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人类男友回复理智[gb]》
1. 台风(1)
舒谅在去做心理咨询的路上,遇到了一条流着涎水的狼。
晚高峰时刻的马路上车堵成一团浆糊。夕阳下,那条漆黑的狼就站在路中央,如同一块立体的污渍。它的眼睛只有一块浑浊的眼白,滴滴答答的涎水顺着它咧开的嘴巴落到地上,粘稠如石油。
舒谅愣了一下,接着神色如常地转过了头。
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条狼,因为这条狼是独属于舒谅的幻觉。
“......所以你到底是想寻求什么帮助呢?”
心理咨询室的窗户隔绝了马路上的噪音,室内只有电子钟表的刻度发出规律的声响。
舒谅听到咨询师的问题,微微叹了口气。
“......我从六岁就意识到我能看到或者听到奇怪的东西了,十几年来断断续续做过无数脑部检查和精神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精神病医生都认为我精神正常。”
“幻觉一般而言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我个人建议你去医院精神科寻求帮助。但是,竟然你表示在精神科和脑科都没有找到过答案,在我们这里就更难了。”心理咨询师说,一边在纸上刷刷地记着。
“我当然明白,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解决这些幻觉,更多地是想解决这些幻觉给我带来的压力。”
“明白了,那么不如来聊聊——你看到的幻觉都是怎么样的?它们给你带来了怎样的压力?”
这是舒谅开始咨询以来接触的第三个心理咨询师,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性,但是看起来比一脸憔悴的他更精英派头些。
“大部分都很那用语言来形容。但是我现在所看到的,比如说——”舒谅微微扯了下嘴角,指着那位咨询师背后的墙壁,“你的墙上现在正闪烁着璀璨的光斑,它们正不停地流动着,就像一片金子的海洋——”
“原来如此,这个幻觉听着还挺漂亮。”
心理咨询师显然没当一回事,随意地附和着舒谅。
“再比如说,我刚才再马路中央看到了一头不太正常的狼。”
“狼?什么样的狼?”咨询师抬起头来,认真地问道。
舒谅大致形容了那条狼的长相,看到咨询师突然低头刷刷地记录着。
他又讲了很多他记忆深刻的幻觉,咨询师偶尔会记上几笔,偶尔只是听着,但并没有发表更多的评价。
“......我也许很难体会你看到这些幻觉的感受,鉴于心理咨询的一般周期,或许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深入交流——去外面找助理约下一次见面时间吧。”
舒谅被礼貌地请出了咨询室,他的确也不想多待了——他的幻觉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墙壁上金色的光斑正在疯狂地跃动,晃得他眼睛疼。
这次的心理咨询一如既往的毫无效果,舒谅想,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毕竟幻觉是舒谅生活中的一部分。
当舒谅小时候第一次出现幻觉的时候,他的父母起初并没有当一回事,只以为是小孩子的胡话。
八岁的时候,因为舒谅盯着一只趴在同桌脸上的巨型水母整整一天,班主任委婉地向他的父母表示“这个孩子可能精神有点问题”。
十二岁的时候,他因为追随一个幻觉中的物体夜半未归,被带到医院做了系统的精神疾病检查。
十五岁的时候,他因为幻觉造成的注意力失调被父母绑进了医院整整三个月。
十七岁的时候,他思考了很久,告诉父母说,他再也不觉得能看到奇怪的东西了。
父母很高兴。
告诉父母的那一刻,他正看见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蜗牛从他父母背后的墙壁上爬过。蜗牛爬行留下的粘液就像暴雨后的水渍一般,散发着恐怖的恶臭,在墙上停留了好几天。
他的幻觉总是平静、安详地存在于他的视线与听觉之中,融洽地与他的五感共存,就像一条即将窒息的鱼,疲惫地间或拍打尾巴。
无法形容的色彩,无法形容的旋律,天上偶尔飞过的遮天蔽日的巨物,独自行走在车水马龙中的巨木,偶尔它们甚至会散发令他感到格外恐怖的气味和光线。
那些幻觉似乎会在他不留神的时候钻入他的大脑,填满脑丘沟壑,将一些他永远无法解读,也无法诉说的物质塞进他的人类脑袋里。
对小时候的舒谅来说,这种不适实在难以消解,以至于他从小就是老师眼中注意力不集中的典范,同伴们也总是嘲笑他因为时不时的分心而散发出的古怪忧郁气质。
他孤独地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期,幻觉几乎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最可怕的朋友。
曾经的舒谅也乐观地怀疑过这些幻觉是不是暗示他是什么变异的超级英雄,然而,直至如今二十五岁,他除了拥有这奇怪的幻觉之外,一切都是个无比正常的普通人。
舒谅终于明白,他必须学会掩藏自己的“疾病”。于是他干脆向不熟悉的人解释自己有一点听读障碍,希望他们谅解自己偶尔的走神。
这下他的古怪反倒让他稍微获得了那么一点好处。
因为虽然讽刺,但事实如此:一个面貌美丽的人有一点无伤大雅的生理缺陷,反倒会显得迷人起来。
舒谅长了一张还算漂亮且礼貌的面孔,说话温声细语,这让他的那些小缺点在更容易被谅解了,不至于让他无法进入社会。
结束了咨询的舒谅从楼房里走出来,顺着原路去室外停车场开车回家。然而,就在他绕过刚才的马路时,他突然发现,之前看到的那条狼还站在路中央。
滴。滴。
狼的涎水滴在地面上,声音清晰可闻,若有若无的恶臭飘散在空气中。
这是怎么回事?舒谅忽然有些浑身发毛。他很少看到停留如此之久的幻觉。
而且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那条狼的眼球,似乎在逐渐转向他的方向。
不能再想了。舒谅转过头,他知道自己在幻觉里看到的很多东西只是自己吓自己。
舒谅加入晚高峰的大军,在天彻底黑了之后终于回到了家。然而,就在他即将进门之前,舒谅心有所感地回过头——
那条原本在马路中央的狼,此刻正立在电梯口,浑浊的眼白幽幽地盯着他。
舒谅心一缩,这个幻觉不对劲。
它为什么会从马路上一直跟着他来到家门口?
舒谅握着指纹锁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冷静。冷静。他在心里默念。
在与幻觉相处的近二十年岁月里,他得出的面对幻觉第一有用的方法:
无视它。
只要无视它,等它自己慢慢消失就好。
滴。指纹锁开了,舒谅迅速钻进房屋,猛得吐了一口气。
此刻是八月的晚上八点,带着湿意的暖风从大开的窗户外一阵阵地灌入。舒谅按了按电灯开关,发现灯没有亮。
公寓停电了。
估计是公寓的智能电系统又欠费了。舒谅立刻在手机上充了钱,但是按照以往的经验,至少需要等五分钟才能重新通电。
为了不让屋子里太暗,舒谅干脆打开了桌子上的平板,随便切到了一个新闻频道。
“......日前,治安管理中心排查到数家企业违规排放污染进入管制海域......近海沙滩疑似检测到放射性物质,专家表示暂时无需......”
“据悉,台风将在明天下午接近本市,预测登陆风力等级为十级......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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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部门对港口安全进行排查.....请市民......”
台风要来了?舒谅想着,看向窗外,远方天空中正突兀地翻滚着一大片黑沉沉的云,似乎马上就要降落一场暴雨。
但是台风明天才来不是吗,他又扫了眼平板上的实时天气直播,画面里深色的天空中并没有多少云系。
所以那团云应该也是他的幻觉。
怎么会在短时间里看到这么多不同幻觉呢?舒谅再次陷入了怀疑。
咔啦。咔啦。
身后传来的轻微动静让舒谅猛得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跳骤停的一幕——
那只幻觉中的狼,它的嘴此刻穿透了公寓的大门。它森森的牙齿在门板内活动着,似乎随时把门啃成碎片。
咔啦。咔啦。这是狼在啃门板的声音欺骗
就算舒谅再怎么欺骗自己,此刻他可不敢相信这个幻觉是绝对无害的。
狼的头已经伸了进来,浑浊的眼睛依然紧紧锁定着他。
公寓并不大,他根本无处可逃,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吗。如果警察来了根本看不到这个“狼”,他会因为报假警被教育吗?
舒谅正打算去厨房拿一把菜刀,保命也好安慰也好,先让自己有点底气。不过正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一只铁质晾衣架突然飞了起来,精准地打在了那个狼头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狼却好像被刀砍中一般,发出无声的哀嚎,接着突然消散在空气中。
哐啷。铁衣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气播报已经结束了,停电的屋子里寂静无比,窗外的风吹拂着窗帘,但此刻舒谅不敢回头了。
铁质的衣架从阳台上飞过来,这个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但舒谅知道,那个人的存在清晰又诡异,就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遗落在了那个地方,即使无法触碰他也能感觉到“它”的一举一动。
一种迫切的冲动在让舒谅抬头,血液热烈地从四肢流向心脏,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浑身发抖——如果他背后的那个东西真的是“人”的话,那一定已经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了。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舒谅看到他的窗户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辨不出年龄的女人,她靠在窗框上,浅浅地笑着,同样带着笑意的眼眸如同她背后的天空一般深远,她的黑发绸缎一般顺滑地披散在背上,发尾结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在黑夜里微微反射着星辰般的光芒。
她身上穿着黑色的广袖长衫,样式古朴,但看不出具体的年代,袍角正随着风轻柔地鼓胀。
“你还好吗?”
女人发问道。她吐字清晰,音色低沉柔美,并且口音是相当标准的现代汉语。
幻觉什么时候还能够变出一个活人来了?
舒谅完全不觉得这个女人是真实的,毕竟什么人能够突然出现在他十八楼公寓的窗边呢?
这是今天晚上出现在他身边的第三个幻觉了。他也几乎从没遇见过能和他对话的幻觉。
女人笑出了声:“你被那只狼吓傻了吗?小家伙?”
幻觉竟然还联动了。舒谅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与幻觉共处长达近二十年,舒谅还是总结出与幻觉相处的第二条规律:
要顺从幻觉的逻辑。
于是舒谅最终做了个深呼吸,谨慎地开口道:
“我还好,虽然我现在有很多很多问题,但是——您要先处理一下伤口吗?”
女人随着舒谅的目光低下头,她看向自己的胸腹部——
那里有五个连续的孔洞,暗红色的血液从孔洞里缓缓渗出。
2. 台风(2)
“谢谢你的提醒,你真好心。”女人摸了摸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好像在摸全然无关的事物,“如果方便的话,你有纱布绷带之类的东西吗?我还想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间清理一下伤口。”
顺从幻觉的逻辑。舒谅不停地在脑子里默念,尽管这个女人身上的伤口看起来完全不是绷带能够解决的。
于是他开口:“有,稍等,我要去找一下。”
“谢谢你,放心,我不会把血渍弄得到处都是的。”
舒谅机械地起身,从地上捡起衣架。不管怎样,刚才应该是这个女人,帮他打掉了那只奇怪的狼。无论是否幻觉,这个女人应当没有太大的恶意。
应该没有吧?
舒谅听到身后缓慢的脚步声,以及盥洗室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他从医药箱里拿出绷带和纱布,来到紧闭的盥洗室门前,茫然地望着里面的灯光。
他在邀请一个突然出现在他窗户上的陌生女人幻觉,在盥洗室处理看起来相当致命的伤口。
正常人应该先弄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受了这样的致命伤还能正常活动,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高层的窗户边,刚刚的那个狼是什么东西,和她出现在这里是否有关联......
而不是像舒谅现在这样,一句话也不问,拿着绷带机械地走到盥洗室门口。
不过舒谅非常轻松地原谅了自己的反常。他知道自己有时候幻觉见得太多了就会变得这副样子,他也不打算去分析自己行为的逻辑。
两根手指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夹走了舒谅手里的绷带和纱布。
舒谅抖了一下,从杂乱的思维中逃脱了出来。
“......请问,刚刚的那只狼,是你帮我赶走的吗?我该怎么称呼您?”舒谅问道“我......”
门却突然被打开了。那个奇怪的女人站在他的面前,除了领口里露出的几圈绷带以外,她身上的血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叫‘穹’。”女人拿过舒谅没有锁屏的手机,在他的备忘录里打出了这个字。
这个幻觉还会用手机。舒谅麻木地想。
“狼的确是我打的,它是冲着我来的,借用了一下你阳台上的晾衣架。”
“您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家的窗户上?可能有些不礼貌,但是我是个精神有点问题的人,我需要排除您是我幻想出来的可能。”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如果我是你的幻觉,你觉得我会说‘我是幻觉,别相信我’这种话吗?”
好吧,的确不会。不过舒谅之前几乎都没怎么遇见过能和他对话的幻觉。
“至于为什么出现在你家的窗户上,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现在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东西。”
女人径自走回窗边,看向窗外翻滚的云层。
“我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来的。”女人指了指窗外,“如果没有任何人阻止它,它会在明天台风登陆的时候混进其中,然后掀起一场海啸,到时候沿海边的这几个城市都会被淹没。”
舒谅反应了好一会儿,女人指的就是他幻觉里看到的那些乌云。
好家伙。狼,女人,云,今天看到的这三个幻觉竟然都是有关联的。
“您也能看见那些乌云?”舒谅忍不住问道。
“对。如果我们还有时间的话,我会和你解释,不过现在么,”女人看向舒谅的背后,微笑道,“我有点急事,你方便借我点钱吗?”
一瞬间,舒谅仿佛从幻觉回到了现实世界。
借钱。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幻觉里,反而像是正常世界里会发生的讹诈。
“我需要一套方便行动的常服,手机和电话卡需要身份证,这个不急......我还需要一些坐公共交通工具的钱——你放心,我会找人还钱给你的。”
幻觉真的能做出那么细致的思考吗?
舒谅有些头痛,但是他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
“您需要多少?”
女人报了一个根本不能称之为诈骗的小数字。
舒谅的头更疼了。他没有犹豫地掏出了钱包。理智告诉他给幻觉借钱会让他像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但是反正他都已经这么干了,再像一点精神病也没什么关系了。
舒谅遇见的所有幻觉,无论持续了多久,最终都是会消失的。所以只要顺着幻觉的逻辑走,等到他消失就好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些多余的问题——
“您——为什么想要阻止您口中说的那场海啸呢?刚才那些狼为什么会追着你,它们是什么东西,您......”
“你的问题太很奇怪,”女人疑惑地问道,“人类难道能阻止一场海啸的发生吗?”
“我不知道。”舒谅迷茫地回答道。比起科技更不发达的时候,现在的人类有一定的纪律预测海啸,提前避难,减少风险。但是人类显然还没有办法消弭掉一场海啸,一场地震,一场自然灾害。
而这个女人的意思似乎是,她会让这场自然灾害彻底消失?
“我不理解,您能否给我一些更明确的解释,我......”
“没那么多时间,”女人站直了身子,舒谅这才发现她长得相当高大,“而且没必要,小家伙。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但是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不一定会再见面,对吧。”
的确如此。舒谅想。幻觉总会有消失的时候。
只是今晚的幻觉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完全不一样,她在和自己有条有理地对话。舒谅的脑子里挤满了问题,女人的手指轻轻扫过他的肩膀,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拼命抑制着突然涌起的一种奇怪冲动,他想把脑袋贴上去,贴到那手指上。
就好像他再某个时间里习惯这么做。
这个想法震惊了他,他逼迫自己后退几步,从钱包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当代人们用纸币的都不多。女人从他手上接过了钱纂再了自己的手心里。
“谢谢,”女人温和地笑了笑,“抱歉打扰了你,不过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想......这就是对你最大的回报了。”
说完这句话,女人向着外面走去。
看来幻觉终于要消失了。舒谅想。他的脑袋仍然不正常处于冷静与眩晕的双重状态下,一种与刚才极为相似的奇怪冲动抓住了他。
“那个——”
女人顿住了。
“你要去买衣服,然后去海边,对吧?”舒谅在开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而他已经无法停止了,“我有车,这里离商场和海滨公园都不远,我可以,顺路送你过去,你就不用自己过去了。”
女人转过了头,直愣愣地盯着舒谅,惊讶的神色在她脸上转瞬即逝,她最终只是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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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笑: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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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九点的街道上还十分热闹,再加上是休息日,到处都是活跃的行人。舒谅在红灯前缓缓踩下刹车,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
这场幻觉已经彻底脱离了控制。舒谅想,不过他选择出门还有另一个原因。
去商场的服装店,他们肯定需要与其他人说话。
如果这个女人是舒谅的幻觉,那么在接触到其他人的时候,他们根本不会看到这个女人。
那时候,这个“幻觉”会怎么应对呢?
舒谅微微转头,看到女人正趴在打开的车窗上,打量着外面的夜景。舒谅看不到她的脸,却莫名能感觉到她现在似乎兴致不错。
“你的名字,‘穹’,为什么只有一个字?”舒谅忍不住问了个问题,他也想明白这些幻觉的内在逻辑。
穹没有转过头:“这是我最早的名字。过去的时候,有些人类喜欢叫我‘阿穹姑娘’,“阿穹小姐”,有些人直接叫我‘穹’也可以。小家伙,你选一个喜欢的就行。”
舒谅的脑子突然拐过了一个沉重的弯:“您说的这个‘过去’,是多久以前的过去呢?”
舒谅注意到,穹已将连续两次叫他“小家伙”了。这可不是她外表这个年龄的人会用的称呼。
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转过了头。
舒谅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不敢直视她——当然,她的确长得很美。并且她的美并非来源于她的青春,她绝对不年轻,她眼中深远的意蕴总是显得难以捉摸,她说话时声音柔缓,自然而然地带着笑意,而那并非由于她的善意,更像是一种习惯了作为上位者的气度。
“那个时候,山川河流都还不是如今的形状。”穹轻声解释道。
如果按照现代科学的观念来看,所谓“山河还不是如今的形状”的时期,有可能是上一个地质年代的事情,那就是以千万年起步的。
不过她又说过去有些人给她去了这个名字,按照人类的广义定义,时间范围可以缩小到几十万年了。
这个出现在幻想里的人,瞬间从千万岁减龄到数十万岁,与他的代沟大大缩小,可喜可贺。舒谅自嘲地想。
绿灯亮了起来的时候,舒谅逼迫自己不再想这个恐怖的年龄问题。
“您说您要阻止海啸,您打算怎么做?”
“这个就比较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总之,我要先去找到我丢了很久的刀,接下去么,也就那么回事了。”
看来幻觉不想详细解释这件事,舒谅闭上了嘴。他在地下车库停好车,带着穹往商场一层走。此刻正是一天中商场最热闹的时间段,行人来往,偶尔有人会看一眼舒谅,却根本没有一个人的视线落在穹身上。
舒谅的心慢慢回落到胃里,他明白了,这的确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幻觉。
然而——
“当季新品八八折,过季服装五折起——”一层的精品服装店门口,导购懒洋洋地放着广播,却在看到舒谅和穹走近的时候突然拔高了一点声音,“欢迎光临——美女,要试试我们的当季新款吗?”
导购能看到穹。
舒谅难以置信地看向导购,发现她的目光的的确确落在了穹的身上。
3. 台风(3)
一种混合着疑惑和恐惧的情绪几乎要击溃舒谅,他原本就没平息的头疼更严重了。
“......这两件,帮我找一下最大码吧,谢谢。”
“好的,您稍等哦。”
前面穹正自如地和导购交流着。舒谅却觉得自己快结冰了。
“先生,先生?”导购看到僵立在门口的舒谅,丝毫不放弃招揽一个新客的机会,“刚刚那位女士刚刚去试的这件,这个是男女同款的,你这么高高瘦瘦的,身材也不错呀,要不要也试一下,我看你应该可以和她穿同一个码——”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
导购却没有放弃,有点好奇地凑到舒谅身边问:“帅哥,刚刚那位美女姐姐是模特吗,这么高,气质这么好,是你女朋友吗?”
舒谅吓了一跳,立刻否认并胡诌道:“不是不是,只是......我的姐姐。”
导购打量了一下舒谅,羡慕地点头道:“哎呀,你们家基因真好。”
而说话间,穹已经从试衣间出来了。
没有宽大衣袍的遮掩,她宽肩细腰的身材却更好地展露了出来,尽管只是最普通的宽松衣物,但是她肩胛骨的线条却撑起了整个背脊。她袖口下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臂,让披散着长发的她看起来仿佛一尊修长的古典雕塑。
舒谅一时间愣在了那里,而一旁导购员的眼神都直了。
“姐姐!你愿意来我们品牌做模特吗,我们总部那边开价很高的!最近在招人呢。”
“暂时不考虑了,我们还有急事。”穹温和地说道。
导购失望地唉了一声,但还是非常热情地赠送了折扣,帮他们把衣服打包了起来,把他们送出了店门口。
“有空再来光临哦~”
而舒谅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魂灵一样回到了停车场。
“......抱歉,我想不出其他的说法,也不好解释——”舒谅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已经走到了地下停车场里,这附近没多少人,他终于可以问了,“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幻觉,我可能说了一些不太礼貌的话,问了不礼貌的问题,所以,您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能忍到现在才问也是有些可怜了,小家伙。”穹轻笑了一声,眼里带着戏谑,“不过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这件事只能你自己判断,依赖旁人或许并不靠谱。”
“我不明白......”
“上车吧,辛苦你带我去海边。”
到了这个地步,舒谅也没有办法了。他已经和自己糟糕的幻觉独处了快二十年,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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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谅生活的这座城市就坐落在海边,从市中心到海边的风景区驾车只需要二十分钟路途。而从闹市区进入环海公路,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呼的大风在窗外刮过。舒谅望向窗外,看到他“幻觉”中的那团黑云依然在遥远的天边翻腾着。
“你可以把你的幻觉理解成你的疾病,因为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穹耐心地解释道,“而我正好就属于这类‘看不到的东西’。”
“那为什么刚才那位导购能够......”
“因为我想要让她看到我,所以她能看到我。”穹笑着解释道,“但是她不会记得我。”
舒谅快晕过去了:“你是想把我绕晕吗?”
“你看,我能和你说话,能碰到你,所以我至少要比那些只能吓到你的幻觉,稍微通人性一点吧?”
舒谅觉得穹大概讲了一个冷笑话。但他有点笑不出来。
“总体而言,你如果愿意把我,把你看到的所有奇怪东西都当成幻觉,也没什么问题。”穹说道,“这样对你最好。”
“为什么?”舒谅不解。按照穹的方法,其实她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只有舒谅能看见,并且她又能力让所有人看不见她,“你是担心我会告诉被人你们的存在吗,可是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我——“
“不是这个原因。”穹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解释。
天边的云突然发出一道闪电,似乎马上就要降下一场暴雨。
“那些云是我的一个弟弟。”坐在一边的穹突然说道。
“哦。”舒谅很想去理解这句话,但是他理解不了。
弟弟是一团云。这是放在任何语言里都不会存在的说法。
“你的弟弟,又是什么东西?”
“他很不是个东西,偷走了我的刀,现在我连揍他都只能用拳头,”穹歪了歪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很不省心,让人头疼......而这样的弟弟妹妹我还有三个。”
舒谅的脑子卡壳了。
穹显然没有准备认真回答舒谅的问题,而他的直觉也告诉他不要再问下去了。他在海滨公园的停车场停好车,穹突然招呼他往远处沙滩的一条小路走进去。
夜晚的海岸还有零星的人在行走,海浪一个又一个打在沙滩上,踩在地面上的脚很快就陷入了绵软的沙子里。
“谢谢你,就送我到这里吧。”穹淡淡地一笑,没有绑进发带里的黑发在大风中狂乱地舞动着,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着星辰般的光芒,“对了,我把那个联系人的号码报给你。记得白天打电话给他,向他要这些衣服的钱和车油钱,打不通就多打几次,不要介意。”
“......没有多少,不给我也没事。”
“做人要讲诚信,我之前说了要还无论多少我都会还的,”穹笑容晏晏地说着,“而且我不想再欠着你了,信任一个来历奇怪的东西并不容易。”
穹说的第二句话很奇怪。什么叫再欠着他?她曾经欠过他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我足够愚蠢。”舒谅摇头道,“我觉得您看起来相当可信,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被我脑子里的那邪恶幻觉折磨疯了,早就没什么理智可言了。”
“不,你没有。”穹轻声说道,“你也并不愚蠢,小家伙。”
舒谅没有听懂穹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他却在她的眼瞳中瞥见了浅浅的无奈。
舒谅忍不住观察那双眼睛,他恍然间发现,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好像并非自然的反射光,而是在缓慢旋转的星辰。
脑子里映出这个事实的纯碱,舒谅的心脏几乎静止了跳动,一些关于世界真实的模糊记忆从他头脑的角落里攀爬上来,他冲动地想要上去触碰这个非人类,想要,想要......
“把电话记一下。”
“......好。”舒谅猛得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女人表情如常,似乎刚才的一瞬又是一个不可言说的幻觉。
舒谅听着穹在那边报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号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刚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想问穹更多的问题,只要她愿意把这些幻觉的事情再给他解释解释,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报酬;或者,她愿意再多讲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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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舒谅抬起了头,突然发现他面前空无一人。
一阵阵海浪拍打着孤寂的沙滩,天边翻滚的黑云依旧在疯狂地翻腾着。
“穹?”
阿穹小姐?阿穹姑娘?”
舒谅试图呼唤她给的那些称呼。但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有治安管理员在驱散冒着台风危险出来散步的人群,原本零零散散的人很快消失在海滩上。
远处的海浪里也没有人。阿穹就好像瞬间蒸发了一样,空气中连影子也没留下一道。
是像刚才一样,穹故意让路人看不见自己,现在也让舒谅看不见她了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舒谅在疑惑的同时,另一个荒谬却合理的想法出现在舒谅的头脑里——
他这场特殊幻觉终于结束了。
他的确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十二岁那年,他在夜晚遇见了一条用树枝编成的散发着荧光的木船,木船上的人撑着船桨在半空中飘过,招呼着他跟上来。他跟了上去,飞上了半空,船上的人友善地和他说了很多话,给他介绍了朋友们,给他展现了用语言无法形容的绮丽美景,还告诉了他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真相——
但最后他失去了意识,后半夜时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被到处寻找他的父母发现了。
他醒来后几乎完全忘记了船上的经历,却郁郁不欢了好几天,父母还以为他是因为在外面被吓到了,但没人知道当时在船上经历过的情绪却从未离开过他。
而此时,他的感觉似乎和十二岁时的自己没有什么区别。他愣愣地望着翻滚着浪花的海面。
直到防汛人员的呵斥让他重新回到了现实。
“喂!小伙子快点走了!台风要来了!天气预报没看吗!”
舒谅抬起头,看到了一脸不耐烦的治安管理员。
“你是从那边野沙滩里走进来的吗?”
“呃,我不是——”
“那边已经封上了,不可以从那边走的,台风不来也不能走的,知道吗?”
舒谅看了眼他和幻觉里的女人刚才走过的那片沙滩,它黑漆漆的立在海滨公园的角落,周围插着封路用的障碍物,正常人根本不会去那里。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离开......”舒谅对治安管理员道了歉沉默地往回走,感觉到四肢一阵阵发麻。
幻觉里的女人那么认真地向他解释了这一切,然而到最后她还是消失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疾病,就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想了一个奇怪的方法,来安慰他。
外面的风刮得越来越大,舒谅有些狼狈地回到家中,一进门便发现门里灯光亮得刺眼。
电终于来了。
他机械地洗澡换衣,他不死心地瞥了一眼垃圾桶,没有看到纱布或是绷带的碎片。
在拉上窗帘前望向窗外,发现天边的黑云变得模糊不清,也许这个幻觉也马上要消失了。
他打开通讯录,打算把刚才备忘录里的号码输进去,然而输到一半他却突然愣在了那里。手机的智能搜索功能已经帮他找到了一个全然一样的号码。
是那位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号码。
一模一样的号码。
舒谅几乎苦笑出声。是他的潜意识在暗示他,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需要立刻求援了吗?
这个认知让舒谅彻底冷静下来。他飞快地在床上躺下。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接着雨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了一场暴雨。
台风要来了。
4. 台风(4)
“老哥?醒醒?”
舒谅迟疑地看着在自己面孔前晃荡的手掌,花了很大的力气让眼睛聚焦到对面的人身上。然后他终于看清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托着腮的女人。那是他的表妹余净,是去年考上的治安管理员,今天是她珍贵的轮休时间。
舒谅从小就因为他的“怪病”在家里不受待见,同龄人都不怎么和他玩,只有这位表妹完全不介意,因为好奇他的那些幻觉所以经常来找他玩,一来二去成年了依然保持着儿时的伙伴关系。
再加上她上大学不顾父母反对,离经叛道地报了刑侦类的专业,这让她和同样因为“精神疾病”而性情古怪的舒谅成为了坚固的同盟。
“你没事吧,吃饭的时候已经走神好几次了,”余净疑惑地问道,“明明你请我来吃饭的,怎么快点,吃完饭我还要去执勤呢。”
“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已经忙了一周了。”舒谅神情恹恹,声音飘忽,“可能有点没睡好。”
舒谅的本职工作是自由插画师,有一些固定的客户,忙起来经常好几天埋在手绘板和电脑前不出门。
“你这样子可不像只是没睡好。”余净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我这才是。”
距离台风预报已经过去了两天,但是台风迟迟没有登陆。它沿着海岸线不停地擦边,偶尔靠近降落一晚的大雨,但紧接着又回到海上去补充水汽,导致整个沿海地区都在下暴雨——下小雨——阴天这样的天气中来回循环,折磨得沿海几个城市的气象专家都快疯了。
同样快疯掉的还有治安管理中心的执勤人员们。台风高危预警没有撤销,他们就不能从紧急值班岗位上彻底下班。余净就是其中之一,她已经连续熬了两个大夜巡查海边的防台措施,好不容易今天轮休半天想吃顿好的,可惜工作日能叫出来的只有舒谅。
“......我那个有病的领导还专门给我排白加黑的大班,就因为我上次阻止他给新入职的小姑娘劝酒。我们说是去防台的,结果台风一直来,在海边捡了一天的垃圾......”余净正抱怨着,突然猛得抬起头,“等等,你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又犯病了?”
自从成年以后,舒谅身边的亲人里只有余净知道他会看到“幻觉”的毛病。没有其他原因——他的父母如果知道他还能看到幻觉只会惊慌失措地再次把他绑进精神病院,而他的表妹并不会这么做,她甚至很乐意与他讨论这些幻觉的起因。
“我一直都在犯病,你知道的。”
“那你是怎么了?”余净猜测着,“是幻觉突然变得很严重吗?我记得你小时候有几次因为幻觉差点跑丢了。”
舒谅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斟酌后开口道。
“我又遇见了那种大规模的幻觉。”
“啊?”余净满脸问号。
舒谅只能简单地和她解释了那天发生的事情,但并没有提起穹的名字,还有她自己说的那些背景。
“你这次犯病可真有些严重。”余净托着腮,好奇地问道,“你幻觉里那个非人类的女人,她长什么样啊?”
“我没有拍照......不过我后来有画下来。”舒谅说着便打开了手机去翻找照片。
尽管怀疑那天看到的女人是幻觉,但是舒谅的脑子里却清晰地记得她的模样,作为一个专业的画手,他上手速写的时候完全没有困难。
“你还画下来了?”余净来了兴趣,开玩笑道,“你不会是画了什么你想象中的情人吧?”
舒谅只是缓缓摇头,打开了他的手机,把自己的画给余净看。
余净接过了手机,她的脸上原本还带着轻松的笑意,然而在看到那张画的瞬间突然凝固了。
只是这凝固持续了小小的一瞬间,下一刻她又恢复了正常
“她看起来很面善呢。”
舒谅有些诧异。幻觉里穹的样貌绝不是令人亲近的那一类,不如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的确显得宽和亲切,但不笑的时候却是相当冷酷威严。
而余净竟然觉得她面善?
舒谅没有多和余净聊这个幻觉,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幻觉之中还有很多疑团需要解决,而这最好不要让除了当事人他本人以外的人参加。
吃完饭,余净准备回去补觉等待晚上上班,舒谅则要回家赶剩下的画稿。
然而他们刚走出餐厅,原本早晨只是下着小雨的天气,突然变成了大暴雨。
雨水砸在地面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天空暗沉沉的,乌云就像山一样压在城市的上空。
“这个点下什么雨呀?”余净皱着眉翻气象中心的风险预警,预警等级并没有变化,降雨预报也是在三小时之后,“短时间强对流吗?”
夏天本来就是个容易发生雷雨的季节,再加上这个奇怪的台风频繁骚扰,午后出现强对流天气也不算反常。
舒谅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为什么,舒谅总觉得那些黑云好像在盯着他。
难道这团云是幻觉吗?
可是现在在下雨,出现乌云也很正常。
虽然舒谅在心里把穹对他说过的话都当成了自己在幻觉里的胡乱思考,但他还是听进去了某些东西。
比如说,有些幻觉是无害的,而有些是带着“恶意”的。
“余净,等雨稍微小点我送你回家吧,我今天开车了——”
一声响雷响彻上空,舒谅眯起眼睛,突然发现身边的余净不见了。
不仅余净不见了,他身后的餐厅也消失了。
大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整个世界瞬间淹没在雨声里,舒谅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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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他为什么会被雨淋湿?
舒谅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近海的沙滩上,沙滩上堆满了旅客废弃的垃圾,但更要命的是他的不远处是在暴雨中翻腾到数米高的海浪,翻腾着几乎要将他吞没。
一个大浪冲着他的脸打来,舒谅差点跌倒,又猛得呛了口水。他一边咳嗽一边踉跄地站稳,咸涩海水从他脸上淌下,他看到遥远的水面上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搅着海水和雨水一起往下旋转。
这又是一次逼真的幻觉吗?舒谅迷茫地环视四周,暴雨阻隔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他尝试着闭眼,幻想再睁眼时能够回到餐厅门口,然而什么都没有变化,唯一的变化是,漩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
那爬出来的东西仿佛一道阴影。在看到那阴影的瞬间,舒谅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了,咸涩的海水透过表皮渗入他的血液之中,水银般的冷质光芒在那阴影之上闪烁着,看得舒谅眼冒金星,只想低头呕吐。
一只冰冷的手遮挡在舒谅的眼睛前,那种头晕目眩的恶心感突然消失了,即使雨水让他浑身发冷,他也感到无比冷静,头脑清醒。
“别睁开眼睛。”
舒谅愣住了。这个声音他好熟悉。那只冰冷的手从他的眼前落到他的下巴上,接着捧住了他的脸庞,莫名就平复了他燥乱的心绪。他听到身边海浪在翻飞,细碎的金属配件在雨声清脆作响。他茫然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身前的人,却什么都没碰到。
“别担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那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像安抚一只猫一样轻柔地摩梭着,“但是现在我需要你来帮我,你愿意信任我吗?”
是穹。
消失在他幻觉里整整一周的穹。现在是幻觉又回来了吗?
“帮你......做什么?”舒谅艰难地说道。
那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你的身体借给我。”
“什么?”
“我需要你的帮助,舒谅,不然你们的整个城市就要被台风引发的海啸吞没了。”
穹温和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舒谅在黑暗中无法分辨真假。不过他刚刚看到的那个从海中升起的怪东西——
想到这个,舒谅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从胃里翻腾上来。
是信任这个幻觉中的女人,还是信任自己已经完全失去控制的五感?舒谅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我要怎么帮你?”他问道。
穹没有什么动作,但是舒谅能感觉到她的脑袋似乎更靠近了他一些,以至于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灼热的呼气:“会有一点疼,稍微忍耐一下。”
话音刚落,她的手落在他的头顶上。舒谅突然觉得自己被一根摸不到的锁链捆住了。
5. 台风(5)
而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听见远处的海洋上传来海浪恐怖的咆哮声,还有金属击打的巨响,震得他耳朵生疼。而后,璀璨刺眼的光芒从海洋的方向穿透了整个空间,即使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那光束,正蒸腾着湿热的空气。
也许是他疯得更厉害了,舒谅想。他心跳得飞快,控制不住地想往那个光芒靠近,然而身体里的锁链紧紧拽住了他,不断散发着冷气,并且越来越强烈,明明是三十多度的天气,他却冷得仿佛掉进冰窟。
他瑟缩着跪倒在地上,整个人仿佛浸透了海水的一张纸片。终于,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闪耀着水银光芒的阴影仍然飘荡在海面之上,然而在它的对面是一个人形,直直地挡在阴影面前。她的身上散发着极其诡异的两种光芒,一种是黑色的,自内而外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另一种则是璀璨的金色,从她的手中散发出来。
“海洋是我的地盘。你在这里没有力量。”那个阴影说道。他的声音是一个质感潮湿的男声,混沌不清,仿佛是雨水在说话。
而站在那阴影对面的穹没有说话,庞大的光芒从她身上扩展开来。
舒谅无比渴望凑近那金色的光芒,于是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海洋的方向爬过去,双膝在沙土和海浪中艰难地向前拖拽——
“你还好吗?”有人在他背后摇晃着他。舒谅缓慢地转过头,看到穹此刻站到了他的背后。
舒谅看不清她的样貌,她的身形依然如他那日所见的高挑健美,只是散发着一股沉郁的威严气势,令舒谅不自觉地后退。似乎是在大雨之中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阴郁而模糊,五官只有一层薄薄的轮廓。只有她长发间那些细碎的金属是她身上唯一的光源,就像星辰般微弱地反射着海水的光芒。
他看不清。
舒谅努力睁大眼睛,却只是让雨水和海水模糊了眼睛。穹的身上此刻没有发光,但舒谅仍然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过去,汲取并不存在的温暖。他身体里的锁链不断拉扯着他往前蹭去,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你......”
穹拨开了舒谅被海水和雨水打湿的发丝,看着他失焦的双眼,缓缓叹了口气。她蹲下身,极尽轻柔地抚摸着人类冰凉的脸颊,最终把人类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辛苦了。”
------------------------------------
舒谅突然醒了过来。
他在头疼欲裂中睁开了眼睛。身体仍然在一阵阵地发抖,被锁链撕扯的疼痛仿佛还遗留在肌肉上。只是此刻他的身上很干燥,丝毫没有被水沾过的痕迹。
屋内的空调散发出冷气,发出轻微的噪音。
等等,空调?
他之前不是应该在餐厅的门口吗?
“滴,滴,滴,滴……”
手机信息的提示音打断了舒谅的思绪。他虚弱地拿起手机,发现是自己定的闹钟,是提醒他出门去赶今天心理咨询师预约。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什么时候回家了?
此刻已经距离午饭时间过去了大约三个多小时,舒谅发现自己失去了从餐厅离开后回家的记忆,并且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梦。
梦里那位神秘的女人又出现了。
她在海边和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战斗,而他就在她的身边,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按照她的说法,舒谅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了她,似乎时成为了她战斗的媒介。
想到这里,舒谅感到一阵实质性的头疼,梦里的场景看起来既荒诞又有逻辑,他根本无法分辨。
但此刻舒谅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他不得不起床赶去心理咨询师的预约,毕竟那是付了钱的,临时爽约要扣违约金。
-------------------------------
“所以,这次你不仅有了一段非常完整的连续的幻觉,你还开始失忆了?”
心理咨询师平静地问道。
舒谅疲倦地点点头,他一点都没有睡了一下午的舒畅感,梦里在海边的紧张氛围仿佛仍然停留在身上。
更糟糕的是,眼前的咨询师背后依然有上次的金色光斑,正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让他的眼睛不断地胀痛。
“而且这次幻觉发生在梦境里,我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她,”舒谅斟酌着词句,却发现自己很难描述纳那些离奇的经历,“这是我遇见她的第二次。她在上次我们昨晚第一次咨询的那个晚上,突然进入了我家,和我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我就帮忙开车带着她去了海边......再然后就是今天下午,我梦到她在海里和奇怪的东西战斗,她把我当成了一种工具?我,我......”
“明白。”心理咨询师似乎对舒谅破碎的叙事毫无反应,“你的描述能够看出你对这两场持续性的幻觉中事件的记忆并没有那么有逻辑。不妨来说说你在幻觉中见到的那个人——你幻觉中碰到的女人是怎么样的?”
“她......自述来自非常古老的年代,不是人类,但是长得和人类没有区别,身形和我差不多高,五官很美,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会有一点凶,是那种很有气势的长相,”舒谅想着,突然翻开了手机,“我之前画下来过——”
“等等,你画下来过?”心理咨询师突然站起身,紧紧盯着他,一脸不可置信。
“嗯?怎么了?”舒谅被心理咨询师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画下来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意思是说,”心理咨询师紧盯着舒谅,略微放缓了语速,“假定你是精神分裂患者,大部分情况下,普通的精神分裂患者很难把幻觉中的东西画下来。”
有这种说法吗?舒谅有点怀疑。他之前看过不少精神科医生,从来都没说过疾病中的幻觉无法被记录,甚至听说舒谅会画画,有些医生直接让舒谅把他看到的幻觉画下来。更不用说很多艺术家都是靠疾病中的幻觉获得灵感的。
“可能因为我是个画师,我就是靠画画为生的,把幻觉中的东西画下来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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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了解了,不用给我看你的画。”咨询师制止了舒谅给他分享的动作,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已经完全从刚才的惊讶中平复过来了,“那么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她和你见过的其他昏厥相比,有什么不同,她对你有敌意吗?”
不同?那不同可大了去了。除了十二岁时的那个已经忘记了具体内容的幻觉,这是舒谅第一次在幻觉中遇到形态为人,并且能够和自己对话的存在。
如果不是她总是来去无踪,舒谅完全相信她就是真实存在的。
“我认为应该没有恶意。她对挺礼貌的,也很友善,虽然今天下午在海边的那个幻觉让我很难受,但是我不觉得她是故意在伤害我。”舒谅迟疑了一下,虽然作为来访者他应该对咨询师坦诚,但是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当幻觉里的穹用手触碰他的时候,他很开心。
这说出来简直就像是个有着奇怪x幻想的变态。
想到这里,舒谅突然古怪地看着咨询师:“对了,在第一次幻觉里,我帮她买了衣服,她给了我一串你的电话号码,让我来找你要钱。“
对面咨询师先是疑惑,接着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呃,我没有说要赖掉咨询费的意思——”
“我确实要退你一笔钱,”咨询师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之前预约的是三次的咨询,按照我们工作室的定价,应当会给你一个折扣,但是上次那位助理忘记给你相应的折扣,所以,没错,我的确要退给你一笔钱。”
舒谅愣住了。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好了,这次咨询的时间也已经差不多了,”咨询师收起桌上记录的纸张,突然微微侧头,对舒谅说道,“一个不一定要采纳的建议,你可以试试看把你幻觉中,那些让你感到舒适,不会恐惧的画面画下来,也许对你破解幻觉的成因有一定的帮助,也可以帮助减轻幻觉给你带来的精神压力。”
“那我的失忆怎么办,需要去精神科再做个检查吗?”舒谅忍不住问道。
“我不是在职的精神科医生,没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咨询师冷漠地说道,“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思路,你在失忆后有出现新的危险情况吗?”
舒谅又一愣。的确没有,失忆后他安安全全地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但这就能说明这种失忆是没问题的吗?
“不管怎样,你现在的问题或许更应当去医院里问问,我这里能解答的已经解答了。不过你的案例很有特殊性,如果你有兴趣继续,我这边会用相对又会的价格跟你持续跟进。”
不知道为什么,舒谅第一次咨询的时候觉得这位咨询师对他的病症似乎并不感兴趣,但这一次他却说愿意持续关注。
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
“好吧,我去预约一个医院里的检查看看。”舒谅说道。
心理咨询师当然不好回答这种医学性的问题,舒谅相当迅速地给自己约好了精神科,脑科和神经科的检查——他从小就在这些科室做过很多检查,因此对于要约什么检查都已经熟门熟路了。
只是现在他脑袋里的疑问变得更多了。
6. 台风(6)
晚先生的这一天过得相当跌宕起伏。
下午的时候,他好端端地在办公室里,正在为新的来访者做备案,结果湿哒哒的女人就突然带着一身海水味道走进了办公室。
她怀里横抱着一个和她差不多体格的成年人类男性,两个人咚的一下就落在他的办公室中央。年轻男人紧闭双眼,毫无知觉,湿淋淋的海水顺着他和女人的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干燥的地板上。
女人笑眯眯地对他说:“给他清理一下。”
晚瞥了眼那个人类,又回头看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穹表情不变地回应他的瞪视。
晚没有办法了,他默不作声的伸手,背后的金色光斑亮了一瞬,然后昏迷在穹怀里的人类一下子变得干爽整洁。
“谢谢。”女人说着,接着她再次消失在了办公室里。
两个小时后,晚先生看着那个之前被穹抱在怀里的男人带着和上次相似的憔悴神情进入了心理咨询室。
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竭尽全力控制表情,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类心理咨询师一样做了工作,并极力引导那个人类相信他的幻觉就是幻觉,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
一个小时后,晚先生精疲力竭地看着自己会客室里慢悠悠喝茶的穹,实在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要让我帮你还钱?”
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在这个时代上过班,也没有赚过钱,我怎么还钱?你都已经待了好几年了,也算是混得不错了,帮我还这么一点小钱还委屈上了?”
晚先生胸口一堵,不得不换上一个正经点的话题:
“所以您就打算继续这么骗他下去?”
高大的女人望着窗外,黑发像墨水一样睡着她的肩膀缓缓落在身后。她的视线追踪着正在地面上走向停车场的人类,直到人类彻底离开,她才缓缓转过脑袋。
“并不算骗他,毕竟等这些事情结束后,他也不会看见我们了。对他而言,我就是一场幻觉而已。”穹悠悠地说着,“反正我们能见面的机会不会那么多,到时候他的精神疾病会彻底好转,他会变回正常人,我没必要让他再次认识我,对吧,晚?”
“但是您允许他能够把你画下来,“晚皱着眉说道,“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没有您的允许,任何生灵都不可能记录下你的影像,这对您来说很危险。”
“几万年前我就允许他记录我,现在突然不允许了是不是太小气了,”穹笑眯眯地说道,“而且他和我的关联性太强了,很容易被那些从网中偷溜进来的东西骚扰,有我的画像在,他更安全一点。”
“如果您真的想保护他,那您为什么又要把他带到海边去呢?”晚忍不住问道。
“我需要他的身体承载我的力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这一个合适的媒介。不然现的我在随便一动,整座城市都会碎掉,这样不好。”穹苦恼地伸了个懒腰,“我能感应到我的刀就被‘雨神’藏在海里,但是具体在哪里,我已经去了两次了,还是没有头绪,或许下次还得把他偷偷带到海边去。”
“可惜我没法理解您的那几位亲眷的思想,实在帮不到您。”晚先生透露出一丝苦恼。
“没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穹摇了摇头。
“但是,如果您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工具,又何必对他这么细致呢,您大可以直接每次用完他就让他忘记您。”
”不行,他的灵魂碎片就在我的身上,我们注定会相互靠近,就算我故意删除他的记忆,他还是会一次次重新认识我。他的精神状况不好,频繁删除记忆很有可能让他彻底疯掉,“穹叹了口气,”还不如让他把我当成一种特殊的,连续的幻觉。这样他能说服自己,又不至于彻底疯掉。”
“反正他现在不记得了。”晚先生冷酷地说道,”如果您觉得苦恼,用完之后您也可以直接打碎他的灵魂。”
“我一直都是很讲信用的,”穹瞪了眼晚,“一定要算的话,这个人类和我认识的岁月,比我们认识的时间还要长得多。如果我可以毫无负担地随随便便弄死他,那么我也可以这样对你。”
晚却没有被威胁的恐慌:“您就是太有道德感,才会如此束手束脚,殿下。”
“晚,”穹突然站直了身体,严肃地盯着面前的咨询师,“不要再叫我殿下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母神,也没有父神了。以前我就吵不过你,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吵起来。”
屋内没有灯光,但是金色的光斑依然印照在晚先生背后的墙上,他的面容突然流动了起来,就像困在水中的光一样在房间里缓慢地飘散。
“反正都已经见面了,”穹轻声说道,“等到我把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崽子扔出去,补好世界网,他的病自动就好了,我们也会从这个世界消失,这样就非常好。”
晚摇摇头:“我以为您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去复仇,找回您失去的法器,不然您连补好世界网都做不到——您不至于还想用自己——”
“复仇?复什么仇?我的仇人是谁?”穹冷笑一声打断道,“你是说我那四个弟弟妹妹吗?这几个小崽子当不了我的仇人,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偷了我的法器,我也不太想理他们,他们是没有理性的低等生物罢了,我不会强求他们违背天性。”
“不仅仅是他们,还有之前把您——”
晚先生的话音戛然而止。并不宽敞的房间里陷入了寂静。穹的神色暗了下去,刹那间,房间似乎陷入了浓郁的黑暗,连墙上的光斑也黯淡了不少。
“你是说母神,父神,还是‘外面的东西''?前两者已经不知所踪,后者的话......”
“我回来后的这些年里,‘外面的东西’也因为未知的原因开始活跃了,您的那几位亲眷恐怕都被‘外面的东西’污染得很严重。您的这个人类,他所看到的幻觉并不完全来自我们的影响,我问过他,您归来的那天,他看见了‘狼’,更早些的时候,他也看见过具有强烈恶意的幻觉。”
“我明白。”穹皱起了眉,“如果世界网还是像过去几万年那样结实,我也根本不会掉下来,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我很奇怪,之前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网补好,为什么现在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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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又开始坏了。
而且我很担心,我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妹妹是不是已经被外面的东西替代了。”
房间里浓郁的黑暗在穹的一声叹息之后突然消散。窗外的高楼和马路已经亮起了灯,城市的夜晚已经到来了,此刻似乎比真正的白昼更加光亮。
“所以我要让这一切尽快结束。”穹轻声说道。
-------------------------------------
舒谅快回到家的时候又下起了大雨。
街上的人们似乎已经对连日来时不时的暴雨麻木了,熟练地撑开伞,迎着风往房屋里走。
他疲惫地盯着天上缓慢漂浮的乌云块,不知道台风的影响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回忆着今天下午的一切,突然想起余净。
他的失忆是从中午走出餐厅的时候开始的,那么余净肯定知道他那时候在干什么。问问她也许能知道一部分答案。
想到这里,舒谅立刻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传来模糊嘈杂的广播喇叭声:“前方事故,禁止通行!请绕道!”
“这么快又在上班了吗?”舒谅有些意外,“余净,你中午是直接回家了对吗,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回家的吗?”
“啊?下午我直接回家了呀,你不是也回家了吗?”余净疑惑地说道,”我睡了才不到三个小时呢又出来紧急工作了,刚结束现场排险。”
“什么现场排险?”舒谅有些疑惑。
“你没看最新的新闻吗,下午海边因为局部大气环流一场,突发了小型龙卷风,幸好这几天海滨浴场都封闭了,不然卷进去的就不止那些树啊游乐设施了,不知道要出多少人命了......当时海滨公路没封,树全都被卷到路上,堵车堵了一下午,好几个路人都被砸伤了。”
舒谅立刻打开了手机上的新闻app,很快就看到了用大标题写在前排的龙卷风,点进新闻里面能看到一片狼藉的现场照片。
舒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跳,他下午遇到梦中幻觉的那段时间,和龙卷风的时间基本是吻合的。
这两者之间会又什么关系吗?
“......哥,我跟你说,这个台风真的很奇怪,虽然历史上也有反复登陆的台风,”电话那头的余净还在抱怨着,“但我总觉得......这个台风是不是有自己的思维啊?好像故意在捣乱好耗死我们似的。”
舒谅心里漏跳了一拍。联想到下午的梦境,他不自觉地抬头看天上飘荡的云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唉,我瞎猜的,希望这个台风快点走吧,我们都已经熬不动夜了,我等会儿还要去巡逻,先挂了哈。”
“.......嗯,我看气象的预报台风马上又要折返开始登陆了,你也注意安全,有些太危险的活不要硬上。”
“知道知道。”
舒谅匆匆挂掉了电话。不过很快,一条全新的信息又从手机里跳了出来。
“小谅老师,你的稿子已经到哪一步了?”
7. 台风(7)
这一刻,舒谅终于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了实实在在的现实世界。
他原本打算今天再精修一下稿件,结果从下午到晚上出了意外,还没来得及修改。
“还要修改一些细节,明天上午就给。”
“没事儿,您先不修也没事,我们老板最近想提早新产品的进度,您方便的话先发现在的稿子过来看一下?”
舒谅从屏幕前抬起头来,把手中的文件发了过去。
对话框的另一边沉寂了很久,直到一个小时后,对面突然甩过来一长段话。
“太棒了!小谅老师,刚刚给咱们老板过目了一下,老板觉得这次的设计稿非常完美,没有需要大改的,方便的话明天咱们就给正式稿吧?你最近设计的图样都太符合我们老板的审美了,难道这几个月上哪里进修艺术去了?”
舒谅能成为自由画师,有一部分还真要归功于他从小就能看到的幻觉。
他有时候会把幻觉里看到的一些元素归纳成合适的素材,无论是色彩还是造型,最后应用到他的画面里。而这样独特的风格吸引到了不少审美独特的甲方。
最开始是一些偏门的恐怖小说杂志和绘本,毕竟舒谅看到的都不算什么美丽可爱的幻觉。到现在除了会接一些零零散散的一次性合作,舒谅和一家小众文创公司达成了长期合作,给他们的文创用品设计图样原稿。
当时舒谅看到招聘的信息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简历,结果对方的商务当天就加上了他,给他发来了合作合同。
这个文创公司给的报酬要高于市场上的平均价格,舒谅没有理由不接受。几次合作下来也非常默契,舒谅干脆和他们签了长期的合作合同。
“而且你的画风AI也很难模仿。”对面的甲方商务还在激情打字,“不瞒你说,我们主管之前想节约成本,偷偷把你的画喂给AI,结果AI竟然吐不出什么东西,还直接崩溃了!放心,之前那个主管已经被我们老板炒掉了,我们公司百分百支持原创,之后有空欢迎线下来我司参观哦~”
如果放在以前,舒谅可能还真的会飘飘然以为是因为自己绘画风格太独特了,独特到AI都学不会。但放在现在,舒谅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难道那些幻觉在某种程度上真的会影响现实吗?
舒谅不敢细想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因为下午的经历,舒谅现在甚至有点恐惧睡觉,他干脆熬了个大夜,把稿子改完,困到眼皮都蹬不开了才睡觉。
但是事不如愿,舒谅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一阵咔啦咔啦的声音给吵醒了。
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时候,他就模模糊糊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咔啦。咔啦。
好像是从门板那边传来的——
舒谅猛得坐起身,看到门板上一只正在撕咬门锁的狼,它幽幽的眼睛正好迎上舒谅的视线。
大半夜的,之前追着他来到家里的“幻觉”狼,在此刻竟然又回来了。
它的动静绝对不会比任何一只狗大,但是带来的恐慌却比半夜家里进鬼了还吓人。舒谅几乎想苦笑。他不想去研究这只狼是怎么出现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一个网络上过时很久的帖子:一个成年男性是否能战胜一只老虎?
答案当然是否定。不过舒谅现在面前的是一只狼。狼的体型和咬合力要比老虎小很多,作为一个平时有健身习惯,体格足够高大的人类男性,有一定可能通过工具战胜一头狼。
于是舒谅只能逼迫自己冷静。他往厨房的方向跑过去,那里有整个房子里最具攻击性的武器——刀。但是运气并未眷顾他,在他跑到半路的时候,门口的狼已经整个身体挤进了舒谅的房子,虎视眈眈地站在他的正前方。
它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舒谅,身体微微伏低,呲开了它的嘴巴,滴滴答答的涎水顺着它的嘴落在地上。
舒谅都来不及感叹自己倒霉,身子一转,跑进了阳台,抓起了他的晾衣叉。
这是他目前能找到最有力的攻击攻击工具了。
在这个最紧张的时刻,舒谅想到,如果他失败了,几天后,他的尸臭味顺着管道飘散到邻居家,治安管理中心的人来检查他的尸体,会发现他竟然拿着晾衣叉和自己的幻觉搏斗了一个晚上。
这种死法也太过滑稽了。
他可不要。于是他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美工刀。
狼并没有被它眼前人类的动作吓到,反而不紧不慢地往舒谅的方向走去,似乎对自己的胜利相当自信。
舒谅突然想起,之前幻觉里穹用铁晾衣架砸跑了一只狼。或许这些狼并没有那么危险?
他立刻把拉长的晾衣叉打了出去。但是晾衣叉并没有砸中狼的身体,而是发出咣啷一声巨响,砸到了地上。
舒谅的心也落在了地上。
他碰不到这个狼。为什么?难道只有同为幻觉的穹能碰到这只狼吗?
狼还在逼近,舒谅能闻到它嘴里散发出的奇怪臭味,听到它喉咙里的低吼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撞上了身后书桌一抖,堆在最上面的一些手绘稿飘了出来,落到了地上。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距离舒谅不到半米的狼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瑟缩着夹起尾巴,呜呜地开始后退。
舒谅瞥了眼地上,看到落在最前面的纸张,是他之前随手速写的穹的画像。
炭笔涂抹出来的女人并没有那么精美,但是五官神态却抓得很准,此刻的她仿佛在透过画笔俯视着那只狼。
看到状况有转机,舒谅立刻捡起地上的画像,正面向前对着那只狼。
狼虽然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舒谅,但是身体上的动作却在一步步地后退,直到它退到房子的大门口,从它咬开的那个破洞里钻了回去。
房间门上的破洞也随之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一时间只剩下舒谅急促的呼吸声
他过了很久才渐渐放松了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身体。事件实在诡异得出乎意料,他最后用这样一张画像把这个来自幻觉的“狼”给逼退了。
这只是他自己随手画的,竟然会有这样的效用,实在太玄妙了。
幻觉里会自动生成这种逻辑吗?
舒谅刚想回去睡觉,哗啦,一道闪电透过窗帘照亮了房间,紧接着一声闷雷传来。
开始下雨了吗?舒谅想着,不由自主地看向窗户。
他突然发现,他的窗户外面,有一个巨大的模糊人形,此刻正在闪电的亮光中扒拉在窗玻璃上。
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舒谅无法预设这个人形是什么友好的幻觉。
房间中的窗帘突然自动拉开,舒谅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窗户上的人形。
闪电之中他的模样非常清晰,水银般的光泽闪烁在他模糊如同整块阴影的身体上,舒谅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却能看见他瘦骨嶙峋,挂满了尼龙渔网和空易拉罐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水坑,一条肥硕的鱼正在那浅浅的水坑里半死不活地吐着泡泡。
咕噜咕噜。吐泡泡的声音透过密闭的窗玻璃直接深入脑海。舒谅正对的那副鱼眼睛和刚才的狼眼睛一样,毫无情绪地盯着他。
舒谅好像见过他,在白天的梦中的幻觉里。
脑子里某处地方正在大喊大叫,告诉舒谅不要再去回忆了,他应该移开视线,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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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逃跑,但是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溯,回溯到他在海边,还没有被穹捂住眼睛的那一刻。
眼前窗户上的东西就是他在海上看到的那个东西。
“你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我们吗,”那个鱼头呆滞地说道,接着突然发出了诡异的笑声,这笑声也是直接深入脑袋,“你想知道吗?”
“你说什么?”舒谅无意识地问出那句话,但是在听到回答之前,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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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的云系在城市的上空四处飘荡,稍微有些气象地理常识的人,如果此刻看向天空,都会觉得这些云的运动不符合常理。
但此刻是深夜,除了还在治安管理中心值班的治安管理员和气象专家们,没多少人发现这个异状。
天空中的云系们仿佛在寻找什么物件一般四处乱窜,物理定律在此刻好像没有了意义。
穹爬上十八层的楼房,暴雨顺着她的外衣落下,但却并没有沾湿她的身体。
没想到回到人类世界不到一星期,她已经爬了两次人类的窗户了。
第一次或许不能算爬,她是直接掉进去的。
而这一次是她不得不主动爬进去。毕竟她没有撬现代指纹锁的水平,但是从十八楼没有防盗窗、只有限位器的窗户里爬进去要简单不少。
穹确实担心过会出事。她可太知道自己的那位弟弟是个多么急性子的家伙。他可能根本等不住在海里慢慢恢复就会偷偷摸摸地爬过来。
但她没想到他第一站来找的是她的人类。
人类的房间里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宁静,年轻的男人昏死在他的书桌边,手里还抓着他画的自己。
穹的动作下意识地凝滞了一下。她并不喜欢这个画面。
虽然人类昏过去的样子有一种令人怜爱的脆弱感,仿佛一具宁静高雅的雕像,但穹更喜欢睁着眼睛,会说会笑的他。
这一次的他和数万年前最后一次死去时的他长得很像,身形清瘦,五官精致,望着她的眼神总带着纯粹的好奇。
穹在最开始花了好些力气才没有把他认成过去的那个小祭司。
她把人类放回了床上。短短四天,她已经这样放过他两次了。他的骨架和肌肉虽然看着不明显,但摸上去却很结实,穹抱起他的时候还不得不得用点劲。
窗户上的粘液散发着令人不悦的鱼腥味儿,穹微微皱眉。
“出来。”她低声斥责道。
一大瓢水突然泼到窗玻璃上,逐渐在窗户上形成一张模糊的水渍人脸,嬉皮笑脸地看着穹。
“都已经被我撕烂一半了,竟然还有力气半夜跑到陆地上闲逛吓人。”穹说道,“你甚至连进入这个房间都做不到,也不怕你的身体半路就散架了。”
水渍脸的笑容并没有变化。
“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现在就在这里就开打。”穹望着那张脸,淡淡地说道,“陆地对你的摩擦很快就能削减你的力量*,我也没那么多要顾及的,大不了就把这座城都给拆了,反正到时候你都是要没的。”
窗户上的人脸突然不笑了。
“怎么样,要打吗?”穹颇为耐心地问道,一瞬间,黑夜在她身边仿佛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
窗上的水渍人脸僵了一会儿,接着渐渐消散了。
穹在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她看到人类在熟睡中的眉头逐渐放松,应当是进入了舒适的睡眠状态。
她抽走人类手中的画像,放进了他床头的抽屉里。
“希望我们不要再多见面了。”穹轻声说着。
8. 台风(8)
舒谅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观察了四周的环境:书桌斜了一个角,晾衣叉歪在阳台上,美工剪刀放在桌上没有插回文具筒里。
这说明他昨晚的确和那个幻觉中的狼博斗过。
他拉开了床边的抽屉,他画的的画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之前画像是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的。那说明在昨晚的幻觉中,他真的在幻觉中拿着穹的画像抵御了那只闯进家门的狼。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舒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而且和那只幻觉中的狼搏斗完了之后,他做了什么?舒谅总觉得自己并不是马上回去睡觉了,他还遇到了其他的事情。
然而记忆就在放下美工刀的那一刻卡壳了,舒谅感到一阵眩晕和反胃。他他只能逼迫自己去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彻底改完了自己的稿子,终于交了稿子。下午他则跑去了医院,做了自己预约的检查。
“小伙子,至少从影像学上看,你的脑子没什么问题。”盯着核磁和CT结果的医生一脸为难地看着舒谅,“我看你的就诊记录里,前年也来做过检查,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呀,小伙子,失忆这种事情在压力太大的时候也是会出现的。”
脑科没问题。那就只能等明天再去看精神科了。舒谅平静地想着。他已经有预感,他新出现的失忆问题在医院里也不会找到答案,正如他过去二十多年的幻觉一样。
“年轻小伙子么,就应该出去谈谈恋爱,和人交交朋友,不要老闷在家里,对大脑有好处的。”老医生开始年到一些老生常谈的话,”早点回家吧,今天等会儿又要下大雨了。”
于是舒谅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没什么能收获的了。
熟悉的失落包裹着他,但是舒谅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他已经习惯失望二十多年了。走出了医院,他习惯性地翻了翻自己的社交软件,刷到的第一条是余净的。
“扣1支持我暗杀领导【笑脸】”
底下是一大串他们共友扣的1.
这是出什么事了?舒谅跳转到和余净的聊天框:“你领导又干出什么垃圾事了吗?”
余净那边的对话框立刻开始显示“正在输入”。
很快余净发过来的一大堆话。原来她的领导为了完成紧急加人的要求,更改了余净的排班,给她调到了今天傍晚的值班,等于余净刚刚值完一个大夜班就要来值前半个夜班。而且因为现在正在防台的特殊时期,作为治安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不可以拒绝各类强制性任务,只能在自己的账号上先骂一骂领导。
舒谅叹了口气:“我正好在外面,等会儿能路过你家,顺路载你去值班吧。”
“哇!谢谢哥!”
舒谅刷着剩下的社交软件消息——凡是在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在抱怨这个迟迟不走的台风。因为气象部门发布的台风预警又从红色升级为了最高的黑色,离岸玩了几天它似乎又要回来了。
舒谅完全能理解这种烦躁——就像他从医院跑去心理咨询,又从心理咨询跑回医院,除了多花点钱外什么都没改变,所有事情好像一直都在兜圈子。
他把挂着黑眼圈的余净接上车,顺着马路往海滨公园的方向开。
台风预警发布到了最高的等级,除了像余净这样的公职人员,大部分企业不想停工都停工了,即使是晚高峰时段,马路上的车辆都很稀少。
“你那个领导只是吃了一个小处罚,怎么盯了你那么久?”舒谅不解地问余净。
“上次他劝同事喝酒的事情我写了个书面的越级报告,和他彻底结下仇了,他可能觉得我在挑战他的权威吧。”
之前直属领导劝新来的女同事喝酒,余净帮同事拦下来之后,本来想直接向督查组报告,但是督查组一调查就是两三个月,她嫌慢,别出心裁地手写了一份报告,趁直属领导下楼抽烟的时候冲到隔壁楼人手一份强行塞给了上层的领导们,后面真的让他吃了处分。
自那以后,她的那位直属领导偷溜出去抽烟的时候都会悄悄看一眼办公室监控,余净想越级报告难度直线上升。
舒谅听过余净讲这件事,只觉得作为单位新人她也是足够艺高人胆大。
“说起来,你怎么大雨天的突然往医院跑,身体出问题了?”余净怀疑地问道。
“呃,没什么,”舒谅含糊道,“前段时间一直睡不好,所以做个检查稍微放心一点——我就送你到这里吧,前面我过不去了。”
台风天,整个旅游区包括海滨公路都已经禁止通行,连几条公交线路都停运了,舒谅没法把余净送到目的地。
“好,你早点回家哦。”
舒谅目送着余净走向了她的值班区域,把车掉了个头,准备开回家去。
海滨公路上空无一人,路边的树大多光秃秃的,前几日的大风已经让它们掉光了能掉的树枝,连带着整条路都显得惨兮兮的。天上的乌云似乎密集了一些,舒谅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希望能够赶在大雨落下前回到家。
不过没开几十米,他的计划就落空了。
他的眼前突兀地多了很多东西——
原本空无一物的海滨公路,此刻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幻觉。
舒谅看到了很多无法形容的东西无声地在他的面前游动。原本只会一个两个出现的幻觉,此刻如同拥挤的超市一般,在他面前上演没有条理的默剧。它们游动,行走,漂浮,有的庞大如一座楼,有得又小巧如一朵蒲公英,偶尔它们会突然对着舒谅投来注视,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
他甚至无法用词汇去描述这些幻觉。放在以前,他还能指出这个幻觉像一头狼,那个幻觉像一条船,但是现在他根本说不出眼前的东西是什么。
唯一幸运的是,这些幻觉和昨晚的那只狼不一样,好像都被什么东西挡着,虽然看起来近在咫尺,但是舒谅无法触碰到它们,它们停留在舒谅身上的注视也并不长久。
但是它们的运动毫无规律,有不少已经塞进了舒谅的车子。就算无法触碰,舒谅也无法和它们共处一室,他把车靠边停下,打开车门,走到了路边的人行道上。
空旷的路上风很大,台风的影响让城区这几天的平均风力就没有掉下过7级,海边平均会接近10级,舒谅把自己扔到了一棵树的后面才没有被风吹得得晕头转向的。
幻觉们像火烧之后的灰烬一半,被风吹得到处乱飘,时不时地逼近舒谅。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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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忍就好了,舒谅扶着发晕的脑袋,闭上眼睛想,根据以往的经验,幻觉总会结束的,等他忍到这些幻觉消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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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第三次来到了海边。
如果顺利的话,她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当她双脚沾到海面的一瞬间,周身的狂风突然变得巨大无比,铺天盖地的大雨似乎都落在她身上,而她的眼前涌起了整整三个她那么高的海浪。
只剩下半个身体的人形从海浪中走了出来,他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水流从他裂开的腹部断断续续地流出,虽然四周都是水,但他腹部那条半死不活的鱼睁着眼,在水流的表面上无力地扇动着它的腮,似乎马上就要在空气中窒息而亡。
“怎么这次没有带你的那个心肝小人类?”人形发出笑嘻嘻声音,“不舍得了吗,你打算拿我怎么办呢,我亲爱的姐姐?”
穹没有看他奇怪的肚子和肚子里的鱼,只是盯着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
“你当初抢走了我的刀,现在你把它放在哪里了?”穹平静地问道,“我知道它就在这片海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模糊的脸孔的声音带着潮湿的质感,模糊得几乎与海浪的声响融为一体,与鱼嘴里的说话声截然不同,“你可以吃掉我,也可以弄死我,但如果吃掉我的话,你自己会坏掉,弄死我的话,世界网会坏掉,嘿嘿......”
模糊的人形说着一些颠倒难懂的话,与此同时,无边无际的金色大网在海面之上若隐若现。
穹瞥了一眼那张大网,她对它实在太熟悉了。她看了整整几万年,也知道这张网碎掉会是什么后果。
“对,但是我也有办法把你弄得生不如死,你身上被‘外面的东西’已经污染了太久,我帮你做个清理如何?”穹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可以花上几百年的时间,在这里一点一点地把你切开,把你和原本的‘雨神’剥离开来——你还记得你真正的职责应该是雨神吧?”
话音刚落,穹突然出手抓住了那个人形,仿佛拖过来一块抹布,接着狠狠地摔在地上。
“几百年——啊!”被叫做‘雨神’的东西发出一声痛叫,“你真的愿意在我身上花那么多时间吗,姐姐——”
穹揍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她的手上并没有什么武器,能揍人的只有拳头,动作可以说是相当粗暴,如果落在正常的人体上折断几根骨头都算轻的了,不过她手里的“雨神”竟然还没有散架。
“嗯,我当然愿意,我可是在世界网上挂了那么久,世界上不会有什么东西比我更有耐心了,”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是你,我亲爱的弟弟,你愿意陪我在这里耗费几百年,然后扔掉你身上雨神的权柄,变回一团毫无用处的杂质吗?”
被穹叫作弟弟,称作“雨神”的人形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它肚子里的鱼一跳一跳的,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突然张开了嘴,对着穹呸的一声,吐了一大口海水。
“我已经把你的刀扔进‘污染’里面了,哼,别想再找到它了。”
穹盯了一会儿那条鱼,突然把她手中的半个人形踩进了水里。
“真没礼貌。”
9. 台风(9)
大雨开始落下的时候,舒谅就知道自己今天的运气太不好了。
他已经在树下休息了十多分钟,但是幻觉并没有消失的迹象,甚至还在越来越多,不断朝他的方向挤过来。
看来又是些不正常的幻觉,最近这样的幻觉越来越多了。
舒谅想起了幻觉中的狼,幻觉中名叫穹的的女人,还有幻觉中那个肚子里躺着一条鱼的人——
啊。原来在这里。
舒谅的脑子仿佛被冰块砸中,他终于想起来昨晚被他忘记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昨天晚上遇见了,就是出现在昨天下午梦境里的,在海边看到的那个怪东西。
在梦境里,那个怪东西在和穹对峙。
那个怪东西,昨晚对他说——
你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才能看到我们吗?
舒谅当然想知道。他可太想知道了,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绝对不能从这个家伙那里获取真相。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可疑的恶意。
所以幻觉里的这个怪东西,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种话呢?
或者说,自己的幻觉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问题呢?
舒谅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已经被眼前无穷无尽的幻觉挤占走了大部分的理智。它们就像不断膨胀的气球,驱赶着他往更空旷的地方走。
并且他竟然开始期待幻觉中的东西能够拯救自己——
他突然很想再见一下穹。
没有其他原因,自从他出现鱼以往截然不同的奇怪幻觉之后,只有穹是像人的,会说话的,甚至是善意的。也许她还有其他面目,但是至少表面上也对他很友善,不是吗?
舒谅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起昨天下午落在他面颊上的那只手。她为什么要这样碰他?他还有机会在幻觉中见到她吗?
就好像是要回应他的思考,舒谅突然看到远处的沙滩的雨幕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穿着白衣黑裤,高大而沉默,独自面对着雨中狂躁的海浪。
那身就是在服装店里穹买的衣服。没错,那就是穹。
她在舒谅想到她的那一刻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幻觉无穷无尽,如果此刻要找一个能够稳定认知的东西,舒谅只能选择去抓住一个他能信任的幻觉。
他要去找穹。无论是为了寻求自保,还是为了寻求真相。
背后挨挨挤挤的幻觉无声又无知无觉地驱赶着舒谅,他控制不住地往被拦住的野沙滩方向走下去。
铺天盖地的雨落了下来,舒谅直到走到沙滩上,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危险的错误。
他在台风天,走到了最危险的海边。手里的伞对如此大雨几乎没有任何防护作用,海面上也许随时会涨潮,更糟糕的是,舒谅突然明白了这片也沙滩为什么是封起来的。
这片无人问津的沙滩上一片狼藉,布满了从海中被卷上来的垃圾,在大雨种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味。
越靠近商业旅游区的海滩的确更容易堆积垃圾。不过看到满沙滩挤不下脚的垃圾时,舒谅还是震惊得差点忘记呼吸。这片沙滩以前就是这副样子的吗?附近经过的行人不会闻到味道投诉吗?
他刚刚看到的穹的身影并不在沙滩之上。
失落的到来比此刻的雨水更冰冷。他身后那些拥挤的幻觉也消失了,片刻前拥挤的世界终于清净了下来。
他的这次长时间幻觉看来又结束了。这样也好,舒谅苦笑着想。幻觉中的穹又一次让他恢复清醒了。
还好他还没有真的走进海里。舒谅立刻转身,打算走回去自己的车旁边去。
然而,在他试图往回走的时候,舒谅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物。
硬物的触感仿佛是粗硬的钢管,舒谅想跨过去,却觉得又不太对。
他低下头,看到明亮的银色刀锋正从垃圾堆里面展露出来,散发着锐利璀璨的冷光。
垃圾堆里面怎么会有这样的一把刀?
舒谅俯下身,却找不到刀柄,他扒拉开盖在刀身上的易拉罐和塑料袋,终于看到了缠在麻绳堆里的刀柄。
刀柄上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任何焊接的痕迹,仿佛是整把一起烧制的,形状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舒谅不小心碰到了刀刃,手指立刻就被切开了一条口子。
血液顺着刀口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垃圾堆上,舒谅突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
大雨正劈里啪啦地落在余净皱巴巴的防水外套上,外套背后正中央写着”治安管理中心“几个大字。
她检查了身上的对讲机和防爆警棍,和同事互相拍了打卡照片,喀什工作。巡逻了好几次,余净已经对这个活轻车熟路了。她沿着堤坝往前走,给各个防汛的设施拍了照,检查是否有破损。
“余姐,我觉得张老头是彻底和你杠上了,”和余净一起巡逻的同事闲聊道,“我昨天路过他在跟隔壁办公室讨论呢,要把你完全调去外勤,不是我们在这种只有紧急事件会拉出来干外勤巡逻的巡逻队,是治安那边的。”
“那样反倒对我比较好,去外勤了就看不见他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治安外勤多累多危险呢,每年事故率都可高了。”
余净没有说什么。不同人有不同的工作目标,她也没必要和同事解析自己的工作目标。况且同事说的事故率高也没有错。
她们沿着步道一路检查设施,已经走到了海滨公园的尽头,这时候按照平常的规律,她们应该掉头,往回继续走。
余净却突然停在了那里。她看见前面的沙滩上有人。
“余姐,我们还是别往前走了吧,上次有个新闻你没看见吗?”身边的同事拉了拉她“好像说那边的野沙滩又发现危险的放射性物质,所以被封起来了......”
余净摇了摇头:“如果真有放射性物质,那影响范围肯定不止那么小小的一片沙滩,那边的海滨公园肯定也早就关了,你就听那些危言耸听的新闻去吧。”
“唉,别这么说,说不定海滨公园的老板势头大,为了防止生意受损所以才不关门,万一真有......”
“真有的话,那我们也早就被辐射到了,我们——”
余净话音戛然而止。
随着她逐渐走近,沙滩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那个瘦瘦长长的人影她可太熟悉了。
那不是她的表哥吗?
等等,她表哥身边怎么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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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怀疑,今天也许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这次她没有把舒谅带过来,以至于她都没法使出力来揍“雨神”,她依然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刀就在附近,但是无论她潜入深海,还是进入云层,都找不到它的踪迹。
直到“雨神”说出来“污染”两个字。
“你的意思是说,你把我的刀扔到了世界网的外面?”穹瞥了一眼海面上若隐若现的金色大网,“我不觉得你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
被她踩进海水里的“雨神”咕噜噜地冒出来一串泡泡,手脚啪嗒啪嗒地划拉着水,不知道实在惨叫还是在狂笑。
穹丢下了他开始往回走。如今的“雨神”短期内不会对城市造成致命的威胁,但是他没有消散,所以未来的他还能够断断续续一直下雨,一直刮风。
这么来上一个月,恐怕没有任何一座人类城市能够忍受下去,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以旅游业和商业为支柱的城市。
穹毫无阻碍地从海水之中走回了沙滩,整个人却突然僵在了那里。
雨幕之中,熟悉的人类正迷茫地站在垃圾堆里,双眼失焦地盯着前方。
雨水和血水顺着他的纤细修长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满地垃圾上。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知道这里多危险吗?”穹立刻走过去,抓住了他的肩膀,检查着他手上的伤口,严肃地问道,“是谁引导你来这里的?”
人类无辜地看她:“......我刚刚在上面看到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幻觉对吧?”
穹愣住了,心里无端地生出一些被命运戏耍的无奈感。这个人类的灵魂碎片就在她的身上,只要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就会自然而然地向她靠近。
除非她彻底弄死他,把他的灵魂彻底捏碎,不然她再怎么躲,他们总有无数个时刻能够遇见。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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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到上面去好吗,”穹温和地引导着,扯下一块人类的衣服帮他包扎好手上的伤口,“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舒谅乖巧地点头,“刚才上面有很多幻觉,我——你知道的,我的精神状况没那么好,它们太多了,下面只有你是我认识的,我只能朝你走过来。”
穹一时失语。
“对了,还有,这是你的刀吗?”舒谅指了指自己的脚下,“它刚刚突然出现在我脚下的。”
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刀与她的感应若隐若现,但此刻竟然就在她的脚下。为什么她完全没有知觉?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提到过,你说你的弟弟偷走了你的刀,是吗?”舒谅皱着眉问道,把手中并没有多大用处的伞往穹的身上一撇,“抱歉,我的脑子不好用,我不知道哪些记忆是真实的那些是假的.....”
“你没有记错,我是来找刀的。”
穹把舒谅的伞推了回去,俯下身,从杂草和麻绳中抽出了刀柄。
刀身上缠着一大团野草,野草兜住了一沓塑料瓶,包装袋以及其他难以辨识的垃圾,以至于看上去有些滑稽。
然而熟悉的力量顺着刀身与她逐渐链接,仿佛曾经失去的身体部位重新进入血液循环,穹从世界网上掉下来后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呼吸舒畅。
她上天入海找不到的东西,竟然竟在这片无人会在意的海滩垃圾堆里。
“原来如此,原来‘扔到污染里’是这个意思。”穹自言自语着,“污染......‘外面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污染’,‘海洋垃圾对人类来说是污染’,他偷走并且故意扭曲了这两个概念,把我的刀藏在了那些被所有被排进海洋的垃圾底下。”
穹念叨着却突然皱起了眉。
“不对,他怎么可能有能力偷走这个概念,这不是雨神的职责,也不是他有的能力——”
“你在说什么吗?”
舒谅的声音终于让穹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迷茫的人类,心底里又生出一个新的疑问:为什么是他帮自己找到了刀?
固然,他们之间因为灵魂碎片的问题本能地会靠近,但是刀和舒谅没有任何关系,这是穹在诞生的时候就拥有的物件。
谜团越来越多,穹忽然意识到,自己突然从世界网上掉下来,或许不是一次巧合,背后也许有不可见的力量在推动。
但现在她没有时间去追查这些细节问题,她突然握住了人类的手。
舒谅有些惊慌,因为女人的手很热,丝毫没有在海水里泡了很久的痕迹,反观他自己,因为被大雨淋了个半湿,整个人都像冰块一样凉。
“能再帮我一次吗,我需要你的身体当我的媒介,就像上次那样,我需要把这个‘台风’彻底消灭。”穹恳切地看着舒谅。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虚伪,刚才还在为了人类的安全劝说他离开这里,现在却又因为找到了刀,想劝诱他留下来帮自己。
穹还在斟酌更多的话语去说服人类,没想到人类只是轻轻开口:“好的。”
“......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你是可信的,和那些而奇形怪状的幻觉比起来,你会为我解释这一切,你会还钱,你会向我道歉,你会安慰我......而且你说是为了保护城市的安危才这么做的。”舒谅看向空无一物的身后,“虽然只是一些小事,但如果你们都只是我生病的大脑为我演出的一场虚假戏剧,为什么我不去相信里面唯一对我有善意,对世界有善意的存在呢?”
穹不知道第几次陷入了哑然,话语如同石块卡在她的心脏里。
为什么几万年过去了,她的曾经的信徒还是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亲近而付诸他所有的信任?
穹曾经为自己从人类那里习得了理智与情感而欣喜,但有时候她也会为此疑惑。情感总是给她带来犹豫和无穷无尽的问题。
“好,会有一点疼,但是不会像上次那么疼了,我保证。”穹温柔地牵起人类的手,“这一切会很快结束的。谢谢你,舒谅。”
这是穹第一次叫人类的名字。这个新名字与她而言还有些陌生,但是叫起来很顺口。
她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记住他的每一个名字。
10. 台风(10)
雨神再次看到自己的姐姐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他摆弄着腹部奄奄一息的鱼,拖起只剩一半的身体,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长姐:“你怎么又来啦——哇,还带着你的小玩意儿,是准备彻底弄死我了吗?”
舒谅待在穹的背后,他的双眼里仍然透着迷茫,似乎处在一种完全恍惚的状态。
“我现在有另外一个问题要问你,”穹缓缓从手上拿出了那把银色的弯刀,冷光映照在海面之上,“你是怎么把两个污染的概念联系在一起的?谁帮助了你?”
雨神没有五官,但是再那把刀显现的时刻,他的身体却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可太熟悉那把刀了,那把刀曾经在世界网的漏洞面前,斩杀了无数来自外面的“狼”,无数“外面的东西”。
他明明把刀藏在了污染里,穹和污染是死敌,污染自然而然地就会避开她,她就算再聪明,怎么可能这么一小会儿就找到了呢?
那个人类帮了她?雨神转向那个人类,但是那个人类什么都不懂,他怎么可能帮到穹?
雨神本就不太清晰的脑子此刻陷入了全新的混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姐姐,你现在是准备残害你的手足吗?”
银色的弯刀无情地挥起,海面上的大风瞬间消失,大雨骤然间停滞,而海面上空仿佛无穷无尽的乌云,被看不见的外力强行拨开,露出了云层背后的天空。
“手足?难得你学会了那么高级的词汇。”穹冷声笑道。
雨神听见自己肚子里的鱼突然发出了恐惧的呜咽,而他也忍不住恐惧地呜咽起来。
哦,对,这条鱼现在是自己身上属于“外面的东西”,雨神扒拉着自己混沌的脑子迟缓地思考着,他早就被“外面的东西”污染很久了。
穹从来没用那把刀恐吓过她的亲眷,但是此刻却能够让他感到恐惧。那是否说明他已经不是他了?雨神混乱地想着,却发现自己打颤的嘴根本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语。
因为穹的手里突然出现了一颗古朴老旧的木钉。
这一刻,雨神模糊不清的面孔和他肚子里的鱼一起发出了尖叫。
他想反击,他想遁入大海或是雨水之中,然而身上的所有一切都动不了,刚才一瞬间那把刀已经再次切断了他的身体对自然风雨的控制,他想要再重新掌控身边的水汽和风,却吃力得放副回到刚出生的那一天。
穹的身影在此刻突然变得相当轻盈,她跨国在她面前疯涨的海浪,伸手进入海水,捞起了妄图逃遁的雨神。
“现在轮到你们去补网了。”穹轻声说着,木钉扎在了模糊人形的面孔上。
“不要,姐姐,不要,好痛啊,好痛,救救我,姐姐,救救我......”
“现在知道痛了?”穹淡淡地说道,手上却没有停,把那棵木钉直直地摁了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当初我身上可是有整整五颗呢。”
模糊的面孔还在大声地惨叫:“好痛啊,姐姐,不要这样对我,我不要待在世界网上!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告诉——”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海面上的金色大网突然一闪,雨神连带着他肚子上的鱼瞬间消失了。
太快了。
穹收回手,警惕地盯着海面上的金色大网,她还有问题没有问完,雨神就已经被吸走了。当初她被扎上五颗钉子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快就被拖走。
但此刻她就算想问也没办法了。雨神消失的一瞬间,海上的大雨骤然变小,波涛逐渐平息,海面上的金色大网闪烁了几下很快就消失不见。
台风的影响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收缩成了一场普通的小雨,此刻正在监测台风走向的人类气象专家恐怕花很久时间都无法研究出其中的原理。
不过这就不是穹需要管的了。她放下手中的刀,乌云退散后的海面变成了泛着灰调的深蓝色。她转过身,却突然停在了那里。
忘记了,她身后还有一个人类。
她刚才克制着没有使用太多的力量,只求尽快把雨神给控制住。幸好人类也很坚强,还没有像上次那样被痛得晕过去,只是脸色白得仿佛透明,湿淋淋的睫毛耷拉在眼睑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辛苦你了。”穹又一次说了这句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像有锁链牵着我,有什么东西在掐我的脖子。”舒谅不自觉地摩梭着自己的手腕,“这种程度好像还能接受。”
穹一时语塞。这个关头他竟然只是在意没有痛得那么厉害。怎么不在意一点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您已经顺利拿回你的刀了,台风也停止了,挺好的......”舒谅自顾自地点点头,突然身体往后一软——
穹两步走过去抓住了他。
人类的身体冰冰的,要是再不离开这里,恐怕要发烧生病了。
“我们先离开这里。”穹说着,习惯性地把修长的人类身体横抱了起来。
“啊!我,我可以自己走的,你,等等——”舒谅忍不住挣扎起来。
哦,忘了。这次人类还醒着,这么抱起他确实有点突兀。
“那你准备自己走回去吗?”
海面上的波涛没有那么大了,但是这里离岸边少说也有百米,脚下的水齐腰深,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回去并没有那么容易。
“......麻烦您了。”舒谅轻声说道,不再挣扎。
潮湿的黑发粘在他瘦削的下巴上,一双浸着水的眼睛悄悄躲避着她的目光,却又因为害怕累到她,全身都紧绷绷的。
“放松点,你现在就像石头一样,我不会把你摔下去的。”穹笑着说道。
红晕潮水一样从舒谅的脸颊上蔓延开来。
“我......刚才没有听懂你们刚才的对话,”舒谅试图消解刚才奇怪的氛围,又开口道,“但是,你之前,都是被那些木钉给钉在那张网上吗?”
“嗯?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回到岸边的瞬间,穹把舒谅放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您最开始出现在我家的时候,身上正好有五个洞,刚才你又说,你曾经被五颗钉子钉在网上。”舒谅自嘲地说道,“这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我只是脑子有问题,但不是不会思考,虽然有时候思考了也是白思考。”
穹有些失笑。
“所以,您......之前几万年,一直都是被钉在那个网上吗?”舒谅继续问道,“您的伤口,上次那样简单处理之后,没有事吗?”
“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这个。”穹若有所思地问道,“怎么,你想帮我报仇吗?”
舒谅一卡。他当然知道自己肯定没能力做这种事。
“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您是回到这个世界来复仇的吗?”
“即使我只是你的幻觉,你也觉得这很残忍吗?”穹问道。
“这和幻觉没有关系,”舒谅奇怪地说道,“就算是我的脑子给我编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我也会觉得很残忍。”
穹突然觉得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糟糕的局。
她故意引导人类这是一场幻觉,本意是为了减轻他的精神压力,然而他对待幻觉里的东西也过分认真了。
“所以这么残忍对待你的凶手是谁,是您的那个弟弟吗?”舒谅瞥了眼已经空无一物的海面。
“表面上的凶手么,就是我这几个不听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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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妹妹,至于真正的凶手......”穹叹了口气,“并没有真正的凶手,当时的情况我不挂上去,没有其他人能挂上去了......不说这个了,你——”
“那几万年,都没有人来帮助你吗?”舒谅不依不饶地问道,“就只有你一个孤零零的在上面吗,为什么?”
“对啊,因为我没有朋友啊。”穹笑眯眯地说道。
舒谅愣住了,接着羞愧地低下了头:“抱歉。”
“开玩笑的,我的朋友们也帮不了我,他们有些已经沉睡了,有些则......已经被我害死了。”
舒谅没有再问下去了,话题似乎堕入进一个沉重的领域,沉默短暂地降临,只有风刮过海面带来海浪的声响。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当你的朋友吗?”舒谅突然轻声问道。
这下真是超出穹的想象。她彻底卡壳了。是因为过了几万年吗,这个人类比起以往都要大胆激进了很多。
“对我来说,如果幻觉注定要永久地跟随着我,我也希望在这里有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朋友......当然,我也没多少话,我更想听你说,如果你还需要像刚才那样的帮助,我也没有问题——”
穹捂住了舒谅的嘴。
人类的脸颊冰冷柔软,嘴唇却有些干燥,看来是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了。
“不要随口允诺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穹微微收敛了笑容,“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就要和我做朋友吗。答应我们这些东西的承诺是很危险的——”
“我明白,但我不是冲动做出这个选择的,”舒谅反驳道,“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那可能是我的大脑认为我已经不需要这样的陪伴了,我也只能接受,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是会有些伤心罢了。”
穹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
她想起很久以前,某一次循环里,她和人类认识的时候,他们已经迁徙道了海边。某天她拜访人类的时候,作为祭司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埋头在他的文书之中,而是在他们新修的港口边,仔细地检查每一条即将出海的渔船。他低声诵念着关于祷神的话语,祈求丰收和渔民们安全归来。
看到穹出现,他惊喜地过来迎接。然而穹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人类的毁灭很快就会到来,而她无法阻止。
人类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像往常一样真诚地感谢了她,却突然出格地请求她陪伴他看一次海边的日落。
“我没法有怨言,是您一直在帮助我们,而我们给您的回报却如此微小,”人类笑得温柔极了,一如既往地帮穹整理她被风吹乱的发辫,美丽的面孔上只有一丝极淡的哀伤,”只是想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您在海边看日落,稍微有些伤心罢了。”
过往的画面在这一刻短暂地重合,穹呼吸一滞。
“我可以当你的朋友。”
“......真的?”
“对,”穹严肃地说道,“但你只能答应对我的承诺,如果你的幻觉里出现什么别的东西,请求你帮他们做什么事,一个都不要理——毕竟‘只有我是对你有善意的’,这可是你说的。”
“好。”眼前的人类开心地答应了。
三。二。一。
人类在穹的默数之中突然彻底晕了过去。
穹知道自己在作弊,但是要让人类再说下去,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演戏了。她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且不说他是否会因为那些事实而绝望崩溃,过量的信息还会把人类的脑子撑坏。
穹可不想要一个真正的疯子,她还想着能治好人类呢。
于是她相当熟练地抱起人类,离开了大海。
11. 台风(完)
“气象专家表示,此次台风反复滞留四日,并突然迅速衰竭,其成因目前暂未有有效结论,部分专家提出,此次台风长期滞留成因是局部洋流异常,导致大量海洋垃圾在近海区域停留,造成局部气温紊乱,引发大气环流异常......”
“本市及周边区域正在加大排查相关企事业单位违规排放垃圾行为......”
“据治安管理中心透露,因可能存在的未知污染问题,海滨公园,海滨浴场将在下周持续关闭,开放之日将另行通知。”
“惊人秘密!海边未知污染竟然是放射性污染源!博主近日进入封闭区域发现......”
余净坐在办公室前,心不在焉地翻阅着手上的最新新闻,一边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系统。
“欢迎进入户籍查询系统,来访者:三级治安管理员余净。警告:您的每一次操作都会记录在案。”
余净敲了下键盘,进入了系统。
昨天和同事在海边巡逻的时候,她看到舒谅和一个陌生人在被封闭的沙滩上。
余净眼疾手快地先拍下了照片,然而等她再次望向沙滩的时候,那两个人都不见了。
“小陈,你看到刚才沙滩上有人吗?”余净连忙问身边的同事。
“好像是有?哎呀,这会儿怎么一下子不见了?看错了吗,不会是被海浪卷走了吧!”
不可能,虽然海上风浪很大,但是余净刚擦看到那两人是站在离堤岸更近的地方,就算被浪打到也会有很明显的迹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突然消失了。
而且身边的同事也能看到,那说明不是她看错了。
余净他们不是专业的救援人员,如果真有人掉海里了,它们身上也没有设备可以救人。但这种天气救援队不可能轻易下海,只能先飞了一个搜查的无人机过来。
“你们是不是看岔了呀,飞两圈了海里啥东西也没有,这种天气敢来海边的人恐怕都是真心想寻死的。”对讲机里的救援人员对余净抱怨道,“我们先回去了,这种天气飞无人机有风险的,万一坏了报损很麻烦的。”
或许真的是看错了。余净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她心不在焉地完成了接下去的巡逻,一下班就立刻给舒谅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老哥?”
但是电话对面却没有任何声音。
“喂?”余净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声,结果听筒里传来了挂断电话的声音。
怎么回事?余净皱起眉,却看到舒谅发来一条信息。
“现在有事,稍等回你。”
不太对劲,舒谅几乎不这么和她说话。但是既然还能接电话发信息,那说明他应该还活着,而不是真的被卷进海里了。
而等到余净再次想起这件事已经是她下一次上班的时候。连续熬了快一个星期的大夜,她的脑袋都快无法运转了。此刻坐在办公桌前,她仔细打量着手机里的照片,虽然因为雨幕和距离阻隔非常模糊,但是她百分之八十能确定照片里的男人就是她的表哥。
而右边那个人......
按照巡逻的惯例,余净既然有看到这两个在台风期间“违规”进入海滩的游客,就应当对他们进行记录。无法确定身份的人,治安管理员有权根据照片在户籍系统里查询,但是查询过程会被记录下来,并且查询后的用途也会一路跟踪。
余净把自己拍到的照片放入了户籍系统进行查询。
系统反馈的很快,没两秒就跳出来一个识别结果,但是提示识别准确率仅仅10%。看着也根本不像,识别出来的是一位七十八岁的老年女性。
识别结果不会直接放在桌面上,余净需要系统审核权限后才能进入仔细查看这位公民的具体资料。不过她没必要进去了,这个识别准确率只能是错误的。
余净不死心,又按了一次重新识别,系统跳出来另一个人,提示识别准确率5%。这次识别出来的是一位五岁的女性公民。
更离谱了。余净无奈地退出了查询系统。
系统识别不出这个人,也许是她手机上的照片太过模糊,识别不出也不能怪系统。但余净看着照片上的人,有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她的确见过那个女人,只不过不是在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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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谅又一次在头疼之中醒了过来。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上,朝霞金黄色的光芒透过缝隙照在他的墙壁上,许久未见的太阳终于照耀在城市上空。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确认了自己的记忆断片在昨天下午的海滨公路上。
舒谅很快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又失去了昨天下午自己从海滨公路上回到家的所有记忆。
第二,他的手机里多出了一条开车转向时压线的罚单,发生时间在昨天下午傍晚。不算严重,只扣两分,但是对好几年没违章过的舒谅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这说明了什么?在他完全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他在开车。
或者另一种可能,他的车在被开。
手机里还有来自余净的两通电话,一通是已接听的,通话时间只有六秒,另一通是昨天晚上,她没有打通。
很不凑巧,舒谅对那通六秒钟的电话也没有任何记忆。
浑身仿佛散架一般的疼痛,舒谅艰难地下了床,没找到身上有什么明显的伤口,昨天“幻觉”中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
在这次的幻觉里,他又看见穹了。这一次的“剧情”逻辑相当通顺,虽然舒谅对一些细节记忆有些模糊,比如穹的那位雨神弟弟的长相,海上奇怪的网......但是他完完全全记得穹答应自己的话。
舒谅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在最后突然做出这样的请求,羞耻感在清醒后的此刻悄悄蔓延上来。
而且幻觉里的穹竟然答应了。
如果幻觉只是舒谅自己脑子里的一场戏剧,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脑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电话突然响起,舒谅拿起来一看,发现是来自余净的。
“你醒了吗,有要事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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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中午下班后来找你。”
余净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舒谅吓了一跳,本想问些什么,却被挂断了电话。
余净约了舒谅在一个离他们都不远的快餐店见面,午高峰结束后店里就没什么人流量了店里空得很。舒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看到挂着黑眼圈的余净走了进来。
“到底什么事情这么急?”
余净看了一眼舒谅,紧接着她的第一句话就把舒谅炸晕了。
“我在巡逻的时候看到你在沙滩上。”
舒谅拿起可乐的手差点一松。
“什么时候?”
“下午,在你送我到巡逻点后的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舒谅根据自己这次还算清晰的记忆推算,他在海边开始出现幻觉的时候大约是送完余净后的十分钟。
“我看到你和一个人在那片被封起来的沙滩上。”
啪嗒。可乐掉在了托盘上,差点摔倒。
“你看见我和谁?”舒谅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当时雨下得这么大,我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因为我对你很熟,所以能认出你,另一个人......”余净突然不说话了。
“另一个人怎么了?”
“说出来是违规的,但是,”余净耸了耸肩,“我在户籍系统里找不到她,我拍到了你们当时站在一起的照片。”
舒谅感觉浑身都开始发抖。
“能给我看看照片吗?”
余净翻开手机翻找了一会儿,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了?”
“照片不见了。”
“你误删了?”
“不可能,我还特意在两个云盘里备份了,现在点进去都不见了!”余净惊讶地喊道,“上午我还在户籍系统里用这张照片查过,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我不会被你传染了吧?”余净突然抬头看着舒谅说道。
“不,肯定不是,如果你真的有问题,不可能这么晚才出现。”舒谅急忙安慰,然而无法形容的寒意还是涌上全身。
他一点也不希望这种糟糕的毛病再缠上第二个人。
“其实,我想说的是,”余净熄掉了手机屏幕,缓缓说道,“就算没有那张照片,我觉得我可能见过你身边的那个人。”
“你在哪里见过?”
余净撇了撇嘴:“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张画像。”
舒谅陷入了沉默,问题绕了一个圈好像又回到了起点。所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可是这又说不通他已经经历的这一切事情。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她?”舒谅声音干涩地问道,“你只见过那张画一次不是吗?”
余净苦恼地皱起眉:“说不出来,一种很难形容的直觉,我也知道很荒谬,但是......”
快餐店里轻盈的背景音乐在此刻甚至有些令人烦躁。
“事到如今,舒谅,我觉得我还要和你坦白一件事情。”余净少见地叫了舒谅的名字,“关于为什么从小我就对你的幻觉感兴趣。”
12. 蝗灾(1)
“事情不太妙。”
“我帮我的人类把车开回去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给他吃了个罚单。”
“......啊?”晚先生不解地看着穹,仿佛她在说一种什么自创的语言,“你......开车?”
“但话说回来,这件事也不能怪我。”穹认真道。
她在世界网上挂了几万年,一下地就让她实操开车,难度已经堪比刚学会爬行就要参加百米短跑比赛。
她原本想直接回到人类的家中把他放下,毕竟带一个人瞬移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想到人类还有一辆车停在马路边。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好神,穹觉得她不能让人类把车也丢在那里。索性这个阶段的智能驾驶已经相当成熟,穹花了十分钟用在网上搜索了开车速成教程,就决定把人类的车开回去。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唯一的意外就是开车中途,人类的家人打了个电话过来。
车上的语音助手过于勤快地自动接听了电话,穹只能屏息凝神,分出一只手,手动挂断了电话。
咔吧一下,自动驾驶系统检测到车主双手离开了方向盘,立刻一个刹车,停在了车道线上。
“我认为比起助人为乐,您可能只是想玩一玩开车罢了。”被迫倾听穹吐槽的晚先生说道,“您对这个世界的兴趣好像根本没有减弱。”
晚先生不想回忆,穹刚出现的那个晚上,她借用了他的电脑,美其名曰要快速了解最新的情况,但是第二天晚先生回到工作室的时候,他留给她暂用的旧手机也已经装满了最新的各类APP,而穹正在聚精会神地品鉴他电脑游戏库里的游戏。
晚知道穹和他们不一样。
他成为一个心理咨询师,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方法能够让他安全地在世界上存在下去,但是穹并不是,她最初的最初就是就是跟着人类的诞生而醒来的,她本能地对人类充满兴趣。
“好吧,可能是有这个原因,”穹爽快地承认了,“但是这样一来,我一直以来维持的所谓幻觉就变得过于拙劣了。我要怎么解释那张罚单?”
晚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换做他,他当然也不会让人类意识到有一个超自然的存在一直盯着他,从最开始他就会在每次使用人类之后就给他做一次记忆清除,而不是用这样称得上麻烦的方法给他维持所谓的幻觉。
“我不知道,您打算怎么办呢?”晚问道,“您还要继续在人类面前扮演幻觉吗?”
穹缓缓摇摇头:“不是扮演......我们对他而言,总有一天是会消失的,因此我们就是幻觉,这其中的一切复杂原理没必要向他们解释。”
晚点了点头。他不认同穹的很多观点,但是这一点他完全明白。
“但是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诡异,”穹手指敲着桌面,“这一次,他和她也是兄妹。”
“她?”晚又一次陷入了迷惑。
“哦,对,你不认识她,但是月娘应该知道......”穹叹息道,“最后那次循环里,那位人类首领的尸体,是我拜托月娘去保管的。”
办公室里原本亮着橘黄色的灯,但在穹的沉默之后,突然变得相当暗淡。
“算了,不说这个了,要怎么圆谎等再次见面的时候见机行事吧。“穹轻声说道,突然一笑,房间里的光源恢复如初,”要去揍我的下一位亲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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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说过,你在十二岁的时候见过一个非常特殊的幻觉。”余净说道,“那个幻觉我也见过,只是是在我的梦里。”
接二连三的炸裂消息震得舒谅有些脑袋发晕。
“你是说,你也见过那艘船?”舒谅试探性地问道。
当时,舒谅在夜晚遇见了一条用树枝编成的散发着荧光的木船,被带着飞上了半空,船上的人和他说了很多他如今已经忘记了的事情。
“对,我也见过类似的画面。”
舒谅觉得自己今晚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但是是在梦里。”余净回忆道,“我梦见我躺在一艘木船里,月亮就在我的旁边,我被它带着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记得具体做了什么,但是当你提起你曾经见过这样一条船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那个奇怪的梦。”
舒谅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他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其他人和他有类似的经历——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相似。
“我虽然有过怀疑,但是一直以为只是一个巧合,因为除此之外我再也没做过什么奇怪的梦了,但是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画像里的那个女人时,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梦境里,好像也有这样一个人在看着我。”余净回忆道,“不过你画像上的那个女人并没有出现在我的那个梦里。”
舒谅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余净的那个梦境是什么原因,幻觉显然不是单纯的幻觉了,但是它真的是某种真实吗?
“我和幻觉平安无事地相处了二十多年,直到最近它们突然变多了。”舒谅轻声说道,“我并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病情加重了。”
“我也这么觉得。”余净严肃地点头道,“一定有一些外因——”
“台风。”
“嗯?”余净没跟上舒谅突然跳转的思绪。
“这次的台风不正常,你之前也提到过。”舒谅感觉自己的脑袋运转有些困难,似乎是某种未知从力量在阻碍他进行思考,不过答案近在眼前,极其简单,那点阻碍的力量无法停止他。
“在最近两次失忆的幻觉里,穹在处理那个台风,那个台风是——”
未知的力量突然收紧了舒谅的喉咙,他大声咳嗽着,发现自己无法念出那个台风的名字,以及那个台风和穹的关系。
“穹?”
“就是她的名字。”舒谅从手机里找出了自己之前画的画像,“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你看到我在沙滩上,是她——呃,在对付那个台风......”
舒谅突然闭上了嘴。他可不敢告诉余净他已经和幻觉中的穹做了交易,而且他竟然试图和自己的幻觉认认真真交朋友。
“总之,如果我的幻觉是完全真实的,那么其实是她阻止了这场不正常的台风成为海啸。她提到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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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成因可能是污染——”
又一次,舒谅被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他双眼泛花,艰难地喘息着,只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哥,你没事吧?”余净担忧地问道,“如果说出这些对你的精神有负担的话,你可以不用和我说,我也可以自己去查清楚这一切。”
“不是对我有负担,有东西在阻止我说出我知道的内容。”舒谅试图平顺自己的呼吸,“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空荡荡的快餐厅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顾客,服务员百无聊赖地待在收银台后面,并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在他们身边。
然而无形的压力仍然在舒谅和余净之间蔓延开来。
“或许我们不应该在公共场合继续讨论这些了。”余净皱着脸摇头道,“虽然这么说有点神神叨叨的,除非我们能找到客观的旁观者,我们也许不能用之前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来解释我们遇到的这一切。”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穹,我会试图向她问清楚。”舒谅最终说道。
余净却还有些怀疑:“你确定她没有什么危险的目的?她会对你说真话吗?为什么她找上了你而不是其他人?”
“因为我能看见幻觉。只有这个原因。”舒谅缓缓说道,“至于她的其他目的,我猜测她肯定也有,但有一个事情现在就能确认:刚才我试图说一些和那个台风有关的信息,我没法说出口,甚至连他的名称都讲不出来;但是穹的名字,我可以毫无阻碍地念出来。”
“而且至少在这几次幻觉里打交道,她是很讲道理的人。”
余净打量着舒谅,又瞥了眼他手机里的画,直到舒谅都被打量得有些浑身发毛了,她才开口。
“在看见她画像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长着一张让人信服的脸,我明知道这种信任感觉毫无缘由,但却无法消除。”余净说道,“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在我们记忆的某个地方,我们的确曾经见过她?”
-----------------
舒谅的确觉得自己见过穹。
这几乎是一种潜意识一般的存在,然而直到余净点出来之前,他都没有仔细去思考为什么。
在他某段没有明晰的记忆里,在他某次浑浊的幻觉里,也许穹曾经在那里出现过,所以他天然地信任她。但是在幻觉里,穹告诉他,她是最近才回到这个世界的。
所以这个曾经到底是什么曾经呢?
舒谅放弃了思考。文创公司又发来了新一期的合作内容,舒谅在画板上构思着新的草图,突然想起心理医生之前说过,他可以尝试把他在幻觉里觉得安全的画面画下来。
他想着开了一个新的文件,两三笔勾勒出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接着是画面中的主角。高大而沉静的女人就站在风暴中央,她身上同时散发出璀璨的金色和沉郁的黑色浅光,银色的弯刀在深色的海面上投下璀璨的倒影,而她的对面是,她的对面是——
不对。他不应该画那个。那不是安全的、令他舒适的东西。
然而舒谅突然发现,他的笔尖无法离开他的画板。
13. 蝗灾(2)
舒谅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头脑里有一个听不见的声音在狂热地催促他,快画,快画,快点把这个东西画下来。
他失去了对自己手的控制。
色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肮脏的色彩,画笔也被换成了一个他几乎不会使用的粗粝笔刷,下笔的瞬间,肮脏的色块遮盖了原本已经画好的深蓝色海面。
刷。刷。
笔尖在屏幕上摩擦的声音响到能被耳朵所捕捉。如果舒谅还清醒着,他一定会心疼自己的笔。
画面里拿肮脏的色块似乎有一个未成形的事物,正在透过画纸寻找与舒谅的隐秘联系,似乎只要他继续画下去,把这幅画画完,它就能跳出屏幕,在他的世界里获得生命。
不。他不能再画了。头脑里仅剩的些许理智再提醒他,再画下去或许有不可预料的危险事情发生。
所以他该怎么办?舒谅艰难地移动着手指,然而巨大的力量阻碍着他离开正在绘制的画面。他甚至连按掉显示屏的熄屏键都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事一点一点地移动笔尖,直到他的笔尖触碰到画面上属于穹的那块位置。
那里只是一块简单的草稿,但笔尖触碰到的一瞬间,舒谅仿佛从水里回到了陆地上,终于能够自由地呼吸。
他也的确在大口地喘气,头脑里的雾霾还没有散去,画面上污浊的色彩包围着那块斑白的草稿,就像即将上涨的污水。
舒谅本能地开始涂画这块草稿。
在一片污浊色彩的包围中,穹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舒谅依然在凭借着本能绘画,他本能地知道每一条线条和色彩应该落在什么地方。
直到某一瞬间,他笔下的这个人终于足够清晰,他突然感觉到手一松。
那诡异的力量终于消失了,他的手终于可以离开屏幕了。
画面上污浊的色彩似乎暗淡了不少,画面中心清晰的人形就像一株稳定心神的树木,舒谅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半趴在桌上,不敢再看这个画面。
他原本只是想画下那天“幻觉”中的一个场景,然而画笔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自主还原他并不想画的部分。
他是又陷入幻觉了吗?还是说......
那个心理医生有问题。
最开始的幻觉里,穹给他的电话号码就是这个心理医生的,他是不是知道这些幻觉的一部分真相?
“挺好看的。”
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吓得舒谅心率陡升。他转过头,看到高大的女人正微微俯身,在仔细地端详他屏幕上的画作。
是穹。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背后,有束起的长发落到了舒谅的椅背上,离他很近。舒谅下意识地被她的眼睛吸引了,那双眼睛中的星辰正在缓慢地旋转,明灭不息,随时准备把万物吸进去——
“怎么一直看着我?”
“抱歉......”舒谅回过神来,立刻移开了视线,“您怎么会突然出现?”
舒谅已经对穹的突然出现麻木了。不管这是幻觉还是真实,她的出现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因为你召唤了我。”
“召唤?”
“这是一个仪式,”穹非常自然地坐在了书桌边的另一把摇椅上,熟练地从舒谅的床头柜抽出了她的前一张画像,开始解释,“被承认的人,可以使用被准许的方式向他们信任的存在祈求回应,绘画就是一种方式。”
“用简单的话解释,就是你刚才画了我,我感觉到了,所以我过来了。”
舒谅想到了刚才不受控制出现在画布上的肮脏色块——此刻它们已经不在画布上了,画布上只有孤零零的穹站立在海面之上。
“抱歉,我这样随意画画,是不是打扰到您了?之前我也画过一次......”
穹笑出了声。
“你的注意点总是那么奇怪,正常人应该问,为什么画画就能召唤一个人,可是你竟然在担心我会不会烦恼。”
“因为幻觉里的事情讲逻辑已经没有意义了,与其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不如全盘接受你的说法,顺着你的逻辑去思考问题。”舒谅平静地说道。
事到如今,他依然遵循着自己在幻觉里总结出来的规律。
“行吧,既然你愿意听,么我可以再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的画是有用的,它可以帮你抵挡一小部分对你不怀好意的幻觉。”
舒谅立刻就想到了那天突然败退的狼。
原来那时候真的是画像的作用。
“第二,如果以后你要画你幻觉里的东西,最好只画我。”穹缓缓提出了一个霸道的建议,“至于其他东西,如果你一定要画,最好问问我能不能画。”
“只画您?”舒谅立刻就想到了他之前那么多参考过幻觉的画稿,“但我之前也画过幻觉里的东西,从来没出过意外。”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就像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一样,之前安全的幻觉,之后可能会变得不安全。”
舒谅没有反驳,之前的一切经历都证明了听她的话是安全的。
摇椅发出轻微的声响,舒谅看着穹,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卡在他嗓子里的问题:
“你怎么对我的房间那么熟悉?不声不响进来就算了,连我把你的画像放在那里都知道。”
穹晃摇椅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卡壳。按照人类的逻辑,她可以顺势说,“因为我是你想象出来的,所以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但这么做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谎需要圆。
所以她得讲一部分真话,而且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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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令人信服的真话。
当然,真话绝对不能是:她已经在他昏迷的时候好几次进入过他的房间了吗?
这么说出来,简直像个控制欲爆棚的偷窥狂。
“说起来,难得天气这么好,有没有兴趣陪我去外面走走办点事?”穹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嗯?”
“不是之前那种,很普通的一些事,总是赖在晚那里用他的东西也不好......”穹兀自念叨着,突然看向舒谅,“所以你现在有空吗?”
-----------------
十分钟后,舒谅和穹站在到达一楼的电梯里。
电梯门推开的瞬间,大厅里的阳光照了进来,小区里之前被台风打得乱七八糟的绿化带被清理一新。夏天已经接近尾声,上午的气温没有那么高,走在树荫下甚至有些凉快。
换做四五天前的舒谅,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在被突然闯入的陌生女人惊吓以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和她一起出门,陪她去办事。
穹要去办一张电话卡,顺便租一个房子。
办电话卡,租房。这种对人类来说相当日常的事件,放在穹的身上听起来相当诡异。
然而她第一次出现在舒谅面前时,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换掉身上的衣服,现在做出这种事似乎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她好像对于融入人类社会的生活有种强烈的执念。舒谅想着,继续维持着自己“顺从幻觉的逻辑”这个第一行动准则,跟着穹出了门。
“对了,那天在海上,有其他人也看见了你。”舒谅突然说道,“如果你真的是幻觉,那你应该不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面对人类看似陈述实则质疑的话语,穹的反应却异常地平静。
“我知道了。”
“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我在最开始就说过,我会在必要的时候让人看到我。”穹笑眯眯地说道,“但是因为你天生能看见我们这些‘幻觉’,所以对你来说,我只要站在你面前,你就一直能看到我,这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我不明白......”
“对其他人来说,我随时都可以消失在他们的记忆里,但是对你而言却并非如此,换句话说,”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绿化带里的横出来的树叶,“从你的视角来看,我就是独属于你的幻觉。”
“但为什么只有我呢?”
舒谅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之前有其他“东西”也问过他。不过那个东西已经被穹揍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穹的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她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或许之后我们会弄清楚,”她循循善诱道,“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是朋友,不是吗?”
14. 蝗灾(3)
当然,他们是朋友了,上次是舒谅先发出请求的。朋友帮助朋友,再正常不过。
进入营业厅的时候,舒谅本能地向给穹介绍一些办卡的流程,不过后者已经比他更快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价目表。
“这个加赠的业务,到期前要怎么取消吗?”
“这个您放心,到期前运营商会电话加短信通知,您不用担心......”
在舒谅能够插上一句话之前,穹已经风驰电掣地办好了电话卡。
离开营业厅的时候,舒谅看到上一秒原本还在说着“慢走”的营业厅工作人员话音戛然而止,转过身坐回了她的工位。
“......单间还有一室一厅现在都有空,两个人的话推荐一室一厅哦。”
在舒谅反应过来之前,穹已经拉着他走进来一家房屋中介,正用她新装上手机卡的手机浏览中介发过来的房源。
“押金怎么付?”
“我们这边是物业统一委托出租的商品房,都是押一付一。”
舒谅后知后觉地发现中介和穹正在聊的就是他现在住的小区。
“对对,你看现在打特价的这几个户型,方位和楼层采光好——”
“这个户型西晒会很猛,早上没有太阳,没你说的那么好。”穹反驳道,用手肘戳了戳舒谅,“我见过这个户型,他就住这种。”
“呃......”中介的表情一下子复杂了起来,打量着沉默的舒谅和穹,讪讪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一起来看房呢,没想到是来考验我的。”
穹无视了中介的退让:“不过你刚才说的优惠价挺好的,我就定这个了,签合同吧。”
中介被穹一来一回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能出单子的事他不会拒绝,立刻拿出合同和穹签了。
走出房产中介的时候,舒谅看到前一秒还在他们道别的中介,突然生硬地转过头,走向远处打量宣传册的两个顾客开始介绍房源。
就好像他和穹根本不存在一样。
“去不去超市?”穹推了推舒谅,让他回过了神,“我想买点东西。”
他们此刻正站在附近最大的商超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我想想......房间里柜子,桌子是自带的,我也没什么行李,买点小的生活用品,要不再买点吃的吧——我想买点零食。”
穹在超市入口拖出来一个表面有些脏兮兮的手推车,嫌弃地推了回去,转手又换了一个,接着兴致勃勃地转入了旁边的零食区。
“我以为你让我一起出来是为了帮你的忙,”舒谅推着被穹搁在货架通道外面的手推车,“但其实刚才那些事你一个人就解决完了。”
穹歪过头看他:“你是觉得我年纪那么大,对人类的时髦玩意儿却一点都不陌生,有点遗憾没能帮上我这个老太太?”
舒谅惊慌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穹却用一阵笑声打断了他。
“我又不是睡了几万年,我一直都在那张网的外面看着这个世界,从来都没移开过视线,只要我想去了解,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知道。”
穹的两句话立刻把舒谅打入了沉默。他机械地拉了一辆门口的推车,试图理解穹刚才说的那些话。
“这两个哪个好吃?”
穹举着两包摆在推销位置的膨化食品问舒谅,却发现后者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一直醒着,那伤口不会很疼吗?”舒谅问道。
穹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舒谅在问的是那几颗钉子。
他的关注的地方总是很奇怪。
“习惯了就没事了。”穹不以为意地说道,“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回来了。看着这个世界和亲身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原来平整的道路走起来是这样的,衣服的面料穿起来是这样的,游戏玩起来是这样的,车子坐上去是那样的......都挺有趣的——所以这两个哪个好吃?”
话题又回到了眼前的食品上。
“我觉得你有时候比人还要人,有时候又完全不像人。”
“谢谢你对我的独特评价——快告诉我,到底哪个好吃?”穹不依不饶地绕过舒谅的问题,问着她手上的两个膨化食品。
于是舒谅只能叹气。“你可以都买了试试,我卡里有余额。”
“你不会是在同情我吧?”穹瞪了舒谅一眼,“这点小钱我现在还是拿得出手的。”
眼看着人类不太开心地闭上嘴,穹却在心里有些感慨。眼前的人类和数万年前最后一次循环时的祭司长得很像,但他们的性格实在不太一样。
过去的那个祭司大部分时候都很恭顺,就算有再多的问题在心里憋得快爆炸了,也只会拐弯抹角地问她。
眼前的这个人类虽然说话也总是温温和和,一副逆来顺受的调子,但是从来都没放弃试图弄懂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
比如——
“为什么不能让周围的人一直能看见你呢?”舒谅问道。
“嗯?”穹正在隔壁的饼干货架上挑选,突然回过头,“什么一直?”
“刚才营业厅的人,还有房产中介,”舒谅说着,他们身边时不时经过一些顾客,都自然而然地避开了两个人,没有一次将目光停留在穹的身上,“只要你一离开他们的视线,他们就彻底忽视你了。”
“因为我是你的幻觉呀,他们当然不会记得我,我已经和你解释过无数次了。”
看到舒谅蹙起眉头,穹实在有点憋不住笑。逗弄人类当然很有趣。
不过不能逗过了头。
“我不是用主动让他们忘记了我,而是我只要一离开他们的视线,他们就会自动忘记我。”穹微微翘起嘴角。
“所以这种现象不是你控制的?”
“不是。”穹说道,“你可以问问那天看到我的人,问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沙滩上看到了什么。”
他们此刻已经逛到了超市人最少的家电区,舒谅怀疑地拿起手机,立刻给余净发了条消息——
你还记得台风最后一天下午,你在海边巡逻看到了什么吗?
消息很快就返回了过来。
余净:我看见你在沙滩上不是吗?后来我们讨论了一下,不是说是我看错了吗?
余净:怎么了,我没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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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真的在沙滩上?你去那里干什么?你的幻觉又犯病了?
余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等等,我去翻一下我的备忘录。
......
余净没有再发来消息。昨天他们不是这么讨论的。
昨天他们还在严肃地讨论他们这个共同的“幻觉”,但是此刻,过去的记忆似乎被修改了,只有舒谅记得这件事。
舒谅缓缓放下手机,看向旁边的穹。
“我本来以为她也可以是一个例外,但好像例外只有你一个。”穹轻声说道,“现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记住我存在的,除了我半死不活的几个弱小同类,我不省心的敌人们,就只有你一个和我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人类了。”
舒谅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穹明明能自己解决所有的事情,却还是要拉着他一起出来。
与一个人交谈,前一秒还在热情地互相问候,但是下一秒他就把你当成了空气;昨天刚认识的朋友,第二天又把你当成了陌生人。
这种感觉短时间不会有问题,但长期下来简直会让人发疯。
那意味着你无法与任何人建立社会关系,无法确定自我的存在。
他也明白了穹是否是他自己的幻觉,这个真相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和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幻觉没有区别。
“先生,要看看风扇吗,夏末清仓促销哦。”
超市推销员的声音打破了舒谅和穹之间的寂静,他只看着舒谅问了这句话。
“呃,不好意思,不需要。”舒谅立刻挥了挥手,推着车快步离开了家电区。
“怎么了,我刚刚把自己说得太可怜吗?”穹在后面笑着问道。
“......你只买这些零食吗?”舒谅盯着购物车说道。
这次换成他转移话题了。
“你没必要同情我,虽然我长得像人,但并不是人,向你解释这些也只是为了让你不要太焦虑,”穹翻动着购物车里的零食,突然抬头,“难道还有其他需要买吗?”
舒谅叹了口气。
“你刚刚租了房子,新房子不会那么干净,如果叫保洁——算了,你还需要一些清洁用品,除了吃的还需要一些日用品,垃圾桶,纸巾,插线板,收纳柜,这个季节还有蚊子,需要买点驱蚊液......”舒谅说着着,突然转过头,“忘了问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
“没关系,人需要什么我就需要什么,没用过的我也可以用用看。”
这么一说,舒谅干脆地帮穹选起了她可能会需要的日用品,两个人都没有提刚才在聊的一切。
舒谅偶尔会问穹一句喜欢的颜色或者味道,然后从货架上选出合适的用品。对于一个从高中开始就独立生活的人来说,做这些事非常顺手。
到最后东西装满了购物车。
穹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等等,这么多东西我可能现在没有足够的——”
舒谅摸出了一张会员卡。
“忘了和你说,这个超市是会员制的,我有会员卡,现在只能我付钱。”
15. 蝗灾(4)
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舒谅。
“你想替我付钱?”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向我解释一切,难得有我知道的也比你多一点的时候了。”舒谅把刷好的会员卡收回口袋,“不然你打算拿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人类虽然没有笑,但是语气少见得有些狡黠,那双因为被精神疾病折磨而常常暗淡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些光彩。
有意思。穹想。
“好啊。”穹干脆地把推车里的东西放到收银台上,“请帮我结账。”
超市里正是晚高峰,购物车里的东西装了整整两个大号购物袋,舒谅沉默地提着它们,横向被迫长宽了一米,只能艰难地迎着人流往外走。在快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
“那张交通违规罚单,不会是你搞出来的吧?”
哦。不。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穹在心里悄悄倒抽了一口气,遏止了自己想继续生硬转变话题的冲动,决定直面事实,缓慢地点了点头。
舒谅沉默了几秒:“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考个驾照?”
依然是出乎意料的问题。穹愣了一下:“你不问我赔你罚款吗?”
“赔我钱也没用,扣的分没了就没了,”舒谅闷闷地说道,“除非你有驾照,下次我就可以把分记到你的头上。”
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本以为人类在知道那一部分真相以后情绪会低落下去,但是很奇怪,他似乎终于不再纠结她是什么身份了,说话也自然了很多,而是真的......
把她当朋友了。
“你还想去什么地方逛逛吗?”舒谅突然问道。
“逛逛?”
穹挑起眉。
今天出门办这些事,其实完全是一时兴起。通讯工具和住所,她可以用一些“不太正常”的手段快速搞定,接着她就可以专心地去寻找偷走了她弓箭的那位妹妹。
但那样很没意思。
虽然嘴上和晚说的是她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复仇活动,但是穹知道自己很容易开小差。
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世界看了几万年,每天都有新事物在消亡和诞生,而她就像一次又一次被重新生出来的婴儿一样,眼前的一切都是新东西。
她活到现在还保持着理智丝滑地融入人类世界,一部分原因就是好奇心。
于是,在感觉到自己又被画下来之后,她干脆找她的人类来串了个门,接着就顺理成章地拉着他出来闲逛了。
世界上有人无数的人。热情的人,冷漠的人,无礼的人,忙碌的人,企图从她空空的口袋里多捞些钱的人。这些人和数万年前她所遇见的完全不同,却又好像一模一样。
去逛逛?她可太想逛逛了。
“我想去......”穹思考着,突然话音一顿。
他们两人正站在人行道上,路灯的光芒从行道树的缝隙打在砖块上,而嗡嗡的声响正从行道树上传来。
那声音极其微弱,但是瞒不过穹的耳朵。
她抬眼,往茂密的树冠上寻找,很快在枝叶间隙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浅棕色、无机质的复眼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定定地盯着她。在与她视线相交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咻得消失了,嗡嗡的声响也随之逐渐遥远。
“你要先去把这些东西放下吗?”舒谅看穹一直没回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两个袋子。
“......抱歉,紧急情况突发,”穹的视线从半空中收回,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舒谅,“有点事情。”
下一刻,舒谅眼前的人突然消失了。
-----------------
又是这样。
舒谅侧过身体,让出了被自己挡住的人行道,而忙碌的行人们没有一个能看见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和穹的见面总是出其不意,而与穹的分别,要么以他失去意识为结束,要么以她突如其来的消失为结束,和他所有的幻觉一样霸道又毫无道理。
所以现在能怎么办呢?
舒谅麻木地想着,他得先解决手上的这些东西。事到如今,他只能把这些东西先带回家。
超市离舒谅的住所不远,走回去问题不大。
直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手机发出了新消息提醒的声音。
舒谅不得不艰难地分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一个陌生的用户加了他的好友。
账号的名字是一串乱码,头像是一片糊糊的、充满了光污染的夜空,看起来像个僵尸小号。
舒谅刚想点拒绝,手指在那个头像上滑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会是穹吧?
他半信半疑地点了通过,对面的账号立刻给他发来了一串数字。
“如果你路过有空的话帮我把东西放到我的新家里哦,这是门锁的初始密码,多谢。”
毫无疑问,这应该就是穹的账号。
就这样把房间密码给了刚认识一周的陌生朋友,舒谅本想说这也太心大了,但转而想到,穹要么是他想象出来的,要么根本不是人类。奇不奇怪恐怕都有她自己的理由。
但她怎么搞到他社交帐号信息的?舒谅愈加疑惑,他没有义务一定要帮这个忙,但是此时此刻,穹租的那间房子就在小区的大门口附近的单元里。
而舒谅现在正好站在在这个单元的入口附近。
单元门开着。
思考了两秒钟,舒谅认命地提着购物袋进了这个单元。
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想提着这么多东西再多走几十米去他自己的房间。舒谅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
他跟着穹给的指引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输了密码,走了进去。
这里的房子都是相同的格局,舒谅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摸到唯一的桌子,把手中的两个购物袋搁了上去,结果不幸地蹭了一手灰。
果然新入住的房子需要好好搞个卫生才行。然而房间里并没有其他更适合落脚的地方,舒谅只能从购物袋子里掏出一包纸巾,应急地擦了擦桌子。
“我开了一包你的纸巾。”舒谅发了条消息给那个形似僵尸小号的账号。
没有回应。
勉强把桌子擦出一片干净的小地方,舒谅把购物袋安全地码在桌子上,准备离开。
按照人类的礼仪,在一个有主人但主人并不在的房间里多待总归是不礼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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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舒谅拍了拍手和衣服,看到自己的袖子上已经被灰尘蹭黑了。
接着,他又环视了一圈到处都是灰尘的地面和家具。
最后,他又看了看购物袋里还没有拆封的清洁工具。
舒谅走到门口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
穹在夜色里飞快地穿行着。
虽然那只小虫子跑得很快,但是作为古老年代里猎人们的守护者,追踪一只特征明显的虫子对穹来说轻而易举。
商业区的街道热闹非凡,拐过一个街角,城市中心的公园突然冒了出来。
在亮如白昼的城市夜晚里,公园是唯一的黑色色块。
穹从一条小路走了进去,走到一半,她突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飞快地打字。
手机里的联系人目前只有一个,是她刚刚加上的晚。
“给我你那位患者的电话。”
对面迅速地回复:“不可以,这不符合治疗规范,咨询师无权透露来访者的隐私。”
“我又不是要骚扰你的来访者,再说我们也不是陌生人了。快点,我需要加上他的联系方式。”
穹放下手机,等了几秒,然后看到晚发过来了一串电话号码,后面还跟了一个看起来似乎是翻白眼的表情。
穹收藏了那个表情,接着火速给舒谅发了好友申请。
刚刚走得太急,有些事她还没来得及说。这不,有手机卡的好处现在终于来了。
相比起外边还在晚高峰的马路,公园里称得上相当静谧,只有零零碎碎的人在不远处的广场上散步或是运动。而穹没有再往广场走,一头扎入了灌木丛中的小路。
“城市不是你的地盘。”穹缓步踏在草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小树林说着话,“我还以为你会在犄角旮旯里躲着悄悄观察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茂密的草丛在夜风中发出轻微声响,穹等了几秒钟,叹了口气。
“你用一点小虫子把我引过来是想干嘛,看我在这里发呆吗?”
草丛里还是没有动静,倒是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打开一看,果然是舒谅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她立刻把信息发了过去,相当不客气地请他帮自己一个忙。
发完信息的瞬间,草丛里终于出现了一些特殊的响动。空气中渐渐弥漫出一股奇异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一个纤瘦的人影突兀地立了起来。
随着那个人影逐渐往前靠,穹能看见草叶上不停乱窜的虫子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银色的刀光从虚空之中显现,穹单手握刀,漫不经心地在空气中扫了一圈,周围的虫子消失一空。
“你也被污染得很严重。”穹轻声说道,“蝗虫根本不会在这时候大规模出现在这种环境里,你变成这样付出了什么代价?”
纤瘦的人影终于接近了穹,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它的样貌勉强能看出是一个人,五官的位置都是黑黢黢的空洞,在夜色里紧紧地盯着穹。
“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把身上的脏东西都丢出去,”人影发出撒娇的声音,“你之前也帮过我的,能不能再帮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