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兄怎的一直响》 1、第1章 永嘉二十二年.大年初一 马车徐缓碾过京郊路面厚重的积雪,咯吱作响,朔风凛冽,扬起雪片簌簌重落。 车帘却被一只纤白的手掀起一角,帽檐镶着一圈兔毛的斗篷探出,少女大半张面庞被厚实浓密的兔毛掩去,只露出一双眼眸,大而圆润,形如荔枝。 乌亮的瞳仁如同暖泉中濯洗过的墨玉,清透得好似一眼便能望见底。 神情温软无害,仿佛初生的绵羊羔。 初出围栏的绵羊羔眼中应是新奇喜悦,可趴在窗边的少女只是静默地看着雪片扬了又落,眼中隐隐有潮意。 倏地,宽大的兜帽被拉下,少女探出头,伸出双手,接了满满一捧雪。 “祝沅!”祝安康立时拽着兜帽将她拉回车内,急声,“危险!” “车停了,爹爹。”祝沅解释,嗓音温软绵甜,“我只是想往外看看。” 车内燃着温暖的炭盆,掌心的雪片化成冷凉的雪水,转瞬便将她白皙的双手冻得通红微颤。 “这一路北上已看过了许多回雪,莫要受冻才是。”祝安康向她递去暖炉与绢帕。 祝沅听话地拭净手上的雪水,抱住暖炉,才慢慢道:“并非是雪,我只是想看看京都。” 祝安康望向她泛红的眼睑,稍滞。 “爹爹,”祝沅又转头向外,盯着已不再飞扬的雪片,“我只是想瞧瞧,哥哥没能去成的京都,究竟是什么样子。” - 祝沅记得,第一次见到哥哥祝濯,是她十岁那年的重阳。 她亲手为夫子做了重阳糕,却在学堂门口被通判之子掀翻在地。 “祝沅!猪——圆——!”通判之子猖狂地羞辱她,“你就是一个圆滚滚的大肥猪!整日只知闷在膳房,琴棋书画样样不精的蠢猪!” 十岁的祝沅习以为常地蹲下身,将滚落的重阳糕重新捡回食盒。 “无视我?”通判之子冷笑了声,将精致的重阳糕一脚踩烂,“瞧你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呃啊!” 那只脚变本加厉地要踩上她的手,却忽而听得一声痛呼,通判之子捂着手臂,后退两步。 身形颀长的少年郎挡在祝沅身前,掂着手中的石子,冷眸瞥向吃痛的通判之子。 “你、你谁啊!胆敢打我!我可是通判唯一的儿子……”通判之子痛得龇牙咧嘴,盯着比他高了大半截的少年,愤愤道。 “她哥哥。” “她哪有什么哥哥?莫非是情哥哥?”通判之子愤怒地瞪向祝沅,“祝、沅!你有了娃娃亲,竟还养旁的情郎,你……啊!” “你再羞辱她一句试试。”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的少年徐缓启唇,身体的阴影极具压迫感地落下,面若寒霜。 通判之子要逃,又被他拎着后衣领扯回,膝弯被碎石打得一软,“噗通”跪在祝沅面前。 “道歉。” 祝沅愣愣地看着方才猖獗的人被摁着道了歉,又跌跌撞撞地逃得不见踪影,而后,掉在地上的食盒被“从天而降”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拭净尘土,递回她手中。 “你是谁?”她接过,慢吞吞地问。 “祝濯。”少年郎一改方才的冷漠,点漆般浓黑的凤眸染上温和笑意,“是你的哥哥。” “哥哥……”祝沅喃喃重复了一遍,“我没有的。” 如果她有个哥哥,她也不会在书院受尽旁人的欺辱了。 “日后就有了。”祝濯垂眼,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后来,爹爹祝安康告诉她,祝濯是学堂新考入的寒门学生,为人上进,沉稳知礼。 他怜悯祝濯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便将他接入了知州府,认作义子。 祝沅便自此多了个比她年长六岁的养兄。 祝濯教她:“祝沅的沅是沅芷澧兰的沅,喻人品性高洁清雅,是个好名字。” “环肥燕瘦皆为美,拿容貌体态羞辱旁人,无礼之尤。” “再被人欺负,若是怕父母担忧,便告诉哥哥,哥哥替你出气。” “莫要怕,有哥哥在。” 如他所言,祝濯不嫌她生得微胖,也不嫌她只有烹饪这一样“上不得台面”的才艺,与父母一般视她若珍宝。 她早就把祝濯当成自己的亲生哥哥了。 可这般好的哥哥,却已经不在了。 在永嘉十九年年末,他北上进京求学,路遇山贼劫杀,尸骨无存。 祝沅跪坐在祝濯冰冷的墓碑前,哭得肝肠寸断,哀哀欲绝。 - “小姐,您瞧瞧,这般可得宜?”婢女桂酥的问话将神思从回忆中拉回,祝沅抬眼,望向铜镜中端坐的少女。 粉妆玉琢,明眸皓齿,乌亮长发半披在肩头,耳后绾了两个圆润小巧的发髻,饰以两朵珊瑚红的珠花,莹白南珠相碰,响音轻灵。 祝沅是标准的圆脸,豆蔻年华时又抽了条,较之幼时更为纤秾合宜,弯唇一笑,大而圆的荔枝眼便微微弯起,左腮边深陷下一个酒窝,脸颊上的软肉微微鼓起。 何人看着都是独属于少女的娇憨可爱。 “小姐当真美若天仙!”桃糕为她点上淡粉的口脂,由衷地夸赞,“不,我们小姐可不仅仅是生得花容月貌,还学富五车,琴棋书画也能称得上样样精通!” 祝濯逝世至今的一年多,她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内敛温吞的性子依旧,但变得更为勤奋沉稳,学堂门门都能考到头名,幼时不喜的琴棋书画虽不如桃糕夸张得那般“样样精通”,但也渐渐入了门。 祝安康曾笑着打趣,言她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但祝沅心知肚明,她去学祝濯学过的课业,去学祝濯待人接物的方式,甚至是决定随祝安康来京都,年后留京念书,都只是在努力地让自己成长得更像祝濯一些。 她常常认为,最能缓解思念的方式,是让自己也染上他的影子。 “时辰差不多了,”她望了一眼桌案上的青瓷漏刻,施然起身,“该去进宫赴宴了。” - 今岁年关,恒顺帝广召诸府知府进京,宴席如流水,从殿内铺到殿外。 洋州是直隶州,知州从五品,祝沅的席位在殿内最末端,殿门大敞,凛冽寒风灌得她禁不住打哆嗦。 洋州冬日不落雪,连绒斗篷都几乎穿不着,乍一来到北部的京都,她压根适应不了。 “还有时间,我想出去活动一二,暖暖身子。”再一次受不住地打了个喷嚏时,祝沅拉拉桃糕,小声,“桂酥,你在这帮我守着吧。” 头一回进宫,祝沅生怕迷路,也不敢走太远,就近寻了个相对偏僻之处,便放下手炉,开始蹦跳着暖身。 桃糕跟她搓着手跳着脚,也觉着暖和了不少,同她抱怨:“京都冷成这般,小姐当真计划留京念学么?” 祝沅点头:“哥哥至死都未能去到京都,也未能进明德书院念学。我既有机会,便定要去替他瞧瞧。” 桃糕应了声,陪着她暖了暖身,忽而觉着下腹一阵胀痛:“奴婢内急,小姐莫要乱走动,就在此处等奴婢片刻!” 祝沅“嗯”了声,继续着暖身的动作,又迟缓地愣了神。 因着频频提起祝濯,她眼窝又隐隐发烫。 若是祝濯还在就好了…… “呜呜,我不要……”正回忆着,耳际忽而传来一道啜泣的女声,祝沅停下动作,循着声音走了两步。 树下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瞧着和她一般大,面前站着一位身着绯色衣袍的青年,面庞隐在浓黑夜色里,她瞧不清。 她谨慎地停了脚步,决心先观望一二。 “我害怕……”那少女拿绣帕拭着泪,断断续续道,“兄长,我不想嫁……” 原是兄妹。祝沅舒了口气,确认并非那名青年意欲对她不轨,便提裙要离开。 “莫要怕,有兄长在。”树下的青年又开了口,只是这一句,却让她的脚步僵住。 这句话,祝濯也对她说过。 祝沅回首,恰看见那青年弯身,捻起绣帕,为他哭泣的妹妹温柔地拭泪。 宫宴辉煌的灯火落在他面庞,将他五官映得清晰。 凤眸狭长深邃,墨黑瞳仁若点漆,鼻梁高挺,唇形菲薄,下颌线清逸流畅。 一个朦胧的侧影,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侧影。 ……祝濯?! 祝沅惊骇地后退两步,用力紧捂住嘴,才勉强未发出已到喉间的惊呼。 “小姐,您竟在这里,快,宫宴……”身后响起桃糕的呼唤声,祝沅来不及再看第二眼,便被桃糕拉着向殿内去。 心跳急促,声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怎么会…… 回到座位上,祝沅急促的心律依旧未能平复。 那位神似祝濯的青年郎,是宫中的人?还是来赴宴的官宦子弟? 她视线禁不住四下扫过,可张张都是她陌生的面孔,未曾再瞧见那人了。 “皇上驾到——”大太监尖利的声音打断了祝沅混乱的思绪,她起身,跟着一众人直身静候。 余光只瞥见明黄的龙袍一角,旋即,众人出席,行跪拜之礼。 “平身。”上首恒顺帝沉声。 回到席间,待悉数落座完毕,又听大太监高喝一声:“宣,恭王泽谦进殿——” 这回便不用再出席行跪拜礼,祝沅随众人起身,直立在原地等候,不觉想起先前听到的传言。 恭王沈泽谦,皇室的嫡长子,为人端方清雅,克己复礼,是六位皇子中最有望继承大统的一位。 且洁身自好,年方及冠,又生得仪表堂堂,芝兰玉树,容色堪比画中仙人,是京中贵女趋之若鹜的对象。 祝沅思及此,悄悄抬起一只眼睛。 定是夸大其词,哪会这般夸张……有画中仙人般好皮相的,她至今也仅见过祝濯一个。 方才惊鸿一瞥,那位兄长仅是侧影像祝濯几分,都是一等一的清逸俊雅,这人容色再出众,能比得上她哥哥么……?! 待看清踏入大殿的青年容貌,祝沅呼吸霎时停滞住。 太监宣进殿的,不是恭王殿下沈泽谦么? 那又是为何—— 他会和逝去的祝濯生得一模一样?!【】 2、第2章 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青年脚步不疾不徐,着亲王绯色朝服,腰间玉带镶金,勾勒出他挺拔端正的身形。 青玉佩随他腰部发力轻晃几下,祝沅视线随之晃了晃,顺着那丝绦下移。 墨色皂靴踏过殿中厚厚铺着的龙凤纹栽绒毯,他的影子被明亮的宫灯拖得长而清晰。 鬼是不会有影子的。也不可能只有她能发现鬼。 祝沅视线又僵硬地上移到他面容。 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祝濯逝世时年仅十八,还处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阶段,而今三年过去,若是尚在世,全然长成青年,也该与眼前的恭王相差无几。 矜贵,沉稳,公子翩翩,玉树临风。 “儿臣泽谦谨以此杯上贺父皇,恭祝父皇圣躬康泰,福寿绵长。” “愿我龙邻四海升平,江山永固。” 思绪混沌之间,沈泽谦已行至上首恒顺帝身前,举杯致辞。 嗓音与她记忆中祝濯的嗓音相差无几,清冷低沉,但因着音调永远温和谦恭,从不显冷漠疏离,似初春未融尽的雪水。 祝沅怔愣地望着,直到他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她视线之外,方被桂酥提醒地拉了把,慢吞吞落了座。 只觉着她憧憬许久的宫宴,菜肴竟这般难以下咽。 - “究竟是为何,恭王殿下会生得同哥哥一模一样,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宴散回到驿馆,她迫不及待地问祝安康,“爹爹,您应当也瞧见了吧?” 祝安康手指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并未立时应声。 “我不信会有毫无干系的两个人生得这般相像,恭王殿下是大皇子,哥哥呢?”祝沅难能心切地急声追问,“他当真是父母双亡的寒门学子么?还是与恭王殿下是近亲?是双生子?” 其实她知道不可能。 恒顺帝膝下共六子三女,而谢皇后只有恭王与常宁公主这一对龙凤胎,幼子六殿下早夭,若不然,也不会与膝下有两位皇子的丽贵妃这般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祝安康依然未置一词。 祝沅扯住他衣袖,终于问出心中直觉所想:“哥哥与恭王殿下,是否就是……同一人呢?” 祝安康终于停了手,望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深切意味,开口的语声平静:“你莫要胡思乱想,祝濯……已经不在了。” 哥哥已经不在世间了…… 即便这是祝沅早已接受的事实,可今日见到容貌相仿的恭王殿下,她到底是心存了几分侥幸,希望他就是她的哥哥祝濯。 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只是短暂地离开了她,他尚在世间,并未在进京时死在山贼的刀剑下。 可爹爹亲口告诉她,她的哥哥祝濯,已经不在世间了。 将将燃起的一线希望被重新掐灭,祝沅松开他衣袖,踉跄后退了两步。 “珍珍,”祝安康温声唤她的小字,“过几日便是明德书院的入院考核,是否能留京念学在此一举,安心休养备考吧。” 他若有似无地叹息了声,再度重复:“你还小,旁的事,莫要多想。” - 年关大宴上的惊鸿一瞥极快被紧张的应考压力埋在了心底,几日时光一晃而过,转眼间,便到了明德书院招考之日。 明德书院现下是由姜妃膝下的二公主,柔阳公主沈初棠主办的一所书院。 也是京都最负盛名的书院,男学出过数位状元,女学虽无科举证道,但柔阳公主本身亦是京中贵女的典范,琴棋书画样样皆为翘楚,端方优雅,博古通今,还识得多国的古文字,即便不为公主,也是独当一面的卓越女郎。 除却这些盛名,明德书院与祝沅在洋州念的书院相差无几,男学女学分院,班级按照年龄区分,统一授课六门:诗、书、史、琴、礼、武。 素日里要住在斋舍中,不可带婢女,卯正起,亥正歇,休沐日方可回府,与朝官一致。 祝沅立在门前,望着紫檀木牌匾上娟秀的“明德书院”四字,攥了攥拳。 若昔年祝濯顺利抵京,而今应当已在明德书院顺利结业,以他的才华,至少能够进士及第;在她心中,都是能中状元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莫要紧张”,大步踏入书院。 答完全部的考卷,已至申时。 京都的考卷与洋州的不大一样,但万变不离其宗,祝沅自认答得尚可,应能入学,便得了允许,在明德书院里四下逛了逛。 斋舍是两人一间,床褥柔软干净,有统一的学服,素日是晴蓝的襦裙,武学课则是丁香褐的劲装。 祝沅环顾一周,对环境还觉得满意,出了书院,等候多时的桂酥与桃糕便一边一个迎了上来。 “小姐累不累?奴婢备了这个。”桂酥将浸过枸杞水的药棉捧过去,“歇歇眼睛,我们小姐的眼睛这般漂亮有神,可莫要念书念不亮了。” 桃糕紧随其后,牵过她两只手,往上涂了点膏脂抹开:“小姐答了大半日考卷,也定然手酸了,快抹些护手膏润一润!” 祝沅乖巧地阖眼,由桂酥给她贴上药棉,也由着桃糕细细把护手膏抹过她指缝,温声应:“我不累。你们宽心。” 温热的药棉敷过略微干涩的眼睛,护手膏陌生的幽香亦丝缕钻入鼻腔,她耸了耸鼻尖,问:“这是何时置办的护手膏?” “回小姐,这是奴婢方才在千香坊购入的新品。”桃糕道,向她指了指铺子,“在北三街。” 祝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色将暗,闹市灯火已然辉煌,小贩的叫卖一声比一声高,人流如织。 “小姐,昨日上元灯会,您在驿馆温书都未能上街瞧瞧,今日这灯会还热闹着,可要走走逛逛?”桂酥问。 大考之后最适合出去撒欢了。 祝沅重重“嗯”了声,一边一个牵着她们,欢欢喜喜地上街了。 她头一回出洋州,头一回逛京都的灯会,东瞧瞧西瞅瞅,桃糕和桂酥也被她指挥去排长队,而自己则最先被油氽臭豆腐干的味道诱停了脚步。 她不爱吃臭豆腐干,爱吃里头的腌菜,又不愿浪费食物,少时每回都挑干净了腌菜,把不喜的臭豆腐干塞给祝濯吃。 祝沅记着,哥哥也不会有任何不虞,唇畔永远挂着抹温和的笑意,眸含纵容地望着她东挑西择,只会在她要跑远时,往回拉一拉她的袖缘。 所以他们每回上街,都是她在前头买买买,每样吃一两口,祝濯负责在后头消灭她吃剩的小食,偶尔还撑到夜里起来练剑消食。 “小娘子的豆腐干好咯。”摊贩的声音将祝沅飘远的思绪拉回,她应声,将塞得满满当当的油纸接过来,边走边吃。 只觉着京都的腌菜没有洋州的酸甜味美,有点苦涩,吃得她眼眶也有点湿润。 怎的爹爹说,恭王殿下与祝濯就不是同一个人呢…… 怎的会有音容笑貌都那般相似,却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呢…… 她对祝安康的话多少是存了疑,可眼睛还是难抑地泛酸,视线随之模糊。 衣摆忽然被扯了扯,祝沅吸了吸鼻子,垂眼看去。 一个瞧着约摸四五岁的蓝眼睛小娘子站在她面前,冲她举起一方绣帕:“姐姐,豆腐干不好吃,你便莫要吃了,更莫要借豆腐干掉眼泪了。” 祝沅接过绣帕,轻拭了拭眼尾,弯唇:“多谢小妹妹,我无碍。” 云荔眨了下眼睛,忽而道:“你是画里的姐姐。” “什么画里的姐姐?”祝沅只当她嘴甜夸赞,四下环顾了一圈,问,“你爹爹娘亲呢?怎的就你一人?” 云荔摇摇头:“走散了。” 祝沅心下一惊,牵住她:“何时何地走散的?姐姐带你去寻。你叫什么?年岁几何?” “五岁。姐姐叫我灵昭便是。”云荔甜声,“灵昭也不记得是何处了,方才人多,我就自己跑掉了。” 祝沅稍作思忖,轻声:“那姐姐带你去花灯王那处等,可好?那处最为热闹,灯也亮,灵昭站高些,方便你爹爹娘亲来寻。” 云荔乖巧地点了点头,被她牵着走,偏头问:“姐姐方才在哭什么?” 祝沅声音很轻:“姐姐找不到哥哥了。” “那姐姐待会儿与灵昭一同站得高高的,让花灯王也把你照得亮亮的,姐姐的哥哥看到,就会来寻姐姐了。” 祝沅被她童真的言语逗得弯唇,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姐姐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人群熙攘,她挤到花灯王下,费力地把云荔抱起来,让她站到最高的石台上。 花灯王明亮的光影映在她面庞,她一双独特的蓝眸被映得如琉璃,分外引人注目。 祝沅谨慎地拉着她的手:“你可有瞧见你爹爹娘亲么?” 云荔踮着脚左顾右盼,忽而扬声:“灵昭在这儿!” 祝沅想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可人潮拥挤,她身量不高,瞧不清,只听到熟悉的低沉嗓音,辨不出情绪:“又乱跑。” 云荔松开她的手,从石台侧边扑进来人怀中:“你先去给姐姐道谢嘛。” 她侧过身,看着怀抱云荔的青年一步步向她走来,身形挺拔,凤眸幽深。 她禁不住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 小娘子的爹爹,会是沈泽谦?!【】 3、第3章 十里灯火如昼。 隔了一步远,祝沅沉默地望着沈泽谦。 他今日着了一身松绿绣团蟒纹的云锦直裰,外披墨狐皮大氅,乌发被一只银镶青玉的冕冠规整束起,剑眉英挺,凤眸内勾外翘,鸦青长睫微垂,在他眼下落了两弧扇形的阴影。 祝沅视线停在他鼻侧与祝濯生得一模一样的小痣上,又下移,落在他怀中的云荔身上。 除却瞳色,他们生得有七八分相像。 而云荔说,她五岁了。她是永嘉十七年生人。 但十七年,祝濯还与她同在洋州,兄妹情深,形影不离。 她自然知晓,他没有娶妻,连走得近的女郎都没有,更不可能有个五岁的女儿。 爹爹说的对,沈泽谦不是祝濯。 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人。 果真是她痴心妄想。 “画里的姐姐,今日多谢你。”云荔在这时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祝沅倏然回神,牵起笑来:“无妨,灵昭寻着人了便是。那我……” “您不给姐姐些报酬么?她牵着灵昭走了好久,可累呢。”云荔把沈泽谦的荷包扯下来,“在出什么神?” 沈泽谦顺着云荔的话解开荷包。 他拇指上戴了一枚镶暗绿翡翠的银扳指,玉石的冷芒奢华到令祝沅陌生。 “不必。”她再度后退了半步,“举手之劳,何须这般?往后谨慎着些,莫要走散了便是。” 沈泽谦终于抬起眼来,眸如点墨,神色令祝沅分辨不清,也不愿分辨。 “诶,姐姐——”云荔叫住要离去的她,“那要不,灵昭帮你把讨厌的油氽豆腐干扔掉吧?什么都不表示,灵昭心里不好受呢。” 祝沅拗不过她,将油纸轻轻放进她手里,稍弯了下唇:“那便劳烦灵昭了。” “姐姐也莫要掉眼泪了,无论是因着豆腐干,还是因着姐姐的哥哥,都不要掉眼泪了。”云荔笑。 “好,”祝沅没有再看沈泽谦,轻声,“姐姐答应你。” “日后不吃讨厌的油氽臭豆腐干,”她语声稍顿,旋即更轻声,“也不寻哥哥了。” - “舅父,舅父,画里的姐姐已经走得影子都瞧不见了,您是不是也该动动了?”云荔蹬了蹬腿,挣开沈泽谦,“眼睛都瞧直了。” 静了片刻,沈泽谦垂眼:“本王是否叮嘱过你,安分在大堂坐着,本王谈完公事便陪你上街。” 云荔哼了声。 “若今日并非走运碰见她,而是碰见人牙子,你可有想过会是何后果?” 云荔捂住耳朵,沈泽谦把她的手拿下来:“说话。” “我说什么嘛!”云荔瞪他,“舅父画了那么多张的姐姐不是她么?我帮你寻见了,你却跟她一句话不说,还要反过来教训我!” “大人的事情,小娃娃少管。”沈泽谦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云荔眨了眨眼:“舅父,姐姐比你画里更高更瘦了,也更漂亮了,像仙女似的。” “不准再偷跑进本王的书房。”沈泽谦用竹签叉了一块豆腐干,“更不准再乱翻本王的箱子。” “所以舅父箱子里那一堆新奇物什,都是想送给姐姐的?”云荔追问,“所以舅父知晓,害姐姐掉眼泪的哥哥是谁么?” 沈泽谦咬着冷了的豆腐干,没说话。 “舅父你还吃姐姐剩下的小食!” 沈泽谦又叉了一块,塞进云荔嘴里。 “长嘴不说还有理!”云荔鼓着腮恨恨,“做大人可真了不起!” - 卯月初一,祝沅如愿收到了明德书院的录取文书。 卯月十五开学,祝安康为她准备好了束脩,亲自将她送到书院:“珍珍,往后这一年,你都得独自在京了,须得照顾好自己。” “洋州庶务积压,爹爹也难以抽身,你娘亲身子弱,也经不起舟车劳顿,日后多多给家里去信,记住了?” “驿馆不安稳,爹爹租赁的宅子虽说离书院远了些,但靠闹市,安全。你定要贴身带好了地契,休沐日便回去,桂酥与桃糕都会等着你。素日莫要太苛责自己,须得专心念书,但更得好好体会体会京都的风土人情,回头结业讲给爹爹娘亲听。” 他絮絮叨叨嘱咐了一顿,祝沅宽慰地拍拍他:“您宽心,书院管饭,我饿不着;我知晓冷暖,也不会轻易受风寒,受了风寒煮碗燕皮小馄饨「1」,热乎乎的汤喝下去,也就容易好咯。” 祝安康被她说得眼圈微红:“好珍珍,京城里你上何处去找燕皮小馄饨唷?自己下厨时,可得仔细着,千万不能伤到。” “还有,京城里头贵人多,又不比在洋州爹爹能罩着你,你须得小心着,莫要冲撞了贵人,若实在是不小心,赶紧把明德书院、把爹爹的名号往外报,知晓么?爹爹总归是能管点用处的,千万千万莫要自己扛。” “总之莫要苛待了自己,银钱也随便花,莫要担忧家里,有什么缺的少的,定要去信同爹爹娘亲说。”他抹了把眼角,又道,“爹爹娘亲唯一的小珍珠,可不能有半点磕了碰了。” “您宽心,我不会。”祝沅眼窝也浅,别开视线,“您也早些回去,省得庶务积压,又放娘亲独一人在家无趣。” “儿行千里父母担忧,祝知州宽心,明德书院素来对外地的学子多加看顾,万不可能叫祝妹妹出事。” 正说着,听得一道明快男声,父女二人齐齐回眸,望见一位朱衣青年大步而来,身后跟着位红裙少女,瞧着与祝沅年岁相仿。 “姜小郎君。”祝安康拱手示意。 “姜哥哥。”祝沅也认出来人,跟着唤了声,“你也是来送人念学的么?” 姜星淙在二人面前站定,两手被包袱塞得满满当当,都空不出手来回礼,只笑:“祝知州,祝妹妹,别来无恙啊。” 他是当朝姜首辅的嫡子,却并未入仕,而做了走南闯北的皇商,先前去洋州做过好些生意,因而与父女二人相识。 “家妹锦慈,今岁也要来明德书院念学,兴许还能与祝小娘子搭个伴。”姜星淙扭头喊落在后面的姜锦慈,“阿慈,快些!带你认识认识新友人!” “姜招妹,你少替我拿主意!”两手空空的姜锦慈在后面扬声,旋即还是提快了脚步上前,“见过祝知州。祝小娘子晨安。” 与祝沅一照面,她扬起个明媚的笑来:“不知祝小娘子闺名为何?” “祝沅,沅芷澧兰的沅。”祝沅每回介绍总难免有些许忐忑,尽可能让自己的发音标准,不至被听成“猪圆”。 “唔,当真好听的名字!”姜锦慈如是回应,“我唤你‘阿沅’好么?” “好。”祝沅稍愣了下,弯眸。 “你唤我‘阿慈’便好。”姜锦慈亲亲热热地过来挽她的手,“我们来得早,先去挑一挑斋舍!挑个离膳堂近的,或是安静些的,都好!” “家妹就是这般自来熟的热络性子,跟京中贵女关系也都好,祝知州宽心,有她在啊,不会叫祝妹妹受委屈的。”姜星淙扛着姜锦慈满当当的行囊,笑着对祝安康道。 祝安康望着两人亲昵远去的背影,半晌,笑了声:“多谢姜小郎君照拂。日后若还跑洋州经商,记着预先知会祝某。” - 姜锦慈实在是位好相与的女郎,又与祝沅年岁相仿,闲谈之间,两人便轻而易举地建立了友谊。 卯月十六,卯正响起清亮的钟鼓声,明德书院正式开学。 祝沅准时起身,利索地梳洗,套上统一的晴蓝襦裙,背上书袋,临行前,又摸了摸桌边的紫檀小插屏。 里头嵌着她和祝濯的画像。 “哥哥,珍珍去上学了。”祝沅小声说了一句,方闩上了斋舍门,与姜锦慈一道去用早膳。 开学头一日不上课,要统一去文佑寺拜谒先师、祈求文运。 文佑寺坐落于东郊,是京城头一名寺,共有七十二级石阶,以敬孔子弟子七十二贤。 “你精力比我预想中好,”祈福出来,姜锦慈望望身旁祝沅,笑,“方才上山都几乎不曾停下来歇息。你会武功?” “不会,”祝沅实话实说,“我前几日来过了,这回便不觉着过分疲累。” 她向姜锦慈解释:“我的养兄前些年意外过世了,不若以他的才学,定能在明德书院念书的。” “我初一收到录取文书,初二便来了。正好卯月初二是他的生辰,一道祈祈福。” 姜锦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人间天上,皆有人爱你,念你。” “累了一路,用点茶吧。”她示意歇息的茶堂。 “好,”祝沅应下,“我带了驱寒的姜枣茶包……诶?” “荷包这不是在么?”姜锦慈顺着她视线望过去,静了片刻也反应过来了,“你的小草编呢?” 祝沅的荷包上有一只草编小羊,黑豆做的眼睛,憨厚可爱,她昨日便注意到了。 “兴许是方才掉在殿内了,”祝沅心急,“我回去寻。” “我陪你去。掉在路上了也说不准。” 向副山长打过报告,她们便顺着来时路,仔仔细细去寻。 “这是我与哥哥一人一只的,千万别丢了才是……”祝沅垂着头,喃声。 “宽心,定能寻到的。”姜锦慈安抚。 正专心致志地寻着,远远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仰脸,瞧见并肩而来的姜星淙和沈泽谦。 “怎的在这儿也能碰到……”姜锦慈嘟哝了一句,扯了扯身边半蹲着的祝沅,“阿沅,等下要行礼。” 蹲得过久,祝沅双腿有些发麻,被她搀着起身时还不稳地晃了晃,掀睫:“是何人呀……?!” 瞧清行至身前的人,她眼睛倏然睁大。 身前的青年着一件她熟悉的麦绿锦衣,其上绘翠竹,墨发并未以发冠束起,而是用了支同色镂雕竹叶的发簪,额发随意地垂落几绺,半掩住他凌厉上扬的眉。 唇畔扬着温和的笑弧,右腮边陷下一个清浅的酒窝,幽深凤眸也浸透笑意。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到几近虚无缥缈的白。 他指尖勾着的草编小羊在尚冷的风里轻轻摇晃着。 祝沅说不出话,只怔愣地与他对视着。 她见过这件衣裳。是祝濯先前喜爱的。 发簪也是一模一样的。发型也是。 这个表情她也过分熟悉。她最喜欢他的酒窝,与她一左一右,分外相配。 耳畔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消弭,祝沅听不清身旁的姜锦慈说了什么,只是看到身前的青年点了点头,而后抬手,将那只草编小羊向她递来。 “你落下的。”她听到,他徐缓开口,嗓音清润温柔,似山间初融的清泉,“珍珍。” 他用她最为熟悉的语调,唤着祝濯知晓,而沈泽谦绝不可能知晓的,她的小字。 静默良久,祝沅踉跄后退了两步,尖叫出声。 “哥哥,你怎的显灵了——”【】 4、第4章 惊惧失措的话音落下,祝沅撒腿就跑。 沈泽谦本能地抬步去追,却被姜锦慈伸臂拦了。 “恭王殿下重伤未愈,应当好生休养才是。”她客套地笑了笑,“女儿家性子娇怯,就不为这琐事耽搁殿下了。” 沈泽谦冷眸瞧她。 “臣女还不知为何阿烬是那般拼死不要命的性子,”姜锦慈亦分毫不退,“原是有殿下这般的长兄做表率,如此想来,不足为奇。” “家妹与祝妹妹情谊深厚,殿下不必过分忧心,且随她们去吧。”姜星淙适时打圆场,“阿慈,去吧,祝妹妹受了惊,你好生安抚着。” 姜锦慈不甘示弱地与沈泽谦对视一眼,后者面色已然如常,将手中的草编小羊递给她。 见她施着轻功远去,姜星淙复又开口:“家妹被宠坏了,这性子殿下也知晓。她近来记挂着襄王殿下的伤势,又因之与您有些误会,您心胸宽广,就莫要同她计较了。” 沈泽谦捻了下袖缘,淡声:“无妨。” “不过家妹所言极是,您那伤……” “并无大碍。”沈泽谦不甚在意地回应,“不过是表面功夫。” “姜某孤陋寡闻,可未曾听闻表面功夫要在左臂上做出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来。”姜星淙调笑道,“殿下还是对自己仁慈些吧。” “不过殿下,祝小娘子人影都瞧不见了,您也莫在此处瞅着了。” 沈泽谦似是极轻地叹息了声。 “明濯,”姜星淙唤他的字,笑,“倒是可惜你今日煞费苦心。” “又是旧时的衣裳,又是旧时的发簪,掐着时候来见,孰料会令祝妹妹受惊……” “本王亏欠她太多,”沈泽谦截断了他的话,低声,“惟愿她大度,能给予本王时机补偿。” “还有,”他语声微顿,淡淡瞥向姜星淙,“妹妹,绝非你该唤的。” - 回到斋舍,祝沅依旧心神不宁,姜锦慈虽心中疑惑,但也未敢多问,给她配了一幅安神的药,看着她用了,沉沉入睡。 次日晨起,祝沅精神终于好转了许多。 钟鼓清亮,明德书院正式开课。 开学头一堂课,是琴。 山长沈初棠为每位学子都准备了统一的古琴,也少不了有自己背着琴来的,架琴试音之声夹杂着学子们兴奋的讨论声,如春来头一批兴奋的鸟雀。 “往年开学第一场琴课,都是由恭王殿下来教。”姜锦慈向祝沅小心地介绍,“所以她们才这般雀跃呢。” 祝沅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阿沅,昨日……你为何那般反应啊?”姜锦慈小心翼翼地问,“恭王殿下,是与你养兄生得有几分相似么?” “堪称一模一样。”祝沅轻声,“但我知晓,他们并非同一人。” “不过今岁恐怕要叫她们失望了,”眼下并非追问的好时机,姜锦慈遂又缓声,“前些日子恭王殿下赈灾时出了意外,身负重伤,今日兴许来不得了。” 祝沅怔愣:“赈灾,重伤?” 赈灾一事她是知晓的。今岁是百年罕见的隆冬,京郊雪灾严重。 可年关过去,几乎不曾再落暴雪,应当只剩了雪灾的收尾工作,如何能致重伤? 姜锦慈向她勾了勾手,附耳道:“听闻是赈灾的棚屋被旁人动了手脚,恭王殿下去巡查时恰逢暴雪压塌棚屋,他舍身救难民,自己胳膊都被固定棚屋的铁钉扎穿了。” 祝沅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当真是心系百姓的好殿下。就是应当再心细些,照看好他家小郡主……” “从我记事起,恭王殿下就与丽贵妃那派斗得火热,眼下又查出来动手脚的是丽贵妃膝下那位幼子,誉王。我听爹爹说,朝中都吵了好多日了,这回应当又是恭王殿下大获全胜。” 姜锦慈说了一长串,方反应过来她的话:“……什么他家小郡主?” 祝沅应声:“他女儿哇。” 她并未去想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这距离她过分陌生,更过分遥远。 “我的亲亲阿沅,你千万别给旁人再说这胡话,”姜锦慈赶紧拿绢帕去掩她嘴,“恭王殿下几时还能多了个女儿?” “京中盯他正妃之位的贵女双手双脚都抓不过来,他连半个妾室都没有,上何处去多个女儿来?” 祝沅回忆着灯会之事:“叫灵昭,蓝眼睛,生得同他分外相像呢。” “所以,阿沅是因此,觉着他和你的养兄断不能是同一人么?”姜锦慈问。 祝沅点了点头。 “可若非是双生子,哪有生得一模一样之人呢?”姜锦慈笑,“便是双生子,也只是外人看不出差异罢了。” “况且呐——”她拖长尾音,“灵昭是他外甥女。是常宁公主之女,并非他女儿。” 她又介绍了几句皇室的亲缘关系,祝沅却都不曾再听进去了,心中已然压下的念头再度浮涌—— 这般,他会不会与祝濯是同一个人? 否则,他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小字呢? 思绪纷乱之间,喧闹的讲堂忽而静默,祝沅抬眼,与款步进屋的青年对上视线。 依旧是那双她熟悉的凤眸,此番并非是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幽深,反是浸着浅淡温和的、与祝濯一般无二的笑意。 祝沅麻木地看着他落座。 有小厮为他架起他带来的古琴,木料名贵,可垂下的琴穗却是一只做工粗糙的草编小羊,用作眼睛的黑豆因着没控好距离而挨得过近,简陋中又多了几分憨傻。 与她昨日不慎丢失的那只一模一样,而自己那只,昨日已被姜锦慈还给她。 她昔年编了两只,另一只,只会在祝濯手中。 古琴徐缓流淌出悦耳的琴音。 她的同窗们纷纷提笔记着指法。 祝沅知晓自己也应当聚精会神,可手握着羊毫,只觉着那笔较素日沉重万分,更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东西。 直至沈泽谦示范的一曲终了,轮到她们各自作练习,她才僵硬地抬起手指。 琴弦拨动,发出不合琴谱的乐音。 下一瞬,沈泽谦带笑的嗓音落在她耳际:“方才,可是未曾认真听琴?” 他身体的阴影自身后将她笼罩严实,铮然的琴声中,祝沅清晰地听到他以独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温声—— “怎的还和少时一般,总在琴课出神啊……” “妹妹。”【】 5、第5章 琴课结束,祝沅几乎是落荒而逃。 祝安康还没有离京,她都未曾来得及告假,一路飞奔回到了驿馆。 “珍珍,何事这般着急?”祝安康停下收拾行囊的动作,不明所以地望来,“莫非是在书院受欺负了……” “爹爹!”祝沅头一回打断他的话,气都没喘匀,质问,“你先前为何告诉我,哥哥已经去世了?” “发生了何事。”祝安康语声平静。 “恭王殿下与哥哥生得一模一样,他还有我昔时赠予哥哥的礼物,他还……”祝沅停了下,眼眶微红,“他还唤我‘妹妹’。” “爹爹,我能认出来自己亲手做的草编小羊,仅我们二人一人一只,不可能是巧合的。”她哽咽着望向祝安康,“您为何要骗我?” “恭王殿下,分明就是祝濯,就是我的哥哥啊!” 祝安康面容平静,向她递去绢帕,拍了拍身旁的木椅:“珍珍,先坐。” 祝沅揩去眼尾泪水,隔他远远地坐下。 “爹爹同珍珍说的,是祝濯已经不在了。他已经由官府宣告死亡很久了。” “是,爹爹承认,爹爹在接阿濯进府时就知晓,恭王殿下与阿濯是同一人,”他语声稍顿,望向泛泪的女儿,“可珍珍,是或不是,于你而言,有何意义呢?” “他不会再以阿濯的身份活着了,”他迎着祝沅不解到略微惊愕的目光,缓声,“更不会再以你兄长的身份活着了。” “他是恭王殿下,他是君,你是臣,你们并非兄妹了,你知晓么?” 祝沅闷声:“我也知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那几年,他分明待我是真心的,他对我很好很好,像待亲生妹妹一般好……” “爹爹,我并不觉着这层关系有多要紧,我们永远都是胜似亲生的兄妹。” 祝安康极轻地叹了口气。 “若是兄长欺负妹妹,爹爹是可以斥责兄长的,”他放温嗓音,解释,“可珍珍,现下你与爹爹,于殿下而言都是臣。” “若是君苛待了臣子,臣子如何能大不敬地去斥责君王的不是?” 祝沅攥紧了绢帕,一言不发。 “珍珍,爹爹不愿与你多谈朝政之事,只说两点,”祝安康音调更缓,“头一桩,是殿下当年隐瞒你诈死离开,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也是经由此事,爹爹深知他果决狠心的那一面。他待自己那般,便不可能对旁人多么仁慈。” “故而第二桩,你须得铭记在心。”他俯下身,摸了摸祝沅的头,“君臣之间,永无所谓真情,反是利益至上。” “剥离了兄妹身份,恭王殿下,绝非好相与之辈。” - “大皇兄的手臂尚未痊愈,怎的还坚持来授这头一堂琴课?”书院的山长室内,柔阳公主沈初棠温声问。 “柔阳有孕在身,也不见在府中休养,倒不辞辛劳地奔忙。”沈泽谦淡声回应。 沈初棠难能的好奇心被这句话堵回,只得莞尔:“大皇兄知晓,明德书院是柔阳的心血,再苦再累都无碍的。” “山长,祝沅回来了。”正说着,仆役叩门,在外禀报,“现下想要见您呢。” 沈初棠应了声,旋即道:“今日学生未曾告假便擅离书院,柔阳须得同她讲规矩了,怕是无暇再陪大皇兄了。” “无碍,你讲你的。”沈泽谦毫无起身告辞之意。 沈初棠皮笑肉不笑地盯他片刻,终是无奈扬声:“叫她进来吧。” 因而祝沅踏进山长室时,头一眼就望见了端坐的沈泽谦。 他怎的还在此处? 但眼下她无暇顾及他。 “山长,抱歉,学生今晨是忽而发现爹爹的路引被我误拿,怕耽搁了爹爹上路,一时情急,便忘却了告假。”祝沅垂头背着仓促打好的草稿,语声因着心虚而不自觉地放轻。 “日后定然不会再擅离书院,还望山长包容一二。” 沈初棠温声:“山长理解。但终归是犯了错,须得按规章惩处。” 她不曾为难,祝沅悄悄舒了口气:“学生明白。” “你落下的是史学课。课本的头一章要点,抄三遍,二十之前拿给讲师。” 四日,三遍。还只得用闲暇时间抄。 祝沅心下憋闷,面上仍乖乖应声:“学生知晓。” “日后万不可再犯。无碍,你先回……” 祝沅刚想开溜,却听椅上一直沉默的青年开了口:“且慢。” 她与沈初棠一同望向沈泽谦。 “本王记着,今晨的琴课上,祝小娘子还有不解之处。”沈泽谦缓声,“现下本王可为祝小娘子解惑。” 祝沅懵然地“啊”了声。 她几乎一字都不曾听进去过,又哪有什么不解之处。 “柔阳,开学头一日事务繁多,你忙你的便是。”沈泽谦又道。 这下沈初棠也愣了。 眼下不是在她的书院,她的山长室么?怎的还赶她走? 但她深知自己的皇兄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只是探究地看了看祝沅,便应了声,款步离开。 她带走了仆役们,偌大的山长室内顿时只余他们二人,一片沉寂。 沈泽谦掀眸,望向几步远外的少女。 如云荔先前所言,豆蔻年华的少女抽了条,比他记忆中清减也高挑了些,此刻正垂着头,一言不发,肩膀隐隐在发颤。 素来运筹帷幄的青年近生出种“近乡情怯”之感,头一回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 “驿馆到书院不近,累不累?可要用点茶?”须臾,沈泽谦为她倒了盏茶,推去。 “臣女并无要殿下解惑之处。”祝沅没有接话,硬邦邦道。 “本王、我知晓。”沈泽谦僵了下,改口,“我是想……” “臣女不多叨扰殿下。”祝沅打断了他的话,扭头便要走。 沈泽谦情急地起身去拦她:“珍珍……” “你莫要这般唤我!”祝沅本能地挥开他手臂,下一瞬,便听他禁不住闷哼了声。 她动作稍滞,想起姜锦慈口中他被铁钉扎穿的手臂,回身:“你的手……” 身后的青年音调稍低:“无碍。” 他今日穿了件云杉绿的锦衣,左臂处的衣料明显被浸深了些许,鼻尖微耸,便能闻到空气中浅淡的血腥味。 “定然崩开了,如何无碍?”祝沅情急,“我去寻人为你上药……”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攥住。 祝沅怔愣抬眼,与沈泽谦对视。 他身量也比她记忆中高了些,身体倾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浓黑眼睫微垂,薄唇微抿,竟无端显出几许失落。 手指虚虚圈着她的手腕,未再碰到她一寸肌肤,动作并不强势,却不容挣脱。 “不必去。”沈泽谦解释,“是方才抚琴时不慎崩开,并非你之误。已上过药了。” 祝沅干巴巴地“哦”了声:“放开我。” “祝沅。”沈泽谦不依,又唤了她一声,语声稍轻,但不容置喙,“你在躲我。” 祝沅无言,只别开视线。 “我知你会同我置气。当年不告而别,虽是我无能、无奈之举,但终归放你一人伤心多年,全然是我之误。”沈泽谦直白开口,“对不起。” “我不能,也不应要求你立时不计前嫌的原谅我,与我重归于好。” “眼下勉强事毕,若你情愿,我愿将缘由细细解释予你。” “什么缘由?”祝沅终于抬起眼睛,语气依旧别扭,“能令恭王殿下不得不诈死离开,连句口信都来不及留下?” 条案上青玉漏刻滴答,炉内更香已燃烧得只剩零星。 “此事说来话长,眼下在山长室,恐怕不宜耽误柔阳过久。”沈泽谦低声,“而且,我有句更重要的话想同你说。” 他垂眼,视线在她仍泛着红的眼尾停留片刻,又移开,专注地与她对视。 “祝沅,分开的这些年……” “我分外思念你。”【】 6、第6章 青玉温润,水落之声清冽短促,细小的涟漪外散到壶壁,又徐缓折返。 祝沅避开沈泽谦目光,盯着愈来愈淡的涟漪,咬住下唇。 此时此刻,失而复得的泪意顶替了一切质问他的冲动。 她只知晓,她依恋的哥哥死而复生,现下就活生生地站在她身边,他们的情谊并未因着两年的分别而减退。 祝沅不知该说什么,只顺着本心抬起手,想要搭上他手臂,抱一抱他。 感受他的体温,他的脉搏,感受一切他尚鲜活的证明。 指尖将触及他袖缘那刻,清脆明快的鼓声却有节奏地响起。 “我、我要去上课了。”祝沅倏然缩回手,小声,“你若无事,也早些回府休养。” 沈泽谦松开她手腕,点头:“回见?” 身前的少女心不在焉似的“嗯”了声,推开门,毫不留恋地扭头就走。 他难免失落地轻眨了下眼睛,后悔起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直白言语。 然提裙迈出两步的少女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他,声音也放得极轻,却仍是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回见,祝濯。” - 被罚的史学课重点才抄了一遍,先来了千秋节的假期。 谢皇后的生辰在卯月廿一,前后通五日的休假,从十九休到廿三。 这场回见也比祝沅预想中更快,十八将出了书院,便接到了沈泽谦的邀约。 地点定在知味观。 知味观是姜星淙的酒楼,也是京都最大的酒楼,灯会那日祝沅远远瞧见过,寒冬里长队都排到了巷尾。 随侍引着她来到三层最里的雅间。 雅间宽敞,中央摆了只黄花梨木圆桌,桌旁的青年手执书卷,闻声望来,起身。 “见过恭王殿下。”祝沅稍福了福身。 沈泽谦默然片刻,走到她身旁。 “先坐吧。”他为她拉开木椅,温声,“劳累一整日,瞧瞧想用些什么,随意点,我做东。” 祝沅望望面前精致的象牙食单,又掀睫,望望他锦衣上金丝勾勒的团蟒。 不期重逢的喜悦历经两日分别已有所减退,此番与他同处,更多的是她先前所忽视的陌生。 陌生得令她想要逃避。 “东家做主吧。”须臾,她轻声,“臣女并无忌口。” 沈泽谦并未强求,取过食单翻看着,状似随意地问:“糕点是要蜜衣梅,还是乳酪鱼?” 祝沅眼睫颤了颤,想回答“乳酪鱼”。 可她方才分明说,要沈泽谦做主。 万一沈泽谦不巧地点了蜜衣梅,她又不能不留情面地一口不动,但她着实不喜梅子的酸涩,最喜香软嫩滑的乳酪鱼…… “乳酪鱼。”祝沅终是小声回答。 知味观菜肴名贵,难得来一回,又有人做东,她可不愿逼迫自己用不爱吃的菜肴。 沈泽谦点点头,又问:“凉拌猪心还是脆炸乳鸽?” 这对祝沅而言也是无需纠结的选择。 她不喜动物肝脏,恰又极爱乳鸽,煲汤或是脆炸她都爱。 “脆炸乳鸽。”她遂又回答。 “红油素肚丝还是清焖笋尖?” “清焖笋尖。”不食辛辣但极好冬笋的祝沅答。 如此这般反复几回,待到酒保一样样地将菜肴摆上桌,祝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满桌都是她心仪的菜肴。 而她挑剔的口味,不喜酸,不食辛辣、动物内脏等等,恰好都避开了。 祝沅咬着鲜嫩的冬笋,只觉运气颇佳。 再一低头,瞧见酒保将拆好的两只炸乳鸽腿都放入了她碟中。 “应当是一人一只……”祝沅一愣。 “我不喜鸽腿。”沈泽谦回答。 祝沅“哦”了声,顺势问:“那你喜爱用什么?” “鱼头。”沈泽谦挑出瓦煲里没什么肉的鳙鱼头,回答。 祝沅执箸的动作僵住,眼睫微颤。 她回忆起,祝濯刚来府上之时,祝家还并不宽裕,虽能保证日日有荤腥,但大鱼大肉一类,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因而便分外珍惜,一块都舍不得浪费。 她要沿着龙骨与哥哥均分,也把没什么肉的鱼头均分,但祝濯每回都会拒绝,自己用了鱼头,为了平均,便把鲜嫩软烂的鱼腹肉多分给她。 初时祝沅还觉着他口味奇特,就爱舔鱼骨头,直至后来年岁渐长,才知晓那是哥哥没说出口的偏疼。 此番…… “这回煲的鳙鱼肥美,我一人可吃不下半条。”半晌,祝沅轻声。 她又把一只鸽腿夹到他碟中,补充道:“我还想尝尝鸽翅鸽胸,两只鸽腿可就吃不下了,劳烦殿下。” 沈泽谦会意地弯了弯眸。 见她好似没那般生分了,他又问:“你被罚的史学抄好了么?” 祝沅摇头:“因着千秋节,我廿四回去再交便好。现下刚写了一遍,不急。” “我给你抄另外两遍。”沈泽谦道。 “那日是我贸然,令你受惊,耽误史学课,焉有看你受罚之理?”他迎着她错愕的目光,解释。 “当真?!”祝沅确认道。 那史学头一课的重点可不老少,又并不有趣,她写了一遍便不愿再写了。 “当真。”沈泽谦允诺。 祝沅舀了一勺乳酪鱼,矜持地点点头。 口中的乳酪鱼好似比先前甜味更足了。 - 用过晚膳出来,才发觉落过一场小雨。 祝沅把书袋里的课业塞给沈泽谦,冲他摆摆手:“我回去了?” “天色已晚,我送你。”沈泽谦将她书袋提过,“听祝知州说,新置办的宅子离此处不远。” “里头走一条街。”祝沅指。 “走我左边。”沈泽谦调整了下书袋,对她道,“左臂伤处未愈,我只得右手提,这般书袋不会别你。” 他这般一提,祝沅才想起此事,讷讷:“其实也不全然怪你,我可以自己抄。” “我伤的是左手,抄写无碍,且也不如传闻中那般严重,不至伤筋动骨百日。” 祝沅点点头,乖乖走到他左边,和他间隔宽得中间能再塞个人。 “但也并非不痛不痒的小伤,”沈泽谦觑着那距离,语声顿了下,“雨后路滑,我又拎着你的书袋,若是不慎脚滑,万不敢左手撑地。” “那我自己提着吧。”祝沅并未会意。 沈泽谦默然,躲开她够书袋的动作。 祝沅不知他意欲在何,但乐得不提沉甸甸的书袋,只是垂眼,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手上。 沈泽谦的手生得很好看,肌肤冷白,手指瘦长,青蓝经络清晰分明,少时他抚琴或作画时,她总是瞧得失神。 可眼下,他的手背还交叠着几道她记忆中不曾有过的伤痕,红褐的血痂早已脱落,只余下淡粉的印记。 “你打算……何时解释给我听呢?”祝沅听到自己问。 沈泽谦侧首,与她对视了会儿,才缓声:“从头讲予你,须得走慢些。” 祝沅点点头,垂着头走。 雨后屋檐残留的水滴落在青石路面,涟漪细小,响音凌乱,掩住沈泽谦话音。 “你高声些。”她要求道。 “这又并非多光彩之事。”沈泽谦回绝。 余光瞥到祝沅终于如他所愿、慢吞吞地向他靠近了些,他方娓娓道来—— 沈泽谦昔时前去洋州,是因着查到誉王与敌国南靖勾结,经洋州向龙邻走私罂粟。 誉王的母族梁氏是龙邻开国功臣,而今戍北,但北部有针锋相对的敌国北玄,便不敢明面处置,只得遣他去暗中损毁商路。 事成后为了不牵连藏身的祝家,沈泽谦只得诈死脱身,引誉王一派追杀自己,从而为祝安康留下清除证据的时间。 回京后,他的处境更为艰难,与誉王一派斗争两载,直至而今对方式微,才稍好过些许。 他原本计划着今岁夏日肃清誉王,届时再去洋州同祝沅解释,却未曾料想,她会来京念书。 故而借雪灾施了苦肉计,嫁祸誉王。 待到辰月万寿节后誉王被贬往封地,京中只余其胞兄翎王,便不至那般处处受限。 “昔时,我来不及同你说明,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解释。”沈泽谦声音愈轻,“那年,你才十二岁。” “我也没有把握……是否能再见到你。” “好在现下,我敢同你相认了。” 他侧过头,寻到祝沅湿漉漉的眼睛。 “祝沅,同你说这些,只是想令你知晓,我从未不重视你我之间的情谊。” “所以,我也想同你要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知……” 话音未落,指尖却被轻轻握住。 少女的指尖柔软,蹭过他手背已愈合的伤痕,撩起轻微酥麻的痒意。 初春微凉的夜风拂过,将她赌气,但大发慈悲的话音也清晰送入他耳际。 她说—— “按照约定,骗我的祝濯,要当我一个月的小狗。”【】 7、第7章 千秋节,祝沅并未赴宴,乐得清闲。 开学之初,书院课业并不繁重,最惹人心烦的抄书又有沈泽谦帮她,她便能自由安排五日漫长的假期。 卯月下旬的京都已有回暖之势,但之于祝沅尚不足,因而大多时日她都宅在府中,写写旁的课业,拾掇拾掇新府邸,还有颇为重要的一桩事…… 做即冲汤。 因着书院的早食实在是不对她胃口。 明德书院的早食以馒头、蒸饼为主,喝白粥,酱菜偏酸辣口,她不喜,不配则食之无味,弃之又挨饿。 在故乡洋州,她最常用的早食便是燕皮小馄饨,外皮柔韧,内馅紧实,底汤鲜美微酸,辅以紫菜、虾皮,还有细而薄的蛋皮丝。 尤其是冬日,一碗下去,饱腹暖胃,能令她一整日都心满意足。 可惜燕皮小馄饨是现包现吃的,她带不进书院,只能退而求其次,带底汤走了。 即冲汤是个颇为耗时的活计,要将食材一一烘干到一捏就碎,方能碾磨成粉,密封收存。 趁着烘干食材的功夫,祝沅去仔细洗沐了一回,由着桂酥帮她把头发大致绞干了,才去磨汤粉。 视线飘到立牌上端正的“卯月廿三”,她禁不住叹了口气。 今夜就要回书院了。 她的小狗怎的还不来? 眼下都是假期的最后一日了,沈泽谦只有千秋节当日遣人给她送了几道宫宴上的糕点,便再无消息了。 “现下还不来,指不定书没抄完,匆促赶工呢。”祝沅闷声下结论,“坏狗祝濯!” 话音刚落,便见桃糕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小姐,恭王、恭王殿下来了……” 下一瞬,便听得青年清冽的语声:“总觉着有人在说我坏话。” “祝濯!”祝沅把装汤粉的小瓷罐一盖,跳出门迎他,“你才来!” “给你准备了些物件,不慎耽搁。”沈泽谦本能地为她紧了紧披风,“不若先瞧瞧是否合你心意,再决定是否要继续埋怨我?” 他身后的随侍适时地放下两口黄花梨木箱,祝沅好奇地从他身侧探头:“什么好东西?” “也并非多名贵之物,只是念着你初来书院,该有些不适应,”沈泽谦示意随侍敞开木箱,“猜着你素日或许能用上。” “小姐瞧瞧,这是两床羔羊皮褥,保暖,软和,也能铺在统一的衾单下,不会被发觉。”他身后,大太监盛忠笑着介绍。 “这是个棉丝混纺被,也能套进统一的被罩里,比先前的会更保暖透气些。” “另有床羔皮被,藏不进去,京都不比洋州,冬日天寒,小姐夜里拿出来盖着保暖,晨起就得麻烦些,收进箱里去。” 祝沅攥着柔软的被角,动了动唇,一时没出声。 “咱们殿下还想着小姐或许吃不惯京都的早食,便另备了些,自是不比刚出锅时味美,只能委屈小姐暂且将就几日。” 随侍敞开了另一口木箱,甫一瞧清,祝沅震惊地微微睁大眼:“米粉?!” 盛忠笑着向她介绍:“正是呐。这是一袋米粉干「1」,加沸水闷一炷香便可食用,作早食也算方便。” “这是切好的甜腊肠,那是杏仁酥。” “还有罐蕹菜菹「2」,殿下说小姐先前最喜它来佐白粥;榄角「3」也备了一罐,可以夹蒸饼。” 盛忠笑着一一为她点过。 祝沅偏首,望向沉默的沈泽谦,见他又垂睫:“开学之初总是查得严格些,待到日后松快些,可以每日遣人从偏门送予你。” “还有这个,伸手。” 祝沅依他所言伸出双手,下一瞬,掌心多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 她毫无防备,手都为这重量抖了下,怔愣出声:“啊?” 沈泽谦屈指,拨了拨丝绳上的金铃:“是放了些零用钱,不算多,方便你素日来用。钱庄里也存了些,庄票放在夹层里,要收好。” 祝沅就着他的手扯开丝绳。 里头以最方便用的铜钱为主,间或有碎银,她伸手,从夹层里取出庄票,展开。 两千两白银。 祝安康的年俸不过二百两。 “我不要。”祝沅折起庄票,要塞还给他,“过分贵重了。” “京都比洋州物价高,小姐收着吧,以备不时之需。”盛忠在一旁劝。 “我用不着。”祝沅用力去掰沈泽谦的手指。 “祝沅,”沈泽谦顿了下,放轻声,“这两年,你都没收到祝濯的压岁钱。” 祝沅动作微滞,未再推拒。 “那你自己还够用么?”她攥着荷包,小声问。 “够。”沈泽谦温声应。 “咱们殿下的年俸是一万五千两白银,名下也有不少田庄店铺进账,自是缺不了小姐花的。”盛忠在一旁补充。 祝沅慢慢点了下头:“我的课业。” 沈泽谦将誊抄好的史学笔记递给她。 书院发的罚抄纸是旧毛太纸的背面,连带着她自己抄过的一遍,他给了她十几张,祝沅捻着颇有厚度的一摞,一页一页翻过。 沈泽谦临摹她的字有九成相像,不细细瞧都难以瞧出并非同一人所写。 “累不累。”祝沅听到自己问。 “不累,”沈泽谦温声,“你的字比先前端雅许多,字态严整,笔力亦更为峻洁,临摹起来比昔年容易许多。” 她初学时的字青涩稚拙,笔力绵软,偶尔还有些许潦草,生僻字也会写错,于他而言,临摹委实是桩难事。 每每他都要写废好几张,方能有七八分像,却也经不起细瞧。 沈泽谦记着,那会儿的祝沅总是趴在案头看他替她抄书,他一放下笔,她便来为他按摩手腕。 还会同他说“谢谢哥哥”,眉眼弯弯,颊边会陷下个酒窝,他总禁不住会戳一下。 一晃两年,她书法的进步当真颇为明显,可惜…… “因着这两年,我有在学你写字。”祝沅忽而仰脸,直白开口。 沈泽谦稍怔,随即瞥了盛忠一眼,后者会意,领着随侍都出了门。 “为何?”他这才问。 他的字与闺阁贵女惯常习的簪花小楷差别不小,并不易学。 祝沅没答,只是抬眼,安静地望着他。 墨黑瞳仁清晰又独一地映出他的身形。 沈泽谦霎时会意,弯唇笑了。 “此处距书院有两刻钟车程,你是今晚便去,还是明日早起些去?”他换了话题,问。 “今晚去。”祝沅答,“稍拾掇一下便出发。” “我送你?”沈泽谦征询,见她点头应下了,又问,“这些,你要带着么?” “都是实用之物,当然要带。”祝沅揉了揉暖和的羊羔皮,回答他。 沈泽谦帮她将行李一一装好,遣人搬上跟随的马车。 祝沅则被他虚扶了一下,上了恭王府金丝楠木的马车。 自是比她惯常坐得要宽敞舒适许多。 车内铺着厚厚一层狐毛,小几上摆了两只黄花梨的小食盒,其中一只还被暖炉烘着,热气蒸腾。 祝沅鼻尖轻耸,闻到了清爽生津的米醋酸味,还有丝缕浅淡微甜的奶香。 她禁不住吞了下口水,瞥一眼旁边的沈泽谦。 他背靠着靠垫,又在慢条斯理地转他手上的翡翠扳指,毫无要开口之意。 祝沅不愿显得自己心急,也学着他的模样靠上靠垫。 但她没有扳指可以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缠弄自己的麻花辫,扯扯辫子,又揪揪发绳上的绒花。 沈泽谦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禁不住抬了抬唇角。 “路过知味观,顺便买的。”祝沅终于听到他开口,“你瞧瞧。” 她矜持地“嗯”了声,先打开了冷的食盒。 同她猜想的别无一二,是她最喜爱的乳酪鱼。 她忍住没有立刻动筷,又打开另一只。 清鲜的醋香扑鼻而来,间或混杂着一点胡椒的辣与芝麻油的香,而后,白茫茫的热气散去,猪肉的鲜香侵占鼻腔。 “燕皮小馄饨!”祝沅忍不住出声,惊喜地转头,“这也是知味观的?” “若你喜爱,日后再带你去。”沈泽谦如是道,“用吧,小心烫。” 祝沅迫不及待地拿起瓷勺,舀了一只,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方放入口中。 燕皮薄如蝉翼,弹牙可口,肉馅鲜而不柴,嫩而多汁,混着微酸暖热的高汤,一口下去,口齿生香,暖意融融。 着实是她贪恋的美味,只是…… “虽说我喜爱马蹄,可你忘了,洋州正宗的燕皮小馄饨从来不放马蹄的!”祝沅咽下一个,看他。 “你教训的是。离开洋州太久,是我疏忽了。”沈泽谦从善如流地认错,“不若改日你带我去酒楼品鉴正宗的?” “去什么酒楼呀,我给你包,最正宗了!”祝沅骄傲地抬头,“等旬假!廿九!” “好。届时我去接你下学。”沈泽谦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话道。 祝沅不疑有他,欣然应下,又埋头,专心致志享用起她的燕皮小馄饨来。 沈泽谦垂眼,望着她发辫上的绒花,弯唇。 珍珍还是没变,同少时一般可爱,也一般……呆呆的,对他毫不设防。 也没多想想,他与她在洋州同住两载,又怎会忘记最常吃的燕皮小馄饨,从不曾加过马蹄? 车马辘辘,在明德书院门口停下。 书院的仆役搬着两口沉重的木箱送去斋舍,祝沅向书袋里塞着抄好的史学纸,同沈泽谦挥了挥手,踏进书院。 “一言为定。”沈泽谦出声提醒她。 祝沅应了声,向里走了两步,又扭过头:“等等!” 沈泽谦站在原地,看她提起裙摆,向他小跑过来。 “今日,我很开心。”祝沅没有跑近,站在门内,同他扬起个笑来。 暮色四合,她笑意绵甜,嗓音被放得又轻又软。 “谢谢哥哥。”【】 8、第8章 明德书院的早食是卯正一刻开始。 “阿沅,你近来瞧着心情颇佳呀!”膳堂里,姜锦慈打着呵欠逗她,“吃个早食都笑得像朵花儿。” 祝沅往白粥里夹着蕹菜菹,闻言停下动作,又从油纸包里拆出块杏仁酥,搁到她面前的饭碟里。 “知道啦,知道你有个好哥哥啦。”姜锦慈已听她大致解释过了来龙去脉,打趣。 她将卤蛋一分为二,回给她半个:“阿沅,你怎的就和哥哥关系那样好呢?你与他都无血缘关系。我一见姜招妹,心里就烦得慌。” “为何?”祝沅不解。 “他就是很讨人厌。”姜锦慈咬牙,“成日向我显摆他又去何处跑生意,又挣了多少多少金票,恨不得将金票当扇子摇!” “可摇来摇去,漏不下一张给我!” 祝沅想了想自己妥帖藏着的那张庄票,一时难能接话。 “他是我亲哥哥,还没有我未过门的嫂嫂待我大方呢!”好在姜锦慈也不需要她接话,又笑道,“嫂嫂比姜招妹还会做生意,面冷却心热,人又美若天仙,我一想到日后能与她同住,心都要飞上天了!” 祝沅被她这眉开眼笑的模样也逗笑了,问:“这好日子几时来呢?” “他们下月初九成婚。”姜锦慈道,“阿沅,届时你也记得来!我旬假回去给你补帖子!” “你初来京中,除却见见我的仙女嫂嫂,也好趁着这机会多认识些姊妹,日后不至休沐无趣。” “我都没准备喜礼……”祝沅小声。 她被姜锦慈说的也分外心动,可这必需的礼数少不得呀。 “无妨,我们还应提前一月下帖子呢。”姜锦慈不在意地笑笑,“是我们失礼在先,没给你备足时辰准备。” 她旋即又冲她挤挤一边眼睛:“不过你若实在过意不去,那便叫你的恭王殿下多添点喜钱咯?” 祝沅彻底笑弯了眸:“一定。” “净说笑了,快些用早食,免得等会儿又急匆匆地赶不上头一节早课。”前来巡视的沈初棠路过二人,温声提醒。 “明日便旬假了,山长您莫要这般严苛嘛——”姜锦慈拖长尾音,“我的——好表姐——” 沈初棠的生母姜妃是姜锦慈的姑母。 “油嘴滑舌。”沈初棠屈起手指,轻敲了下她额头,“我们最规矩的祝沅都被你带坏了。” “山长,我们这就去。”祝沅乖乖应声,又认真补充,“阿慈活泼风趣,也知分寸,我很喜欢同她在一处,谈不上‘带坏’的。” 沈初棠莞尔。 “阿沅,走吧,上完这一日,去迎接我们的旬假!”姜锦慈咬着杏仁酥,冲她笑。 - 旬假前一日的课程本该令人觉着放松,可偏偏,最后一堂课是祝沅最不擅长的武学课。 她们的武学课学的是柔术,讲究静、稳、轻、柔,不求伤人,但求自保。 看着轻飘,实则确乎能自保,也确乎让不喜活动的祝沅累得气喘吁吁。 下学见到沈泽谦时,险些要疲累地歪在他怀里。 “这是怎的?”沈泽谦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将她的书袋接过来。 “武学课,好累。夫子也太严苛了。”祝沅抱怨道,“我要回家先洗沐。全是汗,不舒服。” “要我晚些再去么?”沈泽谦问。 女郎洗沐,他在府中也不合宜。 但祝沅思索一番,只猜测是放他独一人,他会无趣。 “我这旬还有抄书的课业,书课。”她于是道,“你再帮帮我。” “这回并非因着我挨罚。”沈泽谦否决,“自己的课业应当自己做。” “我都会了,没必要抄。”祝沅辩驳。 “当作温习,巩固一二。”沈泽谦不退让。 “祝濯!”祝沅素来辩不过,望他一眼,“说好的,你要当我一个月的小狗。” “听我话的小狗才是我的好小狗。” 沈泽谦哑然失笑。 这般娇纵到几近蛮横之言,配上她慢吞吞的语速,也只令他觉着可爱。 “那好小狗可是该有奖励?”他半弯下身,“你打算给我什么奖励?” 祝沅谨慎地直起身:“你先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 “回府再议。”沈泽谦卖关子。 他抬指轻推了推她的肩,与她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低调中不掩奢华的马车在回暖的风中徐缓前行,车帘上珍珠碰撞的清灵响音渐远。 “还看呢?你没见过哥哥接妹妹下学啊?”姜锦慈推了一把滞在原地的姜星淙,“回家了。” “你知晓我方才听到了何话么?”姜星淙僵硬地转头,“明濯说,他要当祝小娘子的小狗,还是听话的好小狗。” 姜锦慈反应了片刻,一拳锤在姜星淙肩头:“你瞧瞧,你何时能有这般的觉悟!” “当言听计从的小狗还乐在其中,这般的觉悟,为兄是只对你嫂嫂才能有的!” - 祝沅把记课业的单子塞给沈泽谦,便急匆匆地去洗沐了。 洗沐出来,恰瞧见他坐在书案前,将洗好的羊毫挂上笔架。 “这旬书课留得多么?”她边用沐巾攥着尚未干透的发,边问。 “不多。”沈泽谦慢条斯理地叠着纸张,“只是这书我尚未读过,边读边抄,会慢些。” “布置的哪本书?”祝沅好奇地探头。 她心中的沈泽谦饱览群书,估摸也就《女训》《女诫》这般的书不曾读过,不过她们的书课也不讲学这等书…… 看清纸上字迹的瞬间,祝沅眼睛微微睁大。 “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与之相符,故谓之月经。经者,常也,有常规也。「1」经期需忌生冷、避风寒、少劳累,宜温食、静养、温水洗漱……” 她倏然翻过摊开的书页,只见靛蓝色的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女科保元直解「2」”几字。 她身子前倾得太过,头几乎要叠在沈泽谦身前,发上的水珠缓慢地滑落。 “你头发未干,当心,莫要湿了你的课业。”沈泽谦下意识地握住她拢着沐巾的、欲松未松的手。 肌肤相贴,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沈泽谦身量比祝沅高许多,即便是她这两年抽了条,于他而言也过分娇小,只随意地一握,便能将她整只手都握在掌心。 分明先前在洋州时,常与她牵手同游,可今时之感却隐隐不同。 将沐浴过,她手上还沾染着湿漉漉的水泽,也因之显得肌肤愈加柔腻,似初春绵软的柳絮。 或许是这般,才令他心跳莫名跟着漏了一拍。 静默半晌,祝沅率先反应过来,挣开了沈泽谦的手。 “啪”地一声,她将书整本背过去,直过身,别开视线:“我、我忘了布置的是这本书了……” “既是忘了,怎的先前还告诉我已然会了?”那些微的异样情绪一瞬而过,沈泽谦以绢帕徐缓拭过掌心水渍,问。 祝沅站在椅子旁,抬眸望他一眼,绯色一点点漫上她耳缘,又到脸颊。 沈泽谦禁不住笑了声。 她还是这般。说话慢吞吞,做事慢吞吞,连脸红都是慢吞吞的。 眼下瞧着,像是柔软可亲的透花糍。 透花糍放在锅中以余温慢慢温透时,也是这般,随洁白糕皮变透,内里红豆馅的色泽渐渐显露,白里透红,入口甘甜绵密。 她应当会喜爱。 “反正你都抄完了。”须臾,祝沅想不出辩解的理由,这般开口。 沈泽谦嗓音带笑:“下回我可得仔细核对。” 祝沅面上未褪的绯色又浓。 他禁不住抬指,碰了碰她的脸颊。 “不许碰我。”祝沅躲开他的手,“去陪我包燕皮小馄饨。” “你头发尚湿着,当心着凉。” “那给我擦擦。”祝沅绞得手酸,把沐巾顺手塞给他,“再编个辫子。” 先前在洋州,他也常帮她拭发编发。 “方才还说不许我碰你。”沈泽谦这般说着,手却已将沐巾叠了几遭,拢住她潮湿的发尾,“出尔反尔。” “祝濯!”祝沅回头瞪他,“好小狗!” “好,”沈泽谦忍俊不禁,“遵命。” 可或许是太久未曾与她这般贴近,那分难以言明的异样又渐渐漫上心头。 手指能小心翼翼地躲开她脖颈处赤露的肌肤,但她身上清甜的荔枝香却避不开地钻入鼻腔。 祝沅生在未月,恰是洋州荔枝成熟时,荔枝蜜的香膏自幼用到大,他早已知晓,也早该习惯。 此番却觉着这香较之先前更为馥郁,也更为……诱人。 并非是甜果那般的诱人,他说不清,只被勾着想再靠近,一点,一些,许多。 直到她发上最后的水珠被拭干,沈泽谦终于放下沐巾,立时撤远几分。 “你还没给我编辫子呢。”祝沅不满地扭头,“小狗偷懒,坏小狗。” 沈泽谦垂睫,避开她乌亮的眼瞳,默不作声地思索着缘由。 是因为同她分别过久,还不甚熟络么? 静默许久,久到祝沅已经自己拿起发带绑发,沈泽谦终于启唇:“你可有觉着,在书院见不着我却照旧算着惩罚的日子,有些吃亏?” 祝沅懵然地“啊”了声:“好像是。” “既是这般,”沈泽谦听到自己开口,“不若日后只按你休沐算时日……” “将这做小狗的惩罚延长些,可好?”【】 9、第9章 轻闷的一声,祝沅手中的绒花落在地上。 她没捡,僵硬地掰了掰手指。 一旬休沐一日,一月休沐三日,如此算来,他们约定的一月……会被延长到十个月?! 祝沅惊愕地抬眼,那句“你脑壳是否进水了”险些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咽下。 肯定进了,还进了不少。 她不必明知故问。 但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可不能放过。 “成交!”祝沅难能急切地应下。 “那我们……直接算到二十二年年底,成么?”她见沈泽谦面不改色,试探着问。 “嗯。”青年淡声应,“刚好你结业。” “时日过久,不若现下签字画押?”祝沅生怕到手的小狗飞了,又问。 “信不过我?”沈泽谦终于抬眼,问。 “未曾。只是忧心会忘记。”祝沅下意识地解释。 她又想起旧事,旋即埋怨道:“你在我这处的信誉就是大不如从前嘛。” 沈泽谦低声:“抱歉。是我的错。” 他将她掉在地上的绒花拾起,仔细地簪到她发辫上,又轻碰了碰其上的南珠。 “快去签字画押,”祝沅小声避开了话题,“我饿了,还没包燕皮小馄饨呢。” - 除却没编辫子,祝沅对沈泽谦今日的表现分外满意,遂也准许了奖励。 “年节将过不久,集会正热闹着,”她却没想到,沈泽谦是这般提议的,“离你家也近。明日陪我去逛逛?” “这算何种奖励?”祝沅不解。 “我几乎未曾来过城东北的闹市,”沈泽谦解释,“独我一人,倒不知该如何逛。” 祝沅愈加不解。 除却洋州两年,他已在京都住了十八九年,竟连最热闹的东北角都不怎么逛过么? 分明在洋州,他还经常同她上街的。京城里,能陪他上街的友人应当更多才是。 但恰好记着要给姜星淙备喜礼,她便欣然应下,翌日睡到自然醒,便同他上街了。 “我来逛过几回。”祝沅走在他身侧,同他兴致勃勃地介绍,“那是北二街最好吃的炸元宵,芝麻的醇厚,花生的香甜,难能还有陈皮赤豆馅,是地地道道的洋州味儿。” “只可惜是炸的。若有桂花糖水清煮,便更地道了。” “此外,东四街还有家卖杏仁酥的铺子,不仅松脆掉渣,上头的杏仁片也烤得焦香,可好吃了!” “那边儿还有个味道极好的藕粉糖糕,是婆婆推着小车卖的,也不知今日是否出摊了……” 沈泽谦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净是各式各样的糕点,禁不住弯了眸。 “如此听来,你倒对东北角颇为了解,”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店铺,“那你可曾进过这家?” 祝沅掀眸,怔然望着上头偌大的“锦裳居”三字:“未曾。” “听闻京中贵女常去此店挑买布匹制衣。”桃糕提议,“小姐要不要进去瞧瞧?” 没有哪个女郎能拒绝新衣裳,祝沅也一样。 女使身形纤瘦,是个识人精准的,本对走在前面的祝沅和桃糕态度平平,可一瞧她身后陪同的沈泽谦衣着华贵,面上立时堆起了殷勤的笑容:“客官快往里面儿请,且看看小店的布料,可有中意的?” 祝沅被满屋挂满布匹的布架晃得眼花,可尚不等细瞧,便听沈泽谦启唇:“上楼。” “公子是熟客了吧?知晓咱们的宝贝都在二楼,”女使满面笑容,“客官随我来。” 二楼的布匹一打眼瞧着便比一楼更有质感,也看得祝沅更眼晕,一瞧那标价,更是犯怵。 怎么京里的春绸要近十两银子一匹啊! 一身体面的会客装就要三匹布多点,春衣又至少得两套换着穿,还能一套衣裳花去五十两银不成? 也过分奢靡了吧…… 可她这般想,身后的青年却已淡声开口:“带她去瞧瞧新缎子。” “好嘞!”女使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连忙引着两人往里走,“眼下天寒,新锦都还没上市,小店顶好的料子就是这些上等的云纹缎了,女郎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祝沅看了一眼标价,立时挪开视线。 更贵了。 暗花的云纹缎一匹十两出头,而织金的云纹缎居然要二十两一匹,连上手工费算算,一身缎子制的衣裳竟能花祝安康近一半年俸! 这还只是春衣,眼瞅着这标价,待夏日里新锦上市了,她定是一步都不会往这家铺子里来的,甚至现下都窘迫地想开溜…… “女郎?女郎?”女使接连唤了几声,祝沅终于回过神来,懵然地“啊”了声。 “女郎,不知您是偏爱素雅清丽的纹样呢,还是华贵织金的款式多些呢?”女使重复问她。 “我……”祝沅张了张口,轻声,“我还没想好,须得同他商量一二。” 女使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转,了然开口:“奴婢先去给客官沏茶,客官不急,好生商讨着便是。” 她走了,祝沅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赶紧扯住沈泽谦衣袖:“等会儿再说两句,寻个由头走吧。” “不喜欢?”沈泽谦垂眼。 “我带了春衣来,还能穿呢。”祝沅瞧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禁不住垂头。 “小姐昨日还兴高采烈地同奴婢说姜小娘子邀你去赴宴交友,做身新的吧。”桃糕在一旁劝慰,“新年就得做新衣。况且京都的春日不比洋州暖和,眼下尚未全然回暖,小姐穿旧日的,着凉了该如何?” “我今日穿的斗篷便合宜。”祝沅攥着衣角,“用不到的。” 沈泽谦伸手试了一下厚度:“也就这两日合宜。辰月上旬回暖了,晌午定是穿不住的,只穿春衫又会单薄。” “是啊小姐,京城初春,还是缎子的厚薄最为合宜……”桃糕附和。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祝沅忽然打断她的话,闷声。 沈泽谦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怔住。 “好,那就不要,我们走。”他立时拢住她指尖,安抚地蹭了蹭,牵她离开。 - 午后起了阵风,将祝沅斗篷上的绒毛吹出炸开的旋儿,像羊羔心情不佳时炸了毛。 沈泽谦把油纸包着的藕粉糖糕递到她手边,她不接。 他眼神示意桃糕回避,方伸手掰下一小块,喂到她唇边。 甘甜的藕香与软糯的米香同时飘进鼻腔,混着箬叶的清香,祝沅耸耸鼻尖,勉为其难地低头,就着他指尖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又没忍住咬了第二口,紧接着就有第三口、第四口…… “喝点润润。”沈泽谦把盛着蜜渍梅花汤的小竹杯又喂到她嘴边。 酸甜解腻,口齿生津,祝沅抿了两口,干脆把小竹杯抱来自己手中了。 见她面容舒展了些许,沈泽谦问:“方才是为何心情不虞?” 祝沅几乎不会将事儿闷在自己心里,便同他直白道:“那料子那般贵,你却对此司空见惯,我忽然觉得有点儿难受。” “同金银无关。方才桃糕也说了,你需要件厚薄合宜的春衣,也能让你高兴又漂亮地去赴宴。”沈泽谦斟酌着用词安慰。 祝沅摇了摇头:“价格倒不是要紧的。只是通过这个觉着,你好像变了些。” 她看看他,又垂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才觉着,你是殿下。” 她叫他“祝濯”,可他是殿下了。 “祝沅,”沈泽谦半弯下身,与她视线齐平,“是我令你觉着陌生了么?” 祝沅点点头,而后摇摇头,又纠结地点了点头。 “我送你的物什为何、珍贵或寻常,并不重要。只是觉得你需要,你喜欢,是我想尽我所能地去对你好,并非想让你我疏远。” 祝沅茫然地看着他。 “眼下能给你更好的,自然想如是。”沈泽谦轻声,“我从不在你面前自称‘本王’。” “祝沅,我把你当我的亲妹妹。” “所以就是哥哥对妹妹好咯?”祝沅试探着问。 “是啊,”沈泽谦应声,稍顷又补充,“还有,道歉。” 祝沅重复了一遍:“道、道歉……” 沈泽谦点头。 可下一瞬,却见她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弯身—— “对不起。”【】 10、第10章 轻风过林梢,将少女的话音清晰送入耳际。 愣了半晌,沈泽谦伸手将她扶起:“你为何要道歉?” “不是你让我道歉的么?”祝沅反问。 沈泽谦回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话,难能沉默。 “我方才所言之意,是我昔时令你难过,故而借送礼向你道歉。”他将话完整复述了一遍,“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不是早就原谅你了么?”祝沅更愣。 沈泽谦眨了眨眼睛。 “我不原谅你,我能给你包燕皮小馄饨吃么!”祝沅扭开头,“你昔年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保护我,将自己置于险境,我缘何不原谅你?” “难道我要因着往昔之事,分明知晓你尚在世间,也怄气地不与你相认么?” 沈泽谦望着她,倏然笑弯了眼睛。 “原谅我了?”他重复了一遍,“阿沅?” 祝沅“诶”了声。 “沅沅?”沈泽谦又唤。 祝沅又“诶”了声。 “珍珍?” “你有话直说。”祝沅瞪他一眼,“叫来叫去,拖拖拉拉的。” “哥哥开心,”沈泽谦与她认真对视着,“很开心,很开心。” 初春晴朗而不燥的日光落进他墨黑的凤眸,青年依旧半弯着身,唇瓣菲薄,唇角上扬出尖尖的弧度,右腮边酒窝深陷,笑意明快,一如昔年她所熟悉的、温雅清俊的少年郎。 祝沅伸手,戳了戳他的酒窝。 沈泽谦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最后唤:“妹妹。” “你好吵。”祝沅只觉脸被暖阳烘得烫。 沈泽谦愉快地笑出声。 祝沅盯着他,静了会儿,也禁不住弯起了唇,小声:“祝濯,你笑得像朵花儿。” “叫声旁的听听?”沈泽谦逗她。 “……哥哥。”祝沅语毕,又偏开视线。 依然觉着他清朗的笑声挠得她耳尖微痒。 “你说,方才那件桃粉的妆花缎好不好看?婚宴上是否合宜?”她扯扯他袖缘,转开话题,“绣彩蝶穿花,是否会过分张扬?” “好看。合宜。不张扬。”沈泽谦一个个问题认真地回答她,“我妹妹穿什么都漂亮。” “祝濯,你和先前一模一样!” - 祝沅心结系得快,解开得更快。 果真如沈泽谦所言,辰月春至,京都乍暖,迎春初绽,柳木蒙青,姜府门楣的六角喜灯映着大好春光,愈显喜气洋洋。 “阿沅!你可来了!”姜锦慈笑意明媚,“跟我往里头来!” “多谢阿慈。恭喜姜哥哥新婚,”祝沅熟练又认真地背出准备好的吉语,“祝姜哥哥与嫂嫂百年好合。” “我们阿沅不仅长得甜,嘴也甜呢!”姜锦慈笑盈盈地挽着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桃粉当真衬你呢!脸蛋儿也白里透粉的,好生可爱。” 她夸得诚心实意。 面前少女今日身着新制的桃粉春衣,更衬肌肤莹白如瓷,此番羞赧地抿唇笑着,乌黑清亮的荔枝眼微微弯起,左腮边的酒窝深陷,盈的是腼腆又可人的旋儿。 额发垂落的细碎却规整,鬓边簪了粉白的碧桃,娇而不艳,耳畔是两枚淡粉的南珠,圆润泛光。 她下巴已稍尖,脸颊却还带着些软肉,叫人忍不住想捏一捏,瞧瞧是否也同她一样绵软可亲。 “还有呀,你昨日送来的合欢糕可真是美味,我都听宾客们夸了好一顿了,里头的薄荷清凉不腻,可比那些甜齁齁的枣糕好味儿多了!”姜锦慈忍住没有捏她的脸颊,又夸,“我们阿沅竟有这般的好手艺!” “是洋州特色,原是叫薄荷马蹄糕,”祝沅面上绯色都染到脖颈了,“马蹄就是你们说的‘荸荠’。” “我想着,薄荷清爽,寓意着日子舒心;马蹄形圆味甜,则常取圆满甜蜜之意,便做了这个。”她对姜锦慈慢慢解释。 “荸荠的荠还同音‘齐’呢,也寓意我哥哥嫂嫂日后举案齐眉!”姜锦慈笑着接,“阿沅,有你我可真是欢喜!” “快去宴上坐坐吧,听听旁人是如何夸你的合欢糕的!要我说,你若日后能开个糕点铺子卖,准要风靡京城的!” 姜锦慈又去接待其他的宾客了,祝沅坐在席位上,慢吞吞地回味着她方才的话。 糕点铺子? 她也能有一家自己的糕点铺子么? 手上护手膏的淡香丝缕钻进鼻腔,祝沅抬手,在鼻尖嗅了嗅。 是千香坊买的。她听桂酥说过,千香坊的东家是如今的恒安王妃,也是她认为好生厉害的一位女郎。 她也想有一家那样大的铺子,可以靠自己喜欢的事情,给自己挣好多好多零用钱。 再给哥哥也发零用钱,给哥哥也做新衣裳,买新首饰,像哥哥待她那般。 - 婚宴一直持续到约莫申正,宾客方零零散散地告辞。 祝沅不喜过分人多热闹,婉拒了闹洞房,安安静静地坐在院中池塘旁,等沈泽谦。 手里抱着一只小茶盏。她预先带了葛粉,这会儿已叫婢女用温水冲开了,只待过会儿给他用下。 她记得清楚,沈泽谦昔时初到洋州,胃疾分外严重,还是她靠着药膳给他仔仔细细地调养好了大半…… 她也尚不曾问他,近两年恢复得可好。 今日婚宴,他自是少不得饮酒,而葛粉性平味甘,最是解酒护胃。 祝沅边想着,边去欣赏池旁傍柳而栽的碧桃。 这时节碧桃开得尚不多,但前几日沈泽谦还送了她一捧,被她插在斋舍的白瓷瓶里。 他自己还颇有心机地留了一枝,只道若他那支枯败,他便会知晓,该给她换一捧崭新娇艳的了。 “你便是姜锦慈那位洋州来的友人?”祝沅乱飞的思绪被一道并不友善的女声打断,她不明所以地抬眼,与面前着豆绿衣衫的少女对上视线。 “小女祝沅,见过定国公府裴大娘子。”她认出来人,起身行礼。 定国公夫人是当朝谢皇后,也就是沈泽谦生母的庶姐,而眼前少女名唤裴婉静,是定国公嫡女,也是沈泽谦的表妹。 “难为姜锦慈这般慷慨待你,能借着一回婚宴姐姐妹妹地叫你把京中的贵女认识个七八。”裴婉静半眯着眼打量她,“可你别以为,京中的贵女,是你这种小门小户能攀上的。” 祝沅怔愣:“小女并无此意。” 那样多的女郎,她许多都来不及记清,也就因着裴婉静与沈泽谦亲缘近些,方特意记得清楚。 当然还有朝瑜公主沈初菱,比她更近。 裴婉静冷“哼”一声:“并无此意,那你成日里楚楚可怜地勾着表兄作甚?” 祝沅愈加愣了。她不知晓裴婉静缘何对她有这般大的敌意。 可裴婉静仍在咄咄逼人:“装傻?本小姐可告诫你,日后本小姐成了恭王妃,定容不下你这般狐媚的妾室!” 祝沅被她这话砸得甚是茫然,慢吞吞地反应着—— 恭王妃,是哥哥的妻子。可哥哥分明未曾定亲,怎的她就这般笃定? 还有……她如何会是沈泽谦的妾室? 他们可是兄妹啊! “本小姐看你这名起的倒不错,听着跟‘猪圆’似的,你自己低头照照也知晓,当真是人如其名……”裴婉静变本加厉。 “裴、婉、静?”忽而,响起熟悉的冷冽嗓音,青年阔步前来,一字一顿唤她大名。 裴婉静一个激灵回过身:“臣女见过恭王殿下,殿下万安。” 沈泽谦在祝沅身前站定,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本王倒记不清,是何二字?”他徐缓启唇,语调一如素日的淡漠。 “温婉的婉,娴静的静。” 沈泽谦微一颔首:“本王只见取字偶有这般,却不知名亦可如此。定国公当真别具匠心。” “若裴大娘子有封号,倒可取如其人,如此也算抑谦戒满,美事一桩。” 沈泽谦并未再多看茫然的裴婉静一眼,拢住祝沅指尖,淡声:“告辞。” 两人身影相挨着远去,裴婉静仍在思索着,忽而,听得一道沙哑男声:“骂得委婉便听不出来,当真新奇。” “谁!谁在说话!”裴婉静左顾右盼,但并未发觉,惊怒。 “名求吉祥,多求人如其名;字偶取名之反义,得意境平衡。”那人又轻慢开口,“殿下说,到你裴婉静这儿,名与人是反义,你人可真是彪悍粗鲁。” “上一个被赐封号的还是作郡主和亲到青原的令国公幼女,他敲打你,你也听不出来,就这脑子,还妄想作恭王妃呢……” “有本事站出来和本小姐说话!”裴婉静怒不可遏。 “别摇头晃脑找我了。”风拂池面,将少年郎渐远的话音送来—— “当心猪耳朵扇到脸。” - 没听懂沈泽谦说话的不止裴婉静。 “哥哥,你方才为何要说定国公取名新颖?”祝沅把茶盏塞给沈泽谦,问,“你是在夸她……?” “珍珍,”沈泽谦停下脚步,无奈地弯唇,“她那般无礼待你,我为何会夸她?” 祝沅“噢”了声。 “并非什么好话。”沈泽谦淡声,“她可有再说旁的欺负你?” “……她说,她未来要做恭王妃,容不下我这般的妾室。”祝沅没提“小门小户”之事,只这般复述,“你我分明是兄妹。” 身旁青年喉间溢出一声冷哼,隐隐地,带着几分她陌生的不屑一顾:“母后不会选中她。” 祝沅不解:“哥哥……” 他的妻子,应是他喜不喜欢才最重要。他为何要先提谢皇后之态呢? 可这个疑问,她尚不及问出口。 因着游廊那头,闹洞房结束、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与他们碰上面,领头的少女华服加身,以珠帘遮面,嗓音清灵:“大皇兄——” 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朝瑜公主沈初菱。 沈泽谦微一颔首,她身后一众贵女已齐刷刷行礼:“臣女见过恭王殿下,殿下万安。” 祝沅僵在沈泽谦身边,尚不及反应,又听沈初菱问:“大皇兄,这位女郎是……?” 有行礼的贵女悄然抬眸,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自己。 脚下这块砖地,忽而滚烫得令祝沅站不住了。 她能如何回答呢? 她要如何去解释她与沈泽谦之间的兄妹关系呢? 在这般多人面前。 在他的亲妹妹面前。 静默片刻,祝沅后退了一步,轻声开口:“臣女祝沅,见过恭王殿下,殿下万安。” “见过朝瑜公主,公主万安。” 眼里好像被微风吹进了沙,她用力眨了眨,却还是觉着酸涩得想掉眼泪。 她这时才觉着,祝安康说的是对的。 他是殿下,不再是她能光明正大向众人炫耀的哥哥。 祝濯已经不在了。 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11、第11章 春意渐暖,妆花缎的衣裳不合宜了。 先前用来保暖的羔羊皮被褥与棉丝混纺被也不再用了,都被祝沅收进了竹箱里,不见为净。 明德书院日日要穿统一的晴蓝襦裙,锦裳居新制的杭绸春衫,她也穿不着了。 “阿沅,怎的这几日不见你吃米粉了?”膳堂内,姜锦慈照旧把卤蛋分给她半个,问,“也不见你用蕹菜菹佐白粥了。” “不想吃了。”祝沅闷声,又往白粥里添了一勺荠菜干贝松,搅匀,“做些旁的,换换口味。” “这会儿恰是荠菜遍地时,我吃过许多,却不想你会将干贝丝加进去,清鲜味美。”姜锦慈也添了一勺,夸赞,“阿沅,你手可真巧!” 祝沅配合地弯了弯唇。 “为何觉着你心情不佳呢?”姜锦慈心细,“明日便是辰月十四,万寿节的假期从明日一直放到廿二,难得的长假,你不激动么?” “我不知该去做什么。”祝沅轻声。 她写课业向来是积极的,九日的长假也余不下多少,先前一日的休沐还觉同沈泽谦待不够,如今不愿见他,倒觉着无趣了。 “你先前休沐总和恭王殿下在一处,近日他为万寿节忙碌得像只陀螺,是不得闲陪你。”姜锦慈想了想,“那你来寻我玩呀!” 祝沅点了点头:“好。” “我与朝瑜自幼相识,同她最为亲厚,带你进宫寻她?”姜锦慈丝毫不知婚宴之事,更不知她与沈泽谦生了嫌隙,提议。 祝沅稍滞,片刻后轻声:“我不想进宫。” 她不愿,不想,也不敢去见这位美丽矜贵的公主。 她自私地抢了她的哥哥好久。 她的,柔阳公主的,常宁公主的。 光是亲妹妹,沈泽谦就有三个,更别提沾亲带故的表妹、堂妹了。 又如何轮得到她这个非亲非故的。 祝沅垂头咬着荠菜干贝松,只觉也不复清鲜,涩涩的让她难以下咽。 - 最终两人一商量,决定散学后去见姜锦慈新过门的嫂嫂,乾乐郡主阮月漪。 临行前收拾斋舍,才发觉沈泽谦昔时折给她的一捧碧桃已彻底衰败了,翠枝弯折,花瓣零落。 也没见他如先前所言那般送新的来。 祝沅一手拎着书袋,另一手抱着这捧花,与姜锦慈一同出了书院。 才出书院,却意料之外地,见到了沈泽谦。 仅仅四日不见,他却好像清减了些,着一件玄色暗云鹤纹的常服,襟前以银线绣了只侧身展翅的仙鹤,墨发高束,浓睫疲惫地半垂着,于冷白肌肤上拓了两片青灰的阴影。 祝沅张了张口,尚不及出声,斯人已抬眸望来,素日低醇的声线里多了几分沙哑:“珍珍。” 他两步上前,习惯性地去接她的书袋。 祝沅偏身躲了,不自在地出声:“殿下怎的来了?” “散学了,送你回家。”沈泽谦不知她为何这般称呼他,又这般问话。 因着姜锦慈在她身旁? 可二人那般的交情,她应当已如实对姜锦慈讲了才是…… “臣女、臣女今日要与姜小娘子去知味观,不劳烦殿下了。”祝沅慢吞吞道。 “好。”沈泽谦应声,“那也送送你。” “殿下,知味观与您回宫是两个方向,”盛忠在一旁出声劝慰,“您本就不得闲出宫,实是不宜再耽搁呀……” “是呀,殿下为万寿节宫宴前后奔忙,此等小事,便不劳您挂心了。”姜锦慈附和。 “那你们到了,遣人去知会本王一声。”沈泽谦未再坚持。 “恭送殿下。” 看着沈泽谦上了马车离开,姜锦慈才与祝沅上了马车,碰碰她:“你们吵架啦?” “没有。”祝沅否认。 “阿沅,”姜锦慈看着她轻颤的睫毛,弯唇,“你可不擅长撒谎。” “我带你去另见一位女郎吧。”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指尖,“你不愿让殿下知晓的心结,或许她能解开。” - “殿下,二位小娘子的马车往东郊的仁姝寺去了。”回宫的马车上,盛忠小心翼翼地通报。 沈泽谦阖眼靠在锦垫上,闻言并未掀眸,只微微拢眉:“天色不早,去仁姝寺作甚?” “姜小娘子素来随心所欲,一时改了计划也指不定,殿下切莫忧心。”盛忠劝慰。 “派一队暗卫跟着,务必护送她们安全回府。”沈泽谦淡声。 “是。”盛忠应声,遣人去恭王府传了话,又从壶里给他倒了盏温热的淡盐水,“殿下,奴才瞧着您像是又胃痛了,先喝些缓缓吧。” “奴才遣人传太医在殿内候着,待您一回,立时为您诊治……” “不必。”沈泽谦止了他动作,“老毛病了,无碍。” “依奴才拙见,殿下您就是这几日太过操劳了,寝食俱废的。许多事也不必殿下亲力亲为,交给宫人们去做就好……” “誉王万寿节过后便要离京了。”沈泽谦幽幽出声,“本王可得给他好生准备一份践行礼,才不枉他昔年所作所为。” “殿下所言极是。”盛忠立时附和。 “这几日都不曾回王府,见到那枝碧桃,方才瞧见珍珍,惊觉疏忽了此事。”静默半晌,沈泽谦又徐缓启唇,“你叫人去祝府上送一捧新的花。” “是。还送碧桃么?” “眼下头一批玉兰开了,便送玉兰吧。她若是看够了,也方便做成花馔。” “……记着给本王留一枝。放宫中吧。” - 晴日抚青松,春花渐次醒。 仁姝寺是京都求姻缘的名寺,阶前山桃恰逢盛放之时,朵朵堆叠,粉白如云。 半下午的日光已透出金黄,为之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青石阶上落英铺地,三三两两的有情人手挽着手下山,与拾级而上的两人擦肩而过。 姜锦慈领着祝沅,在一座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屈指叩门。 “阿檀姐姐,我带了友人来,你可看好你的大猫儿,莫叫小娘子受惊。”她笑着提醒屋内的女郎。 好似有一声极轻的应答被春风吹散,可汤药的苦涩之味却并未随之散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掉漆的院门徐徐敞开,白裙少女音色泠泠如寒泉:“请。” 在石桌前落了座,她为二人分别倒了白水,淡声:“病体支离,饮不得茶,将就。” “阿檀姐姐,这是我在书院新结识的友人,名唤祝沅,沅芷澧兰的沅,洋州人。”姜锦慈习以为常,对她介绍道。 “疏檀,‘檀板一声莺起速,山影穿疏木「1」’二字。” “姓卫,保卫的卫,卫疏檀。”姜锦慈替她补充道。 祝沅点点头,悄悄打量着卫疏檀。 她是个好特别的女郎。因着缠绵病榻,身形消瘦,面色与唇色皆是苍白的,可唇畔却一直弯着清浅温柔的笑弧,不知怎的,会让她想起高悬的弯月。 她一眼就喜欢上她,也不由地弯起了唇,学姜锦慈那般唤她:“阿檀姐姐安好。” “阿沅,阿檀姐姐避世,你若是信得过,有什么烦心事大可同她讲讲。”姜锦慈温声道。 祝沅小口抿了下杯中水。温热,带着玉兰花瓣清淡的香,莫名使人心境祥和。 清脆平稳的木鱼敲击声里,她徐缓将婚宴之事与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其实我一直知晓,我们毫无血缘关系。与他在京重逢后,我以为一切都会如先前在洋州那般……” “那日朝瑜公主问起时,我终于察觉,我不能再如昔时那般介绍他,那声‘哥哥’也不能在生人面前唤出口了。”祝沅眼眶微红,小声,“我就觉着好难受。” “其实他有好多妹妹,都是比我更亲厚的妹妹。”她哽咽着望向姜锦慈与卫疏檀,“可是我只有他一个哥哥,我不愿将他的心分给旁人……” “我知晓,他没错,公主们更没错,可我就是好小气,好难受……” “好阿沅,擦擦眼泪。”姜锦慈搂过她,以绢帕拭着她泪珠,“我讨厌他。我都想替你骂他。” 卫疏檀抿了口茶,温声:“你更没有什么错。” “皇室与世家的血脉枝繁叶茂,半个京城都是亲戚,你可见人人都亲厚么?” 祝沅眼里还汪着泪,却未再落下了,怔然望着卫疏檀。 “就是,那个裴婉静不也是他表妹嘛,该骂的不是一样骂。”姜锦慈认同道。 “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之事,一纸虚名,锁得住人,可锁不住心。”卫疏檀轻叹息了声,“你与其去想他那些名义上比你亲厚的妹妹,不如去想,他待她们,可有待你一半的用心?” 祝沅吸了吸鼻子,顷刻间就能给出否定的答案来。 她素日在书院时,沈泽谦也要上朝,一同的休沐日,他一直在陪她。 他待她那样好,她能感觉到。 “爱从不会因着分享而变少。” “还有啊,”卫疏檀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这种不愿叫他的心分给旁人的想法,叫做独占欲。” “小木头,独占欲,可是只对爱人才会有的啊。”【】 12、第12章 卫疏檀的话,祝沅理解了一大半。 唯有最后一句,翻来覆去都想不通。 为何只对爱人才会有独占欲呢? 她是家中独女,先前祝濯将来府中时,她也不高兴过一阵子呢。 她不愿阿爹阿娘的心分给旁人,只想阿爹阿娘的心在自己一人这里。 因为她最爱阿爹阿娘了。 祝沅盯着榻边盛放的白玉兰想了会儿,又抱着衾被从榻上坐起来,恍然大悟。 她爱阿爹阿娘,阿爹阿娘都是人,那也是爱人嘛。 那她爱哥哥么? 当然爱了。 所以她对哥哥有这般的独占欲,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哥哥,也是她的爱人啊! - 万寿节次日,连日来的晴朗天穹忽而阴云四合,晦暝压城。 京郊僻静的官道上,誉王沈泽康勒停胯.下.棕马,最后回首望了一眼暮色中的京城,皇宫。 他已被贬往封地漠州,穷山恶水、地僻人稀的漠州,无诏不得再入京。 拜他的嫡长兄沈泽谦所赐。 他根本就不曾在年关时雪灾的棚屋动过任何手脚,偏偏棚屋就在沈泽谦去的那一日塌了,偏偏他就为着救难民受伤了,偏偏父皇就一句自己的解释也不听了。 他实是恨得牙痒痒,偏偏,令他恨得牙痒痒的人现下还不识好歹地要为他践行。 “不过几里便要出京都的地界了,大皇兄不必再送了。”沈泽康维持着礼节道。 “是啊,”沈泽谦面上是一如既往的疏淡笑意,“漠州偏僻,再回来可是不易了。” “你!”沈泽康面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沈泽谦,本王警告你,莫要以为送走了本王,你便是大获全胜了!” “你我兄弟之间,何来胜负之说。”沈泽谦面不改色,语调依旧温和,“五皇弟与三皇弟自幼情谊深厚,眼下五皇弟离京,本王定会对三皇弟多加关照,不至让他郁郁不……乐。” “本王何须你在此处假好心!”沈泽康足尖猛磕了一下马腹,怒目圆睁,“你想做储君,也不瞧瞧自己如何能配!” “不得父皇宠爱的生母,再立不了军功的舅父,远嫁藩国的嫡妹……”他字字充斥怒火,“还有你自己这个病恹恹的药罐子,凭何能做储君!” 沈泽谦平静地望着他,须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沈泽康最厌恶的、高高在上的讽刺之意。 “那你呢?”他淡声,“本王为嫡、为长,你又何来资格,与本王相争?” “那本就是,也只会是本王之位。” 噌然一声,沈泽康的腰刀出了鞘,破开沉重阴云,直直向沈泽谦刺来。 刀剑相撞,迸现出的火星滚烫四溅。 “倒是少见大皇兄力不从心之态。”沈泽康讥讽,“想来是您的左臂离痊愈还早着呢,如此一来,定要养上好些日子了。” 沈泽谦以右手横剑格挡,眉目沉冷,鼻尖虽隐隐沁出了汗珠,但丝毫不落下风。 对峙之间,他竟觉着虎口被镇痛得隐隐发麻。 沈泽康拦刀一收,转而又是猛力地一回斜压,再度被沈泽谦沉肩,严严实实防住。 沈泽康分毫不愿相退,撑着手臂的酸麻,与他锋芒相对:“不想大皇兄还是这般好为人师,臣弟将要离京,还妄想亲身为臣弟训诫一番。” 马上沉眸的青年郎却忽而弯了下唇,又是那般他看不懂、也尤为厌恶的弧度。 “‘性沉者方能成大业’,也不知五皇弟今日,是否能有所体悟?”他徐缓启唇。 沈泽康心下一紧,尚不及松懈半分力道,便觉沈泽谦格挡的力道骤然松懈了许多。 而他的刀顺着猛力的惯性,破开利剑,直直向沈泽谦的胸前刺去。 或许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可以拼尽全力将刀收回的。 可也是那一瞬间,他不知自己犹豫了什么,待回神,便已看到自己手中的刀刺开了沈泽谦的衣襟。 刀尖凄然的白光转瞬间被淋漓的鲜血浸染得通红。 下一刻,羽箭噌然破空,沈泽康手中长刀“砰”一声砸向了地面,双肩随即被狠狠摁住,他被摔下马背,死死摁在地上。 “臣等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沈泽康抬眸,瞧见拱手在沈泽谦身前之人。 是恒顺帝最亲信的锦衣卫指挥使。 - 祝沅接到沈泽谦重伤的消息时,已至日暮。 “我想你定然忧心,便急匆匆来了。”姜锦慈气还没喘匀,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下宫门尚未下钥,你若想进宫瞧瞧他,我可以带你。会骑马吗?” 祝沅僵硬地摇了摇头。 “来,抱紧我。”姜锦慈利落地翻身上马,冲她伸手,“绯烟,快些,我带你干姐赶时间。” 她一夹马腹,胯.下.枣红马得令疾驰,祝沅只觉睁眼闭眼之间,朱红的宫门已跃然眼前。 她无暇顾及姜锦慈是向守门的士兵扔了块什么样的腰牌,更无暇去思量清楚自己的僵硬究竟是因着头一回骑马还是沈泽谦的伤势,只觉得心跳得不同寻常的快速。 天子脚下,他为何会重伤?誉王他岂敢这般大胆? 又是多重的伤,能使消息这样快地传到宫外?他左臂本就带着伤,眼下又如何? “姜侍医,请落轿。”太监尖利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轻便的素舆跟着落了地。 祝沅仰脸,望着朱漆描金横匾上庄重的“靖和殿”三字,混沌的神思终于有了一线清明。 原来,哥哥从小长大的地方是这幅模样…… “姜侍医,这位姑娘是?”太监见二人要一同进殿,连忙上前两步,问。 “是随行的。”姜锦慈淡定地瞥他一眼。 “这……”太监瞧了瞧祝沅身上绣工精致的杭绸春衣,欲言又止。 姜锦慈利落地解开荷包,轻轻放了一小撮碎银到太监手中。 那太监这才“喏”了声,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祝沅跟着姜锦慈进了沈泽谦的靖和殿,终于不再有人盯着她问身份,可她也万万没想到—— 靖和殿居然这般大。 她完全不认路,姜锦慈也不认路,跟着太监转了一刻钟还不到,脚也酸了,担心着急的情绪却持续翻涌,愈燃愈烈。 这般情绪在终于走到沈泽谦寝殿门前、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时,彻底达到了顶峰。 祝沅提起裙摆,急匆匆地向寝殿奔去。 “站住!此乃恭王殿下寝殿,任何人不得擅入!”可比她脚步更快的是守卫的佩刀。 一阵比一阵浓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有小太监端着一盆血水匆匆从祝沅身边路过。 “他受伤了,我要见他!”祝沅眼眶通红,哽咽着道,“放我过去!” “姜侍医不得传召都不可放行,何况您呢?”守卫分毫不退,“您再不退,我等便以擅闯宫禁之罪,将您送至锦衣卫诏狱,听从发落!” “或者,小姐您速速告知卑职名讳,卑职进去通报一声。”另一位侍卫看了看她身旁的姜锦慈,语气缓和些。 姜首辅嫡女在宫中往来惯了,断不会带不清不楚的女郎进宫。 “我是洋州知州之女,祝沅。”祝沅稍平复了一下呼吸,道。 “是。那敢问您见咱们殿下是有何要事?”那守卫又问,顿了下,改口,“您与咱们殿下的关系是……?” 面前的少女沉默着,好似不知该如何回答。 “卑职先帮您禀报……”守卫试探着道,还不及回身,便听祝沅开了口,字字坚定有力。 “他是我的爱人!”【】 13、第13章 祝沅进殿时,恰巧与退出内室的太医擦肩而过。 对方好似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很轻,祝沅没听清,也并未留意,只是大步踏进主屋,在屏风前扬声:“哥哥!” “退下吧。”屏风后传来沈泽谦吩咐下人的声音。 太监们低着头鱼贯而出,祝沅方急匆匆地绕过屏风,到他榻前。 石青织金绫的床帐重重垂落,以金黄的云纹缎镶了宽边,青年半倚着迎枕,身影被遮得令她看不清晰。 “哥哥,你的伤势如何?”祝沅心切地问,伸手便要去撩开床帐,“我看看。” 方掀起一角,床帐却自内里被摁住,沈泽谦的嗓音较素日轻些,依旧温和:“并无大碍。” “倒是你,眼下也会随机应变了。”他语声带上调侃的笑意。 “什么随机应变?”祝沅没反应过来,话音刚落,却听帐内沈泽谦咳了两声,慌忙道,“你莫要再笑了!我看看,要不要紧?” 床帐再一次被他摁住。 “小伤,无碍。”沈泽谦徐缓解释,“是准备万寿节宫宴时有些许疲累,不慎染了风寒,已好得差不多了。” “你瞧瞧你!从前在洋州,除却你那顽固的胃疾,我都没见你再有过什么伤病!”祝沅在榻床上坐下来,为他淡然的态度愈加难受。 “怎的在京城,雪灾被划烂的手臂还没好,又染了风寒,现下又被誉王所刺伤……你怎能这般淡定,习以为常呢?” “并非什么大事。”沈泽谦温声宽慰,“哥哥都无谓,珍珍更不必心急。” “大事?什么样才算大事?”祝沅的泪水在眼眶里不住地打着转,“非得要伤筋动骨百日、或是三年五载才能好的伤病,才算哥哥心中的大事么?” “我就想不明白,誉王都要离京了,你为何非要去送他?你们是兄弟,他那暴戾恣睢的性子连我都听说过,你不知晓么?” “哥哥有分寸。” “有分寸?你让我看看!”祝沅再度去掀他的床帐,却又被他自内拉住了,愈加心急也愈加不解,“你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哥哥一面说着小伤,一面这般心虚,叫人如何能信服?!” 静默须臾,床帐深处传来沈泽谦一声无奈到纵容的笑音:“这般执意,便看吧。” 祝沅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床帐掀开。 看清的瞬间,她眼睛震惊得微微睁大,连带呼吸都屏住了—— 他没穿上衣。 - 殿内焚着安神静气的沉香,袅袅青烟自景泰蓝香炉内丝缕涌出,祝沅却是如何都宁静不下来。 她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赤裸的胸腹上。 沈泽谦肤白,但并非是那种如瓷般的冷白,更像玉石般柔和的白,素日精神好时会透出淡淡的粉红,不惹眼,但一瞧便觉着康健得令人心安。 此番那分红意褪去,只余下病弱的苍白,更衬眉眼乌浓,墨发随意地垂落了两绺在胸口,与素白的纱布对比,只令她觉着触目惊心。 而那块垒分明的肌理,她全然无心去欣赏了:“怎的这般长一道?” 几乎从他的肩头横贯到腰下。 “长,所以浅,才同你说无碍。”沈泽谦将锦衾向上扯了扯,“看过了,放心了?” 祝沅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纱布洁净,瞧着也并无渗血之态,而他半倚着迎枕,神色明显透出几分倦怠,但凤眸依旧亮而有神。 瞧着确实并非同她所惊惧的那般严重。 视线顺着斜绑的纱布从他肩头下移,最终停在他腰腹凸起的线条,祝沅缓慢地眨了眨眼。 还挺整齐,还挺好看。 晚间并不明亮的灯烛落在线条深凹的阴影里,火苗曳曳跃动,她眸光也随着动。 更多的是她不想看到的。 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伤痕。 雪灾时留在他左臂的那一道已过了月余,也不过是初愈合,紫红的疤痕狰狞,于苍白肌肤上愈显触目惊心。 他分明不是要上阵杀敌的武将。 沈泽谦不动声色地将锦衾又向上拉了几分,完全遮住中裤的边缘,沉默地望她。 她已然从榻床上挪到了榻边,又因着他靠得向内,床榻宽阔,她不自觉地蹬了绣鞋,盘膝坐在了他床上,丝毫没有要挪回床帐外之意。 甚至,还在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赤露的上半身。 沈泽谦垂眼检查了一下自己胸口那两绺发的位置,又继续看祝沅。 他好似已经许久没有安静、认真地看一看她。 少女荔枝眼大而圆,纤浓睫毛弯着微微上翘的弧度,烛火幽微,于她睫毛尖端也缀下暖黄的光点。 她比他记忆中清瘦了些,下颌不复幼时那般圆润,但也不会过分尖窄,脸颊上仍有与先前一般的软肉,于灯影下蒙着层软绒绒的珠光,让人很想碰一碰,捏一捏。 她想得入神,正微微抿着唇,不曾点过口脂,形状漂亮的唇瓣呈现出碧桃花那般浅淡柔软的粉红色,左腮的酒窝陷下,也让人想要戳一戳。 那股诱人靠近的、独属于祝沅的荔枝蜜的甜香,不知何时侵占了安神静气的沉香,丝缕钻入他鼻腔。 要赶她离开的话语也就莫名未能说出口。他明知晓,这般同榻而坐,他又衣冠不整,有悖礼数。 沈泽谦轻轻闭了下眼。 “珍珍,”须臾,他唤她,“这几日……” 他语声顿住,怔然望向她泛红的眼睑。 “不哭。”沈泽谦艰难地稍支起身,一时没寻到被太医乱搁到一旁的绢帕,只得屈指,轻轻揩了下她眼尾,“珍珍,无妨。” 他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又有数不清的细小伤痕,有的结了痂,碰到脸颊并不好受。 祝沅扭头躲开他。 “是我存心要去激怒他。”静了会儿,沈泽谦启唇,“我不受伤,父皇也不会动怒,将他关入西苑。” “过几日,我会去送他最后一程。” 祝沅好像是被这话吓到了,眼泪都不再往下掉了,汪在眼眶里,呆愣愣地望着他。 “包括雪灾。我知晓,我伤得愈重,父皇便会愈生气,他也愈落不得好下场。”沈泽谦平静地说完,唇角稍抬,“珍珍,都是哥哥自己选的,哥哥不后悔,你也不必难受。” 祝沅嗫嚅片刻,轻声:“可你们是一脉同出的亲兄弟……” 沈泽谦极轻地笑了声,似讽刺,又似不忍,最终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摸了下她的发尾。 “当真无妨。哥哥现下很开心。”他指尖缠着她发丝,低声,“大仇得报。还有你陪在身边。” 祝沅想到什么,轻声:“皇上皇后呢?” “遣人送过补品了。”沈泽谦下颌轻抬,向她示意桌案上堆叠的锦盒。 稍顷对上她视线,他补充完整:“没来。” “可能是……可能是皇上皇后刚治了誉王、庶人沈泽康的罪状,正犯着气,不愿惊扰你养伤,才没来呢。”祝沅艰难地出声。 沈泽谦弯眸笑了下,没在这时教她规矩:“若教他们瞧见我这般见客,也并非什么好事。” 祝沅又垂眼看了看他光裸的胸腹,终于慢了不知多少拍地回过神,从榻上“噌”地一下跳起来,脸红得像透花糍里的红豆馅。 “你、你该早些提醒我!”她捂着眼睛,嘟哝他,“方才就不该叫我进来!” “嗯?”沈泽谦笑她倒打一耙。 “很晚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祝沅硬邦邦地撂下话,回身便要向外。 手腕忽而被人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种不由置喙的强势。 “宫门都下钥了,你想去何处?” 沈泽谦的语声清朗,染着逗弄的笑意—— “我的……爱、人?”【】 14、第14章 肌肤相触,少女的体温因着羞窘而渐渐攀升,暖意渡上身后青年冰凉的手腕。 沈泽谦咬字咬得清晰,可笑意却又将话音染模糊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小钩子般挠得耳尖酥痒。 分明她说得坦坦荡荡的一句话,硬是被他念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之意。 “你不许学我说话!”祝沅羞恼地回头瞪他。 “那珍珍不若解释一下,方才为何要这般知会守卫?”沈泽谦问,“信口胡诌?” “什么信口胡诌?”祝沅理直气壮,“我实话实说!” 沈泽谦无奈地笑了下。 “你不是不知晓‘爱人’何意。”他点了点她纤瘦的腕骨,“可是有旁人教你?” 她那样单纯,他可不能令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旁人的棋子。 “是阿檀姐姐说,”祝沅支吾片刻,“只有对爱人才会有独占欲。而我对你有独占欲。” “我回去想了想,爱人,那也是‘所爱之人’之意,所以就这么说了。” 沈泽谦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并非是她身边有心怀不轨之人便好。 但稍顷,他重复了一下她的话:“你对我有独占欲?” “几日未见,发生了何事?”沈泽谦将她拉近,“是我有何事做的不妥当,还是有何人惹了你不痛快?” 祝沅一五一十地将婚宴时心中所想与他说了。 “你有三个亲妹妹,还有那样多的表妹、堂妹,都是那般出类拔萃。”她松了他的手,不自在地捻着袖缘,“哪还有爱分给我呀。” 面前青年半靠着迎枕,鸦黑的长睫将眼瞳中情绪遮得瞧不分明,唇角好似抬了几分,又被他克制地压下。 “皇室血脉昌盛,子嗣盈庭,”须臾,沈泽谦启唇,“可真情……倒比金银更罕见,且求之不得。” 他不欲与祝沅多说这些,掀眸,语调轻松:“朝瑜有六位皇兄,表兄堂兄也不比我少,你说,她的哥哥们可会吃味么?” 祝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不会吧。” “亲人间的爱不会因分享而变少。”沈泽谦抚平她袖口被揉皱的衣料,“恋人间的爱,则不能分享给旁人。” “而若你在意的,还有那声不便在旁人面前唤出口的‘哥哥’……” 他望着她,墨黑瞳仁里清晰又独一地映出她的身形。 “珍珍,凡你所求,哥哥皆能予你。” - 为着去瞧沈泽谦方便,祝沅被他安排在沈初菱的芷阳宫住了几日。 姜锦慈与沈初菱自幼相识,交情深厚,这几日也宿在宫中,便也引着她与沈初菱见了面。 芷阳宫正殿内,三人围圈盘坐在绣玉兰的鹅黄云锦软毯上,斜倚着浅碧色的锦缎大隐囊,临窗闲话。 “你俩可真是起得早,害本宫也睡不成回笼觉,”沈初菱眼睛困乏地半眯着,“一晨起便坐椅子好累,还是这般舒服。” “阿……迎春,服侍本宫拆发。”她将从谢皇后的坤宁宫请安回来,累得骨头都是散的,懒洋洋地靠着隐囊,“盼夏,你去小厨房,吩咐做些洋州的糕点来。” 她直起身,看向略显拘谨的祝沅:“阿沅爱吃什么?直接叫人做。” “我想试试你们常吃的糕点。”虽早有耳闻,但祝沅不曾料想她当真这般随和,腼腆应答。 “阿沅同你客气,我可不客气!”姜锦慈在一旁笑,“盼夏姐姐,我要吃这时节新做的细豌豆黄!” “把做得好的都上一碟。”沈初菱吩咐。 盼夏领命而去,姜锦慈清了清嗓子,开始向祝沅介绍:“朝瑜与四殿下,景王沈泽澜,都是淑妃娘娘所出。” “景王殿下是半个地理学家,成日里无心朝政,天南海北地游走,正巧姜招妹是内务府皇商,也是个要四处采买的,他俩关系便极好。” “低山泔水觅恶友。”沈初菱点评。 “你这嘴近来是愈发贫了,也不知是受了何人影响。”姜锦慈打趣了她一句,又打趣祝沅,“想笑出声笑,无妨的。” 祝沅被逗得弯眸,又听她继续道:“宫中一共只有三位公主,常宁公主和亲去滇西得早,这些年都是柔阳与朝瑜作伴。柔阳又是我表姐,我也常进宫看她,一来二去,便和朝瑜熟了。” “说起来,你与阿沅年岁也相仿,都是七年的,她在未月,你在申月,也都还没及笄呢……” 话题一聊到这处,就免不得要聊八卦;一聊到八卦,就停不下来。 茶点都吃空了几盘,一直吃到沈泽谦来芷阳宫寻了,祝沅才恋恋不舍地同她们告别。 “这就出宫了……”她嘟哝,“好快。” “后日开学。”沈泽谦一语惊醒梦中人。 祝沅长长叹了口气,全然不理解自己之前为何会觉着九日的假长到无趣。 一眨眼就过去了。 “有件事要同你说。”沈泽谦倚着靠枕,因着伤病未愈,语速稍慢,“沈泽康已被贬为庶人,昔年洋州之事,终能论功行赏。” “头一桩,父皇已经准允,是晋祝知州为广洋府知府。” 祝沅张了张口,惊叹还未发出来,又听他道:“第二桩,是我想认你做义妹。” “什么、什么义妹……”祝沅嘴巴张着,眼睛也瞪圆了,“不会还要上玉牒吧?” “你想上么?”静了静,沈泽谦问。 “上了玉牒便入归宗室,虽能请封县主、郡主,却也有被送去和亲的风险。”他缓声解释,“哥哥不可能让你日后作棋子,去嫁一个素未谋面的郎君。” “那不上,不上。”祝沅一想便发毛,连连摆手。 “但赏赐都有。”沈泽谦想了想礼单,粗略道,“衣裳珠宝若干,主要是住所一事,须得同你商量。” “父皇赐的宅邸在东北角,三进两院,地段也好,只是与你现下的宅子一样,距明德书院不近,单程便要两刻钟车程。” 祝沅托腮:“那也没旁的选吧。” “恭王府去明德书院仅不足一刻钟车程,义兄妹同住,合情合理。” 沈泽谦将话挑明:“所以,珍珍……” “要搬来和哥哥住么?”【】 15、第 15 章 早起不足一刻钟,换来能在柔软暖和的家中多睡一宿,还能常见沈泽谦,这对祝沅而言,是个无需犹豫的选择。 准封恭王义妹的圣旨是廿二上午送到府上的,廿二下午,祝沅便搬进了恭王府。 沈泽谦为她准备的是东跨院,向阳、尊贵,东角门单独供她进出,也另配了嬷嬷、婢女与护卫,既与他相挨相近,又形同自己的府邸。 祝沅提着裙角在院中溜达,欣喜地指点:“你种的都是我喜欢的!再等个一旬就能吃到樱桃,夏日能吃上鲜桃,秋日有梨子和苹果,冬日里还有枣子吃!” 她眸中满溢着兴奋的光彩,好似在她眼前的已不是树苗,而是满树的果子。 沈泽谦禁不住笑了声:“先前在洋州,你的院落就是这般,种各式各样的果树,一年四季都有鲜果享用。” 少女点了点头,像是高兴的小雀儿一般,蹦蹦跳跳地欣赏她的新院子。 “还有水塘!你现在养的是鱼,我要种上莲花,这般夏日里可以吃莲子,秋日里还可以挖藕!”小雀儿又叽叽喳喳地念起她心仪的美食来。 “莲花种在池心,再向外点儿种上鸡头米,边上儿水最浅,就种荸荠!”她立时吩咐,“桂酥,好桂酥,你去帮我买些来!” “小姐您呀,光想着吃,”桂酥应声,也笑她,“您不多想一道儿,殿下遣人种的这些树,也是花开四时,供您欣赏呢!” 静了片刻,祝沅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又小跑回沈泽谦身前,发上南珠随之轻盈晃动。 “该说什么?”沈泽谦逗她。 “谢谢哥哥!”祝沅脆生生地应答。 “若不是哥哥现下刀伤未愈,我早就扑上去抱抱了!”她隔空点点他胸口。 “那日后补回来。”沈泽谦习惯性地将她手拢进掌心,笑。 她的手指已是少女那般的葱白纤细,手心肉却又多而软,握在掌心里触感极佳,不自觉地就想捏一捏,揉一揉。 “小姐给您的新院子起个名字吧,奴婢也好做新的牌匾。”一旁桃糕看着他们亲昵相牵的手,总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忙道。 “那就叫……”祝沅由沈泽谦捏着她的手,认真思索,“颐珍阁!” “颐取安养、呵护之意,珍又奉小姐之名,也应殿下爱重小姐如珍似宝,此名甚妙啊!”盛忠在一旁夸赞。 得了夸赞的祝沅得意地抬起下颌,看沈泽谦,乌眸亮得如同将被濯净的墨玉,殷红的唇瓣抿起笑着,酒窝陷下,像只得意的狸奴。 沈泽谦忽而想起,她一直是喜欢狸奴的。只是碍于祝知府夫人,她生母徐窈过敏,才不曾豢养。 前几日万寿节,好似简川府有进贡一只狸奴来。待时机合适,可以问问恒顺帝。 不过眼下,要先夸夸面前这只小狸奴。 “起得很好。”沈泽谦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发顶,“要不要去写牌匾?” “你来同我一起写!”祝沅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走到案前,递给他。 “怎的一起写?”沈泽谦没接,垂眼看看桌案上的宣纸,又看看她,“你的院落,你来便是。” “我几乎未曾写过大字,忧心写不好,哥哥帮我。”祝沅轻晃着他的手撒娇。 她冲他眨了眨一边眼睛,樱唇扬起,露出一点细白如瓷的贝齿。 “好。”沈泽谦听到自己出声应下。 他走到她身旁,两指轻扣住她腕骨,看她落笔:“写宽些。” 祝沅不曾料想,最难写的竟会是她写过最多遍的“珍”字。 “总觉着写得又碎又飘。”她拧眉,如何看都不满意。 “左右靠近些,下三撇平行等距。”沈泽谦指点她。 他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祝沅又写了几遍,有些失了耐心地撂下笔:“好难,总觉得越写越秀气。” 少女们常写的簪花小楷自是秀气工整为宜,匾额追求的却是大气稳厚。 “哥哥带你写。”沈泽谦绕到她身后,低下身来。 他的身形比她高大许多,阴影自后将她整个人都围拢,手掌轻松将她整只手拢在掌心。 祝沅脊背贴着他宽厚的胸膛,这般近的距离,能轻易听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又好似比她的要更为急促些许,声声敲击着她的耳膜。 沉水香的气息矜贵、温和,随他袖缘轻移,丝丝缕缕钻入她鼻腔。 祝沅神思只恍惚了一瞬,视线便又挪回纸面,未觉任何不妥,被他手掌带着,认认真真地落笔。 或许沈泽谦也未曾有过多的不自在,另一边的桃糕却已经瞪大了眼睛,看看被他在怀里圈得严严实实的祝沅,又瞥一瞥盛忠:“盛公公,当初在洋州,殿下也是这么同小姐相处的么?” “桃糕姑娘,奴才当初并未跟着去洋州服侍殿下。”盛忠小心地抬起眼看了一眼相拥的二人,又喃声,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殿下既已认了祝小姐作义妹,不必多心,不必多心。” “咱们殿下,从不是拿捏不清分寸的人……” - 新封了义妹,祝沅旬假便多了一桩事——准备见面礼。 恭王府这一条街上左右邻里都是皇亲。 听盛忠说了一嘴,祝沅方知晓,除却丽贵妃一派,这一圈儿皇亲私下关系都相当和睦。 不过她不入玉牒,并非是标准的宗室女,这见面礼也就不必过分正式隆重,心意到便足够。 祝沅思来想去,决心做自己擅长的糕点,又掰着指头算了算…… 除却与哥哥关系不睦的翎王不必理会,余下的恒安王、瑾王、景王、襄王、柔阳公主、宫中的朝瑜公主、嫁到姜首辅府的乾乐郡主,还有仁姝寺的宜恩郡主,一座府上送六块,再备上几块备用,一共要做大几十块! 恭王府虽炊具精致齐全,但到底不比酒楼,能一次性做得多,省时省力。 因而,她听了姜锦慈的建议去知味观借灶,也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那位嫂嫂,乾乐郡主阮月漪。 果真如她所言,是个面冷心热的美人,虽面若寒霜,可一听来意,便爽快地应允了。 “嫂嫂,她是广洋府祝知府家的女儿,”姜锦慈看了眼欢欢喜喜往膳房去的祝沅,回首同阮月漪道,“你婚宴上最爱的合欢糕,便是她做的。” 阮月漪颔首:“我记得。” “她虽说不善言辞了些,但性子软和又善良,心思也单纯,不似京里的女郎们,总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阿慈可喜欢她了。”姜锦慈觑着她神色,又道,“手艺也特别好,会做许多京里见不着的洋州糕点……” 阮月漪读懂她言外之意,轻弯了下唇。 “是啊,”她透过花窗看向膳房里忙碌的少女,“兴许是个小摇钱树呢。” 另一边膳房内,祝沅全然不知她们二人的对话,正对着拟定的食单,指挥着帮厨。 她要做的糕点不仅得色香味俱全,还须得有个吉祥寓意,又要合乎时令,若能再是洋州的特色,便最好不过了。 合乎时令的,她选了玫瑰酥与杏花糕两样,寓意春光与祥瑞,也是皇室喜爱的糕点。 洋州特色的糕点她就更拿手了,择了最为经典的莲蓉酥、椰丝酥、桑芽软糕与金橘蜜糕四样。 相比较于得心应手的做糕点,同旁人说客套话更叫她为难。 “小妹祝沅,广洋府生人,趁京中春色正好,做了几道故乡特色茶点,给哥哥姐姐们尝个新鲜。”食盒已经装好,她小声又背了一遍,又抬头,征询地看一眼面前的沈泽谦。 “已经背熟了。”沈泽谦抽走她手里的字条,逗她,“要哥哥陪你么?” 祝沅摇头:“那才会说我被你惯坏了呢。” “不必紧张,小事,”沈泽谦放温嗓音,“景王夫妇最为和善,而后是恒安王与瑾王,旁的女眷你已认得,并无刁蛮之辈。” “都算你兄姊,并非王爷王妃,日后便是一家人。” 祝沅听他安抚了几句,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由桂酥抱起食盒,向邻里们去了。 “殿下,适才中宫的信件……”盛忠小心翼翼地提醒。 沈泽谦捻开信纸,视线逐行扫过,稍顿了下,素日温和的眼瞳倏然冷下,面色霜寒。 盛忠观摩着他神色:“殿下,可有奴才能为您分忧之处?” 沈泽谦抿着唇,半晌,将信件放到灯烛上。 火苗蔓延上信纸的边缘,顷刻熊熊灼烧。 “母后……”沈泽谦徐缓启唇,“要本王为珍珍留意一位合宜的夫婿。” 盛忠转了转眼睛,难以辨认他态度,下一瞬,却见从来情绪平和的青年头一回拍案而起,勃然出声:“本王的珍珍还未及笄!” “是,是。”盛忠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怒,忙不迭附和,“若是哪位郎君这时候就对祝小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简直是……” 他眼一闭,心一横,一字一顿地出声—— “禽、兽、不、如!”【】 16、第16章 盛忠的附和在脑中遛了一圈儿,沈泽谦情绪稍缓和了些,抬手,示意他回避。 情绪失控时更适合独处。 二十一年来,他是头一回有这般强烈的、或许是愤怒的情绪。 在那个瞬间,几乎是铺天盖地地将他席卷。 沈泽谦深深呼了口气,靠进紫檀圈椅。 丝绵柔软的、陌生的感觉将他包裹住。 他稍敛了下眉,直身,将腰后的靠垫抽出。 淡雅的月白锦缎面,其上以碎银丝线绣了一只团窝的绵羊,羊毛蓬松,眼瞳黑亮,头顶还稳稳当当地,顶了一颗殷红的荔枝。 周围绣了一小丛一小丛的荔枝果。在此前,他尚不曾想象到,羊和荔枝还能这般出现在同一张绣图上,取吉祥得利的美意。 是祝沅指挥绣娘绣的,他们一人一个。 沈泽谦将靠垫抱在怀里,手指轻抚过细密的针脚,又回忆了一番谢皇后的信中所言。 “明濯而今认了义妹,想来沅娘性子定是和善温顺的。本宫念着她不过月余便要及笄,也该相看相看人家,尽早定下。” “前日之事办得稳妥,本宫甚慰。只念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沅娘的亲事能安排妥当,你日后也能再多一分依仗……” 沈泽谦轻扯了下唇角。 请封的圣旨前脚送来,她后脚就已在此处谋划着用祝沅的亲事去圈取利益。 ……那可是珍珍要相处一生之人。 不过,她待亲生子嗣尚且这般,他又何必奢求她对非亲非故的祝沅真心相待。 但纵使再不满,也不应这般失态地发作了。 沈泽谦微阖了下眼,旋即意识到更微妙的一个问题。 他为何会觉着祝沅现下谈婚论嫁还太小? 他的嫡妹常宁对滇西小王一见钟情时,也是这般的年岁;柔阳嫁与谢君骁时,也尚不满十六;朝瑜与祝沅年岁相仿,而今也情窦初开,先前甚至扬言要把她捡回来的暗卫纳成面首…… 那些时候,他都不曾觉得有任何异样,更遑论这般罕见的情绪波动。 沈泽谦复又抬眼,视线扫过他的桌案。 用惯了的雕松竹笔挂上,多了一只软泥捏的小绵羊,双蹄扒在他两支狼毫中间的木杆上。 还点了两颗黑芝麻做眼睛,与昔年那只小草编一般可爱。 是祝沅前些日子捏来玩的,一人一个。 她做什么都是两份,都是与他一人一个。 若日后成亲……应当就是和她的夫婿一人一个,不会有自己那一份了。 不知为何,沈泽谦忽而觉着心头像是被针戳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麻。 - 再回明德书院时,祝沅觉着莫名其妙地变了些许。 有不相熟到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同窗开始向她送礼,今日是某某国公府的小姐送来一支发钗,明日又是某某国侯府的小姐送来一只砚台…… 祝沅窝在斋舍的床榻上,看一眼案上堆叠的礼品,又举着铜镜,将自己上下左右都打量了个遍,也没看出何处与从前不一样。 分明从前她和姜锦慈一同出入时,她们都只会向姜锦慈问好,从不理会她。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不知晓自己姓甚名谁。可而今,自己分明也并没有主动介绍过,她们就忽然认识了。 也忽然变得亲切了,她从前只能看到她们对着姜锦慈露出的友善笑容,也会对她露出了。 人还会一夕之间就变得爱笑么?祝沅不解。 甚至还有素不相识的男学学子冒着被斋婆「1」发现的风险,悄悄摸摸过来同她问声好,说两句生硬又奇怪的闲话。 诸如,分明下了一整日的雨,还要冒出来一句“今日天儿可真好”。 可能是好在他们不用上武学课吧。她们的武学课在演武堂内,刮风下雨都逃不过去。 不过,旁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转变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只知晓自己该礼尚往来。 但她是来念书的,没带什么能回礼的物件来,思来想去,便向同窗们分了沈泽谦昔时给她备的杏仁酥。 可送礼的人太多,眼见着离旬假还有四日,祝沅的杏仁酥却一块不剩了。 米粉干也吃完了,她没有心仪的早食了。 “紫霞仙子早食告急,饥肠辘辘,以至书卷在手,字不入脑,燥候齐天大圣驾七彩祥云,送来杏仁酥、甜腊肠与米粉干……丅○丅”「2」 沈泽谦默读完下人送来的字条,盯着她末尾画的那个哭泣的小符号,倏然笑了。 仿佛他瞧见的并非是符号,而是故作楚楚可怜姿态向他撒娇的祝沅。 “今日暂且到此,诸卿且退下吧。”他稍折了一下字条,披衣起身。 几位幕僚对着讲了不过小半的启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一向严苛自律的殿下今日这般反常。 但这并非他们能过问的,殿下也从不解释。 不过幕僚不会问,前些日子刚被恒顺帝派来跟着他学政事的景王沈泽澜会问:“难得大皇兄撂一半政务,今日是有何要事?” 沈泽谦淡声:“接妹妹。” “是那位大皇兄新认的义妹?”沈泽澜了然,“那日她来景王府上送春点,臣弟瞧见了,当真是可爱又水灵,招人喜欢得紧。” “手艺也真是好,一盒里六个糕点,酥脆糕软,清甜可口。我那王妃最喜爱金橘蜜糕,酸甜不腻,入口生津。” “椰丝酥更是新颖味美,真真是地地道道的洋州味儿!我是好些年前去过一趟洋州,吃过一回便念念不忘,椰香清雅,酥松掉渣,真是想不到,在京也能吃着了!” 沈泽澜心思单纯又健谈,几句话又给自己说得嘴馋:“大皇兄啊,若是何时沅妹妹又来了兴致做糕点,你可记着去景王府叫叫我们,再一饱口福。” “你妹妹素日不会给你做糕点?”沈泽谦听他夸完,面不改色地问,“还是……” “你妹妹分别两日不会想念你?” 沈泽澜哑口无言。 他与沈初菱“见面即掐架”的兄妹情分,沈泽谦并非不知,净说这往他心窝子上戳的话。 沈初菱就算高抬贵手做了糕点,也是一块渣子都不会给他留的。 更遑论像祝沅那般黏哥哥了。 “大皇兄,你瞧你这话说的,朝瑜也是你皇妹,那你义妹也是我义妹嘛。”须臾,沈泽澜哈哈一笑,“今日臣弟闲来无事,大皇兄要去,不知臣弟可有幸与大皇兄一道……” “无。”沈泽谦头一回截断他的话,回了一个简短却干脆的字。 沈泽澜僵滞在原地,看他利落地起身,披衣,欲踏步离开时,又回首:“老四。” “臣弟在!”沈泽澜立刻挺直脊背。 “朝瑜是本王的皇妹,”沈泽谦开口的嗓音与素日一般温润,狭长凤眸却微微眯着,“可阿沅经年,却独与本王一人有兄妹情分。” 沈泽澜茫然地愣在原地。 他素来温雅平和的大皇兄,何时会这般与他斤斤计较、针锋相对? 眼见着沈泽谦离开了议事厅,沈泽澜又琢磨了一遍偷摸瞧见的字条,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齐天大圣与紫霞仙子,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纯洁“兄妹”?!【】 17、第17章 斋舍的木门被叩响时,祝沅正在清点她所剩无几的吃食,计划着下回该带些什么来。 姜锦慈医术高明,今日按例要去襄王府诊治,斋舍便只余她一人。 “谁呀。”祝沅滑下床,趿上睡鞋,小跑过去开门,“来了来了。” 她原本以为是哪位同窗,甫一开门,却瞧见着石青锦衣的青年郎。 “哥哥。”祝沅静了片刻,连忙将他拉进屋中,紧紧阖上门,“你怎的来了?也不怕被斋婆抓到。” “来给紫霞仙子杏仁酥、甜腊肠和米粉干,以免书卷在手,字不入脑,”沈泽谦两指勾掉覆面的黑巾,“可惜七彩祥云过分高调,忧心被斋婆发现,便不能驾来。” 祝沅被他逗笑:“你怎的亲自来了?叫下人悄摸送便是了。” “……顺路。”沈泽谦答。 “顺路?”祝沅一愣,“可从皇宫到书院不是必经恭王府么?” 沈泽谦默然片刻,转开了话题:“先瞧瞧这些,够不够?” 祝沅敞开包袱。照旧是两袋米粉干,但他带了素日一旬的杏仁酥与甜腊肠。 “够了够了!”她欣喜地点好数量,拢上包袱,又看看他手里的食盒,“这是什么?” “御膳房在做杏仁酪,顺手拿了份。”沈泽谦敞开食盒,推到她面前。 青花瓷暖碗中,杏仁酪暖白如羊脂,淋着一层亮晶晶的桂花蜜,甜润中略带清苦的独特香气弥散,勾得祝沅咽了下口水。 但她没有心急地吃,而是转转眼睛,看向沈泽谦:“哥哥,你可知晓杏仁酪如何吃最为味美么?” 沈泽谦一眼看出她要耍花招,仍是配合地启唇:“不知。” “杏仁酪配烤鱼,是最佳的!”孰料,祝沅这般开口,乌眸亮如星辰,“哥哥,你陪我去抓条鱼烤吧!” 沈泽谦无可奈何地轻闭了闭眼。 旁人都是吃烤鱼,辅以杏仁酪解腻,到她这处,却是有了杏仁酪,要添一条烤鱼来增味。 与瞧见醋才刻意包一盘扁食何异。 馋猫。 “现下不怕我被斋婆抓到了?”沈泽谦笑她朝令夕改。 “你武艺高强,定不会被发现的。”祝沅抿唇,酒窝深陷,荔枝眼一眨一眨地,笑得谄媚。 “何处有鱼?”沈泽谦错开视线。 “后山有条小溪,里头有,我见过。”祝沅长睫忽闪着,“哥哥同意了?” 沈泽谦无言,她习惯使然地伸手,拉住他指尖,轻轻晃:“沈泽谦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最好的,最最好的——” 尾音拖长,嗓音绵甜清灵,似洋州初夏将成熟的荔枝。 剥开粉红的外壳,内里果肉莹白,汁水丰盈,咬在齿尖是清润润的甜。 却莫名其妙地,并不解暑,反是隐隐让人觉得耳尖发烫。 沈泽谦不动声色地揉了下耳缘,盖上食盒,起身。 “哥哥同意了?”祝沅见他手已搭在了门闩上,忙问。 门扉敞开,青年嗓音低淡得一如素日,隐隐含着几分笑,送入她耳际。 “下不为例,珍珍。” - 明德书院夜间是两名斋婆当值,分守东西两侧,专抓学子夜不归舍,看管就寝纪律,严查是否串房、喧闹等。 祝沅嘴上兴致勃勃地说着要逃去后山抓鱼,跟在沈泽谦身后却拘谨得不成模样,一步三回头。 头一回犯夜「1」,她胆小又紧张,好容易走到后山脚下,又禁不住问:“哥哥,你说斋婆会不会现下就在后山抓人?” 沈泽谦脚步稍顿了下。 他其实并不大明白,祝沅既是已做好了决定,为何还会犹犹豫豫,如此担忧被斋婆抓到。 毕竟她这不过是夜静私行,就算被抓,也不过是轻飘飘地罚两日洒扫,或一篇检讨。若是罚了检讨,恐怕还要他来写。 沈泽谦记着,他少时在宗学常常被罚,对此只觉是不足一提的小事。 但他昔时并非是为了解口腹之欲去烤鱼。 是有做不完的事,不止是课业。或习字,或念书,或抚琴,或练武…… 不止君子六艺,谢皇后要求他事事精通。无一处闲暇,无一刻松懈。 不若,如何能做最受恒顺帝爱重的嫡长子。 “哥哥?”祝沅再一次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回忆,沈泽谦垂眼,望向跟在身后的少女。 她纤浓的眼睫正轻轻颤着,瞳仁蒙着层湿漉漉的水光,分明胆怯了,但也不知挣脱他的手。 “那珍珍是更馋烤鱼,还是更怕被斋婆抓到?”沈泽谦松了她的手腕,停下脚步问。 祝沅勾住他空着的手,纠结片刻,诚实道:“想吃不被斋婆发现的烤鱼。” 沈泽谦忍俊不禁。 也是。这般年岁的小姑娘,正是薄面皮儿的时候,何必要学他那般利落无谓。 “那你跟紧,不怕被发现。”他安抚地捏了捏她指尖,“哥哥在。” 辰月末的夜风犹带些许凉意,沈泽谦的手虚虚握着她指尖,暖热的体温渡来,将夜里令人不安的幽冷驱散。 早已过了熄灯归寝之时,后山一片静谧,唯有清溪流水,自林间潺潺而过。 沈泽谦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将手帕平铺,示意祝沅坐下。 又随意寻了两块石头,中间撒了点枯草,搭了个简易的灶。 祝沅抱着食盒看他鼓捣,禁不住问:“你先抓鱼嘛,抓不到就省这番功夫了。” 沈泽谦正挑着尖树枝,闻言侧眸:“不想吃了?” “想吃。”食盒隔不住杏仁酪的香气,祝沅诚恳开口,“但这溪里的鱼不好抓,我与阿慈抓过几回,都没抓到。” 沈泽谦轻笑了声:“看好了。” 祝沅睁大眼睛,不知为何现下就要看。他鞋袜也没脱,裤脚、衣袖也没挽,看着抓鱼还没有她有门道。 “噗”的一声,卵石坠溪,水花四溅。 “你这般会把鱼儿吓跑的!”祝沅急急忙忙地站起来。 沈泽谦稍挽了下衣袖,俯身,向她展示。 他手中是一条比他手掌还要大的马口鱼,细长侧扁如梭,嘴大而翘,一瞧便肉厚脂足。 祝沅欣喜地接过来:“你用石头砸死的?” 沈泽谦“嗯”了声,看她兴致勃勃地掏出他的匕首,熟练地刮去鱼鳞,破膛开肚。 他垫了布巾,将她剖掉的内脏接了,又把冲好的尖树枝给她,看她交叉着串好,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竹筒,旋开。 里面分了四格,一格盐梅,一格胡椒,一格陈皮碎,一格冰糖碎。 当真是有备而来。 沈泽谦哑然失笑,随手折了些野葱洗净,碾碎,帮她一并铺在鱼上。 而后以火折子一吹一点,将她腌好的鱼架上,不急不缓地转着炙烤。 一路上没碰到过斋婆,祝沅也放松了,偏过头与他闲聊:“哥哥,你少时,可曾这般偷摸出来玩过么?” “趁着帝后不在,与兄弟姐妹、或者至交好友偷偷跑到宫外,像我们这般烤鱼之类的?” 篝火明灭,青年隽朗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凤眸浓黑,瞧不清其中的神色。 “不记得了。”静默片刻,沈泽谦答,“只记得在京城,不如洋州自在。” 祝沅“咦”了声:“我若是你,在京只想学螃蟹横着走,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呢。” “你现下也可以横着走。”沈泽谦被她逗笑。 “大螃蟹在洋州渔歌里被唱成‘蟹大王’,大王当然可以横着走。”祝沅鼓着腮应声,“我又不是……” “珍珍大王。” 话音被突兀地截断,祝沅懵然抬眸,撞入沈泽谦带笑的凤眸。 青年点漆般浓黑的瞳仁映着清亮月辉,月辉将她的身形也映得清晰,分明,独一无二。 “什么啊。”祝沅眨了下眼,看到他眼瞳里的小人儿也眨了下眼。 “恭王不能横着走,”沈泽谦垂下了眼睛,轻笑,“但恭王会护着珍珍大王横着走。” 月朗风清,好似有一拍心跳无声无息地漏了,尚不及察觉,便闻得焦香四溢,是他们的马口鱼烤熟了。 祝沅赶紧以树枝戳了戳最厚的鱼腹,见能轻易扎穿了,又跟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两套瓷碗与竹筷,分了其一给沈泽谦。 沈泽谦把她的碗也接过来,以竹筷将最鲜嫩的鱼腹肉挑了七七八八,又撕下焦黄起皱的鱼皮,也放入她碗中,重新递回。 “珍珍大王没有手了。”祝沅舀着杏仁酪,冲他狡黠地眨眨眼,“怎么办呢?好狗狗。” 沈泽谦凝她片刻,轻叹了口气。 她这时候又想起先前的誓约了。 “张嘴。”他夹了一小块,在唇边吹了吹,喂到她唇边。 祝沅满意地张口,直接咬住,咽下。 鱼肉鲜嫩多汁,咸鲜中带着洋州独特的甜,鱼皮被烤得焦酥,咬在齿间细微作响。 果真和清甜解腻的杏仁酪最配了。 她可真是个会搭配的厨神…… “啊,掉了。”厨神祝沅看了眼“骨碌碌”滚下溪的竹筷,懊恼,“这怎么办。” 沈泽谦目光示意她舀杏仁酪的瓷勺。 “不成,会串味。”祝沅看看他的手,“应当不烫手了吧?” 沈泽谦缄默,她了然开口:“好哥哥——” “……下不为例。” 可指尖不期然传来细微的刺痛。 是祝沅衔鱼的牙尖不慎磕碰到了他指腹,湿漉漉的舌尖也随之无意识地舔过。 难捱的痒从指尖顺着经脉淌到心口。 沈泽谦豁然抬眸,恰望见她刚咽下鱼肉的唇。烤鱼留下些微不整洁的油润,不知为何,浸得她樱唇晶亮饱满,竟显得诱人。 “自力更生。”他将碗搁到她的杏仁酪旁边,侧过身去。 祝沅不明所以地“诶”了声。 “哥哥,”她盯着他,懵懂地问,“你的耳朵……” “怎的这般红呀?”【】 18、第18章 这一回旬假,祝沅除却课业,在忙着做糕点。 上回的杏仁酥最终是够回礼的,但到底是未曾分到每个同窗,她忧心落人口舌,给沈泽谦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最终便决定新做一大份,班里每人分上两块。 既是分了同窗,六位讲学的先生也不能少;既是分了先生,那山长沈初棠的便更不能少了。 祝沅掰着手指算了算,约莫又要做个百八十块,便又去了知味观借灶。 阮月漪一如先前答应得爽快,她便也给她留了一份,才搬走糕点,回府找沈泽谦用晚膳。 饭后照旧,在院里坐着说闲话。 “不必过分疲累的。”沈泽谦听祝沅碎碎念地说了一顿,淡声,“阿谀奉承、拜高踩低之辈,不回也无妨。” 祝沅这才明白那些贵女们不甚真切的笑容缘由何在,看着做好的糕点,回礼的心思都歇了一小半。 “半个京里都是亲戚,”旋即,她托着腮,用大人的语气回答他,“我帮你走动走动。” “官场往来,何须你费心。”沈泽谦稍稍倾身,轻弯了下唇。 祝沅“嘁”了声:“先前的誉王没了,不是还有个翎王么?哥哥这就胜券在握了?” “你不是总觉得,这些又麻烦又复杂,都离你很远么?”沈泽谦不答,“怎的突然上心了?” 祝沅静默了片刻,他又问:“是有人同你说过什么?” “没有。”她这回否认得很快。 “做你想做之事,不必多费心。”沈泽谦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发上的绒花,“还小呢。” 祝沅躲开了他的触碰:“我不小了。” “今日已是辰月三十,未月我便及笄了。”她认真道,“哥哥都找钦天监算好及笄礼的吉日了,怎的还觉着我年岁小?” 沈泽谦垂下手,一时缄默。 “想为哥哥尽些绵薄之力是真,不过也是我自己想做嘛,我还挺喜欢知味观的,也很喜欢乾乐姐姐。”祝沅又道,“而且总并非人人都趋炎附势,多认识一些友人,总比少一些的好。” “我还听旁人说……”她勾勾手,示意沈泽谦附耳过来,“家中姐妹如何,便也能大致瞧出郎君如何。前些日子阿娘来了信,也让我在京中瞧瞧有没有心仪的小郎君。” 轻又软的气息打在耳缘,泛起一丝陌生的酥痒,极快地,又被她乐在其中的话音拂散。 “有么?”沈泽谦听到自己问。 祝沅摇头。 “那……”素日总是谈吐稳捷,此番沈泽谦却忽而不知该如何开口,语声顿了顿,又问,“珍珍有想过,喜欢什么样的郎君么?” 好似是随口一问,又好似没那般简单。 祝沅眨了下眼,并未捕捉到这分不清不楚的来由。 “没想过。”她诚实道,“娘亲说,万不能比景时逊色。可我觉着景时就很好。” “宋景时,广洋府同知嫡子,我表哥。”她解释了一句,“我们有娃娃亲。虽说只是口头上的,但从小一并长大,知根知底,挺好的。” “不过哥哥,你好像不曾见过他吧。”祝沅见沈泽谦没答话,托腮想了想,“景时比我年长两岁,在云州的崇文书院念学,你来的那年,他刚刚考走了。” “珍珍心悦他?”沈泽谦终于启唇,嗓音好似比素日更低几分,瞳眸漆黑,情绪难辨。 “没有吧?”祝沅不大确定,“我看话本子上写,若是心悦一个人,见到他时,心跳会变得很快,唇角也会不自觉地上扬。我见到景时,从来不会这般。” 沈泽谦听得唇角稍稍扬起了几分。 “既是不心仪,为何觉着嫁他便很好?”他徐徐追问,“是不曾再见过比他更好的,还是珍珍无谓……觅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青年的嗓音低醇、清润,暧昧缠绵的话音随着和暖的夜风缓缓撩过耳际,似一场落在心尖的碎雨。 淅淅沥沥,引她的心律更快。 有比宋景时好的人,就在她面前。 “当然见过了。”祝沅直直地回答,“哥哥就比景时好很多呀。” 恼人的风轻拂,卷起廊下樱桃的落花,鲜果满缀枝头,应得等到清明才能红透。 比樱桃先染绯的是身前青年的耳垂,浅淡的绯红自耳尖下漫,暖白的脖颈都渡上了些粉意。 “哥哥,你好像比先前更容易耳朵红了。”祝沅不明所以,“你就是比景时好很多呀。” “比他容貌好,嗓音好,才学好,处处都比他好……” 沈泽谦抬手,轻轻碰了下她脸颊,笑音似宠溺,更似无奈:“哥哥与夫婿,能是同种好么?” 哥哥是家人,夫婿也是家人,有何不同。 “……没差啦。”祝沅分不大清,含糊道。 “哥哥虽不曾见过,却觉着,宋景时配不上你。”沈泽谦寻到她乌眸,低声,“你们从小一同长大……” “珍珍,他瞧不见通判之子欺辱你么?” - 及笄礼是女郎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日子之一,沈泽谦政务撂了半数,连殿试监考的职务都不曾接,散了朝便待在尚衣局与尚宝局,一一核定及笄礼的三加华服、首饰。 免不了地要被打趣着,说殿下这般疼爱妹妹,日后妹妹出嫁,定会舍不得。 打趣到这处,就有人暗戳戳地试探,问祝沅可有定下了亲事,又可有心仪的儿郎…… 周围禽.兽不如的儿郎比他料想中还要多。 沈泽谦一一敷衍地将人打发了,脑中又思考起那令他困扰、隐隐还觉着心尖郁涩的问题来。 ——祝沅喜欢什么样的儿郎? 问她也问不出,可与她年岁相仿者,或许也不会有过分大的出入。 他们到底是差了六岁多,他不了解。 不能是没什么担当的宋景时。朝瑜…… 那个暗卫他见过,生得妖美惑人,一瞧也不像大部分姑娘会中意的。 他也再无任何与祝沅年岁相仿、又能称得上相熟的女郎了。 沈泽谦在殿内枯坐着思索了会儿,听一旁盛忠提议:“殿下不若去问问熟知女郎的亲友?” 熟知女郎的,应是已成亲之人吧。 沈泽谦脑中默默过了一遍人选。 姜星淙?不成。他成婚才几日,定没什么经验。 二皇弟沈泽渊?不成。他的王妃是他表妹,武将出身的谢君宜,英气飒爽,应当与祝沅不会心仪同一类儿郎。 四皇弟沈泽澜?不成。他与王妃哈斯其其格也成婚不过三月,且此前素不相识,难说彼此是否心心相印。 他再没有成婚的皇弟了。 常宁驸马身为滇西国君,山高路远,等他的回信到了,还指不定祝沅心在何处呢。 柔阳驸马谢君骁是武将,桀骜不驯,估摸着不会心细地揣摩女郎的心思。 “不若您去问问您皇叔呢?”盛忠又提议道,“龙邻人尽皆知,恒安王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他或许知晓。” 沈泽谦深以为然,也并无他选,恰逢对方正因着殿试监考留在宫中,便登门拜访了。 他这位皇叔是先帝幺子,仅比他年长月余,生母早逝,由恒顺帝一手带大,与他关系也相对亲厚。 “……明濯是问,讨女郎欢心的方法?”沈卿尘听完,了然。 沈泽谦并未去纠正:“大概是。” 毕竟若是祝沅心仪的儿郎,一定是会逗她欢笑的。若不能保她日日欢愉,要他有何用。 静默半晌,沈卿尘低声:“世人皆知‘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1」’,却总轻视新鲜姿容之于女郎,亦觉难折傲骨。” “可只要她尚愿与你说几句真心话,或还愿再多看你一眼,便为时不晚。莫要……” 余下的半句,他回了神,并未说出口:“近日劳神,一时失言,不必放在心上。” 沈泽谦听得明了,动作稍顿。 他记得前几日,他皇婶江鹤雪刚来向他打听过古玩修复大师朦娘,要将仁姝寺的雕像为皇叔重修缮一番呢。 今日听来……罢了,这并非他该点破的。 “……皇叔身为国师,最明因果定数,天道自然,不必强求。”须臾,沈泽谦轻声道,“是明濯唐突,不该拿此类儿女情长的小事叨扰皇叔。” 沈卿尘极轻地弯了下唇,起身:“且等片刻。”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折回,将一本石青封面的小册子放到他面前。 “醉乐居经营有道,颇得女郎青睐,此书是我偶然所得,你且收下,许能用上。” 沈泽谦是回府后才谨慎翻开的。 其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醉乐居乐伶的年岁、特长等,一旁还画着精巧的小像。 年轻的色伶轻纱遮面,手执各式乐器,胸腹赤.裸.,满缀繁复珠玉…… 沈泽谦揉了下眼睛,不可置信地又翻了几页,终是阖上簿册,沉沉叹了口气。 若是现下女眷爱去这处,那祝沅她…… 莫非也喜欢这般的男子?【】 19、第19章 先前千秋街节与万寿节休了两回长假,明德书院落下的内容都要补齐,先生越讲越快,课业也越来越多,写完都费力,更遑论温书了。 清明假期再见到沈泽谦时,祝沅累得直接把书袋往他肩上一挂,扑进了他怀里。 “这书我是一日也念不下去了。”她闷声闷气地抱怨,“我写课业写得眼睛都要瞎了,脑子里的知识也都乱成一团浆糊了。” “还有的熬呢。”姜锦慈也把行囊往姜星淙身上一扔,笑她,“夏假之前,这可算是最后一个假期了。” “不是还有端午么?”祝沅讶然探出头。 “端午只放一日,且离期考便很近了,还能有多少心思休假么?”姜锦慈反问她。 “……哥哥你听,”祝沅又恹恹地把头埋回去,胡乱地拱,“珍珍好惨哦。” 仲春的绸衣已渐渐单薄,她未佩繁复钗环,随着动作,软绒绒的发顶蹭在他胸前。 胸前愈合不久的伤口犹泛痒意,却不敌她蹭过时那般难捱。 “是啊。”沈泽谦按捺住那难以言明的感觉,附和地叹了声,“珍珍这样惨,要哥哥如何安慰?不若明日带你好好出去踏青?” “明日没空噢。”祝沅仰起脸来,“明日要去姜首辅府上寻乾乐姐姐。” “后日?” “后日要和阿慈、朝瑜去仁姝寺找阿檀姐姐。” “再后一日?” “也不得闲。”祝沅冲他抱歉地笑了笑,“约了景时。” “他来京殿试呀,我去看了,同进士出身,考得很好呢!”她向他解释,“虽说他觉着不好,但应当能领个小官儿,在洋州慢慢熬,同爹爹当年一样。” “再再后一日我便要回书院了。”她抢了他的话头,“所以当真排满了噢。” 沈泽谦眸色微暗,一旁姜星淙已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明濯啊明濯,你也有今日!” “好似你是位极受待见的哥哥。”沈泽谦凉凉出声。 姜星淙挤眉弄眼地看姜锦慈。 “看我也没用!”姜锦慈不领情,“我最后一日要去寻阿烬。” 姜星淙长叹出声。 “妹妹是不得闲,”他旋即望来,笑得无害,“不过明濯,我有妻子陪。” - 祝沅清明假期三日都已有安排,也就今夜,尚能与他多待一待。 她洗沐的功夫,沈泽谦吩咐厨子多添了几道菜,又依着她吩咐,收拾她的书袋。 要把她的课业分门别类地规整好,对着她抄录的单子,写好的放回她书袋中,没写好的摊开来放在她书桌上。 沈泽谦一本本照做,将拿出她的课本时,却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张写满字的纸。 “怎的还把写好的课业纸夹书里。”他无奈地笑了声,躬身捡起,要看看为她归在哪一类。 待看清纸面上的字迹,他视线稍顿。 “祝小姐芳鉴。小生久闻小姐芳名,知人不仅貌若天仙,更才学满腹。小生今日偶得一联,曰:‘一见花如面’,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应和,特恳请小姐指点一二。若得您赐教,实乃三生有幸……” 沈泽谦面无表情地看完,半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好一个见花如面。 好一个三生有幸。 好一个油嘴滑舌的狗、东、西! 他生生忍下要把这张烂纸揉皱的冲动,沉沉呼了口气,也放在祝沅案上。 未经她允许,他不能乱动她的东西。 他不知她可有看过,更不知……她可有意回复。 纵使沉默,思绪依旧控制不住地飘飞。 宋景时是什么样的郎君。这位写情书的又是什么样的郎君。还有醉乐居的一众,又是什么样。 她身边的、或许会喜欢的郎君是如何,他全然不知晓。 他只知晓,他们与她年岁相仿,十六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哥哥,哥哥,你想什么呢?”祝沅的声音打断了他飘飞的思绪,沈泽谦掀眸,望向慢吞吞走近的少女。 她将沐浴过,身上只着了件淡粉的素绢中衣,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肩头,还在向下滴着水。 “怎的不擦头发便出来了。”沈泽谦轻声。 “等哥哥给我擦。”祝沅将沐巾抛向他。 “不给不着家的妹妹擦。”沈泽谦嘴上这样说着,手已诚实地将沐巾接来了。 “那不着家的妹妹偏要这般让你擦。”祝沅蹬掉睡鞋,往榻上一躺,头发从榻缘垂下来,“哥哥,来。” 沈泽谦拿她没辙,在榻床坐下,手拢着沐巾,包裹住她潮湿的乌发,耐心地攥干残余的水珠。 距离很近,近到她发梢木槿叶的淡香混着清浅的花香,钻入鼻腔时都觉得浓郁。 近到他的鼻尖几乎就在她颊侧,眼睫稍低,便能瞧清她根根分明的鸦睫,能瞧清她面颊上那一层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也能瞧清她不点而红的樱唇,正微启,瓷白的牙与粉嫩的舌尖,都若隐若现。 待她成亲,也会有人替她这般拭发,将他取而代之。永远地。 除却她的父母,她还会有比他更为亲近之人。 ……他会慢慢成为一个外人。 那阵难以言明的酸楚在每一回想到她未来夫婿时都会涌上心头,一回又比一回浓烈地席卷,到而今,几乎要将他吞没。 沈泽谦只觉着陌生。 这种情绪陌生。他的皇弟皇妹成亲,他从不曾有这般的,或许是不舍,更像是不愿的情绪。 被情绪掌控的感觉则更为陌生。 分明只是一封轻飘飘的情信,可现下,他又为何会冲动地,想将她拥搂入怀,抱紧,不再令她见到任何心怀旖旎之念的人。 静默良久,久到她发梢的最后一滴水珠都被拭干,如锦缎般的墨发柔顺垂下,沈泽谦终于能找回自己的嗓音:“珍珍。” 榻上的少女并未应声,双眸微阖着,手里还抓着她从洋州带来的香偶小羊,清浅的呼吸一下下打在他手背。 “这么累啊。”沈泽谦手指微曲,轻碰了碰她面颊,“不挨枕头便睡着了。晚膳都没用。” 浅眠的祝沅似是听到了他的话,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梦呓出声:“哥哥……” “嗯?”沈泽谦倾身靠近。 “豉汁排骨……” - 祝沅悠悠转醒时,将至戌时。 天色将暗未暗,幽微的烛光映过床帐,她揉了揉眼睛,依稀记着睡前,她是让沈泽谦帮忙拭发……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所以,是哥哥把她从半个头吊在床外的姿势,抱到现下这般规规整整躺在床榻中间的? 桃糕和桂酥应当也没有这个力气吧。 “小姐醒啦?”正想着,桂酥推门进来,“殿下还候着小姐用晚膳,小姐请吧。” “谢谢哥哥。”祝沅含糊地念了一句,趿拉着睡鞋溜进膳厅。 她用膳从来是不习惯下人布菜的,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下人鱼贯上了菜,膳厅内便只余她与沈泽谦两人。 “呀,今日居然有豉汁排骨!”祝沅睡眼仍惺忪着,先嗅到熟悉的香味,眼前也清明了。 “有馋猫睡着还在念叨。”沈泽谦夹了一块,要到她碗中,“尝尝。” 祝沅毫不客气地张嘴:“啊——” 沈泽谦动作停了下,筷头一转,纵容地喂到她口中。 咸鲜的豉汁入口回甘,一口一个的小排骨被蒸炖到肉质酥而不烂,一抿便能轻易脱骨。 祝沅吐掉骨头,感受着油润醇香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餍足地眯眼:“谢谢哥哥!” “有求必应。”沈泽谦换了私筷用膳,“还有其他想吃的么?明日再做。” “我后面几日都不回府用膳噢。”祝沅认真道。 沈泽谦动作稍顿。 “明日何时去找乾乐?”他问。 “醒了便去,中午在姜府上用膳,而后去知味观,晚膳在那处用。”祝沅一板一眼地回答。 “只有你与乾乐、姜小娘子三人?” “姜哥哥也在。”祝沅老实道。 “……你和姜星淙用膳,不和哥哥一道?”须臾,沈泽谦问。 祝沅莫名:“你是外男,你在阿慈的院里用膳,也不合礼数呀。” 沈泽谦默然,静了静,又问:“要去做什么?” “乾乐姐姐最会做首饰了,说要给我瞧瞧及笄的珠宝。”祝沅解释,“结束了,去知味观做点糕点。先前两回留了些在知味观卖,乾乐姐姐说颇受欢迎,打算日后稳当了,每回都给我按利分成呢。” “乾乐善经商,也不会亏待你。”沈泽谦客观道,旋即温声,“很棒。你也喜欢,也好。” “日后,我挣好多好多钱给你花。”祝沅信誓旦旦,“我给哥哥发零花钱。” 她瞳眸乌润,在灯下闪闪发光,与少时一般温润乖巧,又多了几分他不熟悉的坚定与勇敢。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追求一切勇敢与崇高的时候。他几年前也是这般。 而昔年向他打来的风雨,他而今自有羽翼为她遮挡。「1」 沈泽谦支颐,轻弯了下唇:“好啊。” “后日就是去仁姝寺找阿檀姐姐闲话了。她抱病在身,总不出门,清明是踏青的好时候,我们便一起去瞧瞧她。”祝沅又主动道。 “嗯。再后日呢?”沈泽谦问。 “景时邀我一同上街走走,可能去东北角吧,”祝沅随意道,“左右我同他相熟,不必拘礼。” “邀他来府上用膳吧。”须臾,沈泽谦启唇。 祝沅茫然地抬脸:“啊?” “京都礼数比洋州繁琐些,你……宋景时而今殿试初中,低调些为好。” “……来恭王府用膳就很低调么?”祝沅不解,“我们那般熟,不必劳烦哥哥了。” 沈泽谦抬眼望她,凤眸浓黑,好似与天色一般将暗未暗,情绪从来都让她瞧不清。 “他是外男。”他徐缓出声,“主动邀你上街同游,是罔顾你的声名,实非君子之举。” “哥哥,”祝沅眨了眨眼,“你讨厌景时吗?” 沈泽谦没有否认,她追问:“为何呢?” “哥哥同景时都不曾见过,不要对他抱有偏见,他人很好的。”祝沅替他分辨。 桌上的豉汁排骨有些冷了,咸鲜的香味已闻不到,油亮的汤汁冷凝,结成腻味的油脂。 “珍珍,”静默良久,沈泽谦低声唤她的小字,“哥哥有个问题想问你。” “先前你同哥哥说,你对哥哥有独占欲,不愿与旁人分享哥哥的爱。” 祝沅点头:“对呀。” “那,”沈泽谦抬眼,执拗地锁到她澄澈无辜的眼眸,“若是我日后娶妻,你会介意这位王妃,你的嫂嫂……” “分走哥哥的爱么?”【】 20、第20章 祝沅想不明白沈泽谦为何会问这种问题。 简直是与找茬一般无二的问题。就像是在问她,是否介意娘亲分走爹爹的爱。 她当然不会介意啊。 可这句斩钉截铁的“当然不会”,不知为何,一对上他幽暗的眼眸,却像被堵在了喉间,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哥哥打算娶妻了么?”祝沅避而不答。 沈泽谦摇头。 “哥哥近来好像总问我是否有心仪的小郎君,”祝沅眨了眨眼,“那哥哥,你有心仪的姑娘了么?” 沈泽谦顿了下:“没有。” “那哥哥以后打算娶一个什么样的王妃呢?”祝沅追问,“诸如,是英气的还是温柔的,是活泼的还是内向的?” “并不重要。”沈泽谦淡声。 “与其说我择妃,不若说是母后要择一位她喜爱的承继之人。”他从不对祝沅讲究这些虚礼,直言解释。 储君一位,于他而言不过早晚。 而他的正妃,便是未来的太子妃,下一任中宫之主。 祝沅干巴巴地“哦”了声。 沈泽谦的态度过分无谓。他的王妃,分明是要与他相伴一生之人…… “那皇后娘娘喜欢的姑娘,与哥哥喜欢的,有重合么?”祝沅想了想,又问,“皇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谢皇后喜欢的姑娘…… 沈泽谦习惯性地摩挲着指节,目光还是留在她身上。 她因着问话,身子稍微前倾,荔枝眼温软,若清泉中濯洗过的墨玉,纤浓的眼睫忽闪着,在她柔白面容上映下淡淡的阴影。 浅碧色的襦裙衬得她秀美清丽,又比寻常的闺阁贵女多了几分俏皮,蓬松的发辫垂下,绒花上缀着同色的南珠,在光下泛着莹润珠光。 荔枝蜜的甜香清浅萦绕,是她方才睡着时,他为她细细涂抹的发油。 不知怎的,沈泽谦忽而想,谢皇后曾经说起她喜爱的女郎,大抵就是她这般。 灵动,乖巧,不惹人注目的聪慧,又纯粹到不染纤尘。 至于是否足够果决,又是否慈悲有度,是否能经得起后宫风雨摧折,那与祝沅无关。 他会永远保护她。 “我不清楚,”半晌,沈泽谦轻声答话,“但我想,她一定会喜欢你。” - 祝沅最终给宋景时下帖,约在了知味观。 “宋公子,您这边请。”宋景时前脚踏入知味观,后脚立时有使者殷勤地迎上来。 他跟着绕过一层明间的屏风,缓步行至上高层雅间的楼梯前。 金丝楠木的楼梯以汉白玉镇脚,黄铜镶边,两侧的十二栏板雕镂着栩栩如生的生肖,一步一板一兽,踏板上垫着一层厚实的毛毡,踏之悄无声息。 八角明灯映得玉石莹亮,也映出他强装镇定的面容。 祝沅怎能请得起他来这般富丽堂皇的酒楼? 他也听说过,知味观的雅间至少得提前一月预约,仅皇国亲戚有专属的雅间,她又是如何能约得上? 他知晓,她认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恭王殿下做义兄,先前还觉是她以心机手段巧合傍上,却不想,竟能有如此待遇。 绕过三层楼梯,踏上水墨青石铺地的走廊,宋景时强忍着并未垂头去细瞧石砖上雅致的万字纹,勉力平复着呼吸。 皇子义妹,不可能失了排场。定是如此。 使者禀报过后,轻轻推开朱漆大门,宋景时深呼了口气,挂起温和的笑:“阿沅……” 雅间内的两人同时看过来,他神色一滞,立时撩衣平跪:“新科同进士景时,拜见恭王殿下,殿下千岁。” 沈泽谦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一言不发。 宋景时不敢出声,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能感受到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着自己。 宋景时眼睛被迫盯着地面。走廊上的青石地砖块块镶嵌着防滑的铜条,已足够奢华,可雅间内金砖细漫,比之更甚。 与他双膝咫尺之隔是一块石青的织锦绒毯,中央四爪团蟒威严,边角以金线勾织出小朵如意云纹,毛长而密实,若跪上去,定不会是而今在地砖上这般坚硬难捱。 偏他方才一进门,就与殿下对上了眼,不得不立时跪下,也不知只是不巧,还是对方有意施压。 “今岁新贡的雨前龙井,”沈泽谦慢条斯理地抬手,为祝沅斟满,“珍珍尝尝,是否合口味。” 祝沅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宋景时,慢吞吞捧过茶盏:“谢谢哥哥。” “倒是为兄疏忽了,不曾注意宋进士是直接跪了砖地,”沈泽谦又给自己面前的茶盏补满,方淡声,“快起吧。” 宋景时跪了半柱香,起身时双腿受不住地发麻,不得不扶了下桌沿。 “宋进士今年几岁了?”身形尚未稳住,便听沈泽谦漫不经心地问。 宋景时立时缩回手,行礼道:“回殿下,学生十七。” “你年纪轻轻,腿脚倒不算稳当,”沈泽谦语声依旧平淡,“本王知你勤勉,只是不该闭门苦读,疏忽了身子。” “是啊,”祝沅看了眼他微微发抖的双腿,深觉沈泽谦所言有理,“景时,你要多锻炼锻炼身体,身体好了,念书才更得力嘛。” “学生……谨遵殿下教诲。”宋景时勉强地笑笑,“谢过阿沅关切。” “盛忠,赐座。”沈泽谦复又开口,“上茶。” “奴才遵命。”盛忠上前,轻手轻脚拉开椅子,“宋进士,请坐。” 待他落座,方依旨将茶添得满满当当,嫩绿的茶汤轻撞杯沿,拂出清淡茶香。 “盛忠公公,您给我也再添点。”祝沅并未察觉任何不妥,看盛忠添完,才将茶杯递过去,“这茶鲜香,甜甜的,好喝。” “殿下给您的,能不是好东西么。”盛忠笑笑,将茶为她斟到七分满,“小姐当心烫。” 祝沅笑着吹了吹,抿了两口,见一旁宋景时还是坐着不动,温声:“景时,你也尝尝呀。” 宋景时不敢端杯,只俯身,唇轻沾了沾滚烫的茶汤:“多谢阿沅美意。” “殿下,还没点菜呢。”盛忠出言提醒。 沈泽谦颔首,他连忙捧来盛放象牙食单的紫檀木盒,见对方眼神示意了下,手一转,将木盒放到宋景时跟前。 “宋进士是客,先点。”沈泽谦温声。 祝沅高兴地看了看他,又对宋景时笑:“景时,你点你爱吃的便好。” 宋景时只得称是,翻看起食单来。 剁椒鱼头、麻婆豆腐、芥辣瓜、辣羹蟹…… 宋景时动作僵住。他记得这并非简川酒楼,为何净是辣菜? “阿沅,你可能食辛辣?”宋景时小心地问。 “我几时吃过辣。”祝沅不大高兴地看了他一眼,“景时,你连这都不记得了。” “一别数年,是我与阿沅生疏了。”宋景时连忙道,又看看满食单的辣菜,左右为难。 “不过现下倒是可以吃一点点。”祝沅想了想,“可是哥哥有胃疾,是万万不能沾的。” “学生实是粗疏,未顾念殿下忌口,求殿下恕罪!”宋景时立时起身,行礼致歉。 “无妨。”沈泽谦语调淡冷。 宋景时颤着手去翻食单,如何都寻不见一道不沾辣的清淡菜,不知所措之时,听得门被轻叩三声,伙计捧着一只木盒闯入,连连道歉:“殿下、祝小姐,真是对不住,小的办事粗心大意,才瞧见食单少了些,赶快来给您补上!” “哎呦,你瞧这事儿办的,”盛忠觑他一眼,“殿下与祝小姐都在这儿,可别再这般粗心了。” “给他吧。”沈泽谦示意一旁的宋景时。 新补的食单是沉甸甸的一盒,宋景时翻了几页,对着各式各样的清淡菜肴,面色微白。 他却有口难言,抬眼看了看祝沅。 她抱着雨后龙井喝得来趣,对一切的暗流涌动都毫无察觉。【】 21、第21章 京都的气候多变,已至巳月中旬,温度却突如其来地猛降,一早醒来,祝沅便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待到午歇再醒,只觉头脑昏沉,小腹因着癸水将来而一阵阵地坠痛,额上也冒了虚汗。 “癸水将来时本就气血不足,近来又降了温,一吹便风寒发热了。”姜锦慈为她把了脉,担忧道,“下午是武学课,告假回府吧?” “如何告假。”祝沅闷声,“武学夫子最难说话了,一告假就觉着是要偷懒。” “我找表姐去。”姜锦慈道。 “山长身子不适,近来都不曾到书院。” “那找监院「1」。” “监院说下午要给斋婆们开会呢。”祝沅瞧了一眼漏刻,勉强地从寝被中爬出来,“快上课了,还是去问问夫子吧,万一呢。” 姜锦慈为她披了件绒斗篷,一同向着演武堂去。 “告假?”武学夫子听祝沅小声讲完,面不改色,“假条连斋婆签字都没有,怎合规矩?” “斋婆现下在听监院讲话,您又并非不知,如何能签字?”姜锦慈回嘴,“学生是宫中侍医,已为她诊过脉,确乎风寒严重,宜静养。” “你也知道你是学生?”夫子毫不领情,“书院的规矩,告假须有假条,须有医者证明、斋婆签字,岂是你们两个学生一句话便成的?” “可学生、学生当真难受……”祝沅委屈地重复,“昨夜忽然降了温,学生是广洋府人,受不住这冷天……” “是真是假,你有何凭证?”夫子不为所动,“巳月里降温能有多严重?你素日就身子欠佳,常跟不上,焉知是否只是懒怠?” “夫子您瞧她,面色都这般苍白了,何处像是装的!”姜锦慈情急,“您也知晓她身子欠佳,广洋府整年的温度都与咱们春夏相近……” “吾管教学生,你若再插嘴,便是不敬师长!”夫子厉声截断,“吾若今日准了你的假,明日人人都来效仿,书院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祝沅轻轻叹了口气:“学生知错。” “既是知错,今日你也不必在堂内练习了,”夫子抬手指向堂外的连廊,“你便去此处静心思过,直到下课!” 武学课是六刻钟的连堂,她们素日在室内温暖的演武堂内练功,廊外却是风口。 “可她……”姜锦慈还欲开口,却被祝沅轻轻捏了捏手掌。 “无妨。”祝沅轻声,“阿慈,我没事。” 她拢了拢斗篷,缓步向外去。 “等等,”夫子又冷声,“书院的规矩,武学课统一服饰,纵是在外,也须得遵守。脱了!” “夫子!您可知她……”姜锦慈正欲把沈泽谦的名号往外搬,却见祝沅小幅度地冲她摇了摇头。 她脱下保暖的绒斗篷,依言走到廊下风口。 廊下背阴,又骤降了温,干又冷的北风裹挟着沙砾呼啸着,穿过祝沅身上单薄的绵绸劲装,寒意直渗入骨髓。 祝沅只觉得难受。额头很烫,身上却很冷,头很重,脚也站不稳。 但再难受,她也知晓,她不能跑。跑了就没理了,她更不想给沈泽谦添麻烦。 也不知现下过了多久……一刻钟?还是两刻钟?左右她做糕点时,站一个时辰都是有的,稍忍一忍,便过去了…… “姜锦慈!”夫子怒喝之声让她混沌的神思稍清醒了,“你眼里还有没有一丁点书院的规矩!还有没有师长!” “阿沅体虚,学生替她挡一挡风,并未擅离演武堂,算不得违纪!” 熟悉的嗓音近在咫尺,祝沅迟缓地抬眼,看到面前的姜锦慈。 她也同自己一般穿着单薄的劲装,扑面而来的冷风将她的发髻吹得散乱,额发糊在眼睛上,可祝沅能看出来,她在笑。 “我没事,你快回去……”她艰涩出声。 “你同我说什么没事,”姜锦慈弯眸,“我会武,身子好着呢,你放心。” 祝沅动了动唇,或许是被吹得,更或许是旁的原因,总之,她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唯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下落。 “别哭,这时候哭更难受,”姜锦慈抬手,轻轻拭去她泪水,“我虽与恭王不睦,却也知晓……” 她瞥了眼面色气得涨红的夫子,一字一顿开口:“她、完、蛋、了。” - “哎呦,这是怎么了?”下学时,桃糕看着面色煞白的祝沅,急得搓手,“小姐怎么脸色这样差啊?” 沈泽谦眼疾手快地将人从姜锦慈手中接过来,手背贴上她额头:“这般严重,怎的不叫人说一声?” “哥哥。”祝沅揪住他衣襟,闷声,“我头疼……” “殿下若有点担当,便赶紧替阿沅出了这口气。”姜锦慈冷哼了声,“我们阿沅那样乖,却被命硬的欺负得这般惨。” “盛忠。”沈泽谦淡声唤,不必多说,盛忠便恭敬应了声“是”,迅速派人进书院打听了。 “阿沅这病倒是不打紧,就是在风口吹得久了,回去温服两碗桂枝汤,发发微汗便是了。”姜锦慈又道,“殿下常年服药,想必忌口不必臣女多提。” “多谢。”话毕,沈泽谦弯身,将祝沅打横抱起,放轻声,“珍珍,跟哥哥回家。” 快马加鞭回到恭王府,他也不曾放手,抱着祝沅大步穿廊而过,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桂枝汤尚未熬好,两位婢女服侍了祝沅更衣,另端来了冷水,沈泽谦将绢帕浸湿了,稍拧了拧,轻轻贴在她发烫的额头。 “殿下,还是奴婢来吧。”桃糕看了眼只着中衣的祝沅,轻声。 沈泽谦手上动作未停,只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她立时噤声,被桂酥了然地牵走了。 “哥哥……”微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额头,祝沅神思稍稍清明了些,喃声,“我不舒服……” “哥哥知道。”沈泽谦放轻声音,“桂枝汤还要等一会,珍珍喝了,睡一觉,就能好许多了。” 祝沅听不进什么道理,只是觉着热得难受,脚用力蹬了蹬,要将单薄的寝被踢走。 “不能再受凉了。”沈泽谦一手摁住她两只脚腕,另只手仍用绢帕为她仔细地降着温。 祝沅脚动弹不得,手还能动弹。寝被蹬不得,她便去扯勒得闷热的中衣领口。 “不能脱。”沈泽谦立时制住。 “我好热!”祝沅难捱地挣扎,“哥哥你也欺负我!” 沈泽谦顿了下,片刻后屈指,将硌她难受的盘扣解开了两颗:“这般,会好些么?” 清爽的风顺着领口钻入,慰过烫热的肌肤,祝沅总算是稍稍满意了些。 桂枝汤也终于熬好了,沈泽谦躬身,为她在身后垫了只软和的隐囊,轻轻扶着祝沅起来。 “来,喝一点。”他接过药碗,盛出一勺,在唇边吹了吹,方喂到她唇边。 桂枝汤已是最温和的药物,可祝沅生病时也比素日更娇纵:“我不要!” “珍珍,”沈泽谦轻叹了口气,“乖。” “若是不喝,一直病着,才丁点甜的都吃不了。”他将嗓音放得更柔和,“喝一口,就有一块蜜饯吃。” 祝沅看着他,乌眸中水汽迷蒙,半晌,慢吞吞地冲他张开了手。 沈泽谦会意,无奈地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搂进怀里,肩膀稍沉,让她枕得舒服。 “好苦。”祝沅脸都皱了,“蜜饯蜜饯。” 沈泽谦取了一颗新制的蜜饯樱桃,喂给她,又紧接着喂来一勺桂枝汤。 如此这般反复哄着,总算是将一整碗汤都喝尽了,他搁下瓷碗,惊觉手心都冒了些汗。 “哥哥,你喂的蜜饯一块比一块小。”祝沅没骨头似的靠在他怀里,闷声抱怨。 “吃过分多了,对你喉咙也不好。”心下总归是松了口气的,沈泽谦笑她,“这药当真有这般苦么?” “你又没喝,你当然不知道苦。”祝沅委屈道,言罢从他怀中探出头,看了眼全然见底的药碗,“你一口也不想试,还觉着我小题大做!” 沈泽谦无奈地笑了声:“那等明日,明日你再喝时,哥哥与你一同。” 祝沅懵懵地睁大眼。明日还要喝?! “不要你明日试!”她不高兴道,“你现下就试!试了我明日就不喝了!” 可是药碗都空了,他现下能如何试。 祝沅脑袋昏沉,迟钝地想,碗里的药,何处才有呢…… 她嘴里还有。咽下去了,苦味也散不掉。 沈泽谦垂眼看她皱眉想着,禁不住弯唇,可下一瞬,脖颈却猝不及防地被她勾住。 “珍珍……?!” 少女滚烫而柔软的唇瓣,紧贴上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