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取豪夺后她揭竿起义了》
1. 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
再睁开眼时,李扶摇一阵恍惚。
夜色深沉,破庙简陋,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躺在神像后面的空地间隙,眼前是一团梁上垂下来的布满灰絮的蜘蛛网,被风带得一晃一晃。
李扶摇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酣梦一场。醒来时,她还窝在寝室温暖舒适的床上小憩,耳畔是室友追剧的闲聊。但她身下是暂时容身的枯草和泥地,身体的疲惫与酸痛都提醒着她,所有的画面和感受都是真实的。
北风夹杂着雪花打在破庙房顶,落下细密的噗噗声,在沉寂的夜里,脚踩碎雪的声音十分清晰。
是男人,不止一个。
李扶摇瞟了一眼身侧已黯淡的火堆,轻轻直起身,握紧怀中的长刀,刃是她白天刚磨的,虽然不够锋利,但还是给了她一点底气。她悄悄从神像侧方探出头,没看见人,先听到了叫喊声:
“快!这里有个庙!”
甲胄碰撞,兵器相磕,厚重杂乱的脚步越来越近,李扶摇心底一沉。
她是在前天被空投到这个鬼地方的。人生地疏、举目无亲、四顾茫然。
她本是医科大学中医学专业的大学生,考研期间总听到学校附近的剧本杀店新推出了一个剧本好评如潮,于是考完研,她就迫不及待地跟亲友一起约了时间和场次。
为了贴合剧情,她本打算穿整套明制马面,出门时才发觉X市大降温,于是在明制方领比甲外又套了一件毛茸茸的唐制长披袄,也正这件聚酯纤维的长披袄,帮她在这个鬼地方的大降温中活了下来——当然还有她随身携带的小挎包,也跟着她被空投到了这个地方。
空投?是的。她记得自己进了候场室,刚将本子放到桌上,灯一明一暗,再亮起来时,她就站在一片荒山野岭里了。手上还提着跟剧本一并领的道具:一把雁翎刀。
拿到这把刀时她还小小的兴奋了一下。刀很沉,外观通体玉白,刀鞘和刀柄都镶着仿玉的树脂,远看能以假乱真。树脂外面裹着繁复的金属纹路,看着很唬人。刀身微弯,刀尖微微上扬,虽然没有开刃,但血槽处仍能看出刀气的凌厉,护环处有金线编织而成的刀带,可以背在身上。
她起初以为是剧本杀的沉浸式设置,但没有npc,没有人设,没有任务,没有任何现代设备。
她以为自己被拐卖了,但她意识清醒,行为自由,无人看守。
她顺着山路往下走,悄悄跟在一个樵妇身后,看见了一个低矮的村落,农妇农夫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她又远远坠在一个挑担的货郎身后,从午后走到太阳西射,看到了一座城,城门洞开,人来人往,但城门口有官兵把守,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她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进不去。
第一天,目之所及让她确定自己到了古代,但她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
她找不到一个能暂时安全落脚的地方,只得在夜色的掩护下,又回到了这个破庙。
借着月光,她看向破庙里供奉的女神,人首蛇身,彩绘斑驳,是女娲。庙虽破败,但案几上仍有祭祀烧拜的痕迹,地上还有简易的石架和燃烧后的碳灰。她看了看,伸手拿过女娲脚下布满灰尘的竹筒。
又循着记忆中水源的方向,找到了白天见过的小溪,用溪水洗净竹筒,拿出包里的保温杯,都灌满水带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她捡了一抱枯枝,一同带回庙里,用打火机将其引燃后,她坐在火堆旁烧水取暖。
火光照着她的脸,李扶摇感觉肚子很饿,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白天盘点了包里的东西:纸巾,湿巾,几颗压缩毛巾,一小瓶酒精喷雾,一个打火机吊坠,半瓶布洛芬,几粒消炎药,一支护手霜,两支士力架,还有一瓶清口糖。
加上身上的衣服、鬓间的发饰、腕上的珠串和脖子里的玉坠。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李扶摇看着跳动的火苗默默思索。
首先,这里肯定是古代。没有任何沉浸式体验能做到这种程度:冬天还光着身子的小孩、赤着脚的老人,产量稀薄的田地、纯手工制作的城墙、房屋和工具……除了她能听懂这些人的对话之外,这里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漏洞,这不是现代人能造出来的世界。
相比较她被挖去一部分记忆后凭空丢进了一个耗资巨大的主题公园里,她还是更相信自己是穿越了。
但是,她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
她只能推测,城墙高耸,看上去技术有了一定进步;城门处人来人往,商品经济有了一定发展;官兵地位很高,不知道是中央集权还是藩镇割据的结果;低层民众极度贫困麻木,或许社会矛盾尖锐……但也不一定,李扶摇又否认了这个推断,这也可能是古代底层人民的常态。
天崩开局。
水花沸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李扶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刚想伸手取下竹筒,忽而浑身一凛。
不对。
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
荒天野地,孤身一人,她不该在夜里生火。
她这一身装扮本就惹眼,虽然白天尽量避开了人流、又装的若无其事,但难保不会被人盯上。
地痞流氓,强盗劫匪,劫财劫色,不管是贪图劳动力还是性价值,她在这里就如同小儿抱金过市。朝她下手,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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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早的事。
一阵寒风吹过脑后,李扶摇打了个寒碜,猛的环顾了一圈,很静,没人。
她迅速扑灭火焰,小心翼翼地将石架下的一丝余火和碳灰转移到神像后的空地。做完这一切,她挎着小包,抱着长刀,靠在了神像后方,她没有睡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迷迷糊糊等到天亮,肚子里已经叫了好几次。李扶摇往山上走去,刚走几步,就感觉心率有点快,她安慰自己:将近一天没吃东西,又睡不好觉,心慌是正常的情况,好在她有健身和户外的底子,所以没问题的,体力肯定还可以再撑一撑。
但正值冬天,草木凋零,从蒙蒙亮到雾气散尽,她都没有找到可以食用的野果野菜。倒是碰到了一支悬在枯枝上的马蜂窝,想到蜜糖的甜和蛋白质的香,李扶摇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她远远地看了看硕大的蜂巢和鼓胀的蜂尾,还是没敢捅。
她抱着一路捡来的枯枝,又回到了破庙,把枯枝在神像侧边码好后,她绕着破庙周围碰运气。居然真让她在破庙的斜后方发现了几个野梨树,看见比鸡蛋还要小的果子斜斜地挂在枝头,李扶摇眼睛都亮了,赶紧用衣服接了满满一怀,捧着去溪边清洗。
一口咬下去,皮糙肉薄,梨肉粗粝,凉丝丝的梨汁流进嘴中,带着微微的甜涩,但李扶摇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果子。她一连啃了十几个,才喘了口气,又将树上的果子的全部摘下,一一洗干净,放到了那一团已经冷却了的灰烬上。
趁着天光,她将自己睡觉的地方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下多铺了一些枯草。然后又拎着竹筒提着刀出了门。
她沿着溪流往下走,找到几块粗粝均匀的青石,这些青石经过溪流经年累月地冲刷,表面粗糙、质地坚硬,很适合磨刀。她挑了几块合用的,码到一块巨石上方,蹲下来就开始打磨。
一边磨,一边浇水,刀身和石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直到日薄西山,雪花渐落,长刀才堪堪开刃。
寒风萧瑟中,李扶摇拔下一根头发,贴在刀刃上,轻轻一吹,一根变成了两截,她满意地收手,把刀收回刀鞘。
提刀回去的路上,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刀鞘,她好像又生出了一些勇气。李扶摇在心里默默想,或许明天,她可以出去碰碰运气,总是要踏出这一步的,不是吗。自己有手有脚,有脑子有肌肉,没有活不下去的道理。
回到破庙,趁着天色还没黑,她小心翼翼地生起了一团火,将竹筒水烧上,又往火堆里塞了几颗梨子,稍微烘了烘衣服,焐了焐手。吃饱喝足后,她熄了火,缩在女娲身后假寐。
竟然一觉睡着了。
2. 相逢何必曾相识
门外脚步声碎,马蹄声咽。
李扶摇瞬间清醒。她把呼吸压到最慢,从神像侧面的缝隙往外看。
破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卷着雪沫冰碴呼地灌了进来,血腥味迎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扬去,几片雪花落在眉间,又迅速化成了水。但她没眨眼,也没有动。
先进来的是一个黑衣持刀甲士,这人将门破开后大步跨了进来,在屋里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转身向门外弓了弓腰。
他一转身,李扶摇看清了门口,只见门外还有两名同样穿着的侍卫,中间架着一个人,那人身披黑色狐裘,半死不活,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脸。
“放这儿放这儿!”领头的这个人指着神像前面的空地说,“先把郎主放下。田七,你去找点柴火;三七,出去把马栓好,别他爹的把人引过来。”
小庙里一阵忙乱。被架着那个人被放到了地上,领头的在他身前半跪半蹲,抽出火折子点了盏豆大的油灯,又把那人身上的狐裘紧了紧,似乎是察觉到触碰,狐裘里咳了两声。
“主上!!”领头的化蹲为跪,面露喜色。
可那个人没有说话,只一直在打颤,领头的只能将狐裘裹的再紧一些,又站起身将庙门关的跟严实一些,可在这样漫天飞雪的寒冷里,一切都无济于事。
李扶摇缩在神像后面,一动不动。
这些人似乎是在逃命,躺地上的那个人好像受伤了,跪地的甲士可能是这人的心腹,外出的俩人应该以屋里的这个甲士为首。
昏迷的这个人头戴玉环、身披狐裘,可能家有产业,能培养心腹,侍从还能甲胄完备、武器精良、死命效忠,应该是家大业大。
现在这几个人过于慌乱,还没有搜庙,但等会儿呢?
是赌不会被发现,还是赌自己更有用?
思索间,田七抱着柴火进来了,他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到草堆上,火苗起来了,但柴火是湿的,田七就蹲在火堆前吹气,好不容易燃起来后,又烧的满屋浓烟,几个人都呛咳出了声。
火光升起来,映亮了神像前的空地。
李扶摇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
这两个护卫身姿挺拔,肌肉壮硕,现在一个守门,一个生火,动作默契又利落。庙里亮了起来,她看到他们的腰带是皮的,中间还有铜扣子,甲胄边缘和刀柄处都泛着冷光,虽然风尘仆仆,但是精神抖擞,眼神聚焦,又冷又硬。
一看就是常见血的。
李扶摇握紧了刀柄,手心出了汗。
火光中,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发束玉环,五官清晰,棱角分明。但他闭着眼睛,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吓人,身体被裹在黑狐裘之中,看不到是否受伤,只有那张脸露在外面,一丝血色都没有。
李扶摇心头一紧,这是失温。
刚刚他还在抖,现在不抖了。但不是快好了,而是再不救,人就要没了。
可他的侍卫似乎不懂,看见他不再颤抖,以为火起了作用,又往这人身边凑了凑。
李扶摇看着这一幕,脑子飞快地转,这几个人明显不懂,失温的人不能这么烤,要先恢复核心体温,用温水捂胸口,绝对不能搓手脚,如果四肢先热起来,心脏的负荷就会加剧,就越容易心脏骤停。现在把火烧得越旺,这人死的越快。
她要不要出去?
如果不出去,这个人必死无疑,她要赌这些人会不会搜庙,而且不管是否发现她,她都要赌自己以后怎么办。
如果出去,就要赌这些人会不会直接一刀砍了她,但只要给她说话做事的机会,就有更大的生机。
她现在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只要拿到这个机会,成或不成,都很值得。
那该怎么做呢?
李扶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成败在此一举。
深吸一口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下定了决心。
咬紧牙关,她霍然起身:“你们这样烤他,他会死的。”
两个人的刀一瞬间全都拔了出来,齐刷刷对着她。
寒光一闪,李扶摇这才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有一把刀,她故作镇定地把怀里的刀掷到地上,举起双手,手心朝外。
“我没有恶意,我早在此休息,是你们忽然闯入。”
“我略通医术,能帮得上忙。”
领头那个盯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指着她问:
“你是谁?”
“女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稳,“我能救他。你们这样,他必死无疑。”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在这时,三七回来了,看见屋里乍然有个女人,也被唬了一跳。
“你他爹的,”三七低骂一句,“从哪儿冒出来的?”
领头那个上下打量着她,这女子脸上有灰,但仍能看出容貌标致,鬓间的金丝珍珠花钿和身上那件毛茸茸的披袄,一看就价值不菲,说话的方式也不像普通民女,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李扶摇知道自己浑身都是疑点,但这也恰恰是她的机会。
“他这是失温。”她指指地上那个人,“你们这么烤他,他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我能帮上忙,不如让我试试。不成你们再杀我也不迟。”
领头那个沉默了几秒,刀尖往下压了压。
“怎么帮?”
李扶摇蹲在那人身旁,先取出保温杯、压缩毛巾和那一小罐糖,然后将布包叠好,放到他的脑袋旁边。
再把盖在他身上的狐裘掀开一角,手顺着衣领伸进了他的胸口,旁边两人看见她的动作,刀锋直直指了过来,李扶摇呼吸一滞,解释到:“我要试一下他身上的温度和心跳。现在还没有凉透。是落水了吗?衣服全湿了,要脱掉。”
她拧开保温杯,将压缩毛巾投入升腾着白汽的水中,又朝神像侧边的那堆干柴扬了扬下巴:“那边有干柴和竹筒,把这堆火灭了,去墙角另烧一堆,还要烧热水,直接化雪就行。”
领头的那个看了眼三七,三七解下马蹬壶,出门铲雪去了。田七则是走到李扶摇出来的地方,找出竹筒和柴火,火折子一挥,干柴就燃了起来。
李扶摇脱掉自己的披袄,跪坐在那人身边,对领头的说:“你轻轻把他扶起来一点,动作要缓,只要一点就行,我要把他里面湿的衣服脱掉。”
领头的没有说话,照做了。
这人已经半昏迷了,李扶摇有点着急,她将披袄覆到男人身上,又将狐裘一点点移到他的身下,然后在披袄和狐裘的包裹下,如剥洋葱般将他湿透的衣物褪了下来。
领头的颇为奇异地看了她一眼,田七则是直接结巴了:“你……你……”估计是卡了两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扶摇看见了他们的反应,但没工夫理,她将狐裘铺平,轻轻从领头的手里接过男人的上半身,将他的头置于小布包上,又对田七说:“你来,把他身上的湿衣服全脱掉,包括鞋袜,切记,动作一定要轻。然后整理好这两件披袄,尽可能盖住他的全身,一定要轻轻的。”
说完,也不管田七什么表情,她从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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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杯里伸手捞过已经泡开的洗脸巾,单手攥干,覆到了男人的胸口上。
手掌下,肌肉紧实,心跳缓慢。
这人很高,狐裘和披袄整理好后依然只是堪堪遮到小腿,田七打算脱下自己的衣物,被李扶摇拦住了。这几人连披风都没有,外衣也粘上了雪,裹上也是潮的。
她一手焐在这人的胸口上,另一手解下比甲的扣子,两只胳膊轻轻一交叠,比甲就脱掉了。
她甩给田七:“等会把你们自己的衣服烘一下。现在先用这个裹住他的小腿和脚,不要留缝隙。”
她穿着对襟小袄和马面裙跪坐在地上,在这人的胸口和腹部来回焐了几次后,水不热了,好在三七早已回来,竹筒和马蹬壶的雪也化开了。
在等待热水的间隙,李扶摇用力揉搓着自己的手掌,搓热后焐在他的颈间,一下、两下、三下……快速地搓,慢慢地焐。
等热水来了之后,又一点点地用毛巾焐胸口、焐腹部、焐腋下。
虽然升了火堆,但并不暖和,李扶摇脱了长袄和比甲,却忙出了一身的汗。
来回换了几次水后,他终于动了一下,嘴边嗫嚅了几句话,听不清是什么,但三个护卫全跪下了。
李扶摇看着几人的动作,眸色一深,她没说话,轻拍这人的肩膀,语调轻柔:“别怕,不要睡,再坚持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扶摇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和胳膊都酸麻得不像自己的了,那个人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不再青紫,心跳也回到了正常。
她终于起身,取来糖和竹筒,又加上雪水置于架上煮沸,她背靠神像坐下,一边盯着竹筒烤火,一边等那人自主回温。
糖水化好时,那个人的体温也差不多回复了。
她捧着糖水回去,刚好和这人对视上。
那人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火光在两个人中间跳。
他眉眼很深,眼尾上翘,鼻梁高挺,嘴唇还发着白,已经不紫了。看向她时,眼珠很黑,眸色很冷,像冰封着的深渊。脸上没什么血色,火光跳动在他细白的脸庞,又沿着鼻梁和睫毛拉出阴影。
他赤身裸体裹在那堆毛茸茸的袄子里,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脸侧,是李扶摇指甲刮出来的。明明形容狼狈,但他气稳神闲,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在把她从里到外挖一遍。
纵然早有预备,李扶摇还是被他看得心头不适。
太上位者了。
“你谁?”
他声音低沉微哑。问的是她,眼睛却往旁边扫了一圈那几个手下。李扶摇这才注意到,几人全都跪下了。
“我叫李扶摇。”她说,轻轻蹲下,将竹筒置于他手边,示意:“糖水,喝一点。”
他看了一眼递来的手,指节纤细修长,指尖泛粉,甲缘干净整齐。中指关节处有茧,但不刮人,手指柔软,掌心温暖,皮肤细腻。
眼前人眉笼新月,目剪秋水,脸似春桃,唇夺夏樱。从俯视到平视,她面容平静,不躲不慌,火光映得她瞳孔发亮,似乎还藏着一丝善意的笑,不知为什么,裴迹想起了抚上他脖颈的那双手,是舒服又温柔的热。
他的拇指蹭了下盖在身上的披袄,绒毛扎实、针脚细密。她身上的裙子看不出是哪里的料子和款式,但裙门舒朗,百褶对称,静时曳地如流霞,动时翻飞似蝶翼。她把衣服穿的脱的七零八落,却神色坦然,丝毫不在意般在众人面前自在行走。
不是闺阁小姐,也不是平民农女,更不是勾栏艺伎。
她说她是女医?
他可没见过这样的女医。
有意思。
3. 真假同称,枉作人间辨
裴迹接了糖水,握在掌中。热气蒸上来,带着一点花果的甜香,周遭那股压迫感似乎也跟着淡了几分。他神色温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又示意属下起身,“只是,姑娘为何会独身一人在此?”
李扶摇心说,来了。但她面上不显,神色自若,语气平稳:“我奉瑶池之命,候君于此。”
裴迹摩挲着竹杯的手顿了一顿,他将眸光投向李扶摇,神色微妙:“姑娘何出此言?”
“昨夜我于庙中小寐,忽见云光洞开,有戴胜者临于云端,”她看着他,将临时编的腹稿缓缓吐出,“曰:‘青石山故庙虽圮,明晚有真人至,汝当护之,且告以天语。’”
竹杯被放到了地上,裴迹的身体微微前倾,面露好奇,仿佛相信了一般:“天语如何?”
李扶摇回视:“‘汝非池中物,只待来时。’”
裴迹听闻,沉默一瞬,扯了扯嘴角:“姑娘凭什么觉得,这话某会相信呢?”
李扶摇微微一笑:“我但述所梦,信与不信,皆在君。”
裴迹挑眉,眼神一凝:“若某不信,当如何?”
李扶摇坦然回视,语气依然平稳无波:“天命自循其轨,我不过一介传语之人。君不信,天命亦在,君杀我,天语仍在。”
裴迹没说话,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晦明不定。片刻后,他的嘴角忽而一勾:
“姑娘说笑了,姑娘先是救命,后是‘天语’,某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杀姑娘呢。”
他低头看向掌中的竹杯,吹了吹散着花香的糖水,状似无意道:“姑娘可否愿与某同行。”
李扶摇起身:
“君既相携,我自随行。他日若见瑶池青鸟,莫忘今日破庙之言。”
说完,不等裴迹回答,也不管旁边三人的神色,她便径直走向墙边的火堆,侧对着几人,斜靠着墙打了个哈欠。
四下寂静,只有燃烧着的木竹偶尔发出的爆破声,旁边四人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了似的。李扶摇克制住想回头看的欲望,控制自己盯着火堆上晃动的空气表演疲乏,可看着看着,竟真被带出了几分困倦。
她强行打起精神复盘。
如果说几人刚进庙时的表现让她断定此人家资颇丰的话,那么刚刚的相处则展现出了不止是简单富家翁的一面。
给地上那人脱衣服的时候,他外穿的是圆珠纹锦的圆领袍衫,内里是真丝打底的绵袄,腰上挎着的是镶着玉的金銙带,老天奶,整整一条金子就这么缠在了腰上,取出时闪的李扶摇根本顾不得看上面的纹样!
更枉论头上未拆的玉环,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仍能看出温润如油的透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然后是三个护卫对他的态度,毕恭毕敬、忠心耿耿、动不动就跪,虽然这是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但什么人会让侍从拿下跪当本能?这就至少说明了,躺在地上那人略有势力,最起码阶级能强到对跪下这种事习以为常。
她给他摸脉时,这人手掌宽大有力,手指干净修长,虎口有茧,说明他会弯弓,但不干体力活,是个被人伺候的主儿。
综上所述,此人年纪轻轻,既富又贵,那么,这富贵从哪里来的呢?李扶摇觉得他小概率是地主,大概率是贵族。
而她呢,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浑身上下都格格不入,可她既不想被当成异端杀死,也不想忍饥挨饿、居无定所,她想要活着,想好好地活着。
救命之恩或许可以给她一个立锥之地,但解释不了她满身的疑点。
况且,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救命会被算作“恩”吗?那这份“恩”又能把她送去哪里呢?她不是躺地上那人,她说了不算。李扶摇默默想着最差的结果,别说指望他念着恩情,现在就连她的生死,都系在他一念之间。
那怎么样才让他不能扔、不敢扔、甚至舍不得扔?
或许是源于绝路逼仄的灵机一动,或许是因为艰难求生的心有不甘,或许只是她襟怀坦白的欲望与野心——她年纪轻轻,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十七载求学苦读,不是让她坐以待毙的。哪怕一朝形势比人强,但她不甘心就此沉默等死,她想要好好地生活、更好的生活。
总之,她有了一个答案。
山在夜色中沉默,狂风从山脊上滚来,雪拍打着房顶和门窗,敲击声层层叠叠。
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影子跟着火光起伏,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大到几乎把神像都遮住了。
温热的光在她的眸中跳动,大地之母在她的背后矗立,一个天谶,在她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然后她捧起沸腾的竹筒,走向未知的命运。
火焰上的空气还在晃,李扶摇又打了一个哈欠,还好,她赌赢了。
裴迹靠坐在墙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她走到火堆旁,侧身倚墙,打了一个哈欠。动作懒散,像是真的困了。但他注意到她坐下之前,先扫了一眼他们的位置,然后才侧着靠下去。
她在演。
为什么要这么演呢?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竹杯。花香慢慢散去,糖水还有一点温,他慢慢喝了一口,甜的齁嗓子。她说是糖水,但他尝到了一丝独特果香,可或许花香和甜味的干扰,他一时间想不到是什么样的果子了。
他回忆起她刚才说的话:瑶池,青鸟,天语。字正腔圆,底气十足。他忽的轻笑一声,离家前,行军司马刘仓还压着声音劝他:
“有些话,得让天来说。”
“老太爷当年那把刀,刀上本没有字。”
“李高邈出兵昙州之前,有人见过赤光满室。不到半月,陈梁就退兵了,冀巍之围已解。”
他当时听着,心知如今王纲解扣,政出多门,他家当然要早做打算才行。只是这个由头,怎么起呢?
他刚走了一遭,见了李高邈,回来差点死在路上,然后就在破庙里,遇着一个女人,开口就是“瑶池之命”。
这么巧?
刘仓说的是“若遇着什么异事,不妨记着”。他还没去找,就主动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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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裴迹抬起头,又看了那女人一眼。她快睡着了。
头斜斜靠在墙上,颤颤巍巍的,漆黑的头发显出鸦羽般的光泽,细细的发丝渐渐融进脖颈,仿佛有一只凤蝶栖息在她颈间的白皙上,随着她的呼吸扇动翅膀。那一截白皙向下延展,直到隐到衣领下方,在火光的煽动下呈现出薄透的琥珀色,似乎可以窥见其中透明的筋骨。
不知怎么,他鬼使神差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掌,掌心正握着个竹杯。
他先是握紧,然后又把竹杯放到地上,他微微动了动腿,身上的疲乏大过疼痛,有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无力。醒来后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受寒,她处理得很对。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一个独身女子,出现在荒山破庙,懂医术,会救人,还能编出这么一套说辞。她是谁?谁派来的?
他想起这次出门的事。
半年前,陈邕废主自立,国号为梁,于河洛称帝。河东、冀巍、淮南、西蜀四镇,皆不奉诏。
自家青淄,本平卢旧镇,拥淄、青、齐、登、莱十二州之地。东至于海,西薄黄河,北枕燕山,南压徐泗,累世经营,甲兵十万,为河朔重镇。
青淄与梁有姻,陈邕遣使来探,语多游移。祖父留中不发,但使人厚待之。未几,冀巍先叛,陈邕举兵讨之。
冀巍地处三地之中,东邻青淄,西接河东,南逼陈梁。河东王李元纬遣子李高邈,出师昙州,欲切断陈梁供给,以解巍都之困。
不出半月,李高邈拿下昙州,梁军无奈,只得退兵。
随后,李高邈给他递了信,邀他于板桥镇密见。
板桥镇坐落冀巍南麓,正是四方交界处。北依冀巍腹地,南临陈梁边境,东去青淄的浍州不过半日路程,西行便是李高邈正驻扎的昙州。
自李高邈拿下昙州,冀巍南部门户洞开,冀巍和陈梁都跃跃欲动,青淄西境便多了几分不安。他自然要来边境检查战备。
恰逢年下巡查田庄,他更顺理成章地选定了浍州。
到了浍州后,为避人耳目,他只带了几个亲信,轻车简从奔赴板桥,见到了李高邈。
回来的路上,遇袭了。
来人是伪装成流民的小股兵匪,本来已经解决了,但天寒地冻,他脚下一滑,就落到了水里。
伏击他的人是谁?陈邕的?冀巍的?李高邈的?还是三叔那边的?他更倾向于内鬼。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条山沟里了。没想到,被一个女人救了。
他又看了一眼火堆那边。她的脑袋点着墙,脸换了个朝向,脖颈已被隐在脸和衣物之下了,正歪着头打瞌睡。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未施粉黛,面皮素净,只是有几道灰,却更显白璧无瑕,他盯着那几道灰看了一息,又看了一息。
他忽的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君杀我,天语仍在。”
她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编着神神叨叨的谎话。
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杀她吗?
呵,小骗子。
4. 暗里回眸深属意
他不相信什么天语。但他信“人”。她敢这么说,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所长、有所求。
那就看看她想要什么,又能给出来什么。
一只猛禽呼啸而来,战马在门外长嘶,李扶摇听见“吱呀”一声,她猛然回神,只见三七从门外而来,肩上正落了一只白色大鸟,长喙尖利,一双豆豆眼炯炯有神,李扶摇定睛看了一会儿,好家伙,是海东青!
她暗自咂舌,自己只在旅游时从当地牧民那里见过这玩意儿。牧民一脸自豪地向她介绍,完颜氏起兵反辽,就是因为辽国要完颜家进贡这种鸟,后来完颜氏一路势如破竹,灭了辽国,建了金国,堪称因为一只海东青引发的灭国之战。可牧民腕上的那只没有这只大,没有这只毛色和谐,也没有这只威风霸气。
思索间,裴迹已看完从海东青脚上取下的纸条,抬眼看见李扶摇盯着三七肩头的这只大鸟目不转睛,他心思一动,问道:“姑娘认识这鸟?”
李扶摇回神,连连摇头:“不认识不认识,就是看它威武,又在你面前这么乖顺,才多看了几眼。”
她示弱又讨好的模样太过明显,裴迹心底轻嗤,面上不知可否,对着几人说:“步弘方已在赶来的路上了,但雪夜山路难行,估计要到天亮才到,逄帅,你们留一人守夜,间错着休息一会儿。”
那个领头的应了。
他又看向李扶摇,语气轻缓:“姑娘莫怕,我的人明早就到。”
李扶摇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那人正容敛身:“我姓裴,名迹。”
这个名字在李扶摇脑海中晃了一圈,找不到对应的人或事,她眨了眨眼睛,恍若无知般咧嘴一笑:“既然如此,那么多谢裴公子了。”
她又缩回角落,一屁股坐在她的刀上,她怕树脂被火烤化,所以不敢抱着。
刚刚歇了一刻,胳膊反倒更酸了,像坠了两支大锤,沉甸甸的。她伸手揉了揉,心里却在想,原来他们不休息是在等消息,海东青是什么时候放出去的呢?她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这人的身份貌似比她想象的还要尊贵,裴迹……只说了姓名,没有介绍字,是还没成年吗?还不到二十?十几岁的孩子都习惯了杀人逃命……古人果然早熟。
等等,他不会连孩子都有了吧?不过管他呢,反正她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大老板,虽然老板年轻,但至少工作有望了不是吗?
这几个人都在,可比她独自一人躲在这破庙里安全温暖的多。
烤着火,李扶摇思维逐渐发散,胡乱想着,阖上了双眼。
李扶摇不敢睡死。
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了,但脑子里的那根弦还紧绷着,可是为了迷惑裴迹、塑造好神女使者的人设,她还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自在安睡的样子,半梦半醒间,就这么熬了大半宿。
她意识昏沉,忽而感受到一阵马蹄声,是好几匹马,由远及近,像一拳头一拳头砸在地上,连带着她的身体都在震动。
李扶摇睁开眼,她还有点迷糊,嘴唇干的起皮了,她下意识想摸保温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保温杯还没洗,而且杯子太独特了——昨晚用保温杯实属无奈,但她不想张扬,关于她的物品,别人见过的次数越少越好。
墙缝里洒进来灰白的光,天亮了。她懒懒地挪了下身子,余光扫见三七和田七推门而出,逄帅守在裴迹身边。
她盯着裴迹,这人还光着臂膀,长披袄盖在身上,毛茸茸的裘袄堆的乱七八糟。她忽然想,他的衣服……干了吗?外面冷的很,她可不想穿着小袄出门,但愿他的手下有点脑子,能给他带一套换洗的衣物。
门被推开,寒风随之涌入。只见田七引一人而入,那人头上裹着黑毡暖帽,两耳护的严实,身穿青袄,内衬毛裘,腰束宽边革带,足蹬乌皮长靴,衣装窄袖紧身,跟田七几人一样利落干练,一看便知是常年鞍马的亲将。
他微微躬身,进门先是扫了一圈,一双沉锐的眼眸从李扶摇身上滑过,似是惊讶,又迅速被掩盖住了。李扶摇只觉得跟他对视的瞬间脖颈一寒,她暗叹,这也是个常年见血的杀才。
索性他的视线未在李扶摇身上停留很久,而是径直走向了裴迹,右手重重按在左胸,单膝微压,沉声道:
“属下步弘方,参见郎主。”
步弘方那一瞬间的惊讶被裴迹尽收眼底,他看着低头敛目的步弘方,抬了抬手,示意步弘方起身。
步弘方站直,递上腕间的布包,裴迹打开,里头是一套崭新的衣物,和一件玄色的大氅,散发出幽幽松香。
他心思微微一动。
布袋被裴迹敞在膝间,他的目光越过步弘方,落在李扶摇身上。
“过来。”
声音不重,但落地有声。
李扶摇皱了皱眉,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站定。可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垂眼看着手下的大氅。
李扶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动作,静了几息,她忽然明白了。
裴迹的姿态让她心中抵触,可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形势比人强,她只得抿了抿唇,膝盖一弯,缓缓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裴迹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李扶摇不满,又不能说,所以直直地回视着他。
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何,裴迹忽而勾唇一笑,手上抖开大氅。
手臂从她肩侧绕过来,大氅落在她肩上。毛料厚实,带着一股清冽的松木香。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脖颈,捏住那根细带,慢慢系了个结。
李扶摇觉得被他碰过的那一块,有点凉。
然后他收回手,声音淡淡的:
“劳烦姑娘先在外面等一下。”
李扶摇没理他,扭头捡起雁翎刀,迎着田七等人的目光就往外走。拉开门,寒风扑面而来。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烦。
门里,步弘方的目光从门上收回来,和逄帅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眉眼官司落入裴迹眼中,他看向步弘方:“谁的人?”
步弘方知道他问的是昨晚的伏击,压低声音回话:“看甲片和刀式,像是冀巍那边的边镇兵。”
裴迹嗤笑一声,语调嘲弄:“冀巍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引兵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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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我的晦气?”
步弘方低头:“郎主说的正是。三爷那边,盯着的人昨晚传回消息,说他前日派人往冀巍去了。带的什么东西,还在查。”
裴迹瞟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的扣了几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祖父呢?”
“还不知道。”步弘方声音压得更低,“郎主回去之前,消息递不进去。”
裴迹没再问,他摆了摆手:“你们出去吧。”
步弘方应了声“是”,几人一抚胸口,拉门而出。
门关上。破庙里只剩裴迹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物,锦袍革带,叠得整齐,还熏了松香——事发突然,也是难为步弘方如此周全。
他翻出里衣,往身上套。火已熄了,衣服和空气都带着凉,接触皮肤的一刹那,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穿衣服的动作不快,脑子里还在思考。
冀巍的边镇兵。三叔的人往冀巍去。
有意思。
起身系腰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刚才手指碰到的那截脖颈。
是暖的。
他在给她系大氅,可她在瞪他。裴迹当然看出来了她的不满,但她只能主动蹲下等着他把大氅披在她身上。
不是一直在他面前装成上了釉的瓷菩萨吗?
他心里又把这个画面来回过了两遍。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他,瞳仁又黑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明明火已经灭了,可裴迹却觉得火光在她的眼睛里面跳。
他见过那么多眼睛,恭敬的、畏惧的、麻木的、算计的——没有一双是这样的。
明明烦得要死,却一步没退。明明烦得要死,可还是只能配合他的动作。
裴迹想起幼时母亲养的那只狮子猫,毛色雪白,体态优雅,他将小猫抱在怀里,捧于表弟看,表弟刚一伸手,乖乖在他怀里打呼噜的猫就忽的给了表弟一爪子。
他忽然想,这要是换个人,她会不会给人一巴掌?
他的嘴角差点没压住。
他系好腰带,穿上长靴,准备推门而去时,看到了地上堆着的披袄。
门外皆是军士。
他站着看了两息,终是弯腰,一手捡起披袄和比甲,一手捡起布包。披袄的折叠处还有他的体温,掩在他身上时,还能嗅到淡淡的香味,摸上去软得不像话,轻得像没有。他把布包放到她昨晚休息的地方,又将披袄和比甲叠了叠,置于布包之上。
然后拎起自己的狐裘,搭在手腕上,打开了门。
人都在门口候着。步弘方和逄帅站在台阶下,田七和三七牵着马等道上,还有步弘方带来的人。见门开,众人齐齐躬身。
裴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去,落在李扶摇身上。
她被玄色大氅拥着,小脸显得越发白净,怀里抱着长刀靠在树边,正仰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树枝还是在看天。
雪已经不下了,但云还没散,天地灰白一片,看久了晃眼。
她听见了众人的动静,但没动。
周遭静了一瞬,裴迹的声音传来:“你的东西还在屋里。”
5. 身安心未安
李扶摇转过头,也不说话,就抱着刀往庙里去。
里面还是那个样子。火堆已经灭了,只剩烧过的灰。糖罐和保温杯还在她坐着的墙角放着,只是旁边多出来了两件叠好的衣服,衣服底下压着她的布包,她打开一看,东西齐全。
李扶摇把东西收拢,又把比甲和披袄重新叠好,用力压进布包里。可披袄太厚了,就算死命塞,也有一部分漏在外面,布包已经圆滚滚的了。
她遂不再勉强,干脆将剑挎在脖子上,然后双手抱着布包出门。
裴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看她出来,几个人翻身上马。
裴迹正立在一匹枣红大马身侧手抚鬃毛,见她出来,侧过脸问她:“会骑马吗?”
她刚出来时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要走的是刚下过雪的山路,要么全是雪泥,要么已经结冰了,又是陌生的环境和马,她不想拿自己的小命逞能。思考过后,她决定说实话:
“会一点,但骑不好。”
裴迹点点头,翻身上马,然后把手递给她。
李扶摇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了上去。他的手心干燥,温度比她低。他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旋即在马鞍上落定——几乎是落在他怀里。马鞍窄,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但没处可挪了。大氅从两侧拢过来,裹住她,松木香灌了满身。
她僵了一瞬,然后听见他在身后说:“坐稳。”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看她坐稳,他轻打马鞭,队伍动了。
李扶摇没回头。她盯着前面的路,身体绷着,尽量不往后靠。大氅很厚,其实察觉不到他的身体,但她总觉得能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
她不习惯跟一个陌生人离得这么近。
马蹄踩在雪上,沙沙的响。
她开始数马蹄声,一开始的路李扶摇还见过,后来就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又不知道从头数了几次,前方出现了一带夯土矮墙,墙头被雪盖了大半,隐约能看见墙里环抱着一座庄园,四角立着小小的望楼,顶上也积着雪,像是开了“花”的香菇。
走过夯土墙和木栅栏,眼前是庄园大门,门外种着两株老槐树,风一刮,雪滋滋的往下掉,门头没有牌匾,两扇漆黑的木门看着异常厚重,上面镶着两个锈迹斑斑的门环,下面的门槛被踩得发白,
裴迹勒住马。
步弘方先下来,兵将也一一下地。人很快围了过来,牵马的牵马,开门的开门。
裴迹翻身下马,立在侧边伸出手,像是要扶她。
李扶摇没接那只手,反而把怀里的包塞到了他手上。然后她双手撑住马鞍,自己跃了下来,落地时踩到雪滑了一下,她晃了晃。
待站稳后,她从裴迹手里拿回自己的布包。
裴迹眼底似乎有一丝笑意,李扶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提着包,也回以微笑:“谢谢。”
裴迹没说话,心情很好似的跨入门中。
李扶摇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他是在笑自己。
只是脚滑而已,很好笑吗。
她进了前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雪扫出了一个过道,堆在角落和墙边。
站在前院,身后是一排倒座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右手边是仓库,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头堆到屋顶的粮食。左手边的门被锁着,看不到里面。
前院走到头,是一个老旧的垂花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穿过垂花门,是内院。
正对面是三间正房,檐下挂着几串干大枣,红得发亮,被雪衬得像火。左边是西厢房,门关着,窗纸泛黄。右边是东厢房,透出灯火,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在动。
账房先生听到声响,从东厢房出来时手里还攥着笔,袖口沾着墨。看见裴迹,愣了一下,然后躬下腰:“郎主。”
裴迹还未说话,一个穿着青袄、抿着头发的中年妇人从前院匆匆赶来,她袖子挽着,看上去活儿还没干完,到内院时,刚好赶上跟账房先生一同见礼。
裴迹让他们起身,又对妇人叮嘱:“张媪,带李姑娘去西厢房。”
张媪应了一声,走到李扶摇跟前,满脸笑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扶摇也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跟着她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就在东厢房的对面,推开门,一股热气涌了出来。
屋里摆设简单,正中间立着一台小圆桌,桌上摆着点心和茶具。靠墙处是一个睡炕,炕上铺着新褥子,叠着两床素色绸被。窗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有盏油灯。
张媪拎起茶壶:“姑娘先用些点心,我去给姑娘泡壶茶。”
李扶摇点了点头。张媪随后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墙上糊着草泥,草茎从黄泥里戳了出来。窗纸有几处小洞,透进一点光。
解开大氅,往炕边一坐,李扶摇觉得紧绷的脊柱一下子松了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叫嚣着疲惫。
炕烧的暖洋洋的,褥子软乎乎的,来这里这么久,她还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待过。她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炕上,盯着房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外头隐隐传来人声、脚步、门开合的嘈杂,但听不清具体什么。
忽然也不是很想听清。
她伸了个懒腰,一头扎进褥子里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外头响起叩门声
“姑娘?”
是张媪。李扶摇挣扎着掀开眼皮,撑起身:“进来。”
张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茶壶,臂弯里捧着几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姑娘先将就着穿,”张媪说,“这是庄上今年新纺的料子,我估摸着让绣娘改了改,也不知合不合身。”
居然是纯手工的!
李扶摇伸手摸了摸,丝绵袄的面子出乎意料的滑,她思量着问:“庄里还能自己织布裁衣?”
“怎么不能?”张媪眼角带笑,视线跟着李扶摇的手落在袄子上,“种桑养蚕,缫丝织绸,一年四季上上下下的穿戴,都靠庄里的妇人忙活。”
她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日常如此的平淡:“冬日虽不产丝,可纺麻、织布、裁衣、补旧……哪样也停得下?这不,正赶制来年的春衣呢。今年冬寒,还要把各房的冬衣再絮厚些。这些活计,总要有人做。”
李扶摇想起来时路上看到的千亩桑田,好奇道:“那可供给的上?织多了怎么办?”
张媪面上带了几分得意:“不是老奴托大,浍州地面上,论起桑麻的买卖,哪家也比不上咱们庄。织多了怕什么?主家在各个县镇都开着布庄,有多少收多少。还有好些绸缎,专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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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里的铺子。姑娘手上这件料子,就是今年庄上新出的,自家留了几匹,剩下的早让布庄拉走了。”
“何况今年对岸的冀巍正打仗,布匹供不应求。就连南边的梁国和西边的河东,也都派人来采买。咱们庄的货,有多少人家吃多少,就连往年的陈料都卖光了。”
她刚说完,脸上那点得意还在,忽而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又换上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笑。
“瞧我这脑子,”她搓了搓手,“姑娘人贵面善,我看着姑娘亲近,一说起来就没完。姑娘可要洗浴?灶上坐着热水,要不要老奴让人抬桶来?”
李扶摇还想接着问,但听见张媪转了话头,只得先按下不表。
“我也觉得张媪亲近,像极了我家里的长辈……”李扶摇亲昵地笑笑,“还可以洗澡吗?会不会耽误事儿?”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李扶摇看着张媪的目光,还是不可自制地流露出渴望,毕竟来这里三天了,她连脸都没洗过。
张媪笑了笑:“怎么会?郎主吩咐过,姑娘是贵客。老奴这就让人抬桶来,兑好水,姑娘在屋里就能洗。”
李扶摇扫过沾着草梗的土墙,又看向窗纸上虫蛀出的小洞,她想洗,又有点犹豫。
张媪似乎看出来了,声音放柔:“不妨事的。老奴安排个女使在外头守着,不让闲人近前。”
李扶摇想了想,点点头。
张媪自去吩咐。
李扶摇趁着这个空隙,将张媪送来的衣物摊到炕上,是一件暖黄色的丝绵里衣,一件豆绿色绢面丝绵的交领窄袖短襦和同色系同材质的长衬裙,外搭藏青色一片式厚绢裙,还有绵裤和布鞋。
李扶摇摸着走线精细的布料,陷入了沉思。
这里不是裴迹的家,更像是一处落脚点。
这里能种地、纺织、自给自足,产出还能供给府州和各地县。
而裴迹就是这里的大老板。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
地主?应该不是普通的小地主。商人?商人会养死士?王公贵族?可他看上去并不算骄奢,也没什么尊贵的称呼。
“郎主”……是什么?
还有浍州,在她有限的历史知识里,她没听过浍州这个名字。
而且听张媪的意思,周边并不太平,但梁国是哪个梁?冀巍和河东又是哪里?
完全对不上号啊。
李扶摇有些沮丧地揉了揉太阳穴。
张媪带着两个粗使妇人抬进来一只木桶,放在炕边。还有几个小桶放在旁边。屋里本就烧着炕,热气蒸上来,满屋都是水汽。
张媪给李扶摇准备了梳子和木簪,又将一个瓷盒放到小桌上:“这是澡豆,姑娘用这个洗。”
等人都退出去,门从外面带上了。李扶摇听见张媪喊了一个女使守门外。
她脱了衣服,坐进浴桶。水有点烫,她嘶了一声,慢慢蹲下去。水没到肩膀,毛孔舒张,热气直往内钻。她靠在桶壁上,盯着木桶上壁被洇湿的水渍,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洗完,她擦干身子,换上张媪送来的衣物。袄子又轻又软,贴身穿着一股暖意从里往外漫。窄袖短袄长裙,裙子宽大但不拖地,看上去像是寻常人家女子的款式。
想起门外的女使,李扶摇用布包起头发,向门口走去。
6. 雪晴云散北风寒
她推开门,门口果然立着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双颊冻的通红,耳朵又肿又裂,结着暗红的血痂。她正盯着廊柱发呆,听见门响,慌忙转过脸来。
“姑娘洗好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扶摇看着她的耳朵,心头说不清什么感觉,面上抿嘴笑了笑:
“没什么事儿,多谢你帮我守门,外头太冷了,进屋暖和暖和吧?你手头还有别的活儿吗?”
小丫头似是没想到她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扶摇见状,便伸手将她拉进了房间。
她把小丫头按在椅子上,又从包里翻出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指尖。
“你耳朵冻裂了,我给你涂一点油,治不了冻疮,但可以润一润。”
小丫头神色拘束,背脊僵直,一动不动地任她把两耳涂完。
看她太紧张,李扶摇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妹。”
“金妹,你耳朵冻成这样,怎么不包一包?”
金妹摸了摸耳朵,木然回话:“不碍事的。年年都冻,开春就好了。”
李扶摇心下叹息,嘴上没再多问,只将桌上的点心推到小丫头面前。
对上金妹不解的目光,她拿了一块塞到金妹手里:“张媪如果没有给你安排别的活儿,那你就先坐这儿歇歇。”她坐到炕前,拆开包着头发的布包,“左右我也没别的事,你就当陪我解解闷。”
听她这么说,金妹才稍稍安了心,却还是拘谨地坐着,手指绞着糕点,碎屑掉了一桌子。
李扶摇坐在炕边擦头发,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布巾摩擦发丝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小会儿,金妹终于憋不住,小声问:
“姑娘……为何唤我进来?”
李扶摇笑笑:“不是说了吗,我自己无聊。”
小丫头看向她手里还湿着的头发,忽而站起来:
“那……那我帮姑娘擦头发。”
李扶摇看着她神情忐忑,没再推辞,她把布巾递过去:“那就麻烦你了。”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炕洞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和身后的动静,缓缓开口:“金妹,你是一直都在这个庄子里吗?”
“嗯,奴婢家是裴家的家生子。”
“家生子……你父母也在这里?她们做什么?”
“奴婢的娘前年没了,爹还在,在马厩那边。”
李扶摇沉默了一下,复又开口:“庄子里像你这样的,多吗?”
金妹犹豫了一下才说:
“姑娘问的是哪种?奴婢能够进内院服侍主子,是因为张媪是奴婢的舅母。”
“内院丫头少,往常只有刘先生和他的几个伙计。但外院人多,不算外头的庄丁和佃户,光是粗使娘子就有三四十号人。”
金妹的话进入脑海,李扶摇挑了个最不招人警惕的:“三四十号人?那都归张媪管?”
“嗯。舅……张媪管着庄里所有的女眷活计。外头的事,是账房刘先生管。”
“刘先生?”
“就是在东厢房的那位。他管着庄上的进出账目,还有田租、买卖什么的。”金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刘先生是府城那边派来的,不是咱们庄上的人。”
“府城?”
“嗯,主家的大宅在府城。”金妹说完,又换了一边擦。
李扶摇从金妹手上接过布,随口问:“那庄上的事儿,刘先生一个人说了算?”
“也不是。”金妹的语气凝重了些,“府城每年年下都会派人来查账,只是今年不知为什么,郎主来了。”
“郎主很少来吗?”
“嗯。”金妹点了点头,边想边说,“听老人们说,有几年,都是老太爷亲自带郎主来巡边查账。后来老太爷不大管事了,郎主年纪又小,才换成了府城抽调人来。”
李扶摇心里一动:“老太爷?”
“就是郎主的祖父。”金妹声音放低,透着向往,“老太爷在府城,不大出门。庄上的事,都是刘先生直接报给郎主的。”
“那你们郎主的父亲呢?”
金妹呼吸一滞,看了看四周才压着声音说:
“好像是郎主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李扶摇了然,她的头发已经不再滴水,于是随手将布巾搭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那这么说,每到年下查账的时候,庄上的人是不是很难熬?”
金妹低着头,手指搓着衣角,小声说:“府城派人来查,动辄要粮要布,给的东西不到位还会砍人,几乎年年都要死人。”
李扶摇听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问:
“那郎主呢,也是这样吗?”
金妹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还没见过郎主……但听我爹说,郎主亲自巡查的地方,倒没有这样的规矩。就是忙。”
李扶摇挑眉:“忙什么?”
金妹没看她,还沉浸在回忆里,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安心:“查账、看庄子、有时候带人出去巡边……都说老太爷仁爱,从不轻易打杀下人,郎主是老太爷带大的,有他的风范,是个好主子。”
李扶摇听完,很久没说话。
她看着金妹冻裂的耳朵,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辛苦你了。回头我问问张媪,有没有猪油或者獾油,给你制瓶冻疮膏涂涂耳朵。”
金妹猛地抬头,眼神里透着茫然:
“膏……药?”
“嗯。”李扶摇笑了笑,“能治你耳朵上的冻疮。”
金妹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懂。过了几息,她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舅母说姑娘是贵客,要我好生服侍,怎么能劳动姑娘呢?”
李扶摇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松:“那你舅母有没有跟你说,我略通医术?”
金妹摇头。
“我现在告诉你啦。做个冻疮膏,对我来说不费事。”可她笑着又摊开双手,“不过我没有工具和材料,还得看你舅母肯不肯给。”
李扶摇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知道猪油贵不贵?能不能找到要用的药材和香料?
金妹反倒很笃定:“姑娘开口,舅母肯定会听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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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冻疮膏……是药吗?从前只听人说过,冻伤了用马粪泡水洗,用猪油抹。我偷偷用马粪试过,没一点用……姑娘,你真的会制药吗?”
金妹的眼睛里带着胆怯的好奇,又有几分期许,李扶摇看的心酸。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轻轻碰了一下金妹的耳朵:“你每年都起冻疮,是因为太冷了,耳朵就像冬天的河道,被冰冻住了。我的这个膏药,做不到把冰铲掉,但可以慢慢化开,就像疏通河道一样让被冻住的血肉慢慢流通,血气顺畅了,冻疮也化开了。”
金妹听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消化她的话。
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说:“舅母说郎主明天就要走了,姑娘也会跟着一起走吗?”
李扶摇一愣,心里也有几分茫然,她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话里带着散不去的迷茫与怅惘。
金妹怔怔看向李扶摇,李扶摇强行提起精神,伸手在金妹耳侧打了个响指:“但我保证,一定尽快把冻疮膏放到你手上,好不好?”
金妹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家常,李扶摇头发快干完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姑娘,郎主请姑娘一同用饭。”
李扶摇应了一声,起身拉开门。
院子里雪打扫干净了,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个头,亮晃晃的。
小厮引着李扶摇往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敞着,门口钉了厚厚的青灰色毛毡帘,小厮掀起帘子,李扶摇低头而入。
里面比她想象中开阔。迎面是一架紫檀屏风,绕过屏风,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下方有一张黑漆翘头案,案上东侧立了一只高脚圆肚花瓶,插着几只红梅,西侧则是一个珐琅彩的圆镜,中间堆着几摞文书。
案前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有一把扶手椅,整齐朝外摆着。
但裴迹没在这里,李扶摇环视一圈,发现他在靠窗的长榻上,榻中间立着一张矮案,案上隔着搁着茶盏和一卷半开的信笺。
裴迹就在矮案的一端,正迎着光歪头看手里的那张纸,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他半张脸笼罩在明亮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在下颌处打出了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显得他虽然姿态散漫,但又透着一股不容人清静的冷淡。
听到声响,他看了过来。
两人刚好对视。
裴迹抬起眼。就看见她站在屏风旁边,轮廓被勾了一层薄薄的亮边。
脸上的灰洗干净了,乌黑的头发绾在脑后,又换了一身青绿色的窄袖襦裙,衬得她如同刚从地里冒出头的春笋,生机盎然,清清爽爽。
“坐。”他下巴一抬,示意她坐到对面的位置。
李扶摇脱下鞋子,上了榻,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
裴迹放下信笺,立在他身旁的小厮会意,上前把榻上矮案的书信收走。
随后,张媪带着两个手上端着黑漆托盘的妇人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碗盘,碗盘又用厚麻布盖着,热气沿着麻布的孔缝往上蒸。
她们撤走矮案上的茶盏,又擦净案面,然后一样样往上摆餐具。
7. 天生我材必有用
先是一屉撒着芝麻的胡饼,烤得油亮酥脆,层层叠叠垒在竹编的屉笼上;接着是一盆羊骨萝卜汤,汤面上飘着几星葱花,正冒着滚滚热气;然后是炖羊肉,砂锅盖子一掀,浓烈的肉香混着香料味蹿上来,勾得李扶摇食指大动。最后是两道炒菜,腊肉炒蒜苗和炒白菜,蒜苗切得齐整,腊肉薄得透光,白菜帮子炒得油亮。
女使摆好,张媪又把每道菜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然后拿了两个小碗,给裴迹和李扶摇一人盛了一碗羊骨萝卜汤,收拾妥当才带着人退出去。
门帘落下来,屋里安静了。
李扶摇看着满案的热菜,嗓子有些发紧。她攥了攥手指,忽然觉得快要记不清上一次拿着筷子坐在热气腾腾的饭菜前是什么时候了。
裴迹亲自拿酒壶倒了两杯醪糟,他将其中一杯置于李扶摇面前的案上:
“乡野村户,粗茶淡饭,还请姑娘海涵。”
李扶摇端起杯子,轻轻一碰,笑道:
“山肴野蔌,最是清欢,多谢公子款待。”
裴迹笑着摆了一个“请”的手势,李扶摇没客气,她捧起面前的小碗,吹了口气,萝卜的鲜甜混着羊骨汤的醇厚扑面而来,她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线滑向肚腹,胃里霎时暖洋洋的,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气儿,连带着鼻腔都清透了,一切都恰好到她几乎要叹出声。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帮子水嫩,爆炒后带着干辣椒的焦香,呛口中带着爽脆,咸辣后引出回甜。
她拈起一个胡饼,脆生生咬了一口,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口中爆开,面饼里头却是酥软的,柔韧中混着淡淡的咸,最后在舌尖化成麦香。她咽下这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
最后,她才夹了一块羊肉,羊肉极嫩,炖的软烂,入口即化。肉香混着花椒的微麻,在舌尖散开。
她又咬了一口饼,喝了一口汤,舒服的她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还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裴迹没动筷子,目光落在李扶摇脸上。
看着她专注地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渐渐鼓了起来,眼睛还时不时地亮了一下,他也跟着择了一筷子羊肉。
极普通的炖煮,极普通的小山羊肉,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看着她满足地眯起双眼,他又跟着嚼了一口饼,尝了一口汤。
又一口。
真奇怪。
裴迹的存在感很强,哪怕李扶摇正专注吃饭,也能感受到他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但她没有一丁点包袱,大快朵颐,不慌不忙。
反正他要说的话,迟早都会说的。
可裴迹比她想象中更能沉得住气。
中途有几次两人对视,李扶摇都觉得是不是该到讲话环节了,可裴迹仿佛只是个极普通极温雅的主家,礼节性地观察饭菜是否合客人的胃口,并未出言打断她的进食节奏。
李扶摇吃的尽兴,整个人开心又满足,情绪都顺畅了。
看她吃的差不多了,裴迹也一同搁下筷子:“不知饭菜还合不合姑娘的口味?”
他说话时李扶摇刚喝了一口醪糟,她放下杯盏,笑眼弯弯地拿起汤碗,给裴迹展示一滴不剩的碗底。
裴迹被她逗笑了。
“乱世能吃到一口热饭暖汤,已是难得。”她极其认真地感慨,“比起风餐露宿,真的好太多了。”
裴迹微微颔首,也抿了一口醪糟。
“那日冰河寒冷,”他把玩着酒盏,语速轻缓,“若不是姑娘伸手相救,我怕是熬不过那场寒冻。姑娘的恩情,我必铭记于心。”
李扶摇的目光停留在裴迹的手上,那只手指骨修长,隐见青筋,握杯轻旋,似有千钧。她摇了摇头,诚恳道:
“是裴公子身份贵重,命格硬朗。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出手相救的。”
“未必。”裴迹定定看了她一眼,“姑娘孤身一人在荒山野岭,是胆识过人;半夜肯走出来救人,是宅心仁厚。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胆量和仁心的。”
他的话勾起了一些回忆,李扶摇有些心虚,又有些难过,还有些不忿。她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两人一同沉默了。寒风扑打着窗棂,窗纸被吹得呜呜作响。
裴迹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闲谈知己般的赏识,和不露锋芒的试探。
“姑娘的医术实在不凡,”他说,“我虽不曾习医,但也能知晓当时的凶险。姑娘判识精准,条理清晰,跟我见过的寻常郎中都不一样。不知师从何处?”
李扶摇歪歪脑袋,想了想。
“我曾遇到过一个游方郎中,”她的目光变得远而悠长,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虚空,“她见我孤身漂泊,就收了我做学徒,但她不愿告知我她的姓名。只说医者济世,不问来处。”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裴迹看着她出神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问道:
“那往后呢?姑娘聪慧伶俐、还有一技之长,怎会甘心颠沛流离、无依无靠?可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好落在她最在意的地方。李扶摇回过神,看着他——“打算”不正在眼前吗?但肯定不能这么说。
她思量着开口:
“生逢乱世,哪里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就算有了依靠,也不过是浮萍寄水,柳絮随风,暂解潦倒罢了……说来也可笑,我确实不甘心。”
她看向他,眉眼舒展,目光坦然澄澈:
“我懂医术,还能识几分天命。当时救公子,是顺天命;如今毛遂自荐,亦是顺天命。我会调理寒热,能治痛疮外伤,还能帮着打理些民生琐事。我亦想凭技能立身,为自己求一份安稳。”
窗外云层散开,和煦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打在她的面上,使得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透亮的琥珀色。
裴迹心头微微一漾,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既然姑娘有这份本事,又求一处安稳落脚之地……”
“我正好领命巡边,路途苦寒漫长。沿线军卒、百姓,寒病冻疮遍地,正缺一个有仁心、能实操、又愿入行伍的医官,姑娘可愿做随行医女?有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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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实差,掌医事,管沿途军民养护。”
话音落下,他缓缓举起酒盏,眼底带笑,神色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李扶摇迎着他的目光,亦勾起嘴角:
“我必不辱命。”
瓷杯相碰,发出“叮”的一声。
李扶摇从正厅回房,想歪在炕上眯一会儿,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金妹红溜溜的耳朵,她干脆睁开眼睛,细细琢磨起冻疮膏的方子。
制冻疮膏不难,方子也有好几个,但这里没有医馆和药房,她想做一大批,只能尽量用一些常见又便宜的材料。
当归活血,白蔹排脓,防风祛寒,干姜温中,加上猪油或羊油润肤促渗,最后用黄蜡定型——她反复斟酌,来回推敲,终于定下一个稳妥又有效的方子。
午后暖阳在廊下拉出一道道斜影,田庄里的下人各司其职,院外偶有脚步声掠过。她出了内院,不知道张媪住在哪里,迎面正巧碰上一个端着空盆的粗使夫人,便笑着打听:“劳烦问一下,张媪在哪儿?”
妇人抬手指了指偏院的方向:“张管事住这边厢房,姑娘顺着这条廊子走,拐过月亮门就是了。”
李扶摇道了谢,顺着廊子往偏院走。穿过月亮门,果然看见几间矮房。
张媪正坐在一间敞着门的矮房前纳鞋底,针线穿梭间,瞧见李扶摇走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扶摇说了来意,又一一问了要用的材料,张媪听她报完,想了想:“这些药材庄上库房都有,不算稀罕,猪油是厨房现成的,黄蜡也有,姑娘需要多少?”
李扶摇说了几两几钱,又伸手比了环,说,“猪油要大概这么多的,这些东西再多点都成,我用的完。”
张媪盘算了一下,说:“那大约要三四百文。”
李扶摇心里松了一口气。几百文,一颗珍珠应该够了。
她点点头,又问:“庄上有油纸吗?要厚的。我还要一把裁纸刀。”
张媪应了,一边收拾针线一边说:“那我现在先去库房看看,姑娘先回房歇着,东西备好了我让人送过去。”
她摇摇头:“备好直接送厨房。我先去账房一趟,找刘先生说点事儿。”
张媪看了她一眼,但是没多问,只说:“刘先生在东厢房。姑娘直接去就行。”
跟张媪道别后,李扶摇又回了内院。东厢房就在她的房间对面。门开着半扇,刘仓正正带着徒弟埋头整理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忙起身拱手。
“姑娘来账房,可是有何事儿?”
“刘先生,我想跟庄上买一批药材杂物。”李扶摇直言来意,把方子口述了一遍,“张媪估过价,大约五百文,这钱不从公中出,我自己付。”
刘仓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姑娘,按理说您是郎主的客人,庄上供应您的用度是应当的。可这么大一批药材……不好记啊。庄里的账目开支都有定例,主家没吩咐,公账记不了,私账不好走,若是强行记上,日后没法跟郎主交代。”
8. 千金散尽还复来
“所以我来说清楚。”李扶摇语气平和,没有强求,但也没给他绕弯子的余地,“钱我自己出,东西算我买的。刘先生只管把药材卖给我,账上正常记。”
刘仓还是犹豫,嘴里嗫嚅着:“这个……没有先例。要不,我去问问郎主?”
李扶摇没再接话。
她缓缓褪下腕间的一串珍珠。那珠子圆润莹白,颗颗饱满,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日光一照,竟蕴出彩光。
她把珠子放在案上,拿起案头的裁纸刀,对准系珠子的丝线轻轻一划,一声轻响,几颗珠子滚落到刘仓手边。
她捻起一颗,放到他面前:
“一颗,够不够?”
刘仓盯着李扶摇手上的珍珠,眼睛微微睁大,满是震惊。
这一颗珍珠的价值,远超那些寻常药材杂物,这姑娘竟如此大手笔,只为置办些常见的材料?他心里的猜测更甚,只觉得这姑娘来历不凡,连忙点头:“够够够,何止是够……姑娘这颗珍珠太过贵重,别说五百文,五两银子都买不到。”
李扶摇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刘仓深吸一口气:“姑娘稍等,我这就去安排药材。张媪那边,我让人去催。”
李扶摇这才笑着颔首,将珍珠放进他的掌心:“那就劳烦先生,帮我对接好材料的采买,剩下的银钱,先生不必找零,权当辛苦费。”
说罢,也不等刘账房再多说,她收起剩下的珠串,转身便走出账房,身姿从容,没有半分不舍。
她先回了西厢房将剩下的珠串收好,然后出门往厨房走去。
厨房在外院的东南角,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烟囱冒着热气。
她推门进去,里头有几个妇人正在忙活。灶上坐着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见她进来,都愣了愣。
领头的一个中年妇人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姑娘怎么来了?可是饿了?饭还得等一会儿。”
“不是吃饭的事。”李扶摇笑了笑,“张媪一会儿送药材过来,我借厨房的灶熬点膏药,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妇人忙不迭点头,又招呼旁边一个小丫头,“去,把灶台最里头那口锅腾出来,别挡了姑娘的事。”
李扶摇道了谢,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
言语间,张媪带着一个小厮提着一大包药材和油纸送进来,后面跟着的人搬了猪油和黄蜡。厨房里的人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位姑娘是要干什么?又是药材又是借灶的……”一个年轻的女使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妇人。
妇人白她一眼:“小声些。人家是郎主的客人,你管人家做什么。”
另一个年长的妇人一边揉面一边说:“听说是要做冻疮膏。我方才去库房取东西,听张媪说的。”
“冻疮膏?”年轻女使眨了眨眼,“治冻疮的?冻疮还能治?”
“谁知道呢?”年长的妇人接了一句,又低下头,“人家的事,少打听。”
她们在一旁小声议论,李扶摇只当没听见。
她从灶下翻出石臼,又找张媪要了几个陶盆陶罐,一并洗净,倒扣在案板上控水。张媪要帮忙,李扶摇没让,反而问:“张媪,庄上有没有空的小瓷瓶?带盖的那种。”
张媪想了想:“库房里有几个,之前装药用剩的。姑娘要几个?”
“五六个吧。”李扶摇说。
张媪应了一声,转身去拿。
李扶摇专心把药材一样样拆开,挨个抓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确认没问题,才摆在灶台上。
没有秤,她手抓心算,按照比例大致分好。
然后又要了一块干净的布子,把石臼和陶盆从里到外擦干净,依此往石臼里投入白蔹、当归、防风、干姜四味药材,碾磨成细细的粉末。四样药磨完,罐里多了一堆深浅不一的粉末,不用靠近都能闻到冲鼻的药香。
张媪端着几只小瓷瓶回来,放在案上。瓶子不大,釉色泛青,口沿处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李扶摇拿起一只看了看,点点头:“够了,多谢张媪。”
她从灶下抽出几根柴火,看火势小了,才把猪油和蜂蜡下锅,用小火慢慢化开。等油热了,一边用长筷子搅拌,一边把药粉倒进油锅,将药效充分与油脂相融合。
药香渐渐漫了出来,混着猪油的荤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几个女使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着她,时不时小声议论几句。李扶摇没注意,神情专注地观察着颜色和稠度,偶尔凑近闻一闻锅里的气味,又退回去继续搅。
熬了小半个时辰,粉末完全融化进油脂中,药油变成了深褐色。她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晾在一旁。
她将油纸铺开,用小刀裁成一个个小方块。等药油晾凉的功夫,她裁好了厚厚一叠,等到药油不烫手了,她就用竹片把药膏抹在裁好的油纸上,折成一个个块状膏体,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张媪此时送来一个竹篮,李扶摇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将码好的药膏排放进竹篮。
她拿起那几只小瓷瓶,用竹片把药膏灌进去,塞好瓶口,又在瓶口蒙了一层油纸,用细麻绳扎紧。也一同放了进去。
等她把最后一批油纸包码进竹篮时,窗外日头已经斜沉到西边了。
李扶摇直起腰,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药渣,转头看向身后。厨房里还飘着淡淡的药香,案板上摆着一溜的陶罐、石臼,熬膏的大锅还留着余温、火灶边沿落了一层细碎的粉末。
她顺手用抹布去擦。
旁边的女使慌忙来拦:“使不得使不得,姑娘快放着,我们来收拾就好!”
李扶摇手上动作没停,三两下擦干净灶台,转身去舀水洗抹布,一边洗一边说:“本来就是我叨扰了,占了你们的灶台弄脏了地方,怎么好意思再让你们收拾。”
厨房里的女使们本就悄悄留意着她的动静,闻言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方才拦她的那个小女使看她性子温和、不摆架子,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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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膏药做得真细致。是治什么的呀?”
李扶摇把洗干净的石臼和陶罐一一归位,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笑着回答:
“是治冻疮的,涂上这个能疏通淤血、缓解痛痒,回头张媪会跟你们说。”
那小女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不可置信地看向竹篮:“这……这是给我们做的?”
“当然。”李扶摇笑着点头:“冬日苦寒,涂上这个能好受一点。不过庄上人多,终究不能让人人都分到。我私心里想着先紧着苦户救急。回头我会交给张媪一部分,让她稳妥分配。不过赶巧——”
她随手从篮子里拿出几包,塞到几个女使手里:“这几包你们先拿着用。”
几个女使愣在原地,掌中捏着尚有余温的油纸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干什么?”李扶摇眼底漾开一点轻快的笑意,故意低声说,“揣好呀,别让人看见。”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油纸塞进袖子里,嘴上来回道着谢。
李扶摇跨起竹篮,没再多留,与厨房里的女使们温声道了别。
她跨过厨房的门槛,背手阖上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叽叽喳喳的笑闹。
她翘着嘴角,挎着篮子穿过院子,往西厢房走去。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笑声。
刚跨进内院窄门,只见廊下一小厮急匆匆迎了上来,倒像是等着她一样。
李扶摇定睛一看,认出是跟在刘仓身边的小徒弟。
她心中有几分猜测,面上和蔼道:“可是刘账房让你在此处等我的?是有什么事儿吗?”
“正是呢。”那小厮嘿嘿一笑,捧了两个木匣子上前,“奴名唤阮三,刘先生是奴的师父。师父想着姑娘要制药,定要用些装盛之物,特命奴带了匣子来候着。原该师父亲自送来,只是郎主要进府库核查,师父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姑娘莫怪。”
李扶摇看向他怀中的匣子,漆面乌黑透亮,一看便知是上好料子。
她示意阮三跟着自己往西厢房走,边走边笑;“哪里的话,我还要多谢你师父费心记挂呢。郎主不是明日就要启程了吗,怎的此刻还要查库?可来得及?”
阮三很是活络,上前一步替她推开房门:“正说呢,这次赶的也忒急了,郎主自到庄上,便一刻没停,查账、核库、又是调配了一通物料,往年八日十日的功夫,如今一日就要赶完,庄里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不过我师父说,隔壁两州刚休战不久,边境难免动荡,郎主此番巡边,原也是为了有备无患。”
“隔壁两州才打过仗?”李扶摇先将竹篮放在桌子上,回身来接木匣子。
阮三双手递过,顺口来答:“就是西边昙州和北边巍州,那昙州本是梁国地界,偏梁国无端发难,非说冀巍不臣,发兵北上攻打巍州,结果隔壁的河东看见有机可乘,横插一脚,反倒占了昙州。梁军运兵运粮,都要走昙州的水路,要么渡河,要么顺流而下,如今州城易手,梁军只得悻悻收兵。嗐,我们都说,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嘛。”
9. 一枝何足贵
李扶摇倒了杯茶递给他:“那梁军怎会甘心?”
“可不是嘛,”阮三双手接过茶,谢了一声又道,“那梁国陈邕自己废了天子要当皇上,非说冀巍不服他。可周边五大藩镇,又有哪个肯服?也就只有咱们没吭气儿罢了。他不过是看着冀巍地狭人少,又夹在咱们中间,拿人家当软柿子捏呢。这下恐怕更是气急败坏,刘先生说,怕是翻了年就要打回去呢。”
李扶摇听着阮三的话,想了想,似懂非懂地问:“照你这么说,只有我们这里隔岸观火、互不相帮?可万一有哪家狗急跳墙,打过来可怎么办?”
闻言,阮三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问:“姑娘可知咱们郎主的曾祖是谁?”
“是谁?”
“咱们太老太爷,那可是朝廷亲封的镇海公!”阮三比了个大拇指,“真真儿是刀口舔血杀出来的!据说砍过契丹、揍过黑讫,就连庚子叛乱那会儿,叛军一路烧杀抢掠到都城,最后被太老太爷亲手撵到了海边,朝廷感念,这才加封镇海公。如今几十年过去,咱们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可不是面团儿捏出来的。”
他讲到兴头儿上,连听来的闲话都倒出来了:“再说了,主家跟梁国沾着姻亲,又跟河东、冀巍他们一样都奉旧主旗号,他们打他们的,何必来惹咱们呢。”
正说着,院里忽然有人喊阮三名字,说是要找什么账册,阮三应着,又跟李扶摇告退。
李扶摇送他出去,回屋后关好门往炕上一躺,看着窗棂出神。
窗外暮色渐深,她心里却渐渐清明起来。
这一方看似安稳的庄园,原来早已身在乱局之中。
那裴迹呢?
他说自己是领命巡边,可真这般简单吗?
李扶摇忽而想起见他的第一面,雪夜奔逃、衣衫尽湿、差点丧命。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又是谁让他如此狼狈?
她闭上眼睛,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晚冷冽刺鼻的血腥。
*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在李扶摇眉间眼上。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门口,紧跟着是两下轻浅的叩门声。
“姑娘?该吃饭了。”
是张媪。
李扶摇支起身子,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开门的瞬间,她扫了一眼正房和东厢房,都黑漆漆的。看来裴迹还没回来。
张媪领着金妹进了门,她亲手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依次摆在桌子上,面上浮现出却几丝歉意:
“饭菜简单了些,郎主明日要启程,上上下下都在备置行装,打理干粮,厨房所有灶台都在摊大饼,没法精心置办饭菜,姑娘先将就着用。”
李扶摇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碗肉羹,一碟菹齑,还有两个炊饼。比起中午的炖肉和小炒,确实是简单了些,可李扶摇心里清楚,这般乱世光景,寻常人家恐怕果腹都难,能吃到这些已不容易。
她眉眼弯弯,语调轻柔:“这已是极好了。大冷天的,还麻烦您又跑一趟。”
话音未落,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张媪瞧在眼里,忙关切问道:“姑娘可是刚睡醒?”
说着便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妹:“还不快去给姑娘打水净面?让你跟着在姑娘身边服侍,净会躲懒。”
金妹低低应了声,低着头一溜烟跑了。
李扶摇见状,赶忙开口替金妹解围:“张媪莫怪金妹,她很好,是我这里本就没什么事儿,不必时时守着。”
怕张媪再责怪金妹,她顺势岔开话题,起身将案上的小竹篮拎了过来,篮子里的油纸包整整齐齐地摆着,最上头还立着一个小瓷瓶。
李扶摇下午熬药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园子,材料又都是张媪去找的,她自然一眼就看出了篮子里头就是传说中的“冻疮膏”。
“张媪,这是今日我借厨房熬制的药膏,我想着,这庄上冬日苦寒,无论是下田的佃户,还是守院的女使仆役,还有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家、小孩子,一到冬天手脚总免不了冻得红肿开裂,疼痒难忍。”
她将篮子递到张媪面前,语气谦和真诚:“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也不便擅自做主分发东西。但我见郎主器重您,大家都信服您,就想托付给您。这里有五十份药膏,劳您往后寻个时机,悄悄分给庄里那些难熬的人家,尤其是孤寡老弱和日日守仓下地的苦户。药材有限,没办法人人都有,具体怎么分,还得您琢磨琢磨。”
说罢,也不等张媪应答,她又拿起那个小瓷瓶,塞到张媪手里:“这个是单独给您留的。”
张媪登时一愣,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瓶口用油纸封着,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握在掌中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她连忙摆手推辞:“姑娘,这怎么使得?奴不过是跑跑腿,哪能……”
“您别推辞。”李扶摇笑着按住她的手,“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亏了您照应,您拿着,算我一点心意。”
张媪看了看李扶摇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终于没再推辞,轻声道:“多谢姑娘,那老奴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就在这时,金妹已经捧着水盆、拿着布巾回来了,水盆里的温水冒着丝丝热气。张媪连忙上前,亲自拧干布巾,细心服侍李扶摇净面洗手。
待李扶摇重新坐回椅上,张媪却没要走的意思。她看了看身边怯生生的金妹,又看向温和的李扶摇,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上前一步恳求:“姑娘,老身还有一事,想斗胆求您应允。”
李扶摇诧异道:“怎么这么说?”
张媪伸手揽过金妹的肩膀,将她推到李扶摇面前,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屈膝跪下。
李扶摇一愣,忙伸手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媪没动,只是低着头,一手按在金妹肩上。
“这孩子命苦,她娘走的早,她爹是庄上的马倌,常年东奔西跑押送货物,顾不上她,自打她娘没了,她便跟孤儿没两样。如今她年岁渐长,独自在家也诸多不便……”
她抬起头,看着李扶摇,眼中带着恳求。
“郎主今日嘱咐奴,给姑娘备好随行的衣物用品,再挑一个稳妥好使的侍女,奴私心里想着,再没有比金妹更合适的了。她力气大,马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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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她爹跑过不少地方,还有一身驯马养马的本事,还在我身边调教过一年,往后跟着姑娘,既能跑腿打杂,也能服侍照顾。最重要的是,金妹的性子老实本分,绝不会偷懒耍滑,是个忠心的。”
“若姑娘不嫌弃,求姑娘慈悲,收留她,带她一同走吧!”
李扶摇没说话,她先一手拉一个,把张媪和金妹一并扶了起来。
她凝神想了一瞬,看小丫头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便伸手握住金妹的手指,轻声问道:“你可愿跟我走?”
小丫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发出音。张媪见状急的拧了她一把,李扶摇赶紧护住金妹,把金妹拉到一旁,又问了一遍:
“实话说,我确实需要一个能吃苦能劳动的帮手,但我也不想骗你,郎主此时巡边,天寒地冻风餐露宿尚且不谈,怕是路上还会遇到危险,见血也是有可能的。你若是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
金妹抿了抿唇,眼神里透出坚毅:“姑娘,我不怕,我可以。”
李扶摇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丫头,你今晚就去收拾行囊,明天跟我一同出发。”
张媪松了一口气,眼圈也红了,嘴里止不住地念叨:“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姑娘大恩大德……”
“您别说了。”李扶摇笑着打断她,“金妹跟着我,我也有了个伴,只是我也得跟您说清楚,这一去,是福是祸可不好说。”
张媪连连摆手:“只要姑娘肯收留,就是她的福气。”
她又拍了下自己的腮边:“瞧我,耽误了姑娘用饭,我来服侍姑娘。”
“这不是有金妹在?张媪先去忙吧,刚好我还有话跟金妹说。”
张媪会意,抹了把眼角,挎着那一篮冻疮膏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烛火轻摇,映出一室柔和。
用完饭,李扶摇从床头木匣子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小瓷瓶,又示意金妹坐下。
她拧开瓶口,拆开封口的油纸,清润的药香混着猪油的荤气瞬间散开。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膏体是油润润的深褐色,在烛光下泛着似透非透的光。
“耳朵。”她说。
金妹下意识偏过头,把那只冻得最厉害的耳朵凑过来。耳廓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往外渗着清液,边缘肿得发亮。
“这是冻疮膏。”李扶摇一边解释,一边轻轻揉了上去,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往上抹。
膏体触到耳朵的瞬间,金妹的肩膀猛地一缩。
“疼?”
金妹咬着嘴唇摇头。
李扶摇放轻了力道,指尖绕着裂口边缘打转,把药膏慢慢揉进去,直到两只耳朵都涂匀。
“耳朵涂好了,手上的你自己涂吧。”她把小瓷瓶放到金妹手里,“往后每天早中晚各涂一次,再做好保暖,估计明年就不用复发了。”
金妹还是低着头,过了半晌,她忽然说:
“姑娘待我这样好,我却没有什么能回报给姑娘的。”
“说胡话了不是?”李扶摇失笑,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壳,“你不是已经要跟我走了吗?”
10. 夜深千帐灯
她捧起金妹的脸,正色道:“我这里没有什么大规矩,只有一点,你一定要跟我一条心。我过得越好,你也就能跟着越好,我如果过得不好……你想回这个庄子吗?”
金妹摇了摇头。
李扶摇笑笑:“那就是了。”
她声音很低,仿佛带着蛊惑:“你是裴家的家生子,可裴家的人太多了,我却只有你一个,金妹。”
金妹睁大眼睛,用力看着李扶摇瞳孔中的自己,重重地点点头。
*
夜色朦胧,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和甲片碰撞的声响,遥遥传进正悄声说话的两人耳畔。
李扶摇按住金妹的手臂,示意她别动,然后自己侧身凑到窗边,顺着窗纸上被虫蛀的小洞,眯着眼向外望去。
院门被人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裴迹。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出他换了身衣裳,内着彩纹圆领袍,外套加绒缺胯袄,领口敞着,衣袍带风,正大步往正厅方向去。
步弘方紧跟在裴迹身后,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裴迹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停步。
刘仓和另外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跟在他们后面,还带着几个伙计,刘仓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另一个人则提着一个木箱。
再往后是逄帅,还是一身短打甲胄,腰上挎着唐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旁边还跟着田七和两个同样打扮的生面孔,走的铿锵有力。
一行人穿过院子,脚步不停,径直进了正厅。
灯火从正厅的窗纸上透出来,人影晃动,影影绰绰。
李扶摇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看来是刚忙完,这会儿才回来。
她转头看向金妹,声音放轻:“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收拾吧,早点歇着。”
金妹点了点头,收了碗筷小跑着回去了。
李扶摇关好门,歪头看了一眼炕头两个封好的黑漆木匣,其中一个里面装着给裴迹巡边用的八十份药膏,还有一个瓷瓶。
他刚带着下属回来,多半要议事。这会儿显然不是去找他的时候。
等一等吧。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刚想上炕眯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轻叩声。
“姑娘。”
仍是张媪。
李扶摇起身开门,就见张媪带着一个女使,手上拎着一个布包袱并一个小藤箱,进来就笑道:
“姑娘,郎主吩咐给您备下的随行衣物、替换里衣、厚袜,还有路上用的巾帕、脂粉香药、月事带和小零碎物件,都一并备齐了。路上风寒重,都是挑的厚实绵软的料子,姑娘看看可还合用?”
李扶摇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谢:“劳您想得这般周全。”
“应该的。”张媪把包袱和藤箱放在桌上,一一打开,又细细交代,“这里面还有一件轻便又防风的兜帽褙子,另外备了两双软底厚靴,行路骑马穿这个都极稳当;我怕姑娘受冻,又命人抓紧赶制了耳衣和面巾,来得晚了,姑娘莫怪。”
听着张媪的话,看着桌上一应俱全的衣物和用品,李扶摇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暖意。她的手指拂过最上层的那双厚底黑靴,桨过的棉布鞋底又厚又韧,鞋面还加缝了一层皮料,针脚细密紧实,她由衷地说:
“怎么会?我还要多谢您替我想着。今天真是麻烦您和帮我置办的女使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
“咳,您这是哪里的话,”张媪忙摇头摆手,“我先前把膏子给绣娘们分了去,她们一听说这宝贝是您做的,嘴里个个喊着‘阿弥陀佛’,手上别提有多勤快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张媪见诸事办妥,也不多打扰,就带着小女使告辞了。
正厅的灯火亮着,窗户上倒着几个重叠的影子,偶尔传出一两声模糊的话语,听不真切。
李扶摇收拾完行李,盯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喧闹的脚步声掠过,少顷,院子便重新沉寂了下来。
李扶摇穿戴好衣物,端起桌上冷茶一饮而尽,清苦的茶水压下心头因等待而生的浮躁,她将瓷瓶揣进袖口,抱起一盒木匣便推开了门。
夜风扑面,带着雪后干燥的冷意吹散了她的困倦。
迎面碰上刚从屋里出来的刘仓。
他怀里紧紧抱着几本卷边的账册,眉宇间还带着刚办完要事的紧绷,瞧见李扶摇,两边都怔了怔。他眼神飞快地往正厅瞟了一眼,才拱手行了个礼,李扶摇亦微微颔首还礼,两人一言不发,相互见礼之后便错开了。
田七正按刀守在门口,见李扶摇走来,立刻上前半步,温声阻拦:“请姑娘稍等片刻。”
李扶摇点点头,抱着木匣安静立在廊下,檐下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带着她的影子和廊下的圆柱也在微微晃动,她顺着柱子漫无目的地抬头,只见灯笼映出一小片昏黄,檐角的冰凌在夜色里纹丝不动,尖端透出了晶莹的暖光。
她耳力不差,隐约能听见正厅内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偶尔能听出裴迹的声音,绝大多数时候是另一个声音在说话,字句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也听不出是谁。
还没听几句,谈话戛然而止,然后门帘就动了,出来的却是一天未见的三七。他冲着李扶摇点点头,示意跟着他进去。
三七将她引到侧屋,暖气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裴迹仍在案前看舆图,旁边还堆着几沓收拢整齐的文书,一身风尘未洗,却眉目沉稳。
见她过来,裴迹未动,只是眼风扫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操劳后的微哑:“李姑娘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李扶摇上前两步,将怀中的黑漆木匣置于案上,又将袖中的瓷瓶放在旁边:
“郎主,这是八十份冻疮膏。”
裴迹的视线落到木匣上,睫毛在他面上投出一小块阴影,李扶摇盯着那团阴影,继续说:
“我见府上下人手指耳朵多有冻裂,想着您带队巡边,路远苦寒最是难熬。随行的探马、亲卫,还有赶车劳作的下人都要日日受风受冻,容易滋生冻疮。长此以久,一是会减损战力,二是可能心生埋怨,所以自作主张熬制了一些冻疮膏,涂抹在手指和耳朵上,可以润肤消肿,聊胜于无。”
她又将那只单独封好的瓷瓶轻轻推过去一点:
“这瓶炼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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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药性更柔,路上风寒重,您带着也好应急自用。”
裴迹看了一眼那只瓷瓶,又瞥了一眼桌角烛台后的盲区,那里正放着一颗被布包半掩着的珍珠,被烛台的阴影盖着,可它却氲出一层匀净柔和的光,就是粗布麻绳也难掩其夺目。
可他只是淡淡瞥过。
“你有心了。东西搁这儿吧,明天启程前我叫人分发下去。”
他的嘴唇开合间,隐约看到唇珠处似有一块起皮,李扶摇看着那处干燥的死皮,点点头:
“那郎主早点歇息。”
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
李扶摇醒来时,天光微亮。
她还在炕上躺着,可外头时不时的传来一些交叠着的动静,时而马蹄轻叩,时而人声交谈,时而车轱辘碾过石板,带着回音。
她起身推窗,从外院飘来早饭的香。金妹端着水盆从廊下走来,脚步轻快,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
“姑娘醒了?”金妹推门进来,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脸上带着笑意,“郎主说,等吃了早饭再走。”
李扶摇洗了把脸,金妹要来帮她,她没让,反而问:
“你吃饭了没?”
金妹自然还没吃。李扶摇让她把饭菜拿过来,带两套餐具,俩人一块吃。
金妹自是不愿意,但拗不过李扶摇,还是去了。
趁着金妹取饭的功夫,李扶摇将昨日备好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等穿好衣服,金妹也就回来了。
主仆二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收拾妥当后推门而出。
寒风依旧,可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太阳刚从东边的屋脊上冒出半个脸,光线斜斜地打下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亮。
李扶摇带着金妹一路往外院去,期间遇见搬东西的小厮女使都步履匆匆,惹得李扶摇也平添几分紧迫。
一边走着,院墙和房檐也越来越低,直到太阳完全照在她和金妹的脸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出院子,空地上甲光鲜明,人马肃立。
百余护卫、杂役、车夫各归其位,无人随意说话,只偶尔传来低低的应答与马蹄刨地的轻响。粮草、辎重、杂物捆扎齐整,一一装车,一看便知是昨夜便已清点妥当。
她站在原地略一观望,便知裴迹治军之严,远非寻常部将可比。
三七见她出现便迎了过来,看见两人都带着行李,便喊人带金妹去辎重车放置。
李扶摇本要一起去,三七拦住了她,牵着一匹鞍鞯齐备的小黑马,引至她面前:
“姑娘,这是郎主吩咐给您准备的马,它叫乌飒雪,性格很是沉稳和顺,您先跟它熟悉熟悉。”
李扶摇点头道谢,接过草料送到小马嘴边,小马舌头一卷,很是自在地嚼着,乌泱泱的大眼睛盯着李扶摇看,一点也不认生。
一人一马大眼瞪小眼,李扶摇看着通体乌黑,唯有额心有一线白花,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伸手抚摸它的眉心。
乌飒雪,真贴切。
她随口问身边的三七:“这名字谁起的?真不错。”
三七静了一瞬,才开口:“这原是郎主的马。”
11. 黄河天外来
李扶摇的手一顿,她心里暗叹,是了,名字都这么明显了,她怎么一开始没想到。
那边三七还在说:“庄上的马惯来拉货运输,性子都又野又糙,又不知道姑娘骑术如何,又来不及去别处找马,郎主就说先把乌飒雪给姑娘骑。”
“怪不得这马这么有灵气,那可真是我占便宜了,”李扶摇笑着,手指在小马额间白毛处打转,“只是不知道郎主带了几匹?他自己骑什么?”
“两匹,还有一匹姑娘也见过。”步弘方的声音冷不丁从李扶摇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去。步弘方正朝她走来,抬手示意她往侧门看。
她顺着看过去,侧门旁的望桩上拴着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姿态神骏,毛发油亮如缎,衬得旁边那个跟三七一样打扮的军士都矮小了许多。
“它叫绛凌霄。”步弘方在旁边说,“和乌飒雪一样,都是郎主的爱马。”
他话音刚落,队伍气氛骤然肃穆了起来。步弘方和三七等人都转头见礼,李扶摇也跟着转过身去,只见裴迹正从廊下走了出来。
他身披玄色大氅,行走间大氅浮动,依稀能看见内里穿了软甲、腰上胯着双刀,他神色平淡,步履不急,可所过之处,连原本不安挪动的马蹄声都放轻了,护卫齐齐肃立垂首,无人敢直视。
除了李扶摇。
她是在看着裴迹一步步走向绛凌霄时,才意识到大家都矮了一截,如同被狂风掠过后的麦苗,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弯腰。那股熟悉的不耐烦又涌上李扶摇心头,她知道此刻自己或许应该跟着所有人一起低头,但这股不耐像是有了实感,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扎进脊柱,又蜿蜒到脖子后方。她脊背僵直,怎么都弯不下去。
还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裴迹身上,并没有人专门注意她。逄帅和田七跟在裴迹身后,田七已快步上前解了绛凌霄的缰绳,又送到裴迹手上,然后躬身扶镫。
裴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大氅在身后展开又落下。
他目光扫过整支队伍,见甲械齐整、队列分明,略一点头,又看向步弘方,声线沉冷清晰道:
“整队,出发!”
“喏!”
步弘方抱拳应声,转身扬声传令,号令一出,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一支前锋小队率先策马而出,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咔作响。步弘方带着二十名亲卫跟在后面,甲光映着日光,鲜艳的旌旗在晨风中微扬。
三七牵着乌飒雪,提醒李扶摇:“姑娘,该上马了。”
李扶摇踩镫上马,调整好姿势后从三七的手中接过缰绳,从始至终乌飒雪都稳稳站着,纹丝不动。金妹也早已骑着她那匹小马,跟在李扶摇身后。
“走吧。”三七引她往队伍中段靠去。
李扶摇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乌飒雪极有灵性,几乎不用李扶摇有什么动作,自己便往裴迹所在的方向迈步。
李扶摇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抬眼望去,前方官道笔直,两旁的桑田覆着一层薄霜,枝桠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开道的轻骑小队已看不见人影,道路尽头只剩马蹄踏出的尘烟,翻滚弥漫。
裴迹策马在队伍中间,背影挺拔如松,大氅被风掀起一角,耷拉在马鞍上。他的前后左右护卫环伺,队伍秩序井然。
在李扶摇的身后,几辆辎重车缓缓前行,木架碰撞发出哒哒的声响。
李扶摇回头看了一眼庄园。
夯土青瓦,屋顶依稀还能看见覆盖的薄雪。刘仓和张媪带着众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望楼上有人影晃动,是值守的庄丁正在换岗。
乌飒雪的步伐又稳又快,李扶摇看见他们越来越远,直到全都变成模糊的小黑点。
她转过头。
走出庄园地带,风便愈见冷硬。
道旁树木早已枯尽,荒田连着荒坡,竟全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枯草齐腰,风一吹,便露出底下龟裂的黄土,和土地上烈火灼烧后的痕迹。远处偶尔能看见几间塌了一半的土屋,墙头长着枯草,门框歪斜着,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嘴。即使远处偶有炊烟,也细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断。
李扶摇生于天下粮仓,虽没种过田,但自小见到的便是大片郁郁葱葱的麦田,如今看见这漫无边际的荒地只觉得可惜又难过,她忍不住开口问:“此处怎么能如此荒凉?”
三七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带是河朔边地,原本尚有人烟,这两年梁军和冀巍多有摩擦,前段时间河东又跟梁军打了一回,大军估计从此处来回行进,人就渐渐都跑光了。”
又走了一段,田埂上出现了几个摇摇晃晃的影子,个个衣衫褴褛,面色青黄,见他们这队甲士旗帜鲜明,便慌张避到一旁,垂手低头,不敢进前。
金妹打马上前,靠近她小声说:“这应该是昙州的难民,今年已经来了好几拨了。”
李扶摇不忍细看,问道:“他们要往哪儿去?”
金妹想了想,说:“秋日里听我爹说他们要往东,好像东边还有地种,也有人要去淮南,说是安稳。”
“哪儿有这么简单?”三七忍不住接话,“哪里有他们选择的余地呢?能活到哪儿,就算哪儿了。”
三人正小声说着,前方出现了一个哨卡。
两根木桩倒在路中间,上面横着一根树干。路边搭着个草棚,棚下缩着几个裹着破袄、抱着长枪的军士,正围着炉子烤火。看见队伍过来,连忙起身,踢开树干,垂手站到路边。
步弘方策马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军士连连点头,又缩回了棚下。
李扶摇经过时,瞥见棚里有一口锅,锅里冒着白汽。一个白胡子军士正往嘴里塞一块黑乎乎的饼,看见她看过来,慌忙咽下嘴里那一口。
她赶紧别开脸,看向前方。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宽,地势越来越高,人烟却越来越稀。
偶尔能看见极远处的山梁上有烽燧,方方正正的石砌台子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中,像一截断掉的骨头。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荒寒的肃杀气,仿佛天地都收了声,在等待着什么出现。
绕过山弯,风忽然传送来了一种震动。低沉、浑厚,像闷雷,又像千万匹马在远处奔腾。
伴随着马背的颠簸,渐渐由弱变强。
李扶摇侧耳听了一会儿,问:“什么声音?”
三七说:“黄河。”
她心里一震。黄河。这个她在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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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如此熟悉的母亲河,如今要穿破千年时空,在这个世界里重新和她见面了。
风里多了几分湿冷的水汽,远处地平线上,似有一线黄蓝隐隐横亘。
队伍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在眼前。
金妹小小低呼了一声。
河面宽广,河水浑黄,带着吞山挟海的气势从西边滚滚而来,又向东边滔滔而去。对岸的景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水流湍急,漩涡一个接着一个,拍打着岸边的黄土陡崖,溅起浑浊的水花。
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眼眶发涩。
李扶摇勒住马,站在河岸高处,望着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一时说不出话。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一股他乡遇故知的哽咽涌上心口,李扶摇用力眨着眼睛,想看清眼前这条大河,想回忆起曾经的一切。
三七在旁边说:“这就是丫口渡。从对岸往西北五十公里,便是冀巍南边门户巍州;逆流而上,是如今河东王世子李高邈所占的昙州,顺流而下,则是我青淄西线第一大门户郓州。”
李扶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下游两三里处,黄河拐了一道平缓的弯,湍急的水流被弯头一挡,便慢慢缓了下来。
河水南岸向外凸出,泥沙淤积,滩平水缓,露出一片适合泊船的天然良渡,岸上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建筑,几艘船停靠在岸边,一座浮桥如同一线铁链横跨南北,连通两岸。
李扶摇眺望着渡口,盘算着三七的话,心头微微一动。她虽不谙军务,却也懂地理大势。
此处据黄河天险,北扼冀巍,西挡昙州,东护郓州。
一河分南北,一渡定通塞,一处汇三方。
黄河古渡,寒江锁钥。
丫口渡。
裴迹此行第一站。
她忽然明白他为何一定要来此处了。
她跟着队伍一同往渡口走去,临河的官道越走越宽,路面被马蹄与脚步碾得紧实,黄土路上甚至印出了两道同样深浅的车辙痕。
随着越来越多的墩台、箭楼出现,一座临河而建的镇甸在眼前铺开。
不是寻常村庄,也不是纯粹军寨,而是镇与堡合在一起的渡口要地。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被风刮的半卷的旌旗,和远远立在角楼上的哨兵。
外围是青石筑墙,角楼耸立,寨门厚重;内里隐约能看到屋舍连片,营房密布。
队伍在营区外停下。步弘方策马上前,与营门前的哨兵交涉了几句,出示了信物。哨兵慌忙跑进去报信。
不多时,营门里涌出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穿着半旧的铁甲,腰上挎着刀,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几个军吏,都堆着笑,亦步亦趋。
那将领走到裴迹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周崇,参见郎主!”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裴迹端坐马上,没有下马的意思。他低头看了周崇一眼,语气平淡:“起来吧。”
周崇站起身,侧身让路,满脸堆笑:“郎主远来辛苦,末将已在营中备下薄酒……”
“不必了。”裴迹打断他,“先看防务。”
12. 一方黑照三方紫
丁旺被冻醒了。
兵舍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塌了一角,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又薄又硬的被子往身上拽了拽,他觉得自己像在拉扯一张冰冷的铁片。
旁边几个弟兄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呼出的白气在矮小的兵舍中散开。他也缩了过去,被他挤到的石头皱着眉头哼哼两声,似是不满,丁旺才不管这些,蹭着背后的一点热气重新阖上了眼睛。
刚要睡熟,外面忽然传来呵斥和有节奏的梆子声:“起来起来!郎主马上过来——”
石头猛的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声音发紧:
“什么??北边打过来了??”
他才十六岁,是今年的新兵,幼时经历过冀梁兵乱,见过牙兵屠城的惨状,对冀巍兵马的惊惧早已刻进骨子里。
石头一挪开,丁旺后背顿时空出一大片,冷风又顺着后颈直钻梁骨,他眉头拧得更紧,本就干瘪蜡黄的脸皱得像一张风干橘皮,他闭着眼睛姿势不变,只反手一按,便将石头摁回了大通铺。
石头愣了愣,左右扫了一眼,看见大家都缩在被子里,没一个动。他有些不确定,小声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人喊门?”
话音刚落,像是回应他一般,风裹着呼喊再次钻进门缝:
“起床!列队!郎主前来巡边——”
整间兵舍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依旧没人动。
石头推了推丁旺压在他身上的胳膊,怯生生开口:
“丁哥,外头说郎主来了。”
丁旺还没说话,另一侧的二狗先冷哼一声,声音从蒲秸枕里含含糊糊地透出来:
“郎主来了又怎样?他是能管住周崇那个王八蛋,还是能喂饱我们这群臭丘八?”
石头讪笑,小声辩解:“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虽然是逃荒被抓来的,但在昙州就听说过……淄青安稳富贵、郎主年少有为……”他又黑又瘦的手揪着单薄的破被子,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万一……他肯管呢?哥哥们,咱还是起来吧?”
他一边哆哆嗦嗦地穿外衣,一边往丁旺脸前凑:
“丁哥?”
丁旺原本懒得理,但被石头缠的火气蹭蹭往上冒,那张橘皮脸上睁开一只眼睛,斜睇着石头:
“你上赶着去不要紧,到时候挨一顿鞭子、灌一肚子西风,可别怪哥哥们没提醒你。”
说完,那只眼睛也阖上了,橘子皮连成一整块。
石头脸色一白:“……这啥意思啊?”
二狗彻底没了睡意,脸从枕头里翻出来,叹了一声坐起身:
“你丁哥的意思是,别犯傻。”
看着石头疑惑的脸,他语带怜悯:“郎主来了又怎样?左不过走个过场,点个卯答个到,糊弄过去得了。你还以为真能见到郎主?能把欠你的晌银发了?”
石头僵在原地,喃喃道:
“可……不是都说府城仁慈、日子好过吗?他既是来巡边的,为什么不管?”
二狗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麻木与讥诮:“巡边?巡的是周崇的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府城好过,那是府城里的人好过,跟你有什么关系?周崇的日子还舒坦呢,吸的还不都是咱们的血?”
他压低声音,拍拍石头肩膀:“哥哥劝你,把日子糊弄过去得了,你还真当自己能戍边立业、出人头地?”
看着石头不忿的面色,他缓缓补了一句:“别说你我,就连周崇,也是这么糊弄的。”
*
周崇刚得了斥候飞报,知道裴迹将至,心头讶然。
裴迹要来巡边犒军,自是早半个月前便有人通报出来,冬衣、粮食、酒肉也早从府城和各沿线库房倾巢而出,逐一入库。
只是他没想到,裴迹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连提前周全布置的功夫都没有。看来三爷那边是失手了。
周崇放下筷子,伸手招来亲信,附耳低声几句,便要他去办。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任由娇美的侍女服侍着洗手更衣。他嗅着鼻尖芬芳,眯着眼想,现下整顿全军是来不及了,但也不能在郎主面前失礼,于是便亲点了部曲和心腹军校,在营门广场处列起一队仪仗,以示欢迎。
刚做完这些,哨兵通报郎主已到营前。周崇披甲带刀,快步往营门赶去。
裴迹固然年少位重,可上有爷叔长辈,下有牙军世家,府中根基未稳,军中实权比不上三叔裴忱安几十年的经营,如今来此边渡,正是要收服人心的时候,只要面子是上过得去,又何必轻易动他呢?
这么想着,周崇酒肉横肆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奉承的微笑,大步向营门处走去。
裴迹打马入营,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奇怪的局面:
眼前的周崇,瞟肥体胖、油光满面,脸上挂着故作亲昵又有恃无恐的笑;面前二三十人,甲胄齐整,神色桀骜,透着冲天的嚣张跋扈;可再远处的营账前、要道口,士兵须发灰白,身量纤瘦,衣物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裴迹只是淡淡扫过,并未在任何一处多做停留,神色依旧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如既往的例行公事。
周崇察言观色,心头微松,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后再次邀请:“郎主远来辛劳,末将有失远迎。中军帐已备下暖酒热膳,不如先入帐稍作歇息,再查防务不迟?”
“不必。”裴迹垂眸看着他,虚扶了一把,语气平淡,“我一路无碍,无需虚礼,先查巡防。”
对上了。周崇了然,面上依旧恭敬,连声应下:“郎主请。”
裴迹又扫了一眼营中广场,侧头示意:“三七。”
隐匿在随行队伍中的暗卫立刻策马上前,躬身听命。
“你带人护着李医官,在此处空地安营,开设医帐,收治军中伤卒。”裴迹语气平稳,转而看向在一旁陪侍的周崇,“渡口商镇可有医馆大夫、药铺?”
“啊?”周崇先是一愣,略一沉吟后思索着答话,“回郎主,有医馆一间,药栈一处。”
“尽数征用,大夫、伙计、药材库全数归入军中医帐,一应耗费,悉数记账,后续由军中核算给付。”裴迹语气平静且不容置疑,“军中原有的军医、存药,也一并调至医帐,不得延误。”
又对上了。
周崇心思回转。今年隔壁三地打得凶,裴迹此时亲临犒军,一来巡查战备、获取军情——这点他已回禀三爷,二来□□边界、收拢军心,树立仁主名声。
此事不碰兵权,不碰粮饷核心,于他周崇无损,于大局无碍,反倒两全其美。想到这里,周崇暗自松了口气,若只是要名,那就好办。毕竟裴迹是少主,虽然现在三爷势大,但将来如何还未可知。他当然乐意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于是当即应声:“郎主体恤微末,实乃全军之幸,末将即刻安排人去办。”
吩咐完毕,裴迹不再多言,径直往营内走去。
步弘方落后半步,低声对身边亲卫说了几句,随行精锐当即分散了一部分,分别往辕门、粮仓、军械库、各处要道散去了。
周崇看在眼里,却只做未见。
李扶摇和金妹则跟着三七等人留在广场,辎重车也随他们一起留下了,兵士从车上抱下帐篷,熟练地安营扎寨。
穿过广场,便是渡口南岸的主营寨。
不知何时来了几个衣甲鲜明的牙兵,正倚着旗杆斜眼看着裴迹一行人,他们没有像别的士卒那样起身,只是懒洋洋的抱了抱拳,眼里透着几分不逊。
逄帅低声说:“这些人跟列队的一样,都是周崇的亲兵。”
裴迹没接话,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营房一间接着一间,土墙草顶,多有残破。地上雪泥混杂,空气里隐约飘着令人作呕的秽气。
与广场上勉强齐整的队伍截然不同,这里的兵士衣物陈旧,散漫无状,目之所及,或缩在墙根避风闲聊、言语粗下,或裹着破棉袄靠墙打盹,更有的营房里面呼噜震天。
听见马蹄声,兵卒们才慢悠悠抬起头,看见裴迹身后横眉竖目的周崇时,众人才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甲,矛倒甲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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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象纷呈。
裴迹未做停留,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攥紧了缰绳。
见他不言,周崇也不辩解。
没人会把边镇杂卒的命当回事,又不是主力军队,养那么好干嘛?再说了,军饷粮草一层一层盘剥下来,落到下面本就有限,真要哪个人都衣甲完备、粮饷充足,他这一营统领还怎么活?一年军俸就那么点,谁不想啃一口?
只要渡口在手,商税不断,不就够了吗?
裴迹一路行至河堤,码头处有兵士轮值值守,见周崇陪同贵人前来,纷纷肃立,不敢懈怠。
裴迹翻身下马,黄河横陈眼前,近岸滩涂冰封如铁,举目远眺一片苍茫。
他的目光扫过雪覆的冰面,问:“冰壕凿了没有?”
“凿了凿了,”周崇心中发虚,但面色不变,“每日均有开凿,只是近日天寒冰冻极快,往往日间凿开,夜间复冻。”
裴迹没说话,沿着河堤滩涂走了数十步,蹲下扒开积雪。
冰层之下,只有几道浅浅的凿痕,早已被新冰覆盖,哪里有半分防御用的冰壕模样。
他站起身,接过田七捧上的绢帕擦了擦手,看向周崇。
周崇没想到他不好糊弄,硬着头皮辩解:“郎主明鉴,今年河心未完全冻实,若深挖壕沟,恐士卒不慎落入冰窟,反倒折损人手。末将也是权衡之下,才未敢深凿。”
裴迹忽而淡淡一笑:“是恭之想的周全。”
恭之,是周崇的字。
听他这么讲,周崇顺势弓身、连连应和:“都是老太爷仁爱。末将虽久未随侍老太爷身侧,但时常想起从前的教诲,从不敢忘。”
两人上岸,往桥头走去。
逄帅登时分人守住浮桥两端。
这是一座横跨河面的浮桥,两岸由铁索相连,上铺木板,常年人踩马踏,早已陈旧磨损,目之所及有几块已经松了,又用粗绳牢牢捆扎,虽算不上坚固,却也足以供人马通行。
裴迹踩上浮桥,桥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他观察着上下游的地形,问:“这桥可能走马队?”
周崇在后面含糊:“寻常走马尚可,每年都有修缮,足以应对日常往来,只是不堪重骑冲撞。”
裴迹不置可否,迈步向前。桥板微微晃动,但他身姿稳挺,朝对岸走去。步弘方与逄帅紧随左右,手按刀柄,戒备森严。
周崇犹豫了一下,隔着裴迹的亲卫,也跟了上去。他本就体重心慌,再加上浮桥晃动,一路扶着缆绳才勉强跟上。
行至北岸,更显荒凉,仅有几间土坯哨屋,与一座木头搭成的瞭望台。
裴迹心里清楚,按照河渡防御旧制,北岸不驻大军,只设前哨和巡查小队,遇变以烽烟传警,南岸主力随时可驰援,攻守两便,是历来通行的规矩。
但当他看见整个北岸仅放置了两名哨兵,这两人还缩在避风处昏昏欲睡时,还是心头火起。
瞭望台下方,周崇刚下了浮桥,匆匆拾阶而上。
直至脚步声逼近,这两人才惊觉起身,睁眼看见裴迹,神色慌张茫然。
裴迹没理他们,而是伸手拿起台上一束烽火柴薪,指尖微按,便觉湿气偏重,存放日久。放眼北望,原野空旷,哨望稀疏,远处稍有动静,难以及时察觉。
他又回望南岸那座明明立下规制但行为松散的军营,再看向冰封无防的河面,眼底流露出怒气和冷锐。
他清楚,这丫口渡的防务只是表象。
他现在看见的,恰恰是周崇不怕被他看见的。
步弘方走近,低声道:“郎主,北岸无驻军,为长久计,请郎主稍安勿躁。”
裴迹微微颔首。
高台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在沉默的呼吸声中,他静置片刻,转身下台。
周崇刚跟上来,又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往回走,他看着裴迹脸上的冷意,赶忙开口:“郎主,北岸……北岸历来只是瞭望,不驻军……”
“我知道。”裴迹打断他,“恭之戍边辛苦,来丫口渡几年了?”
13. 当归日已熏
周崇僵在原地,脸上强撑的恳切裂了一道缝。
他在裴青身边做押衙五年,守这丫口渡整整七年,从一个牙军偏将熬到独掌渡口的统领,靠的不是沙场军功,而是踩准了形势,上了三爷裴忱安这条船。
若想求安稳,跟在裴青身边自然是最好的,可这年头,谁当兵是为了求安稳啊?何况他本就是节度使的私军,能进私军,怎么可能不想往上爬?
当年在府里,裴青长子裴忱怀多病,在他入府前便早已撒手人寰。长子长孙裴迹那时还是个总着角的小孩儿。二子裴忱平一心崇文,远赴天下文脉之地汴州读书做官。只有小儿子裴忱安有先祖之风,年富力强,是领兵打仗的一把好手。
他瞅准机会,搭上了三爷的线,有了靠山,就谋到了这个渡口,来了渡口,便能独立掌兵、管辖商税,有了权,自然就有了跟冀巍那边往来的机会。金银从手里流过,留多留少,全凭自己。渡口布防、淄青动向……送给谁、怎么送,也自有一番说头。反正时局动荡,谁不是这么过的。
他抬眼撞进裴迹平静无波的目光——七年光阴,足够使一株小树苗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淄青也要变天了。
周崇忽然觉察到一丝危险,如刀斧加身般令他脊背发寒。他喉结微动,深深躬身,语气刻意放得恭谨无害::“回郎主,末将在此,已是第七个年头。”
“七年。”裴迹重复这两个字,缓步走回浮桥,衣袂扫过落雪,“恭之守渡多年,劳苦功高。”
这话听着是夸赞,周崇却心头越发发沉,不敢再接话,只低头跟在身后。
“不是说你备了宴席接风吗?走吧。”
浮桥吱吱作响,田七已牵来绛凌霄候在岸边。
周崇招来师爷,侧身交代对方去帐中传话。
裴迹看着周崇滚圆的后背,接过田七递来的缰绳:“今夜之前,周崇会派人往徐泗方向传信。营外十里,即刻截杀送信人。”
周崇回过头时,裴迹已端坐于马上。他满脸堆笑,快步上前引路。
一行人重回南岸主营,裴迹再未提方才防务的疏漏,径直走向中军营帐。
沿途早有裴迹的亲卫,挨个敲门通传:“郎主巡边,营门设下医帐,全军士卒诊病疗伤,分文不取。”
一传十,十传百,衣衫破旧的兵卒们满怀忐忑,陆陆续续朝着营前广场聚拢。
中军账前,裴迹遥遥一望,营口处的医帐已搭设妥当。
外围四角摆着四个矮台,裴迹留下的亲兵立在台子上,正好比人群高出一臂,谁有小动作皆可尽收眼底。
李扶摇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卷麻绳,正带着三七等人对人群进行分流。医帐前,军医和征用来的大夫按序坐定,账内有药工和小厮忙着整理、研磨药材。旁边又另设了一顶帐子,专门设了几台小炉熬药,空地搭了木板,用来安置行动不便的伤卒。
总算有了章法。
李扶摇看着还算规整的人流,叉腰喘息。不是她故意拖到现在,实在是乱的不成样子。
最先来的大多是看热闹的,即使面上带伤,也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她刚想将人带进医帐,就看见有几个趾高气昂、浑身戾气的军士在帐子旁边冷眼围观,他们不排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每一个想要进帐的兵卒,来看病的小兵一见这几人,都面露惧色、扭头就跑。吓退了小兵,他们又将目光慢慢移到大夫脸上,大夫赶紧低下头,摊开药箱的动作定住了,只剩手在抖。
这可不是个好事。
李扶摇把刚讨来的麻绳在掌心绕了一圈,勒的有点紧。
裴迹出钱出人来巡边,势必要加强对此地的管控,那还有什么是比收服人心更好的管控方式呢?这几人杵在这里,不就是在拆台?
于是她拦住了要上前理论的三七,目光在人群中一转,找了正在盯着杂役卸箱子的王友恭。
他是先前周崇留在此地的孔目官,三七说,这人既管文书,又管庶务,是周崇的左膀右臂。当时李扶摇就合计,这不就是办公室主任嘛。
她与三七初来乍到,毫无根基,若直接上前理论,言语间极易引发械斗,反倒误了大事,正中对方下怀;但办公室主任,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吧?
王友恭转过头时,她脸上那点镇定已经换成了不安。
“王孔目。”她怯生生的,眼神往那几个军士的方向带了一下,“那几位……可是周统领的人?若是觉得医帐设在此处不妥,我让人往旁边挪一挪就是。莫要闹起来,伤了和气。”
王友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他年近五旬,在渡口做了多年管事,最烦底下人丢脸生事,这下被郎主带来的女子以退为进将了一军,顿时面上有点挂不住。
“姑娘先忙。”他理理衣袖,就朝那几人走了过去。
她站在原地,朝着三七勾唇一笑。耳边听见王友恭压着嗓子低斥,那几人里还有人回了一句,王友恭的声音陡然拔起来——“郎主的人还在营里。要现眼,别拖着老子。”
那几人走了。
王友恭走回来时,脸上火气还没散尽。看见李扶摇,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方才骂人的样子被她看了去。
李扶摇微微欠身,神色感激:“多谢王孔目。”
她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医帐。背后王友恭的目光停了片刻,然后又被杂役的吆喝声扯走了。
少了阻挠,李扶摇立刻着手规整秩序,划定候诊、诊病、取药三区。又命亲兵在四角值守,主要起一个威慑的作用,再有就是,有哪里不对,能及时反馈。
她则拉着三七站在帐前的一只矮几上,三七刀鞘一亮,寒光一闪,人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看人群冷静了下来,她才一手巴掌一手甜枣地宣布规矩:不收费、守次序、勿喧哗,违令者逐出医帐,不再收治。
不是她故意恐吓伤患,实在是为了有序诊治,便利大家。
随着裴迹亲卫的通传,前来就医的士卒越来越多,她看势不对,又拿出麻绳和木桩进行分流。
麻绳拉起来,木桩夯下去,医帐前终于从杂乱无章,变得井然有序。李扶摇松了口气,从矮几上跳下来,回到自己的诊案前着手诊治伤患。
来这里是士卒大多是冻伤、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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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出来的体虚胃病、或是被殴打出来的外伤。
其中更多的是冻伤和外伤。冻伤有她自备的冻疮膏,让金妹裁出油纸,有需要的就分上一块。有人是被殴打出的伤口,青紫一片,好在这里本就是军营,消肿止血的药管够。风寒的也有,一个个咳得喘不出气,伸手把脉时,能感觉到他们的手腕在抖,开了方子直接引到隔壁营帐煎药喝。体虚胃病就不是一时之间能给出解决办法的了,只能开些安慰剂,再叮嘱如何调养身体——可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这些人不吃饭,是因为不想吃吗?
在诊疗中,暂时没有遇到什么疑难杂症,但是在处理了第不知道多少个伤口时,她忽然很想念酒精。
这里只有用开水煮过的麻布和不知道掺了多少杂质的药粉。她用竹片把药粉挑出来,压到伤患处,看着化脓溃烂的伤口和士卒们强忍痛楚的模样,心底发闷。
要是有就好了。
她暗暗下定决心,棉花她种不出来,但酒精,她一定要做出来。
心念及此,她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挥舞了一下。
“啊??”面前的伤卒吓了一跳。
李扶摇回过神,连忙松开手,眉眼弯起一抹笑意,轻声叮嘱:“喏,好了,这个金疮药你收好,每日早晚各换一次药,切记不要碰水,好生休养。”
那人接到手里,一句话都没说,独自一人溜着墙根走了。
也有人是结伴来的。
石头三人也来了,他本来是三人里最积极的,可真到了眼前,队伍越来越短,他才意识到坐诊的居然是个年轻姑娘。
他一下子被钉在了原地。
前面又空出了一个身位,二狗疑惑地推了他一把:“你干嘛?”
他舌根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前面那人离开的瞬间,那姑娘的脸彻底露了出来,是极年轻的一张脸,但眼角眉梢带着疲惫,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在看向他的刹那,她又露出温柔的微笑:
“来啦?坐。是哪里不舒服呢?”
就像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石头被二狗摁着坐下去。
他觉得周遭闹哄哄的,风声、咳嗽声、交谈声、他甚至能听到远处有谁在骂爹。可她的话语,又那么清晰,仿佛跟闹哄哄的世界隔了一层,清清楚楚落在他的耳边。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可答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看见她从一个小油纸包里切下一块油润膏子,包在另一个油纸包里递给他:“早晚各涂一次,不必舍不得涂,我回头会制了新的膏子给你们送来,知道了吗?”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才发现手指关节处油油亮亮的,已是上好药了。
二狗一把将魂不守舍的他扯起来推走,自己急急坐了下去。石头顺着麻绳隔出的通道往外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日头西斜,暮色漫遍了整个军营,残阳的碎金落在她的发间,鬓边碎发被风拂起。她神情温和,素色的衣袖挽到小臂,正垂着眸,专注地给二狗处理伤口。片刻,她抬起头,朝下一个坐下的人笑了笑。
二狗朝他挥拳:
“怎么?魂儿跑了?”
14. 溪云初起日沉阁
日暮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李扶摇看着最后一撮病患远去的身影,长出了一口气。
自从帐子搭好,先前那点滋扰一除,前来问诊的兵卒便络绎不绝,整个下午帐前人来人往,没有半刻清闲。以至于帐前接诊的大夫和药工连吃饭都要轮替着来。
李扶摇一边亲自坐诊,一边安抚施恩,暗地里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揣摩大局。为了好好完成领导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刻都不敢松懈。可帐前诸人也都在忙碌,她跟这些人素不相识、无甚交情,不能开口命令,只能以身作则,硬是把自己压到最后用饭。
军营饭菜简陋,缺油少盐,她去吃饭时,面前只有一小盆不知道什么熬成的糊糊,顿时食欲全无,强撑着扒拉了两口。
想想帐里忙碌的医工,帐外站岗的亲卫,又看看这盆寡淡的糊糊,李扶摇默默盘算:裴迹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医帐也不知道要开到何时,这又是个临时凑起来的班子,不归她管,可却少不了要靠他们尽心配合,人心不齐,差事便难办得很。
略一沉吟,她摸出一颗珍珠放到三七手中,暗暗叮嘱:“之前听郎主说这里有商镇?劳烦你找人跑一趟,去镇上多买一些点心饮品,就说是郎主安排的,大家今日都辛苦了。”
三七捏着珠子,有些迟疑:“姑娘,这不好吧?”
“不过是买些吃食,”李扶摇语气轻松,压低了声音说,“你想啊,咱们把这边差事办得愈加妥贴,郎主那边才更好动作。事急从权,你只管去办。”
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三七了然,把珍珠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不过一炷香,他便带着几个跑腿小厮回到帐前。几人手上各提着两只食匣,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吃的喝的:粟米团、五福饼、蜜渍煎、酸浆水……满满当当摆了满案,还没摆完。
连带着正排队候诊的兵卒,也每人都分到了一块点心。
紧绷了整日的气氛,瞬间松快不少。
之后一应事务,顺理成章运转起来。
此刻天色已晚,送走了最后一批兵卒,医帐里安静下来。
趁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正收拾器物药具,三七悄悄塞给李扶摇一个荷包,低声说:“姑娘给的太多了,跑了三家,买完还剩下这么多。”
李扶摇手上一捏,里面是些细碎银钱,心底泛起思量。
周崇到底贪了多少啊?短短一柱香的功夫,能在镇上轻易找到三家铺子,置办出这么多点心饮子,可见物资充足、市面活络、有人常这般购买,往来送货的小厮在军营里轻车熟路、举止熟稔,说明也绝非偶然。
可还有那么多底层军卒没吃没喝,就算是裴迹的人来了也要跟着他们喝糊糊。真不知道这个周崇是胆子太大了还是实力太强了。
正这么想着,金妹捧了热水来给她洗手,热气浸了手,指尖凉意化开了些许。
“姑娘今天都没怎么用饭,”金妹面目稚嫩、眼含担忧,“我偷偷提前给姑娘留了一碟点心,放火上煨了,姑娘多少吃点吧。”
李扶摇忍不住伸手拢了拢她鬓间碎发,刚想笑她人小鬼大,抬眼的刹那,却直直撞进了一道视线。
王友恭站在帐柱旁,不知道看了多久。
李扶摇心思一动,“去把点心拿来。”
金妹脚步轻快取来点心,李扶摇接过粗布垫着的碟子,走向王友恭。
“王孔目,今日多亏了您,”她将点心递到王友恭面前,“郎主怜医工辛苦,特意赐下点心。我借花献佛,多谢孔目今日仗义相助,还望不要嫌弃。”
王友恭却没接,审视般看着李扶摇,缓缓开口:“郎主午后醉酒酣睡,方才刚刚起身,不知如何才能在醉梦中顾及到医帐这边?”
李扶摇一怔,喝醉?
她面上不变,神色坦然,爽快承认:“是我着人去买的吃食。假借郎主名义,不过是不想托大罢了。”复又故意试探道:“孔目若是觉得不妥,如实回禀主上便是。”
王友恭不答反笑:“姑娘医帐办的好,有些人原本看不上,明日也想来上门了。”
他感慨似的:“老头子我守这渡口二十多年了,如今半只脚已入土,不过是上峰交代什么,我便干什么,多的一概不闻、一概不问。”
“乍见姑娘年轻能干、锐意进取,怎能不让人怀念好年华呢?”
*
二十三年。
裴迹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沓暗卫早早调查好的履历,镇将周崇、副统领、队正、账房……现在,他的指尖正停留在王友恭那一页,眸色深沉。
此人十七年前便任渡口孔目官,单是任上便送走了四任镇将;若算上他初入渡口的二十三年,前前后后熬走了近十位主将。
他的全家老小都已在此扎根。妻弟在渡口南岸的商镇开着油铺,长子娶了本地船王的女儿,幼子去年补了军营的兵额,女儿嫁到隔壁郓州,成了郓州城里最大酒楼的老板娘。
他将履历搁下,目光落在案角拆开的密信上。
是李高邈的字迹。
那边果然查出了冀巍的暗线,可线人却供出了与周崇的往来,而周崇,是三叔裴忱安的人。
事情有了眉目。
但缺实证。
灯花忽的一暗,火光被崛起的灯花裹得蒙蒙的。
裴迹看向案角的铜灯。灯座里已经添了两次油。他随手拿起银签,轻轻剔去灯花,火苗骤然窜起,正照亮了舆图上圈着红圈的丫口渡。
一个点。三条线。北接冀巍,西通昙州,东连郓州。
李高邈想跟他谈合作,他自然要先把李高邈能钻的空子补齐才行。
丫口渡是一枚钉子。用好了,据一地而收四方。用不好,就扎在自己身上,一番辛苦为他人做嫁衣。只有彻底把渡口收归到自己麾下,他才能腾出手收拾其余烂摊子,不然腹背受敌、寸步难行。
他刚将舆图卷好,帐帘便被人掀了起来。
步弘方和逄帅一同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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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弘方先开了口:“郎主。周崇宅邸的布防已全部摸清。前院守兵十六人,后院十人,还有三队巡哨,每六个时辰换一次岗。”
裴迹颔首。
逄帅则往前几步,低声道:“周崇谨慎的很,入夜后才遣人出营送信,已按郎主吩咐截杀。另外,我们的人刚从北岸扣下了两名周崇的亲兵。”
裴迹抬眼,眸色一凝:“北岸?”
“是,按郎主吩咐,我们一直盯着周崇的亲兵营房,里面共二十名私兵,甲胄齐全,常伴周崇身侧。今日上午,郎主初到营中之前,周崇便密遣二人往冀巍送信,二人刚刚折返,就被我们的人扣下了。”
逄帅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这是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到的冀巍回信。据二人交代,周崇遣他们送信时特意吩咐,务必拿到冀巍的准信再回营。”
裴迹拆开信,略略一扫:
“来书具悉。
汝自安抚部曲,倘有他变,相机相应,不令汝独支。
谨复。”
他的指尖在“相机相应”四个字上轻轻顿了顿,忽然低笑一声。
步弘方躬身问:“郎主,可是周崇通敌的实证?”
裴迹随手将信丢在案上,眸色冷得像帐外冻住的寒冰:
“老滑头,想玩一手引外压内的把戏。他是要让冀巍给他当靠山,逼我不敢动他。”
“我们要快。”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亲卫低声通禀:“郎主,李姑娘带着王孔目在外求见,说有要事求陈。”
帐内瞬间静了一瞬。
逄帅与步弘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裴迹的视线在那沓履历上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他示意步弘方二人退下,又淡淡吐出一个字:“进。”
李扶摇当先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夜风寒气,鬓边有碎发散落,眼底挂着一丝疲惫,神色却依旧从容,进门先对着裴迹微微颔首行礼,然后侧身让开了半步,露出了身后跟着的王友恭。
王友恭叉手躬身行礼,沉声道:“属下王友恭,见过郎主。”
可裴迹没叫他起身。
账内安静了很久,久到让人喘不过气。
“王孔目,你在渡口多少年了?”
“回郎主,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送走九任镇将。”裴迹的语气将茶水注入杯中,像是一场闲聊,“四任掉了脑袋,而你干干净净。”
王友低着头,没接话。
“周崇来七年了。你想跟他一起走吗?”
王友恭心头一突,几乎要跪倒在地。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郎主明察秋毫,属下并无……”
“不用说这些场面话。”裴迹没让他说完,一面示意李扶摇坐,一面将茶水推到她面前。
“我很好奇一件事,你在渡口二十三年,熬走了九任镇将,四任因贪腐通敌掉了脑袋,你却从来没被牵连过。为什么?”
15. 第 15 章
王友恭喉结动了动,说出了那句他用了二十三年的标准答案:“回郎主,属下只守本分,只办公事,从不掺和主官私事,不站队,不结党。”
“说得好。”裴迹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只办公事、只守本分,永远做渡口的活账本,谁来当这个家,都离不了你王友恭。这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对不对?”
王友恭直觉不妙,后背不受控制的沁出冷汗。
裴迹歪了歪脑袋,似乎是真的困惑:“既然只守本分,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可不等王友恭回话,他又抛出了一个惊雷:“是因为那入了冀巍节度使户曹司备案的两百亩水浇地吗?”
此话一出,连李扶摇都默默屏住了呼吸。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王友恭的瞳孔猛地收缩,抬头望向裴迹。裴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即将溺死的蚂蚁。
裴迹静了一息,语带怜悯:“可惜啊,周崇信不过你,却也不愿放你。三个月前,周崇用你长子王显的名义,在冀巍镇抚使手里买了两百亩水浇地,制式官契留档在冀巍节度使军资库里。”
“私通外藩,是诛族的罪过。周崇早就把你全家,绑死在了他的贼船上。他马上就倒,而你,就是第一个替死鬼。就算你有十本后手账,也洗不干净这通敌的脏水。”
“你以为你还能像前九次一样,换个主官继续当你的孔目官?王友恭,你以为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帐里静得像冰窖。王友恭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很久后,王友恭开口,声音的像从砂石上滚过:
“属下……有周崇前几年的账目副本,就在属下妻弟油铺后院的地窖里。”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可他的手在抖,钥匙掉到地上。
裴迹没看他。
反倒捡起了案上的一张纸,说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你的长子娶了本地船王的女儿,掌着渡口漕运;幼子补了军营兵额,进了周崇亲兵营;女儿远嫁郓州,攀着酒楼东家通着商路。”
他每念一句,王友恭惨白的脸色就又白了几分。
“你用了二十三年,把全家铺成一张网,哪边赢你都有退路。”裴迹把纸放下,“可你还有下一个二十三年吗?”
王友恭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裴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却比之前所有的话都更诛心,“二十三年,九任镇将。每一任来,都要找你拜码头;每一任在任,都离不了你;可每一任走的时候,没一个人带你走。你看似处处有门路,实则从来没有过真正的靠山。有谁真正懂过你呢?有谁真正肯用你呢?”
“你熬了二十三年,算计了二十三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到了年近半百的老吏,可你还是在这渡口的方寸之地,还是个八品孔目官,还是在等着下一任镇将,还是在提心吊胆里讨生活。”
“你熬得动,你儿子熬得动吗?等得起吗?这边马上就要更乱了,他们还会有你现在这样的机遇吗?”
最后一句话落音,王友恭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少顷,浑浊地眼里砸在地面上,晕开两片湿痕。
裴迹没再说话,也没看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王友恭,只拿起银签,慢悠悠地剔着灯花。
帐内死一般的静,只有夜枭的鸣叫远远传进来,叫的人心口发慌。王友恭的头抵在地上,心绪翻涌,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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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一片空白,一辈子的算计、一辈子的骄傲、一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李扶摇,此刻动了。她与裴迹对视一眼,起身搀扶起瘫软在地的王友恭,递给了他一块湿帕子——上面有茶水的香气。
她轻轻开口,语气一如往常地温和:“为人父母,谁不是在为子女筹谋?王孔目,你守渡二十余年,努力周全,郎主都看在眼里。”
看着他的情绪渐渐平复,裴迹才再度开口:
“你幼子的兵缺,是你替他选的,想让他走你的路,对不对?”
王友恭再次伏在地上,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是,属下糊涂。”
“可怜天下父母心,没什么错。”裴迹淡淡道,“但这是条死路,你熬了二十三年,可你儿子还年轻。”
“我手下辎重营左军,录事缺。明日我会传令,把他调过去,会有人从头开始教他,怎么管真帐、走正路。”
王友恭猛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裴迹,复又伏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声比一声沉。
李扶摇忽然别过了脸。
帐内点了油灯,可依旧昏暗,裴迹的影子映在帐壁上,随着烛火晃动。一下、两下、三下……李扶摇盯着起伏的影子,等待身侧的闷响停止。
王友恭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死心塌地:“渡口实有兵员三百一十人。周统领账上写的是七百人。三年前,空饷的钱一半送去了冀巍,一半留在暗库。后来周崇又调来了一个掌事牛仁义,钥匙和暗帐都归了他管辖,但我手里有与府城的所有往来的收据和明细备份。”
“属下这条命,还有王家满门,此后全凭郎主差遣,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