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1. 第 1 章
扶洛仙山周围萦绕着缥缈的云。
夏疏有意识的时候,头仿佛被割裂一般痛。
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了一个漆黑的雪夜。沉沉的雪压在她身上,夺走了她的温度。
无人收尸。
或许是匆忙的一生终于有片刻的停歇,夏疏渐渐地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花了一生的时间去埋怨和嫉妒,去追逐那些留不住的人和事,却从没有一刻真正享受这个世界,为自己而活。
这么一想还挺不值得的。
可现在……
耳边吵吵嚷嚷的,鼻尖有浅浅的花香,她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睁开眼,视线朦胧间,只见蜿蜒而下的天水河,晨昏定省敲打的笨钟,一张张鲜明的面孔。
这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有些诡异。
怎么回事?
不远处的少女梨花带雨,眼神无辜,时不时朝夏疏撇去一眼,似乎受了伤,很是委屈,不少人围着又是慰问又是心疼。
反倒是地上的夏疏,她浑身酸痛,撑坐不起来,都无人问津。
甚至有人的眼神看她像是在看一条阴沟里的蛆虫,避之不及。
“夏疏你不要太无理取闹,成婚当日大师兄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才走开的,你怎么能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小师妹身上。再说,你是没看见师兄当天脸色有多差,恐怕是打一开始就不想同你成婚,你也不想想自己平日里……”
说话的男子一身青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本命剑,周围人皆是这种配饰。
也许是男子的话太直白,太伤人,话刚出口便被旁边人制止了。
男子依旧一脸愤愤,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言语把夏疏千刀万剐。
但夏疏有些茫然。
大师兄?婚礼?
忽然夏疏想起了那件尘封已久的往事,那天是她一生的耻辱。
老天爷这是?
人都死了,还要羞辱她一遍?
夏疏嘲弄一笑。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她发现此时此刻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
她重生到了父母死后的第三年。
当年的夏疏即将成婚,嫁给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师兄。
她沉溺在甜蜜之中,穿着凤冠霞帔,在花团锦簇中接受众人的祝福。她羞涩又紧张,这一天她想过无数个日夜,终于梦寐以求。
没有注意到大师兄谢云朗多日的异样。
她只单纯的想,定是有人在背后嚼她的舌根,被谢云朗听见了。
没关系,只要与大师兄成婚后,与她朝夕相处,
师兄自然会明白她是怎样的人。
别人误会她不喜欢她,她可以不在乎,只要谢云朗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然而,她没有预料到,婚礼的最后是那样惨淡的收场。
一身喜服的谢云朗如约而至,可是还没等来他迈出一步,小师妹江浸月突然出现。毫无预兆的,当着一众嘉宾,新郎抛下新娘,跟着另一个女子跑了。
就是这么戏剧。
夏疏坚信是江浸月搞的鬼,气势汹汹去找江浸月,江浸月一脸的得意,没有半分的愧疚。俩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打了起来。
江浸月惯会装柔弱,没过两招就开始示弱。
明明江浸月的修为比她还高,却始终不肯正面交锋。
而夏疏也是恨极了,胸中满是怨气,被不甘与仇恨冲昏了头脑,招招致命,逼她与她决战。一剑还未落下,被赶来的谢云朗一剑扫在地上,重重摔在地上,还磕到了头。
众人都在谴责她,关心江浸月,就连一起长大的谢云朗师兄也不例外。
谢云朗说:“你不必找浸月师妹的麻烦,是我对不起你,要怪就怪我。”
那一刻,夏疏心都碎了,恨恨盯着不远处亲密的两人,最后急火攻心,连吐了几口闷血。
有谁敢相信。
曾经的夏疏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师门里的师兄弟们包容。
无论她做错什么事情,再怎么调皮,看着她可可爱爱的一只,最多像模像样装个样子骂两句。
每逢任性打架,他们都会问夏疏是不是受欺负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你这人怎么这样的眼神看她。
这种落差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自父母双双陨落之后,不,或许更早,是从江浸月来了扶洛仙山之后。
那么不起眼的一个人,长相普通,灵根普通,连外门弟子都做不了,只能做些杂活。
没人留意到她。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越发美丽动人。不知得了什么机缘,连灵根上的杂质都被洗涤干净,修为提升的很快。
夏疏与江浸月的境遇完全颠倒。
曾经温柔细心的师姐每次下山历练,都会给夏疏带各地的美食;心灵手巧的师姐每逢佳节,都会送她精心制作的漂亮法衣;调皮的师兄偶尔会悄悄把她带下山,去体验他们发现的新奇……
那时候大家都会想办法逗她开心,围着她打转。
后来这一切都变成江浸月的了。
在别人眼中,江浸月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
而夏疏只会胡搅蛮缠,只会动不动发脾气,心思歹毒,自私自利……这些阴毒的词,夏疏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全用在了她的身上。
以至于后来夏疏背逃山门,为生存坏事做尽,旁人也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看到他人态度的转变,夏疏也做过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太任性了。
她学着去改变,但无论她如何努力,事情总不受控制,总朝着相反的一面转化。
她的主动靠近,被大家说是别有用心;她的乖巧懂事,被大家说是装出来的,依旧改不了内里的恶毒;她伤心流眼泪,被大家说是博取同情。
曾经引以为傲的修为资质,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差,越来越难以精进,即使她拼了命每日每夜的修炼。
仿佛越努力越糟糕。
而江浸月的一颦一笑,都能收到大家的欢迎。
与她比较,夏疏输的不能再输。
夏疏不懂为什么,也找不到源头病因,索性干脆不管。
别人误会她,不理解她,讨厌她,都无关紧要,只要谢云朗在乎她,就足够了。
她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没想到,谢云朗也伤害了她,毫无情面扯断那根她用力握住的稻草。
用最戏谑的方式,在她以为触摸到幸福的那一刻。
经历了那么多,夏疏已经释然。
估计是上天看她太惨,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如果是曾经的夏疏,此刻看着师兄如此维护另外一个女人,只怕会发疯。
上辈子的她的确发了疯,不甘与委屈交织,歇斯底里地追着人质问为什么,现在的她已经无所谓了。
只是有一点,江浸月变化如此之大,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难道没有人怀疑吗?
这是上一世夏疏从来都没有想过的盲点。
或许是因为重来一次,灵台清明了很多,竟有些怀疑。
至于谢云朗,他是剑山的少山主,大家的大师兄。
少年天资,出生显赫,正直温柔如玉。
夏疏与他青梅竹马,颇受他的照顾,可以说夏疏是跟在他屁股后长大的。
她识得的字是谢云朗一个个教的,她的一招一式是谢云朗教的。
她犯错,谢云朗替她顶罪;她累了,谢云朗背着她一步步回家;她耍赖,谢云朗温柔的揉她的脑袋,轻声问想要什么。
家中长辈见两人关系好,笑着打趣说要给两人定亲,后来就真定了亲。
她高兴地扑进谢云朗怀里。
从那时起,她就期待着两人成年完婚,想象过各种各样的场景。
独独没有想过,成婚当天新郎跟人跑了。
以前她总爱问为什么,想找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爱与不爱,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再多的理由也缝合不了感情的裂缝。
清楚了处境,夏疏只剩下讥笑。
她撑着身摇摇晃晃站起来。
江浸月仍在低低抽泣:“夏疏师姐,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强行拉走师兄,你不要责怪师兄,他也是迫不得已。”
谢云朗道:“浸月师妹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夏师妹,我会尽力弥补你的。”
“是,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夏疏自嘲一笑,直视谢云朗,“谢师兄,你忘了吗,曾经答应过我父母什么?”
谢云朗一怔。
夏疏也没管,转身离开,只听身后男子声音响起:“我没做到,对不起。”
父亲母亲在世的时候,很是宠爱夏疏,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想办法给她摘。
母亲总皱着眉头说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都是给惯的,说要是少了他们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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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
父亲一本正经说能怎么办,只能争取多活两年了,要是他们没了,这魔丸只能交给谢云朗了。
定亲那日,听见父母千叮咛万嘱咐,让谢云朗多多照顾她,谢玉朗当时一一应下,还立下誓言。
当时她还觉得多此一举,觉得谢云朗才不是那样的人。
父母还嘲笑她人没过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结果父母才走三年,谢云朗就已经忘记了,甚至当众悔婚,置她于不堪的境地。
要是父母上天得知,该有多心寒,多失望啊。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算了,就这样吧。
夏疏没管众人背后的议论,一瘸一拐回了屋。
背后众人,有不屑的,有鄙夷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唯独没人上前扶一把走得跌跌撞撞的少女。
她回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照镜子,镜子里的少女脸颊粉粉嫩嫩的,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少了上一世的沧桑感。
可能是近日的烦心事闹的,有些疲态和憔悴。
夏疏再次对重生有了更实质的感受。
但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觉得疑惑,按理说修士成年后,容貌的变化不大,她记得成年时众人眼中的惊艳,说她是世间罕见的美貌。曾多少次,她也为自己的容貌而骄傲。
眼下这个说不上丑,但也说不上惊艳,只是简单漂亮。
果然愁苦会毁掉一个人的容貌。
她今后要好好保养了。
夏疏决定睡个美容觉。
昨日成婚,一派喜气洋洋,红彩带,红窗花,红床帐。
可能主人觉得刺眼吧,被撕了一些,摇摇晃晃摇曳着。
夏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耳边响起低低的抽噎声。
是白月。
她原是只白兔子,毛茸茸的,被夏疏救的时候伤了条腿。
她原本打算当宠物养,可能是扶洛仙山的灵气养人,又吃了各种灵果,开了灵智,在她的帮助下,最后修了人形。
上辈子她一直陪在夏疏的身边,即使她被众人唾弃,被众人所不喜欢,也依然跟着她东奔西跑,像过街老鼠一样生活。
好几次夏疏都想让白月离开,但白月始终不愿意,哭着说死也不会离开。
直到一次意外,他们被人追杀,夏疏受了很严重的伤,白月将她安置在隐蔽角落,独自引开火力。
等夏疏跌跌撞撞找去,白月已经面目全非。
当时的她发了狠,发誓要给这些人好看。
因此她修了邪术,用玉石俱焚的方式,给白月报仇。
这一世,白月还活着,夏疏眼睛隐隐发酸,抱着白月不肯撒手。
白月哽咽的声音一顿,回抱住夏疏,边哭边安慰道:“小姐别难过,你还有白月,白月会一直陪你,对了,还有姑爷,姑爷也是。”
夏疏一惊,瞪大了眼睛,问:“姑爷?”
白月点头:“嗯,姑爷从昨晚就坐在房里等着小姐。”
夏疏皱眉,她记得上辈子没有这号人啊。
猛然间她才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件荒唐事。
果然,抬眼便看见了那封躺在桌上的和离书。
夏疏犹豫了会儿,还是拿上了那封和离书,去了隔壁。
白月看见后叹了口气,她觉得多一个人陪小姐是好的,但若是小姐不喜欢,那也就只能罢了。
只是可怜那位少年了。
隔着窗户,可以看到少年一身红衣,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他本就生得好看,棱角分明,眼眸低垂着。原本苍白的面容,也因为一身的红,染了些许颜色,更显整个人气质卓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少年嘴唇肿得不正常,有几道或深或浅的咬痕,鲜红的痕迹留在微微发青的唇上,异常乍眼,仿佛被人蹂躏过一般。
夏疏对自己的审美还是很自信的,这人虽是个凡人,长得却比很多修士好看。
难怪能在众多修士中一眼看中他。
倏然少年抬眼。
琉璃般的瞳孔投向夏疏的方向,由最初的平静渐渐起了波澜,不知是气的还是怒的,眉头皱起,眼眶微微发红。
像是个久等丈夫归家的小媳妇。
夏疏脚步一顿,脊背微微冒汗。
活久见了,是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的原因吗,莫名觉得自己有点渣,竟生出心虚的感觉。
2. 第 2 章
当年谢云朗婚礼上跟人跑了,空留她一人独自面对众人的闲言碎语。后面又是送礼又是赔礼道歉,也依然不能弥补她当时受到的伤害。
“我早听说了,谢家早想退了这门亲事,是她死乞白赖地赖上人家。”
“可不是,人家谢公子,心仪的是那位叫江浸月的小师妹,看着心上人偷偷抹泪,哪还顾得上算计得来的关系?被抛弃是迟早的事,今天的事啊,也在情理之中。”
“你们还不知道,这位因为这事,经常打压江师妹,处处针对人家,好几次差点害人性命。”
“不仅如此,她跟谁走得近就要倒霉丧命,好几人都残遭她的毒手了,要真成了亲,谢家恐怕又是一顿好闹。”
“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常说这位夏小姐如何如何长得好,如何如何天资绝人,今日一看,还不如那位姓江的师妹。果然这种话都是维持场面功夫的,真真碰上了,还不是就那样。”
受尽宠爱长大,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哪里听过这些挖苦的话,就算听过,以往别人只是偷偷背着夏疏说。
当众被人明目张胆说闲话,无异于当众凌迟。
她站在最中央,周围人指指点点,再也受不了,清泪忍不住落下。
她很无助,很委屈,心里唯一的念头是有谁能救救她。
她一遍遍寻找,但都是些看笑话的眼神。
求救越发急迫,就在她要逃开时,她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和那张清俊的面容。
与他人或怜悯,或嘲弄或避之不及不同,鸦羽般的睫毛下是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微微眯起,隔着重重人群,就这么撞进了她的眼里。
不知为何,夏疏仿佛拥有了无限的力量。
她直直朝时烬走去,用力且不容置疑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体温原本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冷冰冰的
微弱的脉搏在手下跳动,逐渐加快,体温也随之升高。
就这样,她一眼锁定的清俊少年,被她强硬地拉着拜了天地成了婚。
整个过程,夏疏仿佛受了蛊惑,走完整个流程。直到她将少年推倒在床,发了狠地啃咬他的唇。
时烬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推开她的头,湿润微红的眼失焦,落不到实处,一遍遍问:“我是谁?”
“夏疏,我是谁?告诉我。”
诚然,当时夏疏的确把时烬当成了谢云朗在惩罚,发泄着这一天的怒火。
喝了点酒,酒壮怂人胆,做起事来顾头不顾尾。
那时的夏疏还不知晓他的名字,清醒了片刻,接着又陷入茫然了。
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脸一瞬间冷了下来。
抛下时烬,离开房间。
上头时气血上涌,等冷静下来,又开始各种权衡。
时烬空有一副好的相貌,体弱多病,还没有灵根,简言之就是个凡人。
连白月在扶洛仙山待久了,受浩荡灵气的滋养,都能修炼出灵根。可想这位名叫时烬的少年有多废。
很多凡人愿意来仙山打杂的,一方面是世人崇尚修士,渴望修出灵根登仙门,另一方面是能延年益寿,减轻病痛的折磨。
很显然,时烬属于后者。
修仙界武力为尊,夏疏自然万般瞧不上。
且她一直想替父母报仇,不愿意身边带这个拖油瓶。
秉持着你好我好的精神,她用完人就丢。
成婚第二天,扔了封和离书把人打发走。
那时她还庆幸过,对方只是个凡人,没费多少力就甩开对方。
此后,这位少年再也没出现在她眼前,如一根羽毛,轻飘飘划过。
得知他的事,也是在别人日常的闲聊中。
刚开始听说他一直待在扶洛仙山的后山;后来听说他病情越来越重;再后来听说他病死了,也有人说他被野兽吞吃了,众说纷纭。
对一个凡人少年如此冷漠绝情,夏疏也自责过。她弥补的方法简单粗暴,给物质上的补贴,时不时就让白月送些吃食和财物过去。
每一次少年都把东西全部退回。
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告知她,之前的事情他可以不在乎,不要再招惹他。
时间长了,渐渐地,她也遗忘了很多事。
也不怪刚才白月提起,夏疏蒙圈了一瞬。
此刻看着少年如皎皎明月般的脸庞,记忆中那段往事才逐渐清晰起来。
只觉得尴尬和脚趾扣抵。
要死不死,要是早重生几天,哪怕是一天,都好过现在。
望着……时烬的面容冰冷,眼神带着凌厉。
推己及人,要是自己碰上如此戏弄自己的人,早把对方千刀万剐不知多少遍了。
真该谢天谢地,人家没计较,也没找她麻烦。
千头万绪间,她夸进门,才留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时烬从始至终身形一直未动分毫。
怎么回事?
等来到时烬的身旁,夏疏还没缓过来的气,又直冲天灵盖。
瞧瞧她又干了什么,她给人施了定身术,硬生生坐了一整夜!
恍惚间,她想起,昨日她要离开,时烬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语气有丝不容觉察的挽留:“你要去哪?”
夏疏回应他的,是一个定身法术。
难怪见了她眼神不善。
夏疏真的要跪了。
白月不明白两人发生了什么,更没想过夏疏昨晚有多疯狂,以为夏疏想要断绝两人的关系,扭捏着不好意思开口。
毕竟才成婚一天,就要人滚蛋,的确太过于绝情。
我懂,我懂。
白月在心里想。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说:“时公子你也知道,修士与凡人不同,凡人短短数十载,只不过是修士的弹指一挥间。若是两人不动情还好,若是动了情,凡人一走了之,修士则需要用漫长的岁月去怀念,去遗忘。这对两人不公平,还望时公子能理解。”
时烬的情绪挺稳定的,眼睛红虽红,却能平静地听完所有话。
“我们小姐知道此事有亏于您,如果有需要的尽管提。”
白月还真是了解夏疏,夏疏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想到此法。
不然怎么办呢,难道还真与时烬假戏真做?
虽然是个凡人,但好歹脸能看,她倒是不介意,时烬那就不好说了,毕竟她声名狼藉。
趁白月说话的功夫,夏疏偷偷挪到时烬身边,给他解开法术。
心里不停道歉。
愧欠到不敢看他。
丢人,太丢人。
她活了两辈子,一想到昨晚的场面,自己猩红着眼,半分体面也无,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背后窸窸窣窣一阵,带着微微的喘息。
时烬没说话,不清楚他什么意思。夏疏只觉得怀里的和离书烫人,拿出来也不是,不拿出来也不是。
上一世她很任性,没顾及时烬的感受,扔下便离开,看都没看他一眼。
没想到有了良心之后,竟会那么难熬。
而另一边,时烬在主仆两人站在窗前时就知道两人来了。
他的眼睛看着正常,其实只能看见很模糊的轮廓,视力差到连正午的太阳都觉得暗淡。
听声音,他知道是她来了。
因为想要看清她,睁大了眼睛直至发酸发痛,很可惜也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团。
一想到昨晚偶然听到的,又觉得自己在自讨苦吃。
漆黑一片中,耳朵异常灵敏,风吹草动都能留意到。
他静静坐在床榻边,听着路人的对话。
“夏疏又在江师妹房间闹了,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不是都嫁人了吗。”
“一个凡人而已,以夏大小姐的脾气,才没空理呢。”
“也是。”
“你是没看见,她冲出屋子,哭着直奔谢师兄那儿,想跟谢师兄重归于好,但就她使劲作的劲儿,平日里风评又不好,谢师兄好不容易甩开她,怎么可能会理她。只能去找江师妹闹了。哎,江师妹也是脾气好,都这样了还替她说好话,她也不知足。”
“我说句公道话,俩人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吗,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
“不知道啊,谁知道呢。夏疏以前挺讨喜的,后来不知怎地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大家都这么觉得,估计谢师兄也是因为这样吧。”
说话声渐渐远去,屋里的黑又浓厚了几分。
时烬就这么枯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期间,住他隔壁,在扶洛仙山烧火做饭的罗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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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过他,偷偷给他带了吃食。
他看他呆坐,嘴唇有些红肿,问:“你怎么了?”
“夫妻间的事,我不好过问。”半晌看他没说话,身子也不动,自顾自说。
“长了张好脸就是好啊,你这身体大小病不断,我都担心你哪天彻底嗝屁了,也是你命不该绝,捡了个便宜。不过,我听说这位女修士脾气可不好,修士都不把咱的命当命。”
“哎,你这性子,嘴巴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就没听你说过几句话,冷下脸来阎王爷见了都害怕。算了不说这个,我是想跟你说,你可得改改你这软硬不吃的毛病了,别人还好,只是你这位……要是得罪人家,到时候小命不保。”
“也别跟她走得太近,我听说了一些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咦?我怎么看你不对劲啊。”罗大哥推了推他,纹丝不动,发现端倪,皱着眉头说,“才成婚第一天怎么能这样,你这身子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我去找人帮你,你等着。”
时烬这才开口:“不用。”
“豁,原来你可以说话啊,我刚才说的话你记住没?”
时烬沉默。
“那这些吃的呢,我特意给你带的。”
“不用。”
“你就这一句话?”
可能也察觉了时烬心情不好,陪了他一会儿,也悻悻然回去了。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认怂,别跟夏疏硬刚。
短短一天时间,发生了很多始料未及的事。
一时竟让人不知所措,就如他僵硬的身子一样,不动还好,稍稍挪动,已是浑身的酸麻。
自白月问完话,场面一时很寂静。
面对一个木头人,白月也词穷了,只能求助望向夏疏。
夏疏受不了这种诡异尴尬的氛围,开口问时烬:“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刚解开定身法术,僵硬的四肢需要适应和恢复,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个过程不好受就是了。时烬皱着眉,强撑着发软发酸的四肢。
可能是旧病缠身的原因吧,竟多了丝残破的美,却不阴柔。
时烬抿了抿唇,冷声开口:“是你先招惹的我。”
声音带着些哑,却难掩磁性,时刻撩拨人的心弦。
夏疏一个头两个大,就是因为她无理在先,她才很愧疚。人家生气也情有可原,温声开口:“对,是我的错,所以我能弥补你什么?尽管说。”
白月在一旁点头附和。
时烬抬眸看着她的方向,定定望着面前的少女,再次沉默。
夏疏看他样子,再次感叹。
不止声音好听,眼神也勾引人,跟旁人的眼神不一样,不知道他想看什么,也不知道视线的落脚点在何处,但莫名觉得他深邃的眼睛很认真,很专注。
知不知道她现在很心虚啊。
夏疏撇开视线,低咳一声:“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时烬便垂下眸。
夏疏想尽快结束,伸出两根手指:“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给你和离书,咱们一拍两散,我会尽可能弥补你的。另一个嘛……”
她很犹豫要不要说出口,说出来太难为情了,而且估计对方也不会同意的。
时烬的手有些颤抖,眼睛看着四周模糊的一团红,没等来下文,主动开口:“是什么?”
夏疏没回答,只说:“我倒是觉得刚才的提议挺好的,你看啊你,你身体本就不好,在扶洛仙山呆了这么些年都不见起色,定是缺了关键的灵草灵药,你只要向我开口,我保证刀山火海给你找来,而且你就当昨日的事情是场买卖,往后断不了你的吃的穿的……”
她在卖力推销,实则没招了。前些年还好,近些年她的名声急转直下,是个正常人都不想跟她沾上半毛钱关系。
白月说的很对,凡人的生命有限,万一真到了生离死别的那一刻,她不一定受得了。她经历过,每一次都痛彻心扉,不想再经历下一次。
如果真赖上她了,也不是不能克服。
“另一个是……咱们俩试试也可以。”
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
夏疏低着头,这句话说得极小声,没注意到时烬胸膛起伏,青筋凸起,手死死攥成拳头。
他抽出她手里的和离书,转身就走。
3. 第 3 章
时烬已经听不下去了,明明这样做对他最有利。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摸索着往门外而去,可能身体仍僵硬,走得跌跌撞撞的。
没关系,模糊的路线他走过千万遍,旁人都没留意到他的异样。
慢一点,再稳一点,这次也一样。
只是出门时,还是被门槛绊了一下。
夏疏想上前扶,时烬已经冷着脸缓缓起身,神色从容离开。
看着他一脸气愤的样子,夏疏叹气,果然她已经到了人憎狗厌的地步,她就不该多嘴,你看把人吓成什么样子了。
实际上,时烬只听到了前面的话,脑子一片嗡鸣,没再听后面她低语的那句。
夏疏伸在空中的手很尴尬,看着人离开的背影,默默收回手。
不过……刚才看他下意识的动作,像是眼睛不好的样子,但也只有一瞬,很快如常。
那样漂亮的一双眼,要是坏了多可惜。
要问夏疏怎么觉察的,那就要归功于上辈子经历多多的阅历了,因为仇人太多,懂的都懂,啥地方没钻过,啥人没接触过。
记得最狼狈的一次,那时白月已经去世,她像具行尸走肉般四处游荡,干啥都觉得没意思极了,想着死了都比东躲西藏要好。
她边走边想,自己或是父母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死命追着她不放,要置她于死地。
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数了个边,想到最可能的是江浸月。
两人积怨已深,谁都想弄死对方,所以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她。
从见到江浸月的第一面起,她就觉得此人很奇怪。看她的眼神羡慕又嫉妒,小心翼翼又肆无忌惮,总之很矛盾。
好几次在她眼中看到过一闪而过的杀意,后来针锋相对,那股杀意越发明显。
以至于很多时候都忘了,两人并没有多深的愁和怨。
夏疏猜过多种可能,也许是因为谢云朗?亦或者抢了她的机缘?亦或是不小心杀害了她的亲人?
后又一一推翻。
后来关系越来越乱,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处境。
她脑子乱糟糟的,没注意到,身后偷偷跟了两个不轨的修士。
等留意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拿剑朝她刺来,由于修士与身俱来的危机感,她微微侧了一下身,不然命丧当场了。
夏疏趁机逃开,逃进了一个瞎子家,黑黢黢一片,她以为没人,却被摸过来的手吓了一大跳。
瞎子名叫阿兰,眼眶里黑洞洞的,脸上伤痕累累,有些可怖。
她曾经不是瞎子,眼睛水灵灵的,长得极好看。
及笄那年,十里八乡的未婚男儿都红着脸给她送过花,父母的杂货铺前,总挤满了慕名而来的男子。
她从没有收过旁人的花,父母替她相看儿郎,她每次都拒绝。
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人,是位修士,曾落难倒在门口。
那几日恰逢父母不在家,阿兰将人带回家照顾了几日,她就深深被修士仗剑走天涯的侠义之气折服,也迷恋上他身上纤尘不染的气质。
修士身上清清爽爽,哪是周围臭男人能比的。
她能看出来,修士也对她有好看,看她的目光温柔,带着欣赏。
两人很快沦陷。
离开前,修士说完成任务会回来娶她。阿兰信了,也等了。
只是等来的不是修士的十里红妆,而是修士未婚妻的报复,挖了她的眼睛,毁了她的容。
那位懦弱的修士躲在未婚妻背后,指着阿兰说她就是用那双魅人的眼睛勾引他的。
阿兰帮她躲开了两位修士的追捕,挟恩图报,要她帮她报仇。
报了仇,阿兰才心满意足赴死。
也是阿兰的事启发了夏疏,她的命是白月救的,她想死可以,前提是替白月报了仇。
她跟阿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知道眼睛正常的人摔倒后,会低头看是什么东西绊倒自己的,而盲人则不痛,他们不会低头看,只会用手触摸。
而刚才时烬就是如此,但也不一定,万一是自己想错了呢。
说起复仇,夏疏又再次叹息。
上辈子她的力量太多弱小,只替白月报了仇,父母的仇人是谁,她到死都没有找到。
唯一知道的线索是三年前父母去龙族赴宴,而那日她也去了,关押的恶兽冲出,搅得天翻地覆,很多修士丧命。
别人都说她的父母被恶兽吞吃,她不肯相信,两人都是化神期,哪能那么容易死。而且就算阵亡,哪有那么巧的事,两人双双殒命。
记得父母拼死将她送出去的场景。
原本富丽堂皇的宫殿变得残破,成了废墟,扭曲着歪七竖八。
她哭着抓住父母的手。
母亲摸摸她的头:“疏儿先回去,你爹爹和我有责任要担负,放心吧,我们都会平安回来的。去找你谢师兄,你和他都要好好的,记住了吗。这是我的护身法器,本想你出嫁时赠与你,现在情况危机,你保管好。等我们回来,让你爹爹再给你打新的。”
后来他们再也没回来,承诺的新法器再也没兑现。
流光溢彩的镯子环在她手腕上,上辈子曾多次救她于危难。
夏疏摸了摸,下定决心般捏住。
这一世,她是不会放弃的,找到父母死亡的原因,若是可以,替他们报仇。
思绪回收,白月见自家小姐呆呆望着时烬离开的方向,试探开口:“其实小姐我听见了。”
夏疏有点懵:“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低声说的那句想跟人试试在一起,白月没敢说出口,只在心底嘀咕。
她私心里觉得夏疏不应该跟凡人有过多的牵扯,理由是怕她以后伤心,但见夏疏此刻神情落寞地盯着人离开的方向,又怕她此刻伤心。
总之一句话,白月的心还是太软了。
于是,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时公子是个凡人,昨日还同小姐成亲,今日便被打发走,不知道的以为小姐厌弃了他,那些不怀好意的,又不知要如何嘲弄他。小姐要不咱们去看看?”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没这闲工夫。”说是这样说,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白月的话犹在耳畔,思前想后,良心终于占据上风,夏疏忍不住下了山。
已经让人家难堪三次了,一次是当众强抢民男,一次是强吻人家,完了渣女行为不负责让人独守空房。
不能再让他因此受到旁人欺负了。
该怎么好呢。
夏疏解决问题的办法简单粗暴,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谁敢不知好歹找上门。
昨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作为事件的主角当仁不让地频繁出现在旁人的闲言碎语里,时烬自然不例外,还没打听,就已经知道他住哪里了。
离得不远,下山拐了几道弯便找到了。
她才要他进门,就看到屋外的几人,以及听到一道熟悉的少女音。
夏疏心头一跳,脚步一顿,皱起眉头。
也不怨她,实在是今生前世的冤孽太多,她对江浸月的厌恶已经深入骨髓,形成肌肉记忆。
昨日江浸月把谢云朗支走,是想看夏疏出丑的,发疯最好,名声就更糟糕了。
只是偏偏不合时宜冒出个叫时烬的凡人,解了夏疏的围。
对于这点意料之外,她是不快的,她不喜欢事情不受控制的感觉。
当得知时烬被夏疏赶出来,她第一时间找来,想会会是何方神圣。
本来在知道时烬是凡人的时候,江浸月不以为意,修士都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区区凡人她还不放在眼里。
但不出意外的偏偏出了意外。
江浸月是凡人时,便擅长药理。也是凭借这一点,最初能留在扶洛仙山做一名杂役。
在她成了修士后,便将这一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而药草有灵,以血供养,何种病痛治愈不了。
修者难免受伤,一来二去,大家都承她的情,感激她。
事事顺心了,笑容也不会吝啬,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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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之,与那位事事不顺的夏疏相比,她可不就显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今日她却碰了一鼻子灰,她好说歹说,也没让面前这位冰冷的男子动容半分。
屋内的窗门禁闭,透不进半丝光,江浸月找来的时候,只见高大俊朗的男子坐在桌边发呆,半明半暗间,他低垂着眉眼,五官深邃立体,周身气势清贵疏离。
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尤其是在修真界,美男如云,但那一刻她的确惊艳了一瞬。
她勾唇一笑,势在必得,何况还是夏疏的东西。
从夏疏手中抢东西,她乐意之至。
可浪费在时烬身上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她的预估,少年仍岿然不动,无论她如何妙语连珠,使何种手段。
多年来第一次受挫,有些新奇,倒是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只是她早留意到他唇上的红色痕迹,江浸月有点烦躁,手忍不住去碰胸前的琉璃。
……不急。
很快她放下手,微微扬起唇角。
“时公子不是刚成亲吗?还当着整个扶洛仙山的面,那场面可盛大了。”江浸月说出的话带着恶意,“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手里还捏着封和离书,难道夏师姐她嫌弃你是个凡人,她怎么能这样啊。”
“你看你这里破破烂烂的,下雨天都会漏雨,夏师姐也放心时公子住在这里。你有困难告诉我们,我们会帮你的。要是……夏师姐欺负你,我们几人替你讨公道。”
周围几人没听出江浸月嘴里的嘲讽,只觉得她人美心善,连连附和。
终于时烬动了,却不是在回应江浸月的话,而是把脸朝向门口。
少女皱着眉,一身紫色罗裙,发丝随着风微微拂动,阳光打在身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夏疏大踏步走进来,冷声问:“你们在干嘛?”
“能干嘛,我们关心同门不行吗,倒是你,羞辱了人家一遍还不够,还要来再羞辱第二遍吗。”一名修士嘲讽。
夏疏没管,只恨恨瞪了江浸月一眼,把她挤开,抓住时烬的胳膊,想拉走他:“跟我走。”
江浸月面露心疼,阻止了她:“时公子只是个凡人,师姐你别那么粗鲁。”
说着,强硬把夏疏的手从时烬的胳膊上拿开。
江浸月盯着夏疏的眼:“师姐你放过时公子吧,一开始大家对你印象不错,但不知你做了什么,大家后来都渐渐远离你。时公子毕竟不是修士,别最后……”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的确是夏疏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以至于大家都纷纷远离。
夏疏咬牙切齿。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明明是江浸月诡计多端,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才导致……
她倒是忘了,她身上有件奇怪的事,所有与夏疏离得近的人,都会厄运连连。
与她外出历练的弟子,轻则颗粒无收受点轻伤,重则直接丧命,而她则毫发无损;送她礼物的师兄师姐,没过多久便会遇见邪修或恶兽;与她亲近的白月,也常碰见意外,所以每次外出她都紧跟在自己身边……
而与夏疏相反,与江浸月接近的人,遇到事情总能逢凶化吉。
久而久之,大家都猜测说夏疏会吸人气运,导致了大家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一个接一个离开她,而靠近江浸月。
夏疏为什么确定是江浸月搞的鬼呢,因为这些诡异的事情在她离开仙山,远离江浸月后,就不常见了。
时间太长,事情太多,若她不提起,夏疏都已经忘记了。
江浸月在威胁她,在警告她。
上辈子的自己,估计在为身上的霉运愁苦吧,才如此决绝地给了封和离书吧。
夏疏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时烬,说了句有需要找我,便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江浸月唇角勾起,对时烬说:“师姐一直很心善,知道自己会给人招来霉运,主动与公子划清界限。”
身旁修士哼了一声:“识时务也是好事,不会连累其他人。”
时烬跟这帮人说的第一个字是:“滚。”
4. 第 4 章
回去后,夏疏又郁闷了很久。
因为江浸月的话,她又想到了父母刚死那会儿,那时关于她会给旁人带来霉运的传言还没有后来那么严重,只有零星几句。
她很悲痛,整日整夜窝在房里不肯出来,接受不了父母已故的事实。
终于舍得走出来,她在仙山逛了逛,意外听到有人说起那句玩笑话:“我觉得夏山主夫妇身死,跟夏疏脱不开干系……你没听说吗……就是夏疏她这人邪的很,会吸身边人的气运,不然你看夫妻俩都死了,怎么偏她好好活着。你知道孟师姐吗,就那个画符很厉害的师姐,就跟她出去一趟……”
他们说了多久,夏疏就在阴影里偷听了多久。
刚开始还能当个笑话听,但如果接二连三地听到呢,她也开始怀疑自己,逐渐也觉得是那么回事,直到深信不疑。
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母,是自己害死了很多无辜的师兄师姐,越想越自责,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去死,这样就不会连累到更多的人了。
因此,当再次听到类似的传言,她没有忍住,当场哭出来,只恨不得哭死过去。
谢云朗找来,看到的就是她倒在草丛中泣不成声的样子。
那时的谢云朗很关心她,将她从地上拉起,柔声问怎么了。
夏疏哭着将听到的事说了出来。
谢云朗沉默了很久,轻轻抚着她的背,望着天边挂着的月亮说。
“怎么能怪你的,你想啊,要真是你的错,你与他们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不应该早把他们气运吸完了吗,怎么最近才出事?要真这样说,我为什么现在还好好的,不应该早被你克死了吗。你提到的那几位师兄师姐,他们都是碰见妖兽才遇险的,说是你害的你就信,那么多人在场,我还说是我害的呢,你怎么不信?”
劝慰了半天,夏疏才终于破涕为笑。那一刻,她是觉得,幸好有谢云朗。
现在想想,那时还真单纯,给颗甜枣,就以为世上最甜的东西只是甜枣。
经历种种方才知晓,那种虚无缥缈的感情,根本不好把握,容易变质。世上还有很多更值得的东西,比如可爱忠诚的白月,比如令人引以为傲的天赋……
想到天赋,夏疏一下子打起精神。对,要想在修真界横着走,须得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况且,她还要去寻找父母的死因呢。
浅浅运行一周,修为有些凝滞,没曾经顺畅,没关系勤能补拙。
就这样过了几日,夏疏闷在房间,吭哧吭哧修炼,白月突然敲门,禀报说宗主派人来看她。
修士修复力强,不过摔那几下,早已好得七七八八。突然她想到什么,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眼,心下有了计较,把白月招来,跟她耳语了几句,虽然不懂,但她照办。
接着弄乱了衣衫,抹了层粉,装作病弱的模样,这才把人招进来。
来的人把了夏疏的脉,沉着脸,说情况复杂,传讯禀报宗主。
夏疏也没骗人,她的身体确实不怎么好,很虚,具体什么病症又查不出来,后来根骨受损,上一世她没想过原因,但现在嘛……好像有点启发了。
诊脉的人离去,又来一人,手里拿着丹药。
送丹药的是名个子不高的男子,与众多瘦高腿长的修士相比,矮了一个头,门牙往前突出,整个人虎头虎脑,很有辨识度。
龅牙男见夏疏出来,行了一礼,道:“夏师姐,尚宗主听闻你身子虚,前几日又被伤到,很是担忧,今日他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特意让我将这枚丹药送来。”
扶洛仙山共有三座山,分别为药山,剑山,灵山,每位山主管理着一座山,被称为山主。这位尚山主擅药理,管理着药山,而谢云朗的父亲管理着剑山,她的父亲管理着灵山。扶洛仙山每一代的掌权者都从三位山主中挑选,尚山主有幸成为父母这一辈的掌权者,对外代表着整个仙山,也被众人尊称为宗主。
夏疏道完谢,伸手接过丹药,龅牙男却仍不走,眼睛一直盯着她手中的丹药。
夏疏笑眯眯问:“怎么了?有何不妥?”
龅牙男犹豫了会儿问:“夏师妹不吃吗?”
夏疏:“也难为尚师伯记挂,我不过受了点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便能痊愈,这种好东西,我留着下次吃。”
说着,装模作样咳嗽两声。
龅牙男急了说:“别留着了,山主哪里多的是,下次还送来,来之前宗主叮嘱过,师妹您近几年身子弱,这丹药不仅疗伤,还能调理身子,师妹你不吃我怎么向宗主复命。”
看着龅牙男越发急迫的样子,夏疏心里冷笑,心里有鬼的人果然绞尽脑汁,她面上不显,笑说:“宗主有心了。”
没犹豫,当着他的面吃了下去,默默朝白月点了点头。白月会意,热情走上前,与龅牙男攀谈了几句,将手中的东西塞进龅牙男手中,龅牙男眼睛一亮,假意脱了几次,这才收下。
等人离开,夏疏冷下了脸,将藏在袖中的丹药拿出,她没吃,趁人没注意,掉了包。
“交待你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
白月接过丹药,皱着眉看了看,扣出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立马呸地吐出来:“小姐,这是什么?难道以往他们给您的丹药是这个?”
“不知道。”夏疏摇了摇头,“这次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月脸色一白:“怎么会?宗主不是看着小姐长大,对小姐最好的吗?”
夏疏弹了弹白月的脑袋,说:“宗主不会那么明显,估计是别人。”
白月:“是谁?”
夏疏:“还能是谁。”
当然是恨不得她死的江浸月了。
龅牙男对江浸月有好感,上一世江浸月不过随口说想见见冰火两重天的花,这傻蛋就为了让心上人见一朵花,把命给搭进去。
夏疏作为江浸月的仇敌,处处与她作对,前几天还与她公然叫嚣。可想而知,龅牙男有多恨夏疏,自然想给夏疏点颜色瞧瞧,什么掉包丹药啊,在食物里下东西啊,不过是常规操作。
至于尚宗主。
他表面功夫的确做得好,但现在的夏疏不会再被表象迷了眼。
作为扶洛仙山的宗主,管一宗门的事务,效忠于他的人不知凡几,龅牙男在他手底下做事,夏疏不信宗主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然。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他听之任之,甚至乐见其成。
没他的默许,身边人也不可能如此大胆,堂而皇之换掉丹药。
以前她想不通,宗主从小看着她长大,又是在父母死后,尽心尽力帮助她管理灵山的人,怎么会针对她。
偏偏情况就是如此。父母不是懒惰的人,积累了很多的资源和财富。按理说,这种情况,就算夏疏挥金如土地败家,上辈子也不应该过得如此落魄。
事实是,在夏疏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时,宗主又添了一把刀,抢走了她的所有,把她送进了地狱。
后来夏疏才知道,尚宗主的野心很大,他不想拘泥于一山,而是想要整个扶洛仙山。
看着好像宗主的权利最大,每次做决策,都要三名山主同时表态。不能做一言堂,他感觉很不爽。
灵山的资源最多,是三个山主里最有钱的,剑山的武力值最高,唯有药山不上不下,担着救死扶伤的责任,容易让人道德绑架。
仅仅是宗主的虚名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
所以,明面上宗主替夏疏打理灵山,实际偷偷中饱私囊多年。
只有夏疏这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对人感激涕零。
夏疏早已知晓宗主的不怀好意,今日不过是验证。一是验证她关于宗主的猜想,恐怕早在父母死后,宗主就开始了吃绝户的打算;二是验证她身体为何一日比一日虚。似乎宗主和江浸月达成了某种默契,都想置她于死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无声息中换了她的药。
夏疏从没怀疑过宗主,身子才逐渐如此。
前世的悲剧不会再重现,她的人生才不受人摆布。
江浸月走在路上,拎着个食盒,一人突然从草丛窜出,把她吓得不轻。
她正要一脚踢开,看清来人,堪堪守住脚。
男子叫朱岳,低她一个头,牙齿突出,总用一双恶心的眼神看她,她不胜其扰。很多时候很想直接让这丑人滚远点,顾忌他是自己的师兄,还有自己人设,忍了又忍。
江浸月微笑:“师兄这是?”
“刚去送丹药。”朱岳笑得一脸油腻:“送给夏疏的。”
“原来是给夏师姐送药,辛苦师兄了。”
闻言,江浸月脸上的笑更真诚几分,把手搭在朱岳的肩上。朱岳激动得不能自已。
她不过让张丹药秘方无意掉落到朱岳的必经之路上,朱岳便尽心尽力表忠心。
虽然人丑,但胜在好用。
这就足够了。
“师妹这是?”朱岳不解地看着江浸月手中的食盒。
“这个啊,给人送的。”
告别朱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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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月来到时烬的住所附近。她回去后,回忆起时烬对她的的态度,越想越觉得这人不知好歹。
但她以德报怨,不会跟一个凡人计较。
所以连着几日,她都来找时烬,或带着煲汤,或带着汤药……当然这一切她都没避着人,光明正大来的。
谁叫她是扶洛仙山善良美丽的小师妹呢。
每次来,时烬都房门紧闭,不接受她的好意,这次却不一样,门口大开。屋内的东西散落一地,时不时还能听见砰砰地打砸声。
“你以为你是谁啊,江师妹好心来看你,又是给你带吃的,又是关心你的身体,我们都没这待遇,你还不领情?要不是我们发现她偷偷抹眼泪,都不知道她被欺负了,你个大男人,你好意思吗?”
“你真该庆幸自己是个病秧子,不然有的你受的。”
“记住我说的话,要是再惹江师妹伤心,你懂的。”
少年只是站在一旁,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派云淡风轻。为首的修士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推了一把,少年重重摔在地上,才露出愤怒的神色,捏了捏拳头。
“不服啊?”
看少年愤怒又无能为力的模样,众修士笑作一团。
没错江浸月就是故意的,故意对他好,故意引起众怒,故意透露出自己的伤心难过。扶洛仙山爱慕她的修士众多,总有那么一两个傻子替她出头。
谁叫少年对她那么冷淡,
而她干干净净,还落得个好名声。
好戏看完,江浸月才现身,她冲上前,不敢置信地看着狼狈的一幕,质问他们:“你们在干嘛?”
“江师妹你听我说……”为首的修士手忙脚乱。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这样欺负人,我都看见了。”江浸月跑过去,把时烬扶起,“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几人更急了,对时烬的仇恨又多了几分,眼神恨恨盯着他。
费了些心思把人赶走,江浸月扶时烬到一旁坐下,问:“你没事吧?”
时烬直截了当说:“是你干的。”
江浸月给时烬盛了碗汤,被揭穿,也仍面带微笑:“公子怎么眼盲,心也盲啊?我刚才可是救了你。”
相处几日,尽管少年掩藏得很好,但她接触的伤患多,哪能看不出他眼睛有问题。少年没说,她也陪着演戏罢了。
不过,少年定力是真的好,都这么多天了,依旧没被她蛊惑。
她之前倒是小瞧了这人。
时烬:“你的目的不是我,是夏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呀。”江浸月手一顿,少年带给她的意外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对他越发赞赏,她俯身轻声说,“难道你不是吗?你坦诚以告,或许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呢。”
时烬抿唇,即使眼盲,也依旧具有威慑力:“我会盯着你。”
江浸月看着他的双眼,琉璃一般漂亮,可惜只是个装饰,有些嘲讽:“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盯?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时烬捏了捏拳头,半晌无语。
江浸月看着好笑。
一个病秧子,还是眼盲的病秧子。虽有点定力,但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跟她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江浸月脚步轻快离开,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刚走两步,发现一名师姐带着人急急忙忙往山上赶,她心下疑惑,却也没怎么在意。
直到遇到了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朱岳,他抱着她手哭着说:“完了我肯定会被发现的,我该怎么办师妹,我会被逐出师门的,我不想死。”
江浸月一脸疑惑:“发现什么了?”
“换夏疏药的事情,今天她吃了我送的药,当场吐血,现在还没醒来。”朱岳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不过师妹放心,师兄一定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江浸月直接抽回手:“你说什么?”
朱岳这才觉得不妥:“对,不关师妹的事,全是我一个人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浸月只觉得头大,什么情况?
不应该啊,药效发作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那东西又不会立即发作。
怎会如此?
要是被人觉察,之前的计划不都泡汤了?
“哎呀呀,不行了师妹……”突然,朱岳突然脸涨成猪肝色,双腿夹紧,一手捂住屁股,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跑开,“我先走了。”
隐隐还能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江浸月皱眉。
5. 第 5 章
夏疏的身子确实有毛病,但也不至于吐血昏迷,只不过想把事情闹大,让世人知道她此刻的处境。
一个孤女,父母离世不久,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吐血昏迷,足以让修真界的老狐狸精们浮想连天。
上一世,她根骨出现异样,她没有多想,觉得是修炼到了瓶颈期,挺一挺就过去了。直到她离开扶洛仙山,自学了药理才知晓,有人偷偷给她下慢性毒药,长年累月,身子变虚,根骨受损。
还好此时毒药未损及根本。
一切都来得及。
下药那人偷偷摸摸,就是不想让人知晓,夏疏偏不如人意,所以她出去晃荡了一圈,当着众人的面,来了个吐血三尺。
如此一来,想瞒都瞒不住。
这不,已经陆陆续续有人送来补品和慰问。她的院子不停有人登门,好久没那么热闹过了。
药山山主虽然心怀鬼胎,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刚听说夏疏出事,人还在外边,立马隔空喊人来看,又是诊脉又是扎针的,一套流程下来,倒也没糊弄人,结果跟夏疏预想的情况差不多。
夏疏顺理成章提出静养的要求,把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打发走。
只是……白月不知已经哭了多少回,本来兔子精的眼睛就红,此刻更是红的不正常。
她抹着眼泪说:“小姐命真的好苦啊,山主夫妇才入土,就有人朝小姐下手,他们怎么狠得下心的?小姐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你身体都中毒了,还不知道背后的人要使什么手段?而且宗主都不可靠,呜呜呜……”
“别担心。”夏疏摸了摸白月的头,“你家小姐又不是吃素的,相信你家小姐好吗?”
白月:“嗯,我相信你。还有我,我也会帮小姐的。”
才安慰好白月,一位不速之客过来看她笑话,白月拦都拦不住。
彼时夏疏还有闲情逸致给花草浇水,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她一听就知道是谁,暗道一句不好,麻溜滚到床上躺下。
来人腰间别着一根长鞭,走路风风火火,高高的马尾随着人的动作左蹦右跳。
“我听说有人快要死了,提前来见最后一面。”
如此赤裸的挑衅,白月听了都怒目而视。
夏疏无语凝噎,直接回怼:“有人还没死在我前边,我如何闭得了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情敌,希颜。
她比夏疏大两岁,小时候四处流浪,无意中被夏疏的父母捡回去,与夏疏一同长大和修炼。
因为性格要强,处处要争第一。别人知晓差距会自愧不如,默默修炼,默默弥补差距,希颜不同,她知晓差距后会愈挫愈勇,直言下一次再比拼,直到打败对方。
这话她不是说说而已,是说到做到。
可想而知,赢了她的人,非但收获的不是喜悦,而是无休止的纠缠,旁人受不了她的纠缠,通常知道她的较真后,即使实力比她强,也会有意放水。所以她赢过很多次第一。
直到希颜碰上了跟她硬碰硬的夏疏,夏疏作为天之骄女,灵根修为不差,修炼速度也快,虽然小希颜两岁,但很快就追上了她。
刚开始夏疏没想跟她比,她知道这位师姐的怪毛病,不会给自己惹不快。但不巧的是谢云朗被希颜给缠上了,谢云朗性格好,也没烦她,还指导她的招式,多接触几次,希颜就春心萌动了。
她作为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士,自然不懂扶洛仙山的八卦,那时夏家和谢家也尚未联姻,于是她大胆跟谢云朗表达了自己的喜欢,谢云朗委婉拒绝,她听不懂,反正她认定的事情,只会一根筋往前冲。
夏疏听说了,哪里坐得住,就跟希颜打起来了。
情敌就是这么来的。
自那以后,两人关系就一直不好,见面不是掐架,就是拌嘴,非要争个高低,可惜每次都是夏疏赢,但希颜下次还会屁颠颠跑来跟她比。
但就是这个人,在别人蛐蛐夏疏时,会冷着脸劝慰:“不就是一群多嘴多舌的修士,打回去就好了,你就算哭死,那些人也只会骂你懦弱。”
在江浸月搞事嘤嘤哭泣说都是自己的错时,会坚定站在夏疏这边:“你都知道是你的错,还有脸哭,不应该一头撞死吗。”
在旁人说夏疏会吸人气运时,她回怼:“什么气运不气运的,某些人真会找借口,还不是实力不够。”
也会在幻境崩塌的瞬间,没有犹豫用力将夏疏推出,恶狠狠跟她说别死了,好好活着。而她自己则永远留在了一片虚无之中。上一世她死后,夏疏无数次后悔,如此纯粹的一人,为何生前没有好好珍惜。
这一世,她不会让她有事。
希颜今天依旧一如既往稳定输出:“一个男人而已,你至于吗,把自己搞成这样,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人都变丑了,人家有来看你一眼吗?”
夏疏点头如捣蒜:“你骂得很对。”
希颜没意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懵了一瞬。
夏疏朝她一笑,拉着她的手说:“要是前几日师姐在就好了,可以帮我揍一顿谢云朗。”
“你少跟我撒娇。”希颜有点不适应夏疏的亲近,夏疏小时候很黏她,等长大一些了离她远远的,“有什么事就直说,我可不吃你这套。”
夏颜佯装生气:“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形象?”
希颜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好吧。我的确有事想问你。”夏疏可怜兮兮,“你认认真真看看我,真的有变丑吗?”
希颜果然认真观察起来,然后下结论:“有一说一,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没我好看。没关系,谢云朗那小子嫌弃你,我不嫌弃你。”
夏疏听到这句话,天都塌了。
把希颜刚送走,后脚宗主风尘仆仆赶来。
长得面容可亲,脸上总带着笑,在外形象名声一直很好,弟子有困难找他,他总能体谅大家的难处。
此刻他脸上带着擦伤,衣脚沾了泥,身后跟着几名弟子,来后一脸心疼地看着她问:“怎么回突然吐血昏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是经历过上一世,知道他背后的算计和筹谋,如此温和的一人,夏疏怎么也没想过要防备。
她低着脑袋,很委屈地说:“尚叔伯你知道的,前几天……我这几日都在想,为什么谢师兄要这样对我,明明曾经我们关系那么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他另外有心上人了,呜呜呜……”
她一副被人伤害,又伤心欲绝的样子。现在还不是撕破脸和暴露的时候,夏疏选择隐忍不发,装什么都不知道。
三个人的你争我斗,宗主自然一清二楚,叹了口气:“好孩子,不是你的错。”
宽慰了夏疏一番,又亲自把了脉,送了丹药灵草,一切滴水不漏,宗主这才离开。
傍晚下起了雨,淋淋漓漓的。
罗大哥值完差,手里拎着吃食,踩着雨水跑回了屋。
换上一套清爽的衣服,去隔壁送吃食。边走边叹气,当初他看他可怜,好几次路过门口,他昏倒在地,脸色苍白,一身的皮包骨,都没几两肉。
如果他正常成婚生子,儿子也如时烬这般大了。
动了恻隐之心,从此对他颇为照顾。
本来眼看时烬的日子熬出头了,傍上个女修士,还是个家缠万贯的女修士,不说身体能不能得到治愈,就说吃的,也再也不用饥一顿饱一顿的。
结果软饭没吃上,还惹了群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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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不说了。
人又闷,性子还倔,从不服软,冷着脸的时候唬人得紧,他早说让他改改性子,早不听,你看现在吃大亏了吧。
算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算在给自己行善积德了。
罗大哥敲门没人应,推门而入,屋内昏暗,不见人,他正要将吃食搁在桌上,身后声音有响起:“夏疏受伤了?”
只见时烬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俯视他,看不清神情,浑身湿漉漉的,一身的玄衣,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似幽灵又似恶鬼。
带着压迫感。
隐约觉得时烬不太对劲。
罗大哥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吓了一跳,扶着心口说:“吓我一跳,你啥时候在我身后的?”
时烬追问:“夏疏受伤了?”
“是啊。”罗大哥将吃食放到桌上,“你也听说了吧,走在路上突然吐血昏迷,有人说是遭人暗害,有人说是中了毒,还有人说是因为前几天的事郁结于心,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也不管咱们的事……哎哎哎你去哪?”
他还在自顾自地说,时烬已经转身进了雨里。
看他身上还湿着,伞也不拿。罗大哥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把伞追上去。
好在时烬走得不算太快。
时烬身高腿长,比他高出不少,罗大哥高高举起伞,手有点发酸,问:“哎兄弟,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雨,你这是要去哪儿?明天去不成吗?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几年的寿命都要给你折腾没了。”
时烬只说了一句话:“你回去。”
“我这不是担……担心你吗?”突然,罗大哥眼睛睁大,咽了咽口水,停下了步子,伞差点没拿稳滚落在地,因为天黑路滑,他低头看路,结果看到了时烬手里的东西。
做厨子的,经常与刀具打交道,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他无意一撇,看到了类似的东西,他很确信很锋利。
而联想到他去的方向,还有他今晚的问话,罗大哥不禁打了个寒战。
要死要死。
真是鬼夜叉附身啊!
时烬来了夏疏的院子,也没急着进去,站在雨里淋了很久的雨,直到听到屋内人就寝。
他不应该来的,不远不近,互不打扰,已经满足。
几日前的大婚就当是场梦。
只是听到夏疏病重,而前几日江浸月的意思很直接,就是有目的接近夏疏,他实在放心不下。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摸索着朝夏疏房门走去。
其实,夏疏今天睡得较早,白天应付完一堆人,晚上已经疲惫不堪。
然而当有人打开她的门,悄无声息溜进来时,听声音不像是白月,她朦胧的睡意消失无踪。来人的动作很轻,如果夏疏没有经历上一世的逃亡,可能不会觉察。
因为身体的异样,她已经联想了很多。难道这人就是下毒之人,来取她命的?
夏疏佯装睡着,实则手指已经掐诀。
只是对方进屋后,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具雕像,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雨水的味道,滴答滴答的水声落在地面。
夏疏没忍住,偷偷眯眼看了看,这身形……时烬!
没想到是他。
他来干什么?
这时,时烬动了,他窸窸窣窣一阵,先是衣服,再是鞋袜,露出洁白的内衫。整个过程,他动作都很轻,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
夏疏:“!!!”
要不要这么直接?!
虽然你长得不错,但我也是个有原则的人好吧!
时烬做完这一切,直直朝夏疏走来。
夏疏心脏砰砰直跳。
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6. 第 6 章
夏疏还在兀自紧张,脑内已经上演几百场大戏。
要是劫财还好,她一脚就能把人踹飞出去。
关键是这人是来劫色的。
而且前几日两人刚成婚,把人打一顿?半推半就?
于情于理,好像怎么处理都不太妙。
但时烬走近后,微微弯腰,冰凉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停顿片刻。
这是……在把脉?
夏疏紧张的心稍稍舒缓。
好吧,看在你暂时没存不轨之心的份上,先饶你一命。
夏疏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她刚这么想,时烬手里拿了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在她脖子的动脉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不敢动。
夏疏是真不敢动。
这下子心脏跳得更快了。
这是打算先奸后杀?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凡人胆子那么大!
老天爷,不就让他成个亲应一下急嘛,她怎么就招惹了个阎王爷!
不慌他是个凡人,即使命脉在人手上,她堂堂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然而时烬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将目标对准她的手腕,又接着下移,利刃对准了她的食指。
整个过程夏疏紧张折磨到懵圈,她满心疑惑,实在好奇,他到底要干什么?
不行,管他要干嘛,把人捆住,严刑拷打,看他招不招。
下一刻,尖锐的刃刺破她的食指,体内的某种力量如汩汩流水,顺着刺破的指尖流淌而出。
好似过了一瞬,又好似过了几百年,等她反应过来想要挣扎着起身时,手脚绵软无力,脑袋昏昏沉沉。
夏疏想,时烬有妖术!
这回清白彻底不保。
她醒过来一定杀了他。
昏过去前一刻,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珍视又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
时烬进门后才觉不妥,屋内温暖静谧,有着独属于女孩子的浅香,而他冒雨而来,路上不慎摔了几跤,身上尽是雨水和泥泞。
冒昧又狼狈,屋内几乎没有他落脚的地方。
所以他将鞋袜和衣衫脱了,丢在一旁,干干净净朝夏疏的方向走进。
少女睡得很熟,呼吸轻盈,手腕很纤细很温暖,脉搏缓缓在手下跳动,不用看也能想象,她的生命力和美好。
她的身体有些虚,是因为体内毒素的缘故。这毒已经积存有一段时间,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长此以往,经脉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时烬拿出早准备的东西,那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浅白法器,薄薄的一片,比任何利刃都锋利。
这是他的护心鳞。
他将护心鳞抵在夏疏的动脉,犹豫了,想着身上留疤对女孩子不太好,移到了手腕,又担心她明早起疑,最后在她的食指上轻轻划了一刀。
护心鳞将夏疏体内的毒素全部吸出,时烬才离开。
知道时烬要去杀人,还是去杀个脾气暴躁的女修士,罗大哥已经做好准备去替时烬收尸了。
别人成亲是结亲的,他兄弟命苦,结了个仇。
仔细想想,他也能理解时烬,日子虽然清贫,但胜在安稳,扶洛仙山天灵地养,修士对凡人也算友好,颐养天年没问题。
偏偏碰见个折腾人的女修,把人拉去成亲,玩过瘾了又把人丢回来,任由旁人欺负也不管。凡人也是有脾气有自尊的好吗,里里外外把人羞辱一遍,算是怎么回事。
估计听说那人身体虚弱,想报了这个仇。
罗大哥摇了摇头,修士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再如何也只是自取其辱。
糊涂啊。
他一晚上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闲着无事,他已经在屋旁的树林里刨了个坑,作为时烬的埋尸地。
正挥汗如雨时,看见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走下。
罗大哥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确定来人,丢掉锄头,朝人跑去。
时烬的脸色很白,惨白如纸,额头手上尽是擦伤,走路摇摇晃晃的,每走几步,都虚弱得像是要向前栽倒。
身上的衣衫污泥遍布,像是在泥里滚了一遭,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人本就瘦高瘦高的,如此更显身形的单薄。
莫不是被人折磨了一整夜。
罗大哥不忍直视:“你这是……哎这群修士,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实际男的女的都一个样,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但这跟杀了你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让人死了一了百了,不不不,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啊。”
将人送进屋里帮他整理衣衫,罗大哥才发现,少年左侧胸口一片乌青,像是中了毒,甚是骇人。
少年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紧皱起,双眼紧闭。
这必然很难受。
罗大哥:“造孽啊。”
尽管已经如此狼狈,依旧不能掩盖少年英俊的五官。
以前罗大哥总是想,为何人与人之间怎么相差如此大,少年的样貌赛似神仙,他就是一个糙汉。
曾经他有多羡慕少年有一副好的皮囊,现在就又多感慨。
都是这张脸惹得祸。
夏疏昨夜睡得很安稳,是有史以来最安稳的一觉。一想到昨日诡异的一幕,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查看自己的衣衫,完好整齐干净。
她大大松了口气。
不仅如此,她感觉周身舒畅,像是被人突然打通了任通二脉,之前经脉中的停滞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的灵力争前恐后往她体内涌入。
久违的感觉。
哪味灵药如此神奇,见效如此之快,昨日吃,今日便神清气爽。
但对时烬昨日奇怪的行为,她可不会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找人问清楚,打定主意,穿好衣衫往外走,迎面就撞见来找她的希颜。
夏疏:“干嘛?”
希颜:“这屋里就你一个人?”
夏疏:“还有白月,怎么了?”
希颜眼神意味深长,深深看了她一眼:“不说实话就算了。”
然后不顾夏疏的反对,在她院子里逛起来,一间房门一间房门推开查看,似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转身问:“你道侣呢?”
夏疏一脸无语:“哪来的道侣?”
刚说完,她猛然想起时烬,可不是嘛,前几日刚成婚,旁人不知晓两人已经和离,自然觉得两人仍在一起。
“我不管他什么来头,也不管他是不是修士,我只关心一件事,是不是别有用心。”希颜看夏疏表情变幻莫测,双手环胸,说:“我查过他的底细,没有任何痕迹,这种遮遮掩掩的人,我劝你最好别走太近。”
以前总觉得希颜粗神经,谁成想关键时候竟如此心细,查了时烬的底细,在她消失的短短一天里,可见她对她是真的上心。
希颜的话不错,活在世上,免不了留下痕迹,修士尚且难以抹消,何况一个凡人。若不是别有用心,何至于此。
再次想到昨晚的那一幕,夏疏脊背发凉。
前有江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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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挑衅,后有宗主虎视眈眈,如今又添了个来路不明的凡人,阴影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扶洛仙山不乏聪明人,也不乏细心的人,或许有人早发现了漏洞,但只有希颜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刚回来,便为她的事情奔波。
谁对她真心,谁对她假意,不用猜就知道。
上一世夏疏对她存在偏见,当然也存了赌气的成分,不怎么待见她。但仔细想想,希颜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家人看待,一直在维护她,保护她。
说不感动是假的。
夏疏抱了抱她,说:“师姐最好了。”
希颜身体一僵,骂道:“我可不吃你这套。”
因为希颜的话,夏疏来见时烬之前做足了准备。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时烬嘴硬不可能说实话,就施法让他吐真言;
如果他逃了,就把他抓回来严刑拷打;
如果他使出他的杀手锏,也就是昨日迷晕她的法器,那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万万没想过,时烬半死不活躺在床上,让夏疏准备的三十六计豪无用武之处。
夏疏也没客气,把背对着人的转过来,时烬额头尽是汗水,脸色白得吓人,身上滚烫,皱着眉,像是陷入了梦魇。
本来因为虚弱的样子,夏疏有些不忍,但一想到他昨日胆大包天的行为,一气之下把人摇醒。
夏疏用剑抵着他的脖颈,问:“你昨日潜入我的房间,想干了什么?说!”
时烬人虽醒了,却一点没反应,不发一言,布满血丝的眼睛睁着,视线始终朝着她的方向,眨都不眨一下。
傻了吧。
无论夏疏如何威逼利诱,仍是这幅傻了吧唧的状态。
见他如此,夏疏也是没招了。
罢了,谁叫她亏欠他,对不起他呢。
一债抵一债,两人两清了,以后互不相欠。
要是少年真有不轨之心,自己防着便是。
叹了口气,她摊上他的脉,皱起了眉头,少年身体本就不好,体内又多了股不知什么力量,霸道地横冲直撞,让原本羸弱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夏疏试着输入灵力,没有效果。
不清楚病因,也不方便用灵药,自头疼了一会儿,想不到解决办法,便嘀咕了一句:“我是欠你的吗,早知道当初不找你了。”
她说的是成婚那次,虽然没有指明,但在场两人都心照不宣。
话音刚落,气氛陡然变得诡异。时烬猛然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夏疏吓了一跳,本能想要挣脱,奈何对方虽然凡人,手上力气却大,一时不慎竟趴在对方胸膛之上。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能看清彼此的脸上细小的绒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夏疏的脸上,能明显感觉到彼此砰砰的心跳。
时烬似乎很生气,语气阴森森的,问她:“谁?你还想找谁?”
夏疏不懂他怎么忽然这样,拍了他胸口一下,骂道:“放开我。”
可能是拍到痛处,时烬闷哼一声,但他仍固执地问:“告诉我。”
感受到她的挣扎,时烬另一只手紧紧锢住她的腰。
时烬已经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听到久违的声音,闻到熟悉的味道,他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
就这样也挺好。
但她说,她当初就不应该找他。那她想要找谁?
心底没来由的一股暴戾,他下意识拽住夏疏的手腕,倔强的想要一个答案。
7. 第 7 章
婚礼第二天,谢云朗出了宗门,去雪山寻找九转回元花。
一种能召回消散真元的灵草。他母亲的状况,正需要这味药。
是江浸月翻遍药术,才找到告知他。
他很感激她这份心。
对于夏疏,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给她造成了伤害,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谢云朗走前本打算去拜访江浸月,想让她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抽空照看他的母亲。
江浸月擅长药理,又对他母亲的事如此上心,除了她,谢云朗想不到第二个放心的人。
但走到半路,便看到夏疏追着江浸月打,不管不顾下死手那种。
逃婚这件事其实不关江浸月的事情,是他自己的决定,不应该牵扯他人。所以当看到夏疏下杀手时,他一时着急,出手重了些,事后不后悔是假的。
看着夏疏失望的神情,他想到了父亲,也曾露出同样的神情。
当着众人的面,他逃出来,父亲追出来,拦住他的去路,眼神尽是失望和谴责:“你要去哪儿?你一走了之,你让夏疏怎么办?你让旁人怎么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云朗低下头:“父亲,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已经决定好了。”
父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说:“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很期待这场婚礼,当时也是她……”
提起母亲,谢云朗眼睛发酸,双手捏成拳头,说:“就是因为母亲,没敢轻易解除婚约,也是因为母亲,我又觉得这场婚礼不应该继续。”
他有些怅然,自从那件事后,母亲灵体受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他们满含希望,期待着母亲有苏醒的一天。
这都过去三年了,灵体依旧残破不全,甚至有衰败的迹象。
整个婚礼的筹备过程,他都很煎熬很纠结,犹豫要不要叫停。看着夏疏满面的笑容,伤人的话悬在嘴边,未能出口。
直到江浸月的出现,给了他契机。她告诉他,她找到解决灵体衰败的办法了,他没犹豫,跟着她离开了。
这一次,他坚定地选择母亲。
“父亲,夏疏此时定然不想听我解释,我想两人冷静几日,你能不能……之后我会亲自向她解释的。”
再次见到父亲是在晚上,谢云朗按照江浸月的办法,暂时封住母亲的灵体,灵力亏损的厉害。
父亲进门,没说话,脸色也不好看,扔给他一枚阴阳玉佩的阴面,晶莹剔透,蕴含灵力,既是装饰,又是法器。
这是两人定亲时专门定制的,阳的一面在他这里,阴的一面在夏疏那里。
阴玉佩的已经裂了一道裂痕,如两人的感情,再也回不到从前,想也知道它的主人有多愤怒。
这几日如白驹过隙,一闪而逝。
谢云朗带着草药回了宗门。
而他与夏疏,是该有个了断了。
“新婚燕尔,这时间怎么舍得出来。”在半道上,遇见尚林羽他调侃他。
谢云朗直言:“没成婚,以后也不会了。”
尚林羽听后眉毛高挑,很是诧异。
他是宗主的小儿子。
说来也奇怪,宗主擅药理医术,救死扶伤无数,自己的儿女不是先天不足病故,就是后天意外身亡,独独尚林羽长大成人。
虽然尚宗主对唯一的儿子抱有很大的期望,但他的资质平平,怎么努力也比不上旁人。
可能受不了老父亲的压迫,终日不回山门,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在外游山玩水。
这次谢云朗提了一嘴尚宗主的拳拳爱子之心,当然主要的原因是钱花光了,不然尚宗主盼星星盼月亮,也不知道何时能盼到他儿子回来。
刚回山门,在路上就碰见了江浸月一行人。
旁人揶揄说江浸月这几日天天守在宗门口,可算知道是在等谁了。
在一片起哄和揶揄声中,江浸月如蝴蝶般飞到他身边,高兴地说:“师兄回来了。师兄不在的这几日,我一直有照看伯母,你看我眼睛都红了,不过师兄放心,伯母灵体很好。”
然后朝着尚林羽微微颔首:“尚师兄好。”
没做过的事,她都要把功劳抢过来,更何况是做过的事,她必然不会藏着掖着。
江浸月的一贯原则。
果然谢云朗愧疚地摸了摸她的头,感谢道:“师妹辛苦了。”
“我不辛苦。”江浸月羞涩一笑,下一秒神情变得落寞起来:“不过,师兄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夏师姐因为找不到师兄,急得吐血了。”
多年的感情基础还在,一朝一夕不可能完全消失。
听到夏疏有事,谢云朗第一时间着急,说:“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
江浸月点头道:“嗯,师兄你放心去吧,灵药先交给我,我去照看伯母。”
听到她的话,谢云朗怎么可能放心离开,刚走两步便停下:“不去了,下次吧。”
两人的互动,尚林羽一清二楚看在眼里,嘴角露出玩味的笑。
江浸月这人不简单,早拿捏了谢云朗的七寸。
简单的几句对话,便让谢云朗的情绪几经变化。
不愧是从杂役拼杀到内门的弟子。
他倒是对这位江浸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夏疏这边。
被个凡人威胁,一想到那个场面,她就气得跺脚。
又羞又恼。
现在还能感受到那双有力的手禁锢住她的窒息感。
这人怎么这样?
不就是一句玩笑话,要不要这么认真?
回屋后,白月在熬药,整个院子都飘着药香。
看到夏疏回来,问:“小姐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气成这样?”
“还不是那个该死的凡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他。”夏疏攥紧拳头,“白月晚上锁好门,最好加一道结界,别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犹豫了一会儿,又道:“对了,你用我的令牌去给他请个药师看看,死了也麻烦。”
白月点头应是,抿唇笑了笑。
她不清楚两人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夏疏嘴上说讨厌那凡人,实际不见得多讨厌,只是过不了心底的某个坎罢了,不然也不会在乎那凡人的生死。
夏疏能那么快从谢云朗的背叛中走出来,白月很欣慰。
有人果然经不起念叨,这不刚一想谢云朗的名字,便看着他的身影上来。
白月脸色一变,不想让夏疏想起伤心事,她匆匆上前,刚想关上院门,就见希颜拦在了门口。
一身飒爽干练的衣衫裹住玲珑的身形,腰间的长鞭握在手中,眼神凌厉地看着对方。
“师姐你回来了。”谢云朗脚步一顿,看清是谁,行了一礼:“我找夏师妹有事,能否让我进去。”
“不能。”希颜毫不客气:“该说的都已经同谢山主说清楚了,你若有疑,可去请教你父亲。我们这儿不欢迎背信弃义者。”
谢云朗脸都绿了。
希颜丝毫未觉得给人难堪,只不过把心底的话倾倒出来。
她气不过,也替夏疏感到不值。
在两人尚未定亲时,希颜喜欢过谢云朗一段时间。
没别的原因,单纯觉得他能力强修为高,而她在外流浪过,知道修为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旁人不敢不听她的。
若是两人强强联手,定然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这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即便知道了夏疏与谢云朗两情相悦。
两人尚未定亲,也尚未成婚,而男人在她眼里并不是男人,她只当他们是修真界的资源,大家机会平等,谁抢到便是谁的。
直到希颜知道了夏疏有多依赖谢云朗,多喜欢谢云朗。
那时夏疏刚金丹期,需要到剑冢挑选自己的本命佩剑。她,夏疏,和一群修士进入剑冢。
剑冢里的剑存在百年,有的跟过多个修士,早已修出了神识,为了找到满意的修士,考验也千奇百怪。
她挑中的是神魂鞭,神魂鞭跟她性格相似,不喜欢来虚的,直接与她扭打,她凭着一股蛮力,把神魂鞭打得心服口服,才拿下。
大家陆陆续续都寻到了武器,却迟迟没见到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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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的身影。
她放不下心,找了过去。
过去才发现,夏疏寻的那把剑擅长迷惑人,它制了一场幻境,把夏疏困在了里面。希颜十分不解,夏疏平日里机灵古怪,最会捉弄人,怎么如此拙劣的把戏都看不透。
时间不等人,虽然这幻境简陋,但如果真沉溺其中,希颜怕夏疏真出事,毕竟有些剑魂并不想一直困在剑里,想出来,最好的办法便是取代修士。
于是她闯了进去。
进去后发现,夏疏正与谢云朗修炼,准确来说是与幻境捏造出来的谢云朗修炼。两人拿着桃木剑,你来我往地交锋。
看见闯入者,两人停下动作,齐齐向她看来。夏疏在这个幻境待的时间太久,样子有些迷茫,状态一看就不对劲。
希颜有些急,想要将她唤醒,说:“夏疏,你还记得自己来干什么的吗?清醒一点。”
“谢云朗”眼神不善地看着希颜,不等夏疏回应,他用剑指着希颜,对夏疏说:“看见没,那个就是精怪幻化的,去,杀了她。”
“谢云朗”的模样很是粗糙,眼睛头发等细节部分是模糊的。
然而夏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真朝希颜刺过来,希颜不敢伤她,左躲右闪避之不及。
她不想继续耗下去,先一步把“谢云朗”解决。但夏疏神志已经不清,“谢云朗”死了,她就到处找,找不到就偷偷抹眼泪。
最后希颜实在无法,为了把这祖宗带回去,幻成了谢云朗的模样。
在谢云朗的面前,夏疏是真的很听话,也很信赖他。即便是告诉她一个违背常识的事,她都尝试着去理解,像是一只豹子收起了所有的爪牙,温顺得变成一只猫。
夏疏潜意识里对谢云朗是全身心的信赖。
知道她的这一点,后来很多次,当夏疏蛮不讲理胡搅蛮缠时,她都变成谢云朗的模样,让夏疏乖乖就范,屡试不爽。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只剑魂才如此轻而易举迷惑住夏疏的吧。
如此傻的一个姑娘,本来以为她能收获幸福……
想到如今谢云朗背弃夏疏,夏疏背地里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希颜气不打一处来,如何会给他好脸色看。
面对希颜的咄咄逼人,谢云朗深吸一口气:“师姐通融,我来找夏师妹,不为别的事情,是想为前几日的事情解释。”
希颜:“夏师妹不想见你,你说吧,我转述。”
她一步不让,谢云朗无奈,只能照办:“师姐是知道的,我母亲一直未醒,灵体只能想办法保存,但最近也开始腐败,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所以……”
“所以当江浸月找到办法,你义无反顾跟着她跑了。”
希颜讥讽:“你身为扶洛仙山众多修士的师兄,我不信你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或者说你看出来了,但你缺个摆脱夏疏的契机,江浸月就是那个契机!我不想听你扯其他有的没的。我不敢相信你会做出那样的事,仿佛你被人夺了舍。到底是为什么?你抛下了所有的体面,抛下了你疼爱了十几年的师妹?”
谢云朗一时哑口无言:“抱歉,有些原因我无法说出口,说出来对大家都是伤害。”
希颜:“所以你就选择伤害夏疏?还做得如此决绝!你知道不知道,你把夏师妹孤零零一个人仍在那儿,世人怎么看她,她又该如何自处?你知道吗,因为夏疏护食一样护着你,我跟她的关系一直不好。”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会为了你求我,让我在山下留意是否有秘方和灵药,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想让母亲醒过来,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嘱托我。我骂过她,让她别烦我,但她依然不厌其烦给我写信。”
“虽然我常年在外,但也留意仙山的动向。这三年来,我有一件事情觉得特别荒唐,特别不可思议,你与夏师妹一起长大,你最清楚她的为人。然而江浸月三言两语挑拨,你不维护她,反而跟着众人指责她。如果真想要夏疏好,请拜托你,离她远一点。”
在谢云朗来的那一刻,夏疏就知道了。
透过窗户的缝隙,她清楚地看到外边发生的一切,也听到他们的对话。
8. 第 8 章
与希颜激烈的情绪不同,夏疏很平静。
她与谢云朗的事隔了两辈子。
在哪些狼狈的逃亡日子里,心底那点喜欢早已被很多东西取代,再次回忆起曾经的痛彻心扉的感受。
也像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吐出一句不过如此。
正如希颜所说的,他们从小到大的情分,抵不过江浸月的几句挑拨离间。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关系早已发生改变,只不过上辈子的自己,傻傻的不想承认,最后换回来的是一身的伤。
除了感情一事,谢云朗对她还算照顾。仍记得上一世,她被人诬陷与邪魔勾结,证据确凿,勾结一事放任何人身上都是死罪。
谢云朗不信,他据理力争,他相信,一个生长在修真界的人,是不会轻易背叛的。
然后他寻遍证据,虽然后面没还她清白,但也找出几点破绽,给了她活命的机会。
那时整个扶洛仙山已经容不下她,无数人请命要把她赶下山,因为她身上疑点重重,若是放任不管,就是个威胁。
被宗门赶出去那一天,谢云朗来送她,发誓说一定会还她清白,让她先等等。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流浪的那些日子,由于她的灵根已经损坏,日子并不好过,但她不愿入魔,只是因为谢云朗跟她保证过,一定会带她回家。
而如果入了魔,就会做实那些传言。
她凭借这点微薄的希望,一天天支撑下来,直到白月死去。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了个可怜的虚名,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能接纳自己,竟连累了最亲近的人。
后来认识她的人见了她一身的邪气,大为震惊,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夏疏早已不在乎。
然后她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些人也只不过是纸老虎,嘴里说着大义,行动上却拼命向她这个可耻之人低头。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修士,祈求一线生机。
她觉得没意思极了,以前她想要解释的时候,这些人不相信,要置她于死地。现在她都如此明晃晃成了魔,却为她找借口,问她是不是被逼的,是不是上了当,想要帮助她。
等她杀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修士,谢云朗找来,看着她大变的模样,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失望,轻声说:“回头是岸。”
那一刻,夏疏才发现。他们两个人之所以会走到如今,说到底是不够信任。从一开始,信任中便夹杂着怀疑。
他见到她的第一面,没有问为什么,也不关心她身边是不是少了个人,只是在劝她,让她不要再继续行恶。
他一锤定音给她定了罪。
她含泪刺了谢云朗一刀,说:“你当年在众人面前抛下我,而今我赠你一剑,如此,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那一剑斩断了两人的所有纠葛,也斩断了夏疏对谢云朗的所有念想。
这一世,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从那日谢云朗上门,希颜神出鬼没出现,夏疏便知道,她这人潜藏在周围,就是担心她做傻事。
对此夏疏只想说,她哪里有那么脆弱,她活了两辈子,比谁都珍惜现在安逸的生活。
爱待哪儿待哪儿,只是……夏疏发现她有个毛病,爱偷吃她的桂花糕,那可是白月特地从山下给她买回来的。
知道她爱吃,每回白月下山,都会给她带上几块。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夏疏看到盘子里散落的碎屑,她忍无可忍,朝天怒吼:“师姐你饿死鬼投胎吗,这是我的桂花糕!”
“这么护食。”
希颜不知道从何处蹦出来,“我不过吃了几块,至于吗。能吃能睡能发火,不错嘛,你这模样我便放心了。我观察了几日,发现不喜欢你的人还真多。你这臭脾气,我有时候都受不了,看来大家再也不会被你的外表所迷惑,我由衷感到高兴。”
尽管这是事实,但也不必说那么直接吧,夏疏脸颊抽了抽,面无表情:“谢谢你。”
希颜:“待在宗门太无聊了,都没几只妖兽供我练手。既然你没啥事,我先出门几日,昨日接了一个宗门的任务。”
夏疏:“我求之不得。”
“没良心的,我可是听说你有事才特地回来的,你就这态度。”希颜笑了笑:“不过我走后你要小心,我看有人闲不住,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夏疏不解,但很快她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午夜寂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夏疏躺在床上,沉浸在睡梦中,突然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窗户处一闪而过的身影,以及微微开合的窗户。
似乎某种东西,悄无声息钻进了她的屋。
前世的逃命生活,时刻处于高压之下,几乎是风吹草动,她便能警觉,尤其是对于危险的感知力。
联想到白日里希颜的话。
难道……
夏疏不动声色,凝神感受黑暗里的异动。
那东西一点点朝她靠近,目标明确,只怕是专门用来对付她的。
她记得上一世,没有这一茬事。
所以到底这东西是什么,又到底是谁?
夏疏屏气凝神,在那东西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咬过来时。
夏疏快速伸出后捏住,手下一片冰冷,触感滑腻,扭曲缠绕,只让人头皮发麻。
已是子时,以往这时候,扶洛仙山除了巡视的人,众修士早已入定,此刻他们一脸如丧考妣地寻找着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这妖兽突然跑了出来,可害苦了我们。”
“别抱怨了,幸亏没跑到附近村落,不然那才麻烦,早点找出来早点回去休息吧。”
尚林羽也在其中。
跑出去的是只蛇妖,本是药山众人抓来制丹药的,结果突然不见。
回山门的这几日,他待在屋子哪儿也不去,尚宗主看他无所事事,成天数落他,今晚索性把他拉来当壮丁。
他总算看透了,在他爹心里,那条蛇妖的分量比自己还重。
众人寻找蛇妖的轨迹寻过去,他则慢吞吞跟在众人身后摆烂。
他们绕过了药山,来到了灵山。
郁郁葱葱的树林下,有一座别致的小屋,虽不大,却处处可见匠心,檐下挂了几串风铃,叮铃作响。
夏疏的住所。
尚林羽挑眉。
他好久没见到她了,上一次见是在少女的成人礼上,凝脂般的肌肤,清透的眼睛,整个人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自认为看过不少美人,却还是被夏疏惊艳到,久久未回神。
父亲看见他的傻样,拍了拍他的肩说:“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姑娘被谢家捷足先登,若是我儿能有谢家小子一半的天资,勤加苦练一番,又怎么会被人比下去。”
面对他明理暗里的意思,尚林羽只觉得幼稚,已经无力反驳。
夏疏美是美,他还没有兴趣去争去抢。
近日回宗门后,他听人说夏疏不复从前的貌美,他暗暗嗤笑,再丑又能丑到哪里去。
而身旁这位被众人说比夏疏还貌美的少女,尚林羽扭头看了一眼,他很想吐槽一句这些人是不是眼瞎。
可能留意到他的视线,江浸月朝他明媚一笑:“师兄为何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尚林羽,“只觉得师妹不必出来,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做就行了。”
江浸月摇头:“师兄们都出来了,我放心不下。”
“小师妹真懂事。”尚林羽夸赞道。心底却生出一股异样,明明前一刻他还觉得江浸月的样貌不过如此。
但随着与她接触的时间越长,他越发觉得江浸月的样貌耐看,有种越看越好看的感觉,性格也让人讨喜起来。
与之相对的,记忆力夏疏带给自己的惊艳感随之淡化。
这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找不出一丝违和的地方。
越是如此,尚林羽越是心生警惕。
能对他耍花招的人,这世上还真不多。
这位小师妹还真有意思。
他们来到夏疏的院门前,屋内没有一丝光亮,显示屋内的人已然睡下。
众弟子有些犹豫,在药山还好,想搜就搜,想找就找,但这里毕竟是灵山。
虽然大家都不怎么待见夏疏,但她好歹是灵山的继承人,背后蛐蛐归蛐蛐,见面了还不是得毕恭毕敬的。
何况传闻中的夏疏,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主儿,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可没那个胆量。
谁都不敢闯。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尚林羽,等他决断。
尚林羽挑眉:“看我干嘛,该干嘛干嘛。”
江浸月解释道:“师兄,蛇妖最后出没得点在这附近,周围都查看过来,没发现踪迹,唯有夏师姐住的屋子。只是夏师姐已经入睡……”
尚林羽:“师妹的意思呢?”
江浸月:“我是觉得,那蛇妖是个精怪,夏师姐前日里又受了伤,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慰问一番。”
尚林羽看着她,唇角一笑:“好,就依师妹的意思。”
藏在最后的朱岳看到江浸月对着尚林羽巧笑嫣然的样子,心底堵得慌,明明修为比他还差,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公子哥,为什么江浸月愿意对着他笑,对自己从未如此。
他有些嫉妒。
没关系,只要让江浸月看到他的价值,看到他为她做的一切,师妹会知道没有人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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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爱她。
想到今晚的手笔,他唇角微微上扬。
蛇妖是他放的,他今天看到那条蛇时,他便知道这是条与众不同的蛇妖。
蛇妖被魔饲养过,只要喂养它足够的血,便能供人操控。
这时的夏疏是死是活都不好说。
至于后续怎么收场,人都死了,一个畜生还不好解决吗。
要问为什么如此针对她。
朱岳想起这个就来气。
他个子不高,最大的心愿,一个是江浸月,另一个便是长高。旁人知道他是宗主器重的弟子,会搜罗丹药助他长高。
给夏疏送药那次,她也给了他助高的丹药。谁成想,吃了那丹药,回去后上吐下泻了半个月,无论他用了什么办法都不管用。
那段时间他要应付盘查,因为他是送丹药的,夏疏吐血了,头一个找的就是他。同时要应付憋不住的屎尿,他还因此在江浸月面前丢了形象。
真是又狼狈又难受。
你说他如何不气。
希望这条蛇妖不要让他失望,给夏疏一个狠狠的教训。
带着兴奋的步伐,朱岳跟着众人进了夏疏的院子,其他人在周围查看情况,他迫不及待来到夏疏的门前,贴耳上去听了听,没有任何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看来蛇妖已经得手,朱岳一把推开门。
然而在推开门的刹那,有张血盆大口朝他面门咬上来,他没防备,被咬了个正着。
一道划破天际的“啊”声,朱岳应声倒地,不住挣扎,要不是同门帮忙,他整颗脑袋都已经被吞了。
见此情境,江浸月暗道一句糟糕。
这几日的夏疏平静得过分,她有意想让夏疏出丑难堪。所以当她无意中碰到这只蛇妖时,心下有了主意。
朱岳的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旁人可能不认识,但在魔界潜伏过一段时间的师兄,见多识广,不会不认识。
众人齐心协力,才将残暴的蛇妖制服,但仍朝着地上躺着的朱岳斯斯吐着蛇信子。
众人也是纳闷,在抓捕这条妖兽时,明明它的能量没有那么大,为何才短短几个时辰,这蛇妖的能量堪比金丹期的修士了。
也亏得早日抓捕,若是等它逃出扶洛仙山,怕又有一方百姓要遭殃了。
在众人感慨唏嘘时,夏疏不知从何处跳出来,用剑对准他们:“这么晚了,你们为何还在此。”
修士的领地很忌讳旁人入侵,更何况还是大半夜。
江浸月很快调整了情绪,上前道:“夏师姐,药山跑出来一条妖蛇,我们追到此处,担心师姐被误伤,所以……”
“我看你不是担心我被误伤,是怕我没死透,来给我补刀的吧。”夏疏冷哼。
“江师妹好心关心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就是,不知好歹。”
夏疏才没管这些议论声,只说:“这条蛇明显是被人操控的,那人正是朱岳,证据就在他身上。”
江浸月反驳:“师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空口白牙一口咬定是朱师兄的错,太没有道理。”
“也对。”夏疏:“既然你如此包庇他,我合理怀疑你也有问题,你也该被审问。”
江浸月:“……”
一片哗然,纷纷对她怒目而视,觉得她在信口雌黄。不仅乱怀疑人,还把善良单纯的小师妹拉下水,是何居心!
夏疏可没空口白牙。
上一世她便是魔修,对于饲养妖兽傀儡一事自然了如指掌。
傀儡之术容易操控,也易遭反噬。
傀儡出去找目标对象时,往往空着肚子,以便提高杀伤率。试想在外找不到吃的,饥肠辘辘之下,碰上撞上来的主人,它会不会吃?
傀儡识得她的血味,夏疏以为会是一场恶战。
没想到她身上忽然飘起一股异香,蛇妖在异香下迷失了方向,左摇右晃,想要找到她,却被异香掩盖,在房间里乱转起来。
这时夏疏想起希颜离开前挂在她腰间的香囊:“这东西可别摘了,关键时候能保你的命。”
这位师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尚林羽走了出来:“这件事确实有古怪,夏师妹我们定会给你个交待。”
夏疏颔首:“劳烦师兄。”
尚林羽在外游历多年,这种把戏一眼就能看出来,地上的蠢货不足以让他分心。
从夏疏出现的那一刻,尚林羽的实现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果然如别人所说的,夏疏不复曾经那般好看,与江浸月站在一起,如同星辰与月亮,瞬间黯然失色。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他觉得这事越发诡异了。
9. 第 9 章
蛇妖身上带有剧毒,咬上一口,对修士虽不致命,但也不会好受。
给朱岳喂了丹药,带到刑律堂他才转醒。
经过执法长老的查证,证实夏疏所言非虚,那条蛇妖确实为朱岳所控制。
修真最忌讳邪术,而用邪术伤人更是忌讳中的忌讳。
证据摆在眼前,容不得朱岳狡辩。即便他是药山的弟子,也要到思过崖禁闭十几年。
执法长老是个严肃中年人,面沉如水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朱岳,质问:“害人终害己。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同门之间有何深仇大恨,容你这般下此毒手?”
刑律堂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大家都用鄙夷的视线看着朱岳,而朱岳早已六神无主,慌张得话都说得结巴:“我,我不知道。请惩罚我吧。”
他看了看一旁的江浸月,小师妹眨着无辜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小师妹是不知情的,是无辜的。
他看不惯夏疏的咄咄逼人,经常欺负小师妹。
一想到小师妹偷偷抹眼泪的样子,他整颗心像是被揪,又恨不得立即把夏疏大卸八块。
闭了闭眼,其实此刻他有些后悔了,全没了做坏事时的鬼迷心窍。
做了便是做了,无法改变,唯一庆幸的是给小师妹出口恶气,值了。
夏疏也在现场,她从储物空间拿出一物,递到长老面前道:“我有补充。在此之前,朱师兄曾多次给我送药,上次也是吃了他送的药,我才吐血昏迷。这是其中的一颗,请长老检查。”
上次她的毒药事件没查出头绪,这次正好能提供一次有力的佐证。
朱岳原本凉到低谷的心再次下沉,死死盯着夏疏手中的丹药,张了张口,最终没再说话。
审讯持续了几个时辰,围绕为何如此针对夏疏,朱岳从始至终只说自己看不惯夏疏,并没审出别的消息。
由于他是药山的人,药山山主听闻此事,特意找夏疏致歉,承诺对此事严惩不贷,还送了不少礼。有了宗主的特别关照,朱岳进思过崖前,身上伤痕累累。
寅时天边微微泛白,罗大哥刚出门,听到小道消息,赶紧激动地跑回来给时烬说:“给你说个好消息,折磨你那位,又遭报应了。听说她仇人放了条蛇妖去咬她,现在正在刑律堂扯皮呢。”
上次瞧见时烬提了把刀去找夏疏,回来一身的伤,休息了好久才下地。
罗大哥以为两人老死不相往来,跟他说这消息,以为他会高兴,没想到他脸色变得很难看,推开他跑出门。
时烬赶到时,刑律堂挤满了人,他细细分辨,才听到少女中气十足的声音,可算松了口气。
弄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也没离开,静静地站在角落,从一阵嘈杂的声音中抽出少女的声音。
清脆悦耳的,带着倔强,像是森林的鸟儿,让人怎么也听不厌。
等人群散开,时烬才循着记忆往回走。
“好巧,时公子,能在这儿遇到你。”江浸月挡住了时烬的去路。
时烬对她无话可说,绕道而走。
江浸月却不依不饶:“我之前一直以为时公子接近夏师姐别有所图,但观察了几日,发现公子对师姐还蛮关心的,似乎只要师姐出问题,公子便着急赶过来。只可惜,某人还不知道呢。我真羡慕师姐有这么个人默默关心,不像我,都没人在乎。”
时烬走不开,只得开口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不要这么直接嘛。”江浸月笑了笑:“这么直接会伤女孩子的心的。好吧,我是想问,我长得比夏师姐好看,修为比夏师姐高,脾气比夏师姐温柔。我还愿意哄你开心,夏师姐多次冷落你。你为何只关心她,不关心关心我。”
时烬没回答,而是问:“你为何执着于跟夏疏抢东西。”
“纠正一下,不是抢,这些东西就是属于我的,迟早。”江浸月说得理所当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时烬:“因为我眼瞎。”
江浸月一愣,接着倏然一笑:“我可是很愿意帮你治眼睛的。”
“不必。”时烬说完,直直离开。
等人离开,江浸月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眼神冰冷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解决完朱岳,夏疏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人,只能暂时用朱岳杀鸡儆猴告诉背后的人,他们的小动作,她已经知晓,别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有件事夏疏很在意,那就是魔饲养的东西竟会出现在仙山。
而上一世她被逐出仙山的原因是,她与魔有勾结,数名修士被杀死。
是不是说明,魔界的人早已混进来,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罢了,以后多留意便是。
连续几日,夏疏都在闭关修炼。
自从对进口的吃食、丹药有了一定的警觉,她经脉的滞涩渐渐缓解,加之又有上一世的经验,修为突飞猛进。
这日在结束完修炼,神清气爽之时,夏疏收到了来自希颜的信。
信中先是抱怨了一下蝴蝶精的麻烦,蝴蝶精的手段很低级,不停在村民体内种卵。
然后卵吸收宿主的营养,宿主最后死亡。处理起来很麻烦,那些卵在人的体内,处理起来需要小心再小心,不能伤害村民的性命。
处理这些本就麻烦了,还碰上几个恶婆婆,非说她儿媳体内的是大孙子,不是什么狐狸精,她把他们大孙子弄没了。
说她忍了几天,需要发泄一下。听闻梨花村频繁有人失了眼睛,连去接宗门任务的修士也是如此。
希颜写道:“真是一群废物,连只妖兽都解决不了,还写信回宗门求救。我先去会会,杀几只泄泄愤,你好好待宗门,有事的话,等我回来再说。”
梨花村……眼睛失明……
夏疏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手紧紧握着信纸,指尖发白。
希颜便是在梨花村出事的。
非去不可了。
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地方。
与此同时,任务堂也疾驰而来多个求援玉简,而外出打任务的弟子的魂灯,光线略微发暗。
“发生何事了,怎么今日多个求援玉简亮起,还是同一个方位。”
“更准确的说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是同一个任务小队的。”
“啊,这只小队,不是长老带队吗,怎么会?”
这只小队共有十几名修士,是一月前接的任务。
梨花村是个风景怡人的村庄,因为盛产梨花酒,来往商户众多,尤其是今年梨花盛开。
某日天降异像,下了场雨,村里的梨花败落,树也失去生机。
靠天吃饭,就要看老天的脸色吃饭,收成不行,村民也无可奈何。
只是怪就怪在,自那以后,村里的村民陆陆续续开始失明,无论试了多少方法都无法治愈,也找不到病因。
旁人纷纷猜测是村里的人做了亏心事,遭了天谴,对梨花村和村里的人避之不及。
但也有不信邪又胆子大的,结伴到梨花村查看。结果可想而知,去多少人,就有多少人失去光明。
有见多识广的人觉察不对劲,向扶洛仙山求救。
仙山接到任务,以为不是什么棘手的任务,派了几名刚筑基的修士查看,出现了跟村民同样的情况,昏迷了一阵,醒来便看不见了。
仙门对此事重视,再次派长老带队,再次出现同样的情况,连妖物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有些棘手了……
罗大哥像往常来给时烬送吃的,却不想看到骇人的一幕,只见时烬躺在床上,眼睛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蒙着一块纱布,纱布上尽是血水,有些血水还顺着脸颊往下流。
听到动静,头往罗大哥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哎兄弟你怎么了,怎么会如此。”罗大哥心力有些着急。
“老毛病。”时烬很淡定地回答。
他淡定,罗大哥却不淡定,边哭边说他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时烬无力解释,他的眼睛确实是老毛病,时不时便会痛。往日虽然也痛,但未流过血,今日估计痛得太过。
想到怀里越来越蠢蠢欲动的东西。
……是时候去看一看了。
“罗大哥,能忙我一件事吗?”时烬问。
罗大哥一愣,这还是他头一次开口,他拍着胸膛保证:“兄弟尽管说。”
原本江浸月心情不好,突然感受到胸口的碎镜发烫,她立马来了精神,朝外跑去。
这次的宗门任务危险,经占卜,那东西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处理不当,将给修真带来劫难。
不知道触发机制是什么,也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没有指派名额,只让大家自愿参与。
这次任务罕见又带着未知的危险,搞不好,容易丧命。
虽如此,但出发那日,宗门外乌泱泱挤满了人。
有的是为丰厚的报酬来的,有的是为名扬青史来的,有的是为心中的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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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气来的……
宗主对这次任务十分重视,亲自到宗门门口给大家送行。
看到人群中的夏疏,宗主劝道:“疏儿,你便不去了罢,身体还需多修养。”
夏疏摇头道:“父母为天下大义牺牲,身为他们的女儿,不想被天下人耻笑。”
“嗯。”宗主点头:“好孩子。”
飞舟是修真常见的出行工具,可自由增加房间,对于修士集体出行极其方便。
飞舟悬停在宗门口,修士陆陆续续进入。
夏疏知道自己不讨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是难免听到旁人议论她。
“你看见没,夏疏跟来了。”
“看到了,哎,她为什么跟来?”
“自然是不死心呗,你没看见谢师兄吗,这种事谢师兄定会来。要我说,谢师兄也够倒霉,被她给缠上。”
“我真是怕死她了,这次任务听着不危险,但她去了就不一定了,我好担心她会害死所有人……算了算了,到时候离她远点就是。”
“对对对,快走快走,她就跟我后边。”
说着,慌张往前边赶,像是后边有什么东西在追。
说话的是两名小弟子,修为低,以为彼此的耳语旁人听不见,实际许多修士听得一清二楚的,闻言,纷纷远离了夏疏。
谢云朗也听见了,皱了皱眉。
夏疏以前挺小心眼的,每次碰到旁人议论她,眼睛都会红,他以为在他的保护下,夏疏再也不会流眼泪。
结果到头来,让她备受旁人议论的竟然是他。
他在飞舟上等夏疏上来,说:“夏师妹,那些话别放在心上。有事可直接叫我,我会尽量帮你。”
夏疏礼貌疏离点了点头,点头只是表示感谢,不代表接受他的提议,只是懒得攀谈。他跟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夏疏转身就走,然而没走两步,就被人拽住了。
是罗大哥,他一脸焦急,说:“那个夏仙姑,我知道你不喜欢时公子,还喜欢折磨人……但你肯定不希望他死。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让他别去凑这个热闹。”
夏疏:“什么意思?”
罗大哥:“就是时公子非要跟你们去什么梨花村,我怎么劝都不听。”
罗大哥把夏疏带到飞舟最底的隔间,这个隔间通常不住人,只存杂物。
他边走边向夏疏解释:“我也是没法了,这才来求助仙姑您。昨天他让我打听宗门出了什么事,我以为他是无聊,就当个乐子讲给他听。结果一大早人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进飞舟来的,眼睛昨日又……哎,他一个凡人,身体还没我的好,他怎么就想不开呢。”
上辈子时烬去了吗,好像去了。
那时也是罗大哥来找夏疏,但她还没从被谢云朗的背叛中回过神,没有心力去处理其他事。
走到门口,夏疏忽然想到一件事,不解地问罗大哥:“……我喜欢折磨人。”
罗大哥咳嗽几声,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这个嘛,是你们俩的事,不算折磨算情趣,情趣……”
夏疏:“……”
昏暗的房间,时烬一身粗糙的墨蓝衣衫,如一颗青松,眼睛蒙上一层白布,露出下半张脸。
可能是他眼睛被蒙住的缘故,夏疏的视线肆无忌惮。
其实单单就这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和一身生人勿进的气势,真的很像是睥睨天下的高手。
前提是忽略他毫无灵力波动的周身。
夏疏先开口:“我们是去除怪,你一个凡人去干嘛?”
“那你为何去?是为了谁吗?”时烬抿唇,他眼睛不好,耳朵却很灵敏,听到了那些小弟子的议论声。
果然是放不下谢云朗是吗?
“我是为了……”夏疏心下一惊,原来她也会被美色所误,问什么就答什么,“我去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备吗?你先回去。”
时烬没说话,倔强站在原地。
“那行。”夏疏摊手,“是死是活我可不管。”
飞舟已经起飞,夏疏用灵力将罗大哥送回宗门,时烬身子没半分挪动。
“跟我走。”夏疏头疼得厉害,最终妥协,朝他伸出手,他没动,她补充道:“不让你回去,你难道今晚打算在这里过夜吗。”
说完,拉着他的手臂往外走。
自从被时烬迷晕过一次,夏疏就知道他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无害。
把人放在身边,她倒要看看,这人要干什么。
10. 第 10 章
扶洛仙山位置偏远,周围群山环绕,而梨花村处在热闹的街市。
两处相距甚远,即便日夜赶路,也需两天时间。
夜幕很快降临,除了需要守夜的弟子,其余修士要么回房休息,要么聚在一起闲聊。
因为夏疏没有避开任何人,所以一路上少不了闲言碎语。
“那是夏师姐和她的道侣吧,感情真好,出来做任务都带上。不是说夏师姐追着谢师兄不放嘛,我看,也不见得啊。”
“我看未必。你不记得了嘛,夏师姐这人邪门的很,跟她走太近,是个什么下场?你瞧,那凡人蒙着一双眼睛,被夏师姐牵着走,只怕是……”
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用悲悯同情的视线扫过时烬。
意思很明显,无非是想说夏疏带时烬出来,没安好心,是用他来挡灾的。有人替夏疏去死,她就不用死了。
类似的评论夏疏听过太多,重生一次更是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心脏,她不屑跟这些人理论,只想快点离开。
然而手上的中突然一空,回头才发现时烬停下了脚步,手也从她手中挣脱。
从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拉住他的手腕开始,时烬感觉整个人飘飘忽忽的,一点儿也不真实,仿佛在做梦。
以至于他失去了所有感知,被夏疏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走。
明明他能随时醒过来,但身体好像不听他的使唤,贪婪地任由夏疏牵着。
他很想唾骂自己卑鄙。
直到听到旁人的议论,他才回过神。
“怎么了?”夏疏疑惑。
“没什么。”时烬摇摇头。修士的耳语声其实很小,普通人不应该听见,但紧握的拳头出卖了他。
他第一反应是,夏疏听到这些话会不会伤心。
然而他看不到,只能感受到夏疏手上的力道,不轻也不重。他
又想到成婚那日,少女明明气得发抖,却紧紧握住他,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他很想用身躯保护住少女,没有一次做得到。
他太无用,太懦弱了。
在心里,时烬默默记住了这几个嚼舌根的人。
实际上,夏疏只想快点逃离是非之地,没注意到他的异常:“那走吧。”
飞舟房间多,有多出来的。
夏疏将时烬安置在其中一间,她则住在隔壁。
把时烬安置好,夏疏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他的房间里,一杯茶接着一杯茶喝,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尽管时烬的蒙着一块白布,但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夏疏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
“我想睡觉了。”时烬率先打破沉静。
他很少与夏疏单独相处过,即使有,那也是在夏疏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他很渴望与她待在一起,今天已经足够,他不能沉浸,不然他会忍不住将内心的想法暴露出来。
……今日的一切便当是场梦吧。
“好的,那你安寝。”夏疏观察半天,没发现端倪,其实她有很多事想问时烬。
为什么跟来,有什么目的。看到他一身的冷寂,又没问出口。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时烬的脸面向她离开的方向,像是在目送她离开。
忽然夏疏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凡人,不吃晚饭吗?
于是问出了口:“你饿不饿?”
修士早已辟谷,吃不吃食物无伤大雅,更多时候吃东西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凡人则不同,需要食物补充能量。
看着时烬苍白的脸,他永远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眼睛蒙上白布后更甚。
夏疏想到,以前都是罗大哥给他准备吃的,而罗大哥没有跟来,如果没人想到这一层,他是不是要饿上几天。
人交给她,她不能把人饿死。
“你等着。”夏疏说完,转身离开。
再次回来,她手里拎着一只飞禽。经过简单地处理,用灵力烤了起来,不一会儿,食物的香气溢满整间屋子。
时烬还是那副样子,比夏疏这个修士还淡定。
夏疏无话找话:“你别抱太大的期待,我只能保证把它烤熟,至于味道怎么样,吃到嘴里才作数。”
上一世她的经脉逐渐滞涩,灵力渐渐消散,不得不靠食物维持体力。
流浪时,没钱买吃的,也像这时候一样,抓些山鸡飞禽果脯。
做得很粗糙,味道并不好,但饿到极致了,也不得不吃。
她以为再也不会动手做,没想到竟有人能尝到她的手艺。
肉烤得差不多,夏疏递到时烬手中:“吃吃看。”
时烬伸手接过,他吃相十分赏心悦目,慢条斯理地吃,一口接着一口。
夏疏有些讶异他居然没有防备,毫不客气吃起来。要知道他可是偷偷摸到她房间的人,虽然不清楚他干了些什么,但真不怕她报复回去吗?
换她,她不可能这么放心。
她忍不住问:“怎么样?”
时烬停下吃的动作,最后点了点头。
看他点头,夏疏终于放心,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拿过一块,放进嘴里。
然而刚入口,焦味混着怪味充斥在口腔里,夏疏立马皱着眉头,吐出来,连连咳嗽。
上一世生活所迫,迫不得已忍受难吃的食物,这一世她好久没吃过了,都快忘了自己做得有多难吃。
看时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的厨艺有所提高。
还是高估自己了。
夏疏连忙阻止:“还是别吃了。”
她阻止的时间太晚,时烬已经全吃了。
然后她惊恐地发现,吃了她“毒食”,不仅没有解决时烬必要的果腹问题,反而引起更大的麻烦。
时烬的眼睛在流血!
鲜红的血在屋子里十分扎眼。
在人间生活过一段时间,夏疏知道凡人的身体非常脆弱,可能是一次风寒,可能是一次摔倒,可能是普通的食物,都会是致命的。
可想而知,当看到时烬蒙眼的白布开始渗血,夏疏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下了药。
她的确对他有怀疑,但也不至于要人命。
更不可能肆无忌惮在食物里下毒啊。
夏疏把时烬手中的食物抢过,仍在地上,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
时烬一愣,身子僵硬着不敢动。
他是不是把这场梦想得太美好了。
夏疏不仅给他烤肉,虽然他尝不出是什么味道,此刻还用手触摸他的脸。
但很快他便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睛自昨日起,便开始发疼发痒,止不住地流血,几乎没有睡着觉。
不过这种程度的疼,算不得什么,忍一忍便过去了。
何况快结束了。
一股暖流流进他的体内,明白夏疏在做什么,他偏过头,离开她的触碰:“不必。”
没用的,只能缓解片刻的疼痛。她的灵力应该省下,用在合适的地方,而不是浪费在他身上。
夏疏的语气明显着了急:“我一直想问你,你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何一定要跟去梨花村?你这种情况,应该尽早回去。”
“你不用管我,你回房休息吧。”对于夏疏今日的靠近,时烬既意外又不知所措。
曾几何时,他只能站得远远的,听到她或欢快或沮丧的语调,便心满意足。
也只有当夏疏不清醒时,他才有机会接近。
他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生活在阴暗里,只能偶尔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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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阳光的明媚。
来到扶洛仙山的日子,他听得最多的话便是夏疏与谢云朗是如何如何般配,如何如何青梅竹马。
内心那颗不安躁动的心,经年累月被冷水浇灌,也渐渐有了厚茧。
他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接受。
所以,当听闻江浸月对谢云朗有好感,而针对夏疏时,他希望江浸月跟谢云朗锁死;当谢云朗抛弃夏疏时,原谅他已经嫉妒到了极致,心情时轻快的,愉悦的。
他对自己的幸灾乐祸,感到很恶心。
这样的自己,如何配得上夏疏。她什么都不懂,她讨厌他才是应该的,对他恶语相向才是应该的,不应该对他有一丝怜悯。
夏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烬的眼睛,很温柔,柔软的指腹抚过眼睛上的白布,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被抚过的地方,疼痛渐渐减弱,直至消失。
她声音带着诱惑:“让我帮你看看。”
不可以!
时烬是拒绝的,慌忙站起身,后退。
他的面色本就苍白瘦削,近几日满脸都是血,可想而知有多恐怖。
他想在她面前留有一份尊严,不想在她面前露出最狼狈的一面,万一她对他有了嫌弃呢。
“我不用你管!”时烬重重拍在她的手上,恶语相向:“也不用你可怜!”
最后,时烬把夏疏赶走了。
时烬知道夏疏对他有很多疑问,他也利用了这一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她留在他身边片刻,享受与她片刻的静谧,享受与她不受旁人打扰的相处。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明明多次警告过自己,他的生命短暂,不应该在她的生活中留下太多的痕迹。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说到底,大抵是他太自私了。
夏疏走出去,仍觉得莫名其妙,不懂时烬好端端的,怎么就发起火来。
不过他生起气来,也挺唬人的。
夏疏吓得不轻,赶紧走出来。
后知后觉想到,不对啊,他一个凡人,她到底在怕什么?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夏疏刚在时烬那里丢了面子,转头遇见江浸月,她抱着手臂,踱步到她身边,揶揄道:“师姐真是,走哪儿都要带上道侣。”
“他自己要来的。”夏疏:“如果你能劝他回去,我会感谢你。”
碰上江浸月准没好事。
夏疏装都懒得装,转身回屋关门一气呵成。
有时候,夏疏总有种错觉,江浸月在乎的人是她,不然怎么她对自己的行踪一清二楚,蹦跶出来吓她一跳。
好比这次,飞舟上那么多房间,她总能精准地找到她。
上一世也是,她已经在尽力避开江浸月了,转角又碰见。
江浸月看了看夏疏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隔壁,陷入沉思。
一个身上没任何灵力波动的人,为何执着于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
其实有一点,江浸月不得不承认,虽然时烬看上去是个凡人,但她总觉得不能小看了他。
出于某种直觉,她甚至觉得,时烬比夏疏还难搞。
时烬总是明里暗里护着夏疏,而她的目标是夏疏。一想到多出来的不确定性,她忽然有点烦躁。
这时,她看到时烬的屋里探出一条金色的线,几乎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往外游走,若不是她观察敏锐,差点错过。
出于谨慎,江浸月拔出佩剑。然而在碰触到金线的刹那,手忽的一麻,紧接着佩剑从手中脱出,飞出了飞舟,直直坠下。
这什么东西!
江浸月一惊,气得她用力砸时烬的门:“喂,你干什么?这回怎么不继续装了?”
隔着门,时烬闷闷的声音传出:“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
11. 第 11 章
江浸月没管自己的佩剑,她大声朝夏疏的方向说:“不是让我劝吗,我这就劝,师姐最好别插手。”
飞舟的隔音虽好,但她保证,这么大声,夏疏一定能听见。
说完,她避开金线,暴力踹开时烬的门。
进门后,她先设了个隔音罩,确保旁人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然后看向时烬。
少年眼上蒙着一层白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半张脸都好看的令人如痴如醉,更何况还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只可惜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懂珍惜,把它搞得血淋淋的,用一块粗糙的白布蒙住。
“据我所知,你此前可极少出仙山,这次怎么一反常态地出来了,而且你的眼睛出事的时机也太巧合了。所以你是为梨花村里的东西去的吧。伪装成凡人潜伏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还会继续伪装下去呢,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江浸月也没客气,进屋后自顾自坐下。
仿佛事不关己,时烬表情丝毫未动。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就当你承认了。”江浸月笑了笑:“好巧哦,不瞒你说,我也是冲着那东西去的,若是可以,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多一个朋友总比少一个敌人好。何况刚才的金线,迸发出的力量很强悍。
等到东西到手,那就不好说了。
时烬干脆说:“想都别想。”
江浸月感叹:“还真是遗憾。那就各凭本事吧。对了忘记提醒你,夏师姐正因为你的事情苦恼呢,刚才还让我来劝你,让你回去。每个人都不喜欢旁人拖累自己,夏师姐估计会成为那个例外吧。”
她的目光已经转冷。
她早已把东西划分到自己的范围内。
她喜欢抢旁人的东西,但她不喜欢旁人跟她抢东西,无论那人是什么来头,无论那人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一旦碰她的东西,她会不顾一切。
她明里暗里暗示时烬,夏疏把他当拖累。
赶不赶得走另说,但一定能让人难受一阵子。
江浸月走后,天空的风忽忽的往屋内灌,比平日里冷上几分。
时烬慢慢走到门边,关上门,月光被挡在门外,只留一屋的黑。
修真界流传着一句话,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好歹是陪伴多年的宝剑,多多少少有些感情,短时间内也无法找到一柄称心如意的剑。
江浸月没办法,没了剑她的战斗力少一半,于是骂骂咧咧跳下飞舟寻剑。
她的佩剑没有修成能量足够的剑魂,距离远,感受不到佩剑具体位置,也无法召回。
她找了近一个晚上,从亥时找到了寅时,越找越暴躁,几乎要崩溃。
她只顾着找剑,忘记跟长老说等等她,她以为飞舟已经走远,只能换种方式前往梨花村。
没想到飞舟停在不远处,似乎……一晚上没有动。
夏疏睡了安稳的一觉,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敲隔壁的门。
不一会儿,时烬出来开门。
昨晚染血的白布被换掉,眼睛重新蒙上一条干净的。清晨第一眼看到的是俊俏的郎君,没有谁心情会不好。
见到时烬,夏疏不意外。
她听到了江浸月昨日说帮她劝时烬回去的话,对此她只想说,自讨苦吃。
从时烬一言不发偷偷上飞舟,就知道他是个有主意且脾气倔的。
想到江浸月在他那里没讨到好,回去后一脸五彩斑斓的表情,夏疏心情更高兴几分。
只是她隐隐感觉,时烬周围的气压有些低,不知道是不是还为她无意的冒犯生气,还是说被江浸月惹毛了。
夏疏毫无怀疑,江浸月有那个本事。
她从怀里掏出丹药,递到时烬手中:“在外,你还是我名义上的道侣,若是你一副惨样,旁人还以为我苛待你。这些是我特意给你找的,不知道对你的伤有没有帮助,但能缓解部分疼痛。可以的话,我替你找伤药,医治你的眼睛。”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时烬,忽然地,感觉他阴沉的心情像是拨开了云雾,露出天光。
然后夏疏发出了与江浸月同样的疑惑,那就是飞舟为何停了一晚上?
她往人多的地方走,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终于弄懂发生了什么。
“几个师兄弟昨日像中了邪一样,回屋的路上,整个人连人带剑从飞舟上跳了下去,拦都拦不住。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就说当时被人退了一把。当时有个师兄就走在我前面,掉下去前还跟我有说有笑的,幸亏我离那位师兄距离远,不然我真不好解释。”
“用点灵力,赶上飞舟不就行了,何至于停那么久?”
“这才是最邪门的。掉下去后,他们的剑本该在身上,却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不长老了解情况后,等了他们一晚上,有几人的剑找到了,还有两个师兄弟还在找呢,也不知道找到什么时候。”
倒霉的几人正是昨日背后说夏疏坏话的几人,当时时烬也在。
未免太巧了吧。
夏疏微微偏头看了眼时烬,他永远一副清冷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不可能是他。
她对他逼婚,对他戒备,时烬应该不太喜欢她的。
也不知道刚才她一闪而过的想法,是怎么莫名其妙产生的。
说话间,江浸月风尘仆仆上了飞舟,有弟子跟她搭话:“小师妹,看你的样子,是帮师兄弟们找剑去了吧,可真善良。”
江浸月微不可察一顿,接着爽朗一笑:“是啊,找了一晚上呢。”
看了眼夏疏这边。
若是以往,夏疏只觉得她挑衅,此刻只觉得她真豁得出去。
这种体力活,竟默默付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想要赢得众人的掌声,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的。
由于路上的小插曲,他们到达梨花村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梨花村处在一片雨幕中,淋漓的小雨下个不停,显得很灰败没有一点儿色彩。
似乎这里的雨就没停过,花草东倒西歪,路面已经泥泞,一脚一个水坑。
知道他们要来,梨花村的村长带着村民守在通往村子的道路上,他们没有撑伞,朦胧的雨珠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
他们的眼睛看不见,耳朵变得灵敏,依稀分辨出忽然嘈杂的声音,村长颤声问:“……是仙长们来了吗?”
有个年轻人,他是出生土长的梨花村人,因为外出做生意躲过了一劫,他抬头看着天空中巨大的飞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仙长们来了,来了不少人,我们有救了。”
仙山众人从飞舟下来,为首的长老与村长寒暄几句,开始了解梨花村诡异事情的始末。
“我们世代生活在此,从未发生过怪事,今年不知怎么了,一场大雨过后,村里的梨花都败光了。以往这时候,是村里最美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花,漂亮极了,附近村镇的人,都来我们这儿踏青赏花。哎……如今,全是枯树枝……”
村里的人面对这种情况无可奈何,只盼望来年情况好转。谁知,自那场大雨过后,雨水再也没停过,再没放过晴,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然后接二连三的,村民的眼睛开始出问题,除了早早搬离的,还有出门在外没回村的,其余人再也看不见了。几乎是一夜之间,没有任何征兆。
“也不知道是什么妖物,啥都不拿,就拿走我们的眼睛。我们这些庄稼汉,就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过活,什么都看不见,拿什么种地,拿什么养活自己,这跟要了我们的命有什么区别。仙长,可要救救我们的命啊。”
失去光明的这些日子,他们做什么都掣肘,他们以往求得最多的是生活富裕、儿孙满堂,如今他们已经什么都不求了,但求能恢复一个健康的身体。
在场有数百名男女老少,常年的劳作,脸上留下纵横的沟壑,单看他们的眼睛没有任何异样,黑白分明,但他们的眼神落不到实处,尽是落寞。
有女子已经偷偷摸起了眼泪,空气弥漫着悲伤的氛围。
此次带队的是牧花宁长老,她是个严肃的人,说话做事一丝不苟,道:“我们尽我们所能。只是你们为何在此处居住?”
牧长老指着不远处。
不远处有个山洞,周围搭有简易的屋子,地上搁放着锅碗瓢盆,很明显他们在此处暂居。
“不瞒仙长,之前来了一批修士说梨花村有古怪,不宜居住。我们不知道去哪儿,他们就给我们暂时安顿在此处。哎,现在那些修士,也变得跟我们一样,只希望仙长们能小心些。”
离开的修士是扶洛仙山的,他们也出现了跟村民同样的情况,回宗门疗伤。
似乎只要在梨花村待上几天,都会出现莫名失明的情况。
好在前一批修士并不是全无所获,除了村长说的那些,还探查到,每晚丑时众人在熟睡时,村里会隐约透露出绵绵不绝的啜泣声。
这就很奇怪了,村里的人明明已经搬出来。
所以,晚上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东西?
牧长老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几百号人挤在狭窄的山洞里,她实在不忍,便将他们安排到飞舟上,几名医修为他们检查眼睛。
其余人则跟着牧长老去查看情况,他们没敢进去,停在了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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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村口。
村里的雨势比村外大,谢云朗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探出灵力,裹住一团雨带出来,细细擦看一番。
牧长老问:“怎么样?”
谢云朗摇了摇头:“跟平常的雨没有任何区别。”
其他人有样学样,从各个方位都接了点雨回来,同样一无所获。
此情此景跟上一世一样,大家脸上都是困惑,在村外徘徊了几日都没有找到方向。
夏疏是几日前收到希颜的来信,到了此处后,没有发现她的身影。依她的性格,必定会深入其中探查,只怕早他们一步进入了村里。
这不是个好消息。
没有看到希颜平安,也联系不上她,夏疏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
她道:“你们注意到了吗?空气中隐隐有桃花的香气,这有点反常理。一来是村民说过,他们的桃花早在一月前就全败了,即便有新抽条的,连日的阴雨,也不可能重新长出来。二来雨水下了近一个月,下雨时伴有泥土味,这种味会与花香混合,掩盖掉部分花香,但此刻的花香,好像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牧长老点头:“你继续说。”
夏疏:“在小道上,飘的是细雨,我们来到此处,雨势变大,花香也随之清晰。所以我猜测,这种香并不是花香,而是雨水中散发出来的。”
众人一脸恍然。
也有人提出疑惑:“可是我们查探过,雨并没有问题。”
夏疏:“那花香有问题吗?”
的确,花香也没有问题。
雨没有问题,花香也没有问题。
单独来看,二者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二者的结合。梨花香不应该出现在雨幕里,而且花都已经败落那么久了。
牧长老沉吟片刻,问夏疏:“你的建议呢。”
夏疏:“花香是从村里散发出来的,在村外我们不会有收获,我们直接进去吧。”
“不可,里面情况不清,万一有什么。”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前一批来的修士已经在外探查过多日,如夏师妹所说,并无任何收获。我赞成师妹的话。”谢云朗看了眼夏疏,和她旁边的时烬。
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也听了一耳朵,今日看到寸步不离的两人,心里感觉堵堵的。
江浸月也道:“左右不过一双眼睛,凡人害怕失去,是要依靠双眼视物,修士五感本就明锐,失去了一双眼,还可以依靠听觉嗅觉。再说了,修真奇珍异宝无数,难道还不能修复一双眼睛?胆小就直说,没人逼你跟着来。”
那人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江浸月会如此说他,又羞又囧,脸一下子涨红。
越靠近梨花村,江浸月胸口的碎镜越发滚烫,有股浑厚的力量拉扯着。
冥冥之中,她觉得是另一块碎镜。她胸口的碎镜只是残缺的一块,威力就可见一斑,若是再添加一块……
她偏头看了眼一旁的夏疏,眼神贪恋。
又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时烬,捏了捏拳头,这东西她势在必得,谁也抢不走。
夏疏注意到江浸月的视线,回望过去。其实她有点差异,江浸月从来都跟她对着干,无论她的意见是好是坏,这次竟一反常态。
“进去我们的确要进去。”牧长老出来打圆场,“不过这个小弟子的顾虑也有道理,这样,有修士进去过,我们今晚先问问情况,做好准备,明日再进去。”
长老都这样说了,众人也不好再争执。
夏疏虽然担心希颜,但上辈子她是为护自己丧命,急于一时也起不了作用,今晚再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希颜,于是跟着众人回了飞舟。
因为飞舟上收留了梨花村的人,多出来几百人,飞舟容量毕竟有限,夏疏不得不跟时烬住在一个房间。
刚开始她是拒绝的,万一时烬一个想不开把她杀了怎么办,更何况他还有迷晕修士的神器,晚上她怎么睡得着。
但旁人说:“夏师姐,不是我们说你,是你要把人带出来的,带出来又不管,你想转移你身上的霉运,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再说了,你和他是道侣,仙山见证下的道侣,这才几天就分房,以后日子怎么过?”
夏疏:“……”
她想说两人和离了,但如此一来,又会被人说:狗眼看人低嫌弃一个穷人,当初又何必招惹人家。
她名声虽然已经那样了,但不想太糟糕。
这时,时烬弱弱发声:“我可以睡外边的。”
好一招以退为进,众人都用谴责且鄙夷的视线看着夏疏。
“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夏疏不得不妥协。
12. 第 12 章
夜间的雨更大了些,哗啦啦落下。
飞舟有结界,雨被隔绝在外,只有声音流进人的耳朵。
可能因为两人是道侣关系,也可能是因为旁人不想与夏疏走得太近,整个飞舟,就他俩的房间最宽敞。
时烬与她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橘黄色的光晕笼在他身上,有种沉静的、带着温度的好看。
房里只有一张床,让夏疏跟他躺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她不想明日一早起来,自己身首异处。为了照顾病人,她主动道:“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时烬问:“那你呢?”
“不用管我。”夏疏道:“明日要进梨花村了,我打坐修炼。”
时烬犹豫片刻,道:“你可以不进梨花村吗?”
夏疏:“为什么。”
时烬:“因为那里很危险。”
他说的很笃定。
如果没有经历过上一世,夏疏可能会怀疑,甚至会嘲笑他一个凡人妄下结论,此刻的她知道,时烬说的是真的。
梨花村只是暂时的平静,很快便迎来暴风雨。
她一个修士,经历过才明白其中的凶险,而时烬看似一个凡人,却能一口咬定。
再次证明他绝非一个凡人这么简单。
夏疏沉沉看了他一眼,道:“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你现在想回去还来得及。”
时烬没有正面回答,坐了一会儿,他道:“我出去走走。”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房间。
等人已经离开,夏疏定定望着关上的门,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通常来说,一个人在眼盲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
即便是修士,走路做事都免不了试探再试探,小心再小心。
就像外边的村民一样,他们几十年依靠眼睛感知外界,乍然缺了视力,会显得很“笨”。
但刚刚的时烬,眼睛被白布蒙住,站起身、避开座椅、开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才失明的样子。
更像是早已习惯了眼盲。
时烬出门后,避开喧闹的人群,寻了个僻静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在飞舟上走动的人,都回了屋。
与夏疏待在一个房间,他能感受到夏疏的警惕和紧张,知道自己给她造成了麻烦和困扰,所以他不打算回房。
一晚上很快的,多少个难熬的夜,他都熬过来了,多一晚不多。
顿了顿,他从胸口处取出护心鳞,从指尖扯出一条细丝,缠绕在护心鳞上,确保牢靠,然后郑重放进怀里。
触碰到怀中躁动的碎镜,这东西越来越滚烫了。
他不自觉抬手碰了碰眼睛,隔着粗糙的布,眼睛的痛感越来越明显。
再等等,他便能恢复视力了。
他很期待,因为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夏疏了,也不知道她如今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爱梳成什么样子的发鬓。
飞舟有三层,上一层的房间数比下一层的少。虽然大部分地方会造成盲区,但在特定的位置,能看到下层的部分情况。
时烬周围没有人,他也确实挑了个好地方。然而他在一层,三层的某个位置,恰巧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此刻的江浸月隐去自己的存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
夏疏和时烬两人,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梨花村的东西能不能拿到手,关键的成败在于这两人。
当看到时烬出来的那一刻,她便打起了十足的精神。
看到他拿出一片像玉制的法宝,用手中的金线制成坠子。
隔着老远,也感受到纯粹干净的灵力。
法宝从未见他拿出来过,金线是几日前攻击她的武器。如此两大法宝拿出来,只为做成漂亮精致的吊坠。
想也知道要赠给谁。
真是深情啊。
江浸月嗤笑一声。
然而看到下一幕,她脸上的笑容僵住,神情变得很严肃。
只见时烬从怀里又掏出一物,那东西是一面镜子,巴掌大,泛着蓝光,碎得七零八落,很明显缺了一个角,与她胸口的那块镜子如出一辙。
只不过时烬的那块更大,而她胸前的那块,仿佛是被扣下来的。
江浸月死死盯着时烬手中的东西。
而时烬对镜子的兴趣显然没有对吊坠的大,甚至有点随意,他很快丢进了怀里,再次把吊坠拿出来抚摸。
夏疏准备趁时烬出去的这段时间补觉,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一方面是出于对希颜的担忧,害怕上一世的事情重演,另一方面是在想时烬的事,与他接触不深,之前也不甚了解,接触的这几日,越发觉得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她在想,上一世她把人利用完就扔。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追杀她的人,也有时烬的份。
越想脑子越糊涂,索性没睡,出门吹吹风。
晚上分房的时候,大家都有喜欢的人也有讨厌的人,由此引出了一场风波。
江浸月人美心善,是大家争先抢的对象,无论男女都想跟她一个房间。
虽然命令禁止男女混住,但也有不少人修士想离她近些,她的隔壁房一时之间也很热门。
可能闹得动静太大,牧长老发了通火,抽签决定住在哪儿,跟谁住。
吴辰家里有点背景,跟宗主沾亲带故。
他极喜欢江浸月,经常对她献殷情。这次没分到心仪的房间,直接进房间把人拖出来,大咧咧住到了江浸月隔壁。
可想而知,当吴辰看到江浸月难过,他有多着急。
江浸月说:“没事的师兄,我只是丢了一串坠子,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一直留作念想。”
吴辰记得,那串坠子很朴素,江浸月一直贴身带着,藏在衣领后,旁人想要看,她每次都委婉拒绝。
吴辰皱眉:“可记得在哪里遗失的?”
江浸月想了想说:“应该就掉在飞舟上,我没下去过。只是我从头找到尾,都没有找到。师兄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吴辰:“你问过旁人没有,或许有人看见过。”
“我出门时,飞舟上的人几乎都回屋休息了。”江浸月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时公子,我还问过他,他说他没见过……”
说着又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像是被时烬欺负过。
从三楼看过去,看到时烬还待在原地。
江浸月使了个障眼法,让人误以为他在偷偷打量手中的坠子,而坠子像极了她曾经戴在身上的。吴辰果然怒气上涌,气冲冲要找下去。
江浸月装作无意也注意到那一幕,眼睛红红的,连忙拉住他说:“师兄我没事的,一块坠子而已,我……”
吴辰:“他拿了你的东西!。”
江浸月摇了摇头:“他是夏师姐的道侣,我不想给师兄惹来麻烦。”
吴辰:“不就是夏疏,谁还怕了她不成。”
江浸月:“大家都在休息,明日要进梨花村了,我不想让大家为我的事情闹心。”
吴辰:“师妹还是太善良了。”
于是,吴辰下去,将角落里的时烬拖出来,带下飞舟,扔到了泥泞的地上。
泥水弄脏了时烬干净的衣衫,飞溅在他的脸上,后又被雨水冲刷。
吴辰指着他骂咧了两句,问:“东西藏哪儿了?”
时烬的脸色阴沉,手中金线一闪而过,冷声问:“你干什么。”
吴辰讽刺道:“干什么?我干什么你还不知道?有胆子干,没胆子承认是吧?赶紧拿出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时烬试图站起身,被吴辰再次推倒在地。
“不懂我在说什么?”吴辰皮笑肉不笑,“别以为夏疏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小爷我谁也不怕。”
说着,开始强硬搜时烬的身,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都仍出来,包括那面碎镜,和之前精心包装的吊坠。
碎镜掉进了积水的小坑里,泥水淹没,看不见影。吊坠落入了草丛,丝线挂到了干枯的树枝上。
东西被仍,时烬是暴怒的,他一圈挥向吴辰,吴辰的脸被打偏。
“真有种啊。”他笑了笑,没恼怒,用舌顶了顶打伤的脸,紧接着他抓着时烬的衣领外地上砸。
最终两人扭打在一起。
吴辰是名修士,体力本就好,很显然是他占了上风。
时烬眼上的白布掉落,雨水混着泥水浸湿。
江浸月是知道吴辰这人脾气暴躁,这一幕她早有预料。
她唇角一勾。
梨花村有宝物不假,但看到时烬非要跟着修士来梨花村,她心底存了个疑惑,时烬是通过什么途径了解到的呢?
她有过各种猜测,没有得到证实,直到看到那面碎镜。
她有种强烈的危机感。
江浸月冷冷看着,看到碎镜被随意扔在地上,心念一动,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然而她刚施法把镜子从泥水中捞出,下一秒,碎镜不受控制地朝她转来,带着凌冽的风,似要把她大卸八块。
江浸月眼疾手快躲过,吴辰却没有那么好的运了,还没来得及躲,碎镜狠狠撞上他的后脑,他整个人应声倒下。
时烬脸上尽是擦伤和淤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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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凌乱。
最显眼的,莫过于他手上的伤,像是被利器狠狠划过,有条长长的划伤,血流不止。碎镜飞回他的手中,疯狂吸食他的血,最后整面碎镜都融入他的掌心。
突然间,他整个人的气场变得很不同,如鬼魅,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风雨急促起来,忽忽地打在人脸上生疼,逼得人睁不开眼,仿佛世界都应臣服在他的脚下。
怎会如此?
时烬一脚踢开挡路的吴辰,他的脸色变得很苍白,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慢慢走向江浸月,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说话间,连风声都在怒吼。
这改变让江浸月始料不及,她呆愣了一瞬,没想过时烬竟如此厉害,双腿已经开始发颤。
如此恐怖的力量,她在他面前,像是渺小的蚂蚁,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说不定,刚出手就会被碾成灰。
江浸月深深看了眼时烬,头也不回跑开。
虽然没出声,但时烬心中有猜测。
他没有追出去,碎镜无声无息回到手中,手中的裂痕仍在,从掌心划到手臂。他整个人虚脱般跌倒在地,额头渗出细汗,骨头肌肉疼得打颤。
碎镜与他是一体的,若旁人触碰,他定有所感应。而要使用它,必须用他的血肉供养。
这种邪物,他十分不屑,但有的时候,又不得不用。
想到丢失的护心鳞,他心头一紧,没管浑身的脏污和身体的疼痛,在地上一寸寸摸索起来。
飞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夏疏闲逛了会儿,始终没见到时烬的身影,不经有些疑惑。
看到江浸月鬼鬼祟祟回到飞舟,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拦住了她的去路,问:“你看到时公子没。”
江浸月的眼神很奇怪,带着些警惕和暴躁,道:“谁看到他了,别当我道,滚开。”
说完就走,头一次没讽刺她。
夏疏看了看她来的方向,下了飞舟,找过去,就看到的这样一幕。
少年浑身是伤,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脸上,混着血水留下。
枯枝泥土嵌进指甲和血肉里,看着都疼,但他没理会,只一味地趴在脏污的地面,寻找着什么。
他找得太专注太投入,以至于人走近,他都没察觉。
狼狈着急的模样,跟平日里无所谓的样子判若两人。
夏疏本想过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但脚步刚迈开便顿住。
她想到上辈子的自己,也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碰上相熟的人,第一反应不是上去求助,而是跑开。
帮助或许能解一时的困顿,但心底的那团氤氲不散的羞耻感,时不时喷薄而出,淹没自己。
夏疏没有走开,静静看着忙碌的时烬。
少年眼睛上的白布掉落在地,按照常理来说,再如何也能分辨出周围的环境,除非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
但她打探过,没人这么恶毒,伤一个凡人的眼睛。
那么他的眼睛是早就失明的,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看到他丝毫不觉面前戳伤人的树枝,暗叹一声,夏疏悄悄挪开挡住他的树枝。
心底的疑惑再次涌现,时烬的眼睛真是最近才出问题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夏疏忽然注意到,挂在草丛枯枝上的吊坠,随着风摇摇晃晃的,遗世而独立。
上边的金线有些散乱,松松地绑着一个白色东西,有点像鳞片。
难道是在找这个东西?
跟时烬寻找的方向相反。
夏疏再次悄悄用法,将东西挪到时烬的面前。
果然他摸到后,拿到手心细细打量,金线已经完全散落,被他捏在手中,他将那东西上的泥土用衣衫擦干净,放进衣襟里。
他爬起身,踉跄往回走。
他好几次差点要摔倒,却又强撑了继续往回走,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夏疏唯一能做的,是扫清他回去的障碍,能填的水坑填满,绊脚的石头挪开,好让他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确定时烬眼睛不能视物,夏疏也没藏着,直接落后他几步,大摇大摆跟在他身后。
然后一个没注意,踩到一根树枝,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脚步一顿,不敢再动作。
时烬也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能感觉到有人跟着他,默默帮助他,因为白日里他走过这条道,根本没有此刻那么平坦。
能这样做的,唯有一人。
也不知她在身后跟了多久,有没有看到他……
时烬深吸口气,不动声色捏了捏拳头。
13. 第 13 章
上了飞舟后,夏疏提前回了屋,而时烬不知去了哪儿,临近天亮才回来。
他昨日的衣裳已经换下,重新穿了件,可能是从村民那里借来的,并不合身。他身高腿长,衣服明显小了一截,布料绷得有些紧,隐隐能看出身体的轮廓。
眼睛重新用白布掩上,脸上挂着伤,唇舌微微泛白,昭示着他昨日遭受的经历。
从时烬进门后,夏疏的视线就一直落到他身上。
时烬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才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夏疏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你不妨碍到我,我觉得无所谓。当然,你愿意的话,我洗耳恭听。”
时烬喝了杯水,头微微偏向她,说:“你一直看着我,我以为……”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对人的视线敏感,加之夏疏不加隐藏,他自然能感受到夏疏无声的打量和注视。
不止这一次,很多次。
她的视线总是肆无忌惮的,每次他都无所适从,不知道手脚怎么摆放,仿佛有条滚疼的火舌,舔舐着他,身上火辣辣的。
猛然被抓包,夏疏也是一惊,赶紧撇开视线,解释道:“没什么,就是你不是一晚上没回来吗,身上还一身的伤。”
说话间,时烬走到她旁边,从怀里拿出一物,声音里带着怕被人拒绝的小心翼翼:“这个给你。”
夏疏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个很精致漂亮的吊坠,波光粼粼的鳞片上用金线裹住。
原本散乱的金线,经过一番巧手,又各归各位,更加牢固。
这不正是昨夜时烬冒雨找到那个吗。
这个发展她有点搞不懂了。
她很惊讶,时烬竟会把这东西赠送给她。
看昨日时烬紧张的样子,她以为这吊坠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是不会轻易送人的。然而他此刻的表现,像是在送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在她怔愣期间,时烬已经弯腰,快速系在夏疏的腰间,吊坠晃来晃去,似乎在向她打招呼。
时烬转身的刹那,夏疏才回过神,她一把拉住要离开的时烬:“等等。”
时烬喉头滚动了两下,身体发僵发寒,紧张得发颤,没敢回头。
怕暴露自己的胆怯。
送出去之前,他犹豫再三,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毕竟在夏疏的眼中,他们没认识几天,贸然送礼本就不妥帖。何况,夏疏对他一直很戒备很谨慎。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偷偷给她使绊子。
如果她不受的话……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却听夏疏甜美的嗓音响起,把他从冰窖里拉到阳光之下,她说:“谢谢你,很漂亮,我很喜欢。”
鳞片里蕴含着丰沛的灵力,如果当做护身法器,无可挑剔堪称完美。尤其是对一个身上毫无灵力的凡人来说。
夏疏收到后的第一反应是还回去,但一想到他昨日狼狈摸索的样子,也是一份难能可贵的心意,她竟不忍心拒绝他。
想了想,夏疏将手腕的法器拿下,扣在时烬的腕间。
这东西是母亲临别前留给她的,关键时候能护人周全。
它护了母亲一生,后来又多次护她。每次想母亲,她都拿出来抚摸,仿佛母亲还在她身边。
时烬既然真心待她,她也不会辜负这份好意。
原谅她出来得太着急,没带别的,身上太窘迫,只有这个拿得出手。
尽管心里不舍,但夏疏说得云淡风轻:“梨花村里危险,你别出事了,这个当做我的回礼,你保存好。”
手腕的法器带着少女的温度,吊坠送出去已是好消息,没想到还能收到少女的礼物。
时烬以为自己想得太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疼,才意识到没有在做梦。
“嗯。”他低低应了声。
他们走出去,修士们也准备准备得差不多了。
梨花村的村民迫切恢复往日的平静,但又不想给修士太重的负担,殷切地嘱托他们尽力就好。
梨花村的村门口,夏疏和时烬站在一边,显得孤零零的,而江浸月周围集结了大批修士,有人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人以为她害怕,自告奋勇说会保护她。
见此情景,夏疏只觉得一言难尽。
再阴冷的雨落到身上,都难掩他们身边那种诡异的阴冷感。
就江浸月笑颜如花的样子,能看出半分难过吗?难过什么,难过今天的花儿没有昨日红吗?
一群五大三粗的修士啥时候那么细心了?
不过这不是夏疏该管的事儿,她也没空理会,心里在想着别的事。
自希颜说要来梨花村,她每日都会给她捎去消息,前几封还会回,如今半点消息都探不到。
也不知道希颜那边的情况如何。
牧长老和谢云朗一晚上没睡,跟前一批离开的修士再次通了消息,跟昨日得到的消息一般无二。
牧长老叮嘱众人小心,然后带着众人进了梨花村。
少了人气,梨花村比想象的更冷清,阴沉沉的,部分房屋岌岌可危,有坍塌的趋势,顽强的野草从旮旯里冒出。说是久无人居也有人信。
刚进来时,修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剑。环顾一圈,除了空荡,只剩空荡,渐渐地,大家也放松下来。
夏疏担心过自己的记忆出差错,毕竟过去了那么长时间,经历了那么多,见到与印象中一般无二的场景,松了口气。
正兀自想着,只见一人怒气冲冲从村外进来。他罕见的没有朝江浸月所在的方向走去,而是朝夏疏两人而来。
来人是吴辰,他脸上带着伤,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指着时烬开喷:“你对我使了什么阴招?”
好歹在外人眼中,时烬是夏疏的道侣,这么针对他,不就是没被她夏疏放在眼里,夏疏挡在时烬面前:“你干嘛呢?”
“你怎么不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吴辰十分气愤:“他……他……”
看到众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他猛然闭了嘴。
要是说出来,他才是丢脸丢大了。
一个修士,一个凡人,谁敢相信修士被凡人打晕过去。
旁人会怎么看他?只会觉得他窝囊,废物,连个凡人都打不过。
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夏疏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大致猜到他们昨日发生了矛盾,而且依吴辰的表现来看,他吃了闷亏,但时烬也没好到哪里去。
时烬安静老实,从未挑事,倒是这个吴辰,铁定是他闲着没事找事。
夏疏一叉腰,道:“哦!我就说嘛,好端端的,我道侣身上怎么那么多伤,原来是你搞的鬼。你好意思吗你,一个修士欺负他一个凡人。怎么修炼了一身的本领,不去除魔卫道,反倒在凡人面前耀武扬威。真是好大的威风,想要逞威风怎么不去将人间的皇帝拉下来,自己称帝,到时候有一国的威风随便你逞。”
她在人间流浪的那几年,也学了人间骂人的方式,气死人不偿命。
吴辰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她道:“你……你怎么不讲理,明明是他……”
夏疏:“他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吴辰还要再说,被江浸月拉住,低声说:“师兄别意气用事,你的好意我心领,我会把你这份恩情记在心底的。”
吴辰听后,心底的狂躁安抚下来,只剩熨帖。
虽然师妹委托的事没办成,但她明白他一心为她就好。何况,受了伤也不是全没好处,江浸月扶他回去,给他吃亲手做的丹药。
这是有史以来,他离小师妹最近的一次。
“师姐不必如此生气。”江浸月小脸委屈道:“师兄也是为了我,师姐要责怪,就责怪我好了。”
谁敢怪她。
惹别人只是惹了一个人,惹江浸月则是惹了站在她背后一群人。没看到刚才好在看好戏的众位修士,一下子紧张起来,不悦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何魅力,让旁人如此维护。
上辈子的江浸月已经让夏疏有了心理阴影,打不过,她还躲不过嘛。夏疏带着时烬就走,没理身后的一群疯子。
即使这样,江浸月也委屈不行:“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师姐都不理我。”
“小师妹不怪你,她人就这样……”
谢云朗定定看着夏疏与时烬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眉头紧紧皱着。
牧长老看了,摇了摇头。
以前两人多好的关系啊,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也曾感叹过只羡鸳鸯不羡仙,如今怎么这样,造化弄人。
其实有一点她觉得奇怪,江浸月这孩子,刚来扶洛仙山那会儿,还被人欺凌过。
修真界强者为尊,没点实力,人人都能骑在你头上。短短几年时间,江浸月完全蜕变,不仅成了强者,连夏疏在宗门的地位都挤了下去。
真不简单啊。
夏疏在扶洛仙山的名声早臭了,她知道修士们都怕自己连累他们,万不会跟她一起行动,所以她走得毫无心理负担。
时烬落后她一步,考虑到他的眼睛有问题。一路上她都让他牵着自己的袖子,身后的人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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拽着,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对她有种全身心的信任。
有时候她恶劣的想,要是把他带进火坑,也不知道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会不会出现别样的情绪。
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又想到刚才的事情,越想越气。少年就是个老实的,默默吃闷亏,要换做其他人,早就告状了。
夏疏有必要说清楚,道:“以后旁人找你茬,你就报我的名字,或者回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
时烬点头道:“嗯。”
夏疏回头,正巧看见他嘴角扬了一下,只持续了一瞬,仿佛是错觉。
但她偏偏注意到了。
这人是不是傻,都被人欺负了,还在这儿傻乐。
梨花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为了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牧长老让修士分开找。
江浸月昨日回去后,一直惶惶不安。一是时烬拥有的那面碎镜,二是他所展示出来的恐怖实力。
所以,她没去别的地方,选择跟在夏疏两人身后。
身边虽然没说,但明显不愿意跟夏疏一路,谁都知道她会跟身边人带来霉运,有人提议道:“师妹,咱们去别的地方吧。”
“可是……”江浸月犹豫了会儿,“前面的夏师姐……我怕他们遇上危险,师姐虽然不待见我,但我也不愿意她出事。师兄可以先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情况,我会请你们帮忙的。”
几人拍胸脯表示,会陪着她。
收获几人的好名声,她也只是羞怯一笑。
前面的夏疏似乎发现了什么,由于是条狭窄的巷道,尽头黑黢黢的,巷道里堆满了杂物,便留时烬在外边。
江浸月说要进去,身旁的修士化做保护神,劝她留在外边就好,她只得感激应下。
她来到时烬身边,没感受到那澎湃的灵力,很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能将灵力藏得如此之深。
模样也不错,除了眼睛有点问题,身形气质,说起来没几个能比得上。就连人人称羡的谢云朗,在他面前也显得逊色几分。
她打量了一番,伸手想要撩起时烬的一缕黑发。
然而这男人,退后一步,没给她机会,只冷冷问她:“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啊,你高不高兴?”江浸月笑了笑,“你看那些男人,哪一个不算是有名之士,出门都是会被奉为座上宾的存在,天天围着我转,我都懒得理。倒是时公子,我对你挺感兴趣的,你怎么都不曾赏个笑脸。”
时烬道:“昨天的事是你做的。我告诉你,休想。”
他简单直接一语道破,是在告诉她,别再扯有的没的了,他知道她接近的目的。
江浸月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眯了眯眼:“时公子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倒是时公子你,是不是存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记得前不久,夏师姐可以欢欢喜喜准备与谢师兄成婚,两人多年的感情,怎么说断就断了呢。师姐真狠得下心,这么快就有了新欢。也不对,换做任何一个人,要从这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怎么也得一年半载。还是说,师姐她……”
时烬打断她:“够了。”
看着他拳头紧握,胸膛起伏,额头青筋凸起,江浸月心情舒畅了一些:“哎呀对不起时公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不过有件事我想要确认一下,我上次在你房间看到一封和离书。或许是我看错了吧。想到师姐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师妹我就难受。谢师兄与师姐定是有什么误会还没解开,我作为她的小师妹,是时候贡献一点绵薄之力了。”
她无情戳破时烬连日的幻想。
她的目的就是让他看清事实,夏疏在利用他,夏疏根本不会看他一眼。这样才能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到时候顺理成章把宝物乖乖交出来,就像其他修士一样。
但他真不识好歹。
罕见地,她体会到了挫败感。
夏疏出来的时候,一眼便注意到变得丧丧的时烬,仿佛冬天被霜打了的茄子。
她一猜便知道是江浸月在背后搞事。
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天尽搞事。
她安慰了时烬两句,但他心事重重的,后续也不再拉她的袖子,问就礼貌客气地回答说他没事。
在梨花村耗了一天的时间,几乎没找到线索。
光线一点点黯淡,雨滴逐渐密集起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他们在角落发现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身影缩在角落,身上是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脏兮兮的,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
他头发乱糟糟的,低声呢喃:“别看我,别看我……”
14. 第 14 章
这人出现得邪门。
他们一群修士把梨花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见到任何活物。
这人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
夏疏心底也犯嘀咕,上一世他们根本没遇见人。难道是因为他们比上一世早进来几日的缘故?
前世他们有诸多顾虑,在梨花村附近侦查了几日,才大着胆子进来。
众人很警惕,有的人暗中掐诀,佩剑蓄势待发。
谢云朗看向牧长老,得到长老的示意,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温声问:“你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
那人抖了抖,一个劲儿往缝隙里塞,身体几乎变形:“给我躲开,不许看我!”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吴辰早没了耐心,他才不懂什么叫做温柔,上前,直接一把将人扯出来,怒斥出声:“躲?躲什么躲?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在这儿?”
这人长得不好看,可以用鼻歪眼斜来形容,鼻子是塌的,眼睛豆大小。再加上蓬头垢面,又丑又邋遢。
他滴溜溜的眼珠扫视了一圈乌泱泱的人,在夏疏的脸上微不可查多停留了一会儿。
众人无不面露嫌弃,他可能也觉得羞耻,慌忙蒙上自己的脸,脚躲得啪啪响:
“叫你们别看,谁让你们看了?啊啊啊啊……”
说着,佝偻着身子,横冲直撞往外冲。
他太可疑,哪里会让他逃走,纷纷堵住他的去路。
然而他的身形非常灵活,很会转空子,看似毫无章法,却逗得众人团团转。
很快,他趁一个修士不注意,把人撞倒,朝外狂奔而去。
夏疏刚好挡住了他的去路,就在被撞的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微微拉过她的肩膀,避开了。
是时烬。
夏疏对他表示了感谢,时烬很快松开手。
那人的动作太快,人也太狡猾,一溜烟跑走,只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把众人气得不行,骂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牧长老沉吟片刻,问道:“云朗,卷宗在你那儿,你有翻到关于这人的记录吗?”
谢云朗摇了摇头:“没有,前来的弟子也没有提到。”
牧长老:“待会儿我们去找找,他应该就藏在梨花村,或许他就是关键,找到别放跑。”
有不少弟子在那人手下吃亏,一脸愤愤,决定抓到那人一雪前耻。
夏疏想到前世的事,也没藏着掖着,提醒道:“今晚大家务必小心,不要睡着,若梦到了什么,告诉自己那是假的,不要相信,千万别流泪。”
吴辰哼了一声:“小瞧谁呢。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碰到点小麻烦就落泪。”
好心提醒,不听,夏疏也不会阻止这人作死。
大抵他是江浸月的一条狗,只听得进江浸月的话,旁人的话再顺耳都是放屁。
牧长老听出夏疏话里的严肃,问:“疏儿,可是有什么收获?”
夏疏:“这些雨,我不小心尝了一下,有点咸,像眼泪,而花香到晚上越来越浓了。所以我猜测,花香是助眠的,等我们入梦后,就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因为怀疑雨水有问题,他们周身都开了屏障,没有一丝雨落到他们身上。
也没谁闲得无事,尝雨是什么味道。
当然,夏疏自然也没有冒险尝。
她依据的是前世的记忆,在所有事成爱落定后,发现他们的眼睛并不是莫名消失的,而是通过眼泪流掉的,事后梦中的记忆淡化。
期初大家都不相信夏疏的话,但从亥时起,修士们的眼皮开始打架,止不住的困意。
修士可以不眠不休几十年不睡觉,如今这种情况,他们都有所警惕,试图阻止自己昏睡过去,但都没有用。
他们睡过去之前,一片寂静中,他们终于听到了村民口中的啜泣声。
夏疏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五花大绑,躺在娇中,身旁做了一位浅色衣衫的男子。
男子风流倜傥,一手托腮,一手持扇,双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见她醒过来,眼眸微弯,道:“你醒了。你的命可真好,人都变丑了,但我还是忘不了你。只要你心甘情愿嫁给我,我保证给你最好的,也不再瞧别的姑娘,怎么样?”
夏疏:“……”
死直男。
会不会说话?谁丑啊谁丑!!
夏疏有些诧异,上一世她梦见的是谢云朗辜负她,这次她怎么会梦见这人。
这人不是谁,正是她年少时遇见的一个小流氓,宋荣。
这段场景,也与记忆中的内容重合。
夏疏年少时调皮,不爱拘束在扶洛仙山,总偷偷跑下山游玩。
而她与宋荣便是在这时候认识的。那时的宋荣是个长得不好看的男孩,眼睛小小的,说是鼻歪眼斜也不会过。
也因为这点,小孩都排挤他,不跟他玩,他总是远远的偷偷的在一旁看着他们。
如此看了几日,夏疏觉得这小孩没什么坏心眼,看着也可怜,便主动跟他搭话。
小孩子的喜欢最纯粹,聊了几句,宋荣屁颠屁颠成了她的跟班。
相处久了,宋荣总是眼睛亮晶晶看着夏疏说:“我喜欢你。”
年纪小,尚未情窦初开,夏疏收到过很多这种喜欢,以为宋荣的喜欢跟他们不同,满心欢喜。
直到夏疏成年这天,父母给她办了场笄礼,邀请了不少人参加。
宋荣带着家人,抬着聘礼上门求亲。长大后的宋荣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何况她已经跟谢云朗定亲,自然不会同意。
私下里宋荣找到她,问她为什么。夏疏直言不讳说他太丑了,配不上自己。
少年当场落泪。
夏疏以为此事就此作罢。
没想到一次外出,她被人绑了,绑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宋荣。他的容貌已经大变样,变得很英俊,人也变得自信起来,走在路上无时无刻不散发个人魅力,招蜂引蝶吸引不少少女的注意。
宋荣绑夏疏的目的很简单,要跟她成亲。夏疏态度强硬,不同意。
宋荣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无论我什么样,你都不会喜欢我。不过没关系,你会成为我的新娘的。”
他爱抚地摸了摸她的脸,动作温柔至极,却把一颗丹药塞进她的嘴里。
后来夏疏才知道,这是颗情蛊,会生生世世将两人绑在一起。
要不是父母和谢云朗把她救出来,后又费尽千辛万苦去龙族求得解药,她估计真的会和宋荣相守一生。
而宋荣本人,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如今看着这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夏疏脊背一阵发凉。
这人就是个疯子,他嘴里在询问她要不要在一起,眼底却压抑着别想逃脱的占有欲。
宋荣见她沉默,语气又温柔了几分:“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何不答应呢。你可知再次看到你的那一瞬,我本来沉寂的心又开始跳动,以前未了的事,如今倒也不迟。”
他又掏出那颗红彤彤的,豆大的丹药。跟记忆力的一模一样,一次不成还来第二次!
宋荣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身上总备着这种情蛊。
他近乎痴迷地看着手中的情蛊。
夏疏睁大了眼睛,慌忙开口:“答应,我答应你。”
宋荣听到后,眼睛一亮,追问:“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夏疏闭了闭眼:“嗯。”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宋荣听后,把情蛊收下,“你知道的,我不愿你受伤,这种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给你用的。你肯定累了,我这就给你松绑。”
走出娇子,夏疏才明白,宋荣为什么轻易放过她。
他们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春和景明,是一处世外桃源,或者说是在宋荣捏造的幻境中。
抬娇的几人脸上挂着标准笑,长相与师兄师弟们的如出一辙,很是诡异。
无论刚才的夏疏答应与否,都逃不了宋荣的掌控。
夏疏忽然想到刚刚宋荣说看到她,莫非是在梨花村。那个浑身脏污地人,细细想来,那人与容貌未变之前的宋荣确实神似。
她年少时随口说的话直白刺耳,也是想快点甩掉宋荣才如此伤人。说着无心,听着有心。
或许他也常常因容貌自卑,所以当少了幻境的掩饰,旁人简单的眼神都能刺伤他,他遇见人只想藏住自己。
夏疏想不通的是,她都那么伤害他了,他为何还执着于跟自己成亲。
而宋荣说要与她成亲,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们进入的府邸一派喜气洋洋,路过的假人前后为成婚事宜忙碌。
想到前世和今生发生的细节,夏疏觉得,梨花村的事大概率跟宋荣有关。杀了他,一切都能结束。
夏疏成过一次婚,知道接下来的流程。
只是她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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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来伺候她洗漱更衣的,竟然是江浸月,准确来讲是长着江浸月容貌的傀儡人。“江浸月”脸上带着笑,低眉顺眼地叫她小姐。
那声小姐像是催命符,配上一脸的笑,怎么看怎么觉得阴恻恻的。
夏疏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出门一看,老面孔都在,“时烬”很是贤良,拿着菜刀在厨房砍瓜切菜,饭菜香瞬间激起人的口腹之欲。
“谢云朗”比较惨,跪在地上给宋荣捏肩捶腿,身上脸上带着唾沫和瓜子皮。
夏疏:“……”
虽然说都是假人吧,但这场景真让人瘆得慌。
或许因为时烬的眼睛本就是瞎的吧。
在众人都昏睡过去后,他仍保持清醒的状态,清晰地听到了若隐若现的,似低声吟唱的啜泣声。
他摸索着去找夏疏。
这么冷的天,她若是躺在地上,明日会着凉的。
然而这些人他一个个抚摸过去,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全都不是,没有一个是她。
明明之前她就在自己身边,怎么一个眨眼就不在了?
时烬拿出怀里的碎镜,他滴了血进去,碎镜很快吸收,放在眼前。
借助碎镜,他看到了周围的一切,屋内昏暗,横七竖八躺着人。
角落里躺着一本书,纸面泛着黄。
时烬捡起,翻开,记录着每个人的梦境,梦境上方,有一只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每个人。
他看到了很多人的,也看到自己的。
他在一个温暖的怀里,那人带着他脚步轻快。
他自己黑黑小小的一条,身上斑驳又丑陋,像是阴沟里的臭虫,得了怪病。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刚来扶洛仙山,浑身除了痛还是痛,仿佛随时快要死去。
从龙潭渊到扶洛仙山地界,几乎是从最北跨越到最南,路上多少艰难险阻。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徒步走来尚且费力,何况是丧失了灵力的他,又没了眼睛的他。
他能活着来到扶洛仙山已经是奇迹。
仙山设了屏障,他进不去,他也没打算进去。
他的样子太狼狈,他在山洞寻了处住所,打算一边养伤一边打探。他就像是幽灵一样,日日躲在树荫后,盼望着能听到关于夏疏的消息。
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带着一身的孤勇和无畏,幻想着即将与夏疏见面的喜悦。
如今想来,才是真的傻气又可怜。
终于听闻夏疏要下山,他提前蹲在山脚下。虽然维持不了人形,但好歹修养了几日,行动自如了些。
只是比夏疏先来的是一张血盆大口,一只熊妖兽吞了他。以前这些妖兽,他从未放在眼里,此刻为了应付它,几乎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所以等见到夏疏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离断气只剩一口气。
夏疏看到了他,把他捡了回去。
躺在少女温暖的怀里的那一刻,他几乎泪如泉涌,所有的苦尽甘来都是值得的。
他太高兴了,身上的伤口和痛都在为此刻欢呼。
如果可以,他想把此刻定格为永恒。
却听夏疏饱含歉意地说:“小蛇非常抱歉哦,我未婚夫他最近状态很不好,因为他的母亲生病了,很严重的一种病。感觉你不是一般的蛇,在生命垂危的最后,能不能帮帮我,如果未婚夫的母亲醒来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原来她把他捡回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想把他作为药引,讨好谢云朗。
原来她满心满眼装着的是别人。
原来她不记得自己了。
夏疏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那一刻,时烬真的想死,带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离开这个世界。
时烬握着纸页的手在发抖,以前的屈辱不甘愤恨嫉妒又冲上脑。
背后的东西很会挑,光是回忆,他的情绪便被调动起来。
时烬冷着脸翻开下一页,是夏疏的。
给她的梦境是大婚,她穿着大红的喜服,脸上挂着甜蜜的笑,被谢云朗新郎牵着手,周围人一脸钦羡。
别人都是回忆过去,只有她是真的在做梦。
真是个喜庆的场景。
这是什么,打算来个喜极而泣吗?
这东西可真会看人下菜碟。
时烬心头涌现一种无以言语的酸涩感,闷闷的,堵在胸口处不上不下。
15. 第 15 章
夏疏看了一圈,觉得宋荣对谢云朗有意见,最脏最累的活,几乎都有他的身影,比如倒夜壶、上下马用的人肉垫……
大抵宋荣觉得,她拒绝他,一部分原因是他的长相,另一部分原因是谢云朗是她的未婚夫。
这人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
夏疏忽然有点同情谢云朗。
成亲时间紧迫,江浸月给她疏好了发鬓,穿上了喜服。
看到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还有这个走向,夏疏确定,这并不是她的梦境,她是不会做这种梦的,而是幻境。
她并不知道其他人的处境,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忽然她想到,自从进了梨花村,她再也没有联系上希颜。假如她也同他们一样昏了过去,是不是也有一张类似的傀儡脸。
夏疏再也按耐不住,站起身。
“江浸月”给她打扮完,哪也没去,愣愣地站在夏疏身边等候吩咐,或许也带了监视的意味,注意到她的动作,问:“小姐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就好。”
脸上的笑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尽管知道这张皮囊之下只是个傀儡,不是个活物,但夏疏总觉得她会暗中使绊子。
夏疏笑了笑:“今天天气不错,我出去逛逛,你要一起吗?”
“整个府都是您与公子的,小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虽是幻境,一切都很逼真。
府邸不大一览无遗,却风景宜人,假山林立,该有的都有。
置身其中,若不是那一张张令人违和的面孔,夏疏还以为误入了某处凡间人家。
府中人都在忙着筹办即将到来的婚礼,四处张灯结彩。
拐过潺潺流淌的曲水,穿过亭廊,夏疏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同其他人没有区别,穿着一套黑蓝色的小厮服,脸上挂着笑,尽职尽责地挂红灯笼。
但他的眼睛红红的。
是吴辰。
夏疏脚步一顿,看了眼身边如木头人一样的江浸月,朝吴辰走了过去。
“小姐。”吴辰恭恭敬敬朝她施了一礼。
夏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错,他的眼睛很红,隐隐有血渗出。
想到那群失去了眼睛的村民,夏疏沉吟片刻,将手搭在吴辰的肩上,灵力侵入他的脑海,她闭上了眼。
看到了吴辰的梦。
他右手抱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孩,左手拦着江浸月的肩膀。他笑得春风得意,江浸月则娇羞地靠在他怀里。
众人羡慕地看着他们一家。
一派宾主尽欢。
这是在孩子的满月宴上,地上摆放了许多物件,如银两、玉玺、炼丹炉……
吴辰将孩子放下,让他抓阄,他绕过了所有东西,径直爬到吴辰的佩剑哪儿,没有一丝犹豫,坚定地抓起宝剑。
吴辰高兴地抱起婴孩,亲了两口,举的高高的,说:“不愧是我儿子,将来继承我的衣钵。”
江浸月在一旁娇嗔道:“别这样你会吓到孩子。”
画面一转,只见吴辰躲在树阴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两人,一男一女。
男的不知道是谁,女的是江浸月,月光下,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男的说:“月儿,我们这样还要多久,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江浸月说:“快了,你再等等。”
男的松开手,双手搭在江浸月肩上,盯着她的眼睛不甘地说:“可是……我等不下去了,我们的孩子到底要叫他父亲叫多久?”
江浸月:“你不要再催了,我明日就将药下到他吃食里。”
不仅孩子不是自己的,就连最心爱的枕边人也要害他的性命。
夏疏默默退出,有点同情地看着吴辰,也难怪他气成这样。
上一世,他就如此颓靡,以至于这方世界坍塌后,背后之人一心报复,而他浑浑噩噩的,被拖进了深渊,再也没走出来。
扶洛仙山损失惨重。
夏疏虽不喜宗门里的很多人,但仙山也有父母的心血。
这些人除了冷嘲热讽过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仙门需要积蓄力量,对付潜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东西。
她救下的不是宗门里的人,是那些数以万计无辜的凡人,他们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夏疏指尖凝了一道灵力,输送进吴辰的体内。
瞬间他身体抽搐了几下,睁大了眼睛,来不及反应,他用手捂住眼睛,弯下腰,似乎痛极了,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有血水从他指尖渗出。
之前就警告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落泪。
看这情况,只怕他在梦里大哭了一场。
吃苦头了吧。
不过嘛,也能理解……
“喂,还好吧”夏疏没点破,“有那么痛吗?”
吴辰没好气道:“你自己亲自体会不就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夏疏的运气好,两世她都没经历过这种痛感。这几日她看时烬的眼睛也经常流血,他从没脆弱过,也没喊过一声痛,她还以为不怎么痛呢。
夏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小心点,这里是幻境,别让人察觉。还有止住你的血,这些傀儡对血很敏感。”
这不,吴辰眼眶的血流出,“江浸月”就不自觉盯着他,眼睛亮了不少,仿佛在看一块肥肉。
说完,夏疏带着“江浸月”离开。
她已经仁至义尽,要是吴辰想作死,她也没办法。
有了吴辰的启发,夏疏发现,如果是真人,眼睛会微微泛红,还会有各种奇葩梦境。
所以,不少傀儡看到。府里本来是挺喜庆的氛围,夏疏的言行却显得怪异。
她像是在视察工作,遇到人,她都会停下一会儿,直到把每个人的脸仔细看一遍,然后笑眯眯拍拍人的肩膀。
不少傀儡受宠若惊。
夏疏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骂娘。
好好的人不做,偏偏要做个大好人。
一天下来,人没找到几个,把她累得够呛。
果然好人难做。
由于她这个准新娘,闲着没事,这里逛逛那里逛逛,发鬓散下来,画好的妆也掉了大半,“江浸月”重新给她装扮。
透过铜镜,两人的脸能同时看到,夏疏看着那张江浸月的脸,陷入了沉思。
越看,夏疏越觉得她脸上有些不自然,尤其是身上那股让人惊艳的美貌和气质,仿佛是从别人身上偷的。
但深思下去又没有证据,脑子一团乱麻,似乎有什么谜团正要解开,只是一直卡在一个关键部位不上不下。
这种感觉很难受,她索性不再想。
“小姐真漂亮,公子见了,一定会更喜欢的。”这位江浸月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夏疏配合着笑了笑。
而这时吉时也到了,“江浸月”拿过红盖头,盖在她的头上。眼前一片红,耳边传来喜气的敲锣打鼓声。
“江浸月”牵着她,一路到了厅堂内。
夏疏从盖头下看,有许多人的鞋,明明该是热闹的日子,除了喜乐声外,没有旁的声音。
也就是说,这些人没有交谈,只是安静看着。
想到这些“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就感觉浑身发麻。
她叹了口气,傀儡不知道有没有攻击性,难道真的要陪着宋荣演完这场荒唐戏吗?
上一次成婚她受尽了侮辱,不得不跟时烬拜堂,这次是为了保命。说实在的,她的婚姻之路挺波折的。
宋荣早等候在厅堂,看到一身红嫁衣的新娘出现,他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朝身边人招呼:“道侣大典开始吧。”
接着,有人将一样东西搬进来。
隔着盖头,夏疏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隐隐觉得不安。
宋荣将她引过去,拉着她的双手,面对面说:“疏儿,时间匆忙,仪式从简,但我总感觉随时都会失去你。所以我把一些仪式提前,你别介意。”
说着,宋荣拉着夏疏的右手,来到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玉前,那块宝玉是同心玉的模样,散发出淡淡的荧光,静心雕刻着鸳鸯。
——是三生契。
夏疏冷汗直冒。
是修真界道侣成婚事项之一,滴上一滴血,便能以魂魄为引,因果纠缠,还能凭此契找到对方。
夏疏与时烬没有结契,她上一世才能如此轻易地甩来时烬。
她以为,宋荣只是想走个过场,没想到他来真的!
其他人聚集在灯火辉明的婚礼前厅,有一人则与他人不同,鬼鬼祟往府门外走。
白日里,夏疏把吴辰叫醒,他受到的打击太大,那么真实的一场梦,仿佛切身经历。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来,就有大管家过来指着他,说他偷懒,像是催命一样催他干活,仿佛缺了他整个府里就不能运转一样。
他逃开,想办法与他人联系,试图走出这个鬼地方,就听闻夏疏大婚。
吴辰:“……”
当真的看到,他有些一言难尽。
夏疏这一场婚姻接着一场婚姻结,真是艳福不浅。
他不知道夏疏的处境如何,既然她有余力救自己,应该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
周围全是密密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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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的人,而且看周围人对宋荣毕恭毕敬的样子,就猜出他是幻境的创造者。
高阶的高手,能在幻境中压制对方的实力。
不知道宋荣是不是强大到这个地步了,但他评估了双方力量的悬殊,觉得光凭他们俩人的力量,很难从幻境中逃出来。
于是,他打算先去搬救兵。
临走前,他再次安慰自己,夏疏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快一点,就能把夏疏救回来。
他才不是心软,夏疏把他唤醒是出于好意,他这人不喜欢欠人情。要是夏疏真出了事,他到哪里去还人情去。
吴辰刚跑到府门口,远远的,看到一人逆光而来。
他的眼睛虽不至于失明,但多少受到了影响,有些看不清人的相貌。
只看到一个身身形颀长的影子,似乎受了伤,虽步履带着踉跄,但一身恐怖的威压,止也止不住。
吴辰心中一喜。
有救了。
可等人走进,看清是时烬这个凡人,心就凉了半截。
当初偷袭他的事情,他还没找时烬算账,时烬怎么又来添乱。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想死赶紧回去。”吴辰拦住了时烬的去路。
时烬看都没看他一眼,推开他,只说了一个字:“滚。”
说完,头也不会离开。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吴辰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样子,也没在劝。
这种人死了也算活该,他要赶紧去搬救兵。
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啊,时烬不是个凡人吗,他身上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威压感是怎么回事?
夏疏看到那块三生契,吓得当场把红盖头掀开,确认她到底有没有看错。
宋荣看到落到地上的盖头,笑了笑说:“我不在乎仪式,这烦人的盖头扔了也无关紧要。夫人迫不及待要见我,我十分开心。来,我们先结成道侣契。”
话落,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利刃,在夏疏还没反应过来时,划破她的掌心。
夏疏手上一痛,左手鲜红的血流出,右手积起灵力,一掌拍在宋荣的胸口,逃向门外。
“疏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宋荣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厅堂内的其他人见到血液,如同饿了好久的老虎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疏。
不逃,难道任你摆布吗?
夏疏才没信他的鬼话,脚步不停地往外跑去。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她以为是傀儡挡住了她的路,心下一凉。
鼻尖萦绕着丝丝冷香,和浓浓的血腥味,又显示不是傀儡。
抬头,是微微凸起的喉结,再往上是一张冰冷的面容,脸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唇色白得不正常,挂着血迹。
眼睛不再用白布遮挡,也红得不正常,有血在眼眶中打转。
或许感受到时烬身上的压迫感,宋荣皱眉问:“你是谁?”
时烬冷着脸,低头问怀里的人,语气里带着些咬牙切齿的质问:“这人又是谁?”
他花了很长时间,接受了谢云朗的存在,为何这里又突然冒出一个不知名的男人,两人还要成婚!
他心中的酸水止不住冒出来,恨恨的想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血液,让她怎么也离不开他。
当时烬看到夏疏与谢云朗成亲的梦境时,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与他成婚第一天就给他和离书,却在梦里做这种美梦。
很多时候,很多事,只要不去想,假装不知道,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但被如此明显地区别对待,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带着怒火,他从那本书里直接入了夏疏的梦。
时烬扑了个空。
当时的他觉得庆幸,但一路披荆斩棘找来,借助碎镜,再次看到夏疏与另一个陌生的男子成婚。
这么明显地事情。
要他怎么想!
夏疏几乎是被禁锢在时烬的怀里,具有很强的窒息感。
她感受他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眼眶里的血像是主人怒火,喷薄而出。
一时之间,她挣脱时烬,愣愣的没敢说话。
下一瞬,时烬抬起她的手,定定看着她手腕处的伤口:“你受伤了。”
他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宋荣,和一旁搁放的三生契。
之前虽愤怒,但只是唬人,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摧毁一切的杀机。
他手伸出,那块三生契落到了他手中,而他身上手上本就沾着血。
这可不太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