负人!” 杨继康憨笑着把他拉起来:“行了行了,慢慢来,俺当年也扎不稳,蹲一会儿就倒。” 杨文康揉着发酸的腿,嘟囔着问:“继康哥你当年扎了多久才稳的?” 杨继康想了想:“俺爹说,俺扎了三个月才站稳。” 杨文康脸都绿了:“三个月?!” 四个人笑成一团。 第四十九章,家 练完枪,四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杨振康把木枪往肩上一扛,说:“走,去河边洗洗,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四人扛着木枪,说说笑笑地往河边走。 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 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四人把木枪插在岸边,脱了鞋,卷起裤腿就踩进水里。 凉凉的河水没过脚踝,顿时清爽了不少。 杨振康先使坏,弯腰撩了一把水泼向杨文康:“凉快不?” 杨文康被泼了一脸,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叫起来:“杨振康!你等着!”说着弯腰捧起水就泼回去。 杨振康闪身一躲,水泼了个空,全浇在了杨继康身上。 杨继康憨憨地抹了把脸,愣了一下,忽然也捧起水,朝杨振康泼过去。 杨振康没防备,被泼了个正着,从头湿到脚:“继康哥!你叛变了!” 杨继康嘿嘿直笑:“谁让你先泼的!” 杨康站在一旁看热闹,正乐着呢,冷不防被杨文康一捧水泼过来,半边身子全湿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捧起水还击。 四个人在河里打起了水仗,水花四溅,笑声传出去老远。 杨振康最生猛,一个人对抗三个,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泼得跟落汤鸡似的。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喊:“停!停!我认输!” 三人才停手。 杨振康大口喘着气,指着杨文康说:“你小子下手最狠!” 杨文康得意洋洋地叉着腰:“谁让你欺负我!” 杨继康在旁边憨笑:“振康,你也有今天。” 杨振康瞪他一眼,自己也憋不住笑了。 四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晾着湿透的衣服。 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 杨振康忽然问:“康弟,你以前在北方,都干啥?” 杨康想了想:“读书,练武。有时候跟师父出去走走。” “师父?”杨振康来了兴趣,“你还有师父?” “嗯。全真教的丘处机丘道长。” 杨振康眼睛都亮了:“全真教?那是江湖上的大门派啊!丘道长武功很厉害吧?” “很厉害,我连他三招都接不住。” 杨振康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师父教了你什么?” “剑法,内功,还有做人的道理。” 杨文康凑过来,好奇地问:“什么道理?” 杨康想了想,说:“师父说,练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杨振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杨继康憨憨地说:“这话说得好,俺练武就是为了保护俺媳妇和娃。” 杨康好奇地转过头:“继康哥,你啥时候成的亲?” 杨继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去年,俺媳妇是隔壁村的,人可好了。” 杨振康打趣道:“继康哥一提媳妇就脸红。” 杨继康的脸更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你别瞎说!” 杨文康又问:“振康哥,你呢?有媳妇没?” 杨振康一瞪眼:“我才十八!急什么!” 杨文康嘿嘿一笑:“那就是没有。” 杨振康伸手就要揍他,杨文康赶紧躲到杨康身后。 杨康笑着拦住:“行了行了。” 杨文康从杨康身后探出头来,忽然问:“康哥,你呢?有喜欢的姑娘没?” 杨康怔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穆念慈的脸——她在青镇街头卖艺时的样子。 他摇摇头:“没有。” 杨文康不信:“真没有?” “真没有。” 杨振康忽然坏笑起来:“文康,你别问了,你看康弟脸都红了。” 杨康一愣:“我没有。” “有!”杨振康哈哈大笑,“刚才有一瞬间红了!我看见了!” 杨继康憨笑着附和:“俺也看见了。” 杨文康立刻起哄:“康哥有喜欢的姑娘了!康哥有喜欢的姑娘了!” 杨康哭笑不得:“你们够了……” 四个人又笑成一团。 夕阳渐渐西沉,河水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炊烟越来越浓,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 杨文康忽然安静下来,问:“康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康想了想:“不知道,可能陪着爹娘就在村子里,或者……。” “那好呀。”杨文康认真地说,“我要康哥你教我写字呢。” 杨继康憨憨地笑:“俺也等着你教俺枪法。” 杨振康伸手搂住杨康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有时间,咱们再比一场!下次我一定赢你!” 杨康笑了:“好。” 他看着自己这三个兄弟——憨厚的继康,热血的振康,机灵的文康,认识才一天,就感觉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四人从河边回来,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声大嗓门炸开了: “继康!振康!文康!康弟!都去族长家,今晚的吃大席!” 杨铁花站在老槐树下,双手叉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杨振康捂着耳朵说:“铁花姑姑这嗓子,比演武场的锣还响。” 杨文康笑嘻嘻地说:“铁花姑姑说了,嗓门不大,喊不回来你们这些野小子。” 杨继康憨笑着加快脚步:“走走走,看看族长家弄的什么好吃的。” 四人跑过去,杨铁花挨个敲了一下脑袋:“让你们玩到这么晚!长辈们都等这你们呢!” 杨继康缩了缩脖子:“铁花姑姑,别敲了……” 杨铁花瞪起眼睛:“敲你怎么了?你媳妇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疯玩!” 杨继康立刻老实了,一句话不敢多说。 杨振康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结果被杨铁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什么笑!你也一样!” 杨振康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杨文康机灵,早就躲到了杨康身后。 杨铁花看了他一眼:“算你跑得快。” 杨振康也馋了,拔腿就跑:“走走走!快走!” 杨继康憨笑着跟上去:“俺也馋了。” 四个人跟着杨铁花往族长家跑。 杨康跑在最后,经过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上面刻着“杨家村”三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这就是家。 第五十章,家族席宴 待几个年轻人来到族长家,灶火早已烧起来了。 杨老夫人亲自掌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锅铲翻得呼呼响。 她是个利落人,五十多岁的人了,手脚很是利索,葱花刚喊出口,姜末就到眼前。 几个年轻媳妇手忙脚乱地递东西。 杨铁花也已经在切菜了,案板剁得笃笃响,刀工利落得很,她一边切一边跟旁边的人唠:“铁心哥小时候就爱吃红烧肉,我娘说了的,今晚得多做点。” 旁边媳妇笑问:“花姐,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铁花头也不抬:“我娘就是铁心叔的堂嫂!一家人!” 另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压低声音凑过来:“那个康弟长得真俊啊” 杨铁花一刀剁下去,案板上的萝卜应声裂开:“想都别想,也不燥的荒,人家念慈妹子在那儿呢,你看不出来?” 几个媳妇捂嘴笑,被杨老夫人一瞪,又赶紧低头干活。 包惜弱在边上坐不住,想帮忙。 杨老夫人一把按住她:“你老实坐着!你身子骨还没养好呢,凑什么热闹?” 包惜弱只好坐着,看这些人忙前忙后。 有人从家里搬来板凳,有人抱来碗筷,有人拎着一串红辣椒往灶台上一挂。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门口挂了十几盏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四张八仙桌拼成一长溜,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肉油亮亮的,颤颤巍巍堆在碗里;清蒸鱼上铺着葱丝姜末,热气腾腾。 炖鸡的汤金黄浓稠,飘着几颗红枣;炒腊肉肥瘦相间,油滋滋地冒着泡。 凉拌黄瓜拍碎了拌蒜泥,酸辣味直冲鼻子;花生米炸得焦黄,撒了细盐。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堆得冒尖。 杨德望坐在主位,把杨铁心一家安排在身边。 他站起来,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端起酒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高兴,十六年了,铁心回来了,还带回了惜弱、康儿、念慈,杨家,圆满了。” 他举起碗:“来,先敬祖宗,再敬铁心一家。喝!” 众人齐齐举碗。 大人喝酒,孩子喝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呛得直咳嗽,大人笑骂,孩子抹嘴,乱成一团。 杨铁心端着碗,手在抖。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杨德望按住了:“别说话。喝酒。” 杨铁心一口闷了,眼泪跟着酒一起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就松快了。 杨德望开始给杨康介绍在坐的诸位叔叔伯伯,但不是什么正襟危坐地介绍,是边吃边聊,随性得很。 他先指了指对面的杨崇义:“康儿,你大堂伯杨崇义,今天白天你见过的,咱们杨家的账都是他管,抠得很。” 杨崇义筷子一顿:“爹,当着孩子面,给我留点面子。” 杨崇义看了杨康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杨康:“拿着!见面礼。” 杨康双手接过:“谢谢大堂伯。” 杨崇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菜。 正说着,坐在旁边的杨崇信开口, “好小子!听说下午练武场比武,你赢了镇康,枪法使的不错” 杨康讪讪笑道:“侥幸而已。” 杨崇信哈哈大笑:“杨家儿女没有孬种!改天康儿再跟振康比一场,我也去看看!” 远处杨镇康立刻站起来喊:“爹!我现在就能比!” “坐下!”杨崇信一瞪眼,“吃饭呢!急什么?” 少年悻悻坐下,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杨崇信端起碗:“来,跟二伯干了这碗!” 杨康以茶代酒,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人端着碗汤凑过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康儿,我是你三堂伯杨崇德。” 他上下打量杨康,笑呵呵地说:“以后想在村里做什么?种地?打猎?做买卖?三伯路子广,都能帮你。” 杨德望又领着杨康走到一个气质清瘦的中年人面前。这人穿着虽也是粗布衣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杨康。 “这是你四叔杨崇礼,管祭祀的。” 杨崇礼站起来,看着杨康,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杨氏祭仪》,你收着。” 杨康双手接过,郑重鞠了一躬:“谢四叔。” 杨崇礼点点头,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杯沿相碰,清脆一声响。 一个戴着方巾的中年人走过来。 “康儿,我是你五叔杨崇智,学堂的教书先生。” 他上下打量杨康,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那双手有握枪的茧子,也有握笔的茧子。 “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都读过一些,也读史。” 杨崇智眼睛一亮:“哦?《史记》读到哪儿了?” “《刺客列传》。” “最喜欢哪一篇?” 杨康想了想:“《项羽本纪》。” 杨崇智笑了:“为什么?” 杨康沉默了一瞬:“力拔山兮气盖世,可惜……不肯过江东。”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杨铁心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忽然哭了。 不是默默地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 杨崇德笑着打哈哈:“铁心这是高兴的!来来来,喝酒喝酒!”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哑。 杨康坐在父亲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父亲背上,轻轻拍了拍。 杨铁心端起杨德望倒的那碗酒,一口喝完,哑着嗓子说:“叔,我没事。我就是……就是高兴。” 杨德望点点头:“高兴就好。以后年年高兴。” 夜深了,酒席快散了。 杨德望站起来,端着酒碗,环顾四周。 “康儿。” 杨康站起来。 杨德望指了指杨崇义:“你大堂伯的算盘,你二堂伯的刀,你三堂伯的人情。”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族人: “是所有人拧成一股绳,这才是家。” 杨康站在那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端起酒碗,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康儿记住了。” 一饮而尽。 酒席散了。 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家,灯笼还亮着几盏,照着满地的瓜子壳和酒渍。 杨康扶着微醺的杨铁心往家走,包惜弱和穆念慈跟在后面。 马上新书榜单快要结束了,兄弟们加个书架,要不以后找不到了 第五十一章,学堂作诗 第二天清晨 杨康正在石桌前练字,穆念慈在旁边磨墨。 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纸面上,一晃一晃的。 然后杨文康就冲进来了。 “康哥!走!去学堂!” 杨康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成一个小圆点。 “学堂?” 杨文康已经开始往外拽他了:“我爹说的,让你去认认门。 崇智叔也想见你,说你字写得好,要跟你切磋。 我跟你说,崇智叔他可厉害了,他年轻的时候差点就考中秀才了。 穆念慈在后面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去吧”,低头继续收拾桌上的纸砚。 杨康被拽着一路走,耳边是杨文康停不下来的叽喳声,偶尔插一句“嗯”“哦”,嘴角倒是翘着的。 学堂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墙皮掉了不少,但窗户开得很大,里头亮堂堂的。 门口挂了块木牌,“杨氏学堂”四个字写得有模有样,听说是崇智叔自己写的。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念书的声音,一群小孩扯着嗓子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拖腔拖调的,最后一个字非要拐三个弯才肯收住。 杨文康推门就喊:“崇智叔!康哥来了!” 里头顿时安静了一瞬,七八个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 杨崇智站在讲台后面,瘦得像根竹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毛边了,但干干净净的。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笑眯眯的,眼睛不大,鱼尾纹很深。 “康儿?来来来,进来进来。” 杨康抱拳叫了声“崇智叔”,被上下打量了一圈。 杨崇智点点头,也没多客套,直接铺了张纸,把笔递过来:“写几个字,让叔看看。” 杨康接过笔,想了想,写了八个字:“忠勇传家,保境安民。” 杨崇智凑近了看,他指着那个“忠”字底下的心字底,说:“稳当。心正,字就正。” 又指那个“勇”字的力字旁,“这一笔有筋骨。” 然后他回头冲那帮小孩喊:“都过来看看!”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的。 一个小胖子说“哇好看”,一个小姑娘说“比崇智叔写得还好”, 被杨崇智瞪了一眼:“说什么呢!”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杨振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杨崇智看见他就来气:“你还好意思笑?你写的字跟狗爬似的!” 杨振康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吭声。 杨文康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康哥!你会不会作诗?” 这一问,孩子们又炸了锅,一个个跟着喊“作诗作诗”。杨振康在旁边笑:“文康你这不是为难人吗,作诗哪有那么容易” 杨文康不服气:“康哥字写这么好,诗肯定也好!” 杨崇智捋着胡子笑:“试试?不拘什么题目,随你心意。” 杨康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棵老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皴裂着,枝条伸出去老远,挂满了青枣。 他提笔写: 故园孤树倚云栽, 虬干嶙峋岁月摧。 懒向东风争俗艳, 青丸凝露待君回。 杨崇智轻声念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他指着窗外那棵枣树说:“这棵树是你太爷爷杨再兴公亲手种的。 种下那年他刚从军回来,说等这树结果了,就去把失地收回来,后来他去了小商桥,就再没回来。” 学堂里安静了一下。 杨康没停笔,又写了一首: 铁枪横戟守边关, 百战腥风鬓已斑。 莫道此身归黄土, 忠魂长绕旧河山。 杨振康一拍大腿:“这首好!‘铁枪横戟守边关’说的就是咱杨家的枪!” 杨崇智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康又写第三首: 残灯耿耿听鸣鸡, 壮士横枪未肯栖。 年少不知磨砺苦, 老来空叹技难齐。 杨振康咧嘴笑:“康弟你这是说自己吧?半夜起来练枪?” 杨康笑了笑,没接话,写下第四首: 同根一脉共风凄, 枝叶参天势与齐。 纵使尘途分左右, 寸心犹系旧根泥。 这回收尾的时候,学堂里更安静了。 杨振康先动了,一把搂过杨康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拽杨继康,又喊杨文康:“来来来!咱三个站一起!让崇智叔看看!” 杨文康被拽得一个踉跄:“你轻点!” 三个少年挤在一处,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但莫名让人觉得像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三根枝丫。 杨崇智把四首诗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第一首写家,老树等游子回来。 第二首写国,忠骨埋在河山里头。 第三首写勤,年少不努力,老了空后悔。 第四首写兄弟,不管走多远,根还在一块儿。” 他抬起头看杨康:“有这四样,杨家的根就不会断。” 后来杨崇智去给大点的孩子上课了,让杨康在旁边教杨文康写字。 杨文康握笔的姿势让杨康看了三秒钟才确定他确实是在握笔,那架势像捏着一根烧火棍,又像攥着一把韭菜,总之不像拿毛笔。 杨康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帮他纠正:“手腕稳住,别晃。” 带着他写了一个“杨”字。 杨文康自己又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木”字旁像个“大”字,“易”字像个“日”字底下加了三根面条。 他也不泄气,又写一遍,还是歪的。 再来一遍,仍然歪的。 杨振康看不下去了:“文康你咋这么笨呢?看我的!” 抢过笔写了个“杨”字,比杨文康的好点,但也强不到哪去,整个字像被人从两边往中间挤了一下,扁扁的。 杨文康笑得拍桌子:“振康哥你这个字像个大胖子!” 杨振康脸一红:“闭嘴!” 这时候杨康眼前突然跳出来一个系统面板: 宿主书法技能触发,开始挂机修炼。 当前等级:基础级。 传授他人练字可以获得经验值。 杨康愣了一下,然后对杨文康说:“每天练五个字,练完了拿给我看。” 杨文康脸垮下来:“五个?我手会断的” “三个。” “两个?” 杨康笑了:“三个,不能再少了。” 杨文康耷拉着脑袋说好吧。 杨振康在旁边幸灾乐祸:“三个字都嫌多,你还想考科举?” 杨文康瞪他一眼:“你管我!” 下课后孩子们都走了,杨振康先回去,杨文康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笔墨。 杨崇智送杨康到门口,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递过来。 封面磨得厉害,但书页保存得不错,是一本《诗经》注本,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跟了叔二十多年了,”杨崇智说, “本来想传给文康那小子,可他坐不住,给你,也不算糟蹋了。” 杨康双手接过来,想推辞两句,被杨崇智摆手打断了。 “你跟你爹不一样,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知道练枪,你也练枪,但你也读书,叔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的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咱杨家三代武将,刀枪上讨生活,可光有刀枪不够,刀枪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你记住,杨家要有拿枪的人,也要有拿笔的人。” 杨康抱着书,点了点头。 杨文康从屋里探出头喊:“康哥!明天还来吗?” “来。” 远处传来杨振康的喊声:“康弟!明天下午演武场,再比一场!” 杨康也喊回去:“好!” 他抱着书往回走,阳光暖洋洋的,风里有枣子青涩的气味。 各位兄弟们加加书架吧,新书榜单马上到期了,到期就找不到了路,加书架不迷路! 第五十二章,噩梦 深夜。 万籁俱寂,连院子里的蛐蛐都不叫了。 杨康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体明明很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转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又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陷下去一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周围的光、声音、温度,一点一点地远去。 然后,画面猛地切过来 是赵王府。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赵王府。 天空亮得刺眼,像有人拿了一面镜子把阳光直接怼到他脸上。 他拽着母亲往外跑,身后传来惨叫声,不是他叫的,是那个拦路的护卫。 丘处机的剑太快了,他只看见血溅在影壁上,顺着青砖往下淌。 杨康愣在原地,腿发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丘处机回头冲他喊了什么,他听不清。 他的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得太阳穴发疼。 画面一跳,像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荒村,破庙。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枪杆冰凉,握得手心生疼。 有人在冲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带着风声。 他不想动,但身体自己动了。 枪尖朝前送出去。 很轻,轻得像戳破一张纸。 然后那个人停住了。 低着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枪杆。 血从衣服里渗出来,不是喷溅的那种,是慢慢地洇开,像墨滴进水碗里,越扩越大。 那人抬起头,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杨康想松手,手指却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虎口上沾了一点红,温热的,黏糊糊的,像小时候打翻了母亲熬的糖浆。 他想叫,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画面又跳 母亲。 包惜弱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白得跟枕头分不清边界。 他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又干又凉,像握着一把枯树枝。 母亲的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痂,眼睛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翅膀在风里挣扎。 “娘,娘你睁开眼看看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尖又哑。 母亲没反应。 他伸手去探鼻息,指尖抖得厉害,凑到鼻孔前,半天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若有若无,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掉。 他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就那么跪着,膝盖硌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硌得骨头疼。 他想哭,眼眶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大夫说什么他全没听见,只看见嘴在动,摇头,叹气,然后走了。 他一个人跪在床边,觉得这间破庙好大,大到能把整个世界装进来,又觉得它好小,小到连口气都喘不开。 画面再跳 师父。 第一次见丘处机的那天,他不是在道观里规规矩矩地拜师,是在战场上。 金兵围上来,刀光晃眼,丘处机浑身是血,袍子上的血一层叠一层,旧的发黑,新的还在往下淌。 他的剑太快了,快得看不清剑身,只看见剑尖划过的地方,血珠子飞起来,在空中连成一条红线。 “康儿,看好了!”师父的声音像炸雷。 一剑刺出去,正中前面那个金兵的胸口。 血从伤口里冲出来,不是流,是喷,像谁拧开了水龙头,噗的一声溅了一地。 有几滴溅到杨康脸上,热得烫人,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沾了一点腥红,凑到鼻子前一闻,铁锈味直冲脑门,胃里翻了个个儿,弯下腰就开始干呕。 师父没回头,又是一剑横扫,又一个金兵倒下去,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杨康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湿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泥。 他想爬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使不上劲。 师父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他提起来:“别怕,看着!”声音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他看着了。 看着血从那些人的身体里涌出来,看着他们的眼睛从凶狠变成空洞,看着他们像麻袋一样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他想吐,什么都吐不出来。 画面开始快速切换,像有人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下一帧。 金兵追在身后,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他抱着母亲拼命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回头一看,领头那个金兵已经举起了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无数声音涌过来,从四面八方,从头顶脚下,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 “康儿,你还太弱。” “你以为知道剧情就能赢?” “你连刀都没握稳,凭什么保护别人?”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 那些声音越叠越多,越压越重,像一整面墙朝他倒下来。 他张开嘴想喊,喊不出声。 “啊!” 杨康猛地坐起来,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凉透了。 他伸手一摸,里衣湿透了,冷汗把被子都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丝月光,细细的,像刀锋,正好切在他惨白的脸上。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咚咚咚地撞,撞得手心发麻。 手在抖。 他把手举到眼前,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五根手指像风中的树枝,不停地颤。 喉咙干得冒烟。 他想下床倒水,腿刚一动,发现腿也在抖,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 “康儿?怎么了?” 包惜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和沙哑,还透着一丝警觉。 自从逃出赵王府,母亲睡觉就变得很轻,一点响动就能醒。 杨康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才挤出一句: “没事,娘。做了个噩梦。您睡吧。” 隔壁安静了几秒。 他能想象母亲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第五十三章,深夜练枪 杨康没有再动。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额头凉凉的,膝盖骨硬硬的,硌得有点疼。 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像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谁也碰不到。 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嗡嗡地震。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血,刀,母亲惨白的脸,师父倒下去的身影 他赶紧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那一小块月光。 不能闭眼!闭眼就回来。 我还太弱。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扎得生疼。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他以为自己知道剧情就能游刃有余,以为提前预判就能步步为营。 可现实呢?金兵追来他只能跑,母亲病了他只能跪,师父杀敌他只能站在旁边腿软。 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个机缘探索的提示 当时他没在意,觉得不急,觉得有的是时间。 现在他觉得一天都等不了了。 金国的探子随时可能追来。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他不能再让母亲躺在床上等死,不能再让师父一个人在前面杀,自己在后面抖。 不能再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激活机缘探索。” 面板浮现在眼前,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机缘探索已激活。机缘地点已标注:后山,距此二十里,需要宿主独自前往。危险等级:中等。是否领取?” 中等。不是低,是中等。意味着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出事。 杨康盯着“中等”两个字看了两秒。 选了“是”。 “机缘已锁定。根据系统指示,宿主可随时前往探索。” 面板消失了,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杨康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从急促变得平稳。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铁枪,枪杆冰凉,握上去的那一刻,手终于不抖了。 明天就去。 睡不着了。 杨康掀开被子,脚探下去踩到鞋,把鞋穿上。 动作很轻,怕惊动隔壁的母亲。 拿起枪,枪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紧,推门出去。 门轴吱呀一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顿了一下,听隔壁没动静,才侧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月光如水,白惨惨地洒了一院子。 他站在院子中央,光脚穿着布鞋,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 手握紧铁枪,枪杆上的纹路硌着手掌,粗粝的,实在的。 他开始练。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就是一枪一枪地刺。 刺出去,收回来。 刺出去,收回来。 枪尖破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风穿过窄巷子。 第一枪,他想起丘处机浑身是血还在往前冲,剑都卷刃了,手都握不稳了,还在往前冲。 第二枪,他想起自己站在旁边,腿软得站不住,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枪,他想起母亲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两个字:“铁心,铁心。”那是他爹的名字,不是完颜洪烈,是她心里藏了十六年的人。 刺。 刺。 刺! 他越刺越快,枪影在月光下翻飞,像一条银色的蛇在舞动。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顾不上擦,眯着眼睛继续刺。 手掌被枪杆磨得发红,隐隐作痛,磨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他不停。 他想起在金国的时候,那个贵族挥鞭子抽向母亲,他只能挡在前面,用自己的背去接那一鞭。 鞭子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没出声,那贵族哈哈大笑,说这小子还挺硬。 他不想再挡了。 他想让那些人连鞭子都举不起来。 刺! 枪尖猛地扎进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像扛着几十斤的重物。 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像被人用手攥着,憋得难受。但他不肯停。 一枪,又一枪,再一枪。 汗水滴在地上,在月光下闪着光,像碎掉的银子。 杨铁心是被动静惊醒的。 他睡眠一向浅,走江湖的人都有这毛病。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的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儿子光着膀子在练枪。 不对,不是在练枪,是在发泄。 那一下一下的刺,没有章法,没有节奏,全是蛮力。 枪杆都被他握得咯咯响,像要断了一样。 杨铁心没有出去。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在月光下挥汗如雨,看着儿子咬牙使劲的样子,看着儿子胳膊都在抖了还不肯停。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这样,练枪练到吐血,练到握不住筷子,就为了争一口气。 看了很久。 杨铁心放下门帘,退回屋里,轻轻躺下。 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听着院子里一下一下的破空声,直到那声音终于停下来。 天边泛起晨光。 杨康终于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灌进来的空气又凉又干,刮得嗓子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手在抖,比做梦时抖得还厉害。 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也僵硬得像鸡爪子,半天握不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虎口磨破了,嫩肉露在外面,沾着汗,火辣辣地疼。 掌心里起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薄薄的皮耷拉着。 疼!但踏实。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亮色。 月光还没完全褪去,晨光已经从东边漫上来,交界的地方是一片淡淡的紫色,像谁拿毛笔蘸了水彩轻轻抹了一笔。 杨康站直了身子,把枪杵在地上,手扶着枪杆。 眼神不一样了。 他把枪扛在肩上,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越来越亮的那片光。 我要变强!强到再也没人能伤他们。 推门,进屋。 隔壁传来包惜弱翻身的声响,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杨康把枪靠在床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第五十四章,出发 清晨 杨康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鸡刚叫过第二遍,他就从炕上爬起来了。 他穿好衣裳,去墙角把枪拿上,正要出门,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包惜弱在熬粥。 她每天都是起得最早的那个。 灶膛里的火还没烧旺,烟呛得她咳了两声,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米汤,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杨康背着枪从堂屋出来。 她愣了一下。 “康儿,这么早去哪儿?” 杨康把枪靠在门框上,弯腰去系鞋带:“娘,我去后山转转,昨天看见几味草药,想去采回来。” 包惜弱皱了皱眉。 她手里还握着勺子,粥汤从勺沿往下滴,她也没注意,就那么看着儿子。 “后山?听说那边有狼,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她的语气不算急,但眉头拧得紧。 杨康系好鞋带,直起腰,笑了。 “娘,我会枪法,不怕。” 这话说得轻巧,好像会枪法就能挡得住狼似的。 包惜弱还想说什么,堂屋的门帘掀开了。 杨铁心从屋里走出来。 他刚起来,头发还没仔细梳,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杨康:“去多久?” 杨康说:“晌午就回来。” 杨铁心点点头。 他没说不行,也没说小心 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 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杆老枪。 枪杆是白蜡杆,用了三十年,磨细了一圈。 握的地方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光滑得像包了一层浆。 枪头这个还是铁匠杨叔刚送过来的,钢口不错,阳光下泛着冷光。 杨铁心把枪递过去。 “带上这个。” 杨康接过来。 沉。 比他自己那杆沉得多。 他握紧枪杆,手指摸到几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刀痕,被白蜡杆的木质裹住了,几十年过去,裂口没有愈合,反而更深了,像几道伤疤。 杨铁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宽厚,不轻不重地落了一下。 “小心。” 就两个字。 杨康点头:“爹,放心。” 他没说多余的话。 杨铁心也没说。父子之间的话本来就不多,该说的都在这一递一接里头了。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杨康正要走。 她披着一件青布褂子,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塞到杨康手里:“干粮,路上吃。” 杨康接过来。 布包还是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捏了捏,里面是两块饼,还贴着一层油纸,大概是怕饼凉得太快。 他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别处,耳根却慢慢红了一圈。 杨康没说什么,把干粮塞进怀里,扛着老枪,出了门。 院子里的鸡又叫了一声。 后山的路是青石铺的。 年头久了,石缝里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有些滑。 杨康走得不快,青石板一块一块踩过去,路两旁的松柏越往上越密,遮得山路昏暗,山风一吹,松涛从头顶上滚过去,像远处有河在淌。 按照系统给的坐标,杨康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 青石板没了,变成了碎石和泥土。 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伸出来的枝条刮着裤腿,刷刷地响。 杨康放慢脚步,握紧老枪。 拐过一个弯,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的地方,趴着一头狼。 灰褐色的毛,乱糟糟地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冬天没柴烧的人家露出来的屋梁。 左后腿上有一道旧伤,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结了半拉痂又被蹭破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它听见动静,抬起头。 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不大,却亮得扎人,像两粒冻着的火炭,一动不动地盯着杨康。 没有嚎叫。 没有扑击。 它就那么趴着,肚皮贴着地,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杨康看出来了。 这是一头被狼群抛弃的独狼。 受了伤,跑不动了,猎不了食,饿得皮包骨头。 狼群不要它了,它一个人在山上挨着,能活一天算一天。 但它还活着,还盯着杨康,像盯着最后一口吃的。 那种眼神,不是饿疯了的那种疯狂,而是冷的,沉的,明知道扑上去可能会死,但还是得扑,因为不扑也是死。 杨康握紧老枪,没有动。 独狼也没有动。 一人一狼对视了几个呼吸。 山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得灌木丛沙沙响。 独狼先动了。 它挣扎着站起来,前爪刨了两下地,刨起一些碎土和枯叶。 左后腿使不上劲,身子往右边歪了一下,它赶紧用前爪撑住,稳住重心。 然后后腿一蹬,朝杨康扑过来。 速度不快。 比健康的狼慢得多,甚至比不上村里的大黄狗跑得快。 但它还是带着一股狠劲,那股劲不在速度上,在那双眼睛里。 绿莹莹的光没有散,一直盯着杨康的喉咙。 杨康没有后退。 他侧身让开狼头,老枪横扫,枪杆砸在狼的腰肋上。 “咔嚓”一声闷响。 那是骨头碎掉的声音。 不脆,闷闷的,像踩断一根枯枝,但比那厚重得多。 狼身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灌木丛上,压断了几根枝条,翻滚了两圈,撞上一棵松树的根部才停下来。 独狼爬起来。 左后腿彻底使不上力了,耷拉着,像一根多余的木头。 它拖着身子往前挪,每挪一下,地上就拖出一道湿印子,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它低着头,嘴里发出急促的低吼,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挂在胡须上,一甩一甩的。 杨康大步上前。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老枪直刺,枪尖扎进独狼的咽喉。 那一瞬间,独狼的身子猛地一绷,前爪在空中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不像嚎叫,更像叹气。 然后身子软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独狼扑击到毙命,不过两个呼吸。 杨康拔出枪。 血顺着枪尖往下淌,流过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沿着枪杆往下走,热乎乎的,淌到他握枪的手上。 他蹲下来,把枪尖在狼毛上蹭了几下。 狼毛又粗又硬,像刷锅用的炊帚,但沾了血以后变得滑腻腻的,蹭了几下才蹭干净。 他站起来。 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瘦骨嶙峋的狼尸,没多看,扛起老枪,跟着坐标指示,继续往山上走。 山路还在往上延伸。 灌木丛越来越密,松柏的枝叶遮得几乎看不见天。 兄弟们书架走一走! 第五十五章,机缘,山洞奇遇 杨康一直跟着系统的指示走。 走着走着,路边草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枪已经握在手里了。 拨开草一看,却是一条白蛇。 通体雪白,没一根杂色,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夕阳照上去,蛇身上像镀了层银粉,还挺好看的。 可杨康没心思欣赏,他在金国群山丛林见过蛇,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那蛇没攻击他。 就停在路中间,三角脑袋昂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杨康后背感到一阵发凉。 那眼神不对劲,不像野兽,倒像人。 “这蛇……有问题。”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一枪戳过去,那白蛇突然吐了吐信子,转身往后山方向游走了。 游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等他呢。 杨康咽了口唾沫:“它在……让我跟它走?”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搁正常人,看见一条蛇让你跟着走,你肯定扭头就跑。 但杨康不是正常人,他打开系统,发现系统给他的坐标指示,刚好和白蛇爬行的方向是一致的。 他咬咬牙,握紧枪,跟了上去。 白蛇不紧不慢地在前头游,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没跟丢。 山路越走越偏,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渐渐暗了。 杨康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可脚底下愣是没停。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白蛇突然加快了速度,一头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杨康见白蛇不见了,不由疑惑,打开系统,系统显示恰好显示在这地方。 杨康在附近寻找一会,看见面前无续的长着一大片灌木,杨康扒开灌木,后面果然藏着个黑黝黝的洞口。 白蛇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杨康站在洞口,能听见里头水滴答滴答的声音,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杨康一咬牙,掏出火折子吹着了,弯腰钻了进去。 洞比想象中深。 走了大概几十步,前面突然宽敞了,是一间天然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四周,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又湿又冷,像是几百年没人来过。 但那条白蛇,却不见了。 杨康四处张望,心里有点发毛:“去哪儿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他低头一看 一具骸骨。 盘腿坐在那儿,衣服早就烂光了,白惨惨的骨头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杨康心里一紧,后退半步,枪已经端起来了。 可骸骨不会动。 他定了定神,凑近看了看。骸骨旁边散着几本发黄的书,墙上还刻着字。 他举着火折子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 “桃花岛弃徒曲灵风,携《九阴真经》残篇逃至此。双腿已废,自知命不久矣,若有后来人,可取我遗物,但请将我遗骨入土为安。” 杨康松了口气。 不是妖怪,是个死人。 他把枪放下,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前辈,晚辈杨康,今日得您遗物,他日定当照拂桃花岛一脉。” 这是规矩。 拿人家东西,得有个态度。 起身后,他小心拿起那几本书。 最上头一本是《九阴真经·下卷残篇》,纸张都发黄发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着点,旁边还有曲灵风的练功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的。 再往下翻,露出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摸起来很舒服。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三个字: “白素贞” 杨康心头猛地一震。 白素贞?那不是白蛇传里的人物吗?怎么在这儿留下玉佩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玉佩贴身收好,贴着胸口那块,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凉意。 骸骨旁边的角落里,还有个小瓷瓶,封着蜡。 他拿起来拔开瓶塞,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光闻着就觉得浑身舒坦。 倒出来一看,一颗淡金色的丹药,圆滚滚的,表面光滑得像珍珠,隐隐有光在里头流转。 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是那个系统,冷冰冰的 “检测到特殊物品:白蛇内丹,此为千年白蛇修炼时凝聚的内丹,后被曲灵风偶然所得,在系统辅助下服用后可重塑经脉、洗髓换骨,永久改善宿主修炼资质。 杨康盯着那颗丹药看了两秒。 千年白蛇的内丹?曲灵风怎么弄到手的? 杨康仰头吞下。 丹药一入腹,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肚子里升起来,像喝了口热酒,可比那舒服多了,那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浑身的经脉像是被什么打通了一样。 脑子里那系统又响了: 宿主服用白蛇内丹,体质已重塑。 修炼资质大幅提升:根骨、悟性、经脉韧性永久增强。全真心法修炼速度提升150%。 九阴真经残篇已收录,开始挂机修炼,挂机速度永久提升300%。 宿主当前实力评级:三流高手。” 杨康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往后练一天顶过去两三天,划算。 正要起身,身后突然传来“嘶嘶”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那条白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就盘在石室入口,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杨康头皮一阵发麻,手心全是汗,枪握得死紧。 可那蛇没攻击。 它缓缓游过来,游到他脚边,昂起头,然后突然化作一道白光,直接没入了他怀里的白蛇玉佩。 杨康整个人愣住了。 他掏出玉佩,玉佩正在发光,温热的,比刚才强多了。 然后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子,莫怕。仕林……就托付给你了。” 是一个很好听,很温柔的声音。 杨康深吸一口气,那声音说是仕林,加上玉佩的名字白素贞,杨康感觉这个世界越来越奇幻了,他小心翼翼将玉佩又揣了回去。 系统还在继续弹提示: “九阴真经下卷残篇已收录。 当前可修炼九阴真经内功心法及部分招式,若集齐上卷,可解锁完整九阴真经,挂机速度提升百分之五百,解锁全部武功招式。 上卷位置:中都城外,克鲁伦河畔辽代古墓,建议一年内获取,过期任务作废,宿主将永久失去得到九阴真经上册机会” 杨康暗暗记下这个位置,他仔细查看自己的系统面板。 杨康突然发现自己系统面板最底部的了一条被动状态 龙气护体(被动)——微弱龙气环绕,寻常妖邪不敢近身。 杨康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龙气?他前世读过的史书里,只有皇帝才配拥有“龙气”,那玩意儿到底是真是假,连史学家都说不清楚,可现在,系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有龙气。 “这……”杨康喃喃自语,“我身上怎么会有龙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有,一切如常,可系统的提示不会骗人,那是穿越者的标配,最靠谱的东西。 “难道是杨家的血脉?”他抬头看向列祖列宗的牌位,杨业、杨延昭、杨再兴……这些名字一个个刻在木牌上,沉默地注视着他。 “忠勇传家”四个字刻在牌位上,可忠勇传家,传的是龙气?杨康摇了摇头。 杨业是将军,杨再兴也是将军,他们都是为赵家打天下的,不是赵家人,龙气,应该是赵家才有的东西。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己身上怎么会有赵家才有的东西? 但随即又否定了,也许系统说的“龙气”不是真龙天子那种龙气,只是某种……护体真气?或许是自己服用了白蛇内胆后获得的,他也不太确定。 系统提示:“龙气护体为被动状态,无需主动激活,当前浓度较低,仅能抵御低级妖邪,随宿主修为提升,龙气浓度将逐渐增加。” 杨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抵御妖邪?这世界真的有妖?不过他想起白素贞名字,还有出现自己脑海的声音,他又不确认了。 他又翻开曲灵风的练功笔记,里头详细写了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的破绽,这玩意儿以后要是碰上练这两门功夫的仇家,可太有用了。 杨康把曲灵风的遗骨小心移出洞穴,在洞外找了个向阳的地方,挖了个坑,好好安葬了。 他又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枪尖一笔一划刻了几个字: 桃花岛曲灵风之墓 后世晚辈杨康立 刻完退后两步,跪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位前辈在这破山洞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总算能安息了。 他没敢多想,背起竹篓,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杨康摸了摸怀里的白蛇玉佩,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 走吧。 斑驳的阳光底下,一个少年扛着铁枪,慢慢往山下走。 第五十六章,独战狼群 杨康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大张的嘴,他赶紧转身下山,脚步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 走了不到几百米,他猛地停住了。 不是他看见的,是听见的。 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枯叶上移动。 原身在草原上待过,他认得这种声音,不是风,是爪子。 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缓缓转头。 灌木丛的缝隙里,亮起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一动不动。 杨康的手指本能地攥紧老枪,指节咔咔作响。 一双接着一双亮起来,像黑暗里点起的鬼火,一共七双,没有声音,没有低吼,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十四只绿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像十四颗钉子。 杨杨康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很慢,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耳朵里嗡嗡响,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七头狼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了。 最大的一头走在最前面,灰白色的鬃毛根根竖着,像插了一背的钢针。 它的嘴角往下淌着黏稠的涎水,拉成长长的丝,断掉,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轻响。 它的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两排黄森森的牙,牙龈上还挂着碎肉。 没叫。始终没叫。 杨康深吸一口气,想把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息提起来。 九阴真经的内力像一团火,从腹部缓缓烧向四肢,烧向手掌,烧向枪尖。 枪尖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内力灌进去之后的震颤。 头狼低吼了一声。 极轻极短,像一声咳嗽。 七头狼同时动了。 第一头狼从正面扑过来,快得像个灰色的炮弹。 杨康甚至没来得及细想,枪已经刺了出去。 枪尖扎进狼的喉咙,“噗”的一声闷响,滚烫的血喷了他一手。 但就在这一瞬间,狼的爪子已经拍到了他的胸口,他慢了半拍。 狼的惯性带着身体往前冲,杨康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他咬着牙,手腕猛地一拧,把狼尸甩飞出去。 狼撞在三步外的树干上,“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两根。 胸口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衣服被撕开了三道口子,皮肉翻着,血珠渗了出来。 一头。 还剩六头。 左边风声骤起。 两道灰影一前一后扑了过来。 杨康来不及转身,枪尾本能地横扫。 “啪”的一声,枪杆砸在前面那头狼的鼻梁上,骨裂的声音闷闷的。 那头狼翻倒在地,四条腿乱蹬。 但第二头狼已经扑到了半空,杨康的枪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只能猛地往后一仰,身体几乎贴到地面。 狼的爪子从他脸前划过,带起一阵腥风,他甚至看清了狼爪缝里夹着的碎肉。 铁枪从下往上撩起,枪尖划开了狼的肚子。 温热的肠子稀里哗啦掉下来,砸在他脚边,溅了他一裤腿。 杨康胃里一阵翻涌。 但这一枪太急了,角度不对,内力没有完全灌注进去,狼落地之后竟然还没死,拖着半截肚子在地上爬,发出尖利的惨叫。 杨康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枪杆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三头,还剩四头。 头狼绕到了他的右边,另外三头从正面和左边慢慢逼近。 杨康的脑子嗡嗡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 杨康被狼群围住了。 就在一头巨狼扑向他的瞬间 脑中轰然一声。 他“看到”一个画面:一个身穿银甲、手持银枪的将军,站在尸山血海中,将军浑身是伤,但枪尖依然笔直地指着前方。 将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杨康认出了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画面消失。 杨康感觉体内忽然涌出一股陌生的力量。 不是内力,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在他血脉里的力量。 他的枪法突然变得凌厉无匹,一枪刺穿巨狼的喉咙。 系统提示:【破军星命格觉醒·绝境突破·力量爆发,原主灵魂残留度:72%,检测到深层记忆碎】 杨康问自己:破军星是什么? 现实没给他思考的机会,头狼低吼一声,另外两头狼同时扑了上来。 杨康咬着牙,不退反进。 右脚猛地踏在地上,整个人朝正面那头狼冲过去。 枪尖直刺,扎进了狼的胸口,这一次他刻意控制着内力,自己身体也仿佛变了,像入了水的鱼儿。 手感变了。 枪尖穿过狼的皮肉时,不再是那种生硬的阻滞,而是像切进一块温热的豆腐,顺滑得不可思议。 枪尖从狼的后背穿出,那头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了下去。 杨康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左边那头狼已经扑到了他的右肋。 他猛地转身,枪杆横扫,枪尾的铁鐏砸在狼的侧肋上。“咔嚓”几声,肋骨断了好几根,狼歪倒在地上,嘴里往外冒血泡。 现在只剩下头狼了。 灰白色的头狼站在五步之外,鬃毛依旧竖着,但它的尾巴已经夹紧了。 它的眼睛不再发绿,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里面写满了恐惧。 但它没有跑。 它是头狼,它知道跑不掉。 头狼猛地扑了过来了不是从侧面迂回,不是偷袭,而是正面的、拼死的最后一搏。 它跃到半空,大嘴张开,对准杨康的咽喉,速度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 杨康站住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 他只是把老枪竖在身前,枪尖朝上,斜斜地指向头狼扑来的方向。 头狼自己撞了上来。 枪尖从头狼的下颚刺入,贯穿整个颅顶,从头顶穿出。 内力在枪尖上凝成薄薄的一层,刺穿骨头的声音像折断一根筷子,又脆又短。 头狼的身子挂在枪尖上,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杨康手腕一抖,把狼尸甩在地上。 他站在七头狼的尸体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和腰侧的伤口还在疼,血还在往外渗,右手虎口被震得又红又肿。 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稳稳地握着枪杆,指节有力,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异常,还有无缘无故出现脑海中的破碎画面。 内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了,而是安安静静地沉在丹田里,像一个被驯服的猛兽,随时可以听令而动。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 前三头狼,他打得狼狈不堪,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后四头狼,加起来不过四招,干净得像切菜。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扯下一截衣襟,把腰侧和胸口的伤口随便缠了缠,然后重新握紧老枪。 枪杆上的血还没干,滑腻腻的,但他觉得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转身,看了一眼下山的路。 脚步踩出去,比来的时候沉了很多,但不慌了。 第五十七章,载狼归 杨康扛着老枪下山,满身是血地走到村口。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烧成暗红色,村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 杨继康正在自家院门口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斧头举在半空就没落下去。 杨康浑身上下都是血,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也有,一道一道干了,像龟裂的河床。 那杆老枪扛在肩上,枪尖上的血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下淌。 “康“康弟!” 杨继康把斧头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摸杨康身上,嘴里跟连珠炮似的:“你咋了?受伤了?哪儿疼?你说话啊!” 杨康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血。”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灌了风。 “后山有狼群,我杀了八头,继康哥,去找大伯二伯三伯他们,再多叫几个人,带上扁担绳子,去后山把狼抬回来。” 杨继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晌没合拢,风吹过来,灌进他嘴里,他都不知道闭上。 “八头?” 他竖起八根手指,在杨康面前晃了晃,声音都变了调。 “你一个人?” 杨康点头。 杨继康转身就往村里跑。 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停,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爹,二叔,三叔,铁牛叔,快来人啊!” 那嗓子又尖又亮,像一把刀,把整个村子的黄昏劈成了两半。 “康弟杀了八头狼!” 各家各户的门“吱呀吱呀”地开了。 先是东头的杨崇义家。 门板“咣”一声推开,杨崇义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眉头微微皱着,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兔崽子,喊什么喊!” 然后是西头的杨崇信家。 他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喊声,手里的刀往磨石上一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 他活动了一下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嗓门比杨继康还大:“八头狼?在哪儿?康儿人呢?” 杨崇德家离得最远,在南街尽头。 他出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鸡食,手里捏着一把苞谷粒,不紧不慢地往石磨上一倒,拍了拍手才出门。 杨铁牛什么也没说。 他放下手里的刨子,他正在给儿子打一张小凳子,转身进屋,拿了扁担和绳子,把绳头往扁担上一缠,夹在腋下就往外走。 他媳妇追到门口问“干啥去”,他闷声回了两个字:“搬狼。”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七八个人。 杨崇义站在最前头,背着手,面色沉稳。他是族长长子,做事最是稳重,他先看了看杨康身上的血,确认不是他的,才放下心来。 杨崇信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他围着杨康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八头狼?康儿,你可别诓你二伯我,我走镖二十年,见过最大的狼群也就五六头,你一个人杀八头?” 杨康把那杆老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尖朝下,往地上一顿。 枪尖上的血珠子顺着枪杆往下流,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二伯到了就知道了。” 杨崇信被噎了一下,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杨康肩膀上:“好!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脾气!走,二伯给你抬狼去!” 杨崇德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杨康那身血衣裳,看了看那杆老枪,又看了看杨康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杀了八头狼的人。 他没问话,只是回头喊了一声:“文康,回去拿两条麻绳,我的那条落在磨盘上了。” 杨文康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杨崇义环顾一圈,点了点人头:“崇信、崇德、铁牛、继康、镇康、文康,加上康儿,咱们八个人,够了。” 上山的路杨康熟,闭着眼都能走。 但他今天走得格外慢。 不是累,是腿上的血干了,裤子硬邦邦的,像糊了一层硬壳子,每走一步都“沙沙”响,跟穿了一件树叶做的衣裳似的。 八个人,前后拉成一条长蛇。 杨康打头,杨崇义跟在后面,然后是杨崇信、杨崇德,杨铁牛挑着扁担走在中间,杨继康、杨镇康、杨文康三个小的殿后。 杨文康提着两盏灯笼,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康哥,你怎么碰上狼群的?” “它们先扑你的还是你先动手的?” “八头狼围着你,你就不怕?” “康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杨镇康在后面听不下去了,拿灯笼杵了他一下后腰:“你消停会儿,让康弟喘口气。” 杨文康被杵了一下,消停了不到十步,又凑上来了:“我就是好奇嘛。八头狼,是八头呀!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狼呢!康弟一个人杀八头,这是人能办到的事儿?” 杨镇康又杵了他一下:“闭嘴。” 杨文康这回真闭嘴了,但嘴闭上了,眼珠子没闲着。 一会儿看看杨康身上的血,一会儿看看那杆老枪,一会儿又看看天上的月亮,嘴皮子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心里念叨什么。 杨崇信走在中间,听着几个小辈在后面闹腾,笑着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了看杨崇德,压低声音说:“老三,你说康儿这功夫,比铁心当年如何?” 杨崇德没直接回答,捻了捻手里的草茎,慢慢说了一句:“铁心哥像他这么大时,倒是没杀过八头狼。” 杨崇信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也是,铁心那会儿刚回村,还没站稳脚跟呢。” 杨崇义走在最前面,听见两个弟弟的话,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比。铁心是铁心,康儿是康儿。” 杨崇信和杨崇德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杨崇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铁心腿不好,要是知道康儿一个人去后山杀狼,该心疼了。” 杨崇信“嗯”了一声:“等会儿回去,别跟铁心说太多。就说康儿碰上了几头狼尸,我们帮着抬回来了。” 杨崇德点了点头:“铁心哥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杨铁牛走在中间,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闷着头走路,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吱呀吱呀”地响。 他是村里力气最大的人,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双大手跟蒲扇似的。 他年轻时候走镖,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后来不走了,在家里种地、打家具,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能让他主动开口说话的人,不多。 杨镇康在后面嘀咕了一句:“铁牛叔,你就不好奇?” 杨铁牛闷声回了一句:“到了就知道了。” 杨镇康撇了撇嘴,小声跟杨继康说:“铁牛叔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杨继康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铁牛叔耳朵好使着呢!” 杨镇康吓了一跳,偷眼看了看前面,杨铁牛连头都没回,这才松了口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杨康拐下主路,钻进一条岔沟。 沟不深,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杨文康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忽然“嘶”地吸了口凉气。 “什么味儿?” 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野兽的骚臭味,直冲鼻子。 杨镇康也皱起了眉头,用手背挡了挡鼻子。 杨文康年纪小,扛不住,别过脸去干呕了一声。 “到了。”杨康说。 沟底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头巨大的老狼躺在地上,肚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内脏拖出来老远,半边身子已经啃得只剩骨头架子。 白森森的肋骨一根根露在外面,像一把撑开的破伞,又像秋天被风刮光叶子的树枝。 血把周围的草都染红了,苍蝇已经聚上来,“嗡嗡嗡”地飞成一团黑雾,在暮色里看着格外恶心。 杨崇信蹲下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头狼不小啊。” 他伸手比了比,从狼头到屁股,“少说一百二三十斤。这是……被别的狼啃的?” 杨康点头。 “这是头老狼,估计是被狼群赶出来的,我先杀了它,后来血腥味引来了狼群,没想到那狼群在我回去的路上伏击我。”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杨文康听得后背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总觉得那里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伏击你?”他的声音有点发紧,“狼还知道伏击人?” 杨康没回答。 杨崇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头老狼的伤口。 他看得比杨崇信仔细,先看枪眼的位置,再看伤口的走向,最后掰开狼嘴看了看牙。 “这头狼少说六七年往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老得牙都松了,被狼群赶出来的。” 他看着杨康,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康儿,你杀这头狼的时候,就知道血腥味会引来狼群?” 杨康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杀?” 杨康看着那头老狼,沉默了一会儿。 “我赶路碰到它,它还伤过村里的羊,听乡亲们说上个月村子丢了两头羊,估计就是被狼叼的。” 第五十八章,血衣归,家人候 “这头老狼先不抬。”杨崇义发话了,“先把那七头完整的抬回去。这头回头再来一趟。” 杨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闷声说了句:“走。” 穿过一片矮树林,翻过一道小山梁,众人来到一片灌木丛边的空地上。 七头狼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最大的那头灰狼少说百来斤,嘴角呲着白森森的獠牙,即便死了,那副凶相也没褪干净,好像随时会跳起来咬人一口。 杨崇信第一个走上去。 他没急着抬狼,而是蹲下来,一头一头地翻看。 “这一枪从喉咙扎进去,枪尖从后脑勺穿了出来。”他用手指比划着,“直接一枪毙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看着杨康。 “康儿,你这一手枪法,跟谁学的?” “我爹,就是我们的杨家枪法。” “嗯。” 杨崇信“嘿”了一声,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爹当年就是咱村枪法最好的。”他说,“我跟他比过,输了,没想到他儿子比他更厉害。” 杨崇义蹲下来,把最大的那头灰狼翻了个个儿。 他看得比杨崇信仔细,先是看伤口,用手指摸了摸枪眼的位置,又翻过来看背面,最后掰开狼嘴,看了看牙。 “这头狼少说五岁往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正当壮年,是狼群的头狼。” 他看着杨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头狼一般不冲在最前头,你能杀了它,说明你是先把其他狼全部宰了。” 杨康点头。 杨铁牛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闷着头走到最大的那头灰狼跟前,蹲下去,把四条腿捆在一起,穿进扁担,试了试分量。 扁担两头一沉,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很快又撑住了。 杨崇义开始分配任务。 “铁牛力气大,你跟继康抬那头最大的。”他说,“崇信,你跟镇康抬那头灰的。崇德,你跟文康抬那头花斑的。康儿,你跟我抬这头。” 杨崇信不乐意了:“大哥,我跟镇康抬?这孩子毛手毛脚的,抬一半把狼扔了我怎么办?” “那你自己抗回去?”杨崇义看了他一眼。 杨崇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头百来斤的狼,他一个人抬得动,但山路不好走,一个人扛着走不了二里地就得歇。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镇康,你给老子抬稳了,要是敢松手,回去揍你。” 杨镇康缩了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 杨继康跟杨铁牛搭伙,抬那头最大的灰狼。 扁担上肩的瞬间,杨继康的腰往下弯了弯,咬着牙骂了一句:“娘咧,真沉。” 杨铁牛没说话,把扁担往自己这边多挪了半寸,匀了匀分量。 杨继康感觉肩膀上一轻,看了杨铁牛一眼。 杨镇康跟杨崇信搭伙,抬那头灰狼。 “爹,你那边低一点,我这边高了。” “低不了,这畜生沉得跟石头似的。” “那你往我这边靠靠。” “靠了靠了,你走你的。” 杨文康跟杨崇德搭伙,抬那头花斑狼。杨文康年纪小,力气不够,扁担上肩的瞬间腿抖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杨崇德把手伸过来,在扁担上搭了一下,帮他稳住。 “慢慢走,不着急。”杨崇德说,声音很温和。 杨文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杨崇义跟杨康搭伙,抬最后一头。 两个人都是沉稳性子,谁也不说话,闷头走路,只有扁担“咯吱咯吱”地响,像两只老黄牛并排走在田埂上。 七头狼,八个人,四根扁担。 杨铁牛和杨振康走最前面。杨铁牛步子大,走得稳,杨振康跟着他的节奏,两个人像一台机器一样协调。 走了半里地,杨镇康那边出了状况。 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扁担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那头狼“咚”一声砸在地上。 “哎哟!” 杨崇信被扁担的另一头猛地一扯,差点也跟着栽倒。他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杨镇康一屁股坐在地上,扁担横在旁边,那头狼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像在晒太阳。 “你个不中用的东西!”杨崇信骂了一声,声音大得整座山都在抖,“抬个狼都能摔了!” “石头滑!”杨镇康揉着屁股,委屈得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的!” “石头滑你不会看着点走?” “天这么黑,我怎么看得见!” “前面铁牛怎么没摔?你继康哥怎么没摔?就你摔?” 杨镇康被骂得不敢吭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去捡扁担。 杨崇义在后面喊了一声:“别磨蹭了,走。” 队伍重新上路。 月亮升起来了。 不圆,像一把钝了的镰刀挂在山尖上,又像谁咬了一口的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村口的灯火隐隐约约地亮了起来。 杨镇康眼尖,先看见了。 “到了到了!”他喊了一声,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杨崇信在后面骂:“你慢点,别又摔了!” 杨镇康这回没摔,但步子越来越快,杨崇信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骂都骂不动了。 消息比腿快。 他们还没到村口,就听见那边闹哄哄的,像赶集一样。人声、狗叫声、孩子的尖叫声搅在一起,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来了来了!” “快看快看!抬回来了!” “我的天,真是狼!” “一头两头三头……娘咧,四头!” 村口已经聚了上百号人。 男女老少,东街西街南街北街的都来了。 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灯笼,有的干脆摸黑跑出来看。 火光把村口照得通亮,人影憧憧,像过年一样热闹。 孩子们最兴奋,挤在最前面,被大人一次次往后拽,又一次次往前挤。 “别挤别挤!咬着你!” “死的!狼都死了还咬什么!” “死了也不许碰!”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面,眯着眼睛看。有人认出了杨康,指着他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那就是杨铁心的儿子,刚认祖归宗那个。” “就是他?一个人杀了八头狼?” “可不是嘛,八头!” “咱们杨家的后生,就是不一样啊。” 杨铁心没有去村口。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他的腿不好,是当年牛家村那一夜留下的旧伤,十八年了,每到阴天就疼。 包惜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穆念慈站在包惜弱身后,踮着脚尖往村口的方向看。她什么也没说,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火光,好像能从那些人影里认出杨康似的。 杨铁心的手在发抖。 杨康走在最前面。 他的衣裳还是那身血衣裳,干了,硬了,在火光下变成暗褐色,像一件盔甲。 那杆老枪扛在肩上,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像生了锈。 他的脸上也有血,一道一道干了,但他没有擦。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急着回家。 人群里有赞叹声,有惊呼声,有小孩子“哇”的一声喊。他都没有听见。 他只看见院门口那三个人。 杨康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他把老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尖朝下,杵在地上。 “爹,”他说,“我回来了。” 杨铁心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杨康那一身血衣裳,看着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看着那杆老枪。 然后他伸出手,在杨康肩膀上拍了拍。 “回来就好。” 就四个字。 包惜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杨康的脸。 她的手指冰凉,在杨康脸上慢慢地摸着,像是在确认这张脸还是不是她儿子的脸。 “饿了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平静,像是杨康只是出去串了个门,现在回来了,该吃饭了。 杨康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饿了。” “饭还热着。”包惜弱说,“我去端。” 她转身往灶房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穆念慈看见了她抖那一下。 她走到杨康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脸。” 杨康接过来,在手心里攥了攥。 手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擦了擦脸,手帕上染了一片红。 “脏了。”他说。 “洗洗就好了。”穆念慈说。 杨康把手帕叠好,揣进怀里。 “回头还你。” 穆念慈低下头,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村口那边,四头狼一字排开,摆在老槐树底下。 杨崇义又重新带了十几个人重新去后山,因为杨康身上脏污,这次他没有跟着众人去后山。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就将剩下四头狼全部抬了回来。 第五十九章,篝火烧烤 篝火映红了半个村子。 三堆松木架在一起,烧得噼里啪啦直响,火星子窜上天,跟天上的星星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狼肉切成大块,用削尖的树枝串了,架在火边上慢慢转着烤。 油脂滴进火里,“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火苗,香味顺着夜风飘出去,连村东头的狗都闻着了,在那边叫个不停。 孩子们围着火堆疯跑,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大人们坐在石头墩子上,手里捏着酒碗,说说笑笑。 几个妇人围在一块儿,一边撕肉一边唠家常,时不时朝杨康那边瞟一眼,小声嘀咕几句,无非是“这孩子有出息了”“杨家总算熬出头了”之类的话。 杨康坐在火堆最正的位置,手里翻着一串狼腿,火光照得他脸忽明忽暗。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半湿着,是出门前刚洗的。杨继康递过来一碗酒,他摆摆手没接,杨继康也不恼,自己仰头灌了,抹着嘴说:“康弟,你这手烤肉的本事比杀狼还厉害。” 杨振康蹲在火边上,眼巴巴盯着杨康手里那串肉:“熟了熟了,该撒盐了。” 杨康不紧不慢地翻了个面,等表面微微焦黄了,才从腰间的盐袋里捏了一小撮,均匀地撒上去。 盐粒落在油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五根手指跟枯柴似的,却快得不像话,杨康甚至没看清是怎么伸过来的,那只手就已经捏住了狼腿上最肥的那块肉,轻轻一撕,连皮带肉扯走了老大一块。 “火候刚好,就是盐放少了。” 杨康转过头。 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个人。 破旧的灰色僧袍,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头上歪戴着一顶破帽,帽檐塌下来半边,露出底下乱蓬蓬的头发。 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左脚那只前面开了口,大拇指露在外面。 整个人蹲在那儿,缩成一团,乍一看跟村口要饭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不对。 火光映在那双眼珠子里,亮得跟两盏灯似的,清凌凌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神头。 那双眼睛正盯着手里的肉,嘴角沾着油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吃相难看极了。 满场一下子安静了。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刚才还闹哄哄的篝火晚会,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声音全憋了回去。 村长杨德望最先回过神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顿:“你这疯和尚,怎么又来蹭吃的?上回偷老张家的鸡,老张家媳妇追了你二里地,你倒好,翻墙跑的时候还把鞋跑掉了一只,老张捡了你那只破鞋骂了三天。”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就是村外破庙里那个疯和尚,住了好几年了,整天疯疯癫癫的,有一顿没一顿的,谁家丢个鸡少个鸭,准是他干的。” “上回还看见他跟狗抢食呢。” “可不是嘛,脑子不清楚。” 孩子们可不怕,反而围了过来,拍着手又蹦又跳:“疯和尚!疯和尚!鞋儿破帽儿破!” 和尚不恼,冲孩子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又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孩子们笑得更欢了,有个胆大的小男孩凑过去想摸他的破帽子,被自家娘一把拽了回去,照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杨康没说话,一直看着这个和尚。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像水面上看不出来的暗流。 他把手里剩下的肉放在火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又从旁边拿起酒囊,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和尚接过去就灌,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放下酒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酒渍,哈了一口气:“好酒,比老张家媳妇酿的强多了。” 杨德望脸都黑了。 杨康笑了一下,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他看着和尚,开口问道:“大师从何处来?” 和尚正啃着骨头,啃得咯吱咯吱响,含混地回了一句:“从来处来。” 这回答听着像是打机锋,又像是随口胡诌。 有几个村民听不明白,面面相觑,杨继康挠了挠头,小声问旁边的杨振康:“啥意思?” 杨振康也挠头:“我哪知道。” 杨文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今晚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袄,“那就是不说咯?” 和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嚼着肉,含糊地说了一句:“这小头倒是机灵。” 穆念慈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布巾,这时站起身来,递过一个水囊:“大师慢点吃,别噎着。” 和尚接过水囊,看见穆念慈,盯着她看了很久。 穆念慈被看得不自在:“大师,你看什么?” 济公说:“你像一个人。” 杨康问:“像谁?” 济公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穆念慈一眼。 那一眼,有追忆,有感慨,还有一丝……心疼。 杨康问穆念慈:“你认识他吗?” 穆念慈摇头:“不认识,但他看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那和尚灌了一口水,把水囊还回去,忽然身子一歪,往杨康那边凑了凑。 和尚凑到杨康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轻得只有杨康一个人能听见:“小子,你身上的东西……老衲见过。” 杨康心头一震。 和尚又说:“两百年了,老衲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杨康问:“什么东西?” 和尚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 和尚喃喃:“上一个有这东西的人,也是个将军,银甲银枪,站在尸山血海里,破军星,北斗第七星,主杀伐,征战的命格。” 他转头看着杨康:“你们杨家的老祖宗杨业,就有这个命格。” 杨康站在原地,看着夜空。 北斗七星,第七颗是破军。 主杀伐,征战。 他体内有破军星命格?。” 和尚忽然笑了,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疯子,直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打了个哈欠。 “困了困了,回去睡觉。” 他站起来,趿拉着那双开口的草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了杨康一眼。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副疯疯癫癫的表情底下,好像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肉不错,明天我还来。”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村口走,嘴里哼着什么小调,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回来,听不清词,调子倒是有几分耳熟。 村民们看着他走远,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疯和尚,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杨康心里一动,重新看向村口。 黑暗里已经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每一步都一样大。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不是“走得好”就能解释的事。 这是一种长期的、刻意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控制力。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经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是个高手。 而且他看出来了什么。 杨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衣服底下,那块白蛇玉佩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他伸手按了按,玉佩的温度没什么变化,但他总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不对。 篝火还在烧,肉还在架子上滋滋冒油,孩子们还在跑,大人们还在喝。杨继康又递过来一碗酒,杨康这次接了,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烧得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放下碗,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密,月亮只有一弯,挂在天边,像一把薄薄的刀片。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几根粗木头还在烧,暗红色的火光一明一暗地跳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村民们陆续散了,杨继康喝得烂醉,被杨振康和杨文康一左一右架着往回走,一路上还在含混地喊“康弟你是这个”。杨铁牛走在最后面,肩上扛着两条没烤的狼腿,说要带回去给他娘。 杨康最后一个离开。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看着火又重新旺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深,但很清楚,杨康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间距确实一样,分毫不差。 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头上的泥,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杨康做了个梦。 梦里雾气很重,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站在一片虚空当中,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地面还是云彩,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雾气里有人笑。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轻轻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情。 雾散了。 那个和尚站在半空中,脚下踩着一条龙。 不是画上那种张牙舞爪的龙,是一条老老实实盘着的龙,龙须垂下来,龙眼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打盹。 和尚就站在龙头上,破衣烂衫,歪戴破帽,跟白天一模一样,只是手里多了一把破扇子,扇面上全是窟窿,也不知道能扇出什么风来。 和尚低头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眼神不一样了。 白天那双眼亮得跟灯似的,现在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看不到底。 和尚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石头,砸在杨康耳朵里,震得他脑仁发疼。 “小子,记住了,神通不敌业力,业力不敌愿力。” 杨康仰头看着他,想开口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挣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到底是谁?” 和尚大笑。 那笑声在雾气里来回撞,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笑,但笑了很多遍,一遍追着一遍,在虚空里回荡。 “名字?”和尚笑够了,低头看他,破扇子摇了两下,“老衲自己都忘了。你就叫我……吃肉的和尚吧。”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雾气重新涌上来,把和尚和龙一起吞没了。 杨康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身子一轻,像是从高处往下坠,耳边全是风声。 他猛地睁开眼。 神通不敌业力,业力不敌愿力。 这话什么意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听的?还是说给一个从千年之后穿越而来的灵魂听的? 第六十章,双修练功 第二天清晨。 杨康坐在窗前,手边是曲灵风那本练功笔记,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九阴白骨爪的练法写得极详细,从哪里运力,从哪里发劲,五指如何插落,全是一招致命的功夫。 摧心掌更狠,内力一吐,外表看不出伤,内脏全碎了。他看着这些,脑子里想的却是穆念慈,她那双做针线的手,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连骂人都不会的性子,这些东西怎么能教给她? 倒是白蟒鞭法翻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以柔克刚,借力打力,走的是灵巧的路子,不像前两门功夫那么阴狠毒辣。 适合女子修炼,笔记上这句话是用小字写在旁边的,不知道是曲灵风自己加的,还是原本就有的。 杨康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晌,把笔记合上,站了起来。 杨康来到穆念慈的房间。 “康哥,这么早,有事?” 穆念慈看见杨康过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他。 杨康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本笔记放在桌上。 “念慈,我想教你一门内功,还有一套鞭法。” 她怔了一下,目光从那本笔记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内功?鞭法?我……我能学会吗?” “能。”杨康握住她的手,“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好。”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杨康指挥穆念慈回床上坐下,开始传授九阴真经。 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四掌相对。 杨康把手贴在她掌心,将自己的一丝内力输入到穆念慈的经脉内。 “意守丹田,气行任督,仔细记住我帮你运功的线路。” “丹田……在哪个位置?” “脐下三寸,先别管位置,你闭上眼睛,感受一下小腹里面有没有一股热乎乎的感觉。” 穆念慈闭上眼,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 “不急,你先把呼吸放慢,吸气的时候想着小腹,呼气的时候也想着小腹。” 她又试了一会儿。 “好像……有一点点。” “对,就是那个感觉,你仔细记住它的运功路线,跟着它的感觉走。”杨康用手指在她身上大致比划了一下经脉的路线。 穆念慈点点头,咬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她额上渗出了汗,呼吸变得有些重,但始终没说话,也没睁眼。 杨康把自己的内力缓缓渡过去,在她体内探了一圈。 “别使劲,跟着我就行。” 穆念慈没回答,但她体内的那股内力没有抵抗,乖乖地跟着他的内力往前走。 又过了很久。 穆念慈忽然睁开了眼。 “康哥,我……我走完了一圈。”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那股内力还是很微弱,但确实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丹田里。 系统提示在杨康脑海里响起来。 “检测到宿主传授九阴真经内功,受术者:穆念慈。修炼进度:一大周天完成,九阴真经内力已入门。” “你做到了。”杨康握紧她的手。 穆念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检测到宿主与穆念慈内力同源,??检测到双修对象灵魂契合度:96%,双修功能激活】 杨康看了一眼穆念慈。 【灵魂契合度96%,为系统数据库中最高记录】 紧接着又是一条:【宿主前世灵魂契合度100%,宿主前世已死亡】 杨康沉默。 前世,又是前世。 那个银甲将军,到底是不是他? 循环一个大周天后为一循环,经过10天修炼,穆念慈的内力总量将与宿主持平。 每日需双修一次,不可间断。是否激活?” 杨康愣了一下。 “康哥?怎么了?” “没事。”他选了“是”。 “双修功能已激活。当前同步率:96%。”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说明,穆念慈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 “康哥?怎么了?” 她还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 “没事。”杨康说,“咱们以后每天一起修炼,进步会更快。” 穆念慈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上绞了一下。 “每天?”她问。 “每天。”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穆念慈咬着嘴唇,耳朵尖都是红的。 她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修炼的,四掌相对,内力从杨康的手渡到她的手,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一起,那么近。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快得她觉得杨康一定能听见。 “念慈。”杨康叫她。 她抬起头。 “你看着我。”杨康说。 她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念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语气却很认真。 穆念慈慢慢抬起头,这次没有躲开。 她的脸红得厉害,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我们是在练功。”杨康说,“不是别的。” 穆念慈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的。” 杨康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还是热的,但不再发抖了。 “那我们现在试一下双修。”杨康说,“跟刚才不太一样,两个人的内力要在彼此的经脉里走一圈,你跟着我就行,不用怕。” “好。”穆念慈说。 她把手重新放在杨康掌心里,这一次没有犹豫。 两个人重新盘腿坐好,四掌相对,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闭上眼睛。”杨康说。 穆念慈闭上眼睛。 “先运你自己的内力,走一小周天,让气动起来。” 穆念慈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沉到丹田。 那股新生的内力还在,虽然很弱,但稳稳当当的。 她引着它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往上走,这一次比刚才快了许多,那股气不再颤颤巍巍地像要散了,虽然还是细得像根线,但走得稳了。 “到了膻中。”她说。 “好,接下来你别动,让我来。” 杨康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渡出,从她的掌心进入,沿着手臂的经脉上行,在膻中穴与她的内力相遇,两股内力碰到一起的时候,穆念慈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别怕。”杨康说。 他的内力裹住她那细弱的真气,带着它继续往前走。过了膻中,分成两路,一路往上走,一路往下走。 穆念慈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康哥……有两股,我感觉有两股在走。” “对,别管它,你只管放松。”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在一起,额上又渗出了汗。 她能感觉到那两股气在身体里走,一股往上,过玉枕,上百会,一股往下,过丹田,会阴,在脊柱的位置汇合,然后一起往下走。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充盈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撑开了,空的地方被填满了。 杨康的内力比她强太多,走在她那细弱的经脉里,她觉得有些胀,但不难受。 他的内力很温和,不急不慢地往前推,带着她的那一缕真气,像是大手牵着小手走路。 “走完了。”杨康说。 那股内力从她体内缓缓退回,经过掌心的时候,杨康没有直接收回去,而是把它留在她体内多走了半圈,让她自己的内力跟着又转了一轮。 穆念慈睁开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全身都被洗过一遍的感觉。 呼吸比以前深了,眼睛比以前亮了,连皮肤都觉得通透了些。 “我感觉……”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整个人都轻了。” “你再看一下你的内力。”杨康说。 穆念慈把意识沉到丹田,愣住了。 刚才那股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内力,现在粗了不止一倍。 它稳稳地待在丹田里,不像之前那样颤颤巍巍的,而是安安稳稳地扎在那里,像一棵小树苗,虽然还不高,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怎么会……”她抬起头,看着杨康。 系统提示这时候响了起来。 “双修完成。穆念慈内力总量提升,当前为宿主的25%。同步率不变。” 杨康看着那个数字,25%,系统提示需要不间断双修十天,两人的内力才能一样,看样子后边的双修会增长的越来越慢。 “双修的时候,我的内力在你体内走了一圈,你的内力跟着走了一圈,它会慢慢变得跟我的一样强。”杨康说。 穆念慈瞪大了眼睛。 “跟你一样强?那要多久?” “每天一次,不能断。至少需要十天” 穆念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翻过手掌,又翻回去,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一样。 “我从来没想过……”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不是激动,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 “你不是。”杨康说。 穆念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害羞的、脸红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看着杨康,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终于敢平视的人。 “康哥。” “嗯。” “谢谢你。” 杨康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练出来的。” 穆念慈还是看着他笑。 “你刚才说,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嗯,每天。” 她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 “那就每天。” 这一次她说得很自然,没有脸红,没有躲闪,就那么坦坦然然地说了出来。 杨康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念慈。” “嗯?” “你再运一遍内力试试。” 穆念慈闭上眼睛,引着丹田里的那股气走了一小圈。这一次她走得很快,也很稳,那股气在经脉里顺畅地流动着,没有一丝阻滞。 她睁开眼睛,眼睛亮晶晶的。 “康哥,它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双修的效果会持续一会儿。”杨康说,“明天再练一次,它还会长大。” 穆念慈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膝盖碰着膝盖,谁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穆念慈轻轻把手放在杨康的手上。 “康哥。” “嗯。” “明天什么时候练?” 杨康想了想。 “明天上午吧。” “好。”穆念慈说,“我等你。” 第六十一章,白蟒鞭法 杨康收了功,随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站起身就往外走。 穆念慈看他行色匆匆,忍不住开口叫住:“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根鞭子。”他头也没回,脚步没停。 穆念慈跟上前两步,有些不解:“要什么样的鞭子?” 杨康顿了顿,侧过头琢磨了下,才开口:“得刚柔并济的,太软了没力气,太硬了又不趁手,得找铁匠特意打一根才行。” 不一会,杨康来到村内的铁匠铺 “铁牛叔。” 杨康掀开帘子进去,一股热浪扑脸上,炉火烤得人眼睛疼。 杨铁牛正抡着锤子,听见声音抬了抬头,又砸了两下才歇手。 他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拿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脸:“打什么?” “钢丝鞭,七尺,九节。” “鞭梢呢?” “要软。” “鞭把?” “沉一点。” 杨铁牛蹲下去翻料,挑出一根钢丝弯了弯,又换了一根,站起来在案板上画样子,画完往杨康那边一推。 杨康看了一眼:“节太稀了,再密些。” 杨铁牛改了。 “鞭梢还重。” 又改了。 “差不多了,但鞭把那节能不能再粗一圈?” 杨铁牛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又改。 两个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杨铁牛把图样定下来,说了句“明天这时候来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根旧皮鞭扔过来。 “先用这个。” 杨康接住抖了抖,鞭身发出一声闷响。 “行。”他把鞭子卷了塞进袖子里。 身后叮叮当当的锤声又响起来了。 回到府里,穆念慈在院子当中站着,袖子扎了,裙摆掖了,头发也扎成个马尾,露出一截白脖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有点不好意思:“我怕衣裳碍事……这样行吗?” “挺好的。”杨康把皮鞭递过去,“钢丝鞭要明天才能打好,今天先用这个凑合一天。” 穆念慈接过鞭子,沉甸甸的,鞭梢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这怎么练啊?” “你先甩一下我看看。” 穆念慈手腕一抖,鞭子在地上扭了两下,没起来。 “使劲啊。” 她又抖了一下,这回鞭子弹起来了,但在空中拐了个弯,差点缠自己胳膊上。 “哎呀!”她吓得往旁边躲,鞭子脱了手,哐啷掉在地上。 “我是不是不行啊。”她蹲下去捡鞭子,耳朵尖红红的。 “谁说的。”杨康走过去,没让她捡,弯腰把鞭子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你站好,我教你。” 穆念慈握着鞭子站直了。 “不是用手腕甩的。”杨康绕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肩膀两侧伸过去,一手握住她握鞭的手,一手托住她手腕。 “你试试用腰,腰转了,力才能传到鞭梢上去。” 穆念慈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抖什么?” 穆念慈不吭声了。 “转腰。”杨康说。 她吸了口气,转了转腰。 杨康带着她的手顺势一抖,鞭子从地上弹起来,在空中啪地响了一声。 “听见没?” “听见了。” 杨康松开手,退后两步。 “你自己来一遍。” 穆念慈沉了沉肩,转腰,抖腕。 鞭子弹起来,甩出去,这回鞭身是直的,虽然没打出响声,但架势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力断了。”杨康说 “腰转到肩膀就停了,胳膊没跟上。你再试试,想着把腰上的劲儿一直送到手上去。” 穆念慈想了想,又试了一次,这回鞭梢啪的一声脆响。 “我打出来了!”她转过身,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再来。” 她又甩了一鞭,这回没响。 “别急,你刚才是蒙上的。” 穆念慈抿着嘴,一下一下地甩,第三下,响了,第五下,又响了,到第十下的时候,她已经有五六下能打出破风声了。 “行了行了。”杨康说,“现在加上内力。” 穆念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那股气比昨天粗了一些,她引着它往手臂上走,手掌慢慢热了起来。 “好了。”她睁开眼,一鞭甩出去。 啪!那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倍都不止,鞭梢扫过院子角落的木桩,削下一小块木屑,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穆念慈愣在那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那根木桩,嘴巴张着合不拢。 “这……这是我打的?” “不然是我打的?”杨康靠在廊柱上笑了。 “这就是九阴真经,你现在内力还弱,等再练十天半个月,那根木桩你一鞭子就抽断了。” 穆念慈没接话,盯着那根木桩看了好一会儿。 “康哥。” “嗯。” “我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以前觉得武功这东西,离我很远很远,爹爹教我那点东西,打在人身上不疼不痒的,就是强身健体,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打出这种力道来。” 杨康没接话,就那么靠在廊柱上看着她。 穆念慈又开始练了。 她像是上了瘾,一遍一遍地甩,一遍一遍地收,鞭声越来越密。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开始热了。 她满头是汗,碎发粘在脸上,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 “你右手别握那么紧。”杨康说 “松一点,让鞭把能在手里滑动,这样鞭梢的速度更快。” 穆念慈松了松手指,又一鞭甩出去,鞭把在掌心里滑了一下,鞭梢啪的一声炸响,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她正要再甩,鞭梢忽然缠在了头顶的树枝上。 她拽了两下没拽下来,卡得死死的。 “康哥,缠住了。” 杨康走过去伸手够了一下,差了一点。 “你等着。” 杨康脚尖一点地跳起来,抓住树枝,另一只手把鞭梢解下来。 落地的时候穆念慈正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了她一脸。 “接着。” 穆念慈接住鞭子,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歇会儿吧。”杨康说。 “我再练一会儿。”穆念慈摇摇头, “你说十下里要有七八下打出声音才算入门,我现在才五六下。” 杨康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穆念慈又开始了。 啪、啪、啪!鞭声越来越密,动作也越来越顺,腰和手的配合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鞭梢触物之前收三分力,不然鞭子会弹回来伤你。” “收鞭的时候手腕要翻,不然会打结。” 杨康靠在廊柱上,有一句没一句地点拨。 到了正午,太阳毒得不行,院子里一点风都没有,热得像蒸笼。 穆念慈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衣裳湿了干、干了湿,但她还在甩。 杨康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抓住鞭子。 “行了行了,够了。” “我还能再……” “你内力刚入门,经不起这么折腾。”杨康把鞭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再练下去经脉要受伤,不是闹着玩的。” 穆念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手臂酸得抬都抬不起来了,虎口磨得通红,手指头都合不拢了。 “那……明天早上再练?” “下午。”杨康说,“上午先练内功。” “哦。行吧。” 穆念慈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康哥。” “嗯?” “钢丝鞭明天什么时候能打好?” “铁牛叔说明天傍晚。” “那你明天傍晚陪我去取?” 没等杨康回答,她转身就走了。 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步子比平时轻快多了。 杨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 知了叫得震天响,手里的皮鞭还带着穆念慈掌心的温度,摸着有点烫手。 第六十二章,传艺,易容术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静悄悄的。 杨康挑着扁担从院子里出来,两只木桶一前一后地晃,桶底磕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走得还不算稳当,肩膀上的扁担老是往一边滑,得时不时伸手去扶。 晨雾还没散。 像给村子蒙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汽,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儿,凉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杨康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脑子清亮了不少。 村口那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井就在树底下,青石砌的井沿,被岁月磨得溜光水滑。 杨康把扁担放下,扶着辘轳往下看。 井口黑洞洞的,一股凉气往上冒,扑在脸上,带着水腥味儿。 他伸手抓住辘轳上的铁链,使劲往下放桶。 桶落到井底,咚的一声闷响,水面上的回音嗡嗡的。 杨康正要往上摇,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这水,甜不甜?”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可在这寂静的清晨里,简直像有人在耳边拍了一下巴掌。 杨康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大师,您怎么在这儿?” 那邋遢和尚嘿嘿一笑,把狗骨头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根不知什么时候藏的鸡腿,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和尚哪儿不能去?天底下还有和尚去不了的地方?”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眯着眼看杨康,“倒是你,大早上起来打水,挺勤快的。” 杨康没接话,转过身继续把辘轳把摇起来。 铁链一格一格地往上走,桶从井底升上来,湿淋淋地滴着水,他拎起桶,倒进另一只空桶里,又去摇第二桶。 那和尚也不走,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看他打水,时不时咬一口鸡腿,嚼得吧唧吧唧响。 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到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又飞走了,大概是被他身上那股味儿熏的。 第二桶提上来了,两只桶都满了。 杨康把辘轳把别好,转过身来。 和尚忽然不笑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那根啃干净的鸡骨头随手往后一扔,也不管扔到了哪儿。 他走到杨康跟前,离得挺近,杨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酒气、汗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小子,”和尚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身上那东西,要藏好了。” 杨康心头一跳。 “被人发现了,会惹来大麻烦的。” 杨康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大师,您到底知道多少?” 和尚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极清极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跟那张脏兮兮的脸完全不搭,他看了杨康一会儿,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和尚什么都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和尚不会说。你也别问。” 杨康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还有,你在杨家村的事,别跟外人说,你是杨家的子孙,这没错。”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康脸上扫了一圈,“但你还有另一层身份,现在还不是让人知道的时候。” 杨康心中一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另一层身份?这和尚太神了,连自己的身世都知道!” 杨康连忙道:“大师,那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和尚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天机不可泄露,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 杨康沉默了一会 他把两只桶的水都倒满,扁担搁上肩膀,忽然问了一句:“大师,您为什么帮我?” 和尚正蹲下去捡地上掉的半根鸡腿,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腰来,把那半根鸡腿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嘎嘣响。 “和尚帮人,不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看谁顺眼,就帮,看不顺眼,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不搭理。” 杨康笑了:“那我算顺眼的?” 和尚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碟子菜,看合不合口味。 半晌,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凑合。”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把那半根鸡腿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踱到杨康跟前。 他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那种玩世不恭的嬉笑收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一层郑重。 “小子,你以后要走的路还长。” 那和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北边要去,南边也要去,这张脸,不能一直用。” 杨康一怔:“大师的意思是……” 和尚伸手在他脸上虚虚一指:“改头换面,换个身份,换个名字,换个活法。” 杨康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济公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颜色,像是从哪件破衣服上撕下来的一块。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肉色的,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能透过面具看到对面老槐树的枝丫。 杨康接过来,手指触到面具的瞬间,心里微微一惊,轻得像没有重量,比一片树叶还轻,比一张宣纸还薄。 杨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自己的皮肤,甚至带着一点体温的暖意。 “这是……”杨康迟疑了一下,“人皮做的?” 和尚“呸”了一声,那声呸又响又脆,把蹲在屋顶上的一只猫吓了一跳,嗖地窜走了。 “和尚是出家人,不干那伤天害理的事。”他瞪了杨康一眼。 “这是用特殊药材熬制的,叫‘千面胶’,和尚花了好几年才琢磨出来的,费了多少工夫,熬坏了多少锅,你知道么?” 杨康赶紧赔笑:“是是是,晚辈说错话了。” 他哼了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杨康看着他那个破破烂烂的怀里跟个百宝箱似的,什么东西都能掏出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和尚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斜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和尚的衣裳破,里面的乾坤大。” 布袋打开,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几块不同颜色的胶状物,有的乳白,有的淡黄,有的接近肤色。 和尚盘腿往老槐树根上一坐,把那几样东西一一摆开,动作又快又准,像是做了一千遍一万遍。 “小子看好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和尚只教一遍。” 杨康赶紧蹲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雾已经散了大半,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斜斜地照过来,把和尚的手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那双手看着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动起来的时候却灵巧得像绣花的姑娘。 第六十三章,面具配方 “千面胶的主料是鱼鳔熬的胶。” 他一边对杨康解释道,一边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些半透明的胶状物,放在一块石板上。 “鱼鳔要选大黄鱼的,胶性足,粘得牢,熬的时候火候要轻,熬过了就发黄,熬不够就粘不住。” 他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粉末,一样一样地数:“白芨粉,三钱。珍珠粉,一钱。轻粉,五分。定粉,五分。” 杨康嘴里默念着,一个一个记。 和尚把几种粉末倒进一个小瓷碗里,又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一点水进去,用一根竹签子搅拌。 他搅拌的动作极快,手腕翻飞,碗里的糊糊在他手下迅速变得均匀细腻,像上好的浆糊,颜色从乳白慢慢变成肉色,跟人的皮肤几乎一模一样。 “调好之后,摊在平板上晾干,木板、石板都行,要光滑的,晾到半干的时候,用模子压出脸型。” 他说着,从布袋里翻出一个石膏模子,巴掌大小,五官轮廓隐约可见。 他把模子往杨康眼前一晃:“这是用石膏拓的模,石膏加水调匀,糊在脸上,等干了取下来,就是一个模子。” 杨康听到“糊在脸上”,心里一紧,但没打断,只是把每一个字都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和尚继续说下去:“面具晾干了之后,用刀修边,修成你要的样子,眉毛、胡子,另做,用头发丝和胶水一点点粘上去。” “贴的时候用鱼胶,薄薄一层就行,贴上去之后按一按,让面具和皮肤贴紧。” “卸的时候用温水敷,慢慢揭,别硬扯,硬扯会伤皮肤。” 他说完,把东西一股脑收起来,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抬起头看着杨康:“记住了?” 杨康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鱼鳔胶、白芨粉三钱、珍珠粉一钱、轻粉五分、定粉五分、石膏拓模、半干压型、晾干修边、鱼胶粘贴、温水卸妆……确认没有遗漏,才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看了杨康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满意,但嘴上没说什么。 他拿起那张人皮面具,对着杨康的脸比了比,歪着头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戴上试试。” 杨康接过面具,深吸一口气。 面具冰凉,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脸上,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按,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有一股凉意渗进来,像夏天把手伸进井水里一样。 杨康用手掌轻轻按压,让面具和皮肤贴合,慢慢地,面具的边缘消失了,像是长在了脸上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摸不出接缝,摸到的就是自己的皮肤,温热的,光滑的,杨康心里又惊又奇,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和尚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递给杨康。 铜镜只有巴掌大,背面锈迹斑斑,正面倒是磨得还算光亮。 杨康接过来,往镜子里一看 他愣住了。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原先那个清秀的少年不见了,镜子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粗糙,眉目憨厚,扔到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杨康张了张嘴,镜子里的庄稼汉也张了张嘴。 他皱眉头,庄稼汉也皱眉头。 他笑了,庄稼汉也笑了,杨康露出一口白牙,跟那张粗糙的脸形成奇怪的对比。 “这……”杨康说不出话来。 和尚蹲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晃悠着那只破鞋,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叫‘改头换面’,戴上它,你就是另一个人,摘下来,你还是你。” 杨康把面具揭下来。 杨康揭的时候照着和尚说的,先在边上沾了点温水,等面具边缘微微翘起来,才慢慢地往下揭。 面具离开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牵扯感,像是撕下一层薄薄的膜,但并不疼。 他把面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贴身收着。 “大师,”杨康抬起头,“这面具能管多久?” 和尚把铜镜收回怀里, “保管得好,用个三五年没问题,别暴晒,别火烤,别用碱水洗,脏了用温水轻轻擦,别使劲搓,搓坏了可没处修去。” 杨康一一记下,又问:“那做面具的材料,去哪儿能买到?” 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一小包分好的药材粉末,还有一小瓶鱼鳔胶和一小瓶鱼胶。 他把油纸包递给杨康:“和尚早就给你备好了,这些够你做三四张的,用完了自己想办法,配方你都有了,药材去药铺抓,鱼鳔胶去杂货铺问,找不到的自己去琢磨。” 杨康接过油纸包,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 和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别整那些虚的,和尚不爱听。” 杨康把东西收好,忽然想起一事:“大师,这面具……我能教给别人吗?” 和尚斜眼看他,那眼神似笑非笑的:“你想教谁?” “穆念慈。”杨康没有犹豫 “教吧,但别教太多人,这手艺,传出去麻烦。” 杨康点头:“我明白。” 和尚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把那根从地上捡起来的鸡腿从怀里掏出来,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小子,和尚该走了。” 杨康跟着站起来:“大师,您去哪儿?” 最后他含糊地说:“和尚到处走,哪儿有酒喝就去哪儿。”他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记着,”他说,一字一顿,“别跟人说认识我。有人问,就说没见过。” 杨康不解:“为什么?” “和尚不想被人惦记。”他说完这话,自己倒先笑了,笑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还有,你那另一层身份,也别跟任何人说,也别你爹娘,你已经知道自己非他们亲生,时候到了,自然有人告诉你。” 杨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想追上去再问,想问个明白? 可和尚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摇着那把破蒲扇,扇子呼啦呼啦地响,破衣烂衫在晨风里飘着,一步三晃地往村外走。 走出去十几步,歌声就飘过来了,沙哑的嗓子,调子跑得没边没沿,可听着就是那么个味儿。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杨康站在井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歌声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根细线在风里飘。 “无烦无恼无忧愁,世态炎凉皆看破~走啊走,乐啊乐,哪里不平哪有我~”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杨康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扁担挑起来。 两只水桶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 他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了系统提示的那句“龙气护体”,想起原身的残魂,想起脑海中模糊的白衣将军,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这些人,这些画面,像一根一根的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把他往某个方向拽。 可他就是看不清那方向是什么,也看不见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什么。 他使劲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武功练好,把书读好。 面具收好了,配方记在脑子里了,该学的都学了,该拿的都拿了,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他挑着水进了院子。 穆念慈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烧火的声音,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闻着有一股柴火的味儿。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偶尔有一声木头爆裂的脆响。 穆念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看了杨康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和炊烟里显得格外温暖。 “康哥,水打回来了?” 杨康应了一声:“嗯。” 他把水倒进水缸,哗啦一声,清凉的水在缸里打了个旋儿。 他把扁担靠在墙角,两只木桶并排放在水缸旁边。 怀里的面具硌着胸口,硬邦邦的,像一个小小的硬块,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指尖触到那个粗糙的布面,心里踏实了一些。 远处的村口,老槐树下已经没有了和尚的身影,只有那口老井静静地坐在那里,井沿被晨光照得发亮,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穆念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康哥,粥快好了,你洗把脸过来吃。” 杨康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洗手。 水很凉,凉得指头发僵,可他觉得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到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枣树,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绿油油的,上面还挂着几颗去年没摘掉的干枣,红得发暗。 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把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搅得四散。 炊烟散尽了,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了。 第六十四章,出发临安城 杨家村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练武场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一辆牛车停在路中间,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最底下是村里人这一年攒下的药材,上头压着七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狼皮,毛色油亮,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杨崇信绕着牛车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车上的捆绳,又拽了拽,确认绑结实了,这才拍拍手上的灰,转头冲旁边喊了一嗓子:“铁柱!干粮装好了没?” “装好了装好了!”杨铁柱从牛车后面头钻出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肩上还扛着铁枪,枪尖朝上,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的一声。 他也不在意,大步走过来,把口袋往车上一扔,咧嘴笑,“二哥,您放心,够咱们吃到临安的。” 杨崇信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够六个人吃的,你按几个人的份装的?” “呃……”杨铁柱挠挠头,“四个?” 杨崇信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滚回去再装!” 杨铁柱嘿嘿笑着,又跑回家里去了。 杨铁山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抱着胳膊,看杨铁柱挨打,笑得满脸横肉都挤一块儿了。 他腰间挎着刀,刀鞘在树干上磕得咚咚响,嘴里还嚼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一块饼。 “铁山叔,你那饼哪来的?”杨镇康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牵着两匹马,缰绳撰在手心。 他今年十六,虎头虎脑的,跟他爹杨崇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满脸横肉,浓眉大眼,看着就不好惹。 杨铁山把饼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昨儿的咋了,能吃就行。” “你也不怕拉肚子。” “我肚子铁打的。” 杨镇康懒得跟他掰扯,把马拴在牛车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康弟咋还没来?” 话音刚落,村道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杨康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扎着皮带,背上背着包袱。 他身边跟着穆念慈,一身青色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腰间缠着那条铁牛叔刚刚打好的白蟒鞭。 鞭子缠了三圈,在她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腰带,鞭梢垂下来一小截,随着步子轻轻晃。 杨文康走在他们后头,小跑着跟上,怀里抱着两本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到处看。 他今年十五,瘦小机灵,跟他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兄弟站一块儿,跟个猴儿似的。 “康哥!”杨文康跑上来,喘着气,“你走那么快干啥,我差点没追上。” 杨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爹不是让你跟着去临安读书?怎么空着手?” 杨文康一愣,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两本书,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恍然大悟:“哎呀!我包袱落家里了!” 杨镇康在那边笑得直拍大腿:“你个读书人,脑子呢?” 杨文康脸一红,转身就要往回跑,被杨康一把拽住衣领:“行了,我让人帮你拿了。” 他朝身后努努嘴,穆念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杨文康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叠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本他平时看的书,连笔墨都备齐了。 杨文康愣了一下,抬头看穆念慈。 穆念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杨文康反应过来,赶紧抱拳:“谢谢嫂子!” 穆念慈脸上微微一红,没应声,但也没否认。 杨康倒是面不改色,从穆念慈手里接过那个布包,塞进杨文康怀里,说了句:“少贫嘴,上车。” 这时候,杨崇信从祠堂那边走回来,身后跟着杨铁柱,这回杨铁柱怀里抱着两个口袋,一个装干粮,一个装水囊,鼓鼓囊囊的,把他下巴都挡住了。 杨崇信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数了数:“康儿,念慈,铁柱,铁山,镇康,文康……人都齐了。”他大手一挥,“走,先去村口,跟族长和你爹他们都道个别。” 一行人就往村口走。 牛车吱吱呀呀地在前面慢吞吞地挪,杨铁柱牵着牛,嘴里叼根草,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杨镇康和杨铁山走在牛车两边,一个牵马一个扶车,偶尔拌两句嘴。 杨文康小跑着跟在杨康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康哥,临安城是不是特别大?” “大。” “比咱们村大多少?” 杨康想了想:“咱们村搁临安城里头,大概就一条巷子那么大。” 杨文康眼睛都亮了:“那我得好好转转!我爹说临安城有一百多条巷子呢!” “你爹是让你去读书的。”杨康提醒他。 “读书也要吃饭嘛,吃饭就得出门嘛,出门不就顺便转转嘛。”杨文康振振有词。 杨康没理他。 穆念慈走在杨康另一边,步子不快不慢,腰间的白蟒鞭轻轻晃动。 她抬头看了看天,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村子里的土墙灰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 鸡叫了第二遍了。 村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杨铁心站在最前面,一身旧袍子,腰里别着那把铁枪,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包惜弱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巷子口,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族长杨德望站在最前头,一身青布长衫,花白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拄着根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几个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一大群来看热闹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村口两边的土墙根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康儿这一走,啥时候回来?” “听说去临安,那可不近。” “他爹舍得?” “舍得舍不得的,孩子大了,总得出去闯。” 牛车从巷子里拐出来,出现在村口的大道上。 人群骚动了一下。 杨铁心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还是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慢慢靠近。 牛车停下来了。 杨康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杨铁心面前,站直了,抱拳,弯腰,深深一拜。 “爹。” 杨铁心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长结实了没有。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全是老茧,按在杨康肩膀上,沉甸甸的。 “路上听你二伯的话。”杨铁心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别逞强,别惹事,但也别怕事。” 杨康点头:“记住了。” 杨铁心又看向穆念慈。穆念慈微微低头,叫了一声:“爹。” 杨铁心“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穆念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不粗不细,上头刻着缠枝莲纹,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打磨得很仔细,每一道花纹都锉得圆润。 “你娘让我给你带的。”杨铁心说,“她说姑娘家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 穆念慈攥着那对银镯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包惜弱从旁边走过来,一把拉住穆念慈的手,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有点抖:“路上当心,冷了添衣裳,饿了别扛着,康儿要是欺负你,你托人捎信回来,娘收拾他。” 穆念慈眼泪滚下来了,但脸上带着笑,点点头:“娘,我记住了。” 包惜弱又转头看杨康,这回没再说什么“平安回来”之类的话,只是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把领口的一根线头揪掉,然后退后一步,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眼泪,但更多的是放心。 杨崇信走上前来,朝杨德望和杨崇德抱拳:“爹,大哥,人我带走了,您们放心,路上有我。” 族长杨德望点点头,拄着拐杖,目光从杨康、杨铁柱、杨镇康、杨文康身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杨文康身上,皱了皱眉:“文康,到了临安好好读书,别整天想着玩。你爹给你找的那个书院,束脩可不便宜,别糟践了。” 杨文康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是,爷爷,我记住了。” 杨崇德又看杨镇康:“镇康,你爹要是不在身边,你跟着你六叔,手脚勤快点,别让人说咱们杨家村的子弟没规矩。” 杨镇康也赶紧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杨崇德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行了,走吧,别磨蹭了,再磨蹭天黑都到不了镇上。” 杨崇信大笑一声,朝众人一抱拳:“走了!” 牛车重新动起来,吱吱呀呀地往前走了。 杨铁柱牵着牛,回头冲人群喊了一嗓子:“乡亲们,回来给你们带临安城的好东西!”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和起哄声。 “铁柱,带个媳妇回来!” “对对对,临安城的姑娘水灵!” 杨铁柱脸一红,啐了一口:“去去去!” 杨铁山骑在马上,朝人群挥挥手,大大咧咧地喊:“回来给你们讲临安城的故事!” 杨镇康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大人似的。 杨文康趴在牛车上的皮草堆里,探出半个脑袋,朝人群使劲挥手,喊了一声:“我会写信回来的!” 人群又是一阵笑。 杨康走在牛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杨铁心还站在村口,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 包惜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还在朝这边挥。 穆念慈也回头了,朝包惜弱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 但包惜弱像是听见了,笑着点了点头。 牛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上了官道,村子就被树挡住了。 杨文康趴在皮草堆上,还在回头望,望了一会儿,终于缩回去了,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有点想哭。” 杨镇康骑着马走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这才刚出村呢,你就想哭?” “我忍不住嘛。” “你那眼泪也太不值钱了。” 杨铁山从另一边凑过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文康,你到了临安城,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听说你爹给你找的那个书院,先生可凶了,背书背不出来就打手心,竹板子,有这么长哩”他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下。 杨文康脸都白了。 杨铁柱在前面牵着牛,头也没回,但声音飘过来了:“铁山叔,你别吓他,他胆子小,回头吓得尿裤子上。” “谁尿裤子了!”杨文康急了,“我十五了!” “十五咋了,十五就不能尿裤子了?”杨镇康补刀。 几个人笑成一团。 杨康走在一旁,没跟着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穆念慈一眼。 穆念慈正低头看手里的那对银镯子,指尖摩挲着镯子上的缠枝莲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带着笑。 “收起来吧。”杨康说。 穆念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镯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官道笔直地延伸出去,两边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露水还没干透,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远处的山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跟天上的云连在一块儿了。 “康哥。”穆念慈忽然开口。 “嗯?” “你去哪,我就去哪。” 杨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腰间的白蟒鞭重新缠紧了一圈,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牛车吱吱呀呀地响着,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扬起一小片尘土。 临安城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路已经踩在脚下了。 兄弟们好看,就加个收藏吧,精彩故事不间断 第六十五章,月下鞭法 从杨家村出来,众人一路官道往东南方向走了四天。 头两天还新鲜,杨文康趴在牛车上,看什么都稀奇,路边的野花、田里的水牛、远处山上的庙,每一样都能让他叽喳半天。 杨镇康嫌他吵,拿马尾巴扫他脸,两个人闹了一路。 杨铁山骑在马上打瞌睡,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被杨铁柱一把薅住腰带拽回来,吓得脸都白了,嘴里还硬撑说“我故意的”。 到了第三天,新鲜劲儿过去了,就剩赶路。 白天走,晚上找镇子歇息,风餐露宿的,谁也不比谁舒坦。 杨文康的屁股在皮草堆上颠得生疼,哼哼唧唧地说“我不去临安了我要回家”,杨镇康说你回呗,走回去,杨文康就不吭声了。 第四天傍晚,终于又遇到一个像样的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 这会儿天快黑了,街上人不多,卖馄饨的老头在收摊,铁匠铺里还叮叮当当地响,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一股炒菜的香味。 杨崇信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今晚住这儿!明天晌午就能到临安!” 杨铁柱第一个来了精神,牵着牛车拐进街边一家客栈的院子,回头冲里头喊:“掌柜的!六匹马!一间通铺!三间房!” 客栈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群人。 牵着牛车的,扛着铁枪的,腰里别着刀的,还有两个骑马的年轻人,后头跟着个书生模样的瘦小子,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堆起笑脸迎出来。 “几位客官,您们里面请” 杨崇信从马上翻下来,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六个人的饭,弄点热乎的,别拿剩菜糊弄我们。” 掌柜的接了银子,笑得眼睛都没了:“哪儿能呢,您放心,保准热乎。” 一群人把马牵进后院,牛车卸了,皮草堆用油布盖上,各自拎着包袱进了客栈。 杨文康第一个冲进去,占了靠窗的位子,趴在桌上跟摊烂泥似的,嘴里嘟囔:“我不行了不行了,我这把骨头要散架了。” 杨镇康坐他对面,翘着腿,嘲了一句:“你坐车的都不行,我们骑马的怎么办?” “你们骑马的有马鞍,我坐的是皮草,那皮草底下是硬木板子,你试试?” 杨铁山在旁边倒茶,一口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抹嘴,嘿嘿笑:“文康,你这身子骨得练练,回头到了临安,别连书都背不动。” “书又不是用背背的,书是用脑子记的。” “那你脑子记了啥?这四天你背了啥?” 杨文康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忘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杨康和穆念慈坐在另一桌。 穆念慈端着一碗热茶,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四天赶路下来,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反而比出发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杨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客栈的饭食不算好,但胜在热乎。 一大盆炖菜,一大屉馒头,一碟咸菜,外加一锅鸡蛋汤。 杨铁柱吃了五个馒头,杨铁山吃了六个,杨镇康吃了四个,连杨文康都吃了俩。 杨崇信没怎么吃,一直在跟掌柜的打听临安城最近的消息,哪条街热闹,哪个城门好走,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掌柜的话多,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城西新开了家酒楼,什么城南闹贼官府在抓人,什么最近临安城来了不少江湖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杨崇信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后,杨崇信把几个人叫到跟前,交代了一句:“明天一早出发,晌午到临安。晚上都早点歇,别闹腾。” 杨铁柱杨镇康杨铁山三个人齐声应了,转头就去后院比划拳脚去了。 杨文康不想动,被杨镇康拽着后领拖出去,嘴里喊着“我是读书人我不打架”,还是被拽走了。 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夹杂着杨铁山的大嗓门和杨镇康的笑骂。 客栈安静下来。 杨康和穆念慈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几家铺子的灯笼还亮着,昏黄黄的。 隔壁房间传来杨铁柱打呼的声音,震得墙壁都在抖。 穆念慈坐在床沿上,把腰间的白蟒鞭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杨康坐在她对面,也盘腿坐下。 系统在脑海里亮了一下,每天的提示,跟吃饭喝水一样准时。 两人双手相抵,内力缓缓流转。 这套双修的法子,是系统给的。 每天一次,雷打不动。 穆念慈倒是一直很自然,从没说过什么,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好,闭上眼睛,等他开始。 九阴真经的内力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杨康这边流过去,从穆念慈那边流回来,循环往复,越来越顺畅。 杨康闭着眼睛,感受着内力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传给穆念慈的内力,她接得越来越稳了。不是那种硬接的稳,而是像水倒进水里一样,自然而然就融进去了,一点阻碍都没有。 这才四天。 四天前第一次双修的时候,她还生疏得很,内力在经脉里走得像蜗牛爬,磕磕绊绊的,要杨康在前面带着走。 到了第二天就好了不少,第三天就更顺了,今天 今天他几乎不用带,她自己就能走。 杨康心里有点惊讶,但没睁眼,继续运功。 半个时辰后,两人同时收了功。 穆念慈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一条白线,好半天才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了翻,又握了握拳,像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杨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 “你怎么进步这么快?” 穆念慈愣了一下:“什么快?” “内力,你九阴内力强度已经有江湖三流高手的实力了,再有两天就赶上我了”杨康说,“你进步的速度,不对头。” 穆念慈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这些内容很熟悉。” “熟悉?” “嗯。”穆念慈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找词来形容,“不是说以前练过的那种熟悉,就是……那些经脉,那些运气的方法,我脑子里一想,身体就自己跟上了,好像本来就会,只是忘了一样。” 杨康沉默了。 他想起系统说过的一句话,穆念慈的体质与九阴真经极度契合。 但这不是体质的问题。 “熟悉”这种感觉,不是体质能解释的,体质是天生的,但“熟悉”是记忆层面的东西。 一个人不会对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感到熟悉,除非 除非她真的接触过。 杨康盯着穆念慈看了好一会儿。 穆念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杨康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她,“你以前真的没练过内功?” 穆念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摇头:“没有。义父没教过我。” 杨康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系统之前给过提示,穆念慈的“秘密身份”还未揭晓。他一直没多想,以为就是什么身世之类的,毕竟穆念慈是杨铁心收养的义女,亲生父母是谁,从来没提起过。 但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人没练过内功,却对九阴真经的运功方式感到“熟悉”,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说不过去。 穆念慈见他不说话,把水杯放下,轻声问了一句:“康哥,你在想什么?” 杨康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去院子里,我们继续练习白蟒鞭法。” 穆念慈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白蟒鞭,跟着他出了门。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柴火。 天上一轮弯月,不算亮,但够用。隔壁房间杨铁柱的呼噜声还在震,后院那边偶尔传来杨铁山的一声喊,估计还在比划。 杨康从穆念慈手里接过白蟒鞭,抖开,银白色的鞭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蛇。 “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鞭子甩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啪地一声抽在墙角那口破缸上。 缸没碎,但缸身上多了一道白印子,深得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穆念慈眼睛一亮。 杨康把鞭子递还给她:“来,从起手式开始,腰要稳,手腕要活,力从脚底起,走到腰,走到肩,走到肘,走到腕,最后到鞭梢,中间断一处,这鞭子就是一根软绳,打不死人。” 穆念慈接过鞭子,深吸一口气,站好,起手。 鞭子甩出去了。 杨康站在旁边看,准备开口指点两句 然后他闭上了嘴。 穆念慈的手腕一翻,鞭子像是突然活了一样,从她手里弹出去,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啪,地一声脆响,比刚才杨康那下还响。 墙角那口破缸上又多了一道白印子,跟杨康那道并排,深浅差不多。 杨康愣了。 他走过去,看了看缸上的印子,又回头看穆念慈。 穆念慈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鞭子,像是没想到会这样。 “你……”杨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再来一次。” 穆念慈点点头,重新站好,起手,甩鞭。 这一次比刚才更顺。 鞭子从她手里甩出去,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在空中扭了一下,精准地咬在缸沿上,啪的一声,缸沿被削掉了一小块,碎片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杨康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了刚才在房间里的事,穆念慈说“觉得熟悉”,说“好像本来就会”。 白蟒鞭法他也是刚学不久,九阴真经残卷上的武功,练了好几天才摸到门道。 穆念慈今天才是第二次,首次用白蟒鞭正式上手。 三鞭! 三鞭就抽出了他练了三天的水准。 不对,不只是三天的水准。 最后那一鞭的精准度和力道控制,他到现在都还没练出来。 杨康走过去,把鞭子从穆念慈手里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鞭身,又看了看缸沿上被削掉的缺口,然后抬头看穆念慈。 穆念慈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更像是困惑。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又伸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康哥。”她抬起头,声音轻轻的,“我是不是练过这个?” 杨康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隔壁房间杨铁柱的呼噜声忽然停了,翻了个身,又响起来了,后院那边也安静了,估计杨铁山他们总算打累了。 杨康把手里的鞭子重新递给她。 “再练一会儿。”他说。 穆念慈接过鞭子,站好了,起手。 鞭子又在月光下亮起来了。 第六十六章,官道截杀 早上的太阳斜挂在天边,不毒,但闷。 官道上的行人多起来了 挑担子的货郎,赶驴车的贩子,三三两两的香客,都趁着凉快赶路 杨康一行人放慢了速度,混在人群里慢慢走。 杨文康还是趴在皮草堆上,这回不嚷嚷屁股疼了,改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前面走着一拨人,四五个,赶着两辆骡车 车上垛着布匹,看着像是行商,正好挡在前头,牛车也超不过去,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跟着。 杨康本来没在意。 但他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一样东西,打头那人脚上的鞋子。 那人穿着宋人商贾常见的麻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看着没什么不对劲。 但他走路的时候裤腿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靴帮子 那靴子黑皮子,硬底子,帮子高过脚踝,靴头微微上翘。 这是金国骑兵的制式皮靴。 杨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转头,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目光从那人的脚上挪开,顺着往上扫了一遍。 走骡车左边那个,三十来岁,脸膛黝黑,落脚却轻,像踩在薄冰上。 右边的戴着粗布手套,指肚处早磨穿了,露出底下的硬茧,虎口那片尤其厚,棱棱角角的。 中间那人身上没带长物,只是右肩总往下沉,腰间衣襟被什么东西顶出一块硬边。 押后那辆车上的人斗笠压到眉骨,脖颈缩着,腰后别了个圆筒形物件,青布裹得严实,上头露出一小截铜色。 信鸽笼。 杨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骑着马往前走,步子都没乱。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杨崇信。 杨崇信也在看那几个人。 他走镖走了二十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杨康能看出来的东西,他只会看得更细。 杨崇信的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还挂着笑,跟刚才一样,嘴里还在跟杨铁山说着什么闲话。 他注意到杨康的目光,眼皮抬了一下,跟杨康对了一眼。 就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穆念慈骑着马走在杨康右边,她没看见那些靴子那些茧子,但她看见了杨康的眼神变化。 她顺着杨康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几个人 但她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只是皱了皱眉,低声问了一句:“康哥,怎么了?” 声音很轻,只有杨康听得见。 杨康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下巴朝前头那几个人微微一抬。 穆念慈又看了一遍。 这回她看仔细了。 她的目光从那几个人的靴子、手、腰间一一扫过去,然后停在了第四个人腰间的那个青布包上。 穆念慈的心也沉了一下,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把腰间的白蟒鞭解了下来,从三圈缠成了两圈,鞭梢垂下来一截,搭在马鞍边上 这样一抽就能出来,不用多费那半息的时间。 杨铁山还在叼着草,啥也没看出来,杨镇康还在哼歌。杨铁柱还在牵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那几个人拐上了路边的一条岔道。 岔道通往一片林子,林子不密,但树高,枝叶把日头遮了大半,里头阴阴的,看得不太真切。 骡车拐进去,车轮碾在地上的枯叶上,沙沙地响。 杨康勒了一下马缰,马步子慢下来。 “二伯。”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杨崇信也勒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铁柱。”他声音压的很低 杨铁柱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把车赶到前头去,找个宽敞地方停着等我们。” 杨崇信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给文康买碗茶,别让他乱跑。” 杨铁柱接过银子,还没反应过来,张嘴想问什么 杨崇信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杨铁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走镖也有几年了,知道二哥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别问,照做。 “成。”杨铁柱应了一声,牵着牛车继续往前走。 杨文康被牛车颠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问了一句:“到了?” “没到。”杨铁柱说,“前面歇脚,给你买茶喝。” “哦。”杨文康又趴回去了。 杨镇康骑着马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杨康他们,眉头皱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看见他爹杨崇信的脸色,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朝杨康点了点头,然后拍马跟上牛车。 杨铁山没走,他骑着马站在原地,嘴里的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吐了 他手按在刀柄上,一双眼睛盯着那条岔道,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见着架要打之前的兴奋。 “铁山。”杨崇信喊了他一声。 “在呢。” “你跟上来可以,别冒失。” “知道知道。”杨铁山嘴上答应着,但手已经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两寸又塞回去,来回抽了两下,像是提前试试顺不顺手。 杨崇信懒得说他了,转头看向那条岔道。 岔道口已经没人了,骡车拐进去有一段了,只能看见林子深处影影绰绰的树影,连车轮声都快听不见了。 “走。”杨崇信一夹马腹,马窜了出去。 杨康跟上,穆念慈跟上,杨铁山最后一个,马跑起来的时候还在笑,低声嘟囔了一句:“可算有点意思了。” 四个人四匹马,拐进了岔道。 林子里头比外面暗多了。 日头被树叶子筛了一遍,落下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洒在地上,亮一块暗一块。 那两辆骡车就在前面不远处,走得不快,像是故意在等什么。 杨崇信打了个手势 散开! 四个人分开了。 林子越走越深,树越来越密,光越来越少。 那两辆骡车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 赶车的人一勒缰绳,骡子前蹄抬了抬,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车上的布匹晃了晃,没倒。 然后安静了。 林子里的蝉叫忽然也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杨康勒住马。 四个人都停了。 打头那个转过身来,斗笠底下的脸露出来了。 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放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像鹰似的,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直直盯着杨康。 “小王爷。”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林子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咱们找您找得好苦。” 杨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派你来的?”他问。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下就收住了,像是脸上那层皮动了一下,底下的骨头没动。 “小王爷心里清楚。” 杨康确实清楚。 完颜洪烈。 能派出这种探子、带着信鸽、穿着制式皮靴、操着这种口吻的人,除了他那便宜养父,没有第二个。 他往前走的时候,左右两边那三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四个人像是一块移动的墙,朝杨康这边压过来。 杨崇信在左边低喝了一声:“站住!” 那四个人没停。 杨崇信的刀出鞘了,锵的一声,刀刃在碎光里闪了一下,白晃晃的。 那四个人还是没停。 杨康看了穆念慈一眼。 穆念慈已经把白蟒鞭抽出来了,银白色的鞭身 抽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像蛇吐信子,鞭梢垂在地上,在枯叶上拖出一条浅浅的沟。 那四个人看见鞭子,步子顿了一下。 但也就顿了一下。 打头那人右手一翻,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但刃口泛着蓝光,淬了毒的。 “小王爷,王爷说了,请您回去。”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手里的匕首一点不客气,话音还没落,人就扑上来了。 快。 这人身手不差,至少在探子里头算顶尖的。 他这一扑,脚下踩的步法是金国骑兵的搏杀步 猛!狠!不留退路!匕首朝他的是杨康的马,目标不是人,是马腿。 先废马,再拿人。 杨康没动。 不是来不及动,是不用他动。 第六十七章,官道截杀2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右边扫过来,又快又准,像一条活蛇,啪的一声缠住了那人的手腕。 白蟒鞭。 穆念慈的手一抖一收,鞭子在半空中拧了一下,那人手腕一痛,匕首脱手飞出,钉在旁边一棵树干上,嗡嗡地颤。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穆念慈的鞭子又到了,这回不是缠,是抽。 鞭梢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扫过去,带起一溜血珠。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一只手捂着脸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穆念慈,像是见了鬼。 “动手!”杨康低喝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地,杨崇信已经冲出去了。 他的刀法跟那些花里胡哨的江湖套路不一样,全是走镖路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朴实,凶狠,一刀下去就是要命的。 他一刀劈向左边那个人,那人举刀来挡,铛的一声,火星子溅出来,那人手里的刀被震得脱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直冒。 杨铁山从右边杀出来,嘴里喊着“来得好”,一刀砍向第二个赶车的人。 那人闪得快,刀锋擦着肩膀过去,削掉了一块布,没伤着肉,但杨铁山不依不饶,一刀接一刀,刀刀往要害招呼,打得那人连连后退,脚底下踩到一根枯枝,一个趔趄,杨铁山的刀到了。 那人往旁边一滚,险险躲过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树叶哗啦啦掉了一头一脸。 杨康没动。 他一直盯着第四个人,那个腰里别着信鸽笼的。 那人在混乱中没往前冲,反而往后退了两步,手伸向腰间,一把扯开青布,露出底下的鸽笼。 笼子不大,竹篾编的,里头三只灰白色的信鸽,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 杨康动了。 他左手在马鞍上一按,整个人借力腾空,右手的枪在空中转了个向,枪尖从朝下变成朝前,身子落地的时候,枪已经递出去了。 杨家枪法,起手式 这一枪没有花哨,就是直直地刺,快,准,狠,枪尖直奔那探子的咽喉。 那人反应不慢,往后一仰,枪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削掉了一层皮,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那人吃痛,嘴里骂了一声,手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把短刀,横在身前。 杨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枪尖刚过,手腕一翻,枪杆往回一收,枪尾顺势横扫过去,杨家枪法里的“回马枪”。 这一扫用的是枪尾的铁鐏,比枪头重,砸在人身上跟铁棍似的,那人举刀来挡,铛的一声,火星子四溅,短刀脱手飞出去,虎口震裂了,血淋淋的。 杨康一脚踩上旁边的骡车,借力跃起,人在半空,枪尖朝下,朝那人的后背扎下去。 那人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身子,枪尖没扎中后心,扎进了右肩,从前面穿出来,带出一股血,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枯叶溅了一脸。 杨康拔枪,枪头从肉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 鸽笼掉在地上,笼门摔开了,三只鸽子扑棱棱往外钻 第一只钻出来了 “念慈!”杨康喊了一声,同时右手连扬,两枚铜钱追向右边那只。 穆念慈的鞭子已经甩出去了。 她在杨康喊她之前就动了,白蟒鞭像一条银蛇,从她手里弹出去,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鞭梢精准地缠住了左边那只鸽子的腿。 她手腕一抖,内力顺着鞭子传过去,鸽子的腿骨碎了,翅膀扑腾了两下,软塌塌地掉下来。 杨康的两枚铜钱,一枚打中了右边那只鸽子的身体,鸽子歪歪斜斜地往下掉,但没死透,翅膀还在扑腾;另一枚打中鸽子的头部,直接一发致命。 那只受伤的鸽子掉到一半,忽然又扑腾着翅膀往上窜 杨康拔起插在地上的枪,脚下一蹬,跃上骡车,再一蹬,整个人弹起来一丈多高,人在半空,枪尖朝前,内力灌注枪身,手腕一抖。 枪尖不是刺出去的,是甩出去的。 一股劲风从枪尖上炸开,隔着两丈远,那道劲风打在那只鸽子身上,鸽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了一下,翻了个跟头,直直地坠下来,撞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杨康落地,枪尖点地,稳住身形。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鸽子,捏了捏鸽子腿,上头绑着一个小竹筒,比小拇指还细,封了蜡,里头塞着纸条。 他没打开,先揣进怀里,然后把死鸽子扔在地上。 林子里安静了。 从杨康出枪到鸽子落地,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杨康转头一看,地上躺着三个人,那个被杨康扎穿肩膀的,趴在地上还在哼哼,血把枯叶染红了一大片,剩下二个已经死透了。 打头那个探子还活着,但也没好到哪去,他脸上被穆念慈抽了一鞭子,半边脸皮开肉绽,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还被杨崇信补了一刀,大腿上开了个口子,站都站不稳了,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崇信走过去,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骡车上,刀架在他脖子上。 “说,你们有多少人?临安城还有没有同伙?完颜洪烈还派了谁来?” 那人喘着粗气,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 杨崇信松开了一点刀,等他开口。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牙齿在咬什么东西。 杨崇信猛地捏住他的下巴,往旁边一掰。 晚了。 一股黑血从那人的嘴角流出来,带着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牙齿里藏了毒。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散了,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像一摊烂泥似的从杨崇信手里滑下去,瘫在地上,不动了。 杨崇信蹲下去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骂了一句:“操。” 四个探子,三死一伤。 伤的那个是肩膀被杨康扎穿的,嘴里没毒,或者还没来得及咬。 杨康走过去,蹲在那人面前。 那人趴在地上,右肩上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杨康揪着他的后领把他翻过来,那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有点散了。 杨康在他身上搜了一遍。 怀里摸出一块铜牌,半个巴掌大,上头刻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底下是一串女真文字,铜牌背面磨得很光,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边角都圆了。 金国细作营的身份牌。 杨康把铜牌揣进怀里,又搜了一遍,没别的了。他站起来,看了那人一眼,问了一句:“你们还有多少人?” 那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不知道是说不了,还是不想说。 杨康没再问了,转头看杨崇信:“二伯,这人带不走,也问不出什么了。” 杨崇信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拔出刀,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然后他把刀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杨崇信看向杨康。 杨康站在骡车旁边,把手里的枪横过来,拿袖子擦了擦枪尖上的血,然后把布套重新罩上去,枪身往地上一顿,震掉枪纂上沾的泥。 “这几个只是探路的,信鸽没飞出去,消息没走漏,但他们既然搜到临安城来,杨家村的处境也就不保险了。” 杨崇信的脸色更难看了。 杨康把枪横在马鞍上,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想了想,开口了:“村子那边,完颜洪烈暂时不会动,他的目标是我,不是村子,这些探子的任务是跟踪我、找到我的下落、把消息传回去,等大部队到了再动手,现在探子死了,信鸽没飞出去,完颜洪烈至少短时间内不知道我们的去向。” “但他们会再派人来。”杨崇信说。 “会。”杨康点头,“所以要快,我们先去临安,找到六叔,让他派人回村,加强防备,村子入口就一条路,能守。” 杨崇信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他把刀插回鞘里,大步走向自己的马,“铁山,把那几具尸体拖到林子里头去,别扔路边,让人看见了麻烦。” 杨铁山应了一声,拖着那几具尸体往林子深处走,一边拖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杨康骑着马走到穆念慈身边。 “伤着了没?”杨康问。 穆念慈摇摇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刚才搜出来的那块铜牌,他揣进怀里了,胸口鼓着一小块。 “是完颜洪烈的人?”她问。 杨康点头。 穆念慈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他会找到杨家村吗?” 杨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透过树叶子看向天空。 “会。”他说,“但不是今天。” 穆念慈没再问了。 杨铁山拖着最后一具尸体从林子里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血,翻身上马,嘴里嘟囔了一句:“走吧走吧,这地方待着晦气。” 杨崇信已经调转马头了,朝林子外面看了一眼。 “康儿。”他回头喊了一声。 杨康最后看了一眼林子里头。 地上几滩黑血,枯叶被踩得乱七八糟,骡车还停在原地,两匹骡子低着头吃草,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跟着杨崇信往林子外头走。 四个人骑着马,沿着来路出了林子。 岔道口到了。 官道上的行人不多了。 远处路边的柳树下,杨铁柱牵着牛车停在那里,杨镇康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杨文康端着一碗茶坐在车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杨铁柱先看见他们,挥了挥手。 杨镇康也跟着看过来,然后他看见了杨铁山衣服上的血,又看见杨康枪尖布套上洇出来的一小块暗红色。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只是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 杨文康什么都没看出来,还在晃腿喝茶,看见杨康他们回来了,还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康哥!这儿有茶,还热着呢!” 杨康骑马过来,朝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看向杨崇信。 杨崇信看了杨铁柱一眼,又看了杨铁山一眼,最后看了杨镇康一眼。 “走!马上就能到临安。” 牛车接着又动起来了。 第六十八章,杨家镖局 临安城的城门比杨家村的祠堂还高。 杨文康趴在牛车上,仰着脖子看城门楼上那块大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得多少钱啊?” 杨镇康骑在马上,翻了个白眼:“你一个读书人,张嘴就是钱,俗不俗?” “我就问问嘛。” 杨铁山没理他俩,眼睛到处扫,嘴里啧啧啧地响:“这就是临安啊?路这么宽?人这么多?哎你们看那个女的穿的什么衣裳呀” “铁山。”杨崇信在前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跟刀子似的。 杨铁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杨康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杨家枪横在马鞍上,枪尖的布套还洇着昨日的暗红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临安城,行在,天子脚下 穆念慈骑着马走在他右边,腰间的白蟒鞭缠了三圈,整整齐齐。 “走吧。”杨康说。 一行人进了城。 城东,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是灰砖高墙,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扎眼。 巷子尽头,两扇黑漆木门大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家镖局”。 四个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拿刀刻进去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七八的模样,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黑色劲装,腰里别着一把厚背刀,刀鞘上磨得锃亮,一看就是常年用的家伙。 他看见牛车拐进巷子,大步迎上来,步子又大又快,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 “二哥!” 杨崇武一抱拳,声音洪亮,巷子里都起了回音。 杨崇信从马上翻下来,杨崇武上去就是一个熊抱,两只大手在杨崇信后背上拍得砰砰响。 “一路辛苦!路上还顺利?” 杨崇信拍了拍他肩膀,松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声音压低了些:“顺利,就是碰见几只苍蝇,拍死了。” 杨崇武眉头动了一下,没当场追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杨崇信,落在后面那群人身上,一个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杨康身上。 杨康已经从马上下来了,站在马旁边,手里还攥着缰绳。 杨崇武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杨崇信。 杨崇信侧了侧身,朝杨康一抬下巴:“老六,这就是康儿?铁心大哥家的。” 杨崇武的目光重新落在杨康身上,这回没挪开。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杨康的脚看到头,从头看到脚。 杨崇武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上前,一把抱住杨康。 抱得结实!两只大手在杨康后背上拍了两下,拍得砰砰响。 “好!”杨崇武松开他,退后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伸手在杨康肩膀上捏了一把,像在掂量一块铁。 “你爹来信说你杀了一群狼,我还不信,不过现在看到你,我信了。” 杨康抱拳行礼:“侄儿杨康见过六叔。” 杨崇武摆了摆手:“自家人,别整这些虚的。” 他目光越过杨康,落在穆念慈身上。 穆念慈已经从马上下来了,站在杨康身后半步的位置,腰板挺得直直的,不躲不闪。 杨崇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杨康,嘴角动了一下,朝穆念慈点了点头,喊了一声:“慕侄女!” 穆念慈微微欠身,“多谢六叔关心,一路平安。” 杨崇武笑着点了点头,杨崇信却开口接着道 “老六,里头说话,有点事。” 杨崇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杨康一眼,没多问,侧身一让:“进来说。” 正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正中一张黑漆方桌,两边各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像前的香炉里还冒着青烟,关公像旁边挂着一把刀,刀身乌沉沉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众人落座。 杨崇武让人上了茶,关上门。 杨崇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了:“路上碰见几个尾巴。” 杨崇武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什么人?” “金国的探子,四个人,扮成行商,穿的是宋人衣裳,但靴子是金国骑兵的制式皮靴,错不了。” 杨崇武的脸色沉下来了,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 “人呢?” “死了。”杨崇信说“三死一伤,伤的也补了刀,信鸽没飞出去,康儿和念慈截住了。” 杨崇武转头看杨康。 杨康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放在桌上。 杨崇武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摸了摸那只海东青的刻纹,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茶碗跳了起来。 “完颜洪烈这狗贼!手伸得够长!伸到咱们大宋的地界上来了!” 杨崇武看了杨铁山一眼,没接话,转头看杨康:“康儿,你怎么想?” 杨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开口了:“信鸽没飞出去,消息没走漏,但这几个人只是探路的,他们的同伙迟早会查到杨家村。” 他顿了顿,看着杨崇武的眼睛:“我想请六叔派人回村,加强守卫。” 杨崇武没说话,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笃、笃、笃。 敲了三下,他开口了:“镖局里能打的兄弟有二十几个,我挑十个好手,连夜送回去。” “我来带人回去!”杨铁柱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 杨崇武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留下。你武功好,跟着康儿,铁山也留下,镇康也留下。” 杨铁柱张嘴想说什么,杨崇武一抬手,把他噎回去了。 “村子那边,我让老吴头带人回去。”杨崇武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把老吴叫来。” 不多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面容沧桑,左边一只眼睛上面有一道旧伤疤,把眉毛劈成了两截,那只眼睛看东西得歪着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 吴伯。 他走进来,先朝杨崇武点了点头,又朝杨崇信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杨康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站到一边。 “老吴。”杨崇武说,“你带十个人,连夜赶回杨家村,把村子四周的哨位布好,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飞鸽传书。” “掌柜的放心。”吴伯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头磨了砂子,但每个字都很稳,“老夫在,村子在。” 杨崇武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过去,吴伯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就出去了。 杨铁柱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杨康,杨康微微摇头。 杨铁柱把嘴闭上了。 杨崇武重新坐下,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看着杨康:“你们几个先在临安住下,镖局后院有几间空房,我让人收拾了,条件不比你们村里好多少,但能住人。” 杨康点头:“多谢六叔。” 杨崇武摆了摆手。 “康儿,到了临安,叔的地盘就是你的地盘,别跟叔客气,客气了叔跟你急。” 杨铁山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六哥,那我们也不客气了啊。” “没问你。”杨崇武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挂着笑。 杨铁山缩了缩脖子,不敢笑了。 杨崇信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了杨崇武一眼:“老六,那几个探子的事,你怎么看?完颜洪烈的人既然能跟到临安城外面,这城里头未必没有他们的人。” “城里的事,我来查,你们这几天先熟悉下临安城。” 第六十九章,后院安顿 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后,众人随着杨崇武一起来到镖局后院。 那黑小子一直躲在杨崇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杨崇武伸手把他从身后拽出来,往杨康面前一推。 “这是你弟弟,杨佑康。”杨崇武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手掌拍下去的时候,少年脖子一缩,但没躲,“叫哥。” 杨佑康仰着脸看着杨康,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张嘴就来:“康哥!”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杨康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少年的头发硬得跟猪鬃似的,扎手。 “佑康,多大了?” 杨佑康挺起胸膛,下巴抬得老高:“十二了!我跟着爹走镖,已经走过三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两号,像是怕杨康不信。 杨崇武在旁边笑骂了一句:“臭小子,那叫‘跟着’,不叫‘走镖’。你毛还没长齐呢。” 杨佑康的脸一下子红了,嘴硬道:“那我也去了嘛!三趟!一趟也没落下!” 杨铁山在旁边嘿嘿直笑,笑得杨佑康更不好意思了,转过头瞪了杨铁山一眼。 杨崇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翘了一下,他转头对杨崇武说:“老六,这孩子像你,嘴硬。” 杨崇武摆了摆手,没接话,侧身一让:“先进来,后院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先安顿下来,有话回头慢慢说。” 杨康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穆念慈跟在他身后, 杨佑康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杨康的后背,盯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杨铁山小声说了一句:“铁山叔,康哥看起来好高。” 杨铁山低头看他,咧嘴一笑:“你多吃饭,也能长那么高。” 杨佑康撇了撇嘴:“我吃不少了。” “那你光长横不长竖。”杨铁山拍了拍他脑袋,跟着往里走了。 杨佑康摸了摸自己被拍的地方,嘟囔了一句什么,小跑着跟了上去。 后院不大,但干净。 青石板铺的地面,扫得一根草屑都看不见。 东边一溜三间厢房,西边两间,北边还有一排倒座房,窗户都开着,通风透气。 院中间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荫把大半个院子都罩住了,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 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面上还搁着一把蒲扇,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墙角立着一个兵器架,一把刀,一根枪,一口剑,还有一对短戟,兵器擦得干净,刀刃上能照见人影。 杨康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杨崇武站在他旁边,抬手指了指:“东边两间给你们小两口,西边给二哥,倒座房给铁柱他们几个,被褥都是新的,昨儿刚晒过。” 穆念慈听见“小两口”三个字,脸上红了一下,但没吭声,低头往东厢房走去。 杨康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转头对杨崇武道:“六叔,费心了。” 杨崇武拍了拍他肩膀:“少来这套。你爹当年帮我的时候,可没说过‘费心’两个字。” 杨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穆念慈从东厢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子。 她看了杨康一眼:“康哥,你进来看看。” 杨康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架,靠墙还有一个木盆。 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窗台上放着一把野花,插在一个破瓦罐里,紫的黄的,乱糟糟的,但看着舒服。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旁边还放着一盒火柴。 穆念慈把抹布放下,走到窗边,把那把野花拨了拨,转头说了一句:“六叔是个细心的人。” 杨康“嗯”了一声,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床上,解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杆枪的枪套,他把枪套抽出来,抖了抖,搭在衣架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噔噔噔的,一听就是小孩跑路的声音。 “康哥!康哥!” 杨佑康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还有一壶茶。 他跑得急,托盘上的茶壶盖儿叮叮当当地响,茶水都洒出来一些,在托盘上汇成一小滩。 他跑到东厢房门口,刹住脚,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杨康从屋里出来,赶紧把托盘举高了些。 “我爹让我送来的!”他说,眼睛亮晶晶的,“桂花糕是巷口王婆婆家的,可好吃了!” 杨康接过托盘,低头看了一眼——点心摆得整整齐齐,桂花糕上还撒了几粒枸杞,红红的,看着就讨喜。 “替我谢谢你爹。”杨康说。 杨佑康点了点头,但脚底下没动,站在原地,眼睛一会儿看看杨康,一会儿往屋里瞟。 杨康知道他在看什么,侧了侧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念慈,出来。”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腰间的白蟒鞭已经解了,换了一条青布腰带,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 杨佑康看见她,赶紧站直了,喊了一声“嫂子”,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但喊得很自然,一点都不别扭。 穆念慈笑了笑,从托盘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杨佑康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十二岁了,门牙还没长齐。 笑完之后,他又把脸转向杨康,眼睛里全是光:“康哥,我听说你在杨家村一个人杀了一群狼?真的假的?” 杨康微微一愣。 “真的。”杨康说。 杨佑康的嘴巴张大了,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愣了一息,然后猛地蹦了起来,双脚离地,落下来的时候差点把托盘从杨康手里撞翻。 “太厉害了!”杨佑康的声音都变了调,“康哥你讲给我听好不好?怎么杀的?用枪?八头?一下子杀了八头?”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完了也不等杨康回答,又转头朝月亮门那边喊了一声:“铁山叔!康哥真的杀狼了!” 杨铁山从倒座房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早跟你说了,你还不信。” 杨佑康没理他,又转回来,眼巴巴地看着杨康。 杨康正要开口,杨崇武从月亮门那边走了进来。 “佑康。”杨崇武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杨佑康的背一下子就挺直了。 “爹。” “别缠着你康哥。让你康哥先歇歇,赶了好几天的路,不累啊?” 杨佑康撅起嘴,嘴唇翘得能挂油瓶,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想听……” 杨康笑了。 “晚上吧。”杨康说,“晚上吃完饭,我讲给你听。” 杨佑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刚才还亮,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珠子里点了一盏灯。 “真的?” “真的。” 杨佑康欢呼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一脸严肃地说了一句:“康哥,你别骗我啊!” “不骗你。” 杨佑康又咧嘴笑了,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杨崇武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被他娘惯坏了。” 杨康说:“挺好的,有精神。” 杨崇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康儿。”杨崇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明天,我派镖局几个兄弟回杨家村。” 杨康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等着他说。 “吴伯带队,十个好手,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人,信得过。” 杨崇武又吸了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烟丝烧得通红,明灭不定,“你二伯跟我商量过了,让他们回去守着村子,村口那条路能守,后山那条小路也能堵住,只要提前布好哨,二十个人顶得住百十号人。” 杨康点了点头:“六叔想得周到。” 杨崇武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烬掉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走,我带你去见见镖局的兄弟们。” 第七十章,狼群的故事 杨康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穆念慈没跟来,转身回了屋,继续收拾行李。 前院比后院大得多。 地面铺的是大块青石,磨得光溜溜的,上头有车轮轧出来的凹槽,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 靠墙堆着一排镖箱,桐油刷了三遍,黄澄澄的,箱角包着铁皮,铆钉一颗颗钉得结实。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正在整理几辆骡车,有人往车上搬箱子,有人检查绳索,有人在给骡子喂草料。 看见杨崇武从后院出来,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都落在杨康身上。 “都过来。”杨崇武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七八个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在杨崇武面前站成一排。高矮胖瘦,什么样儿的都有,但站在一起,看着就有那么一股子劲儿。 “这是我侄子,杨康。”杨崇武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介绍一个熟人,“以后在临安,大家多照应。”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出来。 那人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头青筋鼓鼓的。 他走到杨康面前,一抱拳,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康贤侄,我叫赵虎,是镖局的副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杨康抱拳回礼:“赵叔客气了。”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在杨康肩膀上拍了一下。 赵虎的眼睛亮了一下,收回手,转头对杨崇武说了一句:“大哥,这肩膀贼结实。” 杨崇武没理他。 一个瘦小精悍的年轻人从旁边挤过来,笑嘻嘻的,一双眼睛精明透亮,滴溜溜地转,他比杨康矮半个头,但动作快,走路带风,像只老鼠似的。 “康哥,我叫刘三,临安城没有我不熟的地方,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个城门什么时辰关,哪家铺子什么东西好,你问我,我都知道。你要去哪,我给你带路。” 杨康点头:“多谢刘三哥。” 刘三摆了摆手:“别叫哥,叫三儿就行,他们都这么叫我。” 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笑着接了一句:“三儿,你让康儿叫你三儿,你好大的脸。” 刘三回头瞪了他一眼:“老王,你闭嘴。” 那矮胖中年人没理他,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这人四十来岁,矮矮胖胖的,圆脸上永远挂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像个弥勒佛。他穿着一件青绸长衫,料子不错,但肚子上那一块绷得紧紧的,扣子都快崩开了。 “阿康,我叫王老六,管镖局的账目和后勤。”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和气,“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就行。被褥够不够?茶有没有?晚上想吃啥?我让人去买。” 杨康抱拳:“多谢!王六叔。” 王老六连连摆手,圆脸上的肉晃了晃:“不敢不敢,叫我老王就行。‘六叔’这俩字,我担不起,那是掌柜的。” 杨崇武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我是掌柜的?” 王老六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个女人。 二十八九岁,高挑英气,往那儿一站,腰板比男人还直,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短打,袖口扎着绑带,腰间别着两把刀,刀鞘一左一右,走起路来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杨康面前,没抱拳,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杨康一遍。 目光从杨康的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匹马的牙口。 “康弟,我叫孙二娘,他们都叫我铁娘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听说你武功不错?改天切磋切磋。” 杨康笑了笑:“二娘姐手下留情。” 铁娘子哼了一声,嘴角一撇:“那可不一定。我下手没轻没重的,你要是接不住,别怪我没提醒你。” 赵虎在旁边嘿嘿笑:“二娘,你别把康哥吓着了。” 铁娘子转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上次切磋你输给我的事还没跟你算呢。” 赵虎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众人哈哈大笑。 杨崇武站在一旁,等笑声落了,才开口:“康儿,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信得过,你在临安,有什么事就找他们。” 杨康抱拳,环顾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多谢各位前辈!杨康初来乍到,以后多有叨扰。”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散去。 杨康随着杨崇武回了后院,用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暑气被晚风一吹,散了大半,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晚饭后,院子里的暑气散了大半。 老槐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杨康刚坐下,衣裳还没坐热乎,月亮门那边就噔噔噔跑来一个人。 杨佑康端着一盘瓜果,跑得急,盘子上的西瓜都滑到边上了,眼看要掉,他用下巴一顶,又顶回去了。 “康哥!康哥!”他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杨康对面的石凳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说好的!讲狼群的故事!” 杨康还没来得及开口,月亮门那边又进来几个人。 杨杨镇康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一壶茶,大咧咧地往竹椅上一坐。 椅子吱呀一声,差点没散架,他屁股大,椅子小,整个人卡在里头,倒也稳当。 “我也听听,康弟一个人杀了一群狼,这本事可不小,我长这么大,狼毛都没拔过一根,你倒好,直接端了人家老窝。” 杨文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个茶杯,笑嘻嘻地分给众人。 “镇康哥,你这话说得不对,端老窝那是抄家,康哥这是在打仗,你想想,一群狼,围着一个人打,那叫啥?那叫以一敌百!” 杨镇康瞪了他一眼:“你数数行不行?几只狼也叫以一敌百?” 杨文康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夸张嘛,说书先生都这么说的。” “你是读书人还是说书先生?” “读书人也要会夸张嘛,不然怎么写文章?” 杨镇康懒得跟他掰扯,挥了挥手:“你闭嘴,听康哥讲。” 铁娘子最后一个进来的,没坐,靠在老槐树上,双臂抱胸,一只脚踩着树根。 “狼这东西,最是记仇。”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惹了一群狼,比惹了一伙山贼还麻烦,山贼你还能讲价钱,狼不讲价钱。” 杨佑康急了:“二娘,你别打岔!康哥你赶紧讲!” 杨康看了看这几个人。 杨镇康端着茶壶不倒了,杨文康坐在石桌角上,铁娘子靠在树上,杨佑康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都快搁到石桌上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天晚上……”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两分。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连槐树上的蝉都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叫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杨家村后山练功!月亮很大,亮得跟白天似的。” 杨佑康的眼睛亮了起来。 “练到半夜,忽然听见远处有狼嚎。一开始是一只,后来变成一群。那声音,你们听过狼嚎吗?” 杨镇康点头:“听过。在村子里的时候,听过一回!大半夜的,瘆得慌。” “对,瘆得慌。”杨康说,“但那天晚上的狼嚎,不是一般的瘆人!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到最后你分不清是狼在叫还是自己的心在跳。” 杨佑康屏住了呼吸,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都白了。 “我爬到树上往下看!” 杨康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好家伙。”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得有三百多只!” 第七十一章,讲故事 杨镇康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茶水洒了一裤子,但他顾不上擦:“多少?” “三百多只。”杨康面不改色,“从山脚到山腰,全是狼。眼睛绿莹莹的,跟鬼火似的,一片一片的,把半个山头都照亮了。” 杨文康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三百多只……那得写多大一个‘狼’字……” 铁娘子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杨佑康的声音都变了:“康哥,那你怎么打?” “我当时手里只有一把短刀,短刀,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不到一尺,“对上三百多只狼,跟拿根牙签差不多。” 杨镇康插了一句:“那你跑啊!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跑不了!狼跑得比你快,你两条腿,人家四条腿,你从山上跑到山下,狼从山上追到山下。” “你还没到山脚,人家已经在山脚等着你了。” 杨镇康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所以我没跑,我蹲在树上,等。” “等什么?” “等头狼。” 杨康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狼群跟军队一样,有将军,有士兵。” “那只头狼站在远处的一个土坡上,不叫,不动,就那么看着,所有的狼都听它的,它往左看,狼就往左冲,它往右看,狼就往右围。” 杨文康忽然举起手,像在学堂里回答问题一样:“康哥,那个叫‘狼王’,《史记》里写匈奴,说‘狼王行则诸狼从之’,差不多的意思。” 杨镇康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显摆?” “我这是帮康哥补充嘛。” “补充你个头,听故事还带注解的?” 杨康没理他俩,继续说下去。 “我蹲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那三百多只狼就在树下转,有的往上跳,跳起来能碰到树杈,有一只特别大的,站起来比我还高,一口咬住了我垂下来的裤腿!” 杨佑康“啊”了一声,两只手捂住了嘴。 “我一脚踹在它鼻子上,狼的鼻子最怕打,一打就松口,但我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树再粗,也架不住三百多只狼轮流啃。” “那怎么办?”杨佑康的声音都在抖。 “我就想,擒贼先擒王,杀了头狼,剩下的就好办了。” 杨康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喝,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喝出了品茶的味道。 “康哥你快说!”杨佑康急得直晃腿,石凳都在跟着晃。 “我从树上跳下来,不是往地上跳,是往狼背上跳,踩上去,借力再跳至另一只狼的背上,我踩着狼背往外冲,那些狼在下面咬我的鞋、咬我的裤腿,有一只咬住了我的小腿” 杨康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杨佑康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杨文康也凑过来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像在研究一件古董。 “我没管它,继续往前冲,冲了大概一百多丈,冲到土坡上面,那头狼就在坡顶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头狼都大,跟头牛似的。” 杨镇康不信,但他是故意不信,嘴角已经憋着笑了:“跟牛似的?跟牛那么大?” “跟牛似的。”杨康面不改色,“浑身雪白,眼睛是金色的,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杨佑康张着嘴,忘了合上。 “它从坡上冲下来,我迎上去,它扑我喉咙,我一刀捅进它肚子,它咬住我肩膀,那一口差点把我锁骨咬断了。” “我跟它在地上滚,滚了十几圈,我把它按住了,一刀一刀地捅,捅了不知道多少刀,它才松口。” “头狼死了,剩下的狼看着我,呜呜地叫,然后一只一只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 杨佑康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两边。 “康哥,你太厉害了……” 杨镇康放下茶壶,竖起大拇指,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 “康弟,服了!三百多只狼,踩着狼背过去,我杨镇康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种打法!服了服了!” 杨文康也跟着拍马屁,不过他拍得文雅些。 “康哥这本事,不去写书可惜了,你把这个写成话本,准比茶楼里那些说书的强。” 铁娘子靠在树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还行,不过你要是遇到我,我能帮你杀一半。” 杨文康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二娘,你就吹吧,你见过狼吗?” 铁娘子一脚踢过来,杨文康早有防备,从石桌角上跳下来,躲开了。 那一脚踢在石凳上,砰的一声,石凳纹丝不动,铁娘子的脚趾头大概疼了,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杨佑康忽然皱起了眉。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杨康。 “康哥。” “嗯。” “你刚才说是三百多只狼?” “三百多只。”杨康点头。 杨佑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 “可是……可是上次你跟我说的不是这样啊,你还说你腿上那道疤是树枝刮的,不是狼咬的,你还说……”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杨康。 “康哥,你骗我。”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两息。 杨镇康第一个笑出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的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哈哈哈哈的,笑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杨文康他笑得更夸张,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拿手指着杨康 “三……三百多只……还踩着狼背……康哥你咋不上天呢……你比茶楼里那个张瘸子还能编……” 铁娘子没笑出声,但她的嘴角已经翘到耳朵根了,抱着胳膊靠在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忍了半天,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声笑又短又脆,像打了个喷嚏。 杨佑康看着他们笑,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他也跟着笑了,露出那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杨镇康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从竹椅里挣扎着坐起来,拍了拍杨康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康弟,你这张嘴,比你的枪厉害!真的,你这本事,不走镖了去说书,保准比走镖挣钱。” 杨文康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眼睛还红着 “康哥,你以后要是写书,我帮你抄,我字写得不好看,但我抄得快,一本赚多少钱?咱俩对半分。” 铁娘子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写书?他这本事,写书都屈才了,他应该进宫给皇帝讲故事,皇帝一高兴,赏个官做做。” 杨镇康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康弟当了官,咱们镖局就是官家的镖局了!” 杨文康摇头:“不对不对,康哥当了官,咱们就是皇亲国戚了!” “你姓杨,康弟也姓杨,本来就是一家,还用得着当官才皇亲国戚?” “那不一样。现在是民间的皇亲国戚,当了官就是正式的。”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的,笑声在院子里滚来滚去,连槐树上的蝉都被吵得重新叫了起来,吱吱吱的,像是在帮腔。 杨佑康把盘子里的西瓜递过来,腮帮子还鼓着,嘴里含着一块瓜,说话含混不清, “康哥,吃瓜,吃了瓜再讲一个,这回讲真的,不讲三百只那种。” 杨康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凉丝丝的。 他把西瓜皮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远处巷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行了,散了。”杨康站起来,“明天再说。” 杨佑康抱着没吃完的瓜,仰着脸看他 “康哥,你明天还讲吗?” “讲!” “那说好了啊,不讲三百只那种。” “不讲。” “也不讲两百只?” “……不讲。” 杨佑康咧嘴笑了,但他没跑。 他把瓜换到左手,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那个笑从“天真”慢慢变成了“得逞”。 “康哥。” “嗯。”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大骗子!” 杨康愣了一下。 杨佑康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就是想看看康哥你这个大傻子是怎么表演。” 院子里安静了半息。 然后杨镇康的笑声又炸开了,比刚才还响,笑得整个人从竹椅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哈哈哈的。 杨文康捂着肚子蹲下去,脸涨得通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大傻子……哈哈哈康哥你也有今天……” 铁娘子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虽然就一声,但实实在在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畅快。 杨康站在那儿,看着杨佑康。 杨佑康一点都不怕,仰着脸,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杨康伸出手。 杨佑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杨康的手落在他脑袋上,不重,轻轻的,像拍一个西瓜,拍了一下。 “就你精。”杨康说。 杨笑声还没散干净,月亮门那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不是走出来的,是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杨崇武两手背在身后,国字脸半明半暗地搁在月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靠门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爹!”杨佑康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杨崇武没应他,目光慢慢扫过院子里的人。 “几更了?”杨崇武问。 没人回答。 “三更了,明天镖局不用干活了?” 杨镇康第一个反应过来,拎起茶壶,讪讪地笑, “六叔,这就走,这就走。” 他捅了捅杨文康,两个人灰溜溜地往月亮门走,经过杨崇武身边的时候,步子都快了起来。 铁娘子从树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裳,朝杨崇武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杨佑康还站在原地,抱着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西瓜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滴,他不敢看杨崇武,低着头,眼睛往地上瞟,像只被拎住后脖颈的小猫。 “还不去睡?”杨崇武的声音不大。 杨佑康把西瓜往石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杨康飞快地做了个口型“大傻子”,然后一溜烟钻进月亮门,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杨崇武摇了摇头,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还是温的,杨镇康刚才坐了半个时辰,把凳子都坐热了。 他没说话,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塞了烟丝,点上。 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然后又暗下去了。 白烟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槐树底下散开,混着月光的颜色,青蒙蒙的。 杨康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喝茶。 第七十二章,谈心 “佑康这孩子,嘴贫。”杨崇武开口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跟他娘一个样。” 杨康没接话。 “不过他不傻,他知道你在逗他,他也逗你,挺好的。” 杨康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壁上映着月亮,小小的一个白点。 “六叔,你有话跟我说?” 杨崇武点着火,吸了一口,白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没话就不能坐坐了?” 杨康没吭声。 杨崇武又吸了一口烟,把烟袋锅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今天讲的那个狼的故事,讲得不错,” 杨康嘴角动了一下:“……六叔不会也信了吧?” “信个屁,我走镖二十年,见过狼群,最多的一次,十六七只,三百只?临安城的猪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康儿。” “六叔。” “你到临安来,不光是为了躲完颜洪烈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杨康没急着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涩得很,涩得舌头发麻。 “六叔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杨崇武把烟袋锅拿起来,又放下了。 “假话你已经讲过了,三百只那个。”他说,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话你还没讲。” “真话很长。” 杨崇武往石桌上一靠,两只手重新搭回肚子上。 “夜还长。” 杨康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转了半个身,正对着杨崇武。 “六叔,你信命吗?” 杨崇武没想到他开口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信!命要是有用,我早就在老家种地了,还用得着跑出来一刀一刀地拼?” 杨康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我也不信!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完颜洪烈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我在他府里待了十六年,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养你、对你好,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你还有用,一旦他觉得你没用了,或者你挡了他的路……” 杨康没说完。 但杨崇武听懂了。 他把烟袋锅拿起来,又吸了一口。 “你二伯跟我说了官道上遇到金国探子的事。” 杨康点头:“完颜洪烈的人,他们盯上我了。” “你爹当年在牛家村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那时候我才十几岁。” “你爷爷提起这事的时候,气得把桌子都拍裂了,完颜洪烈那狗贼,害得你家家破人亡。如今他还不放过你?” 杨康的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 “所以我不能停,我得变强,强到能保护身边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发誓,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杨崇武看着他,没说话。 杨崇武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到墙角那个兵器架旁边,把自己腰间的厚背刀解下来,连刀带鞘搁在石桌上。 “康儿,你过来看看这把刀。” 杨康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刀鞘是黑色的,牛皮裹的,边角磨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 刀柄上的缠绳换过好几次,颜色不一样,靠近护手那一截是深褐色的,靠后那一截是灰白色的,中间还打了一个结。 杨崇武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新刀的锃亮,是那种用了很久、磨了很多次、但每次都磨得很仔细的亮。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 杨崇武说,手指从刀背上慢慢摸过去,从护手摸到刀尖 “我十几岁出来闯荡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二十两银子和这把刀,那时候临安城乱得很,各路势力盘根错节,码头上抢地盘,巷子里打群架,三天两头见血。” 他把刀翻了个面,让杨康看刀背上的另一道痕迹,一道很深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这道印子,是十年前一个劫匪留下的,那人使一柄铁锤,这一锤砸在我刀背上,震得我整条胳膊麻了三天,但我没松手,刀没脱手,命就没丢。” 他把刀插回鞘里,往石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杨康。 “康儿,佑康还小,才十二,毛还没长齐,这家业以后能不能接得住,看他造化。”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这镖局就是你的后盾,不是说你得在这儿待着,是说,不管你走到哪儿,这镖局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如果你缺人了,镖局有人,你缺钱了,账上有银子,缺兵器了,库房里随便拿。” 杨康张了张嘴。 “六叔……” 杨崇武一抬手,把他后面的话堵回去了。 “别说谢。” 语气跟刚才说“信个屁”的时候一模一样,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爹当年帮我的时候,可没跟我说过谢字。” 杨康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月光里,看着面前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 杨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谢。 但他把“镖局的门永远给你开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 杨崇武站起来,把刀重新别回腰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行了,早点歇着,明天让刘三带你逛逛临安城,那小子地头熟,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家铺子卖什么东西,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嘴碎,你嫌他吵就让他闭嘴。” 杨康抱拳:“六叔晚安。” 杨崇武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康儿。” “六叔。” “你刚才说的那个,变强,保护身边的人!” 杨康等着他说下去。 杨崇武沉默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开口。 “这条路不好走!六叔走镖二十年,见过太多想变强的人,有的人走了一半就倒了,有的人走到了,但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你要是想走,六叔不拦你,但你得答应六叔一件事。” “六叔说。” 杨崇武转过身来,月光打在他脸上。 那张国字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信任。 “不管走多远,别忘了你还有家。” 杨康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 “记住了。”他说。 杨崇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院子空了。 石桌上还剩半壶凉茶,几块西瓜皮,一只烟袋锅搁在桌沿上,还带着余温。 杨康站在那里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紧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白。 他慢慢松开,把手插进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 推开门的时候,穆念慈还没睡,坐在床沿上纳鞋底,头也没抬。 “六叔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杨康想了想。 “说镖局的门永远给我开着。” 穆念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六叔是个好人。”她说。 杨康脱了鞋,躺到床上,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盯着床顶的木头格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杨崇武最后说的那句话,不管走多远,别忘了你还有家。 第七十三章,临安城 临安城的清晨,蒸笼一掀,白气呼地冒上来,葱油香跟着窜出来,叫卖声这边那边响成一片,整个青石巷像烧开了一锅粥。 杨康走在御街上,两边铺子密密麻麻挤着。小贩们你一声我一声,谁也不让谁。 “让一让,让一让!担子来了啊,烫着可不负责!” “姑娘看看这簪子!银的!才两钱!” “包子包子,热乎的包子,刚出笼的灌汤包!” 穆念慈跟在铁娘子旁边,眼睛根本不够使。 左边卖花的还没看完,右边卖糖的又招呼上了,她刚扭过头,前头一个变戏法的又把她拽过去了。 步子比平时慢了一半,脖子转来转去的,活像只溜进菜园子的兔子。 铁娘子孙二娘走在前头,步子大,走得快。 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好嘛,人没了。 再一找,穆念慈正站在卖绢花的摊子前头,盯着一朵粉色的,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念慈妹子,走啦。” 穆念慈应了一声,跟上来了,眼睛还往那朵花上瞟。 铁娘子摇了摇头,嘴角翘了一下,步子倒是放慢了。 “这条叫御街,临安最热闹的地儿。” “那边是清河坊,卖字画古董的,东西贵,你别去,那些掌柜的眼睛毒着呢,瞧见生人就往死里宰,再往前走就是西湖了。” 杨康跟在后头,话不多,眼睛没闲着,他在看人,看形形瑟瑟的人。 铁娘子回头扫了他一眼。 “康哥,你瞅啥呢?” “没瞅啥。”杨康把目光收回来。 走了没多远,孙二娘忽然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住了。 铺子不大,门脸刷得雪白,上头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桂花斋”。 匾不大,字倒秀气,跟这条街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大招牌不一样。 门口排着三四个人,都是买糕点的。 铁娘子二话不说,挤进去了。 没一会儿她人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油纸包,热乎乎的,还冒着气。 “念慈妹子,这家的桂花糕最好吃!”往穆念慈手里一塞,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跟捡了宝似的。 穆念慈打开油纸包,里头躺着几块桂花糕,方方正正的,上头撒着几粒桂花,黄澄澄的,闻着就香,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 铁娘子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下巴微微抬起来:“那可不!我铁娘子介绍的东西,能差?” 杨康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 穆念慈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铁娘子抱着胳膊,一脸“我跟你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睛里倒是有那么一点笑意。 穆念慈把桂花糕递过来:“康哥,你尝尝。” 杨康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他说。 铁娘子哼了一声:“你那个‘好吃’,说得跟念圣旨似的。” 杨康没反驳,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 御街走到头,往西一拐,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西湖到了。 湖面大得像海,一眼望不到边。 水是绿的,绿得发亮,风一吹,波光一层一层荡开,碎碎的,亮闪闪的,跟有人往湖面上撒了把碎银子似的。 湖上有画舫,有大船有小船,慢悠悠地来回穿,船上的灯笼红红绿绿的,虽说大白天亮着没多大用,可好看就是好看。 远处,一座塔从山脊上探出个头来,不高,但扎眼。塔身青灰色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跟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似的。 铁娘子指着那座塔,下巴一抬 “那就是雷峰塔,传说底下压着白娘子呢。” 穆念慈望着那座塔,出了神。 手里的桂花糕不吃了,就那么拿着,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 “白娘子……”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跟风似的,“真可怜。” 铁娘子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撇:“那是传说,又不是真的,蛇精怎么可能压塔底下?你想想,那塔多沉,压下去不得压成肉饼了?” 穆念慈没接话,还是望着那座塔。 杨康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雷峰塔在雾气里静静的,一动不动。 湖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穆念慈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过头来看杨康。 “康哥,你说……那个塔底下,真的压着人吗?” 铁娘子在旁边接了一句:“蛇,不是人。” 穆念慈没理她,就看着杨康。 杨康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但这个世界,比咱们想的要大。” 穆念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把手里凉了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铁娘子看看杨康,又看看穆念慈,皱了皱眉:“你们俩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杨康没解释,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了。” 他们从西湖回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御街上比上午还热闹,晚市刚开,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一个 炒栗子的、炸油墩儿的、卖馄饨的,香味搅在一起,勾得人腿发软。 杨康在一个糖葫芦摊子前停了一下,掏钱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跟一串小红灯笼似的。 铁娘子看见了,嘴角一撇:“给佑康买的?” 杨康没答。 他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那个卖绢花的摊子还在,早上穆念慈盯着看的那朵粉色的,还在那儿插着,花瓣薄薄的,夕阳一照,透亮。 杨康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多少钱?” 卖花的大姐眼皮一抬:“哟,客官好眼力,这朵做工最细,三文钱。” 杨康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搁在摊子上,把花揣进袖子里。 铁娘子在后头看着,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眉毛挑得老高,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又意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穆念慈走在前头,没看见。 三人沿着巷子往回走。 巷子比御街安静多了,两边的灰砖高墙把外面的喧闹隔开了大半,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走到巷子中间,杨康忽然停下来。 “念慈。” 穆念慈回过头。 杨康从袖子里把那朵绢花掏出来,粉色的,花瓣薄薄的,在他手掌心里躺着。 穆念慈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杨康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拿着花的手抬起来。 穆念慈没动。 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红得跟什么似的。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那么站着,脖子僵僵的,像被人点了穴。 杨康把花别在她发髻边上 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很快就收回去了。 “行了。” 穆念慈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花,眼睛往下看,看地上,不敢抬头。 铁娘子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但她没吭声,难得她没吭声。 穆念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杨康一眼,很快又移开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好看吗?” 杨康看了她一眼。 夕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朵粉色的绢花插在她发髻上,花瓣微微颤着,跟真的似的。 “好看。” 铁娘子终于忍不住了,咳了一声:“行了行了,走了走了,佑康还在家等着呢。” 她转过身往前走,步子还是大,还是快,但走了几步,自己偷偷笑了一下。 穆念慈跟在后面,走两步,伸手摸一下花,走两步,又摸一下。 杨康跟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 杨家镖局的黑漆木门大敞着。 门口蹲着一个人,杨佑康。 两只手撑着下巴,看见巷口出现人影,他腾地站起来,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看清楚了是杨康他们,这才撒腿跑过来。 “康哥!” 跑到跟前,喘着气,眼睛往下看,看杨康的手。 杨康从袖子里掏出那串糖葫芦,递过去。 杨佑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糖葫芦上的糖还亮。 一把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糖壳碎了,山楂的酸味混着甜味,吃得他腮帮子鼓鼓的,嘴角糊了一圈糖。 “好吃!”含混不清地说,门牙上粘着糖,亮晶晶的。 杨康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这回比昨晚重一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佑康不理他,又咬了一大口。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穆念慈。 “念慈姐姐,你头上有个花。” 穆念慈脸一下子红了。 “好看吗?”她问。 杨佑康认真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谁给你买的?” 穆念慈没说话,眼睛往杨康那边瞟了一下。 杨佑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再看看杨康,再看看穆念慈头上的花,再看看杨康。 他嘴里的糖葫芦嚼了一半,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哦,是康哥买的啊。” 那个“哦”拖得老长。 杨康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 “吃你的。” 杨佑康嘿嘿一笑,蹲回去继续啃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 院子里,杨崇武站在老槐树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杨康,还是说杨佑康。 第七十四章,晨墨 天刚亮,镖局门口就站满了人。 二伯杨崇信一身劲装,刀挂在腰上,包袱背在身后,站在台阶下头。 他身后是吴伯和十个镖师,高矮胖瘦都有,但往那儿一站,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木桩。 马匹已经备好了,十二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不耐烦似的。 杨崇武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酒,递给杨崇信。 “二哥,路上当心。” 杨崇信接过碗,一口干了,空碗往杨崇武手里一塞,抹了把嘴。 “村子那边你放心!老吴带队,出不了岔子。” 吴伯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那只有旧伤的眼睛歪着看人,看着有点别扭,但那股子稳当劲儿,谁看了都踏实。 杨崇武又倒了一碗酒,走到吴伯面前。 “老吴,村子交给你了。” 吴伯接过碗,喝了一口。就一口。 “掌柜的放心!老夫在,村子在。” 杨康从院子里出来,穆念慈跟在身后。 他走到杨崇信面前,抱拳弯腰。 “二伯,一路保重。” 杨崇信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的结实,砰的一声。 “康儿,你在临安好好待着,有什么事,飞鸽传书给我。” “记住了。” 杨崇信又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吴伯和十个镖师也上了马。 杨崇信在马背上坐稳了,回头看了一眼杨崇武,又看了一眼杨康,然后一夹马腹。 “走!” 十二匹马鱼贯而出,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清脆得很。 马蹄声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拐过巷口,听不见了。 杨崇武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杨崇武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六叔。”杨康叫住他。 杨崇武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想去书坊看看,找个抄书的活计。” 杨崇武的眉头皱了一下。 “抄书?你缺钱跟六叔说,六叔这儿有。” “不是缺钱的事,我不能在镖局白吃白住,六叔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我得自己挣口饭吃。” 杨崇武摆了摆手,语气有点不耐烦:“说什么白吃白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六叔,我知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能光靠着六叔。” “六叔有镖局要养,有兄弟要养,佑康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顿了顿。 “我能干活,抄书又不累,还能练字,两全其美的事,六叔何必拦我?” 杨崇武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张嘴,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行吧,你想去就去。” 他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刘三!” 刘三从后院跑出来,跑得快,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掌柜的,什么事?” “你陪康哥去书坊转转,找个靠谱的,别让人坑了。” 刘三咧嘴一笑:掌柜的放心,临安城没有我不熟的地方。” 杨崇武又看向杨康,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回没用力,轻轻的。 “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杨康点了点头,带着穆念慈,跟着刘三出了门。 巷子外面就是大街。 临安城的早晨比杨家村的正午还热闹,卖菜的已经收摊了,卖早点的正忙着,馄饨摊子前头人来人往的。 刘三走在最前头,步子快,嘴巴更快。 “康哥,书坊集中在城南那块儿,离咱们镖局不远,走过去一刻钟,那边有七八家书坊,大的小的都有。” “要说靠谱,还得数‘文汇堂’,孙伯那人虽然看着严肃,但不坑人,给钱也爽快。” 杨康跟在他后面,听他叨叨,没怎么接话。 穆念慈走在他旁边,眼睛四处看。 她昨天逛了一天,新鲜劲儿还没过,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三个人拐进一条巷子,又拐出来,上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跟御街不一样,没那么宽,没那么吵,两边的铺子都是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墨香味儿。 刘三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儿刷得雪白,上头挂着一块黑漆匾额。 “文汇堂” 字是金字,不大,但很精神。 门口摆着两张长凳,没人坐。 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一排排的书架,满满当当的。 “到了。”刘三说着,一脚跨进去。 杨康跟着进去,穆念慈跟在后面。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五十来岁,低着头在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的手不快,但很准,一下是一下,不带错的。 “孙伯。”刘三笑嘻嘻地凑上去,“忙着呢?” 孙伯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刘三身上,又移到杨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看了看穆念慈,又回到杨康身上。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劲儿。 刘三往前凑了半步:“孙伯,这是我康弟,想在你这儿找份抄书的活计。” 孙伯抬头仔仔细细地看了杨康一眼。 “字怎么样?” 杨康抱拳:“孙伯,可否借纸笔一用?” 孙伯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又拿了一支笔、一块墨,搁在柜台上。 “砚台自己磨。” 杨康接过墨,在砚台上倒了点水,慢慢磨。 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圈一圈的。 刘三在旁边等着,不敢催。 穆念慈站在一旁,看着杨康的手。 墨磨好了。 杨康把墨锭放下,拿起笔,蘸墨,舔笔,铺纸。 他想了想,没写什么长篇大论,提笔就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不是那种刻板的工整,是带着力道的工整 每一笔都站得住,立得稳,像一个人的骨架,撑得起皮肉。 他写得很慢,抄书是给别人看的,字要让人看着舒服,不能赶。 写完这几个字,他把笔放下,把纸转了个方向,递过去。 “孙伯,您看看。” 孙伯接过纸,凑到眼前。 杨康站在那儿,等着。 孙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放在柜台上,他的手指头在纸边上摸了摸,像是在摸一块布料的质地。 “好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筋骨有力,又不失飘逸。” “这一钩,没几年的功夫写不出来,很多人写一辈子字,这一钩都是拖过去的,不敢停,你停了,停住了,还没断。” 杨康没说话。 孙伯抬起头看他。 “年轻人,你这字练了多少年?” 杨康想了想:“自幼习字,断断续续。” 孙伯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纸,搁在桌上。 “行,抄一页三文钱,一天能抄三四十页,看你自己手速。” 他顿了顿,目光又严厉起来。 “不过丑话说前头,字要工整,不能马虎,错一个字,这一页重抄,墨洇了,重抄!纸皱了,重抄!” “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拿来的东西不行,我不收,也不给钱。” 杨康抱拳:“孙伯放心。” 孙伯“嗯”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杨康往里走。 铺子里面比外头看着大。 书架一排一排的,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 孙伯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你就坐这儿吧,光线好,不伤眼睛。” 桌子不大,但够用。 上头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边角磨得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 桌角搁着一个青瓷笔架,上头挂着几支笔,新旧不一。 杨康把纸铺好,笔摆好,坐下来。 穆念慈没走。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杨康旁边,看这杨康写字。 刘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康哥,那我先回去了?等你抄完了我再来接你?” 杨康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三哥了,不用接,我认的路。” 刘三咧嘴一笑:“行,那你自己当心。”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铺子里安静下来。 孙伯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他的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杨康提笔蘸墨,开始抄书。 第一页,他抄得慢,不是手生,是在试这支笔的性子,试孙伯说的“工整”到底是到什么程度。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细碎又绵长。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穆念慈坐在他旁边,静静的看着。 系统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光幕无声无息地浮现。 【文系技能·书法触发中,挂机修炼翻倍】 杨康没理它,继续写。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傍晚的时候,杨康从书坊出来,手里攥着今天抄的钱不多,几十文,铜板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被汗捂得温热。 穆念慈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包袱 两个人没说话,沿着巷子往回走。 回到镖局,杨佑康正蹲在门口画圈圈。 看见杨康回来,他扔了树枝跑过来。 “康哥!你今天抄了多少?” 杨康把铜板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数。 “六十六文。” 杨康眼睛亮了:“这么多!能买多少糖葫芦?” 杨崇武从院子里走出来,听见这话,一巴掌拍在杨佑康后脑勺上。 “就知道吃。” 杨佑康缩了缩脖子,嘿嘿笑。 杨崇武看了杨康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洗手吃饭了。” 杨康应了一声,跟着进了院子。 晚饭后,天还没黑透。 杨康搬了一张桌子到院子里,把白天在书坊抄剩下的半刀纸铺开,又磨了一砚台墨。 穆念慈在旁边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角。 灯芯跳了跳,火苗稳下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杨康从书箱里翻出一本字帖 王羲之的《兰亭序》。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翻开字帖,铺好纸,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地临。 一个字写完了看一看,哪儿不像,下一笔改。 改了再看,还不像,再改。 第七十五章,风骨 晚饭后,杨康刚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墨还没磨开,杨镇康就从月亮门那边晃悠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椅子又吱呀了一声。 “康弟,又练字?” 杨康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磨墨。 杨镇康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月亮门那边喊了一嗓子:“文康!你过来!” 杨文康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镇康哥,你喊我干啥?” “你跟康弟说说,你那个学堂咋样了?我爹老问我,我也说不明白。” 杨文康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放。 杨康瞟了一眼,是一本《论语》,书页都翻卷了,边角磨得发白。 “还行吧。” 杨镇康不依不饶:“什么叫还行?你爹花了那么多钱把你送到临安来读书,你倒是说说,先生咋样?同窗咋样?” 杨文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先生姓林,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讲课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一闭眼就晃脑袋,晃得我眼晕。” “不过他学问是真大,随便拿一篇文章出来,他能从开头讲到结尾,从字讲到义,从义讲到理,不带停的。” “那不好吗?”杨镇康问。 “好是好。”杨文康顿了顿,“就是太凶了,今天背不出《孟子》,拿戒尺打了我的手心,肿了半下午。”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果然还有一道红印子。 杨镇康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地笑了:“活该,让你不好好背书。” “我背了!我背得滚瓜烂熟的!”杨文康急了,“他让我背的是下一篇,还没讲呢!” 杨镇康不笑了:“那这先生不讲理啊。” 杨文康叹了口气,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算了,也怪不得先生,学堂里二十几个学生,他哪顾得过来。” “有几个同窗家里有钱,送了礼,先生对他们就和气些,我们这些外来的,就得靠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但杨康听出来了里头有一点点委屈。 杨康停下磨墨的手,看了他一眼。 “文康。” “康哥。” “你爹让你来读书,不要跟人攀比,你把书读好了,考过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杨文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杨镇康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你考个状元回来,看那个林老头还敢打你手心不。” 杨文康翻了个白眼:“状元?镇康哥,你以为是个人就能考状元啊?” “那你不试试咋知道?” “我……” “行了行了。”杨康打断他俩,把笔拿起来,“文康,你要是缺什么书,跟我说,我在书坊抄书,有些书能借回来。” 杨文康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康哥,你能借到《十三经注疏》吗?” “我问问。” “太好了!学堂那本被人借走了,我排了半个月还没排上。” 杨镇康在旁边啧啧啧地摇头:“你看看你,为了一本书排半个月,我要是你,我就直接去书店买一本。” 杨文康白了他一眼:“镇康哥,你知道《十三经注疏》多少钱吗?够你吃一个月饭的。” 杨镇康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穆念慈从屋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杨文康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松手。 “嫂子,你做的针线活儿真好看。”他看见穆念慈放在石桌上的那个包袱,露出一角绣花手帕,上头绣着一枝梅花。 穆念慈笑了笑:“瞎绣的。” “瞎绣都绣这么好?”杨文康一脸认真,“我娘要是有你这手艺,我家那些枕套就不会全是素的了。” 杨镇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拍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 “我没有!” 杨康没理他俩,把纸铺好,笔蘸墨,开始写字。 杨文康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康哥,这是你写的?” “嗯。” “这字……”杨文康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到纸上,“这字比我先生写的还好。” 杨镇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但他看不懂,就跟着嗯嗯啊啊地点头。 杨佑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 “文康哥,你说康哥的字比你先生还好?” “真的,我先生写的字是工整,但康哥这个字,有劲儿。” 杨佑康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什么叫“有劲儿”,但他觉得杨文康说得对。 杨康继续写。 他临的是《兰亭序》,已经写到第四遍了,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 穆念慈站在旁边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沙的。 杨佑康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康哥,你教我写字吧!” 杨康看了他一眼,把笔递过去。 “来。” 杨佑康接过笔,握得死死的,手指头都泛白了。 杨康摇了摇头:“别攥那么紧,笔不是刀,不用那么大力气。” 他走到杨佑康身后,握住他的手,把手指头掰了掰。 “这样?松一点。” 杨佑康松了一点,笔杆在手里晃了晃。 “再松。” 又松了一点。 “好了,别动。” 杨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先写左边—横,竖,横。 再写右边,横折钩,撇,点。 一个“杨”字。 杨佑康低头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这也太丑了吧……” 穆念慈在一旁笑出了声,拿袖子捂着嘴。 “佑康,你比康哥差远了。” 杨佑康不服气,腮帮子鼓起来:“等我长大了,肯定比康哥写得好!” 杨康摸了摸他的头。 “有志气。” 杨文康在旁边补了一句:“佑康,你先把你的名字写对再说吧,你那个‘康’字,上次写的跟‘病’字似的。” 杨佑康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我那是……那是笔不好!” “笔不好?”杨文康憋着笑,“康哥用同一支笔写的,人家的‘康’字怎么就不像‘病’字?” 杨佑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气鼓鼓地瞪着杨文康。 杨康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慢慢练,谁也不是一天写好的。” 杨佑康这才不瞪了,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杨”字,忽然咧嘴笑了。 “康哥,你教我写你的名字呗,杨康的康。” 杨康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康”。 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那个“康”字站在纸上,不歪不斜,像一个人挺着腰板站在那里。 杨佑康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康哥,你这个人跟你写的字一样。” 杨康看着他。 “哪一样?” “看着不凶,但站得直。”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杨文康看着杨佑康,嘴角带着笑,想说啥又没说。 穆念慈磨墨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杨康。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杨康收笔,把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 他把写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压在砚台底下。 杨文康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康哥,我回去看书了,明天周先生要考《孟子》,我得再背背。” “去吧。” 杨镇康也跟着站起来,把碗里的茶一口干了。 “我也走了,康弟,你早点歇。”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杨佑康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一摇一晃地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杨康和穆念慈。 穆念慈把桌上的纸收好,摞整齐。 “康哥,你的字越来越好了。” 杨康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康”字,又看了看字帖上王羲之的“康”字。 差得远。 “还差得远。”他说。 他把字帖合上,放进书箱里。 穆念慈端起油灯,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康哥,文康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在学堂里头,怕是过得不太容易。” 杨康没说话。 他想起杨文康说“我们这些外来的,就得靠自己”的时候,那个压着的、不仔细听听不出来的语气。 “嗯。”他说,“明天我去书坊的时候,帮他问问那套书。” 穆念慈点了点头,进了屋。 杨康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几碗喝剩的茶水上。 他转身进屋,开始和穆念慈每天一次的双修练功。 第二天上午,文汇堂书坊。 杨康坐在靠窗的桌子上抄书,抄的是《诗经》,孙伯给的活,说是有人订的,要得急。 他抄得慢,但稳,一笔一划,不敢马虎。 孙伯说了,错一个字重来,他可不想把时间花在重写上。 抄到“关关雎鸠”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不是那种“有人走过来”的感觉,是有人在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杨康放下笔,转过头。 一个老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瘦,一身青色长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没有一丝乱发。 手里拿着一本书,薄薄的,但没翻开,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在杨康写的字上。 杨康站起来,抱拳。 “晚辈杨康,见过先生。” 老者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 “好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老夫王世贞,在这附近住,来书坊淘本书,不想遇见了你。” 杨康让了让身子:“王先生谬赞了。” 王世贞没客气,直接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张刚抄了一半的纸,凑到眼前看。 他看得仔细,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都没落下。 看完了,他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杨康。 “这字有风骨,有气韵,年轻人,你师从何人?” 杨康摇了摇头:“自幼临帖,没有固定师从。” 王世贞的眉毛抬了一下。 “自学能有此造诣,难得。” 他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整体,不是看某一个字写得好不好,是看一整页的气韵。 “你看这笔画,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中间提按分明。” “这可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得有悟性。”他顿了顿,“你临的是谁的字帖?” “王羲之的《兰亭序》。” “临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有几年了。” 王世贞点了点头,把纸放下,看着杨康的眼睛。 “你可愿意来我府上抄书?工钱翻倍,而且我府中藏书万卷,你可以随意翻阅。” 杨康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工钱翻倍的事。 是“藏书万卷”这四个字。 他想起杨文康昨晚说的那套《十三经注疏》,想起文康说“排了半个月还没排上”时那个压着的委屈。 “晚辈愿意。”他说。 王世贞笑了,笑得很轻,就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是真的高兴。 “好!明日就来吧,你到城南王宅,问门房找我就行。”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给杨康。 名帖不大,白纸黑字,写着“王世贞”三个字,字不大,但很精神。 杨康双手接过,收进怀里。 王世贞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像是舍不得似的,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年轻人,你的字有骨头,别丢了!” 然后他走了,青色长衫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杨康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名帖。 孙伯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 “小子,你运气好。” 杨康转过头看他。 “王公是临安城有名的藏书家,他家里那些书,有些连皇宫里都不一定有,能进他的府邸,是你的造化。” 杨康抱拳:“多谢孙伯引荐。” 孙伯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是你自己有本事,我这儿来来往往抄书的人多了去了,王公从来没多看过谁一眼。”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杨康坐回椅子上,把那张抄了一半的纸拿起来,看了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提笔,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 他脑子里转着王世贞说的那句话,你的字有骨头,别丢了! 窗外,巷子对面的灰砖墙上,那几枝石榴花还在风里晃着。 花瓣红得像血,落了几瓣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跑。 杨康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名帖。 纸很薄,但边角很硬,有点扎手。 第七十六章,墨痕 第二天一早,杨康揣着那张名帖出了门。 城南王宅比他想的要大。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台阶不高,石面磨得锃亮,青白石上能照出人影来。 他站在门口,把名帖递给门房。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杨康一眼,没多问,侧身让了让。 “进去吧,往里走,书房在后院。” 杨康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经过一个小花园。 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个仆人正在浇花,头都没抬。 书房在花园东边,一溜三间,门窗都开着。 杨康走进去,站住了。 四面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 空气里有墨香、纸香,还有一点点樟木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安静。 杨康站在门口,没动。 上辈子他在大学图书馆待了八年,见过几十万册书,但那是不一样的,这里的书,每一本都是手抄的。 王世贞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杨康站在门口不动,笑了笑。 “进来了就坐,站那儿干啥?” 杨康回过神来,抱了抱拳。 王世贞摆了摆手,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你就坐这儿吧。” 桌子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也好。 桌上一块砚台,青石的,不大,但很沉。 笔架是白瓷的,上头挂着三支笔,纸叠了一摞,搁在桌角,用一块檀木镇纸压着。 杨康摸了摸那张纸,是上好的宣纸,滑得像绸子。 王世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 “你在这里抄,不着急,抄完了可以随便看书。” 杨康没说谢,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轻了。 杨康铺纸,磨墨,提笔。 王世贞递过来一本书,翻开着,是《史记》的《项羽本纪》。 “抄这一段吧。”王世贞说,“我缺这一卷的抄本,正好你帮我抄一份。” 杨康接过书,看了一眼。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 他提笔蘸墨,开始抄。 王世贞端着茶杯坐在旁边,没走,他看杨康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笔力,又进步了。” 杨康没抬头,继续写。 “你看这个‘羽’字,“左边那个‘习’,你以前写得紧,现在松了,松了好,松了才有活气。” “王公,这个‘习’字的钩,我总觉得收不住。” “收不住就别收。”王世贞说,“你硬收,它就僵了,你让它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杨康想了想,又写了一个“羽”字,这回钩没收,让它往外走了一点,走完了一看,比刚才那个顺眼多了。 王世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端着茶杯走了。 杨康继续写。 王世贞过一会儿又过来了,手里端着点心,放在桌角。 “歇歇吧,吃点糕点,里头有桂花,还有核桃碎。 “王公,您这书房里的书,都是您自己抄的?” 王世贞笑了,摇了摇头。 “我哪有那个本事,有的是我抄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朋友送的,攒了三十多年,才攒成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到处找书抄,那时候穷,买不起书,只能借别人的抄。” “抄完了还给人家,自己留一份,抄着抄着,就抄了一屋子。” 他转过身,看着杨康。 “所以你在我这儿抄书,我工钱照给,不是我缺这几卷书,是我想帮你。” 杨康看着他。 “你跟我当年一样,有股子劲儿,压不住的。” 他没等杨康说话,又走回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 “行了,不说了,你继续写。” 杨康拿起笔,蘸墨,继续写。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 写到傍晚,杨康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 王世贞过来看了看,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 看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递过来。 杨康没接。 “王公,您给多了。” 王世贞把铜板塞进他手里。 “不多,你值这个价。” 杨康攥着那串铜板,铜板被王世贞的手捂得温热的,一枚一枚地硌着掌心。 “明天还来?”王世贞问。 “来。”杨康说。 王世贞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间走。 出了王府,天还没黑。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石狮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串铜板,又摸了摸那张名帖。 名帖还在,边角扎手。 接下来的几天,杨康每天都去王府。 王世贞不催他,也不盯着他。 有时候过来看看,说两句,有时候一上午都不露面。 杨康就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头,抄书,抄完了就走。 第五天的时候,王世贞拿了一本字帖过来,搁在桌上。 “你临摹看看。” 杨康打开字帖。 字迹潦草得很。 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帖,倒像是一个人在纸上乱涂乱画。 但杨康只看了一眼,心里头就震了一下。 那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深深的,硬硬的,有一股子气从纸面上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这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你临摹看看。” 杨康盯着那字帖看了好一会儿。 “这字……怎么写成这样?” “颜真卿的侄子被安史叛军杀了,他写这篇祭文的时候,又悲又愤,一边哭一边写,写到后来笔都拿不稳了。” “你看到的这些潦草的地方,不是他写不好,是他写不下去了。” 杨康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过。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重叠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团。 杨康深吸一口气,铺纸,提笔。 他开始临摹。 第一笔下去,他就知道不对。 他写的字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是把一个人的痛苦洗干净了、熨平了、叠整齐了再给人看。 那不是颜真卿。 杨康把这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第二遍,他写慢了一些,试着让笔迹松一点、乱一点。但写出来还是不对,像是装出来的乱,不是真的乱。 他停了一下,闭上眼睛。 他试着去想 如果是自己,自己的亲人被人杀了,自己会怎样? 他想到了包惜弱。 想到了杨铁心。 想到了铁枪庙里那一滩黑血。 他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然后他睁开眼睛,下笔。 这一遍不一样了。 他的字不再工整,有的地方用力过猛,墨洇开了一团; 有的地方收不住笔,笔画拖出去老长; 写到“父陷子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他没有重写。 就让那个墨点留在那里。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不是写不下去了,是他发现自己眼眶热了。 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他没擦,也没抬头。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的字。 那些字不像字,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没有倒。 王世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没说话。 杨康也没回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世贞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不重,轻轻的,就拍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杨康把那篇《祭侄文稿》临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但纸上的字是乱的。 他把笔放下,靠进椅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系统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光幕亮得比平时刺眼。 【书法技能提升:入门→熟练】 【解锁被动效果:书写速度+20%,字体美观度+30%。】 杨康没看它。 他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歪的,斜的,浓的,淡的,有的地方墨洇了,有的地方笔秃了。 不好看。 但他觉得,这是他在临安写的最好的一篇字。 王世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新茶,放在杨康面前。 然后他拿起那篇字,走到窗户边上,举起来对着光看。 阳光从纸背面透过来,把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洇开的墨、拖长的笔画、戳出来的墨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王世贞看了很久。 杨康端着茶,没喝,等着。 王世贞把纸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杨康。 “后生可畏。” 杨康站起来,抱拳。 “王公过奖。” 王世贞摇了摇头,把纸轻轻地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 “不是过奖。” 他看着杨康的眼睛。 “你这字,已经有自己的气象了。” 杨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谦逊的话,但王世贞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他端着空茶杯走了。 杨康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自己写的那篇字。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金黄金黄的。 王世贞说的那句‘将来必成大器’,他没当真。 但他记住了王世贞看那篇字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告诉他,他今天写的这些字,有一个人看懂了。 杨康起身出了书房。 经过回廊的时候,他又看见那个浇花的仆人。 杨康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房老头正在关一扇门,看见他出来,侧身让了让。 “明天还来?” “来。” 老头“嗯”了一声,继续关门。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个事,杨文康要的那套《十三经注疏》,他忘了问王世贞。 杨康停下来,站在巷子里,想了想。 明天吧。 明天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灰砖墙很高,把夕阳挡住了大半,只留头顶一条窄窄的天,蓝得发紫。 第七十七章,借书 翌日 杨康抄完一页《项羽本纪》,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王世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搁在膝盖上没动,眼睛看着窗外的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歇歇吧,都抄了一上午了,也不嫌累的慌!” 杨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手指。 王世贞把手中的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项羽这个人,力能扛鼎,才气过人,二十四岁就能起兵。” 他顿了顿,“可结果呢?垓下一战,全军覆没,只落得一个乌江自刎的结局。” 杨康听着,没接话。 “你说他输在哪儿?” 杨康想了想。 “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王世贞摇了摇头。 “不光是这个,他输在只有武力,没有胸襟和笼络人心的能力!” “刘邦能用人,他却不能,刘邦能容人,他不能!刘邦打了败仗能够重头再来,他打了一次败仗就觉得天塌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杨康。 “你读史要记住,一个人的成败,不在于武力,更在胸襟。” 杨康点头:“晚辈受教。” 王世贞捋了捋胡须,嘴角带着笑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杨康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笔。 王世贞也拿起自己那本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书房里安静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 杨康抄到“项王军壁垓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笔。 “王公。” 王世贞抬起头。 “什么事?” “我有个堂弟,在临安读书,叫杨文康。” “他在学堂里想借《十三经注疏》,排了半个月的队还没排上。” 杨康顿了顿,“王公府上要是有这套书,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王世贞看了他一眼 “《十三经注疏》?一套十几本,你抄到什么时候?” 杨康愣了一下。 他只想着帮文康借书,没想过这套书有多少 如果是十几本,一本几百页,真要抄,没日没夜也得抄一两个月。 “那……”杨康张了张嘴,“能不能借原书?我让我堂弟自己抄,他抄完了我在还回来。” 王世贞端起茶杯。 “你那个堂弟,在哪个学堂读书?” “城南的崇文书院。” “林昭远的学生?” 杨康不知道林昭远是谁,但点了点头:“先生姓林。” 王世贞“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他在第三排书架前停了一下,王世贞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套书,蓝布封面,书脊上贴着的签条已经发黄了。 他把书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摞,摞了十几本,摞了高高的一沓。 《十三经注疏》。 王世贞拍了拍最上面那本, “你拿去给你堂弟,让他慢慢抄,不着急还。” 杨康站起来,抱拳。 “王公,多谢。” 王世贞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别谢我,让你堂弟抄完的时候仔细些,别弄脏了,这套书我跟了几十年,有感情了。” 杨康把书摞好,用包袱皮裹了,系紧,搁在桌边。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抄《项羽本纪》。 心里头踏实了。 文康那套书,有着落了。 王世贞坐在旁边,拿起书继续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世贞忽然开口了。 “康儿。” 杨康停笔抬头。 “老夫有个孙子,叫王明玉,比你小一岁,体弱多病,不爱出门,整日闷在屋里读书,也没什么朋友。” 他顿了顿,“改日介绍你们认识,你跟他聊聊诗文,他也高兴。” 杨康点头:“好。” 王世贞正要再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走进来。 他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色苍白 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长久不见日光的那种白,白得有点发灰。 身形消瘦,身上的长衫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人。 “爷爷。”他喊了一声。 王世贞招手:“明玉,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杨康。” 王明玉走过来,拱手。 “康兄,爷爷说你的字有风骨,我还不信。” 他看了一眼桌上抄了一半的《项羽本纪》,又看了一眼旁边摞着的那一沓已经抄完的纸。 “看了你抄的书,我信了。” 杨康站起来,抱拳回礼:“王兄过誉。” 王明玉笑了笑。 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在杨康对面坐下。 “康兄在抄《史记》?” “嗯,《项羽本纪》。” 王明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沓抄好的纸上。 “这篇我读过好几遍,每次读到‘力拔山兮气盖世’,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杨康没接话,把抄好的纸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空地方。 王明玉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抄书,一个在看,偶尔说两句。 王明玉虽然体弱,但谈吐不凡。 他说起《诗经》里的某一句,能说出三家注解的不同; 说起《左传》里的某一段,能讲出前后几十年的因果。 他不是那种掉书袋的人,说到兴头上也不会提高声音,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像在跟你聊今天天气不错。 杨康听着,偶尔接两句。 两个人说了小半个时辰,从《诗经》说到《楚辞》,从《楚辞》说到汉赋,从汉赋说到唐宋八大家。 “康兄,你以后若想考科举,我可以帮你找些书。”王明玉忽然说。 杨康心里动了一下。 科举。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原主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但他想过,不止想过,他上辈子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考了二十多年的试,从本科考到博士,考得头发掉了一半,考得眼睛近视了好几百度。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他是完颜康。 金国的小王爷,赵王府里长大的,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大宋人,虽然他身上流着杨家的血,但他的身份呢?他拿什么去考? 杨康心里一沉。 “多谢王兄,我考虑考虑。” 王明玉看着他,没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咳嗽了两声。 王世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该吃药了。”王世贞说。 王明玉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杨康拱了拱手。 “康兄,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杨康抱拳送他。 杨康低下头,继续抄。 杨康把笔放下,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 他翻到最后一张,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没有半点马虎。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包袱,包袱里已经有了那套《十三经注疏》。 杨康站起来,朝里间喊了一声:“王公,我先走了。” 里间传来王世贞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墙:“好,路上当心。” 杨康背着包袱出了书房,穿过回廊,经过花园。 杨康出了大门,往镖局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住了大半,只留头顶一条窄窄的天。 包袱在背后沉甸甸的,十几本书压在他背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回到镖局,院子里空荡荡的。 杨文康的屋子在后院东边,门开着一条缝。 杨康推门进去,杨文康正坐在桌前看书,桌上摊着一本《论语》,旁边还摞着好几本,都是翻开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头都没抬。 “文康。” 杨文康抬起头,眼睛从书上移开,眨了眨,像是还没从书里头出来。 “康哥?” 杨康把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包袱皮。 里面是一套书,蓝布封面,书脊上的签条已经发黄了,摞得整整齐齐的,一本挨着一本。 杨文康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书脊,手指头在签条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扉页。 “《十三经注疏》……”他念出声来,声音有点发抖。 他又翻了一页,越翻越快,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康哥,你……你从哪儿借的?” “王公府上,就是我抄书的那家主人,你先用着,抄完了还我,我给人家还回去。” “康哥,这套书……学堂里好几个人排着队等着借,我等了半个月了,连个影都没见着。”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咋借到的?” “王公人好,我说了你的情况,他就借了。” 杨文康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来。 杨康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轻轻的。 “行了,别磨叽了,赶紧抄,别把人家的书弄脏了。” 杨文康使劲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杨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杨文康忽然喊了一声:“康哥!” 杨康停下来,回头。 杨文康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指节泛白。 “你替我跟王公说一声,谢谢!还有,我用完了亲手还回去。” 杨康点了点头,出去了。 杨文康站在屋里,听着杨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套书,伸出手,又摸了一下书脊。 签条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字工整。 杨文康把书合上,用包裹包好,放到书架上。 他坐回桌前,拿起那本《论语》,想接着背,但眼睛看着书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套《十三经注疏》。 第七十八章,逢丐 康儿把笔搁下,眼前是刚抄完的《高祖本纪》最后一句。 “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他将纸拈起来,轻轻的吹了吹。 墨痕尚未干透,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王世贞立在身后,捋着胡须,端详了好一阵。 “康儿,这十日工夫,你的字着实进益了不少。” 他把纸接过,凑近眼前,一列一列地品过去,看得极慢。 “这册《高祖本纪》抄毕,老夫书房里便又多了一件珍藏了。” 杨康起身,抱拳。 “多谢王公这半月来的照拂。” 王世贞摆了摆手,将纸轻轻搁回案上,转身踱到书架前。 他在第三排架子前摸索了片刻,末了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回来递与杨康。 “这是老夫收着的《多宝塔碑》拓本。” “颜鲁公早年的笔墨,比你上回临的那篇《祭侄稿》规矩许多,你带回去好生临写,兴许书法还能再进一层。” 杨康双手接过。 拓本不大,纸页已然泛黄,却保存得极好。 “王公这般厚爱,杨康铭感五内。” 王世贞笑了,摆摆手,坐回椅中。 “什么厚爱不厚爱的,老夫赏识你的字,也赏识你的才,往后想看书,只管来,老夫这书房,永远替你留着门。” 杨康深深一揖。 王世贞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忽又想起什么。 “对了,明玉那孩子总念叨你,说想跟你学写字,你有空便多来坐坐,陪他说说话。” 杨康应道:“一定。” 出了王府,正逢夕阳西下。 杨康立在门口,望着临安城里的街巷。 他将那本《多宝塔碑》拓本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往回走。 次日大清早,铁娘子孙二娘便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站在后院门口,双手叉腰,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康弟!念慈妹子!今儿个天气好,我带你们逛西湖去!”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愣了一下。 “西湖?” “对啊,你们来临安这许多天了,今儿康弟也闲着,咱们去街上走走。” 铁娘子走过来,一把攥住穆念慈的手,“走嘛,今儿别干活了。” 穆念慈望了杨康一眼。 杨康正在院中洗脸,水花溅了满袖,他擦干了脸,把布巾搭好。 “去吧。” 铁娘子咧嘴一笑,拉着穆念慈便往外走。 杨康跟在后面,随手带上了门。 西湖边上人山人海,挤得挪不动步。 杨康走在头里,铁娘子拉着穆念慈跟在后面。 铁娘子的嘴就没停过。 “念慈妹子,你瞧那边,雷峰塔!你听过白娘子的故事没?再看那座桥,叫断桥!听说就是许仙和白娘子相会的地方。” 她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穆念慈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里漾着少女才有的、亮晶晶的光。 杨康走在前头,目光却没落在湖上,他在看人。 西湖边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湖边一块大石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膝盖上还破了个洞,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肉。 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拿根草绳扎着,脸上抹了几道灰,脏兮兮的。 是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杨康看了两眼,正要走开。 那小叫花抬起了头。 一张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眼里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就是亮,像刚在水中洗过的黑石子。 她漫不经心地瞟了杨康一眼,又低下头去画她的。 杨康本来已经迈出了一步,不知怎的又收了回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西湖边上每日都有叫花子,比这更脏更破的也多得是。 可这小叫花方才抬头的那一瞬,说不清是那眼神还是什么,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又看了一眼。 小叫花在地上画的并非随手涂鸦,而是一幅图。 线条虽然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是这一带的地形——湖、堤、山、庙,位置都对得上。 一个要饭的孩子,在画地图? 杨康皱了皱眉,站住了。 “康哥,怎么了?”穆念慈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小叫花,“是个要饭的小兄弟。” “嗯。”杨康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那地图上移开。 小叫花觉着有人在看,又抬起头来。 这回她看清了,一个年轻公子,虽穿着寻常,模样倒是生得好。 只是那眼神有些古怪,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她声音粗哑,带着一股不耐烦,“没见过要饭的?” 杨康没被这话呛住,反而蹲了下来。 “你画的这张图,少了一条线。” 小叫花一愣。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图,又抬头看看杨康,眼中的不耐烦变成了警惕:“你懂地图?” “我住在这儿。”杨康指了指西湖的方向 “西湖的水源不单是山里的水,还有一条从钱塘江引来的暗渠,从西边过来,走地下。” “你这条线画到这儿就断了,该再往东延伸半里才是。” 小叫花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路过。”杨康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石头上,“小兄弟,这银子给你,换你一个答案。” 小叫花看了看银子,没有伸手。 “什么答案?” “你一个要饭的,画地图做什么?” 小叫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脏兮兮的脸上笑起来也看不出好看不好看,只是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模样,像猫似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灵劲儿。 “谁说要饭的就不能画地图了?”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我乐意。” 杨康看了她两息,也笑了。 “行。”他说,转身走了。 穆念慈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康哥,你跟一个叫花子说那么久做什么?” “没什么。”杨康说。 铁娘子已经走远了,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湖面上的画舫都听见了:“你们磨蹭什么呢!走啦!” 杨康加快步子跟上去。 身后,小叫花蹲在原处,看着地上那块碎银子,又看了看杨康的背影。 她伸手拾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身来,把树枝扔进湖里,拍了拍手。 “有意思。”她轻声说,带着笑意,“这地方居然还有人知道暗渠的事。” 她跟了上去。 逛了一下午,铁娘子的嘴终于歇了片刻。 “走,吃饭去!”她大手一挥,“今儿我请客!醉仙楼,临安城最好的馆子!” 穆念慈望了杨康一眼。 杨康没吭声,点了点头。 三人上了醉仙楼,在临窗的雅间坐下。 窗子开着,能瞧见楼下的街巷。 街上人来人往,卖艺的、算命的、拉客的、吵架的,热闹得不像话。 杨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 楼下街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是那小叫花。 穆念慈也看见了。 她凑过来,轻声说了一句:“康哥,她好像在跟着咱们。” 杨康没说话。 他盯着那小叫花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招手叫店小二。 “小二。” 店小二跑过来,满脸堆笑:“客官,您要点什么?” “你们厨房能借我用一下么?我想做一道菜。” 店小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杨康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店小二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又活泛了。 “能!能!客官您请,厨房在楼下,我带您去。” 杨康站起身来,对铁娘子和穆念慈说了句:“等我一下。” 他跟着店小二下了楼。 厨房在后院,几个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店小二跟掌勺的厨子嘀咕了几句。 厨子瞅了杨康一眼,面上有些不悦,却也没说什么,让出了一口灶。 杨康挑了一只母鸡,肥瘦适中。 他拎着鸡脖子,手起刀落,干脆利索。 拔毛、开膛、洗净,一气呵成。 那厨子在旁边看着,眼睛渐渐瞪大了,不吭声了。 杨康从架子上取了几张荷叶,用水泡软了,将鸡裹起来,一层又一层。 然后和了一盆黄泥,往荷叶上一抹,抹得厚厚的、严严实实的,像个大泥球。 他把泥球塞进灶膛里,用余火慢慢煨着。 厨子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小哥,您这是啥做法?鸡包在泥里头烤?” 杨康没抬头,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 “叫花鸡。” 厨子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不多时,灶膛里飘出一股香气。 不是炖鸡的香,也不是烤鸡的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混着荷叶清气的、勾人魂魄的香。 厨子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杨康把泥球从灶膛里扒出来,搁在案板上。 泥壳已经烧硬了,敲上去当当响。 他用刀背轻轻一敲,泥壳裂开一道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香味,整间厨房都弥漫开了。 厨子咽了口唾沫。 杨康将泥壳剥去,露出里面的荷叶。 荷叶已经烤焦了,黑乎乎的,但撕开荷叶,那鸡皮金黄发亮,油汪汪的,肉嫩得筷子一碰就要裂开。 杨康把鸡装进盘子里,端上楼。 铁娘子看见那只鸡,眼睛都直了,跟方才那厨子的表情一模一样。 “康哥,这……这是你做的?” 杨康没答话,把盘子搁在桌上。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个老叫花子。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活像个鸟窝,脸上胡子拉碴,也不知多少天没洗过了。 腰间别着个酒葫芦,葫芦磨得油光发亮,一看便是跟了他多年的物件。 他一进门,两眼就没离开过桌上那只鸡。 “好香!”他声音不大,中气却足得震得窗户纸都发颤,“小娃娃,这鸡是你做的?” 杨康看着他。 破衣裳,酒葫芦,精光四射的眼睛。 洪七公。 “是晚辈做的。”杨康站起来,抱拳,“前辈若不嫌弃,晚辈再去做一只。” 洪七公盯着那只鸡看了几眼,咽了口唾沫,这才把目光从鸡身上挪开,上下打量了杨康一番。 “行。老头我不白吃你的。”他指了指杨康,“我看你根骨不差,教你两手,换你这只鸡,划算吧?” 杨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抱了一拳:“多谢七公。” 洪七公一愣:“你认得我?” “丐帮帮主,北丐洪七公,晚辈仰慕已久。” 洪七公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久了些,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人。 “有点意思。”他说,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伸手便撕鸡腿。 洪七公坐在雅间里,一口酒一口鸡,吃得满嘴流油,吃得眉开眼笑。 他吃东西不讲究,上手就撕,撕下来就往嘴里塞,骨头嚼得咔嚓咔嚓响。 铁娘子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没敢吱声。 穆念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杨康,偶尔看一眼那老叫花子。 洪七公吃完整只鸡,把最后一块骨头丢在桌上,拍了拍肚皮。 “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他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酒从嘴角淌下来,淌进胡子里,他也不擦。 那小叫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笑眯眯地望着洪七公。 “前辈,您就是洪七公吧?” 洪七公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眼力不错。”他的语气与方才不同了,是老江湖遇见小滑头时那种自然而然生出的提防,“你爹是谁?” 黄蓉嘻嘻一笑,脸上的灰随着笑容皱起来,露出底下一小块白净的皮肤。 “我爹姓黄。” 洪七公哼了一声,把酒葫芦别回腰间。 “黄老邪的闺女,难怪这么鬼精。” 黄蓉不笑了。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看穿之后、不必再装了的平静。 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杨康,又看了看穆念慈,最后又看了看洪七公。 “七公,您老人家在临安住几日?” 洪七公瞪了她一眼:“你打听这做什么?” 黄蓉眨了眨眼,那双狡黠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您教我们武功,我天天让杨康给您做叫花鸡。” 洪七公又哼了一声,但这一声与方才那一声不同,方才那一声是真哼,这一声却是装的。 “小丫头,跟你爹一样鬼精!” 他看了看杨康,又看了看穆念慈,目光在二人身上各停了一停。 “你们两个小娃娃,根骨不错。”他顿了顿,“老头我在临安还要待些日子,改日再来寻你们。” 杨康抱拳:“多谢七公。” 黄蓉在旁边补了一句:“七公,说好了啊,每日都有鸡。” 洪七公瞪了她一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灰没拍掉,倒是拍出一股子酒味和鸡油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然后他便走了。 那身破衣裳在楼梯口一闪,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杨康立在窗前,望着楼下。 街上人來人往,只一瞬,便寻不见洪七公的影子了。 穆念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康哥,那个老叫花子很厉害吗?” 杨康点了点头。 “天下最厉害的人之一。” 第七十九章,叫花鸡 第二天一早,杨康在院子里练功。 杨家枪靠在槐树上没动,他今天练的是拳。 全真教的基础拳法,翻来覆去就那几招,但他练得很是认真。 一招一式,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转了两圈又落下去。 杨佑康从院子外边跑进来,跑得急,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康哥!康哥!” 杨康收了拳,转过身。 “门口有个姑娘,说是要找你!” 杨康愣了一下。 姑娘? 他擦了把汗,往外走。 杨佑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模样长的贼俊,就是拎着两只鸡,也不怕鸡屎掉身上……” 杨康没理他。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姑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鹅黄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俏生生地站在台阶下面。 手里拎着两只鸡,鸡腿被绑住了,倒吊着,翅膀扑棱扑棱地扇。 她笑嘻嘻地看着杨康,露出一口白牙。 “杨康,我带了鸡来,你做给我吃。” 杨康看着她。 鹅黄衫子,玉簪,亮晶晶的眼睛。 他侧了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黄蓉拎着鸡蹦进来,经过杨佑康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杨佑康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黄蓉已经蹦进去了。 后院,灶台搭在厨房门口。 杨康蹲在灶台前头,把鸡处理干净,抹上盐,裹上荷叶,和泥。 黄蓉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干活,嘴没停过。 “你这是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就能琢磨出这手艺?我爹说做饭比练功难,他练了一辈子功,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杨康没接话,把泥球塞进灶膛里。 黄蓉的目光从灶台上移开,落在院子里。 穆念慈正站在院子中间练鞭。 白蟒鞭从她手里甩出去,啪的一声,木桩上多了一道白印子。 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收回来,再甩出去,又是一声脆响。 黄蓉眼睛亮了。 “念慈姐姐武功不错啊!” 她站起来,跑到院子中间,蹲在穆念慈旁边,仰着脸看她。 “你教我几招好不好?” 穆念慈收了鞭,看了她一眼。 “姑娘说笑了,我这点粗浅功夫,哪敢教人。” 黄蓉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是说笑?万一我真想学呢?” 穆念慈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将鞭子仔细收好,轻声道:“我学的这些,都是防身用的粗浅把式,上不得台面。教人……怕是教不好。” “那正好呀,”黄蓉歪着头看她,“我也就是想学点防身的,又不是要去打擂台。” 穆念慈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有些为难,又有些不好意思拒绝的软意。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带了一丝歉然的笑。 黄蓉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黄蓉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行吧,不教就不教”的笑。 “小气。” 她蹲回灶台旁边,两只手又撑起了下巴。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们俩在这儿住多久了吧?” 杨康没回答,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 穆念慈在一旁轻声接了话:“有些日子了。姑娘要是饿了,饭一会就好了。 灶膛里的香味飘出来了。 黄蓉吸了吸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香。” 话音刚落,墙头上跳下来一个人。 洪七公。 他就这么翻墙进来的,落地无声,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跟黄蓉一左一右,两双眼睛盯着灶膛里的泥球。 “熟了没?”洪七公问。 杨康拿火钳把泥球扒出来,搁在地上。 泥壳烧得硬邦邦的,敲了敲,当当响。 他用刀背轻轻一敲,泥壳裂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香味。 洪七公咽了口唾沫。 杨康把泥壳剥开,撕掉烤焦的荷叶,露出金黄色的鸡皮。 洪七公没等盘子,伸手就撕了一只鸡腿。 黄蓉也伸手撕了另一只。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人举着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油。 杨康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洪七公吃完一只鸡腿,又撕了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小娃娃,你这手艺,比御膳房的强。” 杨康没接话。 黄蓉把鸡骨头扔在地上,舔了舔手指头,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杨康。 “杨康,念慈姐姐呢那个鞭法,是你教的吧?” 杨康看了穆念慈一眼。 “不是,是她自己练的。” 黄蓉“哦”了一声,又看向穆念慈。 “念慈姐姐,你那个鞭子,能借我耍耍不?” 穆念慈把鞭子递过去。 黄蓉接过来,站起来,甩了两下。 鞭子在半空中打了个响,但歪歪扭扭的,不像穆念慈甩出来的那么直。 她又甩了一下,这回鞭梢扫到了旁边的木桩,啪的一声,木桩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有点意思。”黄蓉把鞭子还给穆念慈,“回头你教我呗?” 穆念慈看了杨康一眼。 杨康没说话。 穆念慈最终点了点头:“行。” 黄蓉咧嘴笑了,又蹲回去,继续啃鸡翅膀。 三个人正吃着,杨佑康又跑进来了。 跑得比上次还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康哥!康哥!门口又有人找你!” 杨康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外走。 黄蓉蹲在地上啃鸡翅膀,头都没抬,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生意挺好啊。” 杨康没理她。 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人。 灰色长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他站在台阶下面,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卑不亢。 看见杨康出来,那人拱手。 “杨公子,在下姓郑,名中宜,受东家之托,想请您喝杯茶,东家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您说。” “你们东家是谁?” “东家说,见了面您就知道了。” 杨康微微一笑,欠身道:“承蒙您们东家盛情相邀,只是晚辈素未谋面,贸然前往,恐有不便,烦请代为谢过好意,改日有缘再会。” 郑管事也不勉强,拱了拱手:“那改日再来叨扰。” 郑管事拱了拱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不一会拐过墙角,不见了。 杨康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黄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 她站在杨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巷口一眼。 “谁啊?” 杨康转过身。 “不认识!说是受人之托。” 黄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回了院子。 “七公!鸡腿给我留一个!” 院子里传来洪七公含混不清的声音:“没了。” “你骗人!还有一只呢!” “那只也是我的。” “你……” 杨康站在门口,听着院子里黄蓉和洪七公拌嘴的声音,又看了看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转身回了院子。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余烬红通通的,一闪一闪的,像谁的眼睛。 第八十章,白衣公子许仕林 黄蓉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咂摸着叫花鸡的味儿。 “香。”她舔了舔嘴唇,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杨康和穆念慈的影子还映在窗纸上。 那俩人,倒是有意思。 男的沉稳,女的温柔,凑一块儿还挺般配。 黄蓉笑了笑,蹦蹦跳跳往东市去了。 她没急着回客栈,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黄老邪又不在,冷清得很。 不如逛逛。 东市这会儿正热闹。 卖糖葫芦的扯着嗓子喊,杂耍的顶着碗转圈,几个姑娘围在胭脂摊前叽叽喳喳。 黄蓉凑过去看了看胭脂,又嫌太糙,撇撇嘴走了。 正想买个糖人,前面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喝骂。 “不长眼的东西!老子你也敢撞?” 黄蓉踮起脚望过去。 巷口围着四五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中间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怀里死死抱着个书袋,脸都白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是你们撞了我的书。”少年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服软,“还倒打一耙?” “哟呵!”为首的光头一巴掌扇过去,“嘴还挺硬!” 少年躲了一下没躲开,嘴角当时就渗血了。 黄蓉皱了皱眉。 她本来不想管。 江湖上这种事多了去了,她一个小丫头,管得过来吗? 但那少年护着书袋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爹。 黄老邪也爱书,谁碰他的书跟谁急。 “唉。”黄蓉叹了口气,叉着腰走过去,“喂,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书生,要不要脸?” 光头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乐了。 “小丫头片子,你谁啊?滚一边去。” 黄蓉翻了个白眼:“我就管了,怎么着?” 话音没落,她脚下一错,人已经蹿出去了。 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她练得不算精,但拍个泼皮应该够用。 “啪!” 一掌拍在光头胸口,光头“噔噔噔”退了三步,脸色一变。 “还真有两下子。”光头揉了揉胸口,眼神阴下来,“兄弟们,一起上!” 黄蓉很快就发现她轻敌了。 这几个不是普通泼皮。 出拳带风,步法沉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左躲右闪,渐渐吃力。 一个黑脸大汉从侧面扑过来,拳头直奔她肩膀。 黄蓉侧身避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唰!” 又一掌擦着她头皮过去,几根头发飘下来。 黄蓉咬牙。 糟了。 那白衣少年急了,想冲过来帮忙,被光头一脚踹翻在地,书袋散了,纸页飞了一地。 “别动!”光头踩住少年的手,少年疼得脸都白了。 黄蓉一分神,肩膀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心里一沉。 杨康和穆念慈出了醉仙楼,沿着街慢慢走,孙二娘因为镖局有事被赵虎提前叫走了。 “那个黄兄弟,倒是挺有意思的。”穆念慈轻声说。 杨康点头:“鬼灵灵怪的,心眼却是不坏。” 穆念慈笑了笑:“她看你的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杨康愣了一下,还没接话,前面巷口忽然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还有女子的呼喝。 那声音…… 杨康脚步一顿。 “是黄蓉。”穆念慈也听出来了,脸色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 拐过街角,杨康一眼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况—— 黄蓉被五个大汉围在墙角,肩膀上的衣裳破了一块,头发也散了。 那白衣少年趴在地上,手被一个光头踩着,疼得直冒汗。 一个大汉正挥掌拍向黄蓉后心。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黄蓉不死也得残。 杨康没喊。 来不及。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蹿了出去。 穆念慈没跟上去,她绕到巷口另一边,白蟒鞭已经从腰间抽出来了。 全真教的金雁功,杨康练了好几年,丘处机当年逼着他扎马步、跑山道,功夫全在脚下这一蹬。 那大汉的手掌离黄蓉后心就差半尺。 杨康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大汉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大汉惨叫一声,手腕当时就歪了,那一掌拍在墙上,震落一片灰。 杨康顺势一带,把那一百多斤的汉子甩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晕了。 黄蓉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你!” “没事吧?”杨康侧头看了她一眼。 黄蓉咽了口唾沫:“没、没事。” 剩下四个大汉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冲上来了。 光头的拳头最快,直奔杨康面门。 杨康不闪不避,右掌迎上去。 全真教的掌法,讲究的是“正大光明、堂皇厚重”。 丘处机教他的时候说过:别跟人比快,全真教的功夫不兴那一套,你内力比他深,一掌换一掌,看谁先扛不住。 “砰!” 双掌相交,光头脸色瞬间白了。 杨康的内力从九阴真经里化出来的,底子是全真教的心法,浑厚绵长,一股脑灌过去,光头的手臂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光头“噔噔噔”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想叫唤,嗓子眼发甜,硬是没喊出来。 黑脸大汉从左边扑过来,一脚扫向杨康膝盖。 杨康身子一旋,避开那一脚,左手顺势抓住黑脸的脚踝,右手一掌拍在他大腿根。 “咔嚓!” 骨裂的声音。 黑脸嚎了一嗓子,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扭头就跑。 杨康没追。 穆念慈在巷口等着呢。 白蟒鞭“唰”地甩出去,卷住一个的脚脖子,猛地一拽那人直接飞起来,脑袋磕在墙角的石墩上,当场晕了。 最后一个吓得腿都软了,被穆念慈一鞭抽在后背,趴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 不到十个呼吸。 五个大汉,三个躺了,一个晕了,一个趴着不敢动。 杨康收势,呼吸平稳,跟没事人似的。 光头捂着胸口爬起来,脸色煞白,恶狠狠瞪了杨康一眼:“小……小子,你等着!” 杨康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杀气,就是平平淡淡的,像看个死人。 光头打了个哆嗦,话都不敢说了,连滚带爬跑了。 剩下几个也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溜了。 黄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看了杨康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杨康转头看她:“伤哪了?” “没……没伤着。”黄蓉揉了揉肩膀,疼得龇牙,“就蹭了一下。” 杨康看了看她肩膀破的地方,没再问。 穆念慈走过来,轻声问:“黄姑娘,真没事?” 黄蓉摇摇头,忽然笑了:“穆姐姐,你那鞭子使得真漂亮,回头教我呗?” 穆念慈一愣,没想到这姑娘变脸这么快,刚才还被人围殴呢,这会儿就开始惦记学武功了。 她点点头:“好。” 黄蓉又转头看杨康,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杨康,你挺能打啊。”她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挺认真,“谢了。” 杨康摆摆手:“下次别一个人管闲事。” 黄蓉撇嘴:“谁知道那几个人这么厉害……” 白衣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散了的书一页一页捡起来,理整齐,塞回书袋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向杨康三人深深一揖。 “在下许仕林,钱塘人氏,多谢三位出手相救,敢问尊姓大名?” 杨康抱拳:“杨康。” 黄蓉笑嘻嘻地:“我叫黄小邪,那是穆念慈姐姐。” 许仕林又一揖:“杨兄,黄兄,穆姑娘,救命之恩,许某铭记在心。” 杨康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了一下。 许仕林。 钱塘。 白衣书生。 他怀里那块玉佩,是白素贞给的。 白素贞被压在雷峰塔下,他穿越过来之前就知道。 那眼前这个…… 杨康看了许仕林一眼,眉目清秀,长得确实有几分像那个白衣女人。 他忽然问了一句:“许兄,令堂……还好吗?” 许仕林一愣,眼神黯了一下,低声说:“家母……已经过世多年了。” 杨康心里咯噔一下。 过世?对外人自然是说过世。 他没再问,点点头:“节哀。” 许仕林勉强笑了笑,看了看天色:“几位恩人,在下还有急事,得先走了。 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他又鞠了一躬,转身匆匆走了。 黄蓉看着许仕林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 “许仕林……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转头看杨康:“你刚才问他娘干啥?你认识他?” 杨康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认识。随口问问。” 黄蓉盯着他看了两眼。 这人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明显不太对。 但她也懒得追问,刚认识,交情没到那份上。 “行吧。”黄蓉拍了拍身上的灰,“杨康,你家住哪?改天我去找你玩。” 杨康还在想许仕林的事,随口道:“城东杨家镖局。” 黄蓉眼睛一亮:“记住了。” 她冲穆念慈挥挥手:“穆姐姐,改天见!” 然后又冲杨康喊了一嗓子:“杨康,你武功不错,回头咱俩切磋切磋!” 说完也不等回答,蹦蹦跳跳跑了。 杨康没吭声。 穆念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康哥,你咋了?从刚才就不太对。”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个许仕林……不是一般人。” 穆念慈愣了一下:“啥意思?” 杨康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没直接回答。 “回去再说。” 他又看了一眼许仕林走的方向,脑子里转着念头。 第八十一章,白素贞传法 杨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镖局后院安静得很,就墙角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 许仕林,白素贞,那块玉佩。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 后来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喊了一声,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杨康心里犯嘀咕:这什么鬼地方? 雾气慢慢散开。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容貌绝美,气质干净得不像凡间的人。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温和,带着感激,又有点心疼。 杨康愣了一下,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做梦嘛,反应本来就慢半拍。 那女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公子,妾身白素贞。” 白素贞。 杨康脑子“嗡”了一下。 白娘子? 雷峰塔底下压着的那个白娘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梦里的人说话总是不利索,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白素贞没等他说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今日之事,妾身都看见了,那几个泼皮要毁我儿仕林的手,断他科举之路,若非公子出手,仕林这孩子……怕是要吃大苦头。” 杨康心里一动。 许仕林。 他下意识想摆手说“举手之劳”,但胳膊不太听使唤。 白素贞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妾身被困塔下多年,不能护他,不能看他,连他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干着急,今日公子救他,就是救了妾身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 “仕林那孩子,从小就倔。” “他爹后来在金山出了家,我只来得及抱了他几个月,就被压在塔下,他寄人篱下,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清楚,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杨康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白天那个白衣少年,被踩着手还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 确实倔。 白素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平静。 “公子,妾身无以为报。” 她抬手一挥,虚空中忽然展开一卷金色的帛书,光芒柔和,不刺眼, “这是家师骊山老母传下的《仙法宝典》,三十六门法术,功法、遁术、攻击、辅助、感知,都在里面了。” 杨康盯着那卷帛书,眼睛都直了。 白素贞看着他,语气温和,像个长辈在叮嘱晚辈: “公子不必急着修炼,你如今是凡人之躯,灵力微薄,大多数法术暂时施展不开” “但你身份特殊,可将宝典收录,慢慢参悟,日积月累,总有洗精伐髓的那一天。” 她抬手一点,那卷金色帛书化成一道流光,钻进杨康胸口的玉佩里。 杨康只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不疼。 白素贞又道:“仕林那孩子,身怀仙脉,半仙之体,修炼比常人快得多,公子如能理解宝典的内容,往后便劳烦公子指点他一二。”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盼: “妾身不求他成仙得道,只求他平平安安,走自己想走的路。” “公子今日保住了他的科举之路,妾身感激不尽。往后……也请公子多费心了。” 杨康心里一热,想说“白娘娘放心”,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白素贞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拜托了”。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泡了一样,一点点散开。 杨康急了,想伸手去抓,手却抬不起来。 “等等!”他终于喊出来了,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白素贞已经不见了。 雾气重新涌上来,把他裹在里面。 杨康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线,照在床尾。 老槐树还在院子里沙沙响。 他“腾”地坐起来,后背全是汗,中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做梦? 杨康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个梦太真了,白素贞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胸口忽然一烫。 他低头一看,那块玉佩红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表面浮着四个小字,发着暗金色的光。 仙法宝典。 四个字闪了几下,慢慢暗下去,玉佩也凉了,摸着跟普通石头没区别。 杨康愣愣地盯着玉佩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带感情。 【检测到《仙法宝典》传承。】 【收录中……收录完成。】 【当前可查询:功法一门、遁术三门、攻击类八门、辅助类十四门、感知类十门。共计三十六门。】 杨康深吸一口气。 不是梦。 【系统当前等级不足,无法开启仙法挂机修炼功能。】 【提示:系统升级需消耗功德值,当前功德值:零。】 杨康在心里骂了一句。 零。 啥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试着感应一下。 脑子里那部《仙法宝典》清清楚楚地摊开了,三十六门法术整整齐齐,每一门的口诀、运转路线、注意事项,他都理解得明明白白,像练了几十年似的。 杨康睁开眼,心跳还没平下来。 白素贞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 “公子今日救了他,就是救了妾身的命。” 他想起那个白衣少年被踩着手还咬着牙的样子,又想起白素贞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时那种无力感。 杨康靠在床头,摸着怀里那块已经凉透了的玉佩,长长吐了口气。 “许仕林……”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娘不容易。”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云后面去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杨康躺回去,脑子里还在转白素贞说的最后一句话— “只求他平平安安,走自己想走的路。” 他想,这大概就是当娘的心吧。 兄弟们,书架收藏走一走,已上架,新书榜单已下架了。书架走一走,读书不迷路 第八十二章,天书 杨康闭上眼。 他挑选了宝典中唯一的修炼功法, 《坤元诀》 杨康认真的看了一遍口诀。 然后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整篇功法全部看完了,但是杨康感觉自己在研究天书,根本理解不了里面的表达什么,杨康睁开眼,愣在那儿。 看不懂。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气行周天,意守坤元” 周天是什么周天?坤元又是什么东西?连功法里面的脉络都看不懂,跟全真教的内功路子完全不一样,像是另一套语言。 他又翻了翻别的法术,试图了解其他法术,但是还是瞎子摸象,满眼黑,根本理解不了。 《三昧真火》:“心火、肾水、气海,三昧相济,真火自生。” 杨康皱着眉头,心里犯嘀咕 心火我知道,肾水也听说过,但怎么个“相济”法?口诀里写的那些穴位,有几个他连位置都摸不准。 《缩地成寸》 一步踏出,缩万里为方寸。 这里显得更加玄乎了,就和前世他看的那些修仙差不多,但是自己肉体凡胎,完全修炼不了。 杨康靠在床头,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那部宝典倒是整整齐齐,但他看这些法术,就跟看天书似的,字都认识,意思全不懂。 杨康心里有点烦躁。 他正想着,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念账本的感觉,这次带点……怎么说,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检测到宿主尝试理解仙道功法。” “当前状态:凡人之躯,未入仙道门槛,宝典内容对宿主而言过于深奥,理解率为零。” 杨康嘴角抽了抽。 “建议:启用【法术解析】功能。” “该功能可对宿主选定的功法、法术进行深度解析,转化为凡人可理解的修炼指引,并以神识灌输方式直接注入宿主意识。” “是否启用?” 杨康愣了一下。 解析?灌输? 他想了想,在脑子里问了一句:怎么用? 系统没回答,只是在意识中浮现出一行提示 杨康马上在脑海中回应。 “启用!” “请选定需要解析的功法或法术。” 杨康明白了。 他在脑子里把那三十六门法术翻了一遍,挑了几样。 《坤元诀》,这是灵力法术修炼的功法,必须得先搞定。 《阴阳眼 》见鬼魂、辨妖气、识幻形 ,且属于被动法术,灵力消耗低 《文昌笔 》过目不忘、启迪文思 属于被动状态,消耗低。 《缩地成寸》,跑路用的,实用。 《镇魂印》,打架用的,安抚亡魂、镇压尸变 至于《三昧真火》《雷诀》那些,他现在那点灵力,解析了也白搭。 “就这五门吧。”他在心里说。 “选定完,开始解析……” 杨康等了几个呼吸,没什么感觉。 正纳闷呢,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不是疼,就是那种…… 就像整个脑子被什么东西灌满了的感觉,像有人拿水桶往他脑袋里倒,哗哗的,停不下来。 杨康浑身一僵。 大量的信息涌进来,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更像是……记忆。 就好像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懂,只是以前忘了,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坤元诀》的口诀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原本看不懂的那些句子,现在一个个都有了具体的含义 “气行周天”原来是走哪几条经脉,先走哪条后走哪条,哪个穴位要停多久,哪个穴位要一口气冲过去,清清楚楚。 连呼吸的节奏都出来了:吸气三拍,屏息一拍,呼气 他又去看《缩地成寸》 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杨康用内力试了一下,发现施展不了。 《镇魂印》。 脑子里出现了一只手,手掌摊开,灵力从掌心几个特定的穴位涌出来,在手掌上方交织成一个符文。 符文的每一笔怎么走,灵力用多少,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全都标得明明白白。 杨康摊开右掌,试着模拟了一下。 掌心里亮起一枚银白色的符文,符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刻在掌心一样。 他盯着那枚符文看了好几秒,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没想到用内力竟然也可以施展出来,不过他还没有转换灵力,不知道灵力施展的威力大多少。 全真教的内功,丘处机教了他好几年,一招一式都是手把手练出来的。 这倒好,脑子“嗡”一下,就全会了。 杨康收回内力,符文散了。 他靠在床头,长长吐了口气。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解析,是正经八百的提示: “解析完成!” 阴阳眼和文昌笔属于被动状态,宿主修行后自动加持。 《坤元诀》,《缩地成寸》,《镇魂印》已深度解析,并灌输至宿主意识, 杨康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门法术,每一门的修炼方法、运转路线、注意事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练了几十年似的。 杨康睁开眼,看着屋顶。 他想起来一件事。 穿越过来这么久,这破系统一直安安静静的,他还以为就是个摆设,显示个面板,记录个任务。 现在看来,它可不是摆设。 能直接解析仙道功法,还能够灌输知识,这玩意儿的B格高得很。 杨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 不急。 慢慢来。 系统再牛,他现在就是个凡人。 杨康在脑子里把《坤元诀》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系统解析灌输进来的东西,确实清楚。 他觉得差不多了,盘膝坐好,五心朝天,闭上眼睛。 按照《坤元诀》的法门,他开始感应。 意守丹田。 呼吸放慢。 等气感。 杨康等了半天。 啥也没有。 他又试了一遍。 意守丹田,呼吸放慢,按照口诀说的“气行周天,意守坤元”去引导。 丹田里空荡荡的,别说气了,连个屁都没有。 杨康睁开眼,皱了皱眉。 他练过武功,知道内功是怎么回事。 九阴真经的心法,第一次练的时候,好歹能感觉到丹田里有一丝热乎气儿,慢慢养着就起来了。 这《坤元诀》倒好,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各位书友,如果这个故事曾有一瞬间触动到你,请把它加入书架吧。 第八十三章,练功 他又试了一遍。 这回更仔细了,把脑子里的解析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生怕漏了哪一步。 还是啥也没有。 杨康靠在床头,盯着房梁,心里头犯嘀咕。 他正烦着呢,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检测到宿主尝试修炼《坤元诀》,当前状态:凡人之躯,经脉闭塞,无仙道根基,感应天地灵气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杨康嘴角抽了抽。 “建议:启用【内功转灵力】辅助功能。 “将宿主现有的内力修为转化为灵力,以灵力洗精伐髓,逐步打通经脉,经脉通畅后,方可感应天地灵气,正式修炼仙道功法。” “转化比例:一百比一,是否开启?” 杨康愣了一下。 一百份内力,换一份灵力? 一百换一,这买卖亏大了。 但他转念一想。 不换,连门都进不去。 百分之零点一,练到胡子白也未必能感应到灵气。 换了,好歹有条路走。 杨康咬了咬牙。 “开启。” 话音一落,丹田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内力自己动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丹田深处钻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他丹田里那团内力。 内力开始往一个方向涌。 不是经脉,是往丹田正中央聚。 杨康浑身一紧。 那股力量他控制不了,像是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 丹田里的内力越聚越密,越压越实,从一团雾气慢慢变成一滴水,再从一滴水慢慢变小。 它在缩小。 内力里的杂质被什么东西筛掉了,剩下的越来越纯,越来越亮,颜色从浑浑的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银色。 杨康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内力在一点点消失。 这些天系统辅助他修练出来的九阴真经内力,像沙子漏下去一样,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丹田最深处,多了一点东西。 很小。 比针尖还小。 银白色的,亮闪闪的,像夜里天上一颗不起眼的星星。 内力还在往里压。 杨康浑身开始发热。 不是练功时那种暖洋洋的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烧得他后背直冒汗。 汗水一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杨康咬着牙,忍着那股燥热。 丹田里的内力已经去了大半,那颗银白色的小点长大了一点。 从针尖变成了米粒。 不,比米粒还小,半粒米。 那点银白色的东西在他丹田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动,不晃,像个刚出生的崽子,蜷在那儿。 这就是灵力? 杨康试着用意识去碰它。 灵力动了一下,像是被戳了一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灵力米突然从丹田里分出一股细线,直接冲进了经脉,经脉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杨康“嘶”了一声,脸都白了。 灵线在开路。 它不认经脉里那些堵了十几年的杂质,也不管那些狭窄的地方够不够宽,就是硬挤。 挤过去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火辣辣的,但烫完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通畅感。 像是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通了。 杨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皮肤表面渗出一层东西。 灰黑色的,油腻腻的,带着一股腥臭味,像是从肉里挤出来的泥。 他抬起手闻了闻,差点没吐出来。 灵力线走完了一圈,回到丹田。 杨康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皮肤上那层灰黑色的油泥糊了一身,连床单上都蹭了不少。 但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是整个人轻了。 像是脱了一件穿了十几年的厚棉袄,浑身通透。 杨康内视丹田。 那颗银白色的小点还在,比刚才又大了一丁点,安安静静地盘在丹田正中央。 周围空空荡荡的,他之前那八成内力,全没了。 就换了这么半粒米。 杨康苦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试着把那一丁点灵力引到掌心。 掌心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比萤火虫还暗,闪了两下就灭了。 就这点东西。 杨康收回手,靠在床头,长长吐了口气。 穿越过来这么久,系统挂机修炼了这么久的九阴真经内力,结果一夜之间,内力去了八成,结果换回来这么点看都看不清的灵力。 值不值? 杨康想了想。 值。 内力没了可以再练,但经脉通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那点灵力虽然少,但好歹是个开始。 杨康盘膝坐好,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丹田里那颗银白色的灵力米安安静静地待着,比针尖大一点,亮闪闪的,像夜里天上一颗刚冒头的星星。 他在脑海里找出那门修炼功法《坤元诀》。 名字听着就踏实,地坤,厚德载物。 系统解析灌输进来的东西还在脑子里摆着,清清楚楚 杨康把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运转路线也重新捋了一次。 行,可以开始了。 他闭上眼,意守丹田。 那一缕灵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了一下。 杨康按照《坤元诀》的法门,试着引导它。 灵力动了。 慢。 慢得让人想骂娘。 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蚂蚁,在经脉里一点一点往前蹭,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再停一下。 杨康没急。 他知道急也没用。 凡人的经脉就这么宽,灵力又是新生的,弱得跟刚出生的崽子似的,能走就算不错了。 灵力线从丹田出来,往上走,到气海,卡了一下。 杨康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团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横在路中间。 灵力没硬挤。 它绕着那块石头走,从旁边挤过去,一点点,一寸寸,像水渗进沙子。 过去了。 杨康松了口气。 灵力继续往前走。 气海到膻中,膻中到肩井,肩井到手臂,再绕回来,走背后,回丹田。 一圈走完,杨康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但丹田里那颗银白色的小点,变了。 不是半粒米了。 大概……一粒? 杨康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又渗出了一些灰黑色的东西,比第一回少多了,薄薄一层,淡淡的,没那么臭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但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杨康靠在床头,长长吐了口气。 虽然修炼起来慢得跟蜗牛爬似的,但好歹能练了。 只要能动,只要能看到变化,哪怕一天只长一丁点,日积月累,总有攒够的那天。 杨康又闭上眼睛。 他没急着再运转《坤元诀》,而是静静地感受丹田里那一点灵力。 杨康去院子里打了桶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一遍。 水是凉的,冲在身上直打哆嗦,但他顾不上。 脑子里那几门法术还在那儿摆着,他得试试,到底能用几个。 擦干身子,换了件干净的中衣,坐回床 《阴阳眼》。 这个得试试。 杨康把灵力引向双目,眼皮底下微微发烫,他睁开眼,往屋里扫了一圈。 墙角有几团灰白色的雾气,模模糊糊的,像人形,又不像,飘在那儿一动不动,大概是没生成灵智。 杨康盯着看了几秒,把灵力收了。 鬼魂。 还真有。 他没觉得害怕,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世道,死在异乡回不了家的人多了,飘在哪儿都不奇怪。 《文昌笔》。 这个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灵力流转到眉心,整个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把窗户推开了。 头脑清明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书,白天抄了一半的那本,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连哪个字写得有点歪都记得住。 消耗极低,几乎感觉不到。 杨康想了想,这玩意儿要是用在读书上,那可就厉害了。 《缩地成寸》。 这个消耗不小。 杨康把灵力灌注到双腿,一步跨出去。 “唰”的一下,他从床边跨到了门口。 大概三丈。 回头看了一眼床,觉得挺神奇,然后又试了一次,灵力明显少了一截。 他在心里算了算,灵力全满的时候,大概能用五次。 五次,每次三丈,跑路是够了,打架够呛。 杨康又把三十六门法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昧真火》,用不了,灵力探出去,连个火星子都点不着。 《雷诀》,用不了,手心里噼里啪啦响了两下,跟静电似的,连蚊子都电不死。 《隐身术》,用不了,灵力罩住全身的那一瞬间就散了,像纸糊的灯笼。 《定身术》,用不了,对桌上的茶杯试了一下,茶杯纹丝不动。 打架能用的,大概就《镇魂印》和《缩地成寸》。 《镇魂印》两次,《缩地成寸》五次。 打完就跑,跑完就歇。 杨康苦笑了一下。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建议:持续转化内力为灵力,日积月累,经脉逐步拓宽,灵力总量将缓慢增长。或:获取名望值升级系统,解锁更多功能。” 杨康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那一缕银白色的灵力盘在最深处,细细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盘着。 杨康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脑子转了起来。 声望值。 这东西怎么来? 行善积德?斩妖除魔?护佑正道? 他想起骊山老母那句话 “济世即是积德”。 “行吧。”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慢慢来。” 第八十四章,晨间奇谈 天刚蒙蒙亮,杨家镖局后院就热闹起来了。 六婶在灶台跟前忙活,锅里煮着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冒泡。 她一边搅粥一边喊杨佑康去院子里拔两根葱,杨佑康蹲在菜地边上半天没动,说露水太大,鞋会湿。 六婶抄起锅铲要过去,被六叔拦住了。 “我去。”六叔拔了葱,在水缸里涮了涮,拿回来往案板上一搁。 六婶瞪了杨佑康一眼,杨佑康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去摆碗筷了。 堂屋的大桌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八仙桌,四四方方的,平时坐不满,今天全坐齐了。 六叔坐主位,六婶做旁边。 杨佑康挤在六婶旁边,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 镇康和文康坐在一边,兄弟俩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你一句我一句的。 杨康和穆念慈进来的时候,粥已经端上桌了。 白米粥,酱菜,一碟咸鸭蛋,还有几个馒头。 简简单单的,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坐,坐。”六叔招呼他们,“别客气,自家吃饭。” 杨康挨着穆念慈坐下,六婶给他盛了碗粥,又给穆念慈盛了一碗。 “念慈,你多吃点。” 穆念慈笑了笑,接过碗,轻声说了句“谢谢六婶”。 杨佑康已经开始吃了,呼噜呼噜喝粥,喝得满嘴都是。六婶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急什么?烫。” “不烫。”杨佑康吸溜了一口,“正好。” 吃了一会儿,六叔放下筷子,看着杨康。 “康儿,昨天我听佑康说,你在街上救了个书生?” 杨康咽下嘴里的粥,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六叔问,“细说说。” 杨康放下碗,擦了擦嘴。 “昨天从醉仙楼出来,在东市那条街上,看见几个泼皮欺负一个白衣书生。” “那书生瘦得跟竹竿似的,被人踩着手,书撒了一地。”他顿了顿,“黄小兄弟先上的,被人围了,我和念慈搭了把手,把人撵走了。” 六叔没笑,皱着眉:“几个泼皮?” “五六个,都是练家子。” “练家子?”六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普通泼皮欺负书生,哪里用得着练家子?” 杨康看了六叔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六叔在想什么。 六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文康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康哥,那个书生叫什么名字?” “许仕林。” 文康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许仕林?” “你认识?”杨康看着他。 文康放下筷子,挠了挠头:“我们学堂里有个同窗,就叫许仕林,钱塘人,好像是寄住在姑姑家,平时挺安静的,不太跟人说话。” 杨康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长什么样?”杨康打断他。 文康被他突然认真的表情吓了一跳,想了想:“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穿白衣裳,老抱着个书袋……跟康哥你说的差不多。” 杨康放下粥碗,深吸了一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六婶抬头看他,杨佑康也停下了筷子,嘴里还含着半个馒头。 “梦见一个白衣女子,”杨康说,声音不大,“她说她叫白素贞。” 六叔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白素贞?”六婶愣了一下,“那不是……雷峰塔底下压着的那个?” “六婶也知道?”杨康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知道,临安城谁没听过白娘子的故事。”六婶放下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梦见她了?” 杨康点了点头。 六叔放下碗,看着杨康,眼神复杂。 “她说什么了?” 杨康想了想,挑着说了几句,他没提传功的事,那些东西说了他们也听不懂,而且不该说。 六婶的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可怜天下父母心。” 文康坐在那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康哥,你的意思是……我那个同窗许仕林,是白娘子的儿子?” 杨康看着他:“你信不信?” 文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了想,挠了挠头。 “我说不上来……但康哥你不会编这种瞎话。” 杨康点了点头。 “你中午放学,把他带到镖局来。” 文康愣了一下:“带他来?” “对,就说有个朋友想见见他。”杨康看着他,“别吓着他。” 文康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试试。他那人挺谨慎的,不一定肯来。” “你跟他说,是昨天东市上救他的人。” 杨佑康还在啃馒头,一边啃一边问:“康哥,白娘子长什么样?好看吗?” 杨康看了他一眼:“好看。” “比念慈姐还好看?” 穆念慈端着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杨康没接话。 六婶一巴掌拍在杨佑康后脑勺上:“吃你的饭。” 杨佑康“哎呦”一声,揉了揉脑袋,埋头喝粥,不敢再问了。 佑康忽然开口了,奶声奶气的:“哥,神仙会飞吗?” 文康看了他一眼:“会。” “那她能带我飞吗?” “你好好吃饭,长大了就能飞。” 佑康信了,端起碗咕嘟咕嘟喝粥,喝得满脸都是。 六叔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看着杨康。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行,镖局今天还有趟货要发,我得走了。” 六婶也跟着站起来,收拾碗筷。 “佑康,你把碗端到厨房去。” “凭什么是我?” “你最小。” 杨佑康嘟囔了一句,老老实实开始摞碗。 众人陆续散了。 六叔去前院安排发货的事,镇康去帮忙了,六婶在厨房洗碗,杨佑康被支去扫院子,一边扫一边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文康背起书袋出了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出几圈粥碗印子。 自从杨康和穆念慈一起练了九阴真经,在系统辅助下,双修练功,两人内力同出一源,互相引导,互相滋养,比一个人练快得多。 自从在杨家村后山得了这内功心法,杨康和穆念慈就定下了规矩:每天一次,雷打不动。 今天这一趟,跟平时不一样。 杨康丹田空了大半,得靠穆念慈的内力来带。 杨康睁开眼,看着穆念慈。 “念慈,今天多转几周天?”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行。” 两人回了屋。 穆念慈把门关上,窗户留了一条缝,透光。 杨康盘膝坐好,穆念慈坐在他对面,两人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四只手搭在一起,掌心相对,温热的。 杨康闭上眼,开始运转九阴真经的双修法门。 穆念慈的内力从他的掌心涌进来,温热的,像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往丹田里走。 杨康的丹田空荡荡的,那点银白色的灵力盘在最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个刚睡着的孩子。 穆念慈的内力到了丹田门口,停了一下。 两股内力,一股是穆念慈的九阴内力,一股是杨康仅存的那点内力,在丹田里碰上了。 穆念慈的内力在他丹田里转了一圈带走了那点银白色灵力的气息,又转回来,把那股气息带回了她自己的丹田。 一来一回,杨康的丹田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灵力,是内力。 纯正的九阴内力,从穆念慈那里分过来的,不多,但足够他重新起步了。 杨康深吸一口气。 有用。 他没停,继续运转法门。 穆念慈配合着,两个人的内力像两条小溪,汇到一起,再分开,再汇到一起。 一周天,两周天,…… 平时每天就走一个周天,热热身就够了。 今天杨康没喊停,穆念慈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康睁开眼。 穆念慈也睁开了眼,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杨康内视丹田。 那点银白色的灵力还在,安安静静的,没变粗也没变细,但灵力旁边那团内力,比早上大了不少。 他试着运了一下。 内力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走到拳头,沉甸甸的,像手里攥着个东西,不是以前那个量,但至少 杨康愣了一下。 不对。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又运了一次。 大概……恢复了一半? 杨康皱了皱眉,又内视了一遍。 没错,丹田里的内力确实比早上多了不少,差不多是原来的一半。 他抬头看穆念慈。 穆念慈也在内视,脸色有点微妙。 “念慈,你怎么样?” 穆念慈沉默了一下。 “我少了一半。” 杨康愣住了。 他仔细一算,账不对。 他从穆念慈那儿分来的内力,最多也就一两成,怎么他自己恢复了一半,穆念慈反倒少了一半? 这中间的差额哪来的? 杨康想了半天,唯一的解释是那根银白色的灵力米。 灵力比内力精纯得多,在双修的过程中可能起了什么作用,像是一块磁铁,把天地间的东西吸进来了。 他也不确定。 但穆念慈少了一半内力,这是实打实的。 “对不起。”杨康说。 穆念慈摇了摇头,笑了笑。 “明天再练回来就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杨康知道,那一半内力是她攒了多久的。 两人没再耽搁,出了屋,站在院子中间。 老槐树底下,杨家枪还靠在树干上,没动过。 杨康活动了一下肩膀,拉开架势,打了一套全真教的基础拳法。 一拳出去,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转了两圈才落下去。 力道回来了大半。 他又打了一拳,这回加了点力,拳头到半途的时候,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内力涌上来,顺着经脉走到拳面,沉甸甸的,扎实。 杨康收了拳,吐了口气。 还行。 穆念慈站在院子另一边,白蟒鞭从腰间抽出来,一甩手,“啪”的一声,木桩上多了一道白印子。 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收回来,再甩出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鞭子拉成一条直线,像一把刀从半空中劈下来。 “啪!” 木桩上多了一道深沟,木屑飞出去老远。 穆念慈收了鞭,看了看木桩上的印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力道小了不少。”她说。 杨康走过去,看了看木桩上的鞭痕。 确实比昨天浅了。 “大概少了三成力。”他说。 穆念慈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开始练。 白蟒鞭在她手里翻飞,一鞭接一鞭,抽在木桩上,啪啪啪的,像放鞭炮。 一开始还不太顺,鞭梢老是飘,打到第十几鞭的时候,手感慢慢回来了,鞭子拉得越来越直,越来越稳。 杨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她。 他捡起靠在老槐树底下的杨家枪,掂了掂分量,枪杆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铁枪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杨康扎了个马步,一枪刺出去。 枪尖破风,“嗤”的一声,刺穿了面前一片飘落的槐树叶子,叶子挂在枪尖上,晃了两下,被风卷走了。 内力恢复了一半,枪上的劲道也跟着回来了。 虽然不如全盛时期,但至少不飘了。 杨康一枪接一枪地练,枪杆在他手里翻转,时而刺,时而挑,时而扫,带起地上的落叶,一圈一圈地转。 两人各练各的,院子里枪风呼啸,鞭声噼啪,混在一起,倒也不吵。 杨佑康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这回手里端着一碗水。 “康哥,喝水。” 杨康收了枪,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把碗还给他。 “文康哥回来了没有?” 杨佑康摇头:“还没呢。” 杨康收了枪法,站在老槐树底下,擦了把汗。 杨佑康从月亮门那边跑进来,跑得急,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康哥!康哥!” 杨康收了拳,转过身。 “门口有个小哥哥,说要找你!” 杨康愣了一下。 小哥哥? 他擦了把汗,往外走。 杨佑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他手上还拎着一只鸡,扑棱扑棱的,也不拍弄一身鸡屎……” 杨康没理他。 走到门口,杨康站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第八十五章,访客 黄蓉换了身干净衣裳,浅蓝色的,虽然还是男装,但比昨天那个脏兮兮的样子精神多了。 头发也梳过了,束在头顶,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间那股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她手里拎着一只鸡,用草绳绑了脚,鸡还活蹦乱跳的,翅膀一扑棱,羽毛飞了两根。 看见杨康出来,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杨康,我带了鸡来,你来做给我吃。” 杨康站在门槛上,看了她好几秒。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路。 黄蓉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眼睛四处乱看,嘴里还嘟囔:“你这院子不错啊,比我想的大。” 后院灶台是现成的。 杨康挽了袖子开始收拾鸡。 烫水、拔毛、开膛、去内脏,手脚麻利得很。 黄蓉蹲在灶台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你为什么用开水先烫一下?” “好拔毛。” “为什么要抹盐?” “入味。” “你师父是谁?” 杨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师父,自己学的。” 黄蓉撇嘴,那嘴撇得老高,能挂油瓶。 “骗人,你这手艺,没师父教得出来?我爹那么聪明的人,做饭都做不明白,你要是自己学的,你比他还聪明?” 杨康没接话,把鸡用荷叶包了,又糊上一层黄泥,塞进灶膛里。 黄蓉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灶膛里的火。 “要等多久?” “一个时辰。” “这么久?” “急什么。” 铁娘子端着一盆水从后院出来,看见黄蓉,愣了一下。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那个小乞丐吗?” 黄蓉抬头冲她笑:“铁姐姐好。” 铁娘子 嘴角一挑:“你倒还记得我。” “那当然,铁姐姐这么好看,我忘不了。” 铁娘子“噗嗤”笑了出来,把水泼了,盆往架子上一扣,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灶膛里的火。 “康哥,你做啥呢?” “叫花鸡。” “太好了,我昨天还没吃过瘾呢,今天我得吃个够!” 杨康没答话。 铁娘子看了杨康一眼,嘴角带着笑:“康哥,你这本事藏得够深啊。” 杨康蹲在灶台前头,翻了翻柴火,没吭声。 杨佑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蹲在黄蓉旁边,眼睛盯着灶膛。 “漂亮哥哥,鸡什么时候好?” 黄蓉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漂亮哥哥啊。” 黄蓉笑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嘴挺甜,还得等一会儿,你别急。” 杨佑康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清清爽爽的,看见黄蓉蹲在灶台旁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黄兄弟来了。” 黄蓉眼睛一亮,站起来跑过去:“念慈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黄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拉着穆念慈的手往回走。 “念慈姐姐,你昨天那鞭子使得真好,回头教我呗?” “行啊。” “真的?” “嗯。” 黄蓉高兴了,蹲回灶台旁边,两只手撑着脸,嘴里哼着小曲儿,脚后跟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铁娘子在旁边看着,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倒是自来熟得快。” 杨佑康小声接话:“铁姐姐,你当初来镖局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铁娘子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佑康吐了吐舌头,缩到杨康背后去了。 一个时辰到了。 杨康用火钳把灶膛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扒出来,敲开干硬的黄泥壳。 泥壳裂开,热气“呼”地冒出来,荷叶的清香混着鸡肉的鲜香,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 黄蓉吸了吸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就是这个味儿!” 杨康把荷叶剥开,里面的鸡已经焖得酥烂,皮是金黄色的,油亮亮的,筷子一碰就裂开了。 他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撕了一块鸡腿,递给黄蓉。 黄蓉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当时就眯起来了。 “好吃!” 杨康又撕了一块,递给穆念慈。 穆念慈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带着笑。 铁娘子没等人递,自己伸手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 “康哥,你这手艺,绝了。” 杨佑康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 杨康撕了个翅膀给他,他接过去啃得满嘴油,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康哥,以后天天做呗。” 杨康看了他一眼:“你出鸡?” 杨佑康愣了一下,挠挠头:“我……我没鸡。” 铁娘子哈哈大笑:“你没鸡你嚷嚷啥?” 黄蓉蹲在最前头,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猫。 她咽下去一口,抬头看杨康。 “杨康。” “嗯。” “你手艺这么好,以后谁嫁给你谁有福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铁娘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穆念慈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点,没说话。 杨康面无表情地看着黄蓉。 “你吃你的。” 黄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 鸡吃完了,骨头扔了一地。 杨佑康蹲在地上,把骨头捡起来又舔了一遍,被铁娘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丢不丢人?” 杨佑康嘿嘿笑,把骨头扔了,跑去洗手。 黄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今天穿的男装,没有裙子,但她还是拍了,像是习惯动作。 杨康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快趴到正中间了,算算时间,文康也快回来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杨佑康第一个冲出去,又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文康哥带人来了!” 门口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文康,书袋歪在一边,额头上有点汗,一看就是赶路赶的。他进门就喊:“康哥,人带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衣,书袋,眉目清秀,腰板挺得直直的,正是昨天东市上那个少年。 “杨兄。”许仕林走上前,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揖,“昨日救命之恩,许某还没谢过。” 杨康伸手扶了他一下:“许兄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对杨兄来说是举手之劳,对许某来说,是救了前程,救了命。” 他顿了顿,“昨日那几个泼皮,是要毁我的手,手要是废了,科举就没指望了。” 杨康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说话不卑不亢,感恩归感恩,但腰杆不弯,眼神也不躲。 是个有骨气的。 “进来说话。”杨康侧身让开路 “屋里坐。” 堂屋里,六婶已经泡好了茶。 她看见许仕林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嘴上没说啥,但眼神里带着点心疼,这孩子看着就单薄,脸色苍白,跟没吃饱饭似的。 “坐坐坐,别客气。”六婶招呼着,把茶碗推过去。 许仕林躬身道谢:“多谢婶子。” 杨康坐在对面,看着许仕林。 “许兄,文康说你们是同窗?” “是。”许仕林放下茶碗,“文康兄比我高半个头,坐我后排。” 文康在旁边插嘴:“他功课可好了,先生天天拿他的文章当范文念。” 许仕林摇了摇头:“文康兄过奖。” 杨康没急着说正事,先聊了几句闲话,问他在学堂念什么书,住在哪儿,平时怎么过活。 正说着,里屋的帘子一动,穆念慈端着一碟子点心走了出来。 穆念慈将点心碟子往桌上一放,她抬眼看了许仕林一眼 许仕林连忙起身:“多谢穆姑娘昨天救命之恩!。” 穆念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要走,脚步却又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许仕林一眼,忽然开口:“你的手,还疼不疼?” 许仕林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翻过来,手腕上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紫,是昨天被泼皮攥出来的。 “不碍事了,擦了药酒。”他顿了顿,“昨日那位哥哥……也是和你们一起的?” 穆念慈抿了抿唇,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你是说我吗?” 许仕林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衫的少年从门外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黄蓉咬着糖葫芦,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在许仕林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样,许相公,昨天没被吓破胆吧?” 许仕林耳根一红,站起身来作揖:“昨日多亏几位恩人出手相助,许某感激不尽。” “哎,别别别。”黄蓉摆摆手,糖葫芦在手里晃了晃,“别别,我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你应该真正感谢的是慕姐姐和杨康大哥。” 她用糖葫芦指了指杨康和穆念慈。 穆念慈在旁边轻声说:“许公子不必客气,换作旁人,我们也会出手的。” 许仕林站在堂屋中间,目光从杨康身上移到穆念慈身上,又移到黄蓉身上,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袍,朝着三人又行了一礼。 “三位昨日出手相救,许某没齿难忘。” 杨康站起身来,走到许仕林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吧,许兄。” “昨日之事已经过去了,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许仕林重新坐下,看着杨康:“杨兄请讲。” 第八十六章,授艺 “许兄,”杨康开口了, “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许仕林一愣。 那个表情变化很快 先是困惑,然后是警觉,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杨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康没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玉佩不大,掌心大小,温润透亮。 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里面有水在流动。背面刻着三个字 白素贞。 许仕林接过去。 低头一看。 手就开始抖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这是……” “你娘的。”杨康说,“我在一个山洞里捡到的。” 许仕林猛地抬起头。 眼眶红了。 “杨兄,你见过我娘?” 杨康看着他那个眼神,心里头揪了一下。 那是一个从小没娘的孩子,听见“娘”这个字时才会有的眼神。 又怕,又盼,又想信,又不敢信。 “没见过。”杨康说,“但你娘找过我。” 许仕林愣住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衣女子,她说她叫白素贞。” 许仕林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嚎啕大哭,而是一颗一颗往下砸,顺着脸颊淌,滴在衣襟上。 他咬着嘴唇,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就那么坐着,眼泪止都止不住。 杨康没说话,等他哭。 院子里很安静。 文康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别过头去看墙,不敢再看许仕林。 过了好一会儿,许仕林拿袖子擦了把脸。 袖子湿了一大片。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娘……她说什么了?” 杨康看着他,心里头翻了一下。 “她说,她在塔下出不来,这些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吃苦。” 杨康顿了顿,“她还说,谢谢我昨天救了你,保住了你的科举之路。” 许仕林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他没擦,就那么任它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很。 “她还说,让你好好活着,好好做人,走自己想走的路,别让她担心。” 许仕林终于哭出声了。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杨康没动。 就那么坐着,等他哭完。 又过了一会儿,许仕林深吸了一口气。 “杨兄,我娘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身怀仙脉,半仙之体,让我教你修炼,你的资质肯定比常人快得多。” 杨康看着他的眼睛,“她求我教你。” 许仕林愣住了。 “教我修炼?” 许仕林盯着杨康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是在辨认什么。 “杨兄,”他慢慢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一个普通人,只不过运气好,碰上了你娘。” 许仕林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杨康也没躲,跟他对视。 过了几秒,杨康伸出手,掌心朝上。 丹田里那一缕银白色的灵力顺着经脉走到掌心,亮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他手心里闪了闪,又灭了。 许仕林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灵力。”杨康收回手,“我昨天才开始练,和正常人差不多,但你娘说了,你半仙之体,练起来比我快得多。” 许仕林看着杨康的手掌,又看了看桌上的玉佩,沉默了很长时间。 许仕林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眼泪还没干,但眼神不一样了。 刚才是个被人戳中心事的少年,现在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一个支点,不再飘着了。 “杨兄,我学。” 杨康看着他,语气跟刚才教他坐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大,但硬。 “昨天那几个泼皮是冲你来的,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你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光靠修炼来不及,必须有人时刻保护你。” 许仕林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有个朋友,叫戚宝山。”他说,“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憨厚,力气大,我让他跟着我,行不行?” “行。”杨康说, 杨康站起来,拿起玉佩,塞进许仕林手里。 “这个你拿着,里面除了坤元诀这部修炼法诀,还有三十五部法术,等你修炼出灵力,好好研究法术,能打架和保命。” 许仕林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 “白素贞”两个字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块玉里点了盏灯。 他握紧了。 指节发白。 “你娘的玉佩,该归你。”杨康说。 许仕林嘴唇抖了一下。 他忍住了,把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手按在上面,好一会儿没拿开。 “杨兄,”他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了很多,“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许某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杨康摆摆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回头看许仕林,“来,我教你第一课。” 许仕林站起来,走过去。 “闭上眼。” 许仕林闭上眼。 “感受丹田。” “丹田在哪?” 杨康叹了口气。 “肚脐眼下头三指。” 许仕林把手按在肚子上,皱着眉,一脸认真。 “感觉到了吗?” “……没有。” “废话,你才闭眼三秒钟。” 文康在旁边“噗嗤”笑出来开口道,被杨康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跑远了两步,蹲在墙角继续看。 许仕林又闭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还是没有。” 杨康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有点无奈。 半仙之体? 这半仙之体,连丹田都找不到? 他脑子里翻出系统解析过的《坤元诀》,把入门的部分重新过了一遍,找了个最简单的法子。 杨康把法子说了一遍,又抬手在许仕林小腹前虚虚一引,让他循着那股微弱的牵引去感应。 许仕林依言闭目,屏息凝神,可过了半晌,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还是没有。” 许仕林睁开眼,一脸愧疚,好像找不到丹田是他的错似的。 杨康看着他那样儿,心里头有点无奈。 “别找了。” 许仕林一愣。 杨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闭眼。” 许仕林赶紧又闭上。 “手给我。” 许仕林伸出手,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白净,指节细长,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没干过重活。 杨康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脉门。 “别动。” 许仕林的手微微一僵,又慢慢松开了。 杨康闭上眼,沉下心,从丹田里抽出那缕银白色的灵力。 灵力很细,像一根线,顺着经脉走到掌心,然后从他劳宫穴渡出去,钻进许仕林的脉门。 许仕林“嘶”了一声。 “别动。” 灵力进了许仕林的经脉,杨康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这小子的经脉是通的,但像是一条多年没人走的山路,长满了草,堵得厉害。 灵力往前走得磕磕绊绊,每过一处穴位都像是撞上一扇门。 难怪他自己找不到丹田。 经脉堵成这样,气根本走不动,丹田里的东西出不来,外面的东西进不去。 他有仙脉不假,但跟没有也差不多。 杨康咬着牙,把灵力往前推。 太渊,经渠,尺泽,一路推到云门,再往下沉,过中府,走任脉,一路下行。 每到一处穴位,灵力就得多使一分劲,把那扇门撞开一条缝。 许仕林的额头上冒汗了。 杨康的灵力终于走到丹田的位置。 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像一间没住人的屋子。 但屋子的墙壁是好的,地基是实的,甚至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涌动,只是被压住了,出不来。 杨康没敢往里探。 他把灵力在丹田周围转了一圈,像是在那间屋子的门口点了盏灯,然后缓缓收回来。 松开手。 杨康睁开眼,额头上也有汗了。 许仕林还闭着眼,呼吸变得不一样了,深了,长了,吸进去的气像是能走到肚子底下。 “行了,睁眼。” 许仕林睁开眼,整个人愣住了。 “我……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有点飘,“肚子里有个地方,热热的,像是有团火在那儿,又不像火,是温的……” “那就是丹田。” 许仕林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宝贝。 杨康站起来,甩了甩发酸的手。 “你的经脉堵得厉害,我刚才帮你打通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得靠你自己慢慢养。” 杨康将坤元诀的运行诀窍告诉他,待许仕林记住了,杨康让他自己好好研究存储功法的玉佩。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吸气的时候把气往丹田里引,呼气的时候守着那儿别散,练上一个月,经脉就能通个七七八八。” 许仕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月就行?” “看天分。”杨康说,“你要是真有那个底子,用不了那么久。” 文康蹲在墙角,探头探脑地问:“康哥,那他要是没天分呢?” 杨康瞪了他一眼。 文康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杨康转头看着许仕林。 “回去好好练。” “练通了,我教你下一步。” 他顿了一下,想起梦里白素贞那个眼神。 “练不通就一直练,练到通为止。” 许仕林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又作了个揖。 “杨兄放心,我不会辜负你和我娘的。” 杨康摆摆手。 许仕林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杨兄。” 许仕林又作了个揖,这回躬得很深,很久才直起身。 文康从墙角站起来,看着许仕林的背影,挠了挠头。 第八十七章,归正人 天刚蒙蒙亮,后院那间小屋的窗户纸上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 杨康盘腿坐在床上,穆念慈坐在他对面,两人手掌相抵,气息交融。 九阴真经的内力在两人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像两条溪流汇到一处,又分开,各自带走一点对方的温热。 半个时辰后,穆念慈先睁开眼。 她轻轻吐了口气,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有细汗。 “康哥,我的内力好像又涨了一点。” 杨康也睁开眼,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股浑厚了几分的真气,点了点头。 “嗯,双修的法子确实管用,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我们的内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穆念慈笑了笑,拿袖子擦了擦汗。 杨康却没动。 他闭着眼,把意识沉进丹田更深处,不是真气所在的位置,而是更底下,更细的那一缕。 银白色的灵力。 还是那么细。 跟昨天比几乎没变,像一根头发丝儿飘在池塘里,看着可怜巴巴的。 他练这玩意儿比练内力还上心,可就是不见长。 内力系统能挂机增强,能用双修、用打坐堆上去,灵力这玩意儿……。 杨康睁开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 面板凭空出现在眼前,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蓝光。 上面挂着一个任务。 【九阴真经残篇已收录,若集齐上卷,可解锁完整九阴真经,挂机速度提升300%。】 【上卷位置:中都城外,克鲁伦河畔辽代古墓,建议一年内获取。】 杨康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中都。 金国的中都。 完颜洪烈的地盘。 他把面板关掉,从床上下来,穿鞋。 “康哥,怎么了?”穆念慈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杨康弯腰系鞋带,“我想一会儿练趟枪法,你先歇着。”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杨康站起来,把那件外衫系好,拉开门。 院子里还带着晨露的湿气,他走到墙角,把那杆铁枪拿起来,白蜡杆子,沉得很,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抖了个枪花,嗡的一声,枪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正要起手,院门被人推开了。 杨崇武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黄不拉几的,边角有点毛。 “康儿,起了?”杨崇武看了他一眼,“这么早。” “睡不着。”杨康把枪放下,“六叔,啥事?” 杨崇武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 “你的户籍文书办下来了。” 杨康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他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开。 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上面写了几行字,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杨康,年十六,燕京人氏,嘉定九年年南归,现居临安府,归正人。” 最后那三个字像是被人拿刀刻上去的。 归正人。 杨康盯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街上有人咳嗽,呸地吐了口痰,声音模模糊糊的。 杨崇武叹了口气。 “康儿,叔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把手搭在杨康肩膀上,“归正人……不能考科举。” 杨康点了点头。 “我知道。” 声音不大,挺平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但他的手把那页纸捏得有点皱。 杨崇武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不轻。 “不过你也别灰心。”杨崇武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但话里头带着劲 “能在南宋安家落户,已经不容易了,你爹你娘都有户籍,你也有了。” “归正人,也一样过日子,考不了科举就考不了,天又不会塌。” 杨康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六叔,我没事。” 杨崇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早饭让你婶给你留着,别练太狠。” “知道了。” 院门关上。 杨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晨光照在纸上,“归正人”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弯腰捡起铁枪。 一枪扎出去。 枪尖破风,嗡的一声。 又一枪。 再一枪。 院子里只听见枪杆破空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又急又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扎穿。 …… 晚上。 月亮不大,挂在天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一小块地方能照得到月光。 穆念慈洗完碗出来,没在屋里找着人。 她走到后院,看见杨康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 不是练功的坐法,是靠着树干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穆念慈走过去,没出声,在他旁边蹲下来。 “康哥。” 杨康抬起头。 “你咋出来了?” “找你。”穆念慈看着他,“你在这儿坐多久了?” “……没多大会儿。” 念慈没信他的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裳,袖子潮乎乎的,是夜里的露水。 衣裳从肩膀到袖口都是凉的,湿的,像是被雾水浸透了,这不是坐了一会儿的样子,这是坐了很久、久到露水都渗进布纹里去了的样子。 她挨着他坐下,后背靠在树干上,跟他肩并肩,树干粗糙,硌着脊背,她没在意,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叠在一起,十指交叉 “在想户籍的事?” 杨康沉默了几秒。 “嗯。” “我看那张纸了。”穆念慈说, “你压在枕头底下,我铺床的时候看见的。” 杨康没说话。 穆念慈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杨康的手凉,骨节硬邦邦的,像几块石头用皮连在一起,她的手小,两只手才包得住他一只。 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康哥,你想考科举,是不是?” 杨康点了点头。 “我想站到能说话的地方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挺重 “不是当官不当官的事,是有些事情,你不站在那个位置上,你连嘴都张不开。” 穆念慈握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 “但归正人不能考举,我今天问了王明玉,他说得清清楚楚,归正人,三代以内不许参加科考。” 穆念慈没接话。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没了。 “那就不考。”穆念慈说。 杨康转过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的眉毛很淡,眉尾几乎要看不见了,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边去,鼻子小巧而挺,嘴巴抿着的时候有一条好看的弧线。 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月光照上去,皮肤像瓷器那样泛着一层柔和的、温润的光。 “我们回杨家村。”她说, “种地也行,开镖局也行,你教人练武也行,我给人刺绣,缝缝补补,一样过日子。” 杨康摇了摇头。 “念慈,不行。” “为啥不行?” “我答应过自己。”杨康的声音沉下来了,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 “我答应过自己,要站到能改变一切的地方去,种地做不到,开镖局也做不到。” 穆念慈看着他。 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点亮光。 “那你想怎么办?” 杨康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穆念慈的手比他小得多,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穆念慈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念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我想北上。” 穆念慈的手指一僵。 “北上?” “去金国。”杨康说, “只有在那边‘死’一次,我才能在这边‘活’一次,换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回来。” 穆念慈没说话。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康看着她,心里头有点慌,那种慌不是害怕,是心疼,是看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却一直在抖的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念慈” “你想好了?”穆念慈抬起头。 杨康看着她的眼睛。 “想好了。” 穆念慈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右边那个小酒窝又露出来了,跟平时一样迷人。 “那我也去。” 杨康愣了一下。 “念慈,这不是闹着玩的,金国腹地,完颜洪烈的地盘,万一暴露……” “你去哪,我就去哪。”穆念慈打断他,语气一样平常,“你别想甩掉我。” 杨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穆念慈的脸,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 就跟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北地女人的眼神一样 你说走,我就跟你走,刀山火海都不带眨眼的。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穆念慈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好。”杨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一起去。” 穆念慈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这还差不多。” 第八十八章,结拜 黄蓉搬进镖局,是五天前的事。 那天她站在镖局门口,一身浅蓝色的男装,干干净净的,头发束起来扎了个髻,像个俊俏的小公子。 就是脸上的表情不太像,歪着头,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的。 杨崇武从外面回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你找谁?” “找杨康。”黄蓉把嘴里的草吐了,“他是我大哥。” 杨崇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伙子长得挺精神,还有身上那股子机灵劲儿,讨人喜欢。 他喊了一嗓子,杨康从里头出来了。 杨康看见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黄蓉说得理直气壮:“离家出走,银子花光了,被客栈老板赶出来了,没地方去,你这儿有地儿住没?” 杨康看了她一眼。 “有。” “那我可以暂时住这吗。” 就这么住下了。 六婶给她收拾了间厢房,铺了被褥,又打了盆水来。 黄蓉洗了把脸,六婶才注意到这“小伙子”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眉毛细细弯弯的,嘴唇红红的。 “姑娘?”六婶试探着问了一句。 黄蓉眨了眨眼,没否认。 六婶心里有数了,第二天就去绸缎庄扯了几尺料子,鹅黄色的衫子,素白的裙子,裁了套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黄蓉床头。 黄蓉看了一眼,没吭声,也没穿。 五天下来,镖局上上下下都跟这丫头混熟了。 她穿着那身浅蓝男装,在镖局里晃来晃去,跟谁都聊得来。 可以跟杨佑康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能看半个时辰,跟赵虎划拳把赵虎灌得找不着北,跟孙二娘拌嘴把孙二娘气得追着她满院子跑。 六婶忍不住了,这天早上趁送早饭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蓉儿啊,那套衣裳你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婶子再去换一套。” 黄蓉趴在桌上喝粥,头都没抬:“喜欢啊,六婶挑的我都喜欢吗?” 六婶没听懂,还想再问,黄蓉已经端着粥碗跑出去了。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这天早上,穆念慈去敲黄蓉的门。 “蓉儿,起来了,吃早饭了。”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蓉儿?” 还是没人应。 穆念慈推开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那套浅蓝男装叠好了放着。 人不见了。 穆念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着,又去前院,也没找着。 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姑娘。 鹅黄衫子,白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两根银簪子别着。 脸上干干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喊:“穆姐姐!我给你带了东坡肉!知味观刚出锅的!” 穆念慈愣在原地,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你……你是黄小兄弟?” “念慈姐姐,你不认识我了?”黄蓉歪着头,眨了眨眼。 穆念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你穿这身真……!” 黄蓉低头看了看自己,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好看。” 杨康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黄蓉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鹅黄的衫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发花。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好看?” 杨康低头看了她一眼。 “好看。” 就两个字。 黄蓉撇了撇嘴:“你这人,夸人都不会夸。” 但她眼角翘起来了,看得出来挺高兴。 杨佑康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看见黄蓉,馒头差点掉地上。 “黄……黄哥哥?” 黄蓉冲他招手:“小佑子,过来。” 杨佑康走过去,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她看了半天,脸慢慢红了。 “你真是黄哥哥?”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可是你……”杨佑康挠了挠头,声音小了下去,“你好漂亮啊。” 黄蓉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小屁孩,嘴倒是真甜。” —— 黄蓉这几天不太对劲。 换作平时,这丫头能从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临安城的糖炒栗子骂到桃花岛的岛风太大。 镖局里但凡有她在,就跟养了五百只麻雀似的。 但这几天,她安静得不像话。 吃饭的时候也走神,筷子夹着块鸡肉,半天不往嘴里送,鸡肉都凉透了。 穆念慈看在眼里,忍了两天,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 “蓉儿。” 黄蓉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发呆,听见叫她,抬起头:“啊?” 穆念慈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黄蓉把手里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能怎么?我好着呢。” “你少来。”穆念慈看着她,“你这几天连话都少说了,鸡腿都只吃了两口,你当我看不出来?” 黄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穆念慈没催她,就那么蹲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黄蓉叹了口气, “念慈姐姐,你说……一个人要是不想回家,但家里非让她回去,怎么办?” 穆念慈愣了一下。 “你爹派人来了?” 黄蓉点了点头,嘴一撇,委屈巴巴的。 “来了俩,前天就到了,说什么‘小姐再不回去,老爷就亲自来接’。” 她学着她爹的语气,学得倒是挺像,板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亲自来接!他要是来了,我还能跑得掉吗?” 穆念慈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笑!”黄蓉瞪她,“我都快被抓回去了,你还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 黄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鼓着腮帮子,像个生气的河豚。 “不知道。跑呗,能拖一天是一天。” 穆念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这丫头嘴上厉害,其实最怕她爹。 两个人蹲了一会儿,黄蓉忽然开口了。 “念慈姐姐。” “嗯?” “杨康是不是要出远门?” 穆念慈一愣。 “你……你怎么知道?” 黄蓉抬起头,那双狡黠的眼睛这会儿亮得很,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时候不一样,里头多了点认真。 “我观察他好多天了。” “他前几天晚上跟你在院子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穆念慈脸一红。 “你偷听?” “我才没偷听!”黄蓉理直气壮,“我起来上茅房,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见的,再说了,你们说话声音又不小。” 穆念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她说,“他要去北边。” 黄蓉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 “太好了!” 穆念慈也站起来,看着她那个兴奋劲儿,皱了皱眉。 “蓉儿,这不是玩。” “我知道。”黄蓉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穆念慈,“但杨康是我哥,你去哪,我也去哪,三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穆念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好,那我们一起。” 黄蓉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又变回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了。 “我就知道念慈姐姐最好了!” 穆念慈被她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哭笑不得。 “你先别高兴太早,杨康那边还没点头呢。” “他敢不点头?”黄蓉一扬下巴,“他不带我,我就自己去,反正地图我看过了,路我记着呢。” 穆念慈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杨康已经走了过来。 “对啊!”黄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们三个,义结金兰,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俩别想甩掉我。” 黄蓉拉住他,叽叽喳喳把结拜的事一说。 杨康看了穆念慈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了头。 三人说走就走,出了镖局,黄蓉嫌走的太慢,拉着两人一路小跑。 等他们停下来时,已到了西湖边上,月光洒在湖面上,碎银似的晃眼。 “就这儿吧!”黄蓉指着湖边一棵大柳树。 柳条垂下来,在月光里晃来晃去的,地上铺了一层软软的草。 黄蓉第一个跪下。 她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草地上,扑的一声。 杨康和穆念慈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来。 三个人对着月亮。 黄蓉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多了,一字一句的: “我黄蓉,今日与杨康、穆念慈结为异姓兄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穆念慈和杨康一起开口道: “我穆念慈,杨康与黄蓉结为异姓兄妹,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三个人磕了三个头。 额头上沾了草叶子,谁也没去拍。 站起来的时候,黄蓉第一个跳起来,一手搂住杨康的胳膊,一手搂住穆念慈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们俩中间。 “大哥!大姐!”她喊得脆生生的,“以后你们就是我亲哥亲姐了!” 杨康被她勒得胳膊疼,没挣开。 穆念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三个人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黄蓉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杨康。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这会儿沉了下来。 “杨康。” 她没叫大哥,叫的是名字。 杨康看着她。 “我知道你要北上。” 杨康没说话。 “放心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北上,记得叫上我。”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月光在湖面上晃了晃,风吹过来,柳条沙沙响。 第八十九章,师父的信 这一日,杨康正在院子里练枪,院门被人敲响了。 刘三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道士,青布道袍,背着一把剑,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子正气。 “请问,杨康杨师弟在吗?” 杨康收了枪,走过去一看,愣了一下。 “尹师兄?” 来的人正是全真教尹志平,丘处机的大徒弟。 尹志平看见他,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杨师弟,师父让我送信来,加急的,我赶了七天路。” 杨康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丘处机的笔迹,写得挺急,有几处墨迹都花了 “康儿,为师在中都查探到一件大事,完颜洪烈正与金国萨满勾结,搜寻九阴真经。” “全真教已有多名师兄弟受伤,你在临安务必小心,切勿被牵连,为师自有分寸,你勿担忧。” 杨康握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 师父怕他被卷进去。 但师父自己呢?他说“自有分寸”,可完颜洪烈那个人,杨康太清楚了。 他一旦盯上谁,不咬下一块肉来不会松口。 全真教已经有人受伤了,师父嘴上说没事,谁知道他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康抬起头,看着尹志平。 “尹师兄,师父他……还好吗?” 尹志平点了点头,但脸色不太好看。 “师父无恙,但他让我转告你,千万不要来中都。” 杨康没说话。 尹志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杨师弟,师父的脾气你知道,他说不让你去,就是真不让你去,你要是去了,他反而生气。” 杨康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尹师兄,一路辛苦,进屋喝口水?” 尹志平摆了摆手:“不了,我还得赶回去,师父那边缺人手。”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杨康一眼。 那个眼神里头有话,但尹志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拱了拱手,大步走了。 杨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尹志平走后,杨康把信拿给穆念慈和黄蓉看。 三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信纸在三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黄蓉第一个开口:“你师父不让你去。”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杨康没回答。 穆念慈看着他,轻声说:“康哥,你师父说得很清楚,让你别被牵连,你要是去了,不就正好被牵连了吗?” 杨康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完颜洪烈在找九阴真经,如果让他得到,后果不堪设想。” 黄蓉皱了皱眉:“九阴真经?就是那个练了,武功会变很厉害九阴真经?” “是。” “完颜洪烈要那玩意儿干嘛,他又不练武。” “他不练,但他可以给别人。”杨康说,“金国的高手,谁练成了都是大麻烦。” 黄蓉忽然开口“大哥,你要去,我不拦你,我支持你。” 晚上, 杨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脑子里乱得很。 系统任务挂在那儿,倒计时一天天在走,一年内拿到九阴真经上卷,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不然挂机速度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现在这点灵力,连给许仕林打通经脉都费劲,真碰上高手,够干什么的? 杨康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金国的王府,雕梁画栋,他原本是金国的“小王爷”。 杨家村的土墙,泥巴地,他也是杨铁心的儿子。 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是完颜康,还是杨康?还是? 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在牛家村就想通了。 可现在他发现,他只是选了一个姓,选了杨家村,选了临安。 可那个“我”到底是谁,他心里头还是空的。 像一间屋子,搬进去了,但没住人。 杨康睁开眼,叹了口气。 “小子,还在想?”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 杨康抬头老槐树的树杈上坐着一个人,破衣烂衫,腰里别着个酒葫芦,脚丫子晃来晃去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上去的。 杨康站起来,仰着头看他。 “大师,您又来了。” 济公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晃了两步才稳住。 他打了个酒嗝,凑到杨康面前,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小子,想什么呢?想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杨康没躲,也没笑。 “大师,我在想我的身世。” 济公歪着头看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酒醒了。 济公伸出手,指头在杨康胸口点了一下,正好点在心脏的位置。 “你这一身谜,谜底不在父,不在君,在你心里头。” 杨康愣住了。 济公收回手,抱着胳膊,靠在大树上,抬头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他半边脸白花花的。 “小子,你从小就有两个爹,一个姓完颜,一个姓杨,你选了一个,但心里头那个坎儿过去了吗?” 杨康没说话。 “你选杨,是因为杨铁心对你好,是因为完颜洪烈害了你家,可那十六年的恩和仇,不是你自己。” 济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杨康耳朵里。 杨康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发白。 济公又打了个酒嗝,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不寻,到头来连个‘我’都寻不见,只留一座荒坟、几口唾沫,醒醒罢!” 说完,他晃了晃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转身就走。 杨康站在院子里,一动没动。 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济公刚才点过的地方,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系统任务,九阴真经上卷。 他想起师父的信,完颜洪烈在找九阴真经,全真教有人受伤了。 他想起济公的话,谜底在你心里头。 三条线,拧成了一股绳。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上。 杨康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屋里还亮着灯,穆念慈在等他。 他推开门,穆念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想通了?” 杨康点了点头。 “想通了。” 穆念慈没问他想了什么,也没问他决定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那早点睡。” 杨康握住她的手。 “念慈。” “嗯?” “谢谢你。”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谢什么?你去哪,我就去哪,说好了的。” 烛火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靠在一起。 第九十章,启程 接下来的几天,镖局里忙得跟过年似的。 刘三跑断了腿。 干粮、药品、换洗衣物、火折子、水囊杨康列了张单子,刘三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往家搬,搬完了杨康又添新的,刘三接着跑。 “康哥,你到底要带多少东西?你这是要搬家?” 杨康头都没抬:“都带着,路上用得上。” 王老六那边也没闲着。 他抱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来找杨康,往桌上一搁,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子。 “康哥,这是镖局兄弟们凑的,三百两,路上别省着。” 杨康看着那一堆银子,愣了一瞬。 “六叔知道吗?” “掌柜的知道。”王老六说,“他还添了一百两。” 赵虎在马厩里忙活了一整天。 三匹马被他刷得油光水滑,蹄子钉了新马掌。 他牵着马到院子里,拍着马脖子说:“康弟,这三匹马都是好马,这匹黑的脚力最足,这匹黄的稳当,这匹红的耐力最好,跑一天都不带喘的。” 铁娘子帮穆念慈收拾行李,两个女人关在屋里说了半天悄悄话。 门开了以后,穆念慈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 铁娘子跟在后头,冲杨康喊了一句:“杨康,你要是敢欺负念慈,回来我饶不了你。” 出发前一夜,杨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穆念慈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康哥,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不怕。一起去,一起回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天还没亮透,镖局门口就站满了人。 杨崇武站在最前头 他走到杨康面前,拍了拍马脖子。 “康儿,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飞鸽传书,路上遇到麻烦就找当地的镖局,报我的名号。” 孙二娘往杨康马背上塞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干粮够吃半个月,药品够用两个月,能想到的都给你备了。” 六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塞到穆念慈手里,声音有点哑:“路上吃,我做了你们爱吃的。” 杨康翻身上马,看了穆念慈一眼,穆念慈冲他点了点头。 黄蓉早就骑上了她的小红马,在巷子口转来转去,等得不耐烦了:“磨蹭什么呢!走啦!” 杨康笑了笑,一夹马腹。 三匹马踏着清晨的薄雾,朝北边走去。 杨佑康站在门口,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六婶站在他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杨崇武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行了行了,孩子都走了” 三人骑马,踏着晨雾出了临安城。 --- 同一时刻,郑宜中推开了永安布庄的门。 布庄刚开门,伙计还在卸门板。 郑宜中径直穿过前堂,掀开帘子进了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青灰色绸衫的老者坐在茶案前,手里捏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升起。 郑宜中拱手:“东家。” 全清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郑宜中没有坐,站着回话:“确认了,杨康的确是十六年前杨铁心捡到的孩子,后来随他娘,流落到金国赵王府,改名完颜康。” 全清源听到完颜康这个名字,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杨康今早出城,往北去了,同行的有穆念慈,还有黄药师的女儿黄蓉。” 全清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郑宜中压低声音,“杨康最近和许仕林走得近,前几日东市上,梁慎之的人围堵许仕林,杨康和黄蓉出手救了他。” 全清源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 “梁慎之?”他声音不大,但郑宜中听出了一丝冷意。 “是,丞相府的人,扮成泼皮下的手,招数很毒,扎腰、砸后脑、使绊子,要的不是命,是残。” 全清源将茶盏搁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许仕林……白素贞的儿子?” “是,他现在寄住在钱塘姑妈家,靠给人抄书度日,身边虽有戚宝山跟着,但戚宝山只是力气大些,武功却是稀松平常,遇到真正的高手,怕是捉襟见肘。” 沉默了片刻。 全清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三件事。”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康北上,暗中派人跟着,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发现,他遇到麻烦,能替他挡的就挡,挡不了的立刻报给我。” 郑宜中点头。 “许仕林那边,派人守着,梁慎之敢再动他,他敢派谁,就等着给谁收尸吧。” “是。” “杨家村那里,梁慎之查不到杨康,说不定会从那边下手,安排几个人在村里住下,平日不要露面,有事立刻出手。” 郑宜中一一记下,又问:“东家,派谁跟着杨康北上?” 全清源想了想:“允坚吧!他年轻,身手好,脑子也活。让他带两个得力的,扮成行商,跟在后面。” “是。” 全清源重新坐回茶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去吧。” 郑宜中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后院。 全清源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动。 茶凉透了。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怀义,你儿子启程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一路有我,你泉下有知,也保佑康儿一路顺风。” …… 杨康三人策马北行,晨风吹起衣角。 黄蓉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的方向,忽然说:“杨康,你说,会不会有人跟着咱们?” 杨康也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辆牛车慢悠悠地走着。 “没人。”他说。 黄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三人继续北上。 在他们身后,隔着半里地的距离,三个穿短褐的行商不紧不慢地骑着驴,远远地吊着。 打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腰间别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三个模糊的身影,对身后两人说:“走,跟紧了。别跟丢,也别靠太近。” 两头驴慢悠悠地往前走,和前面的三匹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临安城的晨雾渐渐散尽,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人。 第九十一章,北上之路 天刚蒙蒙亮,杨康便退了房,黄蓉和穆念慈已在门口等着,晨风里夹着早点的香气。 杨康翻身上马。 他现在不叫杨康了,脸上贴着一张人皮面具,济公给的,薄薄一层,贴在脸上跟长上去似的。 他现在的名字叫康平,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药材商,国字脸,皮肤黝黑,穿一件青色长衫,往那儿一站,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穆念慈在旁边整理马鞍。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书生袍,头发束起来塞进方巾里,脸上涂黑了一层。 黄蓉就没那么讲究了,她套了件灰色短打,头发随便一扎,往杨康身后一站,活脱脱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童。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皱起眉头。 “这衣服也太不舒服了吧。” 穆念慈看了她一眼,“忍一忍,到了金国地界还得更小心。” “我知道。”黄蓉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穆念慈,“穆姐姐,你穿男装比我还俊,这不公平。” 穆念慈被她逗笑了,没接话。 杨康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回头看了看两个人。 “从现在起,我是康平,康老板,小黄是我的书童。”他看了一眼黄蓉。 黄蓉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得嘞,康老板。” “念慈,你当账房先生。” 黄蓉在旁边偷笑,“穆姐姐当账房先生,我当书童,康老板,那我们做什么买卖?” “药材生意,南北倒腾,最不容易被查。” 黄蓉点了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行,康老板说了算。” 三匹马出了客栈,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穆念慈忽然勒住了马。 杨康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穆念慈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白蟒鞭。 那鞭子平时就缠在她腰上,用衣服遮着,抽出来的时候像一条白蛇从草丛里窜出来。 她在路边空地上练了几招。 鞭子在她手里像活的,甩出去“啪”的一声炸响,收回来的时候又柔顺得像根绳子,缠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 黄蓉趴在马背上看得眼睛发亮。 “穆姐姐,你这鞭法真好看!” 穆念慈收了鞭子,微微喘了口气,“习惯了,每天早上不练一遍,浑身不自在。” 杨康骑在马上没下来,看了几眼,忽然开口。 “你的鞭法比以前快了。” 穆念慈抬头看他。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午时刚过,远远地看见一座界碑立在官道边上。 杨康勒住马,翻身下来。 界碑正面刻着两个字 “大宋”。 他绕过界碑,看了看背面。 “大金”。 这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跟正面那两个字一样工整。 但杨康盯着看了很久,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眼。 穆念慈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 杨康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迈过界碑的时候,脚落下去慢了半拍。 黄蓉骑在马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催马跟了上去。 过了界碑之后,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金兵的巡逻队。 三五个人一队,骑着马在官道上晃来晃去,看见商队就拦下来盘查。 杨康粗略数了数,短短十里路,遇到了三拨。 杨康压低声音,“从现在起,少说话,多观察。” 穆念慈和黄蓉同时点了点头。 又一队金兵拦住了他们。 为首的是个百夫长,满脸横肉,马背上挂着一把弯刀,眼神在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杨康用女真话开了口。 “军爷,小的康平,做药材生意的,去中都。” 百夫长上下打量他。 杨康低着头,态度恭顺,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北方的口音,听起来就是个常年在金国境内跑买卖的商人。 百夫长的目光又移到穆念慈和黄蓉身上。 穆念慈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缠着白蟒鞭。 杨康看见了,但没出声。 黄蓉倒是大大方方的,手里摇着折扇,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还朝百夫长笑了笑。 “这两个小子是谁?”百夫长问。 杨康赔着笑脸,“我侄子,我外甥,带他们去见见世面。” 黄蓉忽然用女真话接了一句,“多谢军爷。” 她的女真话说得不太标准,带着点南边的口音,但在这个地方反而显得真实,南边来的小少爷,学了几句北方话,到北边来显摆。 百夫长看了她一眼,没多疑,挥了挥手。 “走吧,中都最近不太平,你们小心点。”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杨康连声道谢,催马往前走。 走出去百来步,他才低声对穆念慈说了一句话。 “别紧张。” 穆念慈松开了按在腰间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在一家路边客栈落了脚。 客栈不大,院子里停着几辆骡车,大堂里坐了七八个人,看着都是过路的商贩。 杨康要了两间房,一间他和衣守夜,一间给穆念慈和黄蓉住。 吃饭的时候,杨康端着碗,眼角的余光扫过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三个江湖人。 穿着打扮跟普通商贩不一样,腰里别着家伙,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杨康的内力深厚,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 “完颜洪烈……” “……九阴真经……” “……听说在中都附近……” 杨康面不改色,低头扒了一口饭。 “消息传得很快。”他低声说。 黄蓉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也压得很低,“看来不止我们在找九阴真经。” 穆念慈放下筷子,“那我们更要小心。” 杨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了。 杨康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中都还在几百里外。 但他已经能闻到那个地方的味道了 金銮殿上的檀香,赵王府里的酒气,还有官道上那些汉人百姓身上的汗臭和血腥味。 系统提示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叮,九阴真经上册位置已更新,中都城西南三十里,古墓之中,机关等级:A级。” A级机关。 杨康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中都西南三十里,古墓。 这些信息他记住了。 有人敲门。 “进来。” 穆念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晚上凉,喝口汤暖暖身子。” 杨康接过碗,汤还是烫的,碗底烫得他手指有点发红,但他没松手。 “谢谢你。”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还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穆念慈先低下头,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了。 杨康端着碗,站在窗前,又喝了一口汤。 第九十二章,水鬼指路 经过半个月的赶路,杨康一行人这天来到一条大河跟前。 黄河渡口的风大得邪门。 杨康站在渡口边上,眯着眼看对岸。天快黑了,河面灰蒙蒙的,水流得极急,打着旋往下游冲,对岸隐约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 这河够宽的。”黄蓉蹲在河边,伸手拨了拨水,又缩回来,“凉的。” 穆念慈没说话,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白蟒鞭上,眼睛扫着四周。 渡口只剩一条老旧的渡船,船夫缩在棚子里探头喊道:“客官,这风浪太大,马不能上船!人过去都悬,马上了船非惊了不可,要么您把马留下,要么等风停了。” 穆念慈低声问:“康哥,怎么办?这马跟了一路,脚力还好……” 杨康冷冷看了一眼河面,又看了看自己的坐骑。 他当然知道,过了河未必能买到同样的好马,但在这风口耗一夜更危险。 杨康一行人把马牵去渡口西边的骡马市场,处理掉马匹。 杨康一行人不一会就再次回到黄河渡口。 渡口就一条破船拴在木桩上,船板看着都快烂了,船头堆着几捆湿漉漉的草绳。 船夫是个独眼老汉,六七十岁的样子,脸上的褶子跟核桃似的。 他正蹲在船尾抽烟袋,见三人过来,抬头瞅了一眼。 “天都快黑了还过河?”老汉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不要命啦?” 杨康没跟他计较,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赶路,麻烦老人家了。” 老汉瞅了瞅钱,又瞅了瞅杨康,哼了一声,把钱揣进怀里,站起身往船头走:“上船上船,赶紧的,过了河我还要回家喝酒。” 黄蓉小声嘀咕:“这老头脾气够大的。” 穆念慈轻轻拉了她一下,先上了船。 船行到河心的时候,风突然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大的,是一下子扑过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地掀起来。 船身猛地往一边歪,穆念慈一把抓住船舷,黄蓉差点没站稳。 “糟了糟了!”李船夫脸都白了,“这风来得邪门,我摆渡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浪!”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身晃得厉害,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随时要散架。 杨康站稳了,刚要说什么,就听“扑通”一声,老汉脚下一滑,直接翻进河里去了。 “救命!救命!” 穆念慈立刻抽出白蟒鞭,一鞭甩出去,鞭子差点够到老汉,但风浪太大,人被浪头推着往外飘,鞭尖擦着他肩膀过去,没够着 杨康没犹豫。 他把外套一扯,直接跳进河里。 水冷得刺骨,一入水就灌了一嘴泥腥味。 杨康睁着眼在浑浊的水里找,几秒后才看到老汉正在往下沉,手脚乱扑腾,他一把抓住老汉的后领,使劲往上拽。 老汉呛了好几口水,意识都快没了,被杨康一拽,本能地抱住他的胳膊。 杨康差点被带下去,咬咬牙,一手夹着老汉,一手拼命往上游。 就在这时候,杨康余光瞥见水底下有个东西。 人形的, 但不是活人。 像一团墨水在水里飘着,若隐若现,离他也就两三尺远。 杨康心里一紧,手上没松,正准备发力,那东西伸出一双手,推了他一把。 不是拉,是推,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帮杨康借上力,连着老汉一起往水面上浮。 杨康没来得及多想,借着这股力蹬水,脑袋露出水面。穆念慈的鞭子这次甩过来了,缠住他的腰,一使劲把两人拽上了船。 “咳咳咳!”老汉趴在船板上吐水,吐了好几口才缓过劲来,脸色惨白。 杨康浑身湿透,坐在船板上喘气。 穆念慈蹲下来看他,手有点抖:“你没事吧?” “没事。”杨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黄蓉凑过来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河面,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老汉缓过劲来,直接跪在船板上磕头:“恩人哪,老汉这条命是你救的!老汉家里还有几两银子。” “老人家不必如此。”杨康扶他起来,“举手之劳。” “不行不行,一定要报答!”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护身符,布都磨毛边了,上面绣的图案也看不太清,“这是老汉娘留下的,据说能辟邪,恩人你收着,你要不收老汉就不起来了!” 杨康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风浪渐渐小了,船慢慢靠岸。 黄蓉凑过来小声说:“你这人,救人不要钱,亏了。” 杨康看了她一眼:“人命比钱重要。” 黄蓉撇撇嘴,没接话。 但她看杨康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多了点什么。 过了河,天已经黑透了。 三人在岸边找到一间废弃的小屋,像是以前河神庙改的,墙壁裂了好几道缝,屋顶漏雨,但好歹能挡挡风。 穆念慈生了堆火,黄蓉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杨康在门口站着,往外看。 “你先烤烤火。”穆念慈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衣服还是湿的。” “等会儿。”杨康说。 穆念慈没再劝,回去翻包袱给他找了件干的外衫。 夜深了,穆念慈和黄蓉靠着墙先睡了。 杨康坐在门口守夜,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炭在暗红。 约莫三更天,杨康感觉不对劲。 屋外有动静。 不是风吹草动的那种,是有东西在。 杨康握枪站起来,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铺在河面上,亮得有点发白。 河面上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飘着。 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河水。 那人穿着一身湿透的旧青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有几分书生气。 脸色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神不吓人,反而带着点悲悯。 杨康握紧了枪杆,没退:“你是……河里的?” 那人飘在河面上,拱手作揖,动作不紧不慢的:“公子莫怕,在下沈舟虚,生前是个读书人,落水而死,困在这河中已有二十年了。” 杨康盯着他:“你要害人?” 沈舟虚摇头:“从未害过一人,落水鬼都要拉一个人替身才能投胎,但我下不了手,我生前读圣贤书,怎么能害人呢?”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想起白天水下的那双手:“白天在河里,是你推了我一把?” 沈舟虚点头:“公子救人,我帮公子,你是个好人。” 沈舟虚看了看杨康,开口说:“公子,你们明天要往北走?” 杨康点头。 “前面三十里,金兵设了关卡,盘查得紧,你带着两个姑娘,怕是过不去。” 杨康心中一凛:“有别的路吗?” 沈舟虚抬起手,指向河面:“有一条水路,沿黄河支流向西北,绕过关卡,虽然远些,但安全,我已经驱散了河中的邪祟,保你们平安过去。” 他开始详细说水路的走法,杨康一一记下,拱手:“多谢沈兄。” 沈舟虚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边缘像雾气一样散开。 杨康看出不对:“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沈舟虚笑了笑。 那笑容不是苦笑,是真的很放松:“我困了二十年,今天帮了公子,心里突然敞亮了。” “公子,你是个有福的人,跟你说话,我身上的怨气都散了不少。” “我自己的执念,我自己放下,公子救那船夫时不图回报,这份仁心感动了我,我的功德已满,可以入轮回了。” 沈舟虚对杨康深深一揖:“公子仁厚,必有福报,保重。” 他的身影缓缓沉入河水中。 不是消失,是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光,顺着河水向东流去。 黄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出来了,站在杨康身后,看着河面上的光,难得没贫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这人真奇怪,连鬼都愿意帮你。” 杨康把枪收回来:“不是帮我,是帮他自己的心。” 第二天一早,三人按沈舟虚指的路走了。 淮河支流的水比主河道平静多了,两岸长满了芦苇,风吹过来沙沙响。 走了一上午,果然没碰上金兵,只遇到几个打渔的百姓,看他们一眼就划走了。 黄蓉走在前面,回头说:“那水鬼没骗我们。” 穆念慈说:“他本来就不是坏人。” 杨康看了看前面的路:“走这条路比原计划多两天路程,但安全。” “多两天就多两天,”黄蓉满不在乎,“反正不着急。” 穆念慈走到杨康身边,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下水救人,着凉了吗?” “没事。” 黄蓉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时时刻刻都这样?” 穆念慈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话。 三人沿着河岸小路往前走。 秋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水在流,风吹着,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 沈舟虚走了,但他的话还在耳边。 “公子仁厚,必有福报。” 杨康收回目光,对穆念慈和黄蓉说:“走吧。” 三人继续北上。 系统提示:触发隐藏事件【水鬼指路·沈舟虚】,阴德+30。水鬼沈舟虚功德圆满,入轮回。当前累计阴德:30点。 第九十三章,黄蓉学艺 天刚蒙蒙亮,黄河河上飘着一层白雾。 岸边的柳树林里,三个人靠着树干歇脚。 地上铺着简单的行囊,火堆已经灭了,只剩几缕青烟往天上飘。 杨康靠在最大的那棵柳树根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他脸上那张人皮面具已经揭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浓眉,方脸,皮肤偏黑,看上去就是个二十出头的普通庄稼汉。 黄蓉盯着他看了快一盏茶的工夫。 “杨康。” “嗯。” “你这张脸到底是怎么弄的?” 杨康没睁眼:“什么怎么弄的。” “昨天晚上你还是另外一个人!”黄蓉凑过来,蹲在他面前,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进了树林歇下来,你往脸上捣鼓了半天,再一看就换了一张脸,这是什么本事?” 杨康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易容术。” “易容术?”黄蓉声音拔高了半度,“我爹什么都教过我,奇门遁甲,琴棋书画,连怎么做机关暗器都教了,就是这个没教过!” “你爹不教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易容术这玩意儿,”杨康慢悠悠地说,“学好了是多条命,学岔了是要命的。” 黄蓉不信这个邪。 她歪着头打量杨康那张假脸,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你教我呗。” 杨康没吭声。 “教我嘛!”黄蓉扯了扯他袖子, “就教一点,最基本的就行,我保证不拿去做坏事。” 杨康终于睁开眼,看了穆念慈一眼。 穆念慈正坐在一旁整理行囊,把干粮往包袱里塞。 她感觉到杨康的目光,抬起头来,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抿了抿嘴,“我也想学。” 杨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吧。”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反正这会儿还早,路上也没追兵,教你们点基本功。”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看着不大,打开来里头分层叠得整整齐齐 各色粉末用小瓷瓶装着,蜜蜡用油纸包着,还有胶水、细笔、小刀、几块削薄的竹片。 最底下压着三张薄如蝉翼的东西,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厚度。 黄蓉凑过去看:“这是……” “空白面具。”杨康拈起一张,对着晨光给她看,“还没塑形,跟张纸似的。” “你随身带这么多宝贝!”黄蓉惊叹。 “江湖人吃饭的家伙”杨康把布包铺在地上,一样一样摆开 “行走在外,多张脸多条命,有时候一张面具换的不是脸,是命。” 穆念慈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看。 她没说话,但眼神很认真。 杨康把三张空白面具分给两人,自己留了一张当教具。 “听好了,易容这活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三个要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是面具之基,正经做面具,得先用陶泥在自己脸上塑模,再拿材料往模子上糊。” “你们是头一回,我用现成的空白面具给你们练手。先把面具裁剪成自己脸型的大小,再往脸上贴。” “重点是贴合,不能有褶子,不能有缝隙,尤其是耳根和下巴这一块,最容易露馅。”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把小刀捏在手里,沿着面具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那面具本来就薄,经他一裁,形状刚好贴合他的脸型,黄蓉看得眼睛发直。 杨康竖起第二根手指。 “接下来是眉眼之变,人看人,第一眼看的就是眉眼。 “眉毛粗一点细一点,眼角往上挑还是往下耷拉,整个人看着就不一样。” “用胶水和假眉往面具上粘,一点点调,这是最见功夫的地方,也是露破绽最多的地方。” 他拿起细笔,蘸了点胶水,在面具眉骨位置轻轻描了几笔。 黄蓉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看。 杨康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是调整肤色,面具贴上去,颜色得跟你脖子、手背的肤色对得上。” “太白了像唱戏的,太黑了像挖煤的,用黄粉、白粉、蜜蜡按比例配,一遍一遍往上刷,不能一次刷太厚。” 他把调好的粉往面具上轻轻拍匀,又用指尖把边缘一点点压薄。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张面具在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贴到脸上,跟皮肤浑然一体。 黄蓉看得嘴都张开了。 “这也太厉害了……” “别光看,自己动手。”杨康把工具推到她面前,“先从裁剪开始,剪成你们自己的脸型。” 黄蓉拿起小刀,拈起面具,对着铜镜比了比,一刀下去。 剪大了。 面具比她的脸宽出一截,耳朵那边多出一块,耷拉着像两片肉。 “……”黄蓉看着手里的面具,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再来!”她把面具往旁边一扔,又拿起第二张。 杨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转头去看穆念慈。 穆念慈正拿着小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沿着面具边缘裁。 她裁得很慢,每下一刀之前都要比划半天,但裁出来的形状很贴合。 “念慈心细。”杨康点了点头,“适合做精细活。” 穆念慈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裁,耳朵尖微微泛红。 黄蓉那边,第二张面具又剪坏了,这次是下巴那边留多了,叠出一层褶子。 她咬着嘴唇,盯着那张面具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抓起来揉成一团。 “我跟你讲,这是面具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杨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面具的问题?” “对,它不好剪。” “那为什么念慈剪得好?” 黄蓉噎住了。 她扭头看了穆念慈一眼。 穆念慈已经把面具裁好了,正拿在手里比对,形状刚刚好。 “……再来。”黄蓉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最后一张空白面具。 这次她没急着下刀。 她把面具贴在脸上,用手指沿着脸型一点一点摸过去,摸清楚了边缘位置,再拿小刀去裁。 动作慢了很多,但每一步都很准。 裁完之后往脸上一贴,大小刚好。 “成了!”黄蓉眼睛一亮,“你看你看!” 杨康凑过去看了看,点头:“这次还行,调色吧。” 黄蓉干劲十足,拿起小瓷瓶就开始倒粉。 杨康伸手拦住她:“先想好你要扮成什么样。” 黄蓉歪着头想了想:“少年书生,白白净净那种。” “那就少用黄粉,多用白粉,蜜蜡少加一点,加多了反光,看着油腻。” 黄蓉按照他的指点,一点一点调色,一点一点往面具上刷。 穆念慈也在调色。 她选的是村姑模样,肤色偏黄偏暗,加了更多蜜蜡,看着粗糙一些。 两个人埋头忙活,谁也不说话。 林子里只有细笔刷过面具的沙沙声。 小半个时辰后,黄蓉第一个戴上了面具。 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生这厢有礼了!” 那声音故意压粗了,配合面具上那张清秀的少年面孔,还真像那么回事。 杨康凑过去看了看,伸手在她耳根处摸了一下。 “眉眼改得不错,调色也还行,但面具边缘没压好,有缝隙,阳光底下仔细看能看出来。” 黄蓉伸手摸了摸,吐了吐舌头:“还真是。” “下次注意。”杨康收回手,“边缘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也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 穆念慈也戴好了面具。 她那张脸完全变了样,肤色暗黄,眉眼粗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媳妇。 “这东西真神奇。”穆念慈轻声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新奇。 黄蓉凑过去看,拍手道:“念慈姐,你这样走出去,没人认得出来!” “行了,再歇一会儿就该赶路了。” 杨康转头看向河面。 雾气还没散尽,黄河的水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水波之上。 不再是青面獠牙,身上缠着的那股黑气也散了,反而隐隐有一层白光笼罩着。 他朝杨康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身影缓缓下沉,水面泛起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晨光照在河面上,金光粼粼。 穆念慈察觉到杨康的目光,轻声问:“怎么了?” 杨康望着那片水面,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他说,“一个朋友上路了。” 穆念慈看了杨康一眼,没再问。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起身去收拾行囊。 杨康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片水面彻底恢复平静,才转过身来。 “行了,收拾东西。”他说,“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三人背起行囊,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 第九十四章,穆念慈的白蟒鞭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官道上的土都裂了口子。 杨康把草帽檐往下压了压,眯着眼看前面的路。 他现在的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就像个常年赶考的穷书生。 穆念慈走在他右边,粗布衣裳,碎花头巾,低眉顺眼的,手里挽着个包袱。 黄蓉跟在最后头,小书童打扮,背了个竹书箱,走路一蹦一蹦的,倒真有几分少年人的调皮劲儿。 路两边的地全荒了,野草长得有半人高。 远处倒是有几间屋子,但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稀稀拉拉的,也不知道里头住没住人。 枯树上蹲着几只乌鸦,“嘎嘎”叫得人心里发毛。 “这地方真够晦气的。”黄蓉小声嘟囔。 杨康没接话。 他的眼睛一直在扫四周,完颜洪烈肯定把画像发到各处的卡子了,越往北走,查得越严。 前面路边坐着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 孩子脸色发青,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穆念慈脚步一顿,身子往那边偏了偏。 杨康一把拉住她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救不了。走了。” 穆念慈咬住嘴唇。 她看了那老妇人一眼,老妇人没抬头,就那么抱着孩子,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孩子脸上,她也没去拨。 走出十几步,穆念慈回头看了一次。 老妇人的影子缩在路边,越来越小。 黄蓉小声问:“金兵祸害的?” 杨康点头:“完颜洪烈知道我北上,盘查只会越来越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前面应该有卡子,都打起精神。” 穆念慈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长鞭。 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 转过弯,就看见了那道木栅栏。 说是栅栏,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横在路中间,旁边搭了个草棚子。 五个金兵站在那儿,为首的是个大胡子,腰里别着弯刀,手里拿着卷纸,正翻来覆去地看。 栅栏前头停着辆驴车,一个老农刚从车上被拽下来,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几文铜钱被金兵顺手塞进自己腰包。 老农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等金兵挥了挥手,赶紧牵着驴车走了。 大胡子抬眼看见了杨康三人,抬手就是一嗓子:“站住!” 杨康赶紧上前几步,拱手弯腰,堆出一脸笑:“军爷,小人是临安的商人,想去中都贩点布,这是内人,这是舍弟。” 黄蓉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学足了书童的样子。 大胡子上下打量他们。 目光扫过杨康的蜡黄脸,扫过黄蓉的瘦小身板,最后停在穆念慈脸上。 穆念慈低着头,往杨康身后缩了缩。 大胡子盯了她两秒,举起手里的纸:“见过这个人没有?” 纸上画着个年轻男子,眉眼跟杨康有三分像。 杨康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见过没见过,军爷,小本买卖,哪敢跟官府扯上关系……” “少废话。”大胡子把纸一卷,“最近查得严,六王爷的令,你有手令吗?” 杨康赔着笑脸:“军爷,小民一直在乡下种地,哪见过什么手令……” “那就搜!” 大胡子一挥手,四个金兵围了上来。 两个去翻杨康的包袱,一个去搜黄蓉的书箱,另一个直接朝穆念慈走过去,伸手就要扯她的头巾。 穆念慈没退。 也没喊。 右手在腰间一抹,长鞭“唰”地弹了出来。 “啪!” 鞭梢在空中炸响,像过年放了个炮仗。 那金兵的手腕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踉跄,后背撞在栅栏上,木头“咔嚓”响了一声。 大胡子愣了半秒,脸一下子涨红了:“反了!敢打官兵!” 他“噌”地拔出弯刀,朝穆念慈劈过来。 穆念慈脚下一滑,就是杨康教她的那个步法,她练了不知道多少遍,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了,身子往旁边一闪,弯刀擦着她的袖子劈空了。 她手腕一转,白蟒鞭像条活蛇似的蹿出去,鞭身缠住了刀身。 一抖。 她记得杨康说过的话,“白蟒鞭的精髓不在缠,在控。鞭如手臂,梢如指尖。” 所以这一抖她用了巧劲,内力顺着鞭身传过去,不大不小,正好。 大胡子只觉得虎口一麻,弯刀脱手飞了出去,“夺”的一声钉在路边的榆树干上,刀把子还在嗡嗡颤。 剩下的三个金兵全慌了。 一个举刀冲上来。 一个弯腰去捡地上的刀。 还有一个转身就跑。 穆念慈没给他们机会。 鞭梢一甩,像枪尖似的点在冲过来的金兵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钢刀“哐当”掉在土里。 鞭身再甩,缠住逃跑那人的脚踝,轻轻一拉。那人“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嘴啃了一嘴土。 最后一个刚捡起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穆念慈的鞭梢已经到了,缠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金兵疼得龇牙咧嘴,钢刀又掉地上了。 前后也就十来个呼吸的事。 五个金兵,全趴下了。 黄蓉在后面拍手:“穆姐姐好厉害!” 穆念慈收了鞭,退回到杨康身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第一次单独和这么多人动手,她心里也荒的厉害。 杨康从头到尾没动过。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穆念慈打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光。 他上前一步,挡在穆念慈身前,对大胡子笑了笑 “军爷息怒,内人小时候跟着村里的拳师学过几天,下手没个轻重,您大人大量,别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大胡子手里,“一点茶钱,请军爷喝茶。” 大胡子低头看了眼银子,又抬头看了眼穆念慈腰间的鞭子。 银子的分量够他吃一个月酒。 穆念慈站在杨康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 大胡子咬了咬牙,摆了摆手:“走走走!赶紧走!” 三人快步过了栅栏。 身后传来金兵骂骂咧咧的声音,但没人敢追上来。 走了百来步,杨康才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白蟒鞭你练得不错,但收放之间还能更准。” 穆念慈侧头看他:“怎么说?” 杨康比划了一下:“第一鞭,你抽他手腕,但鞭梢偏了半寸,抽在手背上了,要是正中手腕,他整条胳膊都会麻,叫都叫不出来。” 他指了指她腰间的鞭子:“白蟒鞭不是让你抽人玩的,是要你把它当自己的手使,什么时候鞭梢能跟手指头一样灵活,这套鞭法才算练成了。” 穆念慈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还有呢?” “你缠那大胡子的刀,鞭梢偏了刀尖两寸,所以用了两分力才绞下来。要是正缠在刀锷上,一分力就够了。” 杨康伸手在空中画了条线,“最后一鞭,你点那人胸口,内力收慢了,那就是个普通兵,你用了三成力,他没断肋骨算他命大,两成就够。” 穆念慈低下头,手腕下意识地转了转,像是在模拟鞭梢的轨迹。 黄蓉在旁边听得直眨眼:“杨大哥,你教得真细。” 杨康笑了笑:“练武跟读书一样,差一点就差很多。” 穆念慈把杨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他说得对。 那几鞭看着是打中了,但总觉得不够利索,原来问题在这儿。 她抬头看了杨康一眼。 杨康已经转过头去看路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黄蓉凑到穆念慈身边,笑嘻嘻地说:“穆姐姐,你刚才那几鞭真漂亮!那几个金兵脸吓的都白了。” 穆念慈笑了笑:“还差得远呢,杨康说要练到‘鞭随意动’才算入门。” 黄蓉回头看了杨康一眼:“你对他倒是言听计从。” 穆念慈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话。 杨康头也没回,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不是听我的话,是听对的话,白蟒鞭法讲究以柔克刚,她刚才那几鞭还是太刚了,少了柔劲。” 黄蓉撇嘴:“你就不能夸她一句?” 杨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穆念慈一眼,认认真真地说:“进步很快。继续练。” 穆念慈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轻声说:“嗯。” 远处官道上,有辆牛车陷在泥坑里了。 几个百姓正在推,推得满头大汗,车轮子在泥里打转,就是出不来。 穆念慈看了杨康一眼。 杨康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过去,黄蓉放下书箱,撸起袖子就上。 穆念慈找了块木板垫在车轮底下,杨康在前面拉牛缰绳,几个百姓在后面推。 折腾了一盏茶的工夫,牛车总算从泥坑里出来了。 老农千恩万谢,非要给杨康塞两个饼子。 杨康推辞不过,收了一个,掰成三份,一人一份。 “几位客官往北走?”老农擦了把汗,“再走三十里有个镇子,能落脚,但听说最近不太平,金兵到处抓人,你们小心些。” 杨康道了谢,三人继续上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远处的天边还剩一抹红,地上已经灰蒙蒙的了。 穆念慈低声说:“金兵盘查越来越严了。” 杨康说:“完颜洪烈知道我北上,不会善罢甘休,每一步都得小心。” 黄蓉插嘴:“怕什么,有穆姐姐的白蟒鞭,来几个打几个。” 穆念慈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不能全靠武功,比我们厉害的高手有很多,康哥说得对,收放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杨康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走路。 官道在前面伸向远方,暮色沉沉的,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一座荒宅。 黄蓉扯了扯穆念慈的袖子:“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座房子?” 穆念慈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 杨康停下脚步,把手搭在眉骨上挡着光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有个地方能借宿一晚也好。” “万一闹鬼呢?”黄蓉眨了眨眼。 “那正好。”杨康面无表情,“让穆念慈用白蟒鞭抽它。” 穆念慈没忍住,笑了一下。 黄蓉也笑了。 三个人加快脚步,朝那座荒宅走去。 第九十五章, 荒宅怨魂 天快黑了。 杨康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像块脏兮兮的破布,一点一点往地上压。 远处有狼在嚎,声音拖得老长,听着瘆人。 “前面有座宅子。”黄蓉眼尖,指着前方。 杨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有座宅子,黑瓦白墙,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癞子。 宅子不大,两进的院子,门板歪着,一扇已经掉了。 “像是没人住的。”穆念慈说。 “将就一晚吧,总比睡野地强。” 黄蓉已经把马拴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了,她倒是不怕,蹦蹦跳跳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宅子风水不太对。” 杨康看了她一眼:“你还会看风水?” “我爹教的。”黄蓉说得理所当然,“进门先看格局,这是奇门遁甲的基本功好不好?” 穆念慈跟在她身后,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白蟒鞭。 正厅挺大,但灰积了厚厚一层。 桌椅歪七扭八地倒着,墙上挂着几幅画,早就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了,只剩发黄的纸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屋顶破了好几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 杨康把包袱放下,刚要坐下 椅子自己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 是“嘎吱”一声,四条腿在地上磨,挪了差不多半尺,正好从他屁股底下溜开。 杨康蹲了个空。 黄蓉“咦”了一声。 穆念慈已经握紧了鞭子。 “你们看到了吧?”黄蓉的声音倒是挺镇定,但眼神已经开始四处瞄了,“不是我眼花吧?” “看到了。”杨康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 桌子也开始动了。 不是一张,是所有的。 三张八仙桌同时往中间挤,桌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像有人在拿指甲刮黑板。 墙上的画“啪”地掉下来,挂在半空中晃悠,晃了两下又自己贴回去了。 穆念慈往杨康身边靠了靠:“这是什么?” 墙壁开始往外渗水。 黑色的水,顺着砖缝往下淌,流到地上也不散开,就聚成一滩一滩的,冒着泡,散发着腐臭味。 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头顶飘起了东西。 筷子、碗碟、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碎布头,全都浮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转着转着突然朝三人砸过来。 黄蓉一偏头,躲过一只碗。 穆念慈鞭子一挥,把几张碎布头抽飞了。 “有鬼!”黄蓉说。 “不是鬼。”杨康盯着那些飘在半空中的东西 “是妖,怨气化出来的。” 黄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杨康懒得解释玄元清气的事,“你能搞定吗?” “能。”黄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和一团红绳,“我爹教过我奇门遁甲,对付这种东西正好用得上。” 杨康看着她在地上摆铜钱。 她动作很快,左手捏诀,右手布阵,铜钱按八卦方位一个一个扣下去,红绳在上面绕来绕去,像是在绣花。 “要多久?”杨康问。 “一炷香的功夫。” 杨康点点头,对穆念慈说:“护着她。” “交给我。” 桌椅开始加速了。 不止是挪动,是直接飞起来朝三人撞。 一张椅子砸向黄蓉,穆念慈一鞭子抽过去,鞭梢缠住椅腿,她手腕一抖,椅子“砰”地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但那几块碎片在地上弹了两下,又开始往一起拼。 杨康皱了皱眉:“怨气太重了,打不散。” “那怎么办?”穆念慈又甩了一鞭,把刚拼起来的椅子再次抽碎。 “先让黄蓉把阵布完。” 黄蓉头都没抬,手上的活更快了。 铜钱一个接一个扣下去,红绳在铜钱之间连成线,慢慢地,地上亮起了淡金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桌椅挪动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杨康趁机闭上眼,催动胸口的玄元清气。 那股气从丹田往上走,过了膻中,到了百会,然后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 整座宅子的情况一点一点地浮现在他脑子里,不是用看的,是像摸到了一张地图,哪里有什么,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看”到了。 地下有东西。 很多,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白骨。 杨康睁开眼,脸色不太好:“下面有东西……很多尸骨。” 黄蓉正好把最后一枚铜钱扣下去。她抬起头:“多少?” “不知道,但不少。” 黄蓉想了想,说:“阵已经布好了,这些妖物暂时动不了,我们去看看?” 杨康点头。 正厅角落的地砖有一块松了,黄蓉拿脚踩了踩,说:“就这儿。” 穆念慈用鞭柄撬开砖缝,杨康弯腰把砖掀起来。 底下是石阶,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往上冲。 黄蓉点了火折子,第一个往下走。 杨康拉住她:“我走前面。” 黄蓉笑了笑,但还是让开了。 石阶很窄,只能一个人过。 杨康走前面,穆念慈中间,黄蓉殿后。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太远,两边全是土墙,湿漉漉的,摸一把都是水。 走了差不多二十来步,到了底。 黄蓉举高火折子。 地上全是白骨。 头骨、肋骨、手骨,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被人特意摆过的。 骨头上没有肉了,白森森的,在火光里反着光。 黄蓉数了数:“十三具,有大人的,有小孩的。” 穆念慈别过脸去,眼眶红了。 杨康蹲下来,拿起一根臂骨看了看。 骨上有刀砍的痕迹,很深,砍到了骨头里。 “是被人杀的。”他说。 他闭上眼,再次催动玄元清气。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不是看骨头,是看骨头里残留的东西。 那些碎掉的画面,像是摔在地上的镜子,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他看到了。 金兵的弯刀。 哭喊声。 一个男人挡在妻儿前面,被一刀砍倒。 女人抱着孩子往角落里缩,弯刀落下来,她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也在哭。 然后哭声停了。 杨康睁开眼。 “金兵干的。”他说,声音很低,“灭门,一家十三口,最小的三岁。” 穆念慈咬住了嘴唇。 黄蓉没说话,手里攥着火折子,攥得指节发白。 杨康站起来,把那根臂骨轻轻放回去。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着。”他说,“帮他们安葬了吧。” 三个人动手,把骨头一具一具搬到地面上。 没有棺材,就在宅子后面的空地上挖坑。 土很硬,杨康在后院找到一把破旧的工具,凑合能用,穆念慈和黄蓉一起帮着杨康挖好了坑。 谁都没说话。 坑挖好了,骨头放进去,盖上土。 杨康站在坟前,从怀里掏出竹笛。 他闭上眼,催动玄元清气。 那股气顺着笛孔往外走,化成淡白色的光,一点一点地落在坟头上。 他嘴里默念着往生度魂咒,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坟头开始有光点冒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地,十三个幽蓝色的光点从土里升起来,飘在半空中,围着杨康转了一圈,然后往正厅飘。 杨康跟着它们走。 正厅里,那些光点停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地闪着。 慢慢地,光点变大了,变成了人的形状,大人、小孩、老人,一家十三口,站成一排。 最前面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都能看清。她看着杨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杨康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 杨康看着她的眼睛:“你们的仇,我记着,我会让金人血债血偿。” 老太太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地化成光点,飘向夜空,她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变淡,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了。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最小的孩子。 三岁,被女人抱在怀里,走的时候还朝杨康挥了挥手。 光点全散了。 宅子里的阴气也跟着散了。 那些桌椅不再动了,墙不渗水了,连空气都好像干净了一些。 杨康把竹笛收起来,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递给黄蓉:“明天找个人来,把这些尸骨好好安葬了,刚才那个坑太浅了。” 黄蓉接过银子,点头:“交给我。” 穆念慈走到杨康身边,轻声说:“你又救了一批人。” 杨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点消散的方向,手握着枪,指节发白。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忍。 第二天天刚亮,三人离开了那座宅子。 晨光照在宅子上,瓦片还掉了几块,墙皮还是那样一块一块地掉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没那么瘆人了。 路上碰见一队商贩,黄蓉叫住他们,给了银子,托他们去村里找几个人,把枯骨重新安葬。 商贩头子看了看银子,说:“姑娘放心,这事交给我。” 三人策马继续北上。 杨康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那座宅子。 宅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过头,说:“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声音很平静。 但穆念慈看到了他的手,握着缰绳的手,指节还是白的。 【系统提示:阴德+30,玄元清气上限+10,当前累计阴德:85点。】 第九十六章,柳河镇 午后的天阴沉沉的,像块脏抹布盖在头上。 柳河镇这个名字听着挺水灵,实际上就是条黄土路两边戳着几十间破屋子。 路上没几个人,偶尔有个把行人也是缩着脖子快步走,秋风卷着枯叶和不知哪飘来的纸钱从街这头滚到那头,狗叫声远远的,听着像哭。 杨康站在路口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眯着眼往镇口看。 “二十二个。”他低声说。 黄蓉趴在他旁边的树干上,脑袋都快伸到树外面去了。 她眼尖,一眼就瞧见桌上摊着的那几张纸:“康平兄,你的画像。” 杨康没吭声。 那画像画得还挺像,锦袍玉带,面如冠玉,一看就是王府里养出来的小王爷。 旁边还摞着几张别的,他眼力好,扫了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张上画的是个粗布衣裳的年轻人,那是他曾经易容后的样子。 完颜洪烈知道他会易容了。 这个信息比二十二个金兵更让他心头一紧。 穆念慈站在他身后,手搭在腰间鞭柄上。 她没说话,但杨康能感觉到她在数那些金兵的站位,她跟他一样,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算账,三个人对二十二个,胜算多少? “别动!”杨康头也没回,声音却很小。 “动手就暴露了,我们三个人杀十几个金兵不难,但消息一传出去,完颜洪烈就知道我们走哪条路了。” 穆念慈的手指从鞭柄上松开了,但没完全松开。 镇口的盘查很粗暴。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刚凑过去,就被两个金兵掀了斗笠,包袱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一个老太太不会说女真话,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甩了一巴掌,踉跄着差点摔倒,捂着半边脸不敢吭声。 黄蓉皱了皱眉,没说话。 杨康盯着那个打人的金兵看了两秒,把那张脸记住了。 “走,先去那边坐坐。” 他朝街边一个半死不活的茶棚努了努嘴。 茶棚是几根歪柱子撑起来的,顶上盖着茅草,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老板是个瘸腿老汉,正在灶台后头烧水,见三人过来,也没多问,颤巍巍端了三碗粗茶上来。 黄蓉端起碗闻了闻,没喝,借着碗沿的遮挡往镇口那边瞟。 杨康给她倒了碗茶,倒不是给她喝的,是做样子。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喝茶,比三个人站在路边东张西望正常多了。 “画像不止一张,你小王爷的样子一张,易容后的样子有两张,角度不一样,说明有人见过你现在的脸,画了不止一次。” “那个头目,腰上挂着赵王府的牌子。” 杨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粗壮的中年汉子站在桌边,皮甲裹身,腰挎弯刀,正拿着画像比对路人,他腰间确实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女真字。 “完颜铁柱。”黄蓉念出了牌子上的名字,“听名字就是个莽夫。” “莽夫才好对付。”杨康端起茶碗,嘴唇碰了碰碗沿,没喝,“聪明人就麻烦了。” 穆念慈低头喝茶,茶水太烫,她轻轻吹了吹。碗里的茶叶梗打着旋儿,她盯着那点绿,像是在想什么。 黄蓉又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你看那个簿册。”她朝桌角努嘴,“金兵不光查人,还在登记。” 杨康扫了一眼,桌角确实摊着一本簿册,有人经过,那个叫完颜铁柱的头目就拿笔在册子上画几笔。 “记什么呢?”黄蓉皱眉,“姓名?去向?还是别的?” “不用管。”杨康把茶碗放下,“反正我们不留真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秋风卷着枯叶从街上扫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听着瘆人。 “这种盘查规模。”杨康缓缓说,“不是普通关卡。” 黄蓉点头:“完颜洪烈专门给你布的网。” “他一定知道我出了宋国境内。”杨康的声音很轻,“还知道我会易容,知道我会走官道……这老东西,还是那么难缠。” 穆念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很少听杨康用这种语气说起完颜洪烈,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手之间的那种熟悉。 她没问。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驼铃声。 一队商队从南边过来,大约二十来匹骆驼,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 领头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壮汉,穿着蒙古袍子,腰上挂着弯刀和钱袋。 商队到了关卡,完颜铁柱拦住了他们。 那蒙古汉子翻身下马,笑呵呵地迎上去,掏出一个皮袋子递过去,说了几句蒙古话。 完颜铁柱掂了掂袋子,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挥了挥手,放行了。 从头到尾,没翻一件货,没问一句话。 黄蓉看得眼睛发亮:“你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了。”杨康端起茶碗,这回真喝了一口,“金兵欺软怕硬,商队给了银子,就不查了。” “那我们装成商人?”穆念慈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杨康摇头:“商人要有货,我们空着手,不像。” “装女真人呢?”黄蓉眼珠子一转,“我和你会说女真话。你是公子,我是书童,她是……” “娘子。”杨康接了一句,语气很自然。 穆念慈的耳根红了一下,但她没反驳,只是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黄蓉看了他俩一眼,嘴角翘了翘,没打趣。 “行,那就这么” “等等。”杨康忽然打断她,“女真人过关要查什么?” 黄蓉一愣,想了想,脸色变了。 “身份木牌。”她低声说,“每个女真人都有,上面刻着名字、部落、住址。” 杨康点头:“我们拿不出来。” 三个人沉默了。 穆念慈想了想,小声说:“要不……绕路?走山道?” “不行。”杨康摇头,“山道靠近烽火台,那边有驻军,而且山路难走,我们耽误不起时间。” 黄蓉皱眉:“那怎么办?硬闯?” 杨康没回答。 他盯着关卡那边,目光从一个个金兵身上扫过去,像是在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一共二十二人,头目的武功大约三流,其他人都是普通兵卒。” 黄蓉眨了眨眼:“你想……” 第九十七章,柳河镇2 “能不暴露就不暴露。” 杨康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码整齐 “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能在半炷香内解决所有人。” 黄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时候真可怕。” 穆念慈没说话,只是站起来,站到了杨康身边。 “走吧。”杨康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听我安排,黄蓉,你跟金兵说话,用女真话,我负责应付。” “那我呢?”穆念慈问。 杨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我娘子。不说话就行。” “……”穆念慈低下头,斗笠遮住了她的表情,但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黄蓉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走吧,天都快黑了。” 三个人朝关卡走去。 街上没几个人。 排队过关的只有前面三四个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一个牵驴的货郎。 老农先上去。 完颜铁柱翻了翻他的筐子,看见底下藏着几个鸡蛋,一脚把人踹翻了:“藏什么藏?” 鸡蛋碎了一地,蛋液渗进土里。 老农趴在地上捡,手抖得厉害。 穆念慈的脚步顿了一下。 杨康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穆念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轮到那个妇人了。 完颜铁柱掀了她的斗笠,捏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妇人吓得直哆嗦,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完颜铁柱骂了一句,挥手让她滚。 然后是货郎。 货郎的驴被金兵吓了一跳,踢翻了一个水桶,金兵哈哈大笑,货郎赔着笑脸,递上一串铜钱。 终于轮到他们了。 完颜铁柱的目光扫过来,像把刀子。 “干什么的?” 汉话,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黄蓉抢上一步,双手抱拳,嘴里蹦出一串流利的女真话:“军爷,我家公子是临安的秀才,去中都投亲,我是他的书童,这位是他娘子。” 完颜铁柱听到女真话,眉头松了一下,但眼睛还在三人身上转。 “秀才?”他上下打量杨康,“南边来的?” 杨康微微欠身,也用女真话回了,带点南方口音:“是,临安人,去中都投靠姑父。” 完颜铁柱眼睛一眯:“姑父?什么姑父?” “中都转运司的张大人。”黄蓉笑嘻嘻地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姑父的亲笔信,请军爷过目。” 完颜铁柱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 但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塞回黄蓉手里。 “走吧。” 黄蓉心里一松,正要道谢 “等等。” 完颜铁柱忽然指着穆念慈:“你这娘子,看着眼熟。” 杨康的心猛地一缩。 穆念慈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动,手指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军爷说笑了。”杨康笑着说,声音很稳,“我娘子从小脸上有疤,见不得人,要不……我让她摘下来给您看看?” 他作势要去揭穆念慈的斗笠。 穆念慈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躲。 完颜铁柱盯着穆念慈看了几秒,正要伸手 “军爷!”黄蓉忽然喊了一声,手指着远处,“那边!那边好像有人想绕过关卡!” 完颜铁柱猛地转头。 远处的官道边上,确实有个人影一闪,钻进了树林里。 “妈的。”完颜铁柱骂了一句,朝几个金兵挥了挥手,“去追!” 趁着这当口,杨康拉着穆念慈的袖子,快步走过了关卡。 黄蓉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只猫。 三个人走出去几十步,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才停下来。 穆念慈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 “没事了。”杨康低声说。 “差点。”黄蓉拍了拍胸口,“那家伙眼真尖。” 穆念慈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杨康:“我刚才差点动手。” “我知道。”杨康说,“你忍住了。很好。” 穆念慈抿了抿嘴,没说话。 三个人在小巷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继续往前走。 小镇不大,走了半条街就看见一个茶棚。 这回是正经茶棚,有棚有桌,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在擦桌子。 “坐坐。”黄蓉第一个窜过去,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吓死我了,得喝口茶压压惊。” 杨康和穆念慈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端了三碗茶上来,又端了一碟花生米。 黄蓉抓了一把,往嘴里塞。 “你那封信哪来的?”杨康问。 “自己写的呗。”黄蓉嚼着花生米,含混不清地说,“我随身带着纸笔,有备无患嘛。” 杨康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胆子真大。” “那当然。”黄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穆念慈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小口喝着。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后怕。 杨康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碟花生米推到她面前。 老板擦完桌子,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三位客官是南边来的吧?” 黄蓉眨了眨眼:“怎么了?” “最近金兵查得严。”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人听见,“听说六王爷在找一个逃走的‘小王爷’,你们小心些,喝完了赶紧走。” 杨康面不改色,拱了拱手:“多谢老板提醒。” 老板点点头,退回去了。 杨康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小王爷。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从前的完颜康,是金国六王府的小王爷,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地叫一声“小王爷”。 现在呢? 现在他在茶棚里喝粗茶,吃花生米,扮成一个南方秀才,被金兵追着跑。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关卡上。 完颜铁柱已经回来了,正叉着腰骂那几个追出去的金兵,显然没追到人。 “完颜洪烈。”杨康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你就这么想抓我回去?” 他想起那个男人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十六年。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不是一句“我是汉人”就能抹掉的。 杨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这团乱麻压回了心底。 “走吧。”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天快黑了,找个地方住。” 黄蓉把剩下的花生米倒进嘴里,含混地说:“别又住荒宅了啊,我昨晚都没睡好。” 穆念慈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你不是睡得挺香的吗?还打呼了。” “我打呼?”黄蓉瞪大眼睛,“你听错了!那是风吹的!” 杨康没理她们,先走出了茶棚。 三个人穿过小镇,从另一头的出口上了官道。 回头望去,小镇笼罩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关卡处的金兵像一群蚂蚁,还在那儿忙忙碌碌。 穆念慈走到杨康身边,轻声问:“我们能在追兵之前拿到《九阴真经》吗?” 杨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能。”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不会再让完颜洪烈控制我的命运了。” 穆念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她说,“不怕。” “对呀!”黄蓉从后面蹦上来,拍着杨康的肩膀,“有我这个聪明绝顶的军师在,怕什么?” 杨康嘴角扬了扬,露出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很快就敛去了。 他抬头望向北方。 天边,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官道尽头,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北边等着他。 身后,小镇关卡处,完颜铁柱在簿册上又记下了一笔。 他记的是: “秀才一人,书童一人,女眷一人,南方口音,女真话流利,去向:中都。” 笔尖在“中都”两个字上顿了顿,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可疑,报!” 第九十八章,穆念慈的梦 夜深了。 客栈的木板墙挡不住初秋的凉意,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人入梦。 穆念慈却睡不着。 她躺在靠窗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眼睛一眨不眨。 隔壁床的黄蓉已经睡熟,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 穆念慈没有去帮她盖被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动。 因为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先是一阵困意涌上来,怎么都挡不住,然后意识开始模糊,像被人拽着往下坠。 她试过掐自己掌心,试过咬舌尖,都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 她闭上眼睛。 云雾。 又是那片云雾。 穆念慈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山势陡峭,一条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深处。 空气中有檀香味,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来过这里。 在梦里来过无数次。 小时候她以为所有孩子都会做这样的梦,后来才知道不是。 她问过杨铁心,义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她白天从没想过这些东西。 她不知道这座山在哪里,不知道那条石阶通向何处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每次站在这山脚下,她的心都会揪紧,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 走吧。 她迈上石阶。 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雾气从脚边漫上来,像水一样,没过脚踝,没过小腿。 她走了很久。 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一样的石阶,一样的云雾,一样的檀香味。 她不知道自己是走了几百级还是几千级,只知道腿不酸,气不喘,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往前走。 终于,雾气淡了。 石阶的尽头出现在眼前 一座庵堂。 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一个老尼姑背对着她。 穆念慈停住了。 这个背影她见过太多次了,从记事起就在梦里见到,但以前都隔得很远,看不清,也听不清。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站得很近。 “孩子。” 老尼姑没有转身,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来了。” 穆念慈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 “你……是谁?” 穆念慈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十几年的问题。 老尼姑没有回答。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穆念慈脚边。 “你会想起来的。” 老尼姑说。 “想起来什么?” 穆念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老尼姑的脸,但她的步子像是被什么挡住了,怎么都走不过去。 “你的刀。” 老尼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的寨。” 穆念慈愣住了。 刀?寨? “你的……缘。” 老尼姑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穆念慈想追上去,脚却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等等!你还没说清楚……” “时候到了,你自会想起。” 画面开始崩塌。 云雾翻涌,青瓦从屋顶一片片脱落,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穆念慈感觉自己在下坠,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往下沉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穆念慈浑身冷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穆姐姐?” 黄蓉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穆念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事,吵醒你了?” “你喊了一声。”黄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什么‘等等’,声音还挺大的。” 穆念慈愣住。 她喊了? “你梦到什么了?” 黄蓉披上外衣走过来,坐到穆念慈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门被推开,杨康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中衣,头发散着,显然也是从睡梦中被惊醒。 他手里端着一碗水,不知什么时候去倒的。 杨康走进来,把水碗递给她,“先喝口水。” 穆念慈接过碗,喝了两口。 她捧着碗,低着头,把老尼姑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的刀,你的寨,你的……缘。” 杨康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你以前也梦到过吗?” “从记事起就梦到。”穆念慈说,“小时候以为是义父说的‘日有所思’,但后来发现不对,我白天从没想过这些。” “以前看不清脸,也听不清说什么。”她顿了顿,“今天是第一次听清。” 杨康沉默了。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穆念慈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是被夜风吹了太久。 黄蓉看看杨康,又看看穆念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穆念慈的肩膀。 “会不会是日有所思?”黄蓉试着用轻松的语气说,“你白天总想着保护杨康,晚上就梦见什么刀啊寨啊的” “她说的是‘你的刀’、‘你的寨’。”穆念慈打断她,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鞭’,也不是‘你的剑’。是刀。” 黄蓉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穆念慈的白蟒鞭是鞭法,不是刀法。 这一点她很清楚,杨康很清楚,黄蓉也很清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虫鸣声,一声接一声。 杨康忽然感觉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叮。】 【检测到宿主周围存在异常灵魂波动。】 【目标:穆念慈。】 【状态:灵魂封印·第一层松动迹象。】 【建议:持续观察,暂勿干预。】 杨康的手指微微一顿。 灵魂封印? 他见过这种东西,在自己的系统面板上。 他的记忆也被封印,那些关于穿越前的记忆,像被锁在一扇门后面,钥匙在系统手里,不到时候不给开。 但穆念慈也有?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穆念慈的天赋太高了。 白蟒鞭法,别人练三五年才能小成,她几个月就突破到大成,又几个月突破到圆满。 九阴真经,她练得比他还快。 他不觉得这是“天才”两个字能解释的。 但“灵魂封印”这个词,比他想的要重。 “杨康?” 穆念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杨康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在想那个老尼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 “不知道。”杨康说得很坦然,“但我觉得,你不需要着急。” 穆念慈抬头看他。 “她想让你想起来的时候,你自然会想起来。”杨康说,“在那之前,想破头也没用。” “你这是在安慰人吗?”黄蓉在旁边忍不住说,“这也太……” “太对了。” 穆念慈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他就是这种人。”穆念慈说,“不会说好听的,但说的都是对的。” 黄蓉翻了个白眼。 “你们俩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气氛轻松了一些。 黄蓉打了个哈欠,缩回自己被窝,但还是不肯睡,探出脑袋继续聊天。 “穆姐姐,你说那个老尼姑,她长什么样?” “没看到脸。”穆念慈摇头,“一直背对着我。”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老尼姑?” “穿着灰色僧袍,剃了头的。” “哦。”黄蓉想了想,“说不定她是你上辈子的师父。” 穆念慈愣了一下。 “上辈子?” “对啊,人有没有前世我不知道,但如果有的话,你上辈子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黄蓉越说越来劲 “说不定是个女将军,骑着马,拿着大刀,在山寨里占山为王” “我哪像将军。”穆念慈被她逗笑了。 “你鞭法那么好,说不定就是上辈子带来的。”黄蓉说,“刀法忘了,但手还记得怎么用劲,所以就变成鞭法了。” 杨康看了黄蓉一眼。 她是随口说的,但这话,怎么越想越像真的? 系统刚才检测到的“灵魂封印”,如果是封印了前世的记忆,那这一世的天赋、梦中的老尼姑、那些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就都能解释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相信穆念慈,是怕她多想。 “黄蓉说的有道理。”杨康说,“不管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你现在的武功是你自己练出来的。这一点,谁都拿不走。” 穆念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嗯。” 天快亮的时候,穆念慈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杨康没有回自己房间,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黄蓉也缩在被窝里,呼吸均匀,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杨康睁开眼睛,看了看穆念慈。 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出房间,去后院打水洗漱。 等他端着一盆热水回来的时候,穆念慈已经醒了,正在叠被子。 黄蓉还赖在床上,把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一缕头发。 “起来了。”杨康把热水放在桌上,“今天还要赶路。” “再睡一刻钟。”黄蓉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一刻钟也不行。” “那半刻钟。” 杨康看了穆念慈一眼。 穆念慈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掀黄蓉的被子。 “起来了,小懒虫。” “我不是懒,我是正在长身体” 黄蓉嘟嘟囔囔地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穆念慈帮她梳头,她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又差点睡着。 杨康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起。 这种日子,其实挺好的。 吃过早饭,三人收拾行装,继续北上。 清晨的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赶早集的农夫挑着担子从对面走来,见到他们三个年轻人,多看了两眼。 黄蓉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穆念慈走在中间,偶尔走神,步子慢下来,又赶紧加快。 杨康走在最后,目光不时落在穆念慈身上。 “路上多留意她。”他对黄蓉说,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黄蓉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杨康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穆念慈会出事,是担心她想太多。 那种梦,做一次就够受的了,做十几年,换别人早就疯了。 “穆姐姐。” 黄蓉快走两步,挽住穆念慈的胳膊。 “你说那个老尼姑,她下回还会出现吗?” “不知道。”穆念慈想了想,“以前都是隔几个月梦一次,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那她下次出现的时候,你问清楚啊。” “问她你上辈子是谁,住在哪里,有没有什么宝藏埋在哪里,一定要问清楚呀!” “黄蓉。” 杨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就随便说说。”黄蓉吐了吐舌头。 穆念慈被她逗笑了,心情好了不少。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官道两边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三人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歇脚。 黄蓉从包袱里掏出干粮,一人分了一块。 是昨天买的炊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要是每天都能吃到热乎的就好了。”黄蓉啃着炊饼,一脸哀怨。 “等到了中都,找个好点的客栈。”杨康说。 “中都有什么好玩的?” “不知道。”杨康想了想,“我也是第一次去。” “你以前不是住在……” 黄蓉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差点说出“赵王府”三个字。 杨康以前是金国小王爷,住在中都赵王府。 但那是“以前”,是“完颜康”的时代。 现在的杨康是“康平”,是北上求学的宋国士子。 这个身份不能说破。 “以前听人说过。”杨康接得很自然,“中都很大,比临安还大。” “那我们要在那里待多久?” “看情况。”杨康说,“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没有说“该办的事”是什么。 黄蓉没有追问,穆念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