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一家人[八零]》
1. 第 1 章
“醒了,醒了,我说的吧!不要紧的,就是低血糖。”
一个声音钻进陈秀珠的耳朵里,她睁开眼,眼前渐渐清晰,一张白白胖胖的脸凑到她面前。
看见这张脸,陈秀珠立马确认,自己真的死了。
这张脸的主人是弄堂里的老邻居,张木匠的老婆林嬢嬢。
当年旧城区改造,张木匠一家为了多拿点房子,搬到了郊区,老邻居十几年没见,等再见面是林嬢嬢生了子宫癌,请她帮忙介绍医生。
可惜太晚了,已经远处转移了,哪怕是找了知名专家,嬢嬢熬了两年多,还是没了。她还特地去送了嬢嬢一程。
“秀珠啊!头还有点晕是吧?”林嬢嬢问她。
陈秀珠摇了摇头,头不晕,就是她发现死去的世界,好像倒退到了八十年代初。
眼前的嬢嬢穿着格子两用衫,边上的大叔是蓝色中山装。
“嬢嬢,糖来了。”一只手递过来一粒留兰香奶糖。
看到那只手,再看那刚毅中带着憨厚的脸,陈秀珠更确定自己死得透透的。
这是邻居王冬生,他死在那场压力容器爆炸事故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当年那家化工厂发生排污罐爆炸,市里调集了行业内技术能手去抢修,王冬生被抽调过去,在抢险过程中,储氯罐连环爆炸,他死了,留下一个瘸腿的老娘,还是自己照顾了老太太二十来年,为老太太养老送终的。
看来自己是真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碰上那晦气的一家子?
林嬢嬢剥开糖纸把糖塞进陈秀珠嘴里:“吃颗糖,到边上去歇一歇,我来帮你排队买肉,大家都认识,不会介意的。”
还没弄清楚情况的陈秀珠被林嬢嬢搀扶到桥堍边的石墩子那里,她坐在石墩子上。
王冬生提着篮子放到她身边,陈秀珠低头看去,篮子里放着一把草头,一把菜苔,还有一个碗,碗里是一块豆腐。
“肉票和钱给林嬢嬢,她帮你买。”
陈秀珠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格子春秋衫,这件衣服,她记得是七九年春天,她拿到三八红旗手的奖金后买的,穿了好几年。
怎么死了之后,会穿这件衣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来,拿出几张票证。
王冬生抽出了一张票面为“一市斤”的肉票,问:“买一斤后腿精肉,对吧?”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王冬生说:“今天后腿精肉八角八分,给我一块钱。”
陈秀珠拿出了一张一块钱,王冬生拿了往林嬢嬢那里走去。
陈秀珠嘴里含着牙膏味的奶糖,看着排着长队的副食品商店,这家店、这座桥,早已在城市变化中消失。
她纳闷:阳间已经送菜上门了,阴间怎么还停留在八十年代初,还要排队买肉?
这让她想起,宋家刚刚平反的时候。
宋家有点家底,但是有家底,肉还是凭票定量供应,得有人出来排队买。
宋家上上下下,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怎么可能跟一群棚户里的乡下人挤在一起排队?
只有她这个保姆家的孙女,凌晨四点,就得来副食品商店门前排队买肉。
副食品商店门口有人排长队,也吸引了很多拿着蔬菜来贩卖的农民,她顺带可以买点蔬菜。
篮子里就是她趁着排队的功夫买的蔬菜。
眼见林嬢嬢就要排到了,陈秀珠大声叫道:“嬢嬢,帮我买五花肉。”
“五花肉?”林嬢嬢有些不解。
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都喜欢吃肥一点的肉,宋家人基本上都喜欢瘦肉,要么排骨要么精肉,她嫁进宋家后,在家里从来没吃过肥糯润滑的红烧肉。
甚至去饭店吃上一口,宋明哲也会说她还是穷人的胃,才会喜欢这种高糖高油的东西,爱吃红烧肉成了她出身低的凭证。
活着的时候受气,死了难道还管他们?
“我做红烧肉。”
“好。”
林嬢嬢买好了肉,过来放进她的篮子里,五花肉贵,九毛六分,嬢嬢把四分钱还给她。
“你这个身体,是该吃吃红烧肉了。”林嬢嬢提着菜篮子跟她一起往回走,“你们一大家子,他们坐在那里喝喝茶看看报,你要洗全家的衣服,一栋小楼要打扫,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还要去工厂上班。人是铁饭是钢,光吃没有油水的怎么行?”
“是啊!”陈秀珠点点头。
“我去红星买油条大饼,你等等我?你今天晕倒了,一个人走路,我不放心。”林嬢嬢说。
陈秀珠笑了笑,林嬢嬢还是这么热心。
“咕噜”一声,她的肚子响了起来,胃里空空的不适,让她想起了几十年前,物资紧缺的时候。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先把一家子衣服分门别类地浸泡上,再把米浸泡好,等买菜回去,把封火过夜的煤球炉烧起来,烧上粥,出去洗衣服,洗到半当中,把煮粥的铝锅拿开,炒上当天一家子吃粥的小菜。
炒完小菜再出来洗衣服,等她洗完衣服晾好衣服,那一家子全都起来了,基本上都已经吃好了。
她刮一刮铝锅里剩下的那点粥,吃一口,小菜基本上是不会剩给她的。
饿着肚子,顶着星月出门买菜,做家务,最后肚里垫着些粥水,出门上班,直到中午食堂吃饭,才能填饱肚子。
“我去红星吃碗馄饨,吃饱了,就好了。”陈秀珠说道。
“就是说呀!怎么样也得先顾着自己。”林嬢嬢说道,“就算你不能生又怎么了?你们家明哲要是没有你,肯定去大西北了,他们那种身份,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定呢!你也别觉得自己欠他们宋家的。你爸的病是他们家治的,可你们家有四个儿女,对吧?怎么就拿你一个抵债了?”
往前几步就是红星饮食店,两人踏进店里,一起排队。
陈秀珠看见柜台后面,一排排竹牌写着今天供应的品类,她改了主意:“一碗咸豆腐浆,一两生煎。”
“七角五分,一两粮票。”
陈秀珠付钱,柜员扯了两张票给她。
林嬢嬢买好了大饼油条,她要先回去了,家里孩子等着吃早饭呢!
跟林嬢嬢道别,陈秀珠凭票领了生煎和豆浆,找了位子坐下,拿了碟子倒了点醋,吃了起来。
无论是豆浆还是生煎,都是久远记忆里的味道。
身边正在吃面的两位爷叔,聊着葛洲坝大江截流戗堤胜利合龙,说他们工厂生产工程用水轮机现在碰到了问题,到时候别拖了这个大工程的后腿。
阳间三峡都发电多少年了。阴间还在讨论葛洲坝?
两个生煎馒头下肚,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种感觉不像是去阴间,倒像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她脑子里又冒出了嬢嬢的话,想起她和宋明哲的孽缘。
宋家是解放前的资本家,有两家纱厂,解放后他们家积极公私合营,即便是这样,到了那个年代,宋家依旧卷了进去,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宋明哲写了报告,跟宋家划清界限。
宋家老爷和太太下放皖南,宋明哲和宋家老太太留在了上海。
到了七四年,宋明哲的身份再次被提及,上头将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
这几年受尽苦楚的宋家老太太求到陈家,说宋明哲文弱,去大西北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求陈秀珠的奶奶救救宋明哲。
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成为工人阶级的家属。陈家刚好有陈秀珠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
那时候,工人阶级出身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况且陈秀珠十六岁被推荐上了化工学院,两年学习结束,刚刚进日化厂,是日化厂重点培养对象。
可宋家曾经救过她爸。
她爸小时候患阑尾炎,那时候穷人,急性阑尾炎发作,基本上就没命了。陈秀珠的奶奶在宋家做保姆,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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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宋老太太面前。宋老太太心善,安排她爸去了西医医院,给她爸做了手术,她爸才活了下来。
现在人家用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他们家自然没办法拒绝。
陈秀珠只能跟宋明哲领了证。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个身份的庇护,宋明哲再次躲过了下放的命运。
这个时候的婚姻,不是父母做主,就是单位牵线,也谈不上什么情呀爱呀!
加上宋明哲自知成分差,对陈秀珠乃至陈家态度都不错,除了不会做家务之外,其他倒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渐渐地过到了一起,这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来,直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宋明哲要参加高考,陈秀珠自然支持。
宋明哲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读英文。
八零年宋家平反,不仅宋明哲的父母回了上海,上面也认定了他们家是具有先进性的民族资本家,将他们的洋房还了回来。
陈秀珠以为这是苦尽甘来,现实却是宋明哲的苦尽甘来,她的甘尽苦来。
以前,宋老太太怕连累宋明哲,基本上不跟他们小俩口来往,小夫妻俩住在日化厂宿舍,老太太带着宋明哲的妹妹住在。
小夫妻俩最多偷偷去看望一下老太太,不怎么接触。
可宋明哲的父母回来了,他们搬回宋家的第一天,宋家请了陈家一家子去吃饭。
她奶奶对宋家感恩戴德,一开口就是:“我们家秀珠什么都会做,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这些年老太太和先生太太都吃了太多苦,有什么就差使秀珠做,千万不要客气。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做惯的。”
老太太高兴地拉着奶奶聊家常,奶奶受宠若惊,翻来覆去叮嘱陈秀珠要伺候老太太、公婆,照顾好小姑子。
这么一来,全家的衣服,陈秀珠洗,三层小楼陈秀珠打扫,全家的饭菜,陈秀珠烧。
宋明哲的父母都是有情调的人,按照宋母的说法,她在皖南乡下的时候,房间里都要插上一把乡间采摘的野花。宋父说他就算是下地干活,头还是要梳得齐齐整整。
真是作孽,陈秀珠却是个忙起来,头发随便扒拉两下的人。
好几次,宋明哲私下跟她说:“秀珠,你到底是宋家的媳妇,不能穿得这么随便,还有你的头发,留长发,去烫一烫,都改革开放了,谁还剪解放头?你看看姆妈,她在乡下吃了多少苦,也从来没有邋遢过。”
册那,他就知道他妈天天把自己收拾得山清水绿,却没想过,她妈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才出房间门,用了一个小时穿衣打扮。
在待人接物上,宋家人对她也颇有微词,但是他们家都是斯文人,所以不会明说,只会在她没有仪态地冲出冲进,跑上跑下的时候皱眉。
陈秀珠会因为他们嫌弃的眼神,而反思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秀珠啊!难得的嘛,你也会来这里吃早饭。”
陈秀珠听见熟悉的声音,回过神来,抬头看去,是一对小夫妻,也是她的邻居。
这两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夫妻俩退休后,到处旅游,前两天刚回上海,她还在街上碰到过他们。
不可能就这么两天也死了吧?
“淑琴、耀辉,你们也来吃早饭?”
“是啊!他爸妈回乡下了,没人烧早饭。我们俩出来吃。”李淑琴说道。
普通人家长辈知道小辈贪睡,大多是长辈早起做早饭。
两人打断了陈秀珠的思绪,陈秀珠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跟他们道别,往外走。
路上又看到了几个熟人,这几个人应该都活着。
看着路上开过的长辫子电车,看着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交警,有些恍惚。
这应该不是阴间吧?
公交站台边上,有个书包亭,陈秀珠停下,看着最上面的《新民晚报》上头写得清清楚楚“1981年3月18日”
一瞬间,她反应过来,她这是重生了,重生到了1981年!
2. 第 2 章
1981年3月18日,这个日子让陈秀珠感到窒息,这是上辈子她陷入宋家这个泥沼的日子。
伺候宋家一大家子,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她跟宋明哲结婚这么多年,肚子没有动静。
婆家娘家都催他们生,最后婆婆找到了她在妇幼保健院的姐妹,仔仔细细给她检查了一遍,得出了她不育的结论。
她奶奶听见这个消息,觉得天都塌了,天天念叨:“这怎么对得起老太太,怎么对得起宋家?”
被奶奶这么唠叨,陈秀珠也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但是宋家全家这个时候不催了,宋母还说,她在宋家最艰难的时候护住了宋明哲,他们很感激,不能生是天意,以后别再提了,等有好的机会,抱养一个就好。
这么一来陈秀珠更是感激全家人,每天鸡叫起床,鬼叫才睡,毫无怨言。
就是今天,宋家的一个亲眷送来了一个十月大的婴儿,据说是下乡女知青生的私生子,没有缺陷,女知青回城了,不会再跟孩子联系,抱养后没麻烦。
宋家人不嫌弃她不能生,还找了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给她,她感激都来不及。
从此更加干劲十足,任劳任怨。
怎奈她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大家子,加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还要上班,实在来不及。
全家体谅她,都说家里也不差她那一份工资,让她辞职回家,也能轻松些。
她就辞职,专心在家做家务照顾孩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宋明哲大学毕业,公派留学,留学回来进了进出口公司,被公司重用,派驻香港,后面的那些年宋明哲顺风顺水一路高升,等香港回来已经成了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后来他辞职下海,开了一家专做出口的贸易公司。
她在这些年里,送走了已经熬干身体的宋老太太,给小姑子洗衣服洗到她出嫁,陪着生宫颈癌的婆婆东奔西走,伺候她到临终,一路把儿子送进重点高中,就连她老克勒的公公,开启了黄昏恋,搬出了家,跟那位老太太同居了,也不用她天天熨烫衬衫西服,保证衣服没有褶皱了。
她可以松一口气了,家境也越发好了,明明她已经顾得过来了,家里请了个保姆。
这个时候,人人都说她好命,要不是特殊年代,她一个保姆的孙女能嫁进宋家成少奶奶?
尤其九十年代中期,她曾经工作过的日化厂倒闭了,好多老同事下岗之后,茫然不知所措,连她也觉得自己的命真的不错。
直到九五年的夏天,隔壁弄堂的王冬生抢险没了,留下一个瘸腿的寡母。
宋明哲出去的这些年,宋家一家子老弱妇孺,多亏了王冬生。
半夜里帮她背着老太太去医院,帮忙买煤球,从煤球炉变成煤气罐,他又帮忙搬煤气罐,房子屋顶漏了,电线老化了,全是他帮忙。
尤其是老太太病重,婆婆病重那些年,人家去医院的次数可比宋明哲这个亲孙子、亲儿子多得多。
王家姆妈也是个好人,她顾前顾不得后的时候,王家姆妈也会帮她看着孩子。
王冬生一走,她看着王家姆妈可怜,平时多有照应,时常接济王家姆妈。
某天,宋明哲临时跟她说,裘素心要来家里吃饭,想吃她做的松鼠鳜鱼。
裘素心是宋家的世交,跟宋明哲一起长大,很得婆婆的喜欢,由于成分原因,去了苏北插队,80年国庆节前回了上海。
裘家人要么是已经出去了,要么就是在这些年里没有熬过去的,而且裘家在上海沦陷期间发过国难财,所以上面没有返还房子,她回城之后,连个住处都没有。
宋母就安排她住进了宋家,住了大概一年吧!她叔叔就来接她去美国了。
宋明哲去美国留学,她给了不少帮助。她经常回国,给宋家每个人都带礼物,很喜欢儿子,儿子上高中之后,裘素心提议,让儿子去美国念大学,那次她回来就是跑这件事。
那时候,陈秀珠一直认为裘素心真是个好人,不过在宋家住了一年,就这样为他们忙前忙后,陈秀珠特别感谢裘素心,她自然也认为裘素心来,应该好好招待。
怎奈那天王家姆妈突然病倒,等她办理完入院手续,急匆匆再回来,已经没时间做那么复杂的菜了。
饭桌上,宋明哲没看见松鼠鳜鱼,第一时间就拉长了脸问她,整天待在家里,还给她请了保姆,不会连做一条鱼的功夫都没有吧?
她耐心解释了缘由,宋明哲非但没听进去,更加不高兴:“王家阿姨,王家阿姨,你还没完没了。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她终于忍不住了说:“我正是分清楚了轻重缓急,素心不会今天回来,明天就走,她喜欢吃松鼠鳜鱼,我明天做也可以。但是王家阿姨如果不看病,命都可能没了。一条人命和一道菜,哪个轻哪个重?”
这时,儿子出声:“妈,素心阿姨为了我上大学的事奔忙,她就像我们的家人一样。王家好婆就是邻居,能一样吗?”
听见这话,她的气更加上来:“宋磊,你素心阿姨为你上大学奔忙,你小时候,你太太病重,你奶奶也在看病,是谁帮你妈半夜送你太太、送你奶奶去医院?你爷爷不会带孩子,你吃住在你冬生爷叔家里,谁烧饭给你吃的?你打篮球摔断腿,是你冬生爷叔送你去的医院。你忘了?你素心阿姨怎么对你好,你冬生爷叔和王家阿婆也不差半分。冬生爷叔死了,我照顾一下你王家阿婆,怎么了?”
这话出口,宋明哲一下子爆发了,猛得掀了饭桌,对着她怒吼:“以后再敢拿我的钱去养别人的妈,就给我滚出去。”
那天她哭着跑了出去,在星火日夜商店门口,想来想去想不通,自己帮王家姆妈,是为了还王冬生的人情,这个人情是他们全家欠下的,为什么宋明哲要发那么大的火?
宋明哲给她娘家打了电话,最后是她弟弟找到了她,领着她回了家,站在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一声不吭,她奶奶,她爸妈轮番数落她,让她跟宋明哲认错,让她好好过日子,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她的三个弟弟妹妹,乃至弟媳、妹夫们的工作,都是靠着宋明哲安排的,谁会向着她呢?个个都说她不知好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天作地。
她被逼着给宋明哲道歉,宋明哲说他另外安排时间,请裘素心来吃晚饭。
她做了一桌菜,看着宋明哲满面春风地招待裘素心。
裘素心跟父子俩说起,孩子去美国读书,就住她家里,她会照顾孩子。儿子高兴得飞起,亲热地叫着“阿姨”。
那一刻她看着三个人,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直到宋明哲提醒她:“秀珠,素心替我们照顾儿子,你也不给她敬一杯,谢谢她。”
“明哲你这么见外做什么啦?”裘素心笑着说,“磊磊在我心里就像自己儿子一样,嫂子您千万别客气。”
“素心阿姨,您在我心里也跟我亲妈一样。”宋磊当着她的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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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她才琢磨出来,裘素心跟父子俩亲密地过分了,裘素心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就是这个家的保姆。
只是这个时候木已成舟,宋磊去美国读书板上钉钉,宋明哲也把美国如何如何好挂嘴边,等年纪大了要去美国养老。
陈秀珠明白了,裘素心在美国,宋磊去了之后住她家,宋明哲也要去美国,他们都住美国了,就算是自己也去美国,人生地不熟的,难道继续给他们做老妈子?
宋明哲和宋磊父子俩,她是一个都靠不住了,自己的后半生要怎么活下去,她得好好盘算盘算。
四十六岁的年纪,别的女人都快退休了,她出去找了工作。
宋明哲嘲笑她,就是个贱骨头,有福不会享,就是个佣人的命。
果然,宋磊去了美国读书之后,就长期在美国了,中间只有结婚摆酒席回来过一次,收了礼金之后,拍拍屁股又回去了。
宋明哲的公司客户大部分都在美国,每年都有好几个月去那里。
而自己,宋磊读书的时候,她想去看看,宋磊说他读书很忙,等他找了对象结婚了,宋磊说他老婆是华裔,非常讲究边界感,不习惯跟婆婆相处。
她两三年见一面儿子,一次见两三天,宋磊也想不到主动给她打电话,她打电话过去,也是说两三句话,就结束了。
到了孙子出生,宋磊倒是想起她了,要她过去带孩子。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心早就冷了,这个儿子,她就当时白养了,她拒绝了。
宋明哲又对她大发脾气,说他们都老了,老了要靠孩子的,这个时候不给儿媳妇带孩子,以后还要不要靠儿子儿媳养老?再说给别人做保姆,还不如给儿子做保姆。
她像是看笑话一样看宋明哲:“你觉得他会给我养老?我这个梦都不会做。”
宋明哲说她越老越糊涂,越老越不讲道理,转身他去美国看孙子。
宋明哲从美国回来,说打算关了公司去美国定居,她没意见,不过她是不会去的。
宋明哲丢下一句:“没人求你去。”走了。
宋明哲臆想她一个人在国内孤零零的,非要隔三岔五给她发全家活动的照片,这个全家里必然会有裘素心。
照片里裘素心一袭旗袍,俨然是一个贵妇。
宋明哲还说,如果她去美国,也能像裘素心一样享福。
她只想说:困梦头里想屁吃呢!到了美国,她就是全家的老保姆。
陈秀珠实在受不了这个阿缺西,跟他提了离婚,让他找时间回来办手续。
一开始,宋明哲还不愿意,陈秀珠不明白他怎么就不愿意了?
后来她发消息说:“你名下的财产,我一分不要,只要你回来跟我离婚。”
果然,这条消息一发,宋明哲就跑回来了。
宋明哲大发慈悲地说,这个家里所有的资产,不是宋家的,就是他挣的,离婚以后,他定居美国了,不回来了,所以他打算把老洋房给卖了,看在他们将近四十年的夫妻情分上,给她留一套七十五个平方的房子,阴阳怪气地说:“你本事挺大的,自己有工作,想来不需要我给你生活费吧?”
“自从我出去工作,十年来,你给过我一分生活费?”陈秀珠拿出协议,协议里有她自己名下的三套房和将近一百万存款,让他签字。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就是你的,咱们分清楚就好。”她说道。
宋明哲目瞪口呆:“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3. 第 3 章
“赚的。”陈秀珠淡淡地说道。
“你干什么能赚这么多?”
宋明哲一直认为她在干保洁,可这明显不是一个保洁能赚出来的资产。
陈秀珠拿出一张名片推给了他。名片的LOGO是那家国民洗涤品牌,她的职位是副总经理。
当初她决定出去找份工作,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可这个时候到处都是下岗工人,为了能缓解下岗压力,很多女职工四十五岁就提前退休了,她这样四十六岁的人,二十来年没上过班的,上哪儿去找工作?
在职业介绍所碰壁之后,她只能到家政服务这里找机会,巧的是有人要为一个患癌要化疗的女子找个陪护,要求能陪完她四个化疗周期。
她送走了宋家婆媳,对医院可谓熟门熟路,甚至还有些门路。
这是一对从外地来上海的小夫妻,小伙子的父母在老家开了一家日化厂,小伙子来上海做销售,谁想老婆查出乳腺癌。
老婆做完手术要化疗,现在的日化市场,本土品牌被外资围剿得节节败退。
小伙子实在没时间全程盯着老婆化疗,家里的保姆做饭做菜不错,但是不识字,跟去医院就像块木头,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找个机灵点,识字的阿姨。还真让他们找到了这么一个阿姨。
每次陈秀珠陪着小姑娘去医院化疗,帮忙跟医生沟通,记录医嘱,根据那个姑娘的情况,安排回来之后的营养餐。
平时宋明哲起得晚,而陈秀珠常年早起,到了点就醒,一大早会去边上的公园散步,晚上宋明哲即便没有应酬,就上海那个路况,到家也要接近七点。
加上一个月只要几天陪着那个姑娘去医院,等四个化疗周期结束,宋明哲都没发现她出去干活了。
半年结束,那个小伙子主动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上班。
她说自己已经二十来年没上过班了,小伙子说没问题,就凭她做事有条理,一定能帮他做好内勤工作。
小伙子家做肥皂和洗衣粉、洗衣液。这些是她的老本行,虽然已经年代久远,总归也算是这个行当的。
小公司没几个人,她去了什么都要做。可她最不怕的就是做事。
刚好那段时间,宋明哲去美国两个多月,又是拜访客户又是在裘素心家陪儿子,等他回来,她已经入职三个月了。
然而,宋明哲发现她去上班,再次大发雷霆,砸了客厅里的瓷瓶,水流了一地。
他拿出老一套,搬来了她的娘家人。
娘家人没有一个向着她,一个个都说她是没事找事,有福不会享。
她掀了桌子,说:“不让我出去干活,我就离婚。”
这次她丝毫没有妥协,终于,宋明哲松口:“出去别说是我宋明哲的老婆,让人知道我老婆在做保洁,我丢不起这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能当个保洁,当个保姆。
没人知道,她为了摸清楚日化市场,天天去小店,去超市排摸,一天天琢磨洋品牌的套路,跟小伙子提出了“农村包围城市”,先占领郊区市场,加大力度在城乡结合部的超市,摆比较显著的位置,另外进行免费试用等活动。
那时候上海城市建设如火如荼,她派人专门给工地工人免费试用,同时拍了广告,证明他们的洗衣服去污能力超强。
在这样的策略下,华东地区销量成倍上涨,小伙子直呼:“陈阿姨,你要是早几年做咱们这个行当,咱们国货也不至于节节败退啊!”
那时候她很后悔,当年她也曾经是日化厂重点培养的对象。
小伙子回去接管工厂,把华东地区的销售交给了她,而且三五不时地跟她探讨策略。
这家厂终于被外资品牌注意到了,并且专门针对这家厂制定了围剿策略。
他们一起寻找突围的路,不仅仅是守住低端市场,还开始向洗衣液和护理剂进攻,而且还往外寻找机会,开拓国际市场。
这个时候,当年她以为要去美国陪读学的那些英文就有了用武之地。
从一个个单词往外蹦,到可以流利地给外宾介绍生产线。
陈秀珠从“陈阿姨”变成了“陈经理”乃至“陈副总”。
从一开始过够了手心向上的日子,到后来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窝,买了一套尝到甜头,又买了一套,这些年她给自己攒下了这个底气。
无论是宋明哲还是她的娘家人,都以为她最多就是给人打打杂。
宋明哲拿着名片反反复复地看,最终说了一句:“你厉害的!”
陈秀珠只说:“签字吧!”
宋明哲跟她确认:“你不要我这套房了,那我卖了。”
“我劝你手里留一个冷饭团。宋磊毕竟是养子,我用心养了他将近二十年,他……”
宋明哲打断了她的话:“儿子不是这样的人。是你没在他身上投入感情,所以他跟你感情不好。人和人的感情是相互的,你没给他真心,凭什么要他真心对你。”
他这样说,陈秀珠也就不枉做小人了:“那就随便你了。”
他们离了婚,宋明哲拿着卖了老洋房的钱,去了美国,到美国就和裘素心注册了。
刚开始,宋明哲天天在朋友圈秀两人在美国的幸福生活,拍个蓝天还要说:“在国内从来没见过这样蓝的天空。”
不过这样的全家福没持续多久,裘素心被一场流感带走了。
自从裘素心去世,宋明哲几次回来,劝她一起去美国跟儿子享福。
陈秀珠实在受不了这个覅面孔的猪头三,把他拉黑了。
没两年,宋明哲居然中风了,半身不遂了。
宋磊找到她,说要把他爸送回来,在国内养病,就算治不好,也能落叶归根。
回来吃块红烧肉,都要大谈特谈中国食品安全怎么不行的宋明哲,怎么会想落叶归根?陈秀珠是不信的。但是宋磊就这么把宋明哲送了回来。
陈秀珠不想管,宋明哲大着舌头说着后悔的话,她也不想听。可宋磊拍拍屁股跑了,留的联系人是她。
康复医院不可能找到美国去,只能找她这个前妻。
还好宋明哲没把那套七十平米的房子卖了,她帮忙处理了这套房子,给他交了费用。
可能是身体原因,也可能是心气散了,宋明哲在康复医院住了四年,就不行了。
弥留之际,一定要见她,陈秀珠去了康复医院,宋明哲拉着她的手嘱咐,让她把墓买在青浦,和他父母和奶奶一起,他这辈子亏待了她,下辈子还和她做夫妻,一定好好对她。
陈秀珠只觉得晦气。只是这不是最晦气的,更晦气的还在后头,人活着的时候,宋磊不出现,人死了倒是来了。
宋明哲名下最后一套房都卖了,四年康复医院和医院用下来所剩无几,陈秀珠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这个时候宋磊说明了来意,宋磊提出要带着他爸的骨灰盒回美国,说他妈等了他爸一辈子,希望他亲生父母合葬。
陈秀珠才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是宋明哲和裘素心的亲儿子,而且宋磊很早就知道裘素心是他的亲妈。
真是晦气他妈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陈秀珠让宋磊赶紧把骨灰盒拿走。
宋磊带着骨灰盒回了美国,从此他们没了联系,甚至疫情那段时间,他也没问过一句,她一个人在国内还好吗?
直到25年,已经没有音讯七八年的宋磊,突然找到了她,说要接她去美国养老。
反常即为妖,她颇有兴致地托人打听了一下,原来宋磊失业了。
宋磊在金融行业,进行了所谓的投资,投来投去,居然把带出去的一千几百万美元的资产折腾没了,身上背着债,还有老婆和一个正在读大学,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要养。
宋磊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个多年没联系的养母身上。
陈秀珠自然一口拒绝,宋磊跟宋明哲一样,搬出了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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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来,只是这个时候,她奶奶和爹妈都亡故了,她那些弟妹,乃至弟妹的子女,可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手里的这些财产。
别说是帮他说话了,一个个骂白眼狼,骂得情真意切。
宋磊又是上网发帖表达自己的孝心,又是去法院起诉,说她名下的五套房里,有三套房是在她和宋明哲婚姻存续期间买的他有继承权。
他以为她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不会网络。
偏偏老太太从五十岁到六十五岁,一直在做市场,退休之后,玩网络玩得那个叫溜。
老太太赶起了PPT微博升堂的时髦。
PPT里根据时间线列了她和宋家的恩怨情仇。
神转折是,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宋明哲当年非法转移财产到海外。
最后宋磊倒贴了诉讼费。
出法院,宋磊阴狠地说:“妈,您非要孤独终老吗?”
陈秀珠回他:“别叫我妈,想起我养了你这条白眼狼,我就恶心。另外,谁先死还不知道呢!”
最后一语成谶,三年后宋磊在旧金山自杀。
这一家子才算是全部地,真正地退出了她的生活,现在她重生了,还要面对这一家子?
“秀珠啊!买菜回来了?”
居委会副主任张阿姨的声音,把陈秀珠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是啊!阿姨去派信啦?”陈秀珠寒暄。
邮递员把能派的信全派了,有些双职工,家里没人,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没办法投递的,会放在居委会。
本来呢!大家下班回家可以自己去拿。可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有信,会错过。
他们居委会,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趁着大家都在家的时候派信。
陈秀珠突然停下了脚步:“张阿姨,我去打个电话。”
“去吧!”
张阿姨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陈秀珠进居委会打电话,这会儿厂里办公室还没人,她只能打电话到传达室。
挺神奇的,她脑子里不仅有前世后来的那些记忆,现在的记忆也渐渐清晰,包括她最近的工作内容,也一清二楚,电话号码更是随着手指波动拨号圆盘,出了去。
“李师傅啊!我是技术科小陈呀!看见我们徐科长,跟他说一声,我有急事,上午请半天假。谢谢哦!”
陈秀珠请了假。
既然回来了,她可是一点都不想跟宋明哲和宋磊这对父子有牵扯。
出了居委会办公室,陈秀珠到了弄堂口。
阿姐、阿姨们正集中在自来水龙头前洗衣服,看见她,跟她招呼:“秀珠回来啦!买了啥小菜啊?”
“今早的菜花头蛮好咯。”陈秀珠回。
她继续往前,前面一群人围在那里,有人说:“只剩下秀珠跟我定好的两条白鳘子鱼,一斤剥皮鱼。她要是肯让给你,就给你。”
这是李家伯伯,他家有亲眷在饲养场,饲养场有饲料配额,那些规格小产量大的海鱼就被当成饲料配给了饲养场,有门路的人,就去搞这种饲料鱼,买回来烧来吃。
一斤肉一块钱,白鳘子鱼两角半,剥皮鱼才一角半,确实划算。
但是饲料鱼个头小,清理起来很麻烦,其他人家隔一阵再买,只有陈秀珠从来不会放过这种机会,跟李家伯伯是嘱咐了再嘱咐,一定要给她留的,因为宋家人喜欢吃。
李家伯伯看见她:“冬生,你跟秀珠商量一下。”
王冬生不太好意思地说:“秀珠,能分两条鱼给我吗?”
“都拿去好了。”陈秀珠说道。
“不用这么多,我们就娘俩,吃不掉那么多的。”王冬生说道。
“你不要给我好了。”另外一个邻居说。
“秀珠分一点给冬生,你也来凑热闹。”有人出来说话。
陈秀珠笑了一声:“你们分吧!我就不要了。”
回来了,她还能给那一家子做饭?
4. 第 4 章
陈秀珠提着篮子回宋家,刚刚踏进门口,就听见婴儿在啼哭。
宋母吴慧正一脸慈爱地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孩子:“囝囝不哭,妈妈回来了。”
边上吴慧的表姐站了起来:“秀珠,快来看看你儿子。”
陈秀珠故意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不解地看着两人。
吴慧把孩子抱到陈秀珠面前:“我想着既然已经确定你命里没孩子,那就去抱一个回来。你看,小囝长得多好啊!”
“是啊!是啊!你妈说了你的事,我就跟我那些小姐妹说了,让他们帮忙留意,不管男女,只要孩子长得好,健健康康。谁想就这么巧呢?刚好我一个小姐妹家是奉贤乡下的,他们家住着几个知青,这个孩子是一个女知青的私囝。”表姨也来逗孩子。
陈秀珠看着穿着灯芯绒背带裤的宋磊,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圆,确实十分讨喜。
难怪上辈子她一见这个孩子就很欢喜。
现在,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戳气。
她丝毫没有伸手的想法:“姆妈,排队买肉的时候,我晕倒了,现在很不舒服,我上楼休息一会儿。”
吴慧皱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却又竭力忍耐的表情。
陈秀珠把菜篮子放到厨房,转身走向楼梯,走上楼梯,刚上转弯平台,只见宋明哲和裘素心有说有笑地往下走。
陈秀珠恨自己上辈子眼睛怎么瞎成那样,这对渣男贱女表现这么明显了,她就没看出来?
宋明哲看见她,立刻问:“秀珠,你怎么上来了?”
“我不舒服,要躺一会儿。”陈秀珠冷着脸说道。
说着,她推开房间门,房间里一顶斑驳的三门橱,一个五斗橱,一张中山床,各种颜色,这些家具都是拿回房子之后,去鸡毛商店淘来的旧家具,自然不成套,玻璃窗上,有几块花玻璃,还有几块白玻璃。
她之前听宋明哲说,以前他们家的家具都是从法国运过来的欧式家具,这些玻璃窗全是定制的花玻璃。
今日的宋家,就像这栋楼一样,壳子还在,里面都是破烂拼凑起来的。
说什么有家底,实际上都是等她每个月工资先用空了,再给她日用开销的钱,钱用得多了,问吴慧拿,吴慧还要誏里誏声说,家里进项不多,开销大,一点点的老本都要吃完了。
弄得她都不敢开口,只能动足脑筋,想方设法省钱,包括买饲料鱼,也包括一分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陈秀珠脱了鞋靠在床上假寐。
一家人还等着她做早饭,还等着她洗衣服呢!当然也等着她无痛当妈。
听见脚步声,陈秀珠猜肯定是宋明哲,肯定不是来关心她身体的。
果然,门被推开,宋明哲站在门口:“秀珠,今天早饭没做吗?”
“是啊!”
“我吃了要上学去的啊!”宋明哲说道。
“昨天晚上我最后一个吃饭的时候,饭基本上没了,我饿着肚子睡觉,今天早上四点多起床,饿着肚子排队买肉,饿得晕倒了,好久才缓过来,现在头还晕着。”陈秀珠看着他,“在我跟你说我不舒服之后,你想到的不是我的身体怎么样了,而是你早饭没吃?”
“那你身体怎么样了?”宋明哲问。
陈秀珠无语地笑:“我饿晕了,你就不想问问我,饿不饿?”
宋明哲有些不耐烦了:“那你饿不饿?”
“不饿,我去红星吃了点东西。”陈秀珠说道。
宋明哲一口气没上来:“那你绕这些干什么?”
“但是我累啊!我现在要睡觉了,补个一小时觉,我去上班。”
“早饭我可以出去吃,但……表姨在楼下等着呢!”宋明哲说道,“你能不能先下去,把孩子给接下来?”
陈秀珠脱了两用衫,里面是一件用劳防手套,拆出来的纱线打的毛衣,她看着宋明哲外套里面的那件毛腈半高领毛衣,真的很想抽自己。
她怎么就那么心甘情愿做肥料,来供养他们一家子呢?
“你能不能让我先睡一会儿?”陈秀珠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被派去扫厕所的那几个月吗?早上四点多出门,你每天回来说腰酸背疼。晚上八点就睡了。”
那些年里,成分不好的宋明哲肯定是被派脏活累活,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捏着鼻子干活,别提多委屈。
这不,只不过让他回忆一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有上辈子记忆的陈秀珠,可不会照顾他的情绪:“我现在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晚上十点以后睡觉。我不是爹妈生的?我是工厂里的机器,不会觉得累,是吧?就算是机器也得加油给电吧!现在你们伺候你们全家,我已经这样了。再接个孩子下来,就算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我也不够。”
“那不是你不能生吗?”宋明哲嗤笑一声,“没人怪你不能生,现在给你抱养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不都是为了你好?你连这么一个孩子都不想要,难不成你想离婚?”
“离啊!谁不离谁是狗!”陈秀珠翻了个白眼。
“陈秀珠,你今天吃错药了?”宋明哲皱眉看她。
“离婚。”陈秀珠说。
宋明哲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你来真的。”
“真的,比黄金还真。”陈秀珠直截了当地说。
宋明哲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之后,换了一副笑容:“好了,好了,别发脾气了。把孩子抱过来,咱们家也不缺你这一份工资,不用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你不去上班了,连带路上时间,不就多了十个钟头,也就没这么累了。”
做在床沿,要拉她的手,陈秀珠根本不给他触碰,推开他。
宋明哲见自己给了她台阶,她都不下,少爷脾气上来,声音大了:“陈秀珠,你拎得清吗?我们宋家两代单传,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家没有一句话。我妈让表姨找了个各方面都好的孩子给我们。你为了这个要跟我离婚?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陈秀珠勾唇看着他,满是挑衅的眼神,轻声说:“我就不要这个野种。”
“野种”这两个字激怒了宋明哲,他拍得小方桌砰砰响:“陈秀珠,油菜花开了,发神经病了啊!是你有毛病,生不出来啊!你居然还骂这个孩子‘野种’。”
“做撒啦?做撒啦?”吴慧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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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珠,我跟你说,不要好日子不过,作天作地。”
陈秀珠看着门口,听见宋明哲奶奶一声:“明哲,发什么狗脾气啦!”
陈秀珠的眼里立马落了下来,转头扑到枕头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见她哭,宋明哲脾气更大了:“侬还有面孔哭啊!真不晓得是啥脑子,一清老早起来,就出去买了点菜,早饭不烧,衣裳也没洗。回来好商好量跟你说领个孩子养,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门口吴慧扶着宋老太太进来,从老太太前年中风过,虽然好了,到底留下了后遗症,腿脚有些不灵便。
宋明哲看见他妈和奶奶先开腔说了起来:“阿娘、姆妈,我真的是吃不消她……”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宋明哲指着她:“伊讲表姨抱过来的小囝是‘野种’。”
吴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连匆匆赶过来的裘素心也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而抱着孩子的表姨更是一脸气得昏头的样子,跟吴慧说:“阿姐,是你横托我竖托我,让我给你们找一个身体健全,长得也好看的小囡。我也是找了很多人,才找到了这么孩子。爹娘全是知青,身体健康,关键是不来往,给你辛辛苦苦抱了过来。最后还被说‘野种’,这样的小囝,你们不要,要的人家不要太多哦!我抱走了。”
“阿芳,等一等。”吴慧连忙拉住她的,又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扑在床上的陈秀珠:“秀珠,有一句说一句,平时我都是帮你的,今天这件事,你实在不讲道理。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宋家亲生的没有,领养一个总归可以吧?”
陈秀珠坐起来,刚要张口说一句,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话都说不成话。
有了老太太的话,吴慧也走上前:“秀珠啊!我们都这样了,怎么还搞得像是欺负你了?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办?你说,我们听你的。”
陈秀珠哭着摇头,委屈至极:“我……我没有……”
“一大清早的,怎么搞得跟唱堂会似的?还让不让人困觉了?”隔壁房间宋父宋兴业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秀珠啊!我今天要穿那件格子呢的西装,你烫好了伐?”
说完,他又转身回房间,砰一声门关上了。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宋明思边上楼梯边喊:“嫂子,我的跑鞋,你洗了,为什么不把鞋带穿好?”
她撅着嘴巴,手里拿着一双回力跑鞋,和两根鞋带往小方台上一放:“快点帮我穿,我先去吃早饭了。”
陈秀珠不哭了,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一双鞋,突然就下了床来,一双脚塞进半旧的解放鞋里,趿拉着鞋子往楼下奔去,冲出了宋家大门。
已经七点出头了,正是弄堂里最最热闹的时候,小姑娘站在老虎窗口梳着头,小伙子在水龙头边洗脸刷牙,爷叔提着热水瓶去老虎灶打热水,最热闹的还是水槽边,阿姨、嬢嬢们边洗衣服边聊天。
“你们说,秀珠作孽伐?真的哦!谁家的小姑娘……”
林嬢嬢边洗衣服边说着今天早上陈秀珠晕倒的事,就看向陈秀珠抹着眼泪往前冲,路跑快了,还掉了一只鞋子。
5. 第 5 章
看见这个情形,大家都面面相觑地问:
“哪能啦?”
“撒事体啊?”
宋明哲追了出来,宋太太一路快走,跟在后头。
“去看看呀!”
陈秀珠看见身后跟着好些邻居,三月说是阳春,脚上没有鞋还挺冷的,看着前面的桥越来越近。
跳河里,肯定冷,不过这是一次性解决这个麻烦的最好办法。
咬咬牙!跳!
“秀珠……”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陈秀珠跳进了河水里。
“救命啊!”
“秀珠跳河寻死了!”
“……”
“快来啊!”
王冬生冲了过来,直接跳了下去往正在河里浮浮沉沉的陈秀珠游了过去。
陈秀珠被拖了上来,身上那件手套纱的线衫吸足了水,栋得她索索发抖。
林嬢嬢看向宋明哲:“木头木脑的啊!看不到你老婆都快冻死了,衣裳脱下来给她披上啊!”
宋明哲连忙解下他身上的外套,林嬢嬢一把扯过,往陈秀珠身上披去,林嬢嬢剜了一眼宋明哲:“你又是毛涤的外套,又是没有一根旧绒线的绒线衫,你老婆呢?”
这下子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宋明哲身上,议论起来:
“就是说呀!夫妻俩一个穿得像小开,一个穿得像讨饭。”
“哎呦,伊老作孽的。这家人家是资本家,老挑剔的,每天鱼肉都要新鲜的,这个女的,每天早晨去排队买肉,买菜。今天早上,她排队的时候晕倒了,听说是饿晕的。”
“是吗?”
“是个呀!讲是人家老婆,其实是一家人的保姆……”
吴慧听不下去了,连忙上前,搂住她:“秀珠啊!我们一家老早就讲过了,你身体不好不要紧的,生不了也没事的。大不了领一个就好了。你不想领养也可以啊!不要觉得愧疚,不要觉得亏欠。你对明哲好,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说着要拉着她往回走。这就是吴慧,巧舌如簧,这么一说,陈秀珠这个跳河,变成了对宋家的愧疚。
“对啊!秀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惨白着脸:“没用,没人听我说话。你晓得的呀,我今天饿昏过去了。”
林嬢嬢连连点头:“刚才老吓人了,你满头冷汗,就这么直接倒在地上了,面孔雪雪白哦!”
排队买肉的邻居好几个,其他人也说:“真的很吓人的。我都要去叫救护车了,雪芬说她是营养不良低血糖,吃颗糖就好。”
“后来,我去红星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皮,总算是身上有了点力气。回到家里,表姨抱来了一个孩子,说要给我养。那时候我还头昏脑涨,怕自己再昏过去,实在没心思听她们说什么,就跟姆妈说了我不舒服,我上楼去,想补个觉,看看能不能好一点。我刚刚沾到床上,明哲就来房间里找我,没问我身体好不好,就问我为什么不烧早饭,他要去上课了。”陈秀珠看着宋明哲满眼失望地说。
“那平时都是你做早饭,没有早饭,我就问问你。”宋明哲跟她说。
“我再次跟他说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他却让我先下楼去把那个小囝抱过来。”陈秀珠吸了吸鼻子。
“你不想要就不想要了,那我们好好商量。但是孩子还小,你不该说他是‘野种’。”宋明哲说道。
有人说:“看起来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不能生,领一个过来,还说是野种,这也太过分了。”
“这事,有上联才有下联,我跟你说我不能生,咱们俩离婚,你找个能生的女人生。毕竟你们宋家两代单传,我嫁给你是为了报你阿娘救我爸命的恩。现在你们家也平反了,没风险了。我又查出不孕,我总不能耽误你们家传宗接代。”陈秀珠轻声叹道。
吴慧皱眉:“秀珠啊,我们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不能生不要紧的,明哲不会跟你离婚的。抱养一个,也一样的。明哲他这个人性子直,听见你说一个小毛头是‘野种’就急了。主要是我们家从小教孩子,要学会尊重他人。他刚才口气不好,等下回去,让你打让你骂,好伐啦?”
陈秀珠摇头:“我说不想要这个小囝,是因为这个小囝看上去白白净净,但是他是两个知青的私生子。男是个流氓,搞大了人家小姑娘的肚皮,跑掉了,小姑娘也不自爱,未婚先孕,而且生下孩子之后,也跑掉了。正是因为宋家家教好,我也是为了宋家着想。才跟他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掘壁洞。”
陈秀珠又开始掉眼泪:“自己生的,不争气。肯定就认了。领养的,是个忤逆的,长大以后搞小姑娘。我没得生也只能认了。你有得生,却因为我,被这么一个孩子气,你会不会恨死我?”
“也有道理啊!有种像种的。爹娘不好,小囝不好的可能性也高。”
“这女的讲的很对的,这男的只讲,她说小囝是野种。”
“俗话说,捉猪猡要看看猪娘。不要说领养小孩了。”
“是这个道理,自己生的,总不能塞回去。领养的不好,那多难过啊!”
“……”
宋明哲刚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脑子一下子都转不过来,且不说这些话他没说过,更何况这个孩子是他和裘素心的,她说孩子爹妈,一个流氓一个不自爱,不就是说他嘛!
他怒火上头:“你不要瞎讲,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些话?越说越不成样子,讲人家是流氓,说人家不自爱。你又不了解对方,你怎么知道?有事说事。你不想做家务就直说,不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每天二十五个小时都不够。我跟你说,你不要去厂里了,连着路上一个小时,你每天多了九个小时。不就轻松了吗?你用得着这样寻死觅活吗?”
陈秀珠蹭地站起来:“宋明哲,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这样出身的人,放在解放前没有机会进学堂读书的,是新社会让我进了学堂,还送我读了大学。你们家对我爸有救命之恩,我们家的每个人都是国家把我们从被剥削被奴役中解救出来。宋家的恩,我们家应该报,我也报了,可国家的恩,我还没报呢!国家辛辛苦苦培养我,安排我进日化厂,给我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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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回去做保姆?我一直跟你说,读大学不仅仅是学知识,更是要在思想上进步。”
“这话有道理,小姑娘一个大学生,在家做家务,太浪费了吧?”
“就是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位女同志还是个大学生,为什么要待家里伺候他们全家?她在单位里不是能为国家做贡献吗?”
“秀珠今年刚拿了市三八红旗手。”
“这人的思想还停留在旧社会吧!”
“……”
这下宋明哲脸吓得惨白,他现在是被选拔去留学的关键时期,学校里竞争,学校外也竞争,稍有行差踏错,机会就全没了。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又怕多说多错。
陈秀珠暗中观察宋明哲的表情,这个瘪三就是怕丢了出国的机会。
她说:“还有一件事,我今天都昏过去了,回来想躺一躺,你来问我要早饭,你爸跟我要今天穿的西装,你妹妹的跑鞋,我给她洗了,鞋带没穿,她把鞋子和鞋带扔我面前,让我赶紧给她穿好,她今天有体育课。我想想接下去还有个孩子,这以后的日子……”
“过分了哦!身体不舒服了,还问她要早饭。”
“更加过分的是,公公穿的西装都是她烫的,小姑子的鞋带都是她穿的。个么讲起来,他们家都是缺手少脚的?”
“你们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伊拉老底子是资本家,这个小姑娘是伊拉老保姆的孙囡。小姑娘老优秀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进日化厂。七几年个辰光,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小伙子轮到去大西北。阿拉穷人家的孩子么,就去了呀!六百万上海人,支援三线,知青下乡的,137万。谁家没几个支援三线和下乡的兄弟姊妹?就他们家的儿子金贵,不能去大西北。就是他们家一个个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只有这个小姑娘一个是保姆的孙囡,保姆的孙囡么,肯定也是保姆。”有邻居说出了当年的事。
“要死快了,解放都这么多年了!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资本主义都三十多年了。还有人把劳动人民当佣人啊?”
“就是讲呀!连鞋带都要别人穿,那也不能只有一个佣人吧?得多找几个佣人。”
“前几年我还觉得,那些资本家也蛮作孽的。现在看来,是他们不把别人当人,大家才会斗他们。”
“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没有在资本家手里吃过苦,当年我……”一个老爷叔开始忆苦思甜起来。
宋老太太撑着拐杖走过来,柔声对着陈秀珠说:“秀珠啊!有什么回去再说。你浑身湿透,先回去把衣服换了。”
就在这时,陈秀珠的奶奶一路小跑过来,走到陈秀珠面前,伸手甩了她一巴掌:“要死就好好叫地死,我一张老脸都被你坍光哉!”
林嬢嬢一把护住陈秀珠:“陈家婶娘,你不问一句秀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上来就打她?”
陈家老太中气十足:“伊有啥委屈?伊吃了啥个苦?是吃饱了没事体寻事体。”
隔一世再看这个奶奶,陈秀珠真恨不能咬掉这个老太婆一块肉。
要不是她,自己不会被困在宋家几十年。
6. 第 6 章
陈秀珠捂住脸,眼泪如泉涌,陈家老太怒目,伸手拉着陈秀珠的胳膊:“还在这里丢人现眼,给我回家去。”
宋老太太拉住陈家老太:“阿大妹,小夫妻俩吵相骂么,老正常的。”
宋老太太转头瞪了一眼宋明哲:“明哲,你是男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女人小肚鸡肠,做了家务累了发点脾气,是很正常的,你怎么能跟老婆争锋相对?去跟秀珠道歉,跟秀珠说,是你不好,以后不会这样了,咱们一起回家。”
宋明哲脸色不好看,今天完全是陈秀珠无理取闹,闹到这样,还要他低声下气给她赔罪?
“明哲没错,为什么要给她道歉?”陈家老太指着陈秀珠的鼻子,“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做这么点家务就不行了?当年你爸才三岁,老家发大水,我带着他一路逃荒,讨饭到上海,在弄堂里给书寓的姑娘做老妈子,客人来了晚上要烧宵夜烧热水,白天我还给大学里的老师洗衣服,一件几个铜板。后来进了宋家,太太心善,让我带着你爸一起进了宋家。我们娘俩能吃饱穿暖。你爸生病,郎中先生摇头了。我一个寡妇要是没了儿子,都没指望了,是老太太送你爸去医院……”
陈秀珠听着自家奶奶细数宋家的恩德,新社会让奶奶翻身做主人,但是她是宋家的精神奴仆,而且她通过说这些,来标榜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反正真正报恩的人又不是她。
上辈子也是这样,只要她略微有一丝丝反抗,宋家只要叫来她,那就是玉皇大帝叫来了如来佛祖,她又没有孙悟空的反骨,她奶奶两三句话,就会让她无地自容,继续任劳任怨,披肝沥胆,当牛做马。
陈秀珠仰头看自家奶奶:“嗯奶,我只知道宋家救过我爸,我应该报恩。我嫁给宋明哲,让他有了工人阶级家属的身份。这算报恩了吗?我的福气在哪里?七四年到七八年,我因为有个成分不好的家属,好几次机会都错失。七八年明哲考上大学,阿娘中风,明哲、明思要读书,我端屎端尿,好不容易她老人家重新站起来,八零年爸爸姆妈从皖南回来,房子返还了。我以为日子会好过了,我给一家子买汏烧,从早忙到晚。明思来月经,姆妈嫌弃脏,明思的月经带都是我洗的。裘素心来宋家,她要自己洗衣服,姆妈和明哲都不要太客气哦!都让她放在那里,说我会洗。”
“越说越不像话了。”陈家老太过来一把揪住陈秀珠湿漉漉地头发,拖着她,“嫁进大户人家这么多年,你都没学好规矩,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跟我回去!”
陈秀珠往地上跪去,她到底年轻,力气比陈家老太大,只是这么一来,硬生生被陈家老太扯下了一把头发。
她跪在地上摸了摸头,手上沾到了血。
“血都出来了,老太真狠啊!”
“这是她孙囡,还是她敌人啊!”
“这个老太要是不狠,也活不下来,人家拉着儿子逃荒讨饭从河南跑到上海,那是什么本事。不狠怎么活下来?”
陈秀珠对着陈老太太连着磕了三个头:“嗯奶,我替陈家报了恩。我不能生,会连累宋家无后,我跟明哲离婚,他娶一个能生的,对双方都好。我反正不能生,以后就把精力放在单位里,放在工作上。求您不要在逼我了,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
她奶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么看陈家,怎么看自己。
上辈子看的小说里,女主随随便便拎个包换个城市生活就好好。
现实是,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再说她还想干日化,还想试着救他们厂,就注定她跑不远。
这些关系不处理好,麻烦无穷。
陈秀珠转头看向宋老太太,离婚这个事,还是得从宋老太太那里下手。
她转头看向宋家老太太:“阿娘,刚才您去找我嗯奶了,可能没听到。我再说一遍,宋家两代单传,表姨找来的这个小囝,看上去不错,但是父母都是不负责任的人……”
做戏要做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是不堪被苛待,也是不忍宋家绝后,所以才要离婚的。
上辈子,没多久,裘素心的叔叔回来,要接裘素心走,裘素心去了美国。
没多久宋明哲也去了美国,宋老太太第二次中风,瘫痪在床。
家里有个在床上的老太太,还有一个两岁不到的小毛头。宋家把她抓得牢牢的,就怕她扔下这一摊子跑了。
那个时候还想离婚,就连上头都不会答应,毕竟花钱送这群学生出去,是盼望他们学成回来了。
这里有爱人有孩子,回来的概率还高一些,要是离婚了,很可能就不回来了,上面肯定会来做工作,不让离婚。
再说裘素心去了美国之后,为了拿绿卡,很快嫁了一个老白人,宋明哲只有跟裘素心偷情的动力,已经没有跟自己离婚的想法了。所以这个时候是离婚的最佳时机。
现在要说服宋老太太,她仰头看着宋老太太:“阿娘,我跟明哲离婚,他另外娶,可以生亲生孩子。我呢!不会生孩子,以后一心一意工作,为国家做贡献。我嗯奶一直讲我生不出孩子,害了宋家,她心里过意不去。离婚了,如果明哲能生个亲生孩子,嗯奶也能心安了。”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听秀珠这话,这些年在宋家是真没少受委屈啊,又是伺候老人又是洗这洗那,连小姑子的脏东西都要她动手,换谁谁受得了?”
“可不是嘛,那裘家姑娘来了,就老金贵了,衣服都不用自己洗,全推给秀珠,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之前还只当是小夫妻吵相骂,现在一听,宋家全家都在欺负秀珠,秀珠这日子过得也太作孽了。”
“秀珠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提离婚的。”
“那抱来的小囝看着是好,可爷娘不好,长大了不晓得有多少麻烦,秀珠这也是为宋家着想啊。”
“这个小姑娘命苦啊!十八岁,前途正好的时候,跟一个资本家结婚。资本家平反了,又查出来不孕。”
“娘家不拿她当人,婆家当她是佣人,又肚皮不争气。前世作了多少孽,这辈子才要受这样的苦哦!”
“娘家这样,她离婚了也难的。”
“也不一定,找个有孩子的男人,再结婚。”
“算了吧!你以为做人家后娘就好过了?”
“陈家老太还一味帮着宋家,胳膊肘往外拐也没这样的,自己孙女儿受这么大委屈,不心疼就算了,还动手打。”
陈家老太听见这样的话,纵然她心里摇摆,外头她可不会认输,她虎着一张脸:“我管教我孙囡,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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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啥事体?”
宋老太太连忙拉住陈家老太的手:“阿大妹啊!我早就说过了,我帮你是举手之劳,你帮我,却是赌上了一家子。秀珠这几年跟着明哲吃了不少苦。我和明哲他妈身体又不好,明思又是被我宠坏了,全是秀珠在照顾我们。她确实很累的,你不要再骂孩子了。”
“太太,你们一家就这么几口人,她又能累到哪里去?就一天天的作。”陈家老太说道。
宋老太太伸手:“秀珠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几年委屈你了。”
“委屈她什么了?明哲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大学生,她就是没事寻事。”
陈家老太还在骂,宋老太太拉住陈家老太:“阿大妹,既然秀珠实在想要离婚,那也是我们宋家没有这个福气。你也不要逼秀珠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老太太弯腰:“秀珠啊!快起来,我们先回家,回家商量。”
陈秀珠知道今天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陈秀珠站了起来,陈家老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等着啊!我看你爸不打死你!”
“陈家婶娘,你讲的话我怎么听不懂的啦?宋家姆妈救了你家根兴,你让秀珠出来还这份情。现在秀珠已经连本带利把这个情分还清爽了,按理说你们家根兴是欠秀珠的,你说让根兴打死她?”林嬢嬢嗤笑一声,“也是哦!人死债消。”
边上的人听得大笑起来,陈家老太气得转头:“要你多管闲事!”
“我就想管这个闲事了。你家根兴的师傅要退休了,他要接替升冲压车间车间主任了吧?”林嬢嬢问,“我不用去跟领导反映,只要在厂里讲两句你们家的事体,你说会怎么样?”
陈秀珠眼睛热热的,隔壁邻居都会为她打抱不平,而娘家人还扬言要打死她。
陈家老太拉住林嬢嬢:“你不要瞎搞。”
陈秀珠被拉着进了弄堂口,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走出来,林嬢嬢看见他问:“冬生,上班去啊!”
“是啊!”王冬生应了一声,往陈秀珠这里看了一眼,立马就跨上自行车,跟林嬢嬢说,“走了啊!”
“好啊!好啊!”
他骑车离开,甚至没有人提起刚才从河里拉她起来的,就是他。
这人上辈子也这样,她风雨里背着宋磊从幼儿园回来,路上看见,自行车载她一程。到了弄堂外就放他们下来,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
帮她搬液化气罐,修补屋顶,匆匆来匆匆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宋家这么多人,也就她记得王冬生到底帮了他多少。
而王冬生帮他们很多次之后,宋家人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宋父带了一帮子人来打牌,打到半夜,突然跳闸,他来敲她的房门,对她说:“秀珠,去叫那个小云南来修电灯。”
人家只是六八年十五岁就去了云南,在云南待久了,回来说上海话,上海话有些不太标准,又不是土生土长的云南人,但是宋兴业一直用带着轻蔑的口气称呼他“小云南”。
后来王冬生没了,王家姆妈是寡妇死了儿子,身体一下子垮了,她想还这一份人情,照顾王家姆妈,宋明哲还要叽叽嘈嘈,反而越发让她细想宋家人这些恶心人的事。
如今重生回来,她是一刻也不想跟这一家子有牵扯了。
7. 第 7 章
一进宋家大门,宋老太太立马让宋明哲把门给关了。
听见孩子的哭声,宋老太太循声望去,只见裘素心抱着一个孩子,很有耐心地哄着。
宋家和裘家都是从宁波来上海的,两家有七八十年的交情。
裘家当年在上海沦陷的时候发国难财,裘家留下的这一支在解放后过得着实艰难,逃的逃,死的死,如今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姑娘。
她是知道孙子对这个姑娘有些特别,儿媳帮忙把这个姑娘从乡下接回来。
儿媳妇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唏嘘,若非是时局变幻,明哲就不会娶不修边幅的陈秀珠,而是会和裘素心这样门当户对的姑娘结成连理。
宋老太太听见这话,很不高兴,还训斥了儿媳,那个时候,陈家完全可以跟他们家划清界限。
但是人家没有,再说她当时去替明哲求陈秀珠,也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看上了陈秀珠的聪明、善良和勤恳。
两个孩子结婚之后,秀珠也确实如此。
作为婆婆,儿媳这样想实在不应该,她还催着儿媳,想办法把裘素心送走,免得坏了小夫妻俩的感情。
当时,宋老太太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今天陈秀珠不管不顾,因为做家务这点事,闹得宋家颜面尽失,再看看温柔娴雅的裘素心,顿然觉得,还是要门当户对。
“阿慧,让他表姨和素心带着孩子坐一会儿,其他人一起去客堂间。”宋老太太吩咐。
吴慧去嘱咐自家表妹和裘素心,说完立刻到宋老太太身边。
宋老太太脸沉了下来,迈着有些僵硬的脚步往里走:“都给我进来。”
宋兴业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胳膊上搭着一件西装,看向浑身湿透的陈秀珠,走到吴慧身边:“你辛苦了,这个脾气要教到晓得进退,也蛮吃力的。”
吴慧拉长着一张脸不说话,宋兴业把西装递给陈秀珠:“我先去吃早饭,你烫好了,给我拿到餐厅。”
陈秀珠瞥了他一眼,没接,往楼上走:“你下乡改造的时候,也是叫工人阶级给你烫衣服的。看起来改造得还不够彻底,搞不清楚自己是谁?”
陈家老太连忙接过:“我来,我来。”
“你愿意做老妈子就做,跟我没关系。”陈秀珠看向她奶奶。
她冷眼看了一圈愣在那里的所有人:“我上去换身衣服,收拾收拾,再下来。”
陈家老太抱着西装:“你作死不是这样作的。”
陈秀珠冷眼看向自家奶奶,自己上辈子,半生心血耗在这一家子,她奶奶的贡献起码占了一半,每次自己有点清醒,她奶奶又会往她脑子里灌一大勺泥浆,让她继续混沌着。
“有嘴巴,没脑子,就少讲两句。”陈秀珠说完,又看向宋明哲:“有关宋明哲出国留学,不希望节外生枝吧?”
“你什么意思?”宋明哲要追上来。
陈秀珠站在楼梯上:“好好等在下面。别惹我!”
说完她上楼,打开三门橱,开始换衣服,看着橱里的衣服,现在看看还是觉得年轻的自己真是可怜。
宋明哲的衣服鲜少有补丁,自己的衣服,棉毛裤还是宋明哲穿旧了,发硬了,自己修改来穿的,棉毛衫上东一块西一块,当抹布都嫌弃烂。
她换上干衣服,拉开抽屉,这个月她的工资刚刚发下来就用剩下三十四块钱了,她把这些钱和剩下的一点票证放进钱包里。
这个时代没有身份证,出门靠介绍信,她的户口在宋家户口本上,得等办完离婚手续才能迁户口。
她拿了个旅行袋,把当季的要穿的几件衣服理了出来,塞了进去,其他破烂一并拿了出来,连带换下来的湿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不过用了十几分钟就收拾完了。
她提着两个袋子下楼,到了客堂间,一家子都在。
陈秀珠把蛇皮袋放地上,旅行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完全没有刚才那一副软弱的样子,脸上平静淡然。
宋老太太看着她:“秀珠,你今天是借题发挥。”
到这个时候,宋老太太还没想明白,那就不是宋老太太了。
陈秀珠也不想绕弯子:“没错。”
吴慧深吸一口:“宋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闹?”
陈秀珠直视吴慧:“你问出这句话,就证明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的事,过不过分。”
“你怎么跟你婆阿妈说话的?”陈家老太一声吼。
陈秀珠的眼神扫向她奶奶,沉声:“不知道就少插嘴。不想听就滚出去。”
上辈子她在那么大的一个日化集团做副总,主管市场,气场已经练出来了。
这话气得陈家老太整个人发抖,嘴巴哆嗦着:“你……你……”
陈秀珠懒得理她,她一只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看向吴慧:“想想清楚,自己做的事,垃不垃圾,过不过分?想清楚了,再开口。”
吴慧被她盯着,眼神开始躲闪了。
宋老太太这下算是明白了,自家儿媳是有把柄被陈秀珠给抓在手里了。
她问儿媳妇:“你做了什么事?”
陈秀珠哼笑一声:“阿娘,在问姆妈之前,你先要问问宋明哲,前年夏天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宋老太太看着孙子。
“七九年的八月中旬,你放暑假,借口外地同学邀请你去他老家玩,出去了十来天。实际上去了哪儿?干了什么好事?”陈秀珠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一抹讥讽的笑,眼神带着压迫感。
“你胡说八道什么?!”宋明哲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陈秀珠对视,却又强装强硬地嘶吼,“我就是去同学家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污蔑我!”
“污蔑你?”陈秀珠轻笑一声,“宋明哲,你要不要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它还在不在?你和裘素心轧姘头,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囝,就是你和她的私生子,你敢说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落在了宋家的客堂间里,陈家老太惊得浑身一哆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直直地盯着宋明哲。
她一直以为是自家孙囡不懂事,却没想到竟是宋家小子做出这等龌龊事。
陈秀珠挑眉扫过呆若木鸡、脸色瞬间惨白的宋老太太:“我没在外头把这事捅出去,不是怕你宋明哲丢人,是念着陈家欠宋家那点恩情,不想闹大了,断了你出国留学的路。可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愿意再这样委屈自己,蹉跎下半辈子。”
宋老太太缓过神来,身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到宋明哲面前,眼神里满是失望,声音发颤:“明哲,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宋明哲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陈秀珠是从哪里摸清了所有底细,可她敢这样当众说出来,必定是握了证据,他当年偷偷去乡下找裘素心,在她那里留宿多日,后来裘素心怀孕生子,乡下就那么大地方,难免有流言蜚语,只要陈秀珠去打听,一查一个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那副默认的模样,已然说明了一切。
“宗生啊!”宋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伸手颤巍巍地指着他,“秀珠待你多好,你读书时她省吃俭用供你,我中风时她端屎端尿伺候,全家大小家务她一手包揽,你居然做出这种对不起她、对不起宋家祖宗的事!你糊涂啊!”
“姆妈也是知道的。”陈秀珠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她知道这件事后,不仅没劝你回头,还偷偷想办法帮裘素心回城,找人暂时养着你们俩的野种。”
宋老太太猛地转头看向吴慧:“你也知道?这件事,你居然也瞒着我?”
“个么我能怎么办呀!”吴慧急得快哭了,连忙辩解,“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明哲还在读书,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他会被学校开除的,他的前途就没有了呀!”
“你能怎么办?”陈秀珠冷哼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你的办法不是很周全吗?天天催着我去医院检查,拿到我不孕的报告,就立马把你的亲孙子接回来,还想让我辞职在家,专门养你儿子偷来的野种!你们母子俩的算盘打得叮当响,是打算把我剥皮拆骨,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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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辛吃苦给你们养大这个野种,等他长大了,他是你们的亲儿子亲孙子,我只是你们家免费的保姆,把我一脚踢出去,我没工作就没退休金,让我到老的时候,翻垃圾桶吗?”
宋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慧,声音都在打颤:“你……你做的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你对得起秀珠,对得起宋家吗?”
吴慧还想辩解,却被宋老太太严厉的眼神逼得闭上了嘴,只能低着头。
陈秀珠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宋明哲面前,不等他反应,“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宋明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你们母子让我伺候你们全家,让我给你的姘头洗衣服,把我当老妈子一样使唤!”陈秀珠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积压两世的怒火,“说你是狗,狗都比你讲情义;说你是猪猡,猪猡都没有你这么多坏心眼!”
宋明哲捂着脸,不敢反驳,陈秀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知道自己理亏,更怕陈秀珠真的把事情闹大,断了自己的前程。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秀珠不再看他,转头看向早已没了底气的陈家老太:“嗯奶,按道理说,等到知青下乡结束,我护着宋明哲这么多年,陈家欠宋家的恩情,就已经报完了。后面,我本该和宋明哲好好过日子,可你看看,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是被人当牛做马、被人算计欺辱的日子!”
“我……我哪能晓得啦!”陈家老太搓着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强硬,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还以为,你在宋家过得很好……”
“你是睁眼瞎。”陈秀珠摇了摇头,不再与她多说,转身走到宋老太太跟前,“阿娘,你中风过,身体不好,还是要控制情绪。我今天在外头闹,只说你们家苛待我,没提宋明哲乱搞男女关系、有私生子的事,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想你被活活气死。现在,前因后果我都讲清楚了,我们谈谈怎么离婚吧。”
宋老太太看着陈秀珠,眼神里满是愧疚,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陈秀珠的手,声音哽咽:“秀珠,是我们宋家对不起你,是明哲和你婆婆瞎了眼,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明明被他们算计到这份上,却只是想离婚,不想把事情闹大、断了明哲的前程,这份心胸,老太婆我自叹不如。是我们宋家没有福气,留不住你这样好的媳妇。你说吧,离婚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宋家能做到,一定满足你。”
陈秀珠心中冷笑,这些话,她听过就忘。所谓的“看在面子上”,不过是互相留有余地,为后面谈条件铺路罢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既然已经被你们算计成这样,也就没必要再谈什么夫妻情分了。七四年到七八年,我护着宋明哲,是为了还恩情,那段日子,就当是我欠宋家的,一笔勾销。七八年之后,宋明哲读大学,吃穿用度全是我出的;你中风,全程是我伺候;后来他爸妈回来,全家的家务也都是我一个人做。这几年,我的工资、粮票、油票,几乎全补贴进了你们家。我七八年的工资就有七十三块,后面每年都涨,现在已经涨到一百零九块了。”
她说着,弯腰将地上的蛇皮袋拎起来,把里面东西倒在地上。里面全是她那些打满补丁、洗得发白发硬的旧衣服。
“我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我也不跟你们算这几年伺候你们的钱,就把我这三年的工资还给我,算三千块,不多吧?另外,宋明哲手上那块海鸥表,是我当年评先进的奖励,他既然戴过了,我也不想要了,折合一百二十块给我,这总不过分吧?”
宋老太太看着地上那些破烂衣服,又看了看陈秀珠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满心愧疚,连连点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是我们该给你的。”
“多的我一分不要,”陈秀珠侧过头,斜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宋明哲,语气冷淡,“免得以后你们出去嚼舌根,说我陈秀珠讹你们宋家的钱。大家分得清清楚楚,以后互不相欠。今天我回厂里,我等下去问问民政局离婚礼拜几办,我们尽快把证领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面,就当个陌生人。”
“我不同意离婚!”
8. 第 8 章
宋明哲嘶吼出声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捂着脸的手微微颤抖,脸颊上的指印还在灼烧般地疼,心底却翻涌着一团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
他明明盼着能摆脱陈秀珠,既能和青梅竹马的裘素心相守,又能保住自己的名声和留学前程,可当陈秀珠真的铁了心要离婚,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时,他却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拒绝。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
他和裘素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当年他靠着和陈秀珠结婚留在上海,裘素心却被下放到苏北插队,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她,年年月月给她寄钱、寄粮票、寄衣物,高考恢复后,第一时间就给她寄去了全套复习资料,盼着她能考回上海。
可裘素心连着三年落榜,回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的家人早已七零八落,要么解放前就出了国,要么解放后逃去了香港,还有几个死在了这几年里。
她不仅是插队知青,还背着成分问题,申请一直被压着,看着身边的知青们大批回城,只剩自己困在苏北的穷乡僻壤,她寄来的信里,字里行间全是绝望与哀求。
他实在放心不下,趁着七九年暑假,借口去外地同学家玩,偷偷去了苏北。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开解她,告诉她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着裘素心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两人儿时的情谊,再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她的牵挂,一时糊涂,就冲破了底线。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是一时的情难自禁,却没想到,这一次意外,竟留下了无法挽回的后遗症。
当裘素心写信告诉他自己怀孕,说什么也不肯打胎时,宋明哲慌了。
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待他是真的好,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生病时悉心照料,宋老太太中风时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全家的家务更是一手包揽,从没有过半句怨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是没有过愧疚,也真的害怕,一旦陈秀珠知道他犯的错,会是什么反应?是哭闹,是揭发,还是彻底离他而去?
偏偏那时,宋家的房子被返还,他爸妈也从皖南回来了,家里的长辈们频频提起生孩子的事,催着他和陈秀珠尽快要个孩子,传宗接代。
他妈吴慧更是天天念叨,催着他们去医院检查,问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裘素心的信越来越频繁,字里行间全是焦虑,一遍遍问他该怎么办,问他是不是要丢下她和孩子不管。
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
吴慧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坦诚,自己心里爱的始终是裘素心,可陈秀珠护了他这么多年,对他掏心掏肺,他不想落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恶名;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大学里读书,要是这件事闹到学校,被定性为思想品德有问题,轻则影响未来工作分配,重则被开除,他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妈沉吟了许久,给他出了个主意,现在政策松了,她来想办法把裘素心送到他表姨家,等孩子生下来,断奶之后,把裘素心接来上海,再让陈秀珠去妇保所做检查,确诊她不孕就行了。
而且,既然他和裘素心一次,裘素心就有了,而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都没有怀上,足以证明是陈秀珠的问题。
只要确定了陈秀珠不孕,到时候把孩子也能接过来,说是陈秀珠不能生,他们领养一个。
这样他和裘素心就能和孩子团聚了。
反正他还有两三年才能大学毕业,这段时间里,他冷落陈秀珠,他妈暗中刁难陈秀珠,让她包揽所有家务,等到她撑不下去,自然会主动提出离婚。
宋明哲犹豫过,愧疚过,可一想到自己的前程,想到能和裘素心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还是默认了妈的安排。
结果也如他们母子预想的那样,陈秀珠不孕。
没多久,上面传来消息,要选派优秀学生出国留学,这个年头英文好的人寥寥无几,他的英文成绩在学校里名列前茅,被选中的概率极大。
吴慧得知消息后,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让他暂且搁置离婚的事,先专心准备出国,等出了国,再闹离婚就简单多了,到时候就算陈秀珠想闹,隔着山海,还能怎么样?
一切都顺顺利利地,宋明哲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竟然知道了所有的事。
知道他和裘素心的私情,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私生子,知道他妈所有的算计。
可他转念一想,陈秀珠知道了一切,却只是提出离婚,没有闹到学校,没有对外声张,甚至没有想过要断了他的留学路。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吗?既能摆脱陈秀珠,又能保住自己的前程,还能和裘素心、孩子团聚,一举三得。
可为什么?为什么听见陈秀珠语气冷淡地说“桥归桥,路归路”,说以后再见面就当陌生人时,他会这么愤怒?会这么不甘心?他看着陈秀珠平静无波的脸,那脸上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不舍,仿佛这几年的夫妻情谊,这几年的付出,都能轻易放下。
她就能放下?
陈秀珠看着他愣在原地,眼神变幻莫测,从慌乱到迷茫,再到眼底翻涌的戾气。她不明白,这个戆棺材哪儿来的脸发脾气?
她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阴恻恻的,带着两世积压的寒意:“你不愿意?”
宋明哲猛地回过神来,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犹疑了一下,心里还是被不甘心占据了上风,说:“我不愿意!”
“好,好得很!”陈秀珠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和滔天的怒火。她猛地拿起桌上的旅行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宋明哲身上砸去。
上辈子,等她得知真相时,宋明哲已经装进了骨灰盒,那口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气,连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晦气的一家子,不想多做纠缠,只求尽快了断,可这个赤佬,竟然还敢说不愿意!
这些年,她包揽全家的家务,一大盆湿衣服端上端下,日复一日,手劲早就练得十足。
此刻,两世的怨气、委屈、愤怒,全都凝聚在手臂上,下手没有丝毫留情。旅行袋重重砸在宋明哲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她又抓起袋子,狠狠砸了第二下。
宋明哲本就被她之前的耳光打得懵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旅行袋里的衣服散落一地。
不等他爬起来,陈秀珠已经猛地扑了上去,膝盖死死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随后,她扬起手,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一边打,一边吼,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怒火:“不离婚?侬想做撒?!轧姘头,轧出野种,还敢不同意离婚?!我伺候你们全家这么多年,掏心掏肺,你们就是这么算计我的?!宋明哲,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赤佬!我今天打死你算了,大不了我也不活了。”
耳光的脆响在客堂间回荡,宋明哲被打得晕头转向,脸颊火辣辣地疼,胸口被她的膝盖压得喘不过气,却无力反抗。
大约是陈秀珠一直任劳任怨,一家子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发疯。
“你欺负老实人,要欺负到我死啊!”
吴慧吓得脸色惨白,宋兴业居然愣在那里,陈家老太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想上前拉架,却被陈秀珠那滔天的气势吓得不敢迈步,只能站在原地。
“离,肯定离,秀珠,别打了。”宋老太太叫道。
陈秀珠收了手,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瞥着蜷缩在地上的宋明哲。
宋明哲被打得彻底懵了,脸颊肿得老高,左右两边都布满了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渗着血丝,眼睛也肿成了一条缝,狼狈得像个猪头三。
他蜷缩在地上,胸口被陈秀珠的膝盖压得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闷哼,连抬头看陈秀珠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明哲!”吴慧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宋明哲,看着他肿胀变形的脸,心疼得眼泪直流,一边给儿子揉着脸颊,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陈秀珠,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带着哭腔控诉,“陈秀珠你疯了!”
宋兴业也从愣神中回过神,皱着眉走上前,看着宋明哲的惨状:“要是报公安,捉你进去吃官司。”
“不要客气,报啊!让公安通知学校,让外语学院所有人都知道,你儿子轧姘头,轧出野种,逼着老婆辞职养野种。”陈秀珠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陈家老太依旧站在原地,浑身哆嗦着,刚才陈秀珠扑上去打人的模样,太过吓人,那滔天的气势,让她连上前拉架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暗暗懊恼,自己以前不该一味偏袒宋家,不该一次次逼着孙囡受委屈。
陈秀珠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宋明哲,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不想我闹到你学校,不想让你出国留学的名额泡汤,不想让全弄堂的人都知道你轧姘头、生野种的龌龊事,就乖乖跟我离婚,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宋明哲被打得头晕目眩,听见“留学名额”四个字,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能失去留学的机会,那是他多年的心血。最终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陈秀珠见他服软,转身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仔细塞进旅行袋里,拉上拉链:“等我问好民政局,哪一天办离婚,我找你去办。”
她记得这个时候民政局好像是一三五结婚,二四六办离婚。
说完,她提着旅行袋,没有再看宋家一家人一眼,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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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众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还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陈秀珠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块用草绳系着的五花肉,看向那一群人:“这块肉,是用我的工资、我的肉票买的。”
陈秀珠提着五花肉,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陈家老太,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这是打算留下伺候你老东家?”
陈家老太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陈秀珠身边。
陈秀珠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去。陈家老太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堂间的大门。
裘素心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陈秀珠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外。
刚走出宋家,陈家老太就忍不住拉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我们先回家?”
陈秀珠轻轻甩开她的手,语气冷淡:“我去厂里,我只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她说着,提着旅行袋和五花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陈家老太连忙跟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五花肉上,试探着伸出手,想接过她手里的肉:“秀珠,那这块肉,我先拿回去,你晚上下班来家里吃晚饭。”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做撒?”
“我做给你吃,我是你嗯奶啊,我心疼你。”
“嗯奶?”陈秀珠笑了,“扯掉我头皮的嗯奶,把我摁在粪坑里的嗯奶?不管我受多少委屈,都逼着我忍气吞声的嗯奶?”
陈家老太被她问得愣在那里,陈秀珠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陈家老太追了上去。
陈秀珠不再理会她,提着东西,径直往王冬生家的方向走去。
王冬生家住在一栋石库门楼里,解放后,这些房子收归了国家所有,分配给了周边的劳动人民,一栋楼里住了七八家。王家姆妈就把自己在锅炉厂的工作名额让给了刚刚返城的儿子顶替,自己提前退休。
外贸公司找到居委,说外国人要棒针编织的绒线衫。棒针粗得像筷子,线粗得像炒面,织出来的绒线衫松松垮垮的,一件给十块钱工钱。
这个对于熟练的上海阿姐来说,这种绒线衫三四天就能交货了,手速快一两天一件。大家都抢着拿毛线织毛衣。
这会儿,这栋楼里的赋闲在家的阿姨婶婶们都聚在天井里打毛衣。
“王家姆妈,你说这陈秀珠,今天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居然要跳河啊?”张家阿婆的声音不算小,刚好传到陈秀珠耳朵里,“尬么老实的一个小姑娘,被逼成这样。”
王家姆妈手里的绒线针不停:“命苦啊!有一句说一句,谁家没有孩子,谁家不心疼孩子,谁家又像宋家那样,为了儿子不下乡,去耽搁一个小姑娘。十八岁的秀珠……唉……现在呢?秀珠被逼到今天,陈家老太占了一半功劳。要还宋家的人情,可以理解。拿自家最有前途的小姑娘,在那种情况下,嫁进宋家门,已经还了这份情。陈家婶娘搞不清楚,宋明哲是她的孙女婿,不是她的小少爷。她把秀珠当成洗脚丫头,把宋家一家子当成东家。秀珠不是吃尽苦头?”
张家阿婆满是愤慨:“秀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能忍了,才被他们欺负成这样。”
陈家老太脸上不好看,说:“我回去烧饭了。”
“你早就可以走了。”陈秀珠说道。
陈家老太被陈秀珠一句话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匆匆转身。
陈秀珠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转头提着旅行袋和五花肉,走进了天井。
天井里阳光正好,阿姨们手里拿着绒线针,指尖翻飞间。
王家姆妈和张家阿婆听见脚步声,连忙转头看过来,看到陈秀珠,张家阿婆率先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身迎了上去,拉着陈秀珠的手:“秀珠怎么来了?”
陈秀珠看向王家姆妈,递上肉:“阿姨,这块肉,您收下。”
王家姆妈连忙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推辞:“哎,不要不要,秀珠。你自己留着吃。”
“阿姨,您就收下吧。早上我一时糊涂跳河,要是没有冬生阿哥及时把我拉上来,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就当是我一点心意,谢谢您和冬生阿哥。您要是不收,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王家姆妈看着陈秀珠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块五花肉:“你这个小姑娘,太客气了。冬生那孩子就是伸手拉了你一把,哪算什么救命之恩,都是应该做的。”
王家姆妈轻轻拍了拍陈秀珠的胳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不过说好,就这一块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客气,也不许再想不开做戆事体了,听见没有?”
“我晓得了,谢谢!”陈秀珠说着提起旅行袋,“我上班去了。”
王家姆妈连忙起身送她,一边送一边叮嘱:“好,好,那你路上小心点。”
9. 第 9 章
陈秀珠提着旅行袋,快步走出石库门弄堂,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公交站台。
80年代的上海街头,自行车穿梭不息,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没有高楼冲破天际,没有密密麻麻的汽车长龙。
一辆黄绿相间的公交缓缓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陈秀珠抬脚上车,拿出一张卡片跟售票员说了一声:“月票。”
售票员挥挥手让她往里走。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旅行袋放在脚边,目光望向窗外。
红砖楼房挨挨挤挤,晒衣杆横七竖八地支在窗户外,晾着各色衣裳,随风轻轻晃荡。电线杆牵着密密麻麻的电线。
没有玻璃幕墙,没有地铁隧道,没有手机低头族,没有遍地连锁品牌。
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提醒着她,工厂就要到了。
公交车到站,陈秀珠下车,看见不远处那座国产喷雾干燥洗衣粉喷粉塔。
上辈子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家厂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日化厂,生产的洗衣粉、肥皂,远销全国各地,车间里机器日夜不停,工人师傅们干劲十足,整个厂区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就像当时正值芳华、满心憧憬的自己。
可谁也没想到,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后来,外资日化品牌涌入,新技术、新产品层出不穷,这家曾经风光无限的老厂,渐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一步步走向衰落。
她还记得,自己临退休的那一年,听到了废弃多年的老厂房要拆了。
那一刻,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清的酸涩与不舍。那天,她特意来了这里,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亲眼看着那座象征着老厂荣耀的喷粉塔,在爆破声中轰然倒塌。
那时候的她,心里满是唏嘘。
这家厂,就像上辈子的自己一样,开局轰轰烈烈,一片欣欣向荣,可最终,还是没能抵得过时代的淘汰,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而她自己,上辈子被困在宋家的泥沼里,忍气吞声一辈子,直到年近五十,才终于从那段糟糕的婚姻里爬出来,拼命工作,努力生活,才算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可那些被浪费的青春,被辜负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她提着旅行袋往厂区走去,刚到门口,传达室的玻璃窗就被推开,李师傅探出头,笑着喊了一声:“陈工,来了啊!”
“嗯。李师傅,帮我请假了?”
“我又不是王伯伯,你托给我的事么,我肯定记得的呀!”李师傅笑着说。
“谢谢哦!”
正说着,中午开饭的铃声“叮铃铃”响遍厂区,穿着蓝布工服的工人们拎着搪瓷饭盆,三三两两从车间涌出来,说说笑笑往食堂去。
陈秀珠朝李师傅摆了摆手:“那我先过去了,您忙着。”
“去吧去吧!”
她转身进了办公楼,楼道里全是拎着饭盆匆匆下楼的同事,见了她都笑着点头打招呼,她也一一应着。
等走进技术科办公室,里头的人几乎走空了,只剩仇厂长坐在张科长的位子上,张科长则陪在一旁低声说着事。
仇厂长一抬眼瞧见她,立刻招了招手:“小陈,来得正好,快过来!”
陈秀珠走上前:“仇厂长,您找我?”
“我是特意来找你们科长,商量你去广交会的事。”仇厂长语气里满是器重。
张科长跟着补充,语气恳切:“厂长看重你呢,你文化高、人清爽,又懂一线技术。现在改革开放,广交会上外商多,派你过去多跟外面接触接触,长长见识,也是厂里重点培养你。”
陈秀珠心头一涩,往事瞬间翻涌上来。
上辈子就是今天,厂长也是这样满心栽培地跟她提广交会,可她那时只想着宋家,竟当场提了辞职。
最后在一片惋惜声里,她离开了工厂,回了那个牢笼一样的家,伺候一大家子,还帮着带别人的孩子,蹉跎了大半辈子。
这辈子,她笑着轻轻点头:“我去。”
张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家里的难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家里……那边能顾得上?”
陈秀珠拎了拎脚边的旅行袋:“我想跟厂里申请一间宿舍,我打算离婚了。”
“离婚?”张科长脸色微变,连忙劝道,“小陈,这事可不是小事,可得想仔细了。”
仇厂长也跟着叹了口气,却没再多劝,转而拍了拍腿,站起身:“先别想这些糟心事了,小陈,吃饭了没?”
“还没呢。”
“走,拿上饭盆,一起去食堂,边吃边说。”
陈秀珠从抽屉里取出菜票,又拿了两个搪瓷盆,走到卫生间水龙头下,把饭盆和调羹快速冲净,回来便同科长、厂长汇合。
张科长一路走一路忍不住问:“哪能回事体啊?家里到底怎么了?”
“他们抱了个孩子回来,要我辞职回家,伺候全家,带那个孩子。”
“啥?叫你辞职?”张科长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是厂里的骨干啊,他们居然叫你辞掉工作回家做老妈子?”
陈秀珠语气淡淡:“是啊。可就算我回去了,当牛做马,也改不了我不能生的事实。做到死,在他们眼里还是欠他们的。我这点心思,但凡放在工作上,奖状都能拿得手软。”
这话换别人说,旁人只当吹牛,可陈秀珠一向老实本分,做事细致扎实,这几年新产品研发,她次次都冲在前面,没人不信。
“所以我想离婚。让宋明哲另娶能生的,我不耽误他们家传宗接代,我好好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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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走进食堂,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菜也剩得不多。陈秀珠直接点菜:“二两饭,红烧大排、面拖板鱼,油焖笋、炒菜苔。”
食堂阿姨愣了下,脱口而出:“小陈,今天胃口怎么这么大?”
厂里每月只发十五块菜票,陈秀珠向来省了又省,抠下来的钱票,全买肉馒头带回家给宋家一大家子吃。
现在想想,真是肉包子打狗,狗吃了还摇尾巴,宋家人吃进嘴里,一点点反应都没有。
她没多说,端着饭菜跟上。
刚找位置,工会主席兼总务科长胡大姐正埋头吃饭,仇厂长低头交代一句:“胡大姐,吃过饭帮陈工安排一间宿舍。”
“陈工要住宿舍?”胡大姐嗓门一亮,半个食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秀珠坦然点头:“嗯,以后住厂里。”
胡大姐更懵了:“住宿舍?屋里厢哪能办?”
仇厂长轻轻打断:“先吃饭,有事吃完再说。”
“好,好。”
陈秀珠和厂长、科长一桌坐下。
这会儿这家日化厂还是全国龙头,全国第一包洗衣粉、第一座空心球状洗衣粉喷雾干燥塔、第一批加酶洗衣粉,全出自这里。
仇厂长已经把目光盯在了机用洗衣粉上:“洗衣机早晚要进千家万户,浓缩、低泡、不结块的专用洗衣粉,市场肯定大。”
他侧过头对陈秀珠说:“小陈,这次去广交会,顺便再跑一趟香港,看看那边的洗涤剂市场,带几盒欧美、日本的牌子回来,我们好好研究研究。我安排胡大姐帮咱们几个人去香港的手续办一下。”
“好。”陈秀珠应声。
她心里清楚,洗衣粉销量很快就要全面超过肥皂,整个八十年代,都会是这家厂最风光的日子。可一进九十年代,外资大举进入,国产品牌一个个被收购、雪藏,曾经家家户户窗台上都能看见的那只飞翔的小白鹭,慢慢就没了踪影。
直到九十年代末,小杨他们家带着白色小海豚的洗衣粉从县城杀出来,一路横扫全国,才把外资品牌拉下王座,国产品牌才算重新登顶。
她以前和小杨喝茶,他常常提起这只小白鹭,说他父亲当年最佩服的就是这个牌子,连自家白海豚的商标,都是照着小白鹭来的。
他总感慨:“要是小白鹭还在,该多好。”
她当时还笑他:“小白鹭真在,你不就多一个对手?”
小杨愣了愣,一本正经:“这么大的市场,容得下一头海豚,也容得下一只白鹭。实在不行,挤掉几家洋牌子就是了,尤其是日本那个……”
在特种洗剂上吃过小鬼子亏的小杨,一说起就停不下来。
这辈子……
希望真能如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