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人》 第514章 团圆 大年二十九下午,李耀辉胳膊上挂着用一块旧床单打成的包袱——里面是母亲收拾的几身衣物,走上了二楼。 进楼道门的时候,他心里头是有一丝忐忑的。带母亲回来这件事,他没有事先跟陆娇娇商量,连个招呼都没打。他活这么大,性格再单纯,在单位里光听护士们家长里短地念叨,也明白婆媳之间不好相处。加上陆娇娇那个脾气,日子过独了,家里忽然多个人,难免会不愿意,到时候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直爽话来,或者拉下一张不好看的脸。 可他还是把母亲带回来了。 大年二十九的火车上,到处都是空座,这是周菊英第一次坐火车,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刺痛了儿子,要是自己不那么坚持,不那么固执,还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心里头对陆娇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岳父出事,那不是陆娇娇的错,可在结婚之前,她对他瞒了那么多事,那些事往大了说,事关一个男人对女人选择底线的认知,那是一个情感上的硬伤。到现在他也没想好怎么处理,只不过是一味地在忍,在用日子慢慢地磨。 有时候他也想,婚后的甜蜜和和谐,里头有多少是自己忍让和包容换来的?又有多少是因为陆家那个家庭背景,让他下意识地矮了一头?现在那些都不存在了,他觉得自己有权利做一些自己想要的选择了。所以在路上他下定了决心——如果母亲来了,陆娇娇表现出不高兴,如果她在跟母亲相处中没有一丝尊重、没有该有的孝顺,那他就不再回避了。他会重新审视两个人的关系,然后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这想法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一路,转得他心口发硬。 转了楼梯弯,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一眼看见自家大门——门上已经贴好了春联,红纸黑字,透着股喜庆劲儿: “牛耕沃野千山秀” “春回大地万家兴” 横批四个大字:“牛气冲天” 春联不知道在哪买的,内容看起来不那么秀气,但贴得端端正正,浆糊抹得匀实,四角压得服服帖帖。 他掏出钥匙,拧开了门。母亲跟在后面,多少有些唯唯诺诺,进门的时候还把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生怕带进泥来。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怪味,说不清是什么,反正是以前家里没有过的。有点像汽油,又有点像清洁剂,混着股说不上来的刺鼻。 听见动静,陆娇娇从卧室里跑了出来。 “你咋回来也不打个电话?吃饭了没有?” 她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兴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陆娇娇。 话刚说完,她就看见了丈夫胳膊上挎的包袱和他身后跟着的小老太太。 李耀辉密切地注视着她的表情,咕咚咽了口唾沫。 “妈来了?!”陆娇娇的眼睛瞪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李耀辉死死地盯着,没错,是惊讶,惊讶里头带着一份坦然和喜悦。没有一丝假装,这个人不会在脸上演戏,有时话还没出口,脸色先展现了个明明白白。她冲过来,一把接过李耀辉手里的包袱,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撂,把他往前一扔,挤过身子就迎住了母亲。 “妈,你咋又瘦了?” 周菊英讪讪地站着,带着一丝害羞,或者说是怯懦:“娇啊,大过年的,过来给你们添麻烦……我没说要来,是耀辉他……” “是我非让她来的。”李耀辉脱了自己的棉衣,里外透着一股寒气。他明明一路上都在下决心要对妻子强硬起来的,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一种圆通的说辞,“那家里头实在。。。” “应该把妈接过来。我还想交代你呢,但你也不跟我多说,急匆匆就走了,回家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陆娇娇打断了他的话,已经拉住了周菊英的手:“妈,你的手咋这么凉?来,坐这儿——家里有点暖气,把棉袄脱了吧?”她扯了扯那件旧棉袄的袖子,眉头皱起来了,“哎呀,这个棉袄破的,不能要了。大年初六商店开门,咱就去买个新棉袄。诶,等等——我记得我有个暗红色的,嫌老气不穿了,一会儿我就给你拿出来试试。就怕有点大。。。” 她把周菊英让到客厅的沙发上,回头扫了一眼屋子,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提前告诉我一声好了。你瞧这家里乱的,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呢。对了,耀辉,晚上吃啥?我这就准备,这眼瞅着也马上五点了。”她一边说一边往西屋走,“哎呀,你先想着吃啥,我把西屋给收拾出来,把那两床被子铺上。晚上咱妈就住西边,行吗?” 她张张忙忙的,像个无头苍蝇,从这屋蹿到那屋,手里不停地拾掇。不得不说,她的一举一动都妥妥帖帖地落进了李耀辉的心里。他甚至觉得自己确实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一路上冷着的脸,这会儿完全舒展开来。 “这屋里啥味啊?咋这么不好闻?”李耀辉抽了抽鼻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陆娇娇的声音从西屋里飘出来:“没啥,忙完了晚上再跟你说。” 李耀辉坐在沙发上,觉得有点奇怪。 走的时候他知道她落寞、生气,可这才两天不见,整个人像是换了个芯子,兴奋里带着高兴。她在高兴什么? 不会是在高兴母亲来的事吧? 那她人也太好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没说出来,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陆娇娇忙前忙后的背影,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好像又往里缩了缩。 晚上,陆娇娇炒了三个菜,做了一个汤。怕周菊英晚上不吃米饭,又蒸了两个馒头,三个人就挤在厨房的小圆桌上,热热乎乎地吃。 谁也没提那些糟心事。就说着这房子的地段,周围都有什么,年三十备了啥年货,明天年夜饭做什么。周菊英的身体咋样,耀辉的医院过年咋排的班,瞎聊了一气,整个场面可以说是和乐融融。 周菊英吃了大半个馒头,一边吃一边说:“娇的这手艺比我强多了。耀辉有福气。以后的饭我来做,就怕我做的没味儿。。。” 陆娇娇被夸得高兴,一个劲的往婆婆碗里夹肉。“啥有味儿没味儿!多放油,多放料,啥做出来也有味儿!” 吃完饭,李耀辉去刷碗。陆娇娇领着周菊英在西屋里忙东忙西,铺好了被子,又翻出几身自己不常穿的贴身的衣服,叠好了搁在床头。周菊英站在旁边,想说谢谢又没说出口,就那么搓着手站着。 “妈你别站着了,坐下歇歇。”陆娇娇把她按到床边坐下,“这屋暖气还挺好的,晚上睡觉要是热,就别穿那么多,留个贴身的就行了。” 周菊英“哎哎”地应着,眼眶子有点红,“真热乎,啥时候冬天能这么热乎过。。。。这是真享福啊!” 就这么忙忙叨叨的,一直到夜里九点半,一切才算消停。 客厅的电视关了,灯也灭了。 陆娇娇回到东屋,拿扫床的笤帚扫着床单上的褶皱和浮灰。 李耀辉跟了进来,随手把门合上了。 卧室的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好像忽然小了一半,只剩下这两个人和这一铺床。 “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李耀辉刚洗完脚,脚还是湿的,就那么坐在床边晾着。 “你瞧你,大冬天也不拿个擦脚巾,把脚擦干了就在那干晾。” “唉,多擦一条毛巾,到时候你就得多洗一条,费那劲。” “能费啥劲?洗一块布罢了。”陆娇娇随手抽了一条毛巾扔给他,“快擦了进被窝,脚凉了难受。” 李耀辉心里一暖,擦了脚,先进了被窝。他微微叉开腿,想着把她那一面也给捂热了。 陆娇娇没上床。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走到衣柜那边,打开侧门,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转过身来,一下子扔进李耀辉怀里。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晶晶亮的,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的得意:“快看,这是啥?” 李耀辉一脸迷茫地打开塑料袋。 二十捆带着封条的人民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 他的后背一下子离开了床靠,整个人坐直了:“这是啥?哪来的?” 陆娇娇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瞅着他,颧骨上红扑扑的:“这是啥?人民币呗。咱们那房子的首付,我给要回来了。” 李耀辉这下不只是坐直了,连屁股都离开了床面,使劲往前欠了一下身子:“要回来的?咋要的?说给就给了?那我之前打电话算什么?他诈唬我呢?” “切,要不说你是读书人呢?”陆娇娇摇头晃脑地脱了袜子,脱了绒裤,颇为得意地上了床,掀开被子坐进去,“我算是看透了,这社会专坑你们这种傻乎乎的读书人。人家给你画个框,你就老老实实在那框里转,一点别的办法也不想。” 李耀辉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二十万,觉得像是做梦。 “我厉害不?”陆娇娇歪着头看他,“不夸夸我?” 他有点懵,有点哭笑不得,也有点不可置信。其实他最近没往锦苑打电话,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考虑夏总那个建议——要不要咬咬牙把这个房子买下来,贷点银行的款?他打算年后做个决定。结果他这闷葫芦还没开口,陆娇娇倒抢先一步,把钱给要回来了。 他摸着那摞钱,转过身来:“你到底咋要回来的?” 陆娇娇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给他讲。从怎么想的,到怎么买的汽油,到大年二十八怎么去的售楼处,怎么喊的,怎么吓唬的,经理怎么来的,最后怎么签的字、拿的钱。她讲得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讲到激动处还从被窝里坐起来,把被子掀得老高。 李耀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她讲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我就两天不在,你就敢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声音不大,但沉。 “你竟然还敢去买汽油。你是碰见好人了,没敢怎么着你。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他们人多,你就一个女的,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你就敢去跑去闹?万一被他们抓去了呢?万一碰见硬茬子呢?万一人家刚你‘你倒有本事,你倒汽油,你点火啊?’怎么办?把你架在那了,上下不得怎么办?——你还真烧啊?大过年的,弄出个人间惨剧,谁能舒坦?那还能不能收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越想越后怕,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扬,像训小孩一样把她训了一顿。 陆娇娇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从被窝里蹿起来,一下子跪直在床上,人比李耀辉高出一大截:“我把我自己的血汗钱要回来了,有什么不对?有本事你去要去啊!一句话不夸我就罢了,还劈头盖脸说我一顿,怎么走到你那全是毛病?我用你了?钱一分不少要回来了,还是我的错了?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早知道他妈的不要了,就这么穷着吧,就坐在这儿吃你喝你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完全像是要吵起来了。李耀辉心里一紧,猛然想起母亲还在西屋——这要是让老太太以为儿媳妇关上门跟自己干仗是因为她来了,那还得了? 他也一下子从被窝里窜出来,一手搂住她的脖子,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嘘——你小点声!一会儿让我妈以为咱俩因为她吵架呢!” 陆娇娇一把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声音丝毫不见减弱:“那走,咱俩现在就到咱妈屋里头去说说去!让她给评评理!咱俩就是吵架呢,我现在就是跟你吵架呢!我委屈死了!你要怕误会,咱俩现在就过去,把这事说清楚,省得咱妈以为我不欢迎她来!” 说完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李耀辉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头窜到床尾,一把又把她搂回到床上。这次他彻底低声下气了:“行了行了,你做得好,你做得棒。这事就别给咱妈说了,我妈那人心眼小、胆子小,你别吓着她。就这老太太都害怕一路了,生怕你来了给她使脸子……” “我为啥要给她使脸子啊?”陆娇娇的脸气得通红,“当妈的上儿子家住,那不是理所应当吗?你们都把我陆娇娇想成啥人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李耀辉看着她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也许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许是一种肢体本能,也许是她说的话让他心里那根刺又软了几分——他不再解释什么了,一把抱住她,搂得紧紧的。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太害怕你出事了。昨天你太冒险了,让我觉得我没保护好你。我想起来就后怕,所以才激动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娇,其实很多地方你都比我强。其实咱们这个家,你撑起了一大半。”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继续轻轻地说着。那瘦瘦的身体一开始还在挣脱,硬邦邦的,像根绷紧的弦。可随着他的声音,那根弦一点一点松了下来。她的肩膀先是僵着,然后慢慢地软了,最后整个人瘫在他怀里,彻底平静了。 两个人滑进被窝。李耀辉伸手关了顶灯。 屋子里彻底暗了,陷入一片完全的静谧,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但屋里是暖的。 李耀辉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开始跟她说话。说他回去看到的那些——母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炉子不烧,吃喝对付,锁着大门;二叔三叔家对自己都有看法,有怨气,二婶三婶说话不好听;姐姐脸上有伤,说是自己蹭住墙了,那个人,每年走亲戚都见不着他人影,不是在外面耍牌,就是在外面喝酒,两个孩子期末考的都好,衣服破烂烂的,大冬天的穿着单鞋,也没人给买双新的。。。。。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太多起伏,但黑暗中能听出来,那里头有委屈,有不甘,有牵挂,也有遗憾。 他就像个孩子在抱怨,把那些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地倒出来。 黑暗里,陆娇娇的声音传过来,大大咧咧的,却带着一股子仗义:“你那姐夫不是个好东西。要我说,把你姐跟孩子也接出来,跟他离婚算了!” 这句话,是李耀辉只能想想却从未说出口的。 当它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透过妻子的嘴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通了。他得到了一种巨大的安慰,一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满足。那种感觉,比那二十万块钱还要实在。 黑暗中,他伸出手,牵住了陆娇娇的手。 她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他闭上了眼睛。 “睡吧,娇,跑了两天,我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明天还得好好过年呢。”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传来电视热闹的歌声。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鞭炮零零碎碎地响两声。 大年二十九的夜,很深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被窝里,温温热热的。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5章 不团圆 大年三十。 这是宋家第一次没有在一起聚餐吃年夜饭。 孩子有点咳嗽,体温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在三十八度一那儿晃荡。小脸烧得通红,哭哭啼啼,蔫蔫地趴在宋明宇怀里。 庄颜下班回来,衣服都没换,先把孩子接过去,贴在胸口试了试温度。手背触碰那片滚烫的小脸时,她的心揪了一下——急诊室里什么危急的情况没见过,但自己的孩子,不一样。 “早上还好好的,”宋明宇在旁边解释,“中午那会儿开始有点热,我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下午又升了点。喂了退烧药,没怎么退。” 庄颜没接话。她心里有气,但不知道朝谁发。 孩子感冒的原因她知道——二十八那天姥姥想看看孩子,宋明宇就开车把宝宝带去了。那天冷,还有点风,虽说车里开着暖气,但一个男人搭照孩子,肯定没有女人精细。从姥姥家出来,提篮从热屋子拎到冷风里,再塞进车,再拎出来,一冷一热,不感冒才怪。 她不能怪宋明宇,他也是好心。她也不能怪姥姥,老人想看看重孙女,有什么错? 再说了,姥姥那边情况不乐观。冬天是老年人的一道坎,这话一点不假。入冬以来,姥姥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饭量减了,精神头也差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刘红梅彻底没了笑脸,每天都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她在医院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老人没熬过冬天的例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宋明宇那天带孩子去,也是因为这个——姥姥说想看看宝宝,刘红梅传的话。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谁也不敢说破。 “让老人看看吧,”刘红梅当时在电话里说,声音很轻,“精神还行,今天坐起来了。” 宋明宇二话没说,把孩子抱上车就去了。 “爸想看看孩子。但没空过来。我得往爷爷家抱一趟。”到了二十九,宋明宇又说。 公公宋黎民一周前才从北京回来。落地林州的那一刻起,人就没沾过家。今天要见这个领导,明天要跟那个汇报,后天又要跟相关单位对接。老爷子愣是有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意思,明明人就在林州,却连个人也见不着。 “抱吧,捂着点头,你车里的暖气别开那么大,一进一出,一冷一热,吃奶粉的孩子,抵抗力没那么强。。。”她不愿意让孩子冒险,但不能反对。 连着两趟外出,妈没跟着,就造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怎么怪?要怪只能怪这兵荒马乱的年关。 爷爷的保姆春节要回家休息几天,留下老爷子一个人在家。宋黎民再忙,也得抽出空去父亲那边看看,陪老人吃顿饭,说说话。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虽说身体还算硬朗,但大过年的孤零零一个人,谁心里过得去? 庄颜这边也一样。冯姨过年要回家,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小庄,我都一年没回去了,家里老人也想我。” 庄颜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于是宋家里里外外没了帮手,全靠这几个人自行打理。宋明宇又要顾孩子,又要帮父亲打点年关的事,还得抽空去爷爷那边看看。庄颜呢?急诊科到了年关,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每天都有出不完的状况。过节嘛,吃多了的,喝多了的,烟花爆竹炸伤的,一个接一个往急诊室送,忙得她脚不沾地。 就这样,一家子人各忙各的,人仰马翻。 宋黎民奔跑于工作和父亲之间,刘红梅死守在姥姥身边,宋明宇两头顾着,庄颜扑在急诊室脱不了身。到了最后,刘红梅下了总指挥令:今年的年夜饭不办了,各自守好自己的那一摊,照顾好身边的那拨人。 “老人们岁数大了,饮食清淡,也吃不动什么。”她在电话里说,声音干练,像在做工作部署,“宝宝身体也不舒服,就不费事张罗了。除夕那天,你们小两口自己弄点吃的,别凑合。” 庄颜心里莫名舒了口气,但也蛮不是滋味。 这才嫁进宋家的第二年,明明人人都在,却被各自的责任扯散了,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棋子散落在棋盘各处,谁也顾不上谁。 “去给宝倒点温水,把温度计给我拿过来,晚上吃什么?饭菜你弄还是我弄?简单点吧。。。” 孩子贴在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滚烫的小脸蹭着她的脖子,她心里又疼又酸。 宋明宇倒了水,试了试温度,把奶瓶递过来。“你弄孩子,我弄饭,哎~吃什么呢,没个啥好做的,”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冰箱满满当当,家里的礼品从父亲那、爷爷那,没少往回拎,丰富是丰富,但无从下手。“有点想吃个粉丝虾煲,做着有点费劲啊,粉丝还得泡,虾仁还得化。。。” 庄颜坐在沙发上喂水,宋明宇溜达一圈无果,在她对面坐下,掏出手机刷了刷,像是在找什么年夜饭菜单灵感,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家朵朵一家又出国旅游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去意大利了。就连我们单位刘叔、张征,好几个,都去新马泰、新西兰玩去了,你说这单位,一年到头没几天假,好不容易过个年,人家都能出去玩,咱俩到现在连门都没出过。”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啥时候是个头啊,明年?明年咱俩去趟欧洲吧,憋死了,真没劲。” 庄颜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把水瓶的奶嘴吐来吐去不给好好喝水的孩子,心里那股烦躁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呼呼地往上窜。她希望他成熟一点,拎得清东西,分辨得出眼下这兵荒马乱的局势。姥姥那边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孩子还在发烧,家里一个帮手都没有——这种时候,他脑子里竟然还想的是出去玩? 但她没说出来。又忍了。 宋明宇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说非要去,就是觉得……没劲。你懂吧?” 庄颜还是没说话。 宋明宇看出了她的脸色,忽然也有点不高兴了,自己只不过说一说心里的想法和希望罢了,这有什么错?人还不能说话了?还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愿了?想是一方面,真正去做又是另一方面。她就不能跟自己打打哈哈,开开玩笑,顺着他说上两句——“就是,我还哪儿都没去过呢,就盼着你领我出去长长见识。。。”——也就过去了。 可她就是不说。那脸上的表情好像骂了人。 除夕夜,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明宇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蒜蓉西兰花,又热了昨天吃剩的半只烤鸭。菜摆在桌上,冒着热气,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孩子的小推车。 吃到一半,宋明宇的手机响了。是他爸。 “嗯……嗯……行……知道了……爸你那边咋样……嗯……好……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他对庄颜说:“我爸在爷爷那儿呢,说爷爷精神还行,吃了大半碗饺子。” 庄颜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宋明宇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妈。 “妈……嗯……吃了,她刚下班……姥姥呢?……嗯……行,您也注意身体……好……新年快乐。” “姥姥今天精神还行,”宋明宇挂掉电话,对庄颜说,“我妈说姥姥吃了小半碗粥,还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庄颜又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你就不能先打电话问候长辈?让爸妈主动给你‘汇报‘像什么样?’’ “哪那么多事儿?我哪知道老人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打电话合适。” 就这么一来一回,两个人的年夜饭,全靠电话里的只言片语撑出了点年味。 “咱爸咋样,看起来,一年没见了,身体还行?” “挺好的,比我还精神。我们主任让我准备弄职称呢,我懒得弄,随便提了一嘴,我爸把我训一顿,让我抓紧弄。说有用。” “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训你训的对,这还用问爸吗?当然是越早弄越好!” “切,又不是技术职称,我一个办公室的,行政职称,有什么屁用?” “职称跟工资挂钩呢!怎么没用?” “就那点儿工资?三百五百的,真是苍蝇肉,我还用那个?北京的房子涨了,咱们8千6百多一平买的,现在一万三四了。。。” “啥?一万三四?谁说的?真的假的?啥时候的事?”庄颜菜也顾不上夹了,眼睛瞪的老大。 “谁说的?我爸呗。咱们两套,你算算涨了多少钱。。。过完年四月交房,精装修,往外一租,贷款压力也没多少了。。。我爸说了,说北京的房子还得涨呢,让我们先别动,就那么放着就行。。。” “一万四一平米了还涨?疯了吧?那谁能买的起?!” “嗨,谁知道呢,怎么也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皇城根儿底下,有本事的人都往那跑呢,房价只会升不会降,我爸还说,他朋友说,再往后不但会升,还是窜火箭的那种。。。。” 庄颜的心听的怦怦直跳。 她脑子里飞速的算了一下。两套房,每套一百平左右,买的时候八千九一平,现在一万四——每平米涨了五千一百块钱。一套房涨了五十多万,两套房就是一百多万。这才几个月?八月买的,现在还不到二月,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也……太快了吧?”她说。 “爸说的,应该差不离。”宋明宇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含混地说,“管他的,走着说着呗!” 庄颜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她日日夜夜担心的事,让她焦虑到睡不着觉的事,让她拼命省钱、拼命攒钱、拼命跟宋明宇吵架的那些事——就这么轻易地、轻飘飘地,被一个“涨了”化解了?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买卖? 她不是不高兴。她当然高兴。一百多万,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可她心里同时升起另一种感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感觉——嫉妒和不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挣钱这么容易,财富的增长这么容易,那她这些年的奋斗算什么? 她拼死拼活,像陀螺一样连轴转,身上担负着重大的责任,一个判断失误可能就是一条人命。一个月工资四千块,这还是涨过以后的。四千块里,要是分两千八给冯姨,剩下一千二,买几罐好奶粉啥都不剩了。 保姆挣的,确实是辛苦钱。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冯姨在她眼里,一直是个“花钱请来干活的人”,她嫌她油大,嫌她顶嘴,嫌她不够虔诚。可此刻她忽然站在冯姨的角度想了想——一个月两千八,每天从早忙到晚,哄孩子、做饭、打扫卫生,过年也不能早回家。这份钱,挣得确实不轻松。 这种感觉很奇怪,甚至说很撕裂。 她想起自己科室的主任,五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加班,周末还要来查房,一个月也就六七千。 往下想,医院里打扫卫生的阿姨,一个月一千出头,还得自己带饭。门口收纸盒子的老头,为了几毛钱的纸壳子跟人吵架。路边的早餐摊主,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和面,一忙忙到中午,一个月又能挣多少? 这些人,包括她自己,为了那几千块钱,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搭进去。勾心斗角,吵架,应付人际关系,拼了命地往上爬。 可世界上的另一条路上,如果你有了本金,你可以在北京买两套房子,然后什么都不用做——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该打游戏打游戏——短短几个月,一百万就变成了一百三十万,一百五十万。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些念头剧烈震动着。她擅长学习,学习好的人很容易参透一道题的规律和秘籍。她很快抓住了这件事的本质——资源,信息,本金。 不是努力。不是勤奋。不是熬夜看书,不是拼命加班。 是资源,是信息,是本金。 有资源的人才能拿到准确的信息,有准确信息的人才知道钱该往哪儿投,有本金的人才有资格参与这场游戏。而她,这三样一样都没有。 她拼命攒钱,拼命省钱,在宋明宇眼里是抠门,是小家子气,是不懂享受生活。可她自己知道,她攒的不是钱,是机会。是在某一天,当某个信息、某个机会来到面前的时候,她有能力抓住它。 这个结论让她的心跳加速,血液上涌。 她更加确定:自己拼命攒钱,绝对是对的。不管宋明宇怎么看她,怎么嘲讽她,怎么嬉笑她——“至于吗”“咱家不缺这点”“你什么时候能追求点生活质量”——她都认了。 因为她和他的起点不一样。 他出生在终点线上,而她还在跑。他当然可以嘲笑一个跑者为什么要拼命跑——因为他不跑也在前面。可她不行。 这个年可以显示出来:她是这个家里最不受重视的那个人——即使是还不会说话的宝宝,都有自己的作用,都有人必须去看一看,见一见,却没有一个人要求自己必须出现在某个场合。 很省心,也由此反映出,自己在这个家里,无足轻重。 但边缘有边缘的好处。没人盯着,没人要求,她反而可以冷静地做一件事——在这个家的边缘,悄悄长出自己的根。 这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宋明宇在电脑桌边,一边开着春晚,一边玩着游戏。 她早早的上了床,开了一盏小夜灯,盘着腿看着孩子的脸蛋,安静地回想嫁进宋家以来见过的这些人——婆婆刘红梅,人到中年,气质、行为举止俱佳,能干,口碑好,家里家外一把抓。她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工作上体面,家里周全,对老人尽心,对儿媳客气。 公公宋黎民,人到中年仍在事业上奋然前行。在这个岁数,大多数男人已经大腹便便、油腻不堪,可他不是。他斯文,儒雅,保持着学习,保持着清瘦的身材,眼神冷静,说话有条理。他让庄颜想起那些电影里的人物——不是靠吼叫和拍桌子来显示权威,而是靠沉默和存在。 姥姥,七八十岁的老人,走到生命尽头,依然体面。她不是那种街头巷尾碎嘴子的老年妇女,她安静,克制,从不抱怨,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她靠着自己的德行和修养,让孩子们心甘情愿地围在她身边。即使躺在床上,她依然是这个家的中心。 爷爷,八十高龄,国家退休干部,到现在还能给宋黎民提出意见和建议。他保持着清醒,自律,每天锻炼、写字、画画,让人信服,让人尊重。 纵观这四个人,每一个人都是庄颜想成为的样子。不是他们的地位和财富,而是那种从内到外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笃定。 然后她想到了宋明宇。 她也终于看明白了——是这四个人的托举,才让这个年届三十的男人,依然活得这么单纯、阳光、没心没肺。他可以吃喝玩乐,可以胸无大志,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他背后有四个人撑着,天塌下来,有人替他扛着。 如果说宋明宇身上有什么她羡慕的、想要拥有的,那就是这份福气吧——这份不用力的福气。 可她心里清楚,这份福气落不到她身上。 她可以跟着他一起享受,但她永远无法像他那样理所当然地享受。因为那不是她挣来的。她的骨子里刻着另一种东西——奋斗。靠自己。不用看别人的眼光。活成一个真正的主宰者。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彩色的光透过窗帘一闪一闪。 庄颜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旁边小床里熟睡的孩子。烧退了一些,小脸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 “宝儿,”她在心里默念,“给妈妈加油吧,顶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为了那个目标,坚定再坚定。”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在全城震动的炮竹声中,2009年来了。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6章 调动 万幸,姥姥不但挺过了这个年,还迎来了2009的春天。 刘红梅功不可没,庄颜再见她时,她的脸瘦得脱了相,眉尾的脂肪像是被日夜不休的劳碌一点点抽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细细垮垮地垂下来。 三月下旬,天气渐暖,风里终于褪了刀子似的寒气,裹上一层潮润的暖意。柳条抽出鹅黄的嫩芽,怯生生地在风里晃;路边的玉兰等不及长叶,先憋出一树白嘟嘟的花苞,有几朵急性子的,已经半开了口。田埂上的草色远远望去,笼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青。可宋家人没一个有空抬眼看看这些——日子不知怎么,过了年反而比年前更忙,忙得连喘气的空当都匀不出来。 去北京的人年后抬脚就去了北京,两个年轻人,被各自单位和家庭两点一线的生活抽得精光,丁点儿精力都不剩。孩子自从冬天那场低烧之后,身体就像没彻底修好的钟,走着走着就出岔子。咳嗽断断续续,药吃了好几轮,总觉得去不了根;稍一疏忽,嗓子又痒起来。不是上火鼻子不通气,就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宋明宇每天下班前十分钟总会接到妻子催促他回家把孩子从保姆手中接过的电话,冯姨也越来越焦虑,孩子一哭她就紧张,生怕主家觉得她照顾不周。庄颜更是两头熬——白天在单位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接过孩子,又是一场硬仗。半夜孩子一哼唧,她比闹钟还灵,弹簧似的坐起来。偶尔夫妻俩终于把孩子哄睡了,肩并肩靠在枕头上,灯也不开,就那么瘫着,不知道谁先开口说了一句“真累啊”,另一个就跟着叹气。 到底为什么这么累呢?两个人中间不就添了一个人么——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东西,软塌塌的一团,吃和睡就是她的全部世界。可偏偏就是这团软塌塌的小东西,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不动声色地把两个人的时间、力气、耐心,一滴不剩地全吸走了。 这天上午十点多,庄颜刚从抢救室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没写完的病历。她想着趁这会儿工夫去主任办公室,把上周那个心梗病人的转院手续签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侧身让过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正要抬手敲门—— 门开了。 刘红梅从主任办公室里走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角的细纹。庄颜愣了一下,下意识叫了声“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意外。刘红梅倒是神色如常,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多停了一秒。 主任从里面探出头,看见庄颜,笑了一下:“小庄,正好,你妈刚跟我说你的事呢。”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互相看了一眼。刘红梅和主任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看向庄颜的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说“我们替你安排好了”,又像是在说“你回去等着吧”。 庄颜没来得及问,刘红梅已经抬脚走了,低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节奏分明,不容置疑。 又过了几天,刘红梅给她打了个电话。 “颜颜,下午有空的话,到后面体检中心来一趟。” 庄颜握着手机,愣了一下。说实话,她嫁进宋家这么久,从来没往后面体检中心跑过。不是没机会,是总觉得有点避嫌的意思——婆婆在那儿当主任,她一个儿媳妇没事往那儿跑,算怎么回事?单位里那些嘴,她不是没听过。 “好,”她说,“我下午交完班过去。” 下午三点半,她穿过行政楼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了体检中心的门。 刘红梅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白瓷茶杯,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 “坐。”刘红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叫你来,是跟你说个事儿。”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工作:“我跟医院谈过了,也跟你们刘主任打了招呼。下个月,把你调到这边来。” 庄颜愣住了。嘴唇半张着,一时反应不过来。 “姥姥那边情况不好,我最近请假多。化验室的小刘,下个月要去上海进修,她那摊活儿没人顶。院里让我在检验或急诊再物色个人,我提了你。抽血化验这一摊,我觉得你没问题。” “妈。。。我。。。这么突然?” “上午体检忙,下午一般没什么事,值个班就行。值班的事儿你们几个年轻人自己轮,商量着来。孩子还小,你这样也能顾得上。” 刘红梅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等着她反应。 庄颜看着婆婆的办公桌,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调去体检中心——最大的好处是清闲。上午忙,下午基本没事,能空出大把的时间。她可以把研究生落下的课补上,可以把职称考试的书捡起来,可以不用每天像打仗一样在急诊室拼杀。 可是…… “那我的医生助理……”她迟疑着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在急诊干了这么多年,前面拿过二等功,破格提了医生助理,算是科室里年轻一辈里走得最快的。如果现在半路调到体检中心,这条线不就断了吗?医生助理的晋升、主治的考试、未来科室副主任的位置——这些她暗暗规划过的东西,是不是都要泡汤? 刘红梅放下茶杯,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不重要。刘主任明年就退休了,急诊那一摊还不知道新上任的是谁,别把前途赌到那些不可预料的东西上,医院里熬的是资历,你今年才多大?孩子才几个月。这个阶段,你的首要任务是孩子,是家庭。晋级的事不着急,工作的事也不着急。咱们家不需要你那么拼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庄颜脸上:“你把孩子带好,把家稳当住,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其他的,以后再说。” 庄颜低着头,没吭声。 她知道婆婆说得对。孩子还小,她每天在急诊室拼死拼活,回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哪还有精力管孩子?调到体检中心,时间多了,能顾上家,能顾上孩子,还能把落下的课补上——怎么算都是好事。 可心里就是觉得忐忑。 “那……单位的人会不会说什么闲话?”她抬起眼,“毕竟我是……您儿媳妇。这样调过来,别人会不会觉得是占了家里的便宜?” 刘红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关系就是拿来用的,”她说的云淡风轻,“管别人怎么说?你越在乎,她们说得越起劲。你不理,她们说几天就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庄颜:“颜颜,你在急诊干了这些年,该证明的都证明了。二等功拿过了,医生助理也提了,对得起你那身白大褂。现在这个阶段,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多能干,是要让自己不那么累。明宇跟我念叨好几次了,你们俩老这么累,不行。”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刘红梅的背影笔直,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征求意见。 庄颜坐在那儿,心里有些话翻来覆去地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看起来,这像是定局了。刘红梅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通知她。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她只需要走上去。 “行,”她说,“我听您的。” 从体检中心出来,庄颜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搅散的毛线。她沿着行政楼后面的小路往急诊那边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春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她没感觉到什么温度,只是眯着眼睛往前走,就这么迎面碰上一个人。 “耀辉。” 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胸牌,手里抱着一摞病历,从住院部那边过来。 他也瘦了。不是那种健身减脂的瘦,是熬出来的、累出来的瘦。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窝也深了,最扎眼的是发际线后面——有几根白头发,在冬日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什么情况啊?怎么还长白头发了?”庄颜忍不住问。 李耀辉伸手摸了摸头,笑了笑:“累的呗。最近手术排得满,有时候一天好几台,下了台还得写病历、跟家属谈话,回家倒头就睡,醒了又来了。” “那么拼命干什么?身体重要。” 李耀辉的笑容顿了顿,“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他的声音低了些,“主任还挺帮衬我的。可能是想让我工资拿高点吧,给我排的手术多了些。人家给咱们机会了,不好好干怎么能行。” 庄颜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吃得消吗?” “有时候也觉得累,”李耀辉把病历换了个手抱着,抬头看了看天,“但也能撑得住。经验倒是攒得快,以前没做过的手术,现在也敢上手了。” “我上次接的急诊,送你们科了,检查的时候患者说,要挂你的号,你现在好像有点名声了,人家说你耐心,讲的清楚。” “真的?”他一扫刚才的平淡,眼睛里透出了亮晶晶的光。 “真的。上次开会跟小方和大明坐在一起,他俩也说你现在业务厉害,走到了他们前头。” 李耀辉笑了,那个笑庄颜好久没见过了,透着股子刚入职时的劲头和真诚。 “悠着点儿,别太累,想当群众的好大夫,自己不细水长流怎么行?”她少有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没事儿!不知道你是不是哄我,但我挺高兴的,觉得自己又浑身是劲儿了。” 他高兴的跟自己告了别,离去的步伐更快了。白大褂在风里鼓着,像一张绷紧的帆。 她回头看了看他瘦削的背影, 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要开始走向另一条路了。 一条不用这么拼命的路。 一条有人替她铺好的、更平坦的路。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不是庆幸,不是得意,甚至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失落——像是跑了一半的马拉松,忽然有人告诉她,你不用跑了,前面有辆车,我拉你过去。 但,她还没跑到终点呢。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7章 出差 地质勘察研究院这几十年的起落,就像坐了一趟过山车。 用王主任的话说,九十年代那会儿,院里差点就散了架子——活没了,人闲了,每个月只发几百块钱,大家各自出去找饭吃。这几年借着国家发展的东风,地勘行业忽然又火了起来,队伍一天天壮大,项目一个接一个,规章制度也慢慢正规了。宋明宇没赶上那个苦日子,但“越来越忙”这四个字,他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就拿办公室来说,从去年开始,会议、活动、接待、文件落实,对内对外忙得连轴转。不知是不是父亲在背后有什么“交待”,或是看了他老人家的面子,那些隔三差五就有的喝酒应酬,他拿自己不会喝、孩子小、媳妇催得紧为由推脱,也就这么搪塞了过去。那些需要往外跑、下班后加班的事,自然落到了小刘和张征身上。说实话,办公室里的重活从来没压过他,他干的跟张静差不多,主要是文件、活动、会议这类琐碎事务。 宋明宇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他好歹是在墨尔本干过星级酒店策划的人,回国后也在酒店挂过经理的名——虽然是父亲的关系,不干活只拿钱,但那时候多自由,没人管他几点来几点走,无非跟着陆哥吃吃喝喝开开会罢了,大把的时间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现在倒好,一屁股坐在这个一米五的红桌子前——说起这个桌子,表面看是红木的,其实就是那种复合板贴皮的,表面贴了一层仿红木纹的假贴片,远看还像那么回事,近了一摸,光溜溜的,轻飘飘的,边角处贴皮都有些翘了(他宋明宇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差这么假的办公桌)——每天跟一份文件较劲,一份通知能改五六遍,今天调个行距,明天换个措辞,后天又说还是第一版好,几行破字改过来改过去,办公室改完领导改,领导改完办公室再审,审完了再打到自己这儿。 一天下来,脖子僵了,眼睛酸了,你要问今天到底干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想来无非是开了一个会,传了一个文,改了一份通知,然后下班。 意义在哪里?价值在哪里?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坨被反复揉搓的面团,越揉越没形状,越揉越没脾气。 简直窝囊。 他还觉得自己像个中文系毕业的小姑娘——这话没有贬义,只是觉得磨磨唧唧、抠字眼、调格式,实在不像个男人该干的事。可他又能怎样呢?这份工作是父亲安排的,稳定、体面、旱涝保收。他心里那点“壮志未酬”的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说“熬”也不准确,因为并不苦,只是闷,闷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尽头。 偶尔冒出一丝想挣脱的念头,但只要说出来,媳妇那一关就先过不了——“不知好歹,辞了职,你能干啥?” 这话听着气人,但是让人无法反驳。是啊,辞了职自己干啥呢?在家睡大觉?专职炒股票?大买卖,小生意,他可不愿意去干那些事儿——城里那些各式各样的生意他观察的多了去了,大买卖需要人脉、资源,风险。小买卖需要时间、成本、辛苦付出,都是蛮麻烦的。 有时候光是想着别的出路,一天就又熬了过去,第二天又莫名其妙的开始了三点一线。 实在魔鬼。 这天上午,张征端着水杯从外面进来,路过说了一句:“明宇,主任叫你过去一趟。” 宋明宇正傻盯着屏幕愣神,闻声起身,哦了一声,走出办公室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王主任正戴着眼镜看一份通知,见他进来,摘了眼镜往桌上一搁,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跟你说个事儿。” 宋明宇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主任把那份通知调了个个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推到宋明宇面前。 “北京那边,四月十号有个地勘类的培训班,主要是新规新编的传达和学习,三天培训下来,还给发证书。”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院里很重视这个事。人事科那边负责统计上报人数,初步定的是派十五个技术骨干过去。咱们办公室呢,主要负责外联这一块——订会议、报名缴费、组织协调、来回火车票,这些具体的事务性工作,都得有人盯着。”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点意味深长,语气也放缓了些:“我跟人事科的宋科长碰了一下,总体的意见是,人事科牵头,办公室筹办,两家合力把这个事落实好。我这边呢,一是走不开,二来咱们科最近你也知道,手头的事堆成山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你跑这一趟。” 宋明宇愣了一下,下意识说:“让我去北京?” “对。”王主任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缓下来,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爸不是在北京嘛,正好有这么个机会,你出去锻炼锻炼,顺便看看家长。培训前后加起来三天,再加上路上和办事的时间,大概一周左右吧。出门,每天还有一百的补助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明宇没接话,但眼睛已经亮了。 王主任看他那表情,笑了一声,又说:“问问家里,时间走得开,那就去;要是实在走不开,我再安排别人也行。不过明宇啊,你是个年轻人,这种锻炼的机会,应该主动争取,多出去跑跑、长长见识,对你有好处。再说了,你在办公室天天闷着,也该出去放放风了。” 宋明宇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上还端着一点矜持,但答应的声音明显带着高兴劲儿:“主任,我去。买票,报名,协调住处什么的,我擅长!那有什么难的?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好。” “行,那你回头跟宋科长对接一下,多听他的意见,处理不了的,及时跟我汇报。”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摆摆手,“去吧。” 宋明宇从办公室出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进屋的时候嗓子里不由自主哼出小调来。 张征从电脑屏幕上方探出头:“什么好事儿?” 他赶紧摆正脸色,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嗨,来活了呗,老麻烦了。。。简直大工程!” 晚上在饭桌上,宋明宇清了清嗓子:“庄颜同志,我跟你汇报个事儿。” “说。”庄颜头都没抬。 “四月十号,我要去北京出差,大概一个星期。” “啊?这么好?” “这么好??单位派我去北京组织一个培训,带十几二十号人呢,这么好你去?累的。。。“他故意夸大其词,想让老婆觉得他厉害。 “挺好的,在我看来,只要出去,就是机会。”她的表情真诚的不行,“我就没有被外派学习过。。。唉。。” “外派学习有什么意思?我天天鼓动要外派你去旅游,你怎么不响应?” “切,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呢,就围着这个人民医院,哪都不愿去,不,你是围着急诊室都不敢往外走!” “这不是走了吗?这不是下定决心,离开了急诊室吗?”她的声音弱了下来,撇了撇嘴。 “喂,我出门一周,你们娘儿俩在家行不行?” 庄颜一听这话就笑了:“有什么不行的,你也太小瞧我了。对了,说起来,咱妈还是有先见之明,把我弄到体检中心好像是对的。那个地方真是好——清闲得很,下午几乎没什么事儿了。一个星期我也就两天轮到值班,大家都好说话,下午四点多我就能提前回来。这几天我觉得身子骨都松快多了,甚至还有时间翻翻书、学学习,我觉得挺好的。所以,你放心去吧,再加一星期,我也能撑的住!” 宋明宇一听,心里踏实了大半:“你是真想把我撵出去啊,早就跟你说,别那么累。我妈能害你?你就听她的就行了。”他顿了顿,语气明显松快了,“对了,这个时间赶的也真是好,正好去看看咱们房子,看看有什么手续要补充的。时间太紧了,我还想着去宜家置办些个简易家具放进去,然后挂到链家,能租出去不是更好吗?”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不过我估计够呛,一个星期也办不了这么些事。嗨,管它呢,反正我先去看看再说。” 庄颜一听房子露出了羡慕的神情,“我真想也看看那传说中的北京的房子,什么房子,贴金了还是镶银啦,能值一百多万。。。。” “那走吧,跟你们刘主任请个假,再把孩子给你们刘主任一扔,咱俩走呗!” “真能瞎扯!这么不要脸 的事我可干不出来!得了吧你,净瞎贫!你多拍点照片给我看看,我给你好好守护这个家。” 她把空碗收在一起,把剩的一点点菜倒进垃圾桶——她已经慢慢的变了,这些剩菜,要在以前,她是不会舍得倒掉的。 怀着愉快的心情,庄颜走向洗碗池——这个家,不管谁在进步,她都觉得高兴。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8章 理想的早晨 说起来,宋明宇这个人,平日里在单位看着是有些懒懒的。既不削尖了脑袋往前冲,也不八面玲珑四处搞交际,不交待给他的活,他不争也不干,交待给了,也一样不拉都能给你再交上来。你要说干的多好吧,也谈不上,但你要说干的差的没眼看,那也从来没有过。 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真到了要用他的时候,宋明宇身上那股子劲儿就出来了。 就说这回去北京出差,单位一共去了十八个人,人事的宋科长带队,其他的都是各个业务科室技术骨干,宋明宇是里头最年轻的,名副其实跟班打杂的命。他站在单位租的大巴前挎着包算人点名的时候自己忍不住噗嗤一笑——太他妈像个导游了,又干回了国外留学时学的老本行。临出发前三天,宋科长把订票订酒店的活儿交给了他,宋明宇一天之内就把事儿办得妥妥当当。十八个人的往返火车票,下铺全安排上了,把宋科长乐的直拍巴掌。 大巴车把一行人送到火车站,上了车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一路舒舒坦坦到北京。 到了北京西站出站口,人山人海,一堆人拖着箱子背着包挤在出站通道里,宋科长正张罗着分几波拨打车,宋明宇已经把提前查好的地铁路线翻出来,领着众人七拐八拐到了9号线站台,四十分钟直接怼到宾馆门口,连换乘都没等超过三分钟。 “小宋可以啊。地铁这玩意儿,让我们这一堆上了岁数的,可整不明白!”宋科长拍着他肩膀说。 “就是,这还是我第一回坐地铁呢,这不就是地下的火车?可真厉害!” “要是咱们林州将来也搞地铁了,咱们这帮老家伙还得搞地下勘察呢,到时候又派上用场了!” “那可不!要不说还得是跟年轻人在一块,这地铁怎么坐,我刚才学会了,晚上咱们出来转,不用小宋,跟着我就行!” 大家没嫌坐地铁麻烦,宋明宇悬着的一颗心放回了肚里,想起自己父亲一直忙的正是这件事,心里不免一阵骄傲,他让大家在大堂等着,又挤在其他省份来学习报名的人群里,签到、报名、随后把房卡一张张发到每个人手里。 他不是刻意要表现什么,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确实不算难事。只是看自己愿不愿干罢了。 四月十一号那天,北京的天难得地蓝了一回。 培训是上午九点正式开始,在宾馆六楼的会议厅。 宋明宇不参加培训——他本来就是跟着来打杂的,早上七点半,他领着大家去宾馆一楼用餐,等大家都吃完了,上午他就没事了。 外观看着比较老派的中字头地质宾馆,但早餐出乎意料地像回事。自助台最里头靠墙摆着一台半自动咖啡机,银灰色的机身擦得锃亮,豆仓里装的看样子是意式烘焙的豆子,油脂还算厚。宋明宇给自己做了一杯,端着杯子去拿吃食的时候,眼睛一亮——面包篮里放着些没人夹取的乡村面包,外壳硬邦邦的,切开面能看到气孔不均匀地分布着,正是那种真正烤出来、加了燕麦的欧包。 他拿了两块,又取了一碗沙拉、两小盒黄油、一杯橙汁,在托盘上摆好,端回座位。 硬面包抹上黄油,咬下去第一口,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内里却韧劲十足。宋明宇嚼着嚼着,忽然就想起墨尔本帆船酒店早餐厅里的面包了。那家酒店的早餐贵得离谱,但面包确实是好,也是这种硬壳的乡村面包,配澳大利亚产的黄油,奶香味重一些。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豆子还是豆子,跟速溶完全不一样,一秒入魂,梦回墨尔本。 旁边,宋科长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一碟咸菜,外加两个猪肉大葱包子,正呼噜呼噜喝得欢实。另外几个同事也差不多,炒饭、包子、玉米、豆浆,盘子里黄黄白白的一片,唯独宋明宇跟前黑咖啡、橙汁、黄油面包,在一众中式早餐里显得格外扎眼。 “小宋你这吃的啥?”宋科长探过头来看了看,“咖啡就面包?苦哇哇的,有炒熟的菜不吃弄了一盘凉生菜?这有啥吃头,这能吃饱?” 宋明宇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偶尔换换口味。” “这么洋气。”宋科长嘬了一口粥,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你看看人家小宋,再看看咱,土老帽似的。” 一桌人都笑了。宋明宇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朵尖微微泛红,正想解释两句,隔壁桌的王明军也端着杯咖啡凑过来了。 王明军三十出头,勘察部的,为人爽快,嗓门大,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的主儿。他刚才看宋明宇弄咖啡,自己也好奇去接了一杯,这会儿端着杯子凑过来,仰脖灌了一口—— “噗——”他眉头皱成一团,脸都苦了,“呸呸呸,这什么玩意儿?又苦又涩的,跟中药汤子似的。” 宋明宇被他这副表情逗乐了,笑着说:“王哥你慢点喝,你这算美式,没加糖没加奶的。” “这不加糖能喝?”王明军一脸难以置信,端着那杯咖啡左看右看,“我看电视里老外都喝这个,还以为多好喝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喝吧,”宋明宇逗他,“这一杯下去,上午讲课保证你不瞌睡。” 一桌子人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王明军被笑得不好意思,端着杯子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吐,但脸上的表情跟吞了黄连似的,把大家逗得更厉害了。 笑声里,宋明宇把自己那杯咖啡慢慢喝完,面包也吃干净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桌布上,亮得有些晃眼。 上午九点,培训准时开始。宋明宇跟着会议组确认了一下十五人的签到情况,又把宋科长要的几份材料送到他的房间,就彻底闲了下来。 他拎着那件深蓝色的薄昵外套走出酒店,四月的北京风还有些凉,但阳光好得不像话,天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远远地能看到东边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 酒店周边的街道他昨晚就走过一遍了,但白天看又是另一番光景。往东走了大约三百米,他忽然顿住了脚步——路边有一家咖啡店,门脸不大,但做得很讲究。墨绿色的雨棚伸出来半米多,上面用金色花体字写着“C?te”,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贴纸,图案是伦敦的电话亭和大本钟。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里头比想象的要深,靠墙一排卡座是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坐上去整个人能陷进去半截,墙上挂着几幅伦敦街景的黑白照片,吧台上方的吊灯是黄铜色的,光线昏昏暖暖的,空气里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混着一点点肉桂和烤苹果的味道。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穿着白衬衫和黑色围裙,正在给一杯拿铁拉花。宋明宇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菜单——手写的花体字,牛皮纸卡在铜制的小夹子上,单品豆子有肯尼亚、埃塞俄比亚和哥伦比亚等好几款。 价格比中明国际还要便宜,一杯才二十八。 虽然早上刚喝了一杯,但机会难得,于是他又点了一杯榛果拿铁,还配了块蛋糕,然后找了个深处的座椅悠闲地坐了下来。沙发软硬刚好,陷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轻轻托住了。店里的音乐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旋律,只有一点节奏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晃着,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打在灰绿色的墙面上,一切都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宋明宇靠在沙发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呷了一口,身子放松的后仰到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他仔仔细细的感受着这个空间的氛围,把思绪拉回到墨尔本写字楼下的那家咖啡店,味道、声响、音乐。。。周遭的一切——不,是不一样的。他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自己依然能记得那个空间的感觉和气味,想起吧台后面的那个浅棕色棒球帽下面的脸庞,心里还是猛然的一抽,跳动快了半拍。 就这么待着,直到一声“欢迎光临“把他的思绪拉回,他又睁开眼睛回到现实——即使这样,也是好的,跟林州的早晨相比——七点半着急忙慌的出门,堵在车最多的建设路上,走走停停,方向盘握得手心出汗,睁不开的眼,身后滴滴声给人带来的焦躁,更别提什么坐下来安安静静喝一杯真正的咖啡。到了单位,一屁股坐进那张贴皮翘边的办公桌后面,一天就这么开始了。单调,无聊,像被人按了重复键。 可现在,坐在这里,面前是一杯拉花还算好看的榛果拿铁,旁边的小碟子里搁着一块蛋糕,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想,这才应该是他该待的地方,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节奏。这才算一个理想的早晨,不是堵在路上,连杯提神的东西都没地儿买,而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地喝,慢慢地想,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出门在外,心情真的跟在单位和家里不一样。 悠闲的喝完这杯咖啡,走出店外,往前走过两个路口,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前面是个小型商业广场,星巴克的绿色双尾美人鱼招牌远远地就能看见。 宋明宇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心里头有点后悔。早知道宾馆附近有这么两家店,早上就不在酒店喝那杯咖啡了。 他在星巴克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去,想着明天一定来这儿点杯好久没喝过的摩卡星冰乐。 中午十一点半,培训散场,一拨人乌泱泱地从三楼涌下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上午讲课的内容。 有几个人揉搓着脸嚷嚷:“小宋,不行给叔也弄杯咖啡吧,好家伙!十点半那会儿给我困的!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王明军瞪着眼睛:“绝了! 跟明宇说的一样,我可是一秒也没瞌睡!我不会是精神过头了吧!” 又引的众人一阵大笑。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9章 给你个惊喜 下午两点培训继续,晚上自由活动,宋明宇这回彻底没活儿了。他跟宋科长说了一声,自己出了宾馆,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您?”司机师傅一口京腔。 “师傅,去那个……东四环那个,叫什么来着,”宋明宇翻了翻手机,“星河湾,对,星河湾小区二期。” “星河湾?”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星河湾出四环了,算四环外吧!” 宋明宇心想这也至于纠正一下?失笑了一下并没反驳:“对,就那个,走吧。” 星河湾四月就陆续交房了。宋明宇上次来,整个小区还裹在绿色的防护网里,钢筋水泥裸露在外面,灰扑扑的,像一具还没穿上衣服的骨架。那时候他站在工地中间,仰头看着那几栋半成品的楼,心想等建好了应该还不错。 时隔半年,防护网拆了,塔吊撤了,脚手架也卸干净了。米黄色的石材外立面露了出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楼体的线条干净利落,比上次见时体面了许多。可宋明宇站在小区外面看了一圈,心里头那点期待慢慢地往下沉了沉。 说实话,这个小区整体的建筑风格和园林布局,真不如林州的一些高档住宅。楼体的外立面用的是米黄色石材,乍一看还算气派,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拼接缝的处理有些粗糙,线条也不够利落。上次来还是灰头土脸的模样,看不出这些细节,如今穿上了“衣裳”,反而把做工的毛糙之处都暴露了出来。小区里面的绿化倒是不少,可惜设计得太满太密,少了那种疏朗通透的感觉,跟林州那个“半山半水”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楼间距也不算宽,站在楼下往上看,感觉两栋楼之间抬手就能握上似的。 也是,北京这地方寸土寸金,能在这地段买上一套,已经是普通外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了,还挑什么间距不间距的。 上次负责接待他的霍经理今天不在,宋明宇打了电话,霍经理在电话那头很客气:“宋先生不好意思,今天去河北出差了,要陪几个客户。。。明天上午您看方便吗?明天我在,咱们好好看看。” “行,那您忙,明天见。” 挂了电话,宋明宇也没着急走,在小区里面又转了一圈,拍了七八张照片,给媳妇发了过去。 时间尚早,从小区门口出来,宋明宇看了一眼公交站牌,发现有趟公交车正好路过宜家。便随性地上了车,晃晃悠悠坐了八九站地,到了宜家门口。 在宜家里面转了半天,从建材逛到灯具,从床品到儿童玩具,还在沙发区眯了一觉,又去厨房用品那里摸了摸几口不锈钢锅,最后在出口旁边的瑞典食品屋买了一根热狗,站在门口吃完,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中午那顿饭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胃里空落落的。宋明宇空手出来站在路边打了辆车,报了父亲工作的办事处地址,靠在车后座上,给老宋发了一条微信: “爸,你干啥呢?” 消息发出去,等了两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想跟你视频,你几点有空?”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来北京的事他没跟老宋说,还特意嘱咐母亲别透出风声,说要给父亲个“惊喜”,带着一种撒娇加调皮的趣味,他想象着自己一下子出现在老爸面前的样子——就像上次回国从林州到开源的办公室找他那样,他喜欢看父亲工作中那副假装正经严肃的样子,等外人走了,拿这个调侃他,颇有趣味。 宋明宇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北京的春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路边的路灯就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蓬一蓬地连成线,往远处延伸出去,看不到头。 出租车上了东四环,宋明宇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六七点钟的北京东四环,正是下班高峰开始汹涌的时候。四条车道满满当当地塞着车,红色的尾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远远看去像一条凝固的火河。出租车夹在车流里,往前挪个三五米就要停下来等上几十秒,发动机怠速的声音闷闷的,嗡嗡地响,像是也被堵得没了脾气。 司机师傅倒是不急,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拿着个保温杯喝水,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戏的调子。宋明宇急,但他不好意思催,只能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原本打车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硬生生走了四十多分钟。车终于挪到离办事处还有七八百米的地方,宋明宇实在坐不住了,付了钱下了车。 四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城市气味——尾气、尘土、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呛呛的。宋明宇把呢子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两边的行道树刚冒出嫩芽,枝叶稀疏,路灯的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 他走了半天,嗓子实在干得厉害,嘴唇也起了皮。大概是在宜家那根热狗太咸了,又没买喝的。正想着,路边一个小卖部的灯箱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出来,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饮料的广告贴纸,可乐、雪碧、红牛、康师傅绿茶,花花绿绿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明宇推门进去,小卖部不大,就十来平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最里头是一个玻璃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手里拿着张《北京晚报》,眼镜架在鼻梁上,正看得入神。 “大爷,来瓶可乐。”宋明宇说。 大爷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报纸,转身从身后的冰柜里摸出一瓶可乐,放在柜台上,“三块。” 宋明宇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递过去,大爷低头找零的功夫,他拧开可乐瓶盖,仰脖灌了一大口。 冰镇的可乐杀进喉咙里,气泡炸开,又凉又冲,一下子把他嗓子里的干渴压了下去。他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再喝一口——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卖部的玻璃门,透过去看到外面的街景。 然后他的手就僵住了。 马路对面,办事处那栋楼下,两个人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那个男人的身影他太熟悉了。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节奏不紧不慢,是那种在官场和生意场上都游刃有余的人才有的从容。老宋,他爸,宋黎民。 可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的,是走在他爸旁边的那个女人。 夏明婵。夏总。夏姨。 她挽着父亲的胳膊,不是并排走着时礼节性的、偶尔碰触手臂的那种挽法——是她整个人嵌进他身侧,右手穿过他的臂弯,手指轻轻搭在他小臂内侧,那姿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稔,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严丝合缝,天衣无缝。两个人步调一致,亦步亦趋,走路的节奏都像排练过千百遍,仿佛能听到鞋跟落地叠在一起的声响。 宋明宇拿着可乐瓶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还保持着刚才喝水的姿势,大脑像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两个人,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但路灯的光太亮了,亮得他连老宋高耸的鼻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亮得他能看见夏明婵歪着头跟老宋说了句什么,老宋侧过脸去听,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跟领导说话时那种客气的、分寸感极强的笑,而是一种松弛的、柔软的、甚至带着点宠溺的笑。 像他对一个很重要的人笑。 像他对…… 他没来得及想完这个句子。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路边,双闪灯亮了亮。后排车门从里面被人推开,司机没下来,但车里的阅读灯亮了,能看到驾驶座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目不斜视。 夏明婵松开老宋的胳膊,绕到车的另一侧上了车。老宋拉开后排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宋明宇下意识地往小卖部的货架后面退了半步,可乐瓶晃了一下,溅出几滴黑色的液体落在地上。 老宋没看到他,弯身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重物落了地。 奥迪车的尾灯亮了,缓缓驶离路边,汇入主路的车流中。红色的尾灯渐行渐远,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宋明宇还站在原地。 那一大口可乐还在他嘴里含着,他没咽下去,也忘了咽。气泡在口腔里慢慢散去,可乐变得温热了,一股甜腻的味道在舌根处蔓延开来,让他觉得恶心。 他咕咚一下咽了下去。 那口可乐顺着食道往下走,经过胸口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胸腔里,又闷又疼,像有人攥着拳头,重重地在他心口上捅了一下。 他的手垂下去了,可乐瓶攥在手里,几滴残余的黑色液体溅在他的鞋面上,他毫无察觉。 “小伙子?小伙子!” 大爷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找你钱,两块,拿着。” 宋明宇没动。 “嘿,我说你这孩子,”大爷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魂儿丢了?不要啦?” 宋明宇这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了现实。他转过头去看大爷,眼神是空的,瞳孔里映出小卖部惨白的灯光,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0章 走马灯 黑色奥迪从目光所及之处消失后,宋明宇还站在小卖部门口,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的。 三分钟。 也许五分钟。 他记不清了。时间像被人揉皱了的纸,捏在手里,摊开来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小卖部大爷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车灯扫过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拷问。 然后他猛地推开了小卖部的门。 “哎——”大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晚报差点掉地上。 宋明宇冲了出去,站在马路牙子上,左右张望。那条路上车水马龙,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他眼前流过——黑色的、银色的、深蓝色的,车灯亮得像一排排冷漠的眼睛。每一辆车都像是从他脑子里碾过去的,车轮压在他的思绪上,碾了一遍,又碾了一遍。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又烫又闷。 脑子里的念头像炸开的蜂群,嗡嗡嗡地涌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头绪,没有逻辑,全是碎片。 他看见了什么?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夏明婵挽着他爸的胳膊。绝不是普通同事之间的那种,甚至——他身边没有一个正常的女性朋友,白冰、朵朵、张静。。。会跟自己有这样的举动,哪怕是自己老婆,庄颜,都少有出门这样挽着自己的——那种带着些亲密的依偎的——紧贴。 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命地搜索,想找出一个理由,一个解释,一个“可能是误会”的可能。也许是夏总喝多了?也许是夏总眼睛不舒服需要人扶?也许是他看错了角度,也许只是普通的并肩走路,路灯的光线造成了视觉上的错觉? 也许,刚才那俩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完完全全看错了。 可他知道不是。 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长大了的男人。那种肢体语言是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 他甚至试着在脑子里替换人物——如果换成张静、朵朵、白冰在外面这样挽他的胳膊,他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会。一定会。因为他和她们之间都是纯友谊的关系,这样的举动,越界了。 那要是她们这样靠上来,挽自己了,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会觉得有点尴尬,然后马上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 可他爸没有抽出来。 他爸不仅没有抽出来,还侧过脸去笑了,笑着跟夏明婵说了什么,那个笑—— 宋明宇闭上了眼睛。 那个笑容他没见过。快三十年了,他好像从没见过他爸对任何一个人露出那种笑。 那是一种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带着某种柔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 他爸对刘红梅都没这么笑过。 他爸对刘红梅的笑是什么样的?他想了想,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爸对刘红梅的笑,是那种“老夫老妻”的笑,一种习惯的,下意识的,那种感情更像是责任、是惯性、是这么多年搭伙过日子应该有的,而不是—— 而不是那种让人想挽住胳膊的、让人想靠过去的、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说句悄悄话的那种东西。 时间线开始在他脑子里往回倒带。 倒到什么时候?倒到他所能想到的最早的时候。 十一年前。 广州白云机场,他要一个人飞墨尔本过去读预科。他妈刘红梅来送他,一起来的,还有这个女人。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夏明婵还不像现在这样保养得宜、光彩照人。那时候她三十出头,穿着件鹅黄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种他很陌生的、后来才学会描述的表情——那种既想表达关心、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分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她还给自己塞了一个红包,说“明宇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就给阿姨打电话”。 他当时没多想。十七八岁的男孩,满脑子都是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和忐忑,哪有心思琢磨这些。 现在想起来,她当年几乎是“代表”父亲来给自己送行的! 十一年前。如果十一年前就已经。。。。 如果十一年前就已经—— 不,也许更早。也许早到他根本不知道的那些年月里,在他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还在跟同学争论更喜欢科比还是更喜欢艾弗森的时候,这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了什么。 那个问号大得像一面墙,轰地砸在他面前,砸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那这些年呢? 那些年他在墨尔本,每个季度准时打到他澳洲账户里的钱,每笔都不少,足够他体面地生活、偶尔出去旅游、圣诞节跟同学去吃点好的。 账号的来源,一直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夏明婵。 他爸说“他的个人账户不便大额跨境汇款”,他从来没怀疑过。 现在想想,一个已婚男人,自己的账户不方便,就理直气壮地让另一个女人来替他给儿子打钱?这个女人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亲属,凭什么替他做这件事?凭什么替他承担这份“不便”?父母都不方便的事,就让夏明婵一个人代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他妈算什么逻辑? 这只能算一种逻辑——这两个人的钱,本来就是一起的。这个家,这个儿子,这段婚姻,原来早就不仅仅是他们三个人的事。有第四个人,从某个时间段开始,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贴着这个家,贴着这个家的每一分钱、每一个决定、每一个重要时刻。她在他出国的时候来送他,在他缺钱的时候给他打款,在他毕业的时候帮他安排工作,在他买房的时候陪他去看房—— 她几乎就是这个家的第二个女主人。 不,不对。 她也许已经是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毕业回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或者说,他没有认真找。简历投了七八家,面试了两三回,不痛不痒的,没什么下文。他也不急,反正家里也没催他。后来,他爸说:“去你夏姨公司吧,已经说好了。” 不是“我帮你投了简历”,不是“我跟人事打了招呼”,不是“你去试试看,竞争挺激烈的”。是“已经说好了”。一句话,尘埃落定,板上钉钉,连半点难度都没有。 他进了集团,被安排到那家宾馆。啥也没干,先封了个“总经理”的名头,工资不低,奖金照发,车随便开,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以前以为是“关系户”三个字,现在他明白了。那个眼神里不只是“关系户”。那个眼神里还有别的意思——一种“我们都知道你家里是怎么回事,你脸皮还挺厚啊”的那种意味。 那些同事对他的谦让,那些饭局上别人对他客客气气的态度,那些“宋经理”“宋经理”的叫法,从来就不是冲着他宋明宇来的。是冲着他爸,冲着夏明婵,冲着这两个人之间那张看不见的、织了十几年的网。 他是这张网的产物,也是这张网上的猎物。 他在这张网上活了二十八年,还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答案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爬。 最近。北京买房。 买房的时候夏总也跟着,“买吧,明宇,我干生意这么多年了,你知道贴多少瓷砖,做多少工程才能挣一个一二百万?这笔买卖是我干的所有生意里最轻松的,听阿姨的没错,你怕什么,我都买了。” 直到那刻起,她还是他心中侠肝义胆的夏总,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到,讲义气,把父亲当兄弟,把自己当自家孩子,多像一个……多像一个真正关心这个家、关心这个孩子、把这个家的事当成自己家的事来操持的人。她陪着去看房,帮着参谋户型,帮着谈价格,他当时挺感动的,觉得夏总这么雷厉风行,商场上的女强人,私下里却这么重感情。那天订完房晚上吃老北京涮肉,自己还抢着付了钱呢。 那天她说:“这房子要是住不上,就等着发笔财,要是住得上,将来成邻居了,还能串门呢!” 串门。 他现在想到这两个字,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串门。是登堂入室。是顺理成章地、体体面面地、被所有人接受地,住进他父亲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机场送行,到海外汇款,到安排工作,到一起买房——一步一步,一环一环,滴水穿石,润物无声。她没有抢,没有闹,没有逼任何人做任何决定。她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那个家里所有需要“另一个人”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出现。 现在他站在北京四月的晚风里,浑身发抖,觉得那个“夏总”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膝盖一软,就着马路牙子蹲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十根手指死死地扣着头皮,指甲嵌进去,疼,但他需要这种疼来确认自己还清醒着。 五官扭曲在一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的、让他想砸东西想打人想撕碎什么的愤怒促使他猛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想找什么东西踢一脚。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只有平整的柏油路面和画得笔直的白线,规规矩矩的,冷漠得要命。 “操!” 他大声吼了一句,惊到了一个骑着自行车刚好路过的同龄人。 “你他妈的有毛病吧!” 自行车上的青年人嗓子比他亮,愤怒比他还大,唰的一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1章 硬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爸的。 “明宇,有什么事?今天晚上有个重要的应酬,等我忙完了再给你回。”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抖得厉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复了四五次,最后极其克制地打出一行字: “什么应酬?跟谁?” 发送。 这次回得很快,不到半分钟。 “长安俱乐部,很关键的一个晚宴。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长安俱乐部。宋明宇知道这个地方。在墨尔本的时候,有个北京来的同学跟他提过,说那是全北京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在长安街上,非富即贵的人才能进的去。 他爸在跟自己显摆自己现在是非富即贵的人?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还没打下一个字,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先不跟你说了,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忙完了再给你回。我们快到了。” 我们。 我们。 他盯着这两个字,像盯着两道烧红的烙铁。 我们快到了。谁们?宋黎民,你也有露馅的时候?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手垂了下去,手机贴着大腿,屏幕还没熄灭,“我们快到了”四个字还在亮着,像一句无声的宣判。 嗓子干得冒烟。他站起来,又进了小卖部。 “大爷,两瓶矿泉水。” 大爷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怪,但没多说话,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农夫山泉递给他。“三块。” 宋明宇又从钱包里摸出五块钱,拧开一瓶水,仰脖灌了小半瓶。水太凉了,凉得他嗓子眼一紧,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停,又灌了两口,直到冰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点。 他拿着两瓶水出了小卖部,在路边那棵大树下面蹲了下来。 他决定等。 等宋黎民回来,等那个“很重要的晚宴”结束,等他俩一起回来。他就要站在这棵树下,站在他们俩面前,当着夏明婵的面,问问他爸: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个,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妈。 他妈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妈今天下午还给他发了消息——“见着你爸了吗?你爸有没有说晚上带你吃什么好吃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妻子对丈夫的、朴素的、毫不设防的信任。她还以为一个人远在北京的丈夫今天儿子忽然来了,爷儿俩今晚能一起吃顿热乎乎的饭聊聊天,她不知道她老公今天晚上正挽着另一个女人的胳膊,进了一个普通老百姓连门都摸不着的地方。 宋明宇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区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没有看表,也不想看。手机的电量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也没管。脑子里太乱了,情绪太亢奋了,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法想清楚。 有一个念头偶尔闪过去——他好像忘了什么事。 忘了给谁打电话?忘了回谁的消息?忘了—— 算了,想不起来了。他现在脑子里只能装得下一件事:等。 八点四十分。 手机震了一下,庄颜。 “老公,今天都忙什么了?累不?”后面甚至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比往日都要可爱。 宋明宇看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 八点五十二分。 庄颜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呀?是不是跟同事喝酒呢,少喝点,别误事,宝宝今天挺乖的,家里你放心。” 他没回。 九点零七分。 “我准备给宝宝念会儿儿歌哄她睡觉了,这会儿你可千万别发信息,也别打电话,万一把她弄醒了我可就功亏一篑了。。。。” 宋明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他总不能说:我正在我爸单位楼下蹲着,等他跟他的情人从长安俱乐部回来。他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回一句“吃了,你呢”。 他做不到。 九点十五分。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刘红梅。 “明宇,见到你爸了吗?你俩晚上吃啥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们爷俩是见着了,但还没真正见面。 见着了不是什么高兴事,真见了面就更不是什么高兴事了,他爸没有带他吃任何东西。他爸甚至不知道他在北京。他爸此刻正在长安俱乐部,挽着另一个女人,吃着——不,应该是“应酬”着——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山珍海味呢。 真恶心。 这么大岁数了。 他把手机扣回去,也没有回。 手机的电量从20%掉到15%,又掉到10%,又掉到8%。 宋明宇期间又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加上之前的两瓶,他一共喝了四瓶。不是渴,是身体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他需要不停地往里面灌水,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被烧成灰。矿泉水瓶子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空了四瓶,整整齐齐地排在他脚边的地上,像四个小小的哨兵,陪他一起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伙子,这么渴吗?这喝水逮着我一个店喝啊!嘿~真新鲜,老渴可不是什么好毛病,不行去医院看看~” 北京大爷的嘴真损啊。 九点半。 九点四十五。 十点。 十点十分。 办事处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每一个走过来的人,宋明宇都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电量仅剩6%。培训群里有几条消息,他没点开看。宋科长也发了信息,大概是问他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不对,晚饭已经过了。也许是在问他人在哪里。 他这才想起来,他从下午出门到现在,快九个小时了,完全没有跟单位的人联系过。他走的时候跟宋科长说的是“出去转转”,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现在都快十点半了,他还没有回酒店,也没有给任何人发过消息。 他应该打个电话的。 可他现在打不了。他没办法用那种“一切正常”的语气跟科长说“我没事,我就是在外面逛了逛”。他说不出来。他也不确定今天晚上回不回得去,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只能发出干涩的、陌生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属于正常的宋明宇。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还得留着嗓子和精力,查明真相呢。 十点半。 小区门口空荡荡的。 路灯的光铺在地上,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可落在宋明宇身上,他只感到冷。四月的北京,白天太阳好得不像话,到了夜里,风一吹,凉意就从领口、袖口、裤腿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他蹲得太久了,腿早就麻了,换了好几次姿势,先是蹲着,后来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得笔直。柏油路面上凉飕飕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上爬。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电量4%。时间显示十点三十七分。 没有车来。没有人来。 他开始觉得困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到点了该睡觉的困,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泛的、像被抽空了一样的疲惫。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每次闭上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再睁开。身体里的那团火还在烧,但烧了太久,柴快烧完了,火焰从橙红色变成了暗蓝色,幽幽地、阴阴地烧着,不再让他浑身滚烫,而是让他觉得又冷又累,像是发了一场高烧之后的那种虚脱。 恶意和困意同时袭来。 恶意不是对别人的,是对这个世界的。他开始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他爸没意思,他妈没意思,夏明婵没意思,他自己也没意思。他在墨尔本读的那些书没意思,回国后干的这些事儿没意思,他跑来北京出差没意思,他想给他爸一个惊喜这件事本身,更是可笑到了极点。 惊喜。 他给他爸准备了惊喜,他爸给他准备了另一个版本的“惊喜”。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手机又震了。 庄颜。 “宝睡了,我没睡着,今天怎么不回我消息呀?你这人怎么一出门这样?反正别喝多。怕你惹祸呢。” 最后一条是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没点开。他怕听到庄颜的声音,怕听到那种温暖的、柔软的、充满想念的声音——那声音会让他的愤怒和恶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下去,而瘪下去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无边无际的、他此刻根本不想面对的一切了。 他把妻子的消息划走了。 下一条是刘红梅的,九点五十八分发来的,他之前没看到。 “明宇,怎么不回妈妈消息?你爸也没接我电话。你们爷儿俩真过分呀,一见面就把我给忘啦!”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那个笑脸表情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妈还在等消息。他妈打了他爸的电话,没人接。他妈以为他们爷儿俩在一起,以为儿子和丈夫正在北京的某个饭馆里吃着涮羊肉、喝着啤酒、说着男人之间的话。他妈永远不会想到,她丈夫没接她电话是因为正在长安俱乐部里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而她儿子正蹲在长安街附近的一棵大树底下,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等一个此刻他需要充满勇气才能面对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没办法回“妈,我还没见到爸”。这句话说出来,他妈一定会追问“为什么没见到?你不是说去找他了吗?他不在吗?”他没办法解释。 他也没办法回“妈,我见到爸了,我们吃了烤鸭”。这个谎他撒不出来,而且他怕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就会变成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 他关掉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地上。 电量3%。 十一点整。 小区门口依然空荡荡的。 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树还是那棵树,保安大叔在岗亭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这个世界的齿轮还在正常地、冷漠地、纹丝不动地转动着,没有因为宋明宇的世界塌了而停顿哪怕一秒钟。 宋明宇靠着树干,头慢慢地歪了过去。 他没有睡着,但也算不上清醒。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意识模糊的状态,像一个人溺水之后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每次沉下去的时候都会呛一口水,每次浮上来的时候都拼命地喘气。他脑子里还在过那些画面——夏明婵的手,他爸的笑,黑色的奥迪车,红色的尾灯——循环播放,像一个坏掉的录像带,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告诉自己,必须撑下去。 他今晚一定要等到宋黎民回来。 他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到这张脸,让他知道他的儿子看到了什么。然后他要问出那个问题——并且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那个问题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在他的舌头上,等着被说出来。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2章 长安俱乐部 四月十一日晚上的长安俱乐部。 九层的私人宴会厅里,灯光调得很柔,是一种介于琥珀色和香槟色之间的暖光,打在深色胡桃木的长桌上,连桌面上摆着的白瓷盘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长桌不大,坐了九个人,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宋黎民坐在长桌的主位偏左的位置——这不是他的桌子,但他今晚是主角之一。他的右手边是孟厅长,左手边是夏明婵。这个座次安排是精心设计过的:孟厅长是今晚最重要的客人,宋黎民要跟他并排而坐以示尊重;夏明婵坐在宋黎民身侧,既方便她随时“补位”,又不会显得过于扎眼。 今天晚上这顿饭,他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通过一个老同事的关系,辗转递了一句话给孟厅长。那边没接,也没拒,就是晾着。宋黎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几年,知道“晾着”是什么意思——不是在拒绝你,是在等你的诚意。诚意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时间、靠耐心、靠恰到好处的契机。这次的契机是中车那边一个老朋友牵的线,说孟厅长这个月要来北京开个会,时间刚好空出一个晚上,问宋黎民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饭。 有兴趣。太有兴趣了。 今晚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九个人,每一个都在这条产业链上占据着一个他暂时够不到的位置。孟厅长就不用说了,手里攥着的是项目审批的“建议权”——不是最终决定权,但在中国的项目审批体系里,有时候“建议”比“决定”还管用。中车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负责供应链的副总,姓周;另一个是周副总的副手,三十出头,姓什么宋黎民记不太清了,但他知道那位的父亲是中车某子公司的党委书记。还有三个供应商,做信号系统的、做盾构机的、做轨道扣件的,都是中铁体系内的老牌企业。另外两位来自于兄弟省份——桦州市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的副总指挥老赵,和X省发改委的一位处长,都是这一年宋黎民在京认识的新同僚,今晚前来给他“捧场”,撑些门面。 九个人,宋黎民是连接这桌关系网的节点。他是东道主,是发起人,是那个把所有线头攥在手里、试图织出一张网的人。 但他也是这张桌子上最小的一条鱼。他的级别不低,但他的“资源转化率”还不确定——项目没落地,一切都是空谈。他需要让这些人相信,林州的地铁项目不是纸上谈兵,省里的决心是真的,钱是到位的,他人是靠谱的。 而夏明婵,作为林州小有名气的优质地产企业,万花从这一点绿——有些场合,没有这样一个美妙的女人在场,气氛就硬邦邦的,像没上黄油的齿轮,转是能转,但总归硌得慌。 晚宴从八点十分开始。宋黎民的开场白说得极有分寸——不卑不亢,不紧不慢,三分钟讲清楚了林州项目的背景、进展和前景,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过分谦虚。他说话的时候语速适中,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平稳地扫过去,像一把软尺,丈量着每个人的反应。这是他在体制内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把话头递给旁边的人。 “林州的项目,省里是下了决心的。”他端起酒杯,对着孟厅长微微欠了欠身,“孟厅长在这个领域是前辈,今天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我先敬孟厅长一杯。” 孟厅长笑呵呵地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宋黎民,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夏明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宋主任客气了,林州我去过几次,好地方。地铁的事,也该动了。” 一句话,门开了一条缝。 宋黎民没有急着往里挤。他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引到了孟厅长最近参与的一个中部城市项目上——那个项目刚刚拿到发改委的批复,在业内引起了不少关注。他问得不卑不亢,既像是在请教,又像是在交换信息。孟厅长果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几分钟,从审批流程到技术标准到资金筹措,事无巨细。 宋黎民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思路我们也在考虑”“孟厅长说的这点确实关键”,每句话都不长,但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他不是在奉承,他是在对话——用一种“我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的姿态,让孟厅长觉得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求他办事的官员,而是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同行。 这是宋黎民的稳。他不急,不躁,不露出任何破绽。他知道,在这种场合里,稳就是最大的力量。一个稳字,能让对方放松警惕,能让对方觉得你可靠,能让对方愿意跟你多说几句。 但光有稳是不够的。稳能让人进门,但进门之后怎么坐、怎么聊、怎么让对方记住你、怎么让一顿饭变成一条持续的关系线——这些,需要另一种本事。 夏明婵的本事。 她坐在宋黎民左手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面料和剪裁一眼就能看出不便宜。脖子上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钻石,不显眼,但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恰到好处。她的妆容淡而精致,口红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让人看着舒服。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像三十五六,但气质不是三十五六能比的——那种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敏锐,写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每一次举杯的动作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是集团的董事长。民远集团做房地产起家,这些年逐步向城市综合开发、轨道交通沿线物业等领域转型。在林州地铁项目的规划中,民远集团有意参与站点周边的综合开发——这是宋黎民给她的好处,也是地铁项目天然带来的商业机会。她是商人,她出现在这张桌子上,有她的商业逻辑。但宋黎民需要她出现在这里,不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有实力的企业家”——还因为她是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人,一个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帮他拿到的人,一个不需要他开口就能读懂桌上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的人。 开场二十分钟后,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还端着。孟厅长虽然话多,但说的都是面上的东西,真正有用的信息一个字都没漏。中车的周副总话更少,偶尔跟旁边的副手低声交流两句,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三个供应商倒是热情,但他们的热情是冲着孟厅长和周副总去的,对宋黎民这个“地方来的”客气但疏远。 宋黎民不急,但夏明婵知道该动了。 “孟厅长,我叫夏明婵,民远集团的。”她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扣在杯壁上,手腕微微向内收着,举杯的时候眼波先递过去,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浓不淡,不远不近,像春风吹到脸上刚好能感觉到的那一点温度。身子微微侧向孟厅长,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杯沿,发出清清脆脆的一声响。 “去年在武汉那个轨道交通论坛上,听您讲TOD模式,受益匪浅。您说的‘以交通枢纽带动城市活力’那番话,我们回来琢磨了好久,后来用在两个项目里,效果确实不一样。” 那论坛她根本没去。别说去,连门票长什么样她都没见过。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活像是她真坐在台下、认认真真记了笔记似的——宋黎民提前把孟厅长去年在武汉发言的核心观点提炼出来,教了她三遍,她就能讲得身临其境,还能添上自己的“体会”。这是她的本事:不相关的事,到她嘴里就能长出根来,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气,让你不信都不行。 “哦?民远集团……”孟厅长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听过。 夏明婵不慌不忙地接上:“我们集团在开源高铁站旁边做过一个综合体项目,高铁站东广场出来往南,体量不小,写字楼加商业配套,已经整体交付使用。”她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质疑的事实,“跟中铁建合作开发的,算是我们在轨道交通沿线物业上的一个标杆项目了。” ——事实上,所谓“综合体”,不过是开源火车站一公里外一栋孤零零的写字楼。但这不重要。在这个场合里,重要的是她说得够稳、够真,让对方觉得民远集团是有底气的、有经验的、值得坐下来聊聊的。 孟厅长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那你们这个公司挺有经验的。地铁周边的商业综合体,升值空间巨大,关键是要好好规划、好好利用。像你们这种有相关经验的公司,应该多参与进来。 “孟厅长说得太对了,”夏明婵笑着举起酒杯,“我们就是奔着多学习、多参与来的。以后还要请孟厅长多指点。” 孟厅长笑呵呵地跟她碰了杯,那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门又开大了一点。 这是夏明婵的灵。她不像宋黎民那样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她更像水,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道缝隙里,等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她浸润透了。 接下来,她开始给中车的周副总“递话”。她跟周副总是第一次见面,但她提前做了功课——她知道周副总负责的供应链体系最近在推一个“供应商多元化”的新政策,鼓励地方企业参与配套。她端起酒杯,笑着对周副总说:“周总,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华中地区布局新的供应链节点,有没有什么方向性的要求?我们民远虽然主业是房地产,但旗下有一家做轨道交通智能系统的子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是从德国引进的,有兴趣了解一下。” 周副总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德国哪家的技术?” 夏明婵报了一个名字。周副总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认真了。他又问了两个技术参数的问题,夏明婵一一作答,答得不算专业,但她没有装懂,而是在答完之后自然地补了一句:“具体的细节我让技术总监给您发一份资料,他比我懂这些。”周副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看看”。 这就够了。这不代表任何实质性的合作,但意味着一条线连上了。以后宋黎民再约周副总,就不需要再找中间人递话了——夏明婵可以以“技术交流”的名义,顺理成章地牵线搭桥。 宋黎民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夏明婵跟周副总聊完之后,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周总,林州项目的前期设计我们正在做,到时候会有一批配套需求,希望能跟中车的节奏对得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他和林州项目、和这张桌子上的所有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一官一商。一阴一阳。一个稳,一个灵。宋黎民搭台,夏明婵唱戏;宋黎民定调,夏明婵润色;宋黎民让人“放心”,夏明婵让人“舒服”。这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默契到了不需要眼神交流的地步——宋黎民什么时候需要她插话,什么时候需要她安静,什么时候需要她敬酒,什么时候需要她转移话题,她全都知道。不是因为他告诉过她,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潜台词、每一次端起酒杯又放下的节奏。 这种默契,是在无数个这样的场合里磨出来的。从宋黎民刚进开源县里启动河堤改造工程的时候,从夏明婵还是一个外地来的卖瓷砖的门店老板的时候开始,十几年来,两个人一起走过了多少饭局、多少酒场、多少条灰色地带,连他们自己都数不清了。 宋黎民偶尔会恍惚。 他看着夏明婵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八面玲珑,会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晚上—— 那时他刚从省里下放到地方,又从县里上来,两眼一抹黑,连酒桌上的关系和深浅都摸不透。她呢,一个外地人,离了婚,揣着全部身家想在开源闯出一条路,操着一口广普,在满桌开源方言里显得格外扎眼。两个人都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像两块被扔错了地方的石头,硬邦邦的,稚嫩而忐忑。 虽然身份迥然不同,但他觉得,自己其实跟她一样,在这个圈子里是局外人。 后来呢?后来他们就都不是局外人了。她学会了在酒桌上拿捏分寸,他学会了在觥筹交错中滴水不漏。她不再是那个敬酒手抖的广东妹子,他也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县城干部。他们成了这张桌子上的主人,甚至一起从小县城举杯到了京城的长安俱乐部的宴席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些年的牵绊。 合作伙伴?太冷。情人?太薄。战友?太硬。同盟?太算计。 他只知道,没有当年那个举杯手抖的广东妹子,就没有今天的宋黎民。 十点过一刻,楼下的正餐结束了。孟厅长意犹未尽,提议去楼上坐坐,说长安俱乐部九层的爵士酒吧不错,难得来一趟。一行人从宴会厅出来,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往里走,经过几间挂着铜牌编号的私人包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酒吧不大,但很有味道。靠窗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长安街的夜景铺在脚下,车流的光带从东到西横亘在视野里,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灯光勾勒下显出庄重的轮廓。室内光线幽暗,只在每张桌子上点一盏小蜡烛,吧台后面的酒柜亮着琥珀色的背光,一瓶瓶洋酒整齐地排列着,像某种沉默的仪式。 角落里有一支爵士三重奏,钢琴、贝斯、鼓,三个人都是五十来岁的黑人,钢琴手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的时候,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精准。他们演奏的是宋黎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慵懒而克制,像这个俱乐部本身的气质——不是那种让人兴奋的音乐,而是让人放松的、觉得自己属于这里的音乐。 孟厅长点了一杯干邑,中车的周副总跟着也要了一杯。夏明婵要了一杯香槟,宋黎民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九个人分坐在三张沙发上,散开了聊天。气氛比饭桌上松弛了很多,话题也从具体的项目转向了更宏观的东西——国家发改委新一轮的审批标准、地方政府专项债的发行节奏、未来五到十年中部地区的基建投资风口。宋黎民依然话不多,但他知道,这种场合里“在场”本身就很重要。你不需要说多少话,你只需要让人家记住你这个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觉得你靠谱,下次有合适的机会能想到你,这就够了。 十一点刚过,孟厅长看了看表,说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个会。众人纷纷起身,握手道别。宋黎民跟每个人都握了手,力度适中,不卑不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他注意到中车周副总在跟他握手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秒,说了句“宋主任,回头我把中部几个城市近期采购计划的资料发你一份,你们林州的项目如果赶得上节点,可以提前对接一下。” 这句话值今晚这顿饭了。 从长安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四月的北京,白天和夜晚像是两个季节。宋黎民站在门口,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夏明婵站在他身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省驻京办主任和一个企业家的组合,没有任何不妥——毕竟宋黎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身边出现什么样的人都不奇怪。 黑色的奥迪A6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台阶下面。 司机下车开了门。夏明婵先上了车,宋黎民跟在她后面,弯腰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回办事处。”宋黎民对司机说。 奥迪车缓缓驶离长安街,汇入深夜的车流。北京的夜生活到这个点已经安静下来了,路上的车比白天少了太多,一路畅通。宋黎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天晚上的那些信息——孟厅长提到的那个中部城市项目的审批流程,中车周副总说的“采购计划”,还有饭桌上某个人随口提的一句“听说发改委那边最近在讨论新一轮的审批窗口期”,这些碎片都需要他回去以后好好消化,转化成林州项目的推进策略。 他不知道的是,在四十多分钟车程的另一头,在他办事处的楼下,有一个人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已经等了他将近三个小时。 奥迪车在东四环上平稳地行驶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明灭,投在宋黎民的脸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表情——松弛的、满足的、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志得意满的。他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明婵。她也在闭目养神,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 北京的夜,很深了。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3章 问 十二点一刻。 林州驻京办事处楼下的大道空旷了下来,深夜的北京在这个钟点终于肯歇一口气,路灯光秃秃地照着柏油路面,把那棵大树的影子拉成一张歪歪扭扭的网。 远处两道车灯刺破夜色,缓缓驶近。黑色奥迪A6的车速降下来,转向灯闪了两下,车子平稳地滑向路边,在楼门口停了下来。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熄了。 车门打开,宋黎民先从后排出来,弯身站直,伸手整了整领带。夜风迎面扑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树旁边一个黑影猛地蹿了出来。 “谁?!——” 宋黎民往后退了半步,等他借着路灯的光定睛看清眼前这张脸,那一瞬间的表情没有喜完全是惊。 “明宇?——”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 这一声称呼显然也惊到了车里正要下车的女人。夏明婵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用了不到两秒钟,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稳稳当当地从车里下来,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体,甚至还伸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明宇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任何一个长辈见到晚辈时那样自然,“什么时候到的北京?” 宋明宇站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有两个眼睛亮着,像两块烧红了的炭,里面的火要喷出来,却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子压住了。 夏明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那不是撞见父亲和女同事深夜同车时的惊讶,那是一种更深的、更久的、已经把十多年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重新审判过的、尘埃落定的东西。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宋黎民也在快速地判断局面。他的酒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他脸上的血色比平时更重,但在路灯下看不太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什么时候来的?明宇,怎么没提前打招呼?” 宋明宇的嘴角动了一下。 “提前打了招呼,还能碰见你们俩吗?” 宋黎民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明婵,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像是怕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暴露什么。 “哦……你夏姨刚好来北京办点事,”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里竭力呈现一种刻意的松弛,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要掉下去的样子,“晚上一起吃了个饭,帮我应酬了一下,都是工作上的事,这不,趁着她的车把我送回来。” 宋明宇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父亲脸上慢慢移开,落到夏明婵身上。 “在哪吃的饭?”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宋黎民愣了一下。“就是……就是你打电话那时候说的那个应酬,长安俱乐部。” “哦,”宋明宇点了点头,“就是你说的那个厉害的应酬,长安俱乐部。非富即贵的人才能进得去的地方。” 他把“非富即贵”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在夏明婵身上。那目光变了——尖锐的、冷硬的、毫不掩饰的。以前的宋明宇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每次见到夏总,脸上都会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阳光灿烂地迎上去,亲亲热热的喊一声“夏总”,声音里带着一个年轻人对成功女性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敬重。那是他真心实意觉得了不起的女人——能干、漂亮、有魄力,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传奇。 那个宋明宇没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宋明宇,眼睛里只有冰。 “夏总,”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客气,“来北京办什么大生意来了?挺破费啊,还得去长安街上吃饭。” 夏明婵看着他的眼睛,没错,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不是猜的,不是怀疑,是知道了。 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一个忙碌了一天的女企业家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的疲惫。 “确实是大生意,”她语气轻松,像在跟一个晚辈闲聊,“具体见的什么人,一会儿让你父亲给你讲讲就行了。宋主任,人给你送到了,孩子来了,你们父子好好聊聊天、聚一下。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黎民脸上极快地停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休息了。你们聊。” 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得体的,像一场完美的谢幕。然后她转身上车,弯腰坐进后排,拉上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奥迪车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前后不到三十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明宇盯着那辆远去的黑色奥迪,嗓子眼发出一声嗤笑, “瞧,这女人窜得真快。把这个难以解释的烂摊子留给你,自己跑了。。。这就是你的红颜知己?” 宋黎民的脸涨红了。也许是晚上的酒,也许是别的原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想去拉儿子的胳膊,手刚碰到宋明宇的小臂—— “别拽我。” 宋明宇猛地一甩,像被烫着了一样。 “用不用你先上去?给你十分钟,把那些不想给我看的、见不得人的东西,先收拾收拾?” 夏明婵一走,宋明宇脸上那层薄薄的冰壳子终于裂了。 宋黎民尴尬地收回手,公文包夹在腋下,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佝偻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跟我上来吧。” 驻京办事处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外面是办公的区域,里面是居室。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城市规划》,旁边搁着一个积了茶垢的搪瓷杯子。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上摞着几个纸箱子,贴着“项目申报材料”“会议纪要”“旧文件”的黄色标签。再往里走,穿过一扇半掩的木门,是卧室——一张单人床,浅蓝色的纯棉床单铺得没有一道褶子,枕头饱满地靠在床头,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整间屋子闻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细密的针叶在台灯的光晕里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四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叶子微微动了动,像是什么人在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宋黎民进了门,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弯下腰去开饮水机的开关。机器嗡嗡地响起来,加热灯亮了。他直起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纸巾擦了擦,放在饮水机旁边等着。 “什么时候到的?”他问,声音尽量放得随意,“今天到的?” 宋明宇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关门。 “吃饭了没有?”宋黎民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接了半杯温水,转过身来递过去。 宋明宇没有接。 “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了。” “这屋里就咱俩,咱俩都是男人,我妈也不在这。你就直白地跟我说——你俩什么关系?是我想的那种吗?” 他声音不大,打在宋黎民耳朵里却震的头嗡嗡响。 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温的。 他沉默了。 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了。饮水机的加热灯灭了又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窗外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夜风裹着,传到这间屋子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墙上挂着一只老式的石英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嘀嗒嘀嗒,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一秒。 五秒。 十秒。 宋黎民始终没有开口。他把水杯慢慢地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像是在研究上面写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宋明宇盯着他,等了又等。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来回锯。他等着父亲说“不是”,等着他说“你误会了”,等着他说“我跟你夏姨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今天晚上只是顺路”——哪怕是个拙劣的谎言,哪怕是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的借口,哪怕是说出口自己都会脸红的那种谎话。他都准备好相信了。他都准备好假装相信了。 但宋黎民什么都没说。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明宇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一样脆生生地响了一下。 “呵。不说话,就是我想的那种喽。”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了一百遍的事实。 “你可真行,老宋。” 他发出了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砾感的、几乎要碎掉的声音。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打寒战一样的声音。 “你这样——你把我妈当什么了?”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间向四面八方炸开,“你对得起我妈吗?” 宋黎民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痛苦、愧疚、无奈、疲惫,还有一种宋明宇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太老了,太沉了,像积了二十年的灰,扫都扫不干净。 “明宇,”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这个世界……不是完全是你看到的那样子,也不完全是你想到的那样子。有些东西……很复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很复杂。”宋明宇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吐了出来,“怎么个复杂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逼视着宋黎民的眼睛。 “刘红梅是你的合法妻子,对吧?” “你是刘红梅唯一的丈夫,对吧?” “我国是一夫一妻制,对吧?” 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快,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重,像三记闷拳,一拳一拳地砸在宋黎民的胸口上。 “我记得——以前你跟我妈聊天的时候议论我陆叔,你说在他在外面搞不正当男女关系,是绝对不对的,会遭报应的。我没听错吧?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宋黎民闭上了眼睛。 “明宇……” “你说啊!你是不是说过?!是不是你说的!” 宋黎民睁开眼睛,脸上的潮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像是被抽干了血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干瘪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宋明宇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呵,说来话长。也是,算起来都十多年了吧?让你三言两语讲清十来年的风花雪月,当然说来话长了。” 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来的每一笔汇款、每一次安排、每一顿饭、每一个“你夏姨说”、每一个“已经说好了”、每一个在机场、在公司、在北京看房时的笑脸——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宋明宇的喉咙里,让他想吐。 宋黎民张了张嘴。 该怎么说呢—— 说从开源工程开始,他一个人对着一帮奸商,个个都想偷工减料,只有那个女人用当时还算纯真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一定把河堤的事办好。 该怎么说呢——说儿子没考上大学又不愿意复读、非要去出国留学的时候,那笔钱让他从哪出?他不愿意让你失望,不愿意让家庭失望,可他一个公务员,一年挣的那点工资,连学费的零头都不够。是那个女人帮他兜了底,里里外外打点,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该怎么说呢——说一年将近三四十万的开销,学费、生活费、机票、保险,这些钱凭他宋黎民一个人,根本付不起。必须靠外头的账目,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支付项目。那个女人是最大的主力。 该怎么说呢——说以为儿子毕业以后在墨尔本扎住了跟脚,结果却一声不吭回了国,说找不到工作,就这么在家里待着。是那个女人主动说“让明宇来我公司吧”,给了一个“总经理”的头衔,高薪养着,什么都不用干,车随便开,就这么养着、供着、供着他的儿子。 该怎么说呢——说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缠绕在一起,拆都拆不开。 该怎么说呢——说北京是什么情况?在京城办事是什么氛围?那些饭局、那些应酬、那些非富即贵才能进得去的地方,那些需要有人替你递话、替你搭桥、替你在酒桌上挡酒的场合——这些,他的妻子刘红梅给不了他,而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每一句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怎么说都是在往儿子心口上再捅一刀。怎么说,都只会让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瞧不起。 宋黎民闭紧了嘴。 他沉默了。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旧转椅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北京的夜,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神空了,不是在看什么,是把自己缩进去了,缩到某个谁都够不着的地方去了。没有了魂,也没有了解释的意愿。 屋子里依然只有石英钟的嘀嗒声。 一秒。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宋明宇站在那儿,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个解释,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一声“对不起,爸错了”——哪怕是这三个字,他都可以尝试着去原谅。他甚至可以试着去理解,试着去接受“事情很复杂”这个狗屁不通的说法,试着把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东西压下去,试着做一个懂事的、体谅父亲的、不让家里人为难的好儿子。 他等了。 石英钟的秒针跳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什么都没有。 宋黎民像一尊雕塑,凝固在椅子里,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了。 宋明宇等到的只有沉默。那沉默像一堵墙,厚得推不倒,高得翻不过去,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那沉默在告诉他:你说的都对,但我没什么好说的。那沉默在告诉他:就是这样,你能怎样?那沉默在告诉他:你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都不懂,你们永远不会懂。 饥饿、疲惫、愤怒,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同时勒紧了宋明宇的喉咙。他在楼下蹲了将近四个小时,喝了四瓶矿泉水,一口饭没吃,手机彻底没了电,脑子里转了上千个念头,每一个念头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爸欠他妈一个交代,欠他一个解释,欠这个家一个道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他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的理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个无声的瞬间,“啪”地断了。 “我瞧不起你。”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那是彻底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鄙夷。 宋黎民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宋明宇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把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教养、所有“儿子对父亲应该有的尊重”全部撕碎之后,剩下的赤裸裸的、血淋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愤怒。 “你对不起我妈。” 他盯着宋黎民的脸,盯着那张他叫了二十八年“爸爸”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白发,有这些年熬夜应酬攒下来的浮肿和疲惫。那张脸他从小就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此刻他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只觉得恶心。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连窗户玻璃都嗡嗡地响。他的五官彻底扭曲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始终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愤怒烧干了所有水分,他整个人像一座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在这间弥漫着烟味和旧纸张味道的屋子里,喷在对面那个沉默的、灰白的、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像的男人身上。 然后他转身就走。 手抓住门把手,猛地拉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 “这么晚你去哪?!” 宋黎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上终于有表情了——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一个父亲在深夜失去儿子踪迹时的那种恐惧。 宋明宇没有回头。 “咚——”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亮,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照着宋明宇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冲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深夜的某个角落里。 宋黎民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消散了。声控灯灭了。屋子里重新陷入静谧。 那种静谧,宋黎民熟悉。他在无数个夜晚里熟悉它,在无数次应酬归来、一个人坐在这张办公桌前发呆的时候熟悉它,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工作和应酬和所谓的“事业”填满了的人生缝隙里,一次又一次地熟悉它。 但今天的静谧不一样。 今天的静谧是活着的。它在呼吸,在膨胀,在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它不是一个没有声音的房间,而是一个有声音的、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空洞。那个空洞里有儿子摔门而去的声音,有那句“我瞧不起你”的回响,有“你对得起我妈吗”的质问,有二十九年父子情分在几十分钟内被碾成粉末的细碎声响。 这些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膜嗡嗡地响,大到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大到他不得不捂住耳朵——可他捂不住。这些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缝里,震耳欲聋。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不是坐回那把转椅,而是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条腿伸在满是烟灰和纸屑的地板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办公桌上,那杯温水还放在那里。水面早就平静了,纹丝不动地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墙上的石英钟还在走,嘀嗒嘀嗒,不知疲倦。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叶子。 北京的夜,真深,真静,真冷啊。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4章 松弛的~想念 宋明宇去北京出差的第一天,庄颜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首先,她觉得这几天脑子里都不用在想“他吃什么”这件难搞的事了——到现在为止,两个人的口味不合,已是既定事实。他不在,她可以吃的简单点,清淡点,如果只考虑自己的话,一个馒头一块腐乳她就能吃的津津有味,然后再冲杯豆浆或奶粉,足够了。他在家的话,至少要炒两个菜,还必须有肉——她不擅长做肉菜,又不能天天对付,大多数时间感觉提着一口气,硬着头皮在厨房捣鼓。 其次,他走了家里也安静了挺多,不然哪个空间里都是他的动静:问袜子在哪,问遥控器在哪,问哪个是洗净的奶瓶,半夜饿了翻冰箱搞得叮叮当当,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关于“要不要换个更有前途的工作”的碎碎念——每次提起这个话题,庄颜都想把拖鞋塞进他嘴里。 所以当他拖着行李箱出门的那一刻,庄颜站在玄关处,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终于清静了”的笑意,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到了发个消息,多干点活,多跑跑腿儿,好好表现!” 宋明宇回过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电梯门关上后,家里忽然安静了。 头两天,这种安静是舒服的。第二天到她轮休,上午天气很好,保姆带着孩子下楼晒太阳了,她坐在书房安安静静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下午孩子睡了三个小时,她也睡了个饱饱的午觉,起床后上了会儿网,查了些资料,后来有点疲惫了,顺手插了宋明宇之前给她刻的光盘,千明勋和申正焕跳舞把她逗的哈哈大笑,她有点懂大家追韩综韩剧的点了。 到了第三天,她稍微有点不习惯。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习惯,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一个人不在,但你还是会下意识地喊他名字的那种不习惯。比如晚上宝宝哭了,她一边往卧室跑一边喊“宋明宇你把我那个——”然后发现没人,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又比如吃饭的时候顺手拿了两双筷子,摆到桌上,才想起,那人不在。 又比如睡觉的时候,床忽然变大了。半夜孩子哼唧的时候,习惯性的抬脚去踢对方,发现被子是空的。 她起来冲了奶,把孩子弄着,躺下的时候,把宋明宇的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洗发水的味道——他是个干净人儿,每天都洗的香喷喷才上床,此刻她觉得这个味道还挺好闻的。 第四天,上午是市里一家大型企业的年度体检,八点不到,体检中心门口就排起了队,乌泱泱来了一百多号人,抽血窗口最忙,她带着两个小姑娘,手套换了一双又一双,试管架上的管子码得像多米诺骨牌。还要在空隙跟“客人”讲解尿怎么接放在哪。。。对,检验就这点烦人,医生当的久了,病患的理解能力会震碎你的三观。 但也就忙到十点半。十点半一过,大部队散了,零星剩下几个做加项的,处理完还不到十一点。隔壁外科的老周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冲她喊了一嗓子:“小庄,下午没事我先走了啊,明天我替你。” “行,周老师您慢走。” 这就是体检中心的好处。放在急诊科,你说“下午没事我先走了”?护士长能把你从三楼骂到一楼,再从一楼骂回三楼。但在这里,大家就是这么处着的。今天你替我半天,明天我顶你一个班,谁家里有点事,说一声就行,没人计较,也没人告状。科室里的人要么是快退休的老同志,要么是身上带着点慢性病、不适合高强度作业的,再要么就是院领导某个亲戚——总之,都不是那种争强好胜、你死我活的类型。大家凑在一起,图的就是一个“舒服”。聊天内容也都是懒洋洋的,今天菜市场的排骨多少钱一斤,昨天晚上电视剧演到哪儿了,谁家孩子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没人聊职称,没人聊论文,没人聊“你今年发了多少分”。庄颜刚来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总觉得这种氛围太懈怠了,像是在虚度光阴。但待了两个星期以后,她不得不承认——这活干的也舒服了。 舒服到她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十分钟,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急诊科的时候,十分钟够她处理一个清创缝合、或者写三份病历、或者接两个急诊电话外加骂一个不守规矩的家属。现在呢?十分钟她可以泡一杯茶,等茶凉到能入口的温度,慢慢喝完,再刷一遍杯子。 她实在难以想象,在省人民医院这个战场,竟然还有这么一片“逍遥之地”——不用随时随地绷着一根弦,不用在交接班的时候像打仗一样冲进冲出,不用在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处理一个醉酒闹事的、一个心梗的、和一个被猫咬了的。她的心率从急诊科时期的每分钟九十多降到了七十出头,晚上睡觉也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变得——怎么说呢——平和了。 这个词以前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天下班,她背着包慢悠悠的往外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四月中旬的林州,春天已经到了浓的时候。体检中心后面那堵老墙上,蔷薇花开疯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铺了一整面墙,远看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地上,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墙根的水泥地上,落在停在一旁的自行车座上,落在了她的袖口上。 她站在那堵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花瓣在风里微微颤抖的样子,像是有生命的,不是在“被风吹动”,而是在跟风说话。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个叹息。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粉白色的,薄得透光,纹路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庄颜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面蔷薇墙拍了几张照片。新换的苹果手机摄像效果就是好,不知道比之前那个旧的强到了哪去,她看着手机里漂亮的简直能放在杂志上的花朵,一边感叹,一边想起前几天小蒋和毛毛拨弄着她手机时说的话。 “庄姐,你老公可真好,我也想有个苹果,上哪弄去呢?” “就是,这么贵,让我自己掏钱买我可舍不得,我男朋友还想让我给他对点钱他买一个呢,哼!凭什么?” 她接过同事把玩后递过来的手机,心里有点甜,又有点悔,想起来,自从跟他在一起后,得到的东西,都是好的,让人羡慕的,而自己却没有感谢过他,还为这件事跟他发脾气。。。自己,是不是有点儿,不知好歹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柔柔的,把手机举起来,站在蔷薇花下给自己拍了个微笑的大头照。 她想等晚上把张照片给他发过去,如果他夸自己好看,她就准备回一条:“那也是你给买的手机拍的好。” 往前走了几步,迎春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枝条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小黄花,但那种明亮的、带着点倔强的黄色,还是让人心情一振。花坛边上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灌木,新发的嫩芽是那种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嫩绿色,阳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层釉。 回家的路上,她想——上次用手机拍花,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竟然好像没有过。以前她拍照只拍两种东西:心电图和化验单。拍完了发给医生看,或者存下来当病历资料。她的手机相册里全是各种检查报告的照片,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箭头,看着就让人焦虑。 现在她的相册里多了一面开满蔷薇的墙。 春天的花,小区里结伴而行的三花猫,蛋黄一般柔和的夕阳,把孩子递到自己怀里丈夫雇的保姆,以及——最宝贵的,那种终于不用紧绷,缓缓放松下来的步子和心情。 这一切,都让她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明宇,谢谢你。明宇,对不起。明宇,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等他回来了,她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话,不再动不动就怼他、白眼翻他、嫌弃他。她要对他温柔一点,耐心一点,像那些好妻子对丈夫那样。 她甚至想,也许——也许可以再生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是在一个很安静的晚上冒出来的。宝宝九点多就睡了,睡得很踏实,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小猫。庄颜洗完衣袜,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内科学》——她的研究生课又续上了。 说来也奇怪,以前在急诊科的时候,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下了班只想躺着,脑子像被榨干的柠檬,什么都挤不出来。那时候看书学习,头发掉了不少,效率也低,有些东西记不住,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岁数大了学习的能力降低了很多。 但调到体检中心以后,当她重新拾起书本,她发现不是能力下降了,记忆力变差了,是她之前太累了。 别人都说生完孩子会变笨,但她发现自己的理解力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比以前更强了。以前看书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应付,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记住考点就行。现在看书是真的在看,在看那些病理机制背后的逻辑链条,在看一个疾病的诊断思路是怎么从症状一层层推导出来的,在看在急诊科三年里遇到的那些病例,在这本书里找到了理论依据。 这种“原来如此”的时刻,让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像一台落了灰的机器,被擦干净了,上了油,又开始运转了。那种感觉很好,好到她会不自觉地微笑,好到她会在看完一章之后,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刚才的内容复述一遍,确认自己真的理解了、记住了。 她甚至开始查文献了。关于产后心脏功能恢复的,关于围产期心肌病的,她想写一篇综述,投到《中华心血管病杂志》去。这个念头要是放在半年前,她自己都会觉得好笑——你一个急诊的小医生,写什么综述?但现在的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配得上这个想法。 就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看完了书、宝宝睡得香甜、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的夜晚,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念头—— 要不然,再生一个? 不是“宋明宇想要一个儿子”的那种生,不是“婆婆想要一个孙子”的那种生。是她自己,庄颜,忽然觉得,这种生活节奏的话,好像再生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是个男孩就更好了。凑成一个“好”字。两个小孩一起长大,有个伴,不要太孤单——婆婆有一次是这么说的。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觉得还挺温暖的。 然后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4月19号,宋明宇出差回来的日子。明天。不对,是今天了。已经过了十二点,是今天了。 她笑了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想好了。等他回来,她要对他好一点。她要抱着他的胳膊说“你回来啦”,要问他“北京冷不冷”,要听他说出差的事情,即使那些事情听起来很无聊,她也要认真听,要点头,要笑,要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她甚至想好了,等他洗完澡,她要主动一点。生完宁宁以后,她对那件事总是提不起兴致,她现在觉得自己亏待他了。这次她要做那个主动的人,要让他知道,她想他了。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5章 奇怪的~夜晚 宋明宇回来的那个晚上,至少十点半了。 庄颜是被门锁转动的声音吵醒的。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廊的灯忽然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宝宝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她睁开眼睛,脑子有些混沌,把自己从刚睡着的意识里拉起来,听了几秒玄关处发出的动静,这才确定——是宋明宇回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捞出来的那种慵懒和柔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拉门的动作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宋明宇站在玄关,已经换了鞋。他的行李箱歪倒在一边,随身背的包就那么扔在地上,正在挂他的蓝色呢子外套。整个人肩膀垂着,懒懒散散的,动作没有重量,没有声音,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楚那是一种情绪还是疲惫。 “你回来啦。” 庄颜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要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甜。她走过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他面前,伸手去够他的脖子——她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想说一句“我想你了”,结果说出来的是:“你想我了吗?” 她抱住的身子又虚又硬。出乎意料的,他揽上来的手松松的,带着一股子应付,轻轻在自己腰间拍了两下,就放开了。 庄颜没有迎来自己等待的那份热情与想念,心里一凉,也顺势放开了他。 “你——你怎么一直不回我电话和短信?”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柔软变成了僵硬。不是生气,是手足无措——我鼓起勇气对你温柔,你却把我的温柔踩在了地上。 宋明宇径直走到餐厅拧开一瓶矿泉水,声音不高:“太忙了。” “太忙了?”庄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走的时候你不是说他们培训的时候你就没事了?你说的原话是‘他们培训我就在酒店躺着’,这是你说的吧?” 他喝了两大口,忽然呛了一下,水喷到桌上,洒了一地。“说的是没事,但其实事挺多的。”他拍着胸脯,想要顺平刚才呛着的气管。 她微微白了他一眼,进屋拿干拖布。 “都忙什么了,我听听,忙得连一个电话都不回。”她拖着水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他太过分了。 他没有回答。又回头去扶行李箱,箱子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深夜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都几点了,你别弄了!孩子一会儿弄醒了,再说了,楼下受不受得了?” 他像没听见似的,动作里带着点固执,打开行李箱的密码锁,扑通一声,把箱子分成两半,弯腰扒拉了一会儿,拎出里边换洗的衣服,团成一团走向淋浴间,把它们扔进洗衣机。箱子的另一半放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喏,给你们娘俩买了点吃的,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我没咋逛。东西就先撂这吧,明天再收拾,我去洗个澡。” 庄颜跟在他后面,心里那团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冷却了。 她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北京冷不冷?培训有意思不?房子的事怎么说的?到底为什么不回我短信?——全部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想跟她说话。他甚至连看都没怎么看自己!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却坚硬无比的壳。 她百思不得其解,生气之余,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在工作上挨了什么大的批评,或者闯了什么祸?于是,她再次拾起了一点耐心。 “北京有意思不?”她又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一度,但还是没有放弃,“你们这个培训厉害不?” 他走到淋浴间的步子停了一下,转过半个身子,忽然淡淡笑了一下:“有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嗨!下次喊我我可是不去了。快躺着去吧,累了一天了吧,你。” 庄颜的火气真的上来了。一种被冷落、被忽视、被当成空气的委屈和愤怒混合在一起。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切,爱说不说。” 她看着他关了淋浴间的门,水声响起来,哗哗的,隔着门板听起来像是在下大雨。 庄颜转身回了卧室。要不是孩子睡着,她真想重重地摔一下门——宋明宇,你真的,根本不值得我对你好!她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面朝窗户躺着。她盯着窗帘上那些模糊的花纹,听着卫生间的水声,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一个准备好了满心的温柔和期待、然后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傻子。 越这么想,胸口越气得起伏不定。 她实在想不通,他在闹哪样。出个差,至于累成这样吗?如果真的是出个差办趟事,当个喽啰回来就要耍这么大的脾气,就累成这种一句话都不想说,那这个人的能力实在是印证了自己的判断和想象——他真的是很差劲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决定今天晚上不再跟他说话了,明天也不准备给他什么温柔的脸色。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宋明宇的脚步从走廊传过来。卧室的门锁响动时,她干脆紧紧地闭上眼睛。 然而他没有上床。 脚步声绕过了床尾,往婴儿床那边去了。小夜灯的光透过眼皮,薄薄一层橘红色。她听见他弯下腰的声音——衣料的摩擦声,膝盖落在地毯上那一声极轻的闷响。 “脸蛋儿是不是又肉乎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孩子一个人听的,“我家宁宁真好看,想爸爸了没有啊?” 沉默了几秒。他在看孩子。庄颜闭着眼睛,却能看见那个画面——他一定是一只手撑在床栏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用指背轻轻蹭着孩子的脸颊。 睡着的孩子没有醒来,但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晃了晃脑袋,哼唧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庄颜闭着眼睛,故意呼吸放得很平。 脚步声从婴儿床那边移过来,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黑影覆在她眼前,挡住了小夜灯那点微弱的光。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低着头,在看她。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黑影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一个吻落了下来。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吻在她的额头上停了短短一瞬,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疲惫,温柔得不像是今晚那个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人。 庄颜的脚趾在被窝里蜷了一下。 “睡着了?”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低得像叹息,“睡吧,你也累了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又俯下来,在她的嘴角亲了一下。那个吻比额头上的更轻,却更烫,像一片羽毛被火烤过,落在皮肤上,不疼,但留下了一个灼热的印记。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筑墙,来不及把那些准备好的冷漠和尖锐重新武装上去。她的脚尖在被窝里微微绷了起来,脚趾一根一根地蜷着,又松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但她没有睁眼。她不能睁眼。睁了眼,她就输了。 “我也累了,宝儿。”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今天晚上睡书房,得想想明天的报告怎么往上交。” 他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郑重。好像刚才他对自己的那种冷淡和距离,完全是她的错觉。 随后他给她掖了掖被子,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移去。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屋里重新回到了黑暗。 庄颜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她憋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微微睁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一片,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歪歪扭扭的白线。 她觉得这个夜晚太奇怪了。 他亲她了。亲了额头,亲了嘴角,掖了被子,说了“辛苦你了”。他记得她辛苦,他心里有她。他可能只是太累了,北京的事情太多太杂,他一个跑腿的,夹在领导中间两头受气,回来不想说话也正常。男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也许就哑了?她至于吗? 可他又拍了她的腰两下就松了手。他连看都没怎么看她。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一句“太忙了”就打发掉了,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懒得编。他在北京一个星期,她到底知道他在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分明有什么事他不让她知道。 可他看孩子的时候多温柔。亲她的时候多温柔。一个人如果真的心里有鬼,能做到这么自然吗? 自然?那是自然吗?万一是表演呢? 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撕来撕去,撕得她头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脑子里的那两个声音终于打累了,齐齐闭了嘴。总之,后来的某一个时刻,她的意识像一盏被人慢慢拧小的灯,光晕一点一点地收拢,最后只剩下一小片昏黄的、模糊的光,然后在某一次眨眼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 她睡着了。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