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成婚第二年》
1. 第 1 章
若她没记错,这应该是自她有孕后,他们第一次吵架。
陆崳霜穿着一身月白色锦缎寝衣坐在床榻边,因有身孕不能久坐,便随手捞过一个软枕靠着,颇为无奈地看着不远处,执意坐在扶手椅上的人。
她的夫君杜弈承在她的注视下抱臂不语,倨傲地将头偏到另一边去不看她。
暖绒的烛火映在他清越的侧颜上,勾勒出他好看的下颌,却没能驱散他身上的郁气。
秋日的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她有孕心火热,屋子里便没生地龙。
而杜羿承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怎得,沐浴回来寝衣也没系紧,露出脖颈与小片的胸膛,随着他沉闷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环抱在胸前的紧实手臂上显露出青筋,处处都在叫嚣着告诉她,他在生气。
陆崳霜叹息一声:“不冷么?有话坐过来说也是一样。”
杜羿承墨色的瞳眸微颤,看了一眼她显怀的肚子,神情略有松动,但仍固执道:“不一样。”
太久没同他吵过,如今因为一些小事起争执,竟叫她想吵都有些生疏。
只因三日前,适逢中书令宋大人家的夫人寿宴,她携礼贺寿时,送了一套汝窑茶具。
本是送过去的礼,宋家夫人如何处置都随人家,但偏生这套茶具,落到了宋家大郎君宋玄珺手里,又在今日,被宋大郎拿出来当着杜羿承的面来用。
也不知是宋大郎说了什么,还是杜羿承觉得安生日子过得太久故意挑事,他归家后便问她此事,几句话说下来,最后道出来一句,这礼是不是给宋夫人是假,给宋大郎才是真?
她实在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但他自有他的一套章程。
先是挑拣出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给爱茶之人送礼,不能送茶,要送茶具,如此只要此人喝茶,一看茶具便能想起送礼之人。
而后又说了连她都不知晓的一点——
宋大郎君最喜欢天青色,而汝窑最出名的正是天青色。
最后,便提起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两年前的一道圣旨按头让他们两个成亲时,她与宋大郎正有议亲的念头。
她想,若非有这一道圣旨,杜羿承定也是不愿意娶她的,刚成亲的那年她与他常有拌嘴争吵,后来才渐渐好些,直到她有孕后这日子才算是安生下来。
如今她有孕已有八月,眼看着再有月余就要生了。
所以她觉得,应当是杜羿承安生久了,想吵的心压不住,才故意与她挑事,一条条列出来,像是在说她要与宋郎君再续前缘一般。
她本不想理他,但眼见着夜深他仍旧不肯上榻,她只得道一句:“绕了这么一圈也太过麻烦,我如何能有此等神机妙算,能料得准那茶具最后会落在宋郎君手上?”
杜羿承闻言,视线幽幽落到她身上:“我怎敢小瞧你的手段,若你想,多大的圈子不都能如你所愿?”
陆崳霜有些沉默,一时也分不清他这算是高看了她,还是小瞧了她。
她抬手搭在已显怀的肚子上:“若我真想给他送什么东西,不会这样麻烦,我可以——”
“可以什么?”杜羿承冷着脸将她的话打断,“你还想如何?你们之间的事,不必同我说的这样细。”
他冷笑着一声别过头去:“你爱如何便如何,我不在乎。”
他呼吸更沉了些,话虽如此,但全然不像是真不在乎的样子。
陆崳霜觉得,或许男子对这种事都会很在意,且不说他与宋大郎多年前就不对付,单说她如今是他的妻,她同外男有牵扯,势必会让他觉得失了颜面。
她抬手轻抚着额角,只想赶紧将这事做个了结,道了一句她自觉最有用的话:“可我有孕了。”
眼看着要做娘的人了,她哪里有功夫再续什么前缘呢。
但这话却似叫杜羿承身子一僵,幽深的瞳眸猝然盯向她:“你什么意思?”
他语气沉沉:“是我和孩子耽误了你不成,你是不是忘了府上还有一道赐婚圣旨?”
陆崳霜不耐地蹙了蹙眉,自觉与他是说不清了。
她收回腿,转身往榻里挪:“你若非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你要是实在不想上榻睡,你便去书房睡罢。”
月份大了,她做什么都要慢些,待她将薄衾被盖好,便听见他豁然起身的声音,步履生风,几步便出了屋。
陆崳霜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到底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分房睡能省去他的吵闹,但她免不得觉得心绪发沉,自打成亲后,吵得再狠也从没分房睡过,他总说不想让主院的人看了笑话,可如今终于还是在他自己的无理取闹下破了例。
就是这走得也太快了些,也不知先把蜡烛吹熄。
她起身费事,正想着抬手去摇铃唤丫鬟来,却听得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下意识朝门口去看,便见杜羿承推门进来,手里还抱了一床厚些的被子,对上她错愕的视线时,他板起脸抿唇不语,缓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然后,一把将她盖着的被子掀开夺过,重又将手中的厚被给她盖上。
陆崳霜还没等察觉到冷,便叫这厚被把暖意压了回来。
她有些发怔,眼看他抱着薄被又坐回扶手椅上盯着她,她唇角张了张:“你又闹什么,真不上来睡?”
“你什么时候想清楚,我什么时候再上榻。”
杜羿承语气不善,这话说得似在惩罚她一般,言罢转身吹熄烛火,在屋中陷入黑暗时,端正坐好,继续用他的方式固执地审判她。
借着月色,她依稀能看见他身为习武之人的高大轮廓,分明再看不见其他,但她却莫名觉得他哀怨的眸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
她想干脆就这么算了罢,开口劝他两句,在那扶手椅上坐一夜,明日还如何去宫中当值?更不要说秋日夜里凉,他自己抱着薄衾怎么能成?
但此刻已到了她往日里该睡下的时辰,加之有孕后会嗜睡些,还不等她想好如何开口,便已猝不及防睡过去。
*
再醒来时,先听到的是急促的敲门声。
陆崳霜恍惚睁开眼,这才感受到后背紧贴着的灼热胸膛,她下意识回身,面颊正好蹭过他的鼻梁。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但还不等她细想,杜羿承轻环在她腰腹上的手臂已经移开,而后掌心覆上她的眼,嗓音带着半梦半醒的暗哑:“你睡你的。”
杜羿承穿衣起身,几步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便是他近身小厮知崇一脸焦急道:“郎君,宫中出事了,东宫传话叫您暗中——”
杜羿承眉心微动,抬手扣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将话说下去,而后稍稍偏头向内里床榻处看一眼,忙闪身出去,反手将门阖上。
陆崳霜话听了一半,仅这只言片语便觉心惊。
也分不清是孕中敏感还是确有此事,她似隐约听见有兵戈相接的吵闹声,无论如何她都有些睡不下,只思索片刻,她当即披衣起身。
待推门出去时,那隐约的声音更显清晰,她的近身丫鬟云婉正在门外守着,见她出来忙急道:“夫人您怎么出来了,您还怀着身子呢,快回屋去。”
言罢,云婉动手就要搀她,却被她抬手制止
陆崳霜神色凝重:“出什么事了?”
“奴婢也不知,好似是外面突然打杀了起来,姑爷已派人过去看情况。”
陆崳霜心中当即有了衡量,吩咐道:“速去叫府卫把门都堵住,叫所有婆子和丫鬟到内院来,断不能出府去。”
她作势便向外院走,云婉急着来搀她,她反扣住云婉的手:“姑爷人呢?”
云婉摇头道不知,陆崳霜也管不得那么多,一路径直朝角门走。
此刻杜羿承换了身衣裳甲胄在身,能调来的兵卫已在角门候着,皆神色肃穆等待调遣。
佩剑出鞘在月色下折出骇人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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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清点了下人数,便紧盯空中只等东宫传信即刻入宫救驾。
杜羿承面色沉沉,思量着宫中此刻该是何种情况,但下一瞬,便听得熟悉的声音入耳:“夫君。”
他动作一顿,忙回过头去,正见陆崳霜越过门槛,视线在他和身后兵卫上转了一圈,未施粉黛的面色更为苍白,但对上她沉着的双眸时,便已知晓她猜出个大概。
陆崳霜上前凑近他,眉心微微蹙起:“夫君,万事小心。”
宫中的情况谁都不知晓,如今也只能听命行事,但京都街道上都有打杀声传来,宫中情形又能好到哪里去?
杜羿承面色亦不好看,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肚子上:“你操心这些做什么,好好回府躲着去。”
他语气紧张,抬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在外人面前规矩向来周全,比如会似寻常夫妻一样唤他夫君。
他以前只觉得虚假又客气,但此刻这一声却让他生出万般牵绊来。
他突然有些后悔与她争论那个姓宋的,争论到最后都没能听她说上一句软话。
杜羿承抿了抿唇,今日的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但他职位在此势必要入宫救驾,即便再不舍也不能犹豫。
而又见她此时视线落在他衣领处,熟稔地抬手帮他将错位的系带系好。
系带在她白皙的指尖上缠绕,耳边是她带着关切的低声叮嘱:“自己性命为要,我已让府卫去守着门,家中你不用担心。”
杜羿承顿觉心口被满塞了酸胀的暖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语气算不得太好:“你就不能与我说一句,日后少与宋家来往?连假的都不愿意说?”
陆崳霜一怔,不懂他这种时候,怎么还想着宋大郎的事。
她视线扫过他身后的兵将,轻咳两声要将手收回:“夫君,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杜羿承却被这不好的预感牵连得心口惴惴,只担心下一瞬信号传来,叫他想说的话再说不出口。
“我不喜欢宋玄珺说你记得他喜好的这种话,也不喜欢你总拿赐婚与孩子来说事,我知晓你与他清白,也没有疑心你的意思,可明明是我受了委屈,你却半点不曾安慰,竟还要为了他将我撵出房去,你叫我夫君的时候,可有真把我当夫君看待?”
陆崳霜双眸圆睁,与他相识多年又做了两年夫妻,从未听他这样委屈地说过话,虽然这话中还藏着诬赖。
她哪里是为旁人要将他撵出去?
但震惊之余,她顿觉不对。
现在哪里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更不要说此刻还有旁人在。
她抿了抿唇,忙开口拦他:“好了好了,别说了。”
杜羿承深吸两口气,有些话既出了口,便似豁开了一道口子,让他多年来的情愫拦不住地往出闯。
“我早就心悦你了,你不知晓?我对你不够好,还是不够听你的话?”
陆崳霜倒吸一口凉气,手却被他拽住怎么也抽不出来。
她下意识朝旁边看,但知崇他们或低头或抬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
她再抬头时,对上的却是杜羿承毫不遮掩的直白目光,他面色似有即将赴死的凝重,眸光却灼热得让她难以忽略,亦让她在这刹那间只顾怔怔望着他。
杜羿承喉结滚动,低哑的声音出口,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若我能活着回来,你以后再不许说分房睡这种话!”
话音刚落,烟花划破寂静在空中炸响,不等陆崳霜反应,便见他抬手一把抚住她的后颈,使她抬起头,不管不顾当着旁人的面,蛮横又霸道地狠狠吻了她一下。
而后再不等她回答,在她错愕的盯视下,头也不回地转身,带着兵将即刻向宫中而去,只片刻功夫便消失在黑夜中。
倒是独留她怔在原地,抿了抿被撞得有些发麻的唇瓣,感受心口后知后觉地跳动。
不是……他怎么突然说这样露骨的话?
2. 第 2 章
陆岫雪替姐姐入宫,是在宫变的三日后。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去杜府探望姐姐,前些日子有歹徒在京都之中烧杀抢掠,闹得人心惶惶,各家各户门户紧锁。
她担心姐姐,却碍于自己还借住舅母家中,不能为了自己出府就要莽撞开府门,生生煎熬三日终见了姐姐,却叫她发现杜府之中只有姐姐一人。
而她那个姐夫,竟在三日前便已入宫救驾,将有孕的姐姐一人留在家中独守!
虽则杜羿承身为左千牛卫,宫中生变入宫救驾是他职责所在,但如今已安生过了三日,怎得不见他早些归家?
只知道叫他身边的知崇传话报平安,难道不知晓这样也会让姐姐担心?
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不宜走动,陆岫雪替姐姐生气,干脆直接拿了对牌,说什么也要入宫将杜羿承给揪回来。
待对牌递到宫中去,却是东宫的人传来准允的消息。
陆岫雪没多想,入宫后第一见到的却是宫中太医。
“姑娘消消气,杜统领受了伤,这几日昏迷着,待姑娘见了他,说话可定要注意些,万不能再刺激了他。”
陆岫雪一头雾水:“受伤?不是前两日还派人回家中报了平安?”
太医抱拳高举着拱了拱手:“是太子体恤杜夫人怀有身孕,怕杜夫人动了胎气,这才叫人先到杜府去安抚。”
言罢,他无奈笑了笑:“原本也不该准姑娘入宫,也是这杜统领的病太过棘手,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去,待姑娘见过了杜统领,还望姑娘回去给杜夫人转达时,帮着周旋,再不济也得让杜夫人平安生产啊,姑娘说是不是?”
这话让陆岫雪听得心惊,这是什么伤竟这样严重,连姐姐也要瞒着,亦劳师动众到这种地步?
*
杜羿承坐在床榻上,头上还缠着白布,沉着脸一言不发。
眼前的一切太过让他惊讶,他即便是再逼着自己适应,仍觉得难以相信。
他一觉醒来,便觉头疼的厉害,身上也似受了伤,稍稍一动,便牵扯着浑身的皮肉都发疼。
他记得他晕过去时,正是乞巧日,他在街上走得好好的,却被一小人偷袭,生生挨了一闷棍,再睁开眼时,一切却都变了样。
他眼前不是他晕倒的巷口,亦不是他寝房的床帐,而是精雕细琢的梁柱,还有看似寻常却价值不菲的素色纱帐。
他沉浸在眼前的景象之下难以回神,尽力回想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可饶是他再怎么想,都觉得脑中空空。
似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了出去,在他下意识搜寻时,触及到的只有一场空,仿若如常行走时步步皆踩空的石阶般,让他觉出种难以触底的失控。
直到,他被知崇的声音唤回了注意。
原本立在他旁边伺候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内侍,而他醒来的消息传出去,知崇急匆匆扑过来:“郎君,你可算是醒了,可还记得属下是谁?”
杜羿承眉心蹙起:“胡说什么,这问得什么话,我岂会不记得你。”
知崇长舒一口气,似马上便会喜极而泣:“郎君你不知,你真是吓坏了属下,你昏了三日,昨日醒来时谁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咧着嘴笑:“万幸万幸,郎君终是想起来了,已经有人去通传太子殿下,郎君再歇息片刻,别牵扯了身上的伤。”
杜羿承却是半晌没能回神,他眉心蹙得更紧,清疏面容一点点染上复杂又古怪的神色。
他一把扣住知崇的手腕,沉沉开口:“且慢,我醒来……为何要通传太子?”
知崇的笑僵在脸上,有了昨日的惊吓,他此刻说话都开始磕巴:“郎君你、你没想起来?”
杜羿承呼吸愈发沉,从他只言片语中大致猜出自己如今的情形。
头更疼了,甚至有种晕眩的恶心。
“我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速与我细说,这是何处,还有,为何会惊动太子?”
知崇张了张口,满脸的担心,忙不迭一一作答。
几句话问下来他才知晓,他记忆中,被偷袭的乞巧日已是三年前的事,也就是说,他生生失了三年的记忆。
知崇试探着提议:“郎君,您要不再睡一会儿?说不准就同昨日一样,再睡一日就想起来了。”
杜羿承手紧扣在床榻边沿,面色并不好看。
他也想再睡一觉,赶紧摆脱这如做梦一般的场景。
于他而言,一觉醒来所有的事都变化得太大,比如他突然有了官职,还是正四品左千牛卫,比如此刻他竟在宫中,是为救圣驾受伤,惊动得太子立刻传太医救他,大有种救不回他就要所有太医陪葬的势头。
他最不喜官场上的蝇营狗苟,亦不喜权势富贵,怎得三年后的他却还是谋了官,还与太子有了往来?
他没有头绪,但也不由他再睡一下,赶紧让自己想起来,太子便已入了殿内。
杜羿承心绪发沉,很难不如临大敌,他看着面前的太子,蟒袍在身气度卓然,却与他记忆之中有那么几分微妙的不同。
他想起身施礼,太子一抬手:“不必多礼,养伤要紧。”
或许是这三年变化太大,而太子眸底似有那么一丝明显的关切,可在对上他不知该如何梳理形容的复杂视线时,太子当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眉心微动,转而去问知崇:“还没想起来?”
知崇颔首,将方才的话转达,太子闻言蹙起眉,原本想问的话也都戛然止住。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叫太医再给他看看。”
言罢,太子又撂下一句好好养伤,转身便出了殿门,似还有要事处置。
知崇赶紧要扶着他躺回去睡,可前脚太子刚神色凝重地出了屋,后脚便见陆岫雪气势汹汹跑踏入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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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岫雪也不过刚及笄的年纪,入宫后原本的小心谨慎,在走这么久的宫道后也全然磨没了。
她盯着面前眼露诧异的杜羿承,视线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
头顶是绑着白布,衣衫穿得齐整,也看不出哪里受伤,倒是知崇扶着他,一副要就寝入睡的模样。
陆岫雪那些仅剩的耐心当即荡然无存,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还有心思睡觉?你怎么睡得着的!”
相比起来,与太子相熟让杜羿承更为惊诧的,是陆岫雪与他说话时理直气壮埋怨他的语气。
硬往亲近了说他们是同窗,但实则一主一客、男女有别,少有私下说话的时候。
他那个父亲给他请了先生在府衙中,自然有人慕名而来,想入杜府读书,她那个姐姐最会攀交,左右逢源,用尽手段将陆岫雪塞到他家中来。
至于她那个姐姐陆崳霜……
他不喜她,更不会愿意与她的妹妹有什么私交。
可如今,依陆岫雪的身份竟能入得宫中,且明显是来寻他的。
杜羿承久久不语,知崇显然也习惯了陆岫雪这态度,甚至还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咳两声示意他回话,好似不回她的话是什么天大的事。
方才见了太子,知崇都没这样催他应答。
奈何他张了张口,实在不知该用何种语气、何种态度,来回这个他并不相熟的女子的话。
但陆岫雪却被他的态度气到,她冷笑一声:“你既醒了,能走能睡能喘气,为何不知回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让人担心!”
她越说越气,替姐姐委屈:“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娶了妻!你不回家,有没有想过你妻子该多担心你!”
这话犹如闷雷在杜羿承脑中炸响,轰得他头痛欲裂,面上不多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娶妻?”
声音出口,是他自己都未曾料到了沙哑,他视线猛地投向身侧的知崇:“什么娶妻?”
不等知崇回答,陆岫雪便率先将话抢接过去:“还能什么娶妻,你怎得还装疯卖傻起来?”
杜羿承却不理会她的话,只问自己此刻最信任的人:“知崇,谁娶妻了?”
知崇尴尬扯了扯唇:“郎君,你娶妻了。”
杜羿承脸色更为难看,知崇又补了一句:“成亲两年了。”
杜羿承呼吸粗沉,胸膛亦起伏着,他看向面前的陆岫雪,眼前人抱臂盯着他,对上他的视线,还狠狠哼了一声。
他脑中阵阵眩晕,疼得他根本来不及深思,知崇似仍觉得不够,硬着头皮添了一句:“夫人也有孕了,郎君,你——哎哎!”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杜羿承神色不对,抬手扶着额角,疼得整个身子紧绷弓起。
而后,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身上脱力,重重向床榻上栽倒过去。
陆岫雪诧异地瞪圆了双眸,这……就晕了?
3. 第 3 章
杜羿承晕得突然,额角绑着的白布将他面色衬得更为苍白,所有人都被这场景吓了一跳。
内侍各自行事,有人去唤太医、有人去禀告东宫,虽情急但皆有条不紊办下去,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一般。
可陆岫雪着实被吓到了,那些斥责的话卡在喉间再说不出来,只在自觉似闯了祸后,向后退了一步,妄图让别人都看不见她。
但知崇却知晓她在这,在太医要为杜羿承施针时,率先一步将她引出去,同她一起立在殿门口。
而后知崇双手合十似乞求上苍,口中念念有词:“昏了也好,保佑我家郎君再睁眼就全能想起来。”
陆岫雪这才发觉不对劲:“什么想起来?”
知崇重重叹气一声,这才苦着脸有空将这几日的事全然告知。
陆岫雪从未想过竟这般严重,下意识看向殿内,也瞧不出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但先来的不是殿中的消息,而是东宫派人传召,太子要见她。
陆岫雪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她曾借着这个姐夫的光见过太子几面,可从未私下拜见过,更不要说,是在此刻这种她明显闯了祸的情况下。
她战战兢兢跟在引路内侍身后,直至走到庭廊才依稀看见人影,再靠近些才发觉此人并不是太子,而是东宫幕僚林引泽。
她见过这个人,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虽没剃度,但却自称已是佛门中人,看着生得清俊为人端正,但她总觉得是故弄玄虚的那一套。
而此刻这人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似个真和尚般,与她念了一声阿弥佗佛,又唤了她一声女施主,开门见山与她道:“杜统领的伤并不轻,能醒来已是不易,还是留在宫中为好。”
陆岫雪原本还胆怯着,可听了这种话,胆子当即就大了起来,立刻坚定回绝:“不行,我姐姐还在家中等着他回去。”
林引泽略沉默一瞬,只肯在太子属意下与她透露一点:“杜统领忘了些很要紧的事,需要让他即刻想起来,女施主或许已经看见,他稍受些刺激便会晕厥,这于他而言很是危险。”
陆岫雪却蹙起了眉头,板着小脸为姐姐鸣不平:“他会晕厥是危险,那我姐姐眼看月余就要临盆却自己在家中,还要担心着夫君安危,我姐姐就不危险?”
她看着面前人淡漠疏离不带什么人情味的双眸,心中已然下了决定。
说什么她都要将杜羿承带回去,他既伤重,谁又能说得准哪面是最后一面?
她攥紧手中帕子,毫不遮掩地坦白心中所想:“反正今日他一定要回府去,即便是死也得死在我姐姐身边,若你说得不算我便去求太子,反正天底下没有压着旁人夫君的道理!”
*
杜羿承再次醒来时,依旧头疼欲裂。
眼前仍旧是那纱帐,床榻边却多了个期盼望着他的知崇,对上他的视线时,直接问他想起了吗。
杜羿承闭上眼,摇头。
知崇小声哀嚎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只觉分明眼前漆黑一片,但晕厥前听到的话,却似能在他脑海之中重新显现一般,反反复复折磨着他,难以挣脱驱散不掉,让他一直处于这失控的情形之下。
他想将这一切归结与一场噩梦,可身上伤口痛意明显,让他很难觉得这是在做梦。
所以,他妄图觉得他晕厥前听到的话,是他自己的篡改。
他神色凝重,紧张又郑重地看向知崇:“我真娶妻了?”
然后,连片刻的自欺欺人都不给他,他当即便看到知崇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答复将他安抚自己的那些猜想全部击垮。
他实在不明白,他怎会成亲?
当年娘亲过身时,他守在娘亲榻边,看着娘亲的至交好友被父亲揽在怀中,二人双双为娘亲而落泪。
他恶心得恨不得直接提剑将二人捅个对穿。
他见过爹娘曾经的伉俪情深,见过他们恩爱得让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显多余,但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当时想,若成亲是这样恶心又虚假,那他此生都不要再娶妻。
他深知此刻在自己的记忆里,他仍旧毫无成亲之意,所以,若依照知崇所言,他仅过了一年就愿意成亲了?
杜羿承忍着要催使他再次晕厥的痛意,冷不丁想到了方才所见的陆岫雪,重又开口问:“娶的哪家姑娘?”
“荣昌侯府的陆姑娘。”
杜羿承面色更白,瞳眸震颤着,似是又要晕厥过去,知崇双眸睁大当即便来拉他,又要开口唤太医过来。
他深吸两口气,自觉还能稳得住,抬手阻止了他:“不必。”
他仰躺在榻上,半晌没能回神。
饶是他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即便是娶妻,为何会娶陆岫雪?
陆崳霜又是干什么的,怎能放任这种事发生?她不是一向觉得他不够沉稳,诋毁他行事冲动,怎会愿意把看护得跟眼珠子般的妹妹嫁给他?
他失了这三年的记忆,竟是成了他不喜之人的妹夫!
杜羿承的面色愈发难看,也不知是起了心火,还是身上伤口未愈的缘故,他竟觉得喉咙都似有些腥甜。
可不由得他在这棘手的情形下想出应对之策,却见陆岫雪被内侍引入殿中,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上上下下打量他,似在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杜羿承即便确定了她就是他成婚两年的妻,却仍控制不住浑身僵硬,生出难以压制的戒备。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受不了、更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毕竟他什么都没干,妻不是他娶的,凭什么要他来承这个恶果?
陆岫雪清了清嗓子,先是对着内侍颔首,而后看向他,只扔下一句话:“把衣裳穿好,回家。”
言罢她转身便走,不给他任何反应的空档,仿若她说的话,他就要全然听从一般。
杜羿承的头又开始加剧疼了起来,他看向知崇,这个近身侍奉他的小厮,竟是不等他的命令,直接就要搀扶他起来给他穿衣。
“快些回去罢,这些时日夫人在府中一定等急了。”
杜羿承面色难看,再说不出一句话。
内侍紧跟着也来传太子口谕,准他回家养伤,但不可乱走动,若身子不适立刻递牌子去太医院,会即刻有太医去到府中看诊。
东宫发了话,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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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留在宫中的逃避心思全然击溃,他被搀扶着起身,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杜羿承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但唯一能让他觉得庆幸的是,他不用跟他这个未来夫人同坐一辆马车,省去了这份尴尬与生疏。
待回了府邸,陆岫雪先一步下马车走在他前面,而他则是由知崇扶着,慢慢跟在其后。
而重新回到他仅剩记忆中最熟悉的地方,杜羿承心中竟对这曾让他无比厌恶的院子,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念头。
杜家府邸很大,自打娘亲过身后,他对父亲一直心有怨恨,直接跑到舅父家去住,再后来他被迫重新回来时,在这府中划了楚河汉界,一家分成两家过。
越是向前走,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怯被唏嘘所取代,他没想到,他都娶妻了,竟还要住在这府邸之中?
杜羿承将宅院中的景致一一看过去,与脑海之中的记忆相较,每一处他都熟悉,但每一处都有了些说不清的微妙变化,处处都彰显着三年年月的痕迹,证明他当真失了记忆,而非是旁人故意耍弄。
他垂眸静思,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与面前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陆岫雪似有所感般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快些走。”
姐姐还在院子里等着他呢。
杜羿承不说话,看不出有没有走快些,但一直跟着她,陆岫雪心中打鼓,着急赶紧把宫中的事告诉姐姐才行。
她原本以为大闹一场才能让宫中放人,毕竟她也不会什么里子面子都好的办法,到时候即便是被宫中责罚被姐姐训斥,她也都认了。
但她没料到的是,太子竟同意她将杜羿承带回去,只不过提前叮嘱了两件事。
一来除了她姐姐外,不能将他失忆的事告知任何人。
二来便是叫她姐姐帮忙,看看回到了熟悉的人身边,见了熟悉的事物,能不能让他想起来得更快些,若有什么情况即刻回禀东宫。
她步调很快,再向前没走几步,便瞧见了在长廊尽头等着的姐姐。
陆崳霜早得了下人回禀,当即撂下所有东西走出来,但她步子不能太快,紧赶慢赶才到的长廊处,远远就看见妹妹走在最前面。
她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语气柔和,却有着说不出来的严厉:“你何时将对牌骗过去的?云婉还是太纵着你了。”
陆岫雪当即缩着脖子,小跑着到了姐姐身边,软声软语地唤她,妄图免了责罚。
她们两个站在一起,杜羿承很难看不到。
不看见陆崳霜还好,此刻一见了她,他便更觉这门婚事荒唐又可笑,他怎会成了她的妹夫?
他觉得冤家路窄,怎能在他什么都没准备的时候就猝然看见她?
可他又觉得这合理得十分诡异,他们姐妹二人情谊深厚,依他所了解,他是因三日前的宫变昏迷失忆,他身为她的妹夫出了这样大的事,她怎会不来陪着她的妹妹?
杜羿承深吸一口气,即便是失去记忆,也不愿在她面前露怯。
他板着脸一步步靠近,直到——他看到了她的肚子。
碧色的衣裙下隆起十分明显的弧度。
她……有孕了?
4. 第 4 章
杜羿承僵在原地,连向前迈出半步都成了艰难。
在他剩下的记忆中,被小人暗算之前,他曾在街道上见过陆崳霜一面。
她一身天青色的衣裙,只簪了个素色的簪子,依旧是那副不出挑的温顺做派,在乞巧节这样的日子里,似与一人并肩走在一起。
他同友人在酒楼之中闲谈,也只不过匆匆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她身侧人是谁。
所以,她也嫁人了?
也对,三年了。
她妹妹都已成亲,若她这个长姐未嫁,岂不是叫她妹妹成亲时被人诟病?
那她嫁了谁?是宋家,还是什么更高的门户?
她向来左右逢源善结权贵,怎甘心将自己草草嫁出去?
杜羿承视线重又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更觉出种刺眼的烦躁。
与他而言,昨日刚见过的人,尚待价而沽,今日便已选了人家,已为人妻为人母。
若她先于她的妹妹成亲,她嫁的是谁,是乞巧日与她一起游街之人?那她还真是心急,同游后转眼便成了亲。
杜羿承尽力回想,却根本想不起与她并行之人的模样,他眉心蹙起,开口去问身边的知崇:“她嫁了哪户人家?”
知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不远处两个站在一处的人,一头雾水:“谁?”
杜羿承忍住抬手扶住发疼额头的冲动,也觉自己这话问的多余,她嫁谁都好,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心中烦躁愈盛,既同样是成亲,凭何只有他忘记一切,一睁眼就要面对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妻,而她却能仗着她妹妹的势,理直气壮地出现在他的院子里。
她见了他又要说什么?
是他记忆中的那样,绵里藏针地斥他?还是正大光明地摆出姐姐的谱,像她妹妹一样,责怪他滞留宫中不归家?
杜羿承实在难以接受这样局面,第一次在她面前生出想先一步离开的怯场念头。
他迟迟不上前,陆崳霜也没动。
耳边是妹妹撒娇扮乖的声音:“姐,你身子怎么样,我怕你听了动胎气。”
陆崳霜捏了捏她的手:“不至于,你如实说就好。”
正好说话的功夫,也能让杜羿承缓和一二。
他站在那半晌不上前,神色也有些古怪,或许是没忘他离开前做的事和说的话。
回想起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陆崳霜仍觉得有些面热。
何止是她没在旁人面前做过这种事,寻常他们在一处,也从未在床笫之事外有过这样的亲近。
也不知他是真觉得救驾危险有去无回,这才动作冲动,还是也没试过与床笫无关的唇齿相贴,这才举止生疏。
反正他力气不小,撞得她唇上发麻,唇内生生磕在齿间,这几日处理府中事忙加之担心他而上火,磕出的那点小伤成了口疮,饮水用饭都会有些疼,
这一疼……便又会想起他的灼热又霸道的气息,明明也不是刚出阁的姑娘,偏生牵绊得她心间漾动。
陆崳霜神色未变,不想让妹妹察觉出自己的这份不自在,只静静听着妹妹的后文。
“姐,他好像伤得不轻,还磕坏了脑子,连太子殿下都惊动了,如今的记忆,好像只在三年前……”
陆岫雪贴近她的耳边低语,将那些话一句不漏的转达。
陆崳霜却是越听神色越凝重,倏尔向杜羿承看过去,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对上视线的刹那,双眸微眯,倨傲地盯着她。
竟还真就是如同三年前一样,每每见了她,都是一副不愿与她计较亦不愿与她多言的模样。
陆崳霜惊得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这样不小心,竟叫自己伤得如此重?
妹妹还在一旁担忧地挽着她,紧张兮兮问:“姐,你怎么样,肚子疼吗,有没有不舒服?”
陆崳霜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她的话,与杜羿承对视的视线一直未曾移开。
万般滋味一起涌上来,到底还是心疼占了上风,也顾不上埋怨他,陆崳霜主动开了口唤了一声:“夫君。”
简单两个字,却将杜羿承砸得发懵。
他不解地看向陆崳霜,见她清雅的面上显出担心,两道柔和的水弯眉轻轻蹙起。
他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朝身后看去。
身后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她叫谁呢?
杜羿承突然的动作给知崇吓了一跳,紧张地扶住他:“郎君你怎么了?”
这一声叫他回过神,探究的目光猛地落到知崇身上。
总不能是嫁了知崇罢?
不对,那些眼睛不好识人不清、偏要属意她的郎君可不少,她怎会甘心嫁他身边的小厮,更何况他记得知崇是有青梅竹马的姑娘要娶。
那她是叫谁呢?
杜羿承耳边嗡嗡鸣响,一口气哽在喉间让他身子亦跟着紧绷,一点点僵硬转过身。
却见陆崳霜除了那明显的担心外,神色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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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灼灼落到他身上,又唤出了那声让他惊恐的话。
“夫君。”她扶着腰,凑近了一步,“外面风大,有什么话先回屋再说。”
滞涩住的一口气,被这话惊得果真没上来。
杜羿承自觉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态,但饶是他再大口喘息着平复心绪,也难以维系面上平静。
他似见了鬼般,强撑着开口:“你叫我什么?”
陆崳霜神色微变,眼底显出几分怜爱,不与他的反应计较:“夫君,你应是忘了,知崇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成亲了。”
言罢,她轻轻抚了抚隆起的肚子,不言而喻。
杜羿承更觉头疼欲裂,眼前眩晕,偏生陆崳霜似故意刺激他一般,又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你别这么叫我!”
杜羿承匆忙将她的话打断,高大的身子微微弓起,苍白的面色显出他的承受似已到极限。
陆岫雪却看不过眼:“杜羿承,你怎么同我姐姐说话呢!”
陆崳霜不在乎地牵了下唇角,拉住妹妹的手叫她别冲动,亦不忘纠正她:“叫姐夫。”
什么姐夫,哪来了姐夫?!
眼见着陆岫雪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沉着脸面向他就要开口,杜羿承忙开口打断她,下意识猛地后退一步:“谁是你姐夫!”
头疼得更厉害了些,眼前似有陌生的片段闪过,那些本该属于他,却又藏匿起来的记忆冷不丁在他面前回闪,却又在刹那间撤离,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叫他怎么也抓不住。
无助亦无力的滋味将他笼罩,杜羿承身子躬得更厉害些,额角渗出细汗。
彻底失去意识栽倒在地前,他眼见着陆崳霜双眸圆睁,诧异开口:“怎么晕了?”
而后,十分熟练地使唤起他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快将夫君搀回屋中去。”
杜羿承身上无力,眉心紧紧蹙起。
都说了别叫他夫君!
但他说不出话来,眼前闪过的景象太多,耳边似有欢笑恭喜声,让他分不清现实虚幻,在跌到地上的痛意传来的同时。
眼前变化的景象在某一处停止。
满眼的红绸,垂坠的珠帘。
还有身着一身大红喜服,垂眸坐在床榻边的陆崳霜。
她似一点点抬起头,双眸莹莹望向他,上了妆的面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明艳。
然后,她殷红的唇瓣微张,声音与耳边真实的唤声重叠——
“夫君。”
5. 第 5 章
杜羿承再睁开眼时,他正被知崇扶着向前走。
他自觉头脑尚算清醒,但他想动,却发现身上的每一处都不受他控。
他脚步虚浮,走得很乱,眼前是他院中的长廊,入目皆挂着红绸,每隔几步便能看到廊下柱子上贴着大红喜字。
真是见鬼了。
他的身子自有他的打算,目的明显地往卧房走。
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这好像是他成亲时的场景。
他顿觉诡异,他应当是陷入梦中,梦到了他成亲时的模样。
他还真成亲了……可与陆崳霜成亲,这与噩梦何异?
杜羿承强迫自己要停下脚步,不能继续往前走,真进了卧房像什么话?难不成要重新掀盖头,入洞房?
他想起陆崳霜衣衫下的隆起,只觉似身上血脉逆流,压得他喘不上气。
但这些挣扎都是徒劳,他挣脱不得、醒不过来,这跟鬼压床有什么区别?
或许还是有区别的……因他发觉,梦中的自己越走越快,虚浮的脚步越来越稳,直到要拐过月洞门时,他的肩膀陡然被人扣住。
“急什么,新娘子还能跑了不成?”
杜羿承感受到自己回过头,正见同窗好友付桦真一脸戏谑地盯着他:“你什么酒量我不知道?装什么不胜酒力。”
视线从付桦真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长廊尽头,一侧是舅父落泪,似在为他成亲而感叹,另一侧是他那个父亲接待宾客谈笑风生,贺他这个儿子成亲之喜。
杜羿承对此刻的烦躁感受得更为明显。
不过,此刻的自己,心中烦躁好像多了一层。
他感受到自己抬起手,反过来扣住付桦真的肩膀,手臂用力,压得他连嘶了好几声:“别别,大喜的日子,你可不能出手伤人!”
“大喜的日子,你别逼我抽你。”杜羿承听到自己压着烦躁威胁,“你有本事这辈子不娶妻,否则——”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付桦真打断:“我娶妻同你能一样吗?我定然是两情相悦,举案齐眉。”
他边说着,边挣脱开肩膀处的力道:“要我说,你今夜定是要睡地上的,硬邦邦的有什么好急着回去躺?你这段时日不是当值,就是筹办婚仪,都多久没见过咱们这些同窗,不如留下多饮几杯,说白了,喝多些回去睡就算是睡地上也睡得香。”
杜羿承自觉全然生出了与记忆中相同的烦躁。
这话听起来实在晦气,虽说他并不知自己为何会娶她,且他亦不愿娶她,但他没听说过谁家孩子是分房睡出来的。
他没理会这番话,转身继续往卧房走,付桦真啧了一声:“我拿你当亲兄弟,才同你说这些肺腑之言,罢了罢了,不愿听我便不说了,不过我有一事可得提醒你,即便是已为你妻,你也断不能用强,那陆姑娘是个什么性子?真给你脸抓花了,你可不好再见人!”
杜羿承不想再听这些话,头也不回向前走,直接迈过了月洞门。
卧房前仅有陆崳霜贴身丫鬟云婉守着,见了他微微俯身,而后同知崇对了个眼神,齐齐俯身退下。
杜羿承上前几步走到门前,他并不想进去,面对那些让他棘手的事。
而梦中的自己竟也顿住了脚步。
他那时在想什么,他根本回忆不起来,他只感觉到自己抬起手要推门,但却在刚触及门扉时,犹豫顿住。
安静的时辰太长,长到杜羿承止不住地想到其他。
依知崇所言,他应当是成婚两年,陆崳霜却还怀着身子,他莫不是新婚夜真睡地上?
这实在太过憋屈,她不想嫁,难道他就想娶?竟还要在地上睡一夜,成了旁人谈资。
杜羿承烦躁地想蹙眉,但他觉得此刻自己面上应当很平静,因他根本控制不得自己。
就好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推开卧房的门,他想挣扎阻止,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屋内龙凤烛的暖光蔓延到他眼底,叫他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杜羿承豁然睁开眼,大口喘了几口气,才让他意识到终于从梦中挣脱出来。
入目是浅碧色的纱帐,与宫中全然不同。
他觉得帐顶很熟悉,若撤了纱帐,应当是他卧房的床榻。
耳边很快响起知崇的声音:“二姑娘,郎君醒了!”
杜羿承终可以随心所欲蹙起眉,转而朝着旁侧看去。
陆岫雪坐在远处的圆桌旁,闻言站起身来,抻着脖子朝他这边看一眼:“你看着他,我去叫姐姐!”
她撂下这句话就往出跑,杜羿承却觉如临大敌。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他看向知崇,压着火气:“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娶的是陆崳霜。”
“属下说了,郎君娶的是陆姑娘。”知崇自觉应答没错,“二姑娘处于闺阁鲜少露面,外面提起荣昌侯府的陆姑娘,谁不知是咱们夫人?”
杜羿承一口气哽在喉间,难以辩驳。
陆崳霜当年带着胞妹入京投奔,不到一年便站稳脚,说起左右逢源她是高手,更是有讨好各家夫人的本事,她抛头露面,却将她妹妹护得极好,似京都的其他姑娘一样,只闻其聪慧擅学的名声,断见不到其人。
提起荣昌侯府的陆姑娘,不用说行几,便知晓是她,但要提起她的妹妹,才需要单独道一声二姑娘。
杜羿承懊恼地阖上双眸,他竟是被陆岫雪给搅和得忽略了这些,幸而回来这一路没在这个他如今的妻妹面前闹出什么笑话。
他当即又想起另一事:“她有孕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属下说了,这不是说一半您就晕了……”
知崇的声音愈发小,杜羿承却沉默着,面色凝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打击太大,让他无从适应,三年的记忆太多太杂,且处境同三年前的他天差地别,让他想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他面色苍白躺在榻上,竟透出些从未有过的病弱憔悴。
陆崳霜送走太医回来时,看见的正是他这副模样。
知崇忙站起身退后一步,唤了一声夫人,让出榻边的位置,陆崳霜下意识要上前,但想起他丢了记忆,太医说不能太过刺激他,她到底还是顿住脚步,坐在旁侧他要吵架时,常坐的那个扶手椅上。
“都出去罢,我与他单独说。”
陆崳霜开了口,屋中所有人都听她的话,包括自小在杜羿承身边近身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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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知崇。
杜羿承不习惯向来对他忠心耿耿的人,转而听从了另一个人的话,更不要说这个人是陆崳霜。
但知崇多少还有点良心,知晓要先将他搀扶起身,让他坐在榻边,不至于太狼狈。
他板着脸,一言不发,眸色疏离看她时带着防备。
陆崳霜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肚子,这是她月份大起来后才有的习惯。
她看着他,叹息声止不住,喃喃埋怨:“丢了记忆便罢了,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丢了三年,真不知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从他谋了官职的时,故意在宫中生变的时,故意在当众与她亲近之后。
她想起唇下的口疮,只恨分明是他撞过来,怎得他就没留下这样的痕迹,让他也久久不忘。
杜羿承板着脸看她,因她不自觉亲昵的语气,他声音更冷:“我也想知道,怎么偏是我失了记忆。”
他冷笑一声:“我竟会娶你?”
陆崳霜答得坦然:“依常理来说,确实不会,但你我是天家赐婚,圣旨还在你书房供着,你若是不信,等下让知崇扶你去看。”
杜羿承神色微动,难怪……
她嫁他本也是不愿的,难怪记忆中付桦真会说那样的话。
不愿就不愿,谁稀罕她愿不愿?
可笑,他才不会在意她怎么想,她不喜他,到头来却还是嫁给了他,这该让她自己想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遭的报——
杜羿承头疼了一下,垂首蹙眉将这阵疼意忍过去,脑中所想尽数被打断。
再缓过来时,他有些想不明白,天家为何要给他们二人赐婚。
她虽暂住荣昌侯府,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处境尴尬的表姑娘,而他舅父立有战功,那个令他恶心的父亲亦在朝中任要职,即便天家好做媒要赐婚,也不该将他们二人凑在一起。
他蹙眉深思,而陆崳霜只安静坐在那,态度坦然,似任他随便问一般。
可她突然伸出手,语气熟稔:“把你压着的那个软枕给我,我腰有些酸。”
杜羿承下意识回手,却在触及到软枕时僵硬一瞬。
对上她直白的目光,似让他所有的不自在都显得那么突兀。
他深吸一口气,将软枕递过去,眼见她接过,毫不顾及地将紧贴过他身的软枕垫到腰后,他才对他们是夫妻有了实在的感触。
他的视线顺着落在她肚子上。
陆崳霜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主动开口:“我们成亲了。”
“我知道。”杜羿承直接打断,“不用你重复。”
“我的意思是,我是你夫人,你可以信我,若有什么话想问,直接问我便是。”
杜羿承薄唇抿起,沉默一瞬开口:“你有孕了?”
陆崳霜眉心微动:“……不明显吗?”
“几个月了?”
陆崳霜勾起唇角,眼露温柔:“八个月了,约莫下月月中就能生。”
杜羿承自觉得呼吸都似屏住:“这孩子……是我的?”
陆崳霜一瞬哑口,实在是没忍住语气,嘶了一声:“不然?”
“杜羿承,要问你就好好问,你故意挑事是不是?”
6. 第 6 章
陆崳霜此刻的语气才让他觉得熟悉,没什么骇人的凌厉,和声细语的两句话,却让他下意识严肃以对。
这不只是杜羿承自己都未曾料到的下意识,也与他记忆之中最后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于他而言,不过是前几日的事,但对其他人而言,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在三年前乞巧节的前几日,他刚同陆崳霜吵过一架。
自打他父亲给他请了位十分有名的学究入府,便有许多人盘算着将自家孩子送到杜府拜学,陆崳霜也是这个打算,以至于他与她的妹妹算是成了半个同窗。
他书读得差不多,不喜学究讲那些为官之道,便招呼着其他人一同偷溜出府赏秋景,有一个姑娘也想去,磨了陆岫雪好久要强拉着她一起。
他虽不喜陆崳霜,却不屑于行排挤人之事,便允其一同前去。
原本只以为不过是挨他那个爹责骂几句,左右挑事的是他,旁人只管怪到他身上,却未料到突降暴雨,他们一行人被困山中。
那时确实很危险,暴雨倾盆,山亦似有倾倒之相,幸而有惊无险,他判断出安全的路,将所有人都平安带了回去。
只是他未料到,与他那个死爹令人厌烦的责骂声一同而来的,是陆崳霜在马车之中遥遥向他投过来的,发冷的视线。
他知道她看不上他,却是第一次在她眼中读得这样直白明显。
那时的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她端坐马车之中,给她妹妹倒姜茶暖身。
他自觉此生从未这样丢人过,她凭什么这样看着他?
他气不过,不顾身侧人的阻拦,直接走到她的马车前不闪不避与她对视:“不是我非逼着她一起去,皆是同窗,难不成我能不带她?你又凭何如此看我?”
陆崳霜沉默片刻,敛眸时依旧是寻常见人时的温柔娴静模样,但眼底的冷意未减半分。
她向他递了张什么都没绣的素帕,或许是忧心流到旁人手中,属于她的绣工针脚惹人闲言。
“先擦擦罢,杜郎君。”
他执拗着没接,她便也与他僵持着,不说话也不收手,直到他接了过来,将那帕子紧攥在手中,才听得她继续开口:“家妹胡乱玩闹,是她的不对,我回去亦会多教导。”
而后她抬眸望着他,明亮如水的眸子映出他算不得多好的面色。
“郎君应当觉得,逃学一次并没有什么错罢?是,郎君没有强迫任何人,出了事亦担下所有的责任,不过郎君可有想过,那学究是给谁请的?你不在,自然要耽搁时辰寻你回去,留下的人又能学什么?”
她顿了顿,语调轻缓,却直白地不给他留一点颜面:“你是杜家独子,旁人皆是到贵府求学,你可有想过他们究竟是也想与你一同逃学,还是想更合群些?更不要说求学时本就不该呼朋唤友来此山间,更不该出行时不看天色,不做万全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如月般弯眉微微蹙起:“你如此行事,也要想在京都混出个纨绔名声不成?”
杜羿承当时只觉心口发闷,觉得她说得不对,这根本不是他本心,却又因已定的结果无法辩驳。
他亦是第一次见陆崳霜这么生气,连惯常挂着的温柔浅笑都落了去。
她的马车离开前,只问了他一句:“郎君可要饮杯姜茶驱寒?”
他冷硬道了一声不必,而她这话问得也没多诚心,闻言直接放下车帘命车夫驾马离去。
杜羿承那时站在原地,将手中的帕子握得更紧,他牢记这份丢人的狼狈,还专程将帕子拿回了家中,生怕自己忘却半分。
她那时克制的斥责是出格行事,他与她也断然没到能让她说出这番话的关系,但他全然没想过,他会与她成亲,竟还会对这种语气感到习惯。
杜羿承将视线移开,抿了抿干涩的唇:“我只是问问。”
陆崳霜缓和两口气,念及他受伤磕坏了脑子,也不与他一般见识。
她沉默片刻,主动与他道:“孩子当然是我们的孩子,虽则是天家赐婚,并非是你我本意,但我们婚后也还挺——”
她声音顿住,一时没能想到什么贴切的话。
刚成亲的时候,确实有很多烦心事,但那些事同杜府也没什么关系,平心而论,除却年少时在爹娘身边长大的日子,也唯有成亲后她过得才算舒心些。
若说有多少情,她不好评论,一开始住在一处互相适应,确实总拌嘴,后来是什么时候不吵了,连她自己都回想不起来。
不过她的沉默好似让杜羿承神色凝重起来,她轻咳两声,将话接上:“我们也算多有温存。”
这话出口,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其他夫人来问,她自是会说得更恩爱些,但当着他的面,就有些不自然的耳热。
可这话却换来杜羿承眉心紧紧蹙起,盯视着她的视线,竟有种当初见他审问旁人时的模样。
而后,他笃定开口:“你在诓我。”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双手抱臂在胸前,似看透了她一般倨傲盯视她:“你莫不是觉得,我丢了记忆,便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如今屋中只有咱们两个,你我关系究竟如何,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夫君,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同我装模作样。”
陆崳霜听得一头雾水,但还真别说,这话问的确实有些他失忆前的模样。
说不准是真想起来了些?
她觉得耳根处的发烫似有些要往面颊上蔓延,尚能维持着面上不显出这份不符她如今身份的羞赧。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些?”她轻轻摇头,“我倒是想说说你,怎么偏从这种事上想起来?”
她记得他临行前的控诉,也觉得合该有个回应,直白且坦然回他:“你就是我夫君,我自也当你是相伴一生的夫君,不管人前人后,我唤你夫君都是出自本心。”
杜羿承双眸倏尔睁大,被这些话砸得亦是发懵:“你在胡说什么!”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当初同宋郎君走得再近,都没见她同宋郎君说过这种话,更不要说是同他。
可他们哪里是说这种话的关系!
不对,他们成亲,好像确实是该说这种话的关系……
杜羿承只觉脑中的所有思绪交杂在一起,根本寻不出该如何面对她的办法,他垂手扣在床榻边沿,板起脸来严肃拒绝:“你莫要说得这般露骨亲昵。”
陆崳霜一怔:“这不是当初你问我的吗?”
杜羿承当即否认:“谁问你了?”
陆崳霜这才后知后觉,合着他压根没想起来。
那股似旖旎似羞赧的火猝不及防被扑灭,她也不再觉得多面热,不过她也不想同他在这种时候多纠结,毕竟他终有想起来的一日。
陆崳霜没了什么兴致,开口提醒他一句:“我的这番话你且记好了,等你想起来时,自然就能与我的回答对上。”
她不再说话,只安静坐着,沉静的双眸望着他,似在等待他开口来继续问。
杜羿承自觉呼吸都有些发沉,这屋子太小,让他似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香气,或许这也是被她方才的话突然激出来的。
她坐得离他太近了些。
他强维持着镇定,不想再被她的言语绕进去,只凭着方才想起来的那些,与她下了定论。
“我方才确实想起来了些,但不多。”他注意着她面上的变化,“是你我成亲的时候。”
陆崳霜心头一喜,能想起来些就是好事。
她双眸发亮,静静等着他的后文。
“我想起来,你我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温存,毕竟——”
说到这种话,杜羿承也有些难以出口:“毕竟我们新婚夜都未曾圆房。”
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合时宜,可他们不是夫妻吗?他虽然忘了,但她定然都能记住。
索性一切都摊开来讲,也免得让她费心与他装什么夫妻情深。
岂料陆崳霜却面色古怪地盯着他:“你是真想起来了,还是同我胡说呢?”
“谁告诉你的,我们新婚夜没圆房,倒叫你当个真事在我面前说?”
杜羿承一怔:“什么意思?”
陆崳霜轻抚着肚子:“自然是事事都依了规矩,圆房亦然。”
“可明明——”
杜羿承话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也确实,他只在梦中想起他有犹豫,却没想起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略有别扭地朝着她肚子看一眼,又下意识对上她显出怀疑的神色。
不是天家赐婚,皆不情不愿?怎么还……
他觉得不该是这样,他想寻出她诓骗的证据,毕竟她说起唬人话时一直游刃有余。
可饶是他再怎么想,脑中依旧翻不出什么证据来,他总不能将付桦真唤过来对峙。
随着她抚着肚子的手,他突然想到了孩子,当即觉得生出了两分底气。
“若我们成亲便已圆房,你为何成亲一年你才有孕?”
陆崳霜长睫颤了颤,觉得他应当是想偏了。
她故意问他:“是吗?那你要不要猜猜看,是谁的问题?”
杜羿承霎时哑口,出于本能想要自辩,但在她面前,好像说什么都显得是狡辩。
他不甘地垂下视线,他常年习武,虽忘了成亲后的事,但总不至于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他想着所有可能来辩驳:“那便说明,即便是圆房,你我平常也并不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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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崳霜意味深长地开口:“这你便说错了。”
她记忆没有问题,自然对从前的耳鬓厮磨印象深刻,但面前人失了记忆,还是个什么都没经过的,她免不得有些躲闪,不知道该如何说。
杜羿承却觉似抓住了她的把柄,只是还不待追问,便见她抬手去拿那旁边的杯盏,开口时并不看他:“你真要现在问这种事?”
杜羿承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问都问了,只得继续应了一声是。
陆崳霜回身,慢慢饮了一口茶:“一开始没急着要孩子,我那时有事烦扰,你也常在宫中当值,怕分不出心神来仔细教养,再后来……是不小心,就有了。”
杜羿承因她模棱两可的回答而蹙眉:“不小心,怎么个不小心?”
陆崳霜看着他似并没有意识到这与床笫事有关。
他现在也没剩多少记忆,若说了这种话,真刺激到了他怎么办?
她便又多问了一句:“你想好了,确定想知道?若我嫁过来时,你并没有对我隐瞒什么,那依你此刻的记忆来说,你应当并没有教你晓事的通房,所以你确定我若说了,你能听得明白知晓是什么意思?”
杜羿承被她言语中的字眼刺得呼吸更沉,身子下意识坐直了几分,急匆匆开口打断她:“好了,你别说了!”
陆崳霜适时噤声,屋中重又陷入安静。
他不想听那些他已经忘却了的夫妻亲昵。
他既觉得天家赐婚难以和离,那就应该将这夫妻做下去,可又觉得他既对她无意,又为何要同她有肌肤之亲,反倒是叫这一切不好收场。
她说的不小心……莫不是醉酒误事?
但他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亦怕听到什么太直白的闺房密话,这让他日后如何如常面对她?
他亦跟着安静下来,不再开口去问,打算干脆等自己一点点想起来。
陆崳霜见他偏过头,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绷着,整个人都处于防备之中,显得他额上的伤都尤为可怜。
她扶着腰站起身,缓步朝他靠近,却惹得他防备看过来,身子微微后仰:“你做什么?”
“看看你的伤。”陆崳霜声音放轻和了些,“疼不疼?他们都说你昏睡了三日,只喂了些水进去,你饿不饿?”
杜羿承喉结滚动,随着她的走进,顿觉她身上浅淡的香气更为明显。
他想躲,更觉得此刻应该躲,可他的身子却先他一步做出决定,习惯地顿在原处没躲没避,老实等着她的手落下来。
他双眸震颤,脑中霎时间空白一片,眼前是她浅碧色的衣裙,入目可见她光洁的脖颈,他连呼吸都仿若停滞,周身的感觉只落到额角与发顶。
感受她轻轻动了下缠在他额角的白布、她缓缓吹过来的气,还有她指尖穿过发髻,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杜羿承有些不想在这继续待下去,想离这越远越好。
可陆崳霜耳语般的声音传过来,灌满了担心:“等下叫知崇来给你沐浴,重新换些药,伤才能好得快些,听话。”
他想躲却动不得,身子的习惯半点不受他控,他抿了下发干的唇,在离她这么近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她收回手,恍惚间他看见了她手腕处的玉镯。
一半是透亮的莹润,另一半是晶莹的鸽血红,他一瞬没能回过神来,下意思攥住她的袖口:“这镯子怎么在你这?”
陆崳霜垂眸,朝着腕骨处看了一眼,心中了然:“我就说你根本没想起来,这是咱们新婚那夜你给我的,说是婆母留下的。”
顿了顿,她添上一句:“给我镯子,是在圆房之前。”
杜羿承如遭雷击,直到手被她握住,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似被烫到般抽回手。
“新婚夜就已给你了?”
杜羿承面上为数不多的血色褪去,他想不通,为何会愿意把这红玉镯给她?
这还是他娘亲离世前留给他的。
那时娘亲身子一日比一日不好,身边的许多东西都给了她亲近的人,却把这镯子郑重交给了他。
他年岁太小,觉得收了这东西,就好似默认娘亲要离开,他便以男子不戴镯子为由拒绝。
但娘亲却笑着抚他的头,说这镯子是外祖母留给她的,传到他手上,是让他日后交给他心爱之人。
是心爱之人,并不是交给他的妻子。
杜羿承怔怔抬起头,眼前人垂眸看他,如玉般的面容明净如濯,对与他亲近的事习以为常,温柔的似清泉般淌过他的心口。
为什么,为什么会给她?
在他们成亲前的一年,究竟有了怎样的变故,竟让他心甘情愿把这镯子交给了她?
7. 第 7 章
“杜羿承,你怎了,要不要唤太医?”
陆崳霜关切地轻声唤他,将他的心神唤回了些。
杜羿承张了张口,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你退后些,你离我这样近,我不习惯。”
“你必须习惯,我们成亲了。”
陆崳霜这回没有迁就他:“你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忘了,我也不知道,但你失忆的事绝不能传出去,总不能日后在人前,我离你近些你还要说一句你不习惯。”
杜羿承脑中眩晕,心神却被那红玉镯牵绊久久难回神。
陆崳霜见他不开口,便全当他是默认,当着他的面收回手,将镯子笼在宽袖下:“既不用换太医,你便再躺一会儿养养伤,虽则太子说你恢复记忆要紧,但在我这还是你的身子最要紧。”
她看着他,好好的人出去三日回来,就身上带伤还磕坏了脑子,她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杜羿承却觉呼吸更为艰难:“你别说这种话。”
陆崳霜扯了扯唇角:“好好,这脑子摔坏了,连好话都不愿听。”
她扶着腰身回转过身,却没有回扶手椅上坐好,而是径直朝外走。
杜羿承余光瞥见人影离开,神色变得微妙:“我只是让你离我远些。”
陆崳霜脚步顿住,回头看一眼他略有紧张的神色,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我知道,如今这也是我的卧房,你也没资格赶我走。”
她浅笑着与他解释:“岫雪回来只说太子让你好好想,却没说想让你想起来些什么,我去求见太子妃探探口风,免得你真想起什么要紧的事,反倒将咱们一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杜羿承噤了声,觉得她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
他视线落在她肚子上,不自觉蹙眉:“都八个月了,你要如何去?依你们所言,这几日京都生变,若路上有贼人冲出来,难不成要直接生路上?”
陆崳霜被他这话噎住:“且不说如今京都戒严,单论这青天白日的,贼人怎敢出来闹事?”
她慢条斯理应声:“更何况,我会将你养的府兵带走。”
杜羿承惊讶太甚:“我的府兵?连我的府兵也要听你调遣?”
她轻嘶了一声:“你又在意外些什么,我都说了,你我是夫妻。”
言罢,她也不再管他,只留他自己在这为些小事惊讶着,踏出房门便开始安排着人。
岫雪一直在偏屋等着她,瞧见她出来忙不迭跟上,又听闻要去见太子妃,说什么都不放心她,偏要跟她一起走。
她也拗不过妹妹,只得叮嘱知崇看顾好屋里的那个,自己径直朝外走。
杜羿承在屋内深陷方才的所有发现中,长臂撑在床榻边沿,高大的身子竟显露出些摇摇欲坠的意味来。
知崇一进来就要搀扶他躺下,被他抬手反握住知崇的手腕,盯着面前人的眼睛郑重问:“我与她成亲这两年,关系如何?”
这话倒是不好回答,主子的感情有些扑朔得过了分,他们做下人的此前闲来无事也猜过,却总是摸不透主子在想什么。
比如前些日里夫人生了气回娘家,郎君还说要给她收拾行李送过去,不管不顾就去上值,但下值后只稍稍晚回来些,便见他骑着马跟在夫人的马车旁,随她一同归了府。
再比如此前屋里传来些争吵声,原以为一晚上都不消停,但过几个时辰就开始摇铃唤水。
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定然是不对,但若说夜里传几次水,也又实在僭越。
知崇想了想,还是很中肯道:“您与夫人,总有争吵。”
得了这样的回答,杜羿承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他与她就是不可能有什么夫妻和顺,更不可能有什么……温存。
定是因他忘却了什么要紧事,那镯子没准也是误会。
他不信他成亲前的那一年,就能有什么事让他对她情根深种,甘愿把娘亲留下的镯子都交给她。
现在只要等他想起来,只要他能想起来,便再不会被她用什么温存的话诓骗。
*
陆崳霜递牌子求见太子妃时,守备还说约莫不会准她进去。
宫变这样大的事,何处都需小心应对,越是要紧的事便越不能见外人,太子忧心太子妃被歹人所害,特意加强了守备。
不过幸好太子妃发了话,准她入东宫觐见。
越是朝着宫门内走去,便越是能感受到戒备森严,几步路的功夫便已看了两队人马巡逻而过。
想来三日前的宫变定是很危险,以至于到今日仍旧谨慎对待至此。
待她入东宫时,被宫人一路引到内殿,太子妃早已等着她,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
“先坐,你还怀着身子呢,这正是动乱的时候,有什么事怎得要你亲自过来?”
太子妃与她年岁相仿,平日里走动来往也多,此刻也是真心疼她,没与她讲那些虚礼,直接拉着她坐下。
陆崳霜面色郑重,压低声音道:“娘娘,妾身今日来是为了夫君,他受伤一事,娘娘您可知晓?”
太子妃眸色微动,缓声安抚她:“听太子提起过,不过杜统领不是今日上午便已被你家二妹妹领了回去,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陆崳霜颔首,神色为难:“实则是他病得棘手,我一妇道人家也不知内情,只怕会误了殿下要紧事,求见娘娘,也是望娘娘点拨一二。”
太子妃没立刻开口,先抬手挥退了侍立着的人。
待殿中只剩她们两个,这才开口:“你是杜统领枕边人,殿下能准他归家,也是知晓你为人稳重,能看顾好他。”
太子妃神色略显凝重,开门见山叮嘱她:“自殿下监国后,三弟他行事便急躁了些,且多有出格,谁能想到他竟敢逼宫造反?当时他挟持了父皇,养心殿内全是他的人,外面亦被团团围住,究竟发生了什么,殿内又是个什么情形,谁都不知道。”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幸好有杜统领在,当时形势紧急,唯有杜统领一人冲杀了进去,可养心殿内突然起了火,乱成一团,等最后形势得以控制,父皇吸了太多浓烟昏睡不醒,杜统领亦被房梁砸中倒地不省人事,谁成想这一醒来,竟把记忆全丢了。”
陆崳霜面上适时露出哀色,既是对杜羿承,亦是对陛下。
她轻声问:“竟这样危险,那三殿下现下如何了?”
“逃出去了,这都三日了,还没能寻到。”
太子妃握住了她的手,露出染了蔻丹的指甲,言语亲近至极:“养心殿内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唯有杜统领知晓,可偏生他失了记忆,逼又逼不得,问又问不出,崳霜,可要赶紧想办法让杜统领想起来。”
陆崳霜郑重点头,言辞恳切表她的忠心:“娘娘放心,妾身定忧娘娘与殿下所忧。”
太子妃欣慰地对她笑笑,她心中却因这番话大骇。
杜羿承忘记的事,果真与争储有关。
陛下子嗣不丰,膝下仅有三子一女,太子是养在中宫膝下的长子,出生起便被立为储君,二皇子学识不够为人率直,对储位无意,唯有三皇子是贵妃所出,文韬武略皆不输太子,能与储位争上一争。
不过自打一年前,陛下身子便逐渐不好,或许是为了太子铺路,亦或许是太子已有这个势力与本事,三皇子常被揪错弹劾,势力一减再减,直至如今势必没了名正言顺争一争的本事,他能兵行险招并不稀奇。
而养心殿内发生什么,竟能让太子这般重视,非要让杜羿承想起来?
三皇子谋反是板上钉钉的事,加之皇帝病重,太子此刻要做的,是赶紧同大臣演一场三推三请,速速登位才是,又怎得有这个闲心,去让杜羿承去想养心殿的事?
想问出三皇子逃离的下落?抓是一定要抓,但如今整个皇宫都在太子手中,成王败寇,即便是跑了又能成什么气候?
所以,养心殿内究竟发生来什么,竟让太子此刻迟迟不登基?
越是想,陆崳霜越觉得危险。
既然杜羿承或许知晓这样关键的事,却又在这要紧关头失忆,太子没能怀疑他暗中勾结三皇子,故意装失忆,这已经算是他命大。
或许是有平日里交好的情分,亦或许即便是有所怀疑,却又试探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才会借着岫雪入宫,将人给送了回来。
也就是说,杜羿承失忆的事,要瞒着旁人不能让其他人察觉,亦不能瞒得太好,否则会让太子起疑心。
要让他快些将养心殿的事想起来,这想,还得斟酌着想起来的能不能说。
当真是棘手。
陆崳霜出宫上马车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岫雪守在她身边问长问短,她却不能将这要命的事多说,只拉着她叮嘱:“这段时日别到处乱跑,安心回侯府待着。”
陆岫雪撇撇嘴:“姐姐,可我不想回侯府,我能不能住到杜府来?”
若是放在以往,来住几日也没什么,但现下真是不行。
她与杜羿承尚在危险之中,且不说太子的人一定在盯着,就是三皇子的人,没准也在注意着杜府,既是知晓内情带着秘密,断不可能只有太子一人在乎。
如此,更不能让妹妹跟着。
她抬手将妹妹鬓角的发掖到耳后:“你听话,过几日我再接你来小住。”
陆岫雪往她身上靠,却不敢靠得太用力,小声嘀咕抱怨着:“我还想着趁他这段时日失忆,能不耽误我与你亲近呢。”
陆崳霜无奈失笑,抚着岫雪的发顶,到底还是狠心将她送回侯府去。
她知晓妹妹黏着她,从小到大她都没同妹妹分开过,直到她成亲。
一开始妹妹时常来杜府借住,杜羿承虽每次看到妹妹黏着她都会有些不高兴,但知晓夜里她不同妹妹睡在一起,这份不高兴也能少些。
只是时间久了,便有人传出些不好的流言,一个未嫁的妻妹住在姐夫家,不知要被人编排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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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听话,最后没了办法,妹妹再来杜府都得挑着杜羿承不在的时候。
陆崳霜回到杜府时,杜羿承没在卧房好生休息。
待她一路寻到书房时,才见他看着放圣旨的方盒愣神,她靠近过去,正见圣旨被展开,上面写的是赐婚一事,而旁边,放着一个素帕。
“可看出了真假?”
杜羿承早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待开口时才缓缓侧过头:“圣旨是真。”
他少有这样寡言的时候,陆崳霜有些想笑。
既觉得他如今这样子可怜又可爱,又觉得人家宫中闹得都要冒了烟,皇帝都要殡天了,他还有心思在这研究赐婚圣旨呢。
可他看着她,面色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古怪,而后抬手,长指指向那素帕:“这是哪来的?”
陆崳霜顺着看过去:“是你的呀。”
“我知道是我的,为何会跟赐婚的圣旨放一起?”
陆崳霜略一思忖:“这你不该来问我,我哪里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或许是你平日里用来擦拭的呢?反正你闲着没事总会看这个圣旨。”
她转身要向外走,杜羿承却突然开了口:“看圣旨?我为何要看?”
陆崳霜有几分无奈:“虽说我让你有什么事就来问我,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想我如何能知道?如今你失忆了,你自己听听你做的这些事,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让人想不通?”
杜羿承不说话了,这种诋毁自己的话,他是真摔傻了才会认。
陆崳霜一边向外走,一边道:“也没准你是看看这圣旨之中,有没有什么可辩驳的话,好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准你我和离呢。”
杜羿承眉心微动,觉得她在胡说。
镯子都已经给了她,不管是处于何种心思,肯定都不是奔着和离去的,更何况他们都有了肌肤之亲。
他哪里会做那种,一边有肌肤之亲,一边又琢磨和离的事?
他觉得她这分明又是在诋毁他,当即回头要反驳,却见她已出了书房。
杜羿承呼吸一滞:“你又去哪?”
陆崳霜顿住脚步,回身看他,眼见他立在桌案前,手上还紧攥着放圣旨盒子的盒盖,再加之他唤她的声音,竟显露出一种舍不得她走的意味。
让她不自觉想起了成成。
自打她有孕以后,大夫说犬猫最好不要养,怕跑来跑去冲撞了她,她便只好将成成移到主院去,放在婆母身边养着,左右也只是一墙之隔,过去瞧成成方便得很。
可把成成送走时,它还是这样不舍。
杜羿承被她盯得抿了抿唇,沉声道:“你还未告诉我,太子妃都同你说了什么。”
“不急,等我回来。”陆崳霜解释道,“你这几日没回来,公爹婆母都担心你,我去给他们报个平安。”
这话却惹得杜羿承猛地上前几步:“你要去见他们?”
他声音都大了些,带着难以置信的急躁:“你既嫁了我,怎得还与他们有往来?”
陆崳霜看他这副模样,这才反应过来,他此刻应当很不喜他身边人同主院那边有什么牵扯。
当然,即便是记忆齐全的他也会不喜。
不过有婚后两年的磨合,他倒是不会去管她同婆母见面与否。
如今让他重新磨合定然是不成的,还是得等他想起来才能安生。
她缓声道:“我同婆母见面,从前你也是答应的,只不过你现在忘了,我可以不将这算作你出尔反尔。”
而后,她将从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你与婆母之间,我已经尽力平衡,我不曾在你们之间编排一句不好,也不曾在你面前说过他们一句好话。
我即便是侍奉婆母,也从未当着你的面,是给她做护膝的料子,用的也是都我的嫁妆而不是你府上的东西。
你是我夫君没错,但我在嫁你之前,便与婆母有私交,她亦于我有恩,我也理应回报她,我知晓你怨恨公爹,我便从不曾与公爹多亲近,我若是因嫁了你便不顾从前的情谊,这与牲畜有何异?”
她语调轻缓,语气如常,没有半分吵架的意思。
但杜羿承却觉得她句句都透着挑衅。
他都已经将娘亲的镯子给她,她怎得还能叫那个女人为婆母?
她说得太过冷静,将情谊区分的十分清晰,此番话在她那没有半分错,她知恩图报、她分得清远近亲疏,好像最后的错都在他身上。
谁叫他娶了一个,同那个继室亲近的女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话说的灵便,怕是在心中想了许久罢?”
“算是罢,不过你以为如何,是我憋在心里一直不说,趁着你失忆时告诉你,故意欺负你?”
陆崳霜轻轻摇头:“才不是呢,我早就同你说过了,只是你如今全忘了。”
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他展露个笑:“对了,咱们成亲后养了条小狗,如今养在婆母跟前,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8. 第 8 章
杜羿承才不想去看什么小狗,他亦不想多见那二人一眼。
他的继母黎氏,是她娘亲生前的至交好友。
虽出身不低,但盛年守寡,长留家中被兄嫂不喜,这才时常到杜府借住,一来二去同他父亲有了首尾。
他们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杜羿承并不知晓,年少时的他同娘亲一样,都觉得父亲对娘情深义重,毕竟二人少年夫妻相伴十载,是旁人都艳羡的好夫妻。
直到娘亲闭眼时,他仍旧这样想。
但有情人终究藏不住,似两只令人作呕的蜘蛛,无时无刻不在用他们的情意编织出密密的网,亦无时无刻不吐着丝,不管不顾沾到人身上,怎么挣脱都挣脱不掉,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缠绵。
他不知道娘亲知不知晓他们的私情,但他是在娘亲过身后才发现。
黎氏对着娘亲的尸身哭得真心实意,而父亲抱着黎氏抱得亦是难舍难分。
他不信娘亲还没下葬,鳏夫孀妇便能刹那间决定一起做伴。
但一想到娘亲重病缠身,还在忧心丧妻的父亲该如何活下去时,这二人一同为娘亲忧心的同时,一边抱在一起,做那些男男女女的荒唐事。
杜羿承面色不好,知崇在他身边紧着劝:“郎君,夫人有分寸的,她寻常也不怎么去主院那边,这也是因着郎君出了这样大的事,这才要去走一趟。”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诚然,陆崳霜说得挑不出错,黎氏确实对她有恩。
他多少知晓些她的身世,她与荣昌侯府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当年她父母双亡,带着幼妹入京都寻亲时,正十四岁,过了年便能及笄,许多人都觉得,她就是入京打秋风、寻夫婿的。
而他在娘亲死后,一气之下去了舅父家中,要同杜家断绝关系,后来逼不得已回了杜家时,正与她同年归京。
他不服管教,第二年父亲便给他请了个老学究,陆崳霜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便想走黎氏的门路把妹妹送过来。
那时尚只有些有私交的人家想把郎君送过来,还没说女子能进去,她又正好到了及笄的年岁,便有许多人觉得,她是要同他结亲。
他从那时开始讨厌她。
他讨厌她奉承黎氏,讨厌她竟要借着黎氏的手,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他觉得她同旁人一样,根本不将他逃离杜家看在眼里,觉得他既然当初离开,如今还能回来,那当初讨厌黎氏,日后终有一日便也能将黎氏当亲娘侍奉。
直到有一日他在杜府院中树上乘凉,偶然听到她们的对话。
黎氏拉着她的手,情真意切地给她出主意:“你若是看中了羿承,那日后咱们还是莫要明面上来往了,是我做了错事,让他厌烦我,你若是真心悦他,断不能因我耽误了你的姻缘,你是个好孩子,他若是能娶了你,我即便是下了九泉,也能给姐姐一个交代。”
而陆崳霜只安静坐着,任由手被拉住。
她没有含羞带怯地应下,也没有委婉地回绝,而是干脆利落地留下一句:“杜郎君为人失了稳重,亦无考取功名之意,实非良配。”
他当时气得心肺都在发疼。
这二人一个越俎代庖,腆着脸为他商议婚事,还真将自己当了他的娘。
另一个直白诋毁他,他考不考功名与她有何关系,他何时说过要娶她,竟论得她来说三道四的挑拣?
后来黎氏便只尴尬笑笑,再没提过这件事,而在她将她妹妹送到杜府时,又帮着其他夫人为家中姑娘做说客,借着黎氏的手卖了好几个人情。
直到听学究讲学那日,他隔着屏风看女席那边,只看见她妹妹没看见她时,他才终于明白她的手段。
她也苦于流言,将话说得那么难听,既从头断绝了黎氏的心思,免得她妹妹来读书时,被另类的对待更坐实传言,又能在她不去读书时,叫谣言不攻自破,最后再收拢人情。
可他呢?平白无故挨了一顿贬低。
他更讨厌她。
杜羿承更觉生气,心肺的痛意跨过这许多年,重新找上了他。
知崇在他耳边止不住地唤:“郎君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沐浴更衣,换一下伤药罢。”
杜羿承颔首,随着他向放了水的偏房走去。
可脑中却止不住地想陆崳霜与黎氏。
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还真叫黎氏给说准了,她真嫁了他,且也没耽误与黎氏偷偷来往。
可当初还知晓说偷偷来往,如今有了赐婚的圣旨,竟连偷偷都不要了,理直气壮与他辩,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去了主院。
她手上还带着他娘留下的镯子呢!
杜羿承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已至此又能有什么办法,他还能将她关起来,不去认她说的所有话,让她只待在院里哪也不准去?
终究还是不成的。
他有些丧气地迈步进了偏屋,衣裳褪去,露出的是后背与肩膀的烧伤。
知崇瞧了他的伤一个劲地倒吸气:“郎君,你忍着些。”
杜羿承没吭声。
自打他醒来,这伤口的疼便一直折磨他,疼到现在竟已经有了些麻木。
只是敷在伤口处的布条撕下去时,还是会因为与伤处的粘连而牵扯出疼意。
他额角疼出冷汗,身子紧绷着,根本无人能与之控诉他遭受的不公。
明明他昏睡前,挨得只是落在脖颈上的一闷棍,即便是伤得再重,躺两天也能好,但这烧伤可不一样,折磨月余都算是轻的。
何止是受伤时要养伤,伤好时伤口处长新肉的痒意更是难以忍耐。
煎熬到把药涂全,他才终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刚卸力些,知崇便沾着药膏涂到他腰侧。
杜羿承在猝不及防感受到清凉时,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知崇面色有些不自在,只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吐:“伤,伤。”
杜羿承心中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腰侧竟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他顿觉耳中轰隆一声鸣响,当即开口问:“这怎么会有牙印?”
知崇也觉为难,推测着:“定然是夫人,要不然谁能咬在这……”
他说话声越来越小,不过话音刚落,他转而便道:“当初郎君刚被人救出来,太医给郎君上药时,太子也瞧见这印记了,要不然也不能想起来让属下归家给夫人先报个平安,否则夫人还有身孕呢,还真要生生担心郎君三日。”
太子竟也看见了?
杜羿承顿觉心烦了个彻底。
他盯着腰侧的印记久久不能回神,分明已经浅得不行,但他依旧觉得威力仍在,似能感受到留下时的痛意,还有此刻尽力回想时,留下的恼人的旖旎灼烧之感。
若依他们所说,他入宫救驾定是穿甲胄,交手时不可能有人会咬到他腰身上来。
至于陆崳霜……
他们是夫妻,她咬在他身上才是顺理成章,可她有孕了,他们之前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他被她咬上一口,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他被这一道咬痕搅得心烦意乱,匆匆扯过寝衣套在身上:“这点小伤,有什么可上药?”
若知崇不把药涂过来,他也不会发现还有这样尴尬暧昧的事。
他光是想想陆崳霜说话时一开一合的殷红唇瓣,便觉即便是将衣裳穿好,也依旧挥退不去腰侧的灼热。
*
陆崳霜回到卧房时,打眼就看见杜羿承换了身衣裳坐在榻边,面色沉沉不知谁惹到了他。
她缓步回了屋,被云婉扶着坐在梳妆镜前,抬手将钗环耳铛一个个摘下去。
她动作不快,抬眸时正好从镜中对上杜羿承略显幽怨的视线,没忍住问他:“还在生气?我没见到公爹,只同婆母说了两句话。”
杜羿承顿了一瞬,揪住她所言:“只说两句话,便耽搁这样久?”
“不是同你说过,咱们婚后养了条小狗?如今正在主院,我陪它玩儿了一会儿。”
她抚着有些酸了的腰,有孕时腰酸却不能敲捶,很受罪。
“快生了,也就月余的事,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把成成接回来。”
杜羿承被某些字眼吸引去:“什么?”
陆崳霜没回头,只看铜镜对他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成成啊,对了,你把它给忘了,定然记不住他的名字。”
杜羿承垂眸静思片刻,再抬起头时,便有些被戏耍的恼意:“你故意的是不是?”
陆崳霜依旧对着他笑,也不应答。
直到他自己沉着面色,站起身来似要兴师问罪一般走到她身后:“你故意用我名字来唤它。”
“哪有,它叫成成,成双成对的成,与你有什么干系。”
杜羿承呼吸都沉了几分,这番说辞根本说服不了他。
他反驳:“我不信你会盼着与我成双成对,连给狗起名字时想的都是这个。”
陆崳霜对镜看他,顺着他高大的身子看过他宽阔的背脊,最后落到他含着火气的倔强双眸上。
她的笑多了几分真心:“无论以前是不是,现在我都是这样想的,成双成对不好吗?”
杜羿承顿觉不自在,因这话亦喉咙发紧:“你少胡说。”
陆崳霜稍稍偏头:“怎么能是胡说呢,你我已经成亲了,我想同你成双成对,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你只是失忆了,如若不然,你同我想的定然也是一样。”
她说得太过理所应当,直白得让他有些想后退一步的冲动。
眼见他长睫颤了颤,咬牙问她:“你我之前,平常都是这样说话?”
“也不全是,你我成亲许久了,六百多日,说的话哪里会有重复的时候,自然是什么都会说些。”
杜羿承沉默着,一句话也应不出来。
他还真说不出来什么成双成对的话。
陆崳霜心情好了些,也不想再逗弄他,稍稍扶着脖颈转了转,而后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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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双眸道:“给我按一按腰罢,今日路走得多了,确实有些不舒服。”
杜羿承身子僵硬一下:“我?”
“不然?这屋中哪里还有旁人。”云婉早已退了出去。
杜羿承喉结滚动,视线落在她的腰身上。
他从未同任何一个女子有过抚到腰上这种亲近的事,但此刻比起这突兀的不适应,他想得是另一件是。
“……我不会,叫云婉来给你按。”
陆崳霜不在意:“随便按一按就好,你此前也不会,后来按习惯了,也就无师自通。”
杜羿承对她口中的人感到陌生:“我……此前一直给你按腰?”
“是啊,还是你主动的。”
“我主动的?”
“这有什么可意外的。”陆崳霜睁开眼看他,“我怀得是咱们两个的孩子,不是我和云婉的,你此前说过,不能将你该做的事推到云婉身上去。”
杜羿承一瞬哑口,指尖攥紧又松开。
“那……怎么按?”
陆崳霜唇畔勾起,眼角眉梢都染笑意,对着他伸出手。
杜羿承犹豫一瞬,艰难地伸出手去,搀扶在她的手腕处。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倾覆而来,她纤细的手臂也没能因有孕有多少肉,他只觉自己呼吸越来越沉,甚至指尖都有几分发颤。
他感受到手心受了力,陆崳霜由他撑扶着站起身,缓缓走到了他身侧。
他浑身僵硬,刻在骨子里的男女大防让他觉得自己应当立刻后退,可他的身子似早已熟悉了这样的亲近,任由她身上浅淡的香将自己浸染。
然后,他听着她开口:“别紧张,我们是夫妻,你身子这样僵怎么能行?”
夫妻、夫妻……好像沾了夫妻这两个字,他们之间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但他不记得了,他的理智明明在重复着,他不记得了,同她做了两年夫妻、与她理所应当相触的,是三年后的他。
但他的身子又在提醒他,什么记得不记得,全部都是他。
杜羿承觉得脑中晕眩,有种想闭上眼晕得不省人事的念头,但他强撑住,甚至能随着被拉到床榻旁坐下,眼睁睁看着陆崳霜褪去鞋袜侧躺在榻上,抬手捞过似月牙模样的软枕垫在身下,十分坦荡地躺在他的腿上。
他呼吸都似凝滞,下意识身子后仰,手反撑到床榻上:“你别这样。”
“我哪样?”
陆崳霜没回头,他垂眸看去,能看到她小巧好看的耳朵,还有略显清瘦的面颊。
但她仍旧不管不顾地在他腿上蹭了蹭,蹭得他整条腿都紧绷着,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陆崳霜闷声催促他:“愣着做什么,快按。”
此刻再没有停止的可能。
杜羿承伸出手去,指尖肉眼可见地在颤,直到触及她腰身处才停在,然后他试探着缓缓用力。
他再不能后仰躲着她,腰腹似能蹭到她脑后未散开的发髻。
他恍惚间明白过来,原来他腰上的牙印,竟是这么来的。
她在这事上果真没骗他,他还真给她揉过,所以……她为什么咬他?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给别人揉过腰,到底哪里惹了她不满意,竟还要被她咬?
陆崳霜动了一下,面颊蹭着他的腿,连带着把手也搭过来。
“怎么绷得这样紧?”
她的手很不客气地在他腿上抚了抚,说的每一句话都似带着令他窒息的蛊惑。
“至于紧张成这样?”
杜羿承终是忍不住,一把将她的手捉住,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自重。”
这话他说完,自己也有些懵,陆崳霜则是在片刻的错愕后,笑出了声:“我自重?我们是夫妻,我自重什么?”
“可在我的记忆里你不是。”
杜羿承逼着自己反抗:“我知晓你我成亲了,待我想起来那一日,我该做的定然一个不少,可我现在什么都记得,你我之间本就该同以往一样,相见陌路。”
陆崳霜没说话,沉默了好半晌。
久到杜羿承都觉得自己这话有些重,张了张口:“但我会尽力去想从前的事。”
陆崳霜轻呼一口气,似洒在他的腿上,暖得让他血液乱涌。
“相见陌路?若是你下月还想不起来,咱们的孩子你也相见陌路,不认了?”
杜羿承呼吸微凝:“不是。”
他因腿上的重量心烦,但手上没停,只盼快些解了她的腰酸,好能让她赶紧离开,“我只是想说——”
他咬着牙:“给你按就算了,为什么非要躺在我腿上!”
陆崳霜话说得理直气壮:“不成吗?躺哪里不是躺。”
“若是在以往,你我要是已商议好,自然是随便你来躺,可现在不同。”
“怎么不同?”
陆崳霜没把他的别扭放在眼里:“你或许有些误解。”
“这还是你求着我躺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