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江湖病》
2. 献神主
天将歇时,浓雾漫漶。
雨势渐大,几支蓬船静悄悄地漂在河上,像是尸物;船内几人拥在一堆,默不作声,也像是死的。
“雾里有尸腥,是水下的鬼仔要寻来咯,汝辈想要平安回去,万不可离开这艘船!”船外磨刀的醒婆①淋在雨下,用那只灰白的瞎眼紧盯船内,“不过郎君们安心,老妪这艘船,已护送过好几百条生魂回人界了。”
少年们眼神警惕,瞧着那把刀,顿觉后背一股森凉,仿佛自个儿成了砧板的生鱼。
须臾,打头的少年问:“阿婆,这究竟是何处?”
“此处在现世之外,是聚阴魂的地儿。河下都镇着大鬼,阴煞之力压活人的灵,所以你们用不了灵力。”醒婆钻研着那把刀,磨了又磨,“也就只有你们这帮嫩学生,阳咒阴咒颠倒念,才会误掉进这个罅隙里。”
雨打在蓬顶,响如石子。
那少年道:“明白了。”
——她在撒谎。
此间风在动、雨在下,山林常青,万物都在流转,流转便会生灵,生了灵他们便能借灵用灵,兴许……
少年悄然摁向腰侧的剑,心道:
大鬼不在水下,而是在他们跟前!
正想着,头顶的船篷忽然被雨敲出一条大缝,然而比腥臭味更先漏出来的,是几片红彤彤的生肉。
被砸中的某位少年险些大叫,却受人一捂,被硬生生摁在原地。他眼神无助,咕哝喊:“子淮师兄……”
话音未落,又听清脆一声“咔”,那船篷竟破了个脑袋那么大的窟窿,外边儿大雨倾盆,“哗啦”掉下来的却是半截血花花的肠子!
少年们骇然滚作一团,慌头撞上最前方的银子淮,惊得这位故作镇静的小师兄后背又炸开一层冷汗,赶忙虚声道:“噤声,噤声,噤声。”
这船篷本是竹篾编成,薄薄一层,如何装得下这样一滩脏器?
银子淮安抚后辈们,用佩剑拨开那截肠子,而后朝上方瞧去——
一张青灰色人脸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他!
很快,那张脸和肠子都没了踪影,像是被蓬顶中的手给拽了回去。
但这惊鸿一瞥,也令少年们瞧清了尸体样貌:只见那张脸仿佛被千刀万剐过,颊面被削至一半的红肉下垂外翻,竟像是人脸上长满了鱼鳃!
众人怛然失色:“子淮师兄,这……这是狮瑛学长。”
银子淮悲从中来,悍然拔剑,刺向醒婆:“……你这邪祟!”
然而他身子还未探出船篷,腰上便被无形之力削了一刀,血溅当场!
醒婆这才偏过头,将眼珠转向他,笑出一口黄黑的残牙:“小郎君哟,休想逃了去,这阴魂难迈三炷香。”
经她一提,众少年这才惊觉,他们身前身后都插着三柱线香,将他们堵了起来!
“可恶。”
众少年纷纷拔剑,心里却六神无主,相较于看见学长被残杀后的愤怒,小辈们更多感到的是恐惧。
那位罹难的学长狮瑛,本名张瑾,不仅是修行等级最高的太学生,还是当世最年轻的问神者。
按照升学顺序,修真弟子普遍四岁入小学,习悟修行之道;十岁升初学,借万物之灵;十六岁升太学,通神祇之力。然而张瑾同样四岁开始悟道,七岁便可问神,如今年仅十九,已是三州四海鞭长莫及的里程碑。
但这样一位名震天下的天才,竟就被这样开膛破肚,死得面目全非!
醒婆提起身侧的黑木桶,“咯咯”笑起来:“要到了,要到了,小郎君们,神主正托我给你们捎个话,祂说……”
哗啦。
醒婆将黑桶里的东西泼进篷内,仿佛在冲洗砧板。然而那黑桶里装的并非水,而是混着各种脏器的浓血。
“祂说,”醒婆气息急促,“祂快要等不及哩!”
音落,竹编的船篷接连破开,几只血糊的手猛然从头顶探下来,似要将他们抓进上方的空间。
“别愣着,砍脚下的船板!”银子淮当机立断,挥剑削断头顶的手,随后喝道,“跳水!”
“可是师兄,水里也有邪祟!”
“这船更是诡诞!”银子淮率先砍向脚底的木板,“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没准出了这船便能恢复灵——”
船外的醒婆不知几时已站到他们身前,笑容吊诡:“你那兄长实在难宰,食不甘味,如今到好,不如你来替他吧!”
“呸!”银子淮骇然抬眼,这老不死的东西突然改头换貌,浑身布满黏液,脸上的皮肤被剐成数片,正如鱼鳃一样翕动呼吸。他恶心得提剑便刺,谁知那剑扎进醒婆的腹腔,立时断成了两截!
“子淮师兄!”
“继续凿船,别管我!”
话没说完,银子淮骤然被上方的手攫住脖颈,提到半空。醒婆顺势伸出三尺长的红舌,将少年郎浑身舔了个遍。
银子淮狼狈又屈辱:“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好鲜甜的嫩鱼脍,”醒婆的慈颜吊诡,对头顶的手臂令道,“那先将他的肝肺剐下来,献给神主罢!”
那手臂得令,将少年的脑袋拽来没入蓬顶,只剩半截身子吊在外面,吓得一众小辈哇哇大喊。
银子淮紧闭双眼,只觉“吾命休矣”,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笑,脖颈前的手臂便骤然断了,跟着他像麻袋一样落回船内。
雨停了,河上的几条船也都停了。这条凭空出现的河岸上停着一顶红轿。
几位醒婆早已汇聚一堆,恭顺跪在轿外,道:“神主,奴们已经为您选好了灵童,正要剐干净呢!怎劳烦您亲自来一遭。”
那轿中之人不觉麻烦,反倒笑说:“选了几人?”
他音色温润,吐字很有风雅,不像是来吃人的,倒像是来赏景的。
一位醒婆邀功似的说:“已有十八位灵童被清空了身腔,只求……只求神主大发慈悲,赏奴些肝肺。”
“嗯。”那人脾气极好,耐心也好,“你劳累多时,自是应该,不如就歇息吧。”
醒婆们还没领悟这话,自己的腹腔却忽然破了个洞,一群乌泱泱的黑虫狂急地爬进去,不过须臾,醒婆的脏器就像浊稠的泥水一样喷溅而出。
事态发生极快,醒婆们察觉不对后,徒手就往轿中掏,手还未触碰到帘子,腹腔便烂空了,眨眼的功夫,她们便瘫倒在地,全身除了脑袋以外皆只剩白骨。
醒婆们倒在地上,满脸的肉鳃扇动,发出“沙沙”的响尾声,憎恶道:“胆敢、胆敢冒犯吾主,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温声道:“尔等不可僭越之人。”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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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吹来一阵清苦的药味,吹开那半爿红帘,从里面走出个衣衫如雾的人。
船上众弟子见其样貌,不免瞠目结舌,只听那人细声询问:“就是你们残杀了我十八位师弟师妹?”
地上的几个头瞧见这张脸,霎时目眦欲裂:“又是你!”
“是我。”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藏在船篷里开膛破肚的张瑾!张瑾单薄的白衫上血痕累累,却不显疲色。此刻他失了玉冠,垂着乌发,比地上的几位更像活色生香的鬼:“幸会。”
“我们皆忠于神主,如今竟被你哄骗,认错了祂,”醒婆用眼神剐着他,恶声恶气道,“本就没资格活下去,你不让我们挫骨扬灰,还等什么?”
张瑾道:“等诸位诵完召唤的经文。”
醒婆催促道:“不要等了,你快杀了我们吧!若是神主知道我们对祂不敬,必定……必定……”
她的声音倏忽戛然而止。
船上的少年大喊:“狮瑛学长,你、你背后——”
不知什么时候,又一顶红轿悄然出现在岸上。然而与方才那顶轿子不同的是,这是一顶纸扎的轿子。
轿身极窄极小,轿顶四方贴满了刺目的血符,其上符文繁复,威力凶猛,里面能装下的势必是穷凶极恶的阴鬼!
银子淮忧心道:“学长,我把剑给你!”
“修行在外,剑不离身。”张瑾没有佩剑,只有腰侧悬挂的一个玉如意,他面向那顶死人轿,语气依旧从容,“已有前辈正向此处赶来,诸君只需静等片刻,剩下的交于我便好。”
话音刚落,只听地上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黑虫终于啃咬至醒婆的头颅,腐蚀了她们最后的命门。
张瑾充耳不闻,踩着一地痛苦的哀嚎,利落揭下那轿顶的符纸,以指尖血为笔改符。
他说:“破。”
周围光景滚滚重构,原本灰蒙的白昼陷入森然的红,一轮血月高悬其上,似某人的眼。
四面赫然竖起高楼琼宇,宫阙登天。
——张瑾已然置身于纸轿中。
然而,如此诡异奢丽的空间没有一个人,只有矗立在张瑾跟前、抬眼望不见尽头的崔嵬尸山。
而在这无数尸骸与白骨堆积的顶峰处,有个糜丽的神座,那传闻中的神主便居于其上。
神主,便是此地的命门。
若要带后辈们离开这儿,张瑾必须要弑神。但他按兵不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须臾后,张瑾松开掐诀的手指。
许是掐错了咒诀,他的五指鲜血淋漓。
奇怪的是,神座之上不见王,神主警惕地躲在一件青袍下,不见首尾,似对来者有些怯意……
少倾,神主道:“你好。”
他声音年轻,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莫名地,张瑾喉间发紧,竟说不出一个字。
没得到回应,那件青袍被顶开了些,小神主又道:“活人?”
张瑾说:“……嗯。”
神主轻轻扭了两下,从青袍底下探出个脑袋。
他戴着一张狰狞的赤红鬼面,诡异又凶邪,与那头乌黑贵气的卷发尤其相悖!
一瞧见张瑾,他掀掉青袍,底下的红衣像血一样漫入视线:“我要哭了兄弟,这乱七八糟的……给我干哪儿来了!”
3. 辨真伪
这话听来有些荒诞。
想来这位神主常年蜗居在内,吃食只靠醒婆们供奉,因此头一回见着活人,作为大邪祟的他竟显得业务很生疏。
张瑾望着上方,语气柔和:“初来贵舍,神主殿下受惊了。”
“啊……”神主套上外袍,透过面具将张瑾囫囵看了个遍。而后一屁股坐回神座,颇为怅然,“你也是来祭神的?”
张瑾道:“张瑾为你而来。”
“初次见面,我叫阿九,也是一个无辜的苦主。”神主半倚着身子,姿态散漫,“我不爱吃人,后边有个贴满黄符纸的空店,你去那儿躲着吧。”
“可我不愿成日躲藏,只想斩草除根,该如何是好呢?”张瑾笑意很浅,然而在他垂眸的瞬间,一丝银光乍现,掠起张瑾的发,朝着阿九刺去!
阿九“嚯”了声,几步踩上椅背,银光随之追来,击穿他脚下的华座——这是一把通体生寒的重银剑,随着主人目光流转而飞天遁地。
阿九笑骂:“少爷是来跟你打招呼的,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音落,神座像断墙一样开始坍塌!
哇。
这可不妙!阿九失了重心,在左摇右摆中连连“诶”声,像是落水的猫。他那张不知道什么作用的鬼面,已经快跟下方的死人脸亲上了!
“殿下狼狈至极,”张瑾泰然不动,眼中笑意似波,“下来如何?”
“好说,我考虑考虑,”阿九骤然旋身,神座在顷刻间塌得粉碎。若是这剑刺进他身体,怕是能砸个大窟窿!但就他即将跌入尸堆之时,那把寒剑倏然迅疾飞来,乖顺地将他接住。
阿九站稳,狂顺心口:“真是好险好险……”
“回来。”张瑾蹙眉,唤道,“青喑。”
“原来你叫清音,好雅的名——”话未说完,银剑像恢复了神智般,将阿九当作剩饭一样倒下去。
阿九始料不及,落地时打了两个泥滚,脸上的凶煞面具顿然挂满了灰。
“好你个老古董,弄烂了我的镇邪宝座,现在少爷这条命你得负责到底了!”阿九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打尘屑,忽道,“清音。”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那把灵剑,而是一声明晰的笑。
“没用的。它适才短暂受你驱使,是我道心不稳。”张瑾召回佩剑,绵里藏针,“为了让后辈们活下去,殿下,还是请安息吧。”
阿九敲着面具:“既然是请,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吧?”
张瑾举止很有风度:“君子杀人,当以告知,但并非请示。”银剑悬至二人中间,剑尖对准神主脖颈,“自裁怎么样?”
这时,一道阴影从头顶掠过。阿九骤然暗骂一声,使尽全身功夫霍然飞扑出去。
轰——
一枚炮弹从天而降,砸在他的后脚。阿九骨碌爬起,蓦然回首,身后硝烟四起,地都炸裂了!
很快,浓烟中闪出一名明丽的锦衣少年:“狮瑛前辈,何必跟这秽物拉扯半天?薛神出手,鬼怪何留啊……咦,竟然没被炸死?”薛乘风遗憾道,“那好吧,小五,给道爷把他剁了!”
被唤“小五”的少年手握青剑,从朦烟中刺出:“狮瑛前辈,这邪祟既然有能力在此地建立起空间,那么蛊惑人心对他而言更是信手拈来!万不可心慈手软,应该立刻弑神!”
应该立刻被弑的神主吓了一跳:“天啊弟弟,此言差矣。我可是……”
这个“是”字之后没了下文。神主殿下忽然摆正面具,定睛一瞧,仿佛撞见了惊天大噩耗,撒腿就跑。
张瑾温声令道:“青喑,诛邪。”
银剑立时追出,在空中划出一声尖锐长呖。
可天杀的,他这个神主有名无实,压根不会法术。无端被追杀,他只能凭借这具身体的记忆,飞檐走壁,胡乱躲藏。
阿九往上看,满天道幡仿佛迁徙的鸟群,追着他屁股咬。
往左,薛乘风龇着大牙,举起炮筒对他连连开炮。
往右,银小五一身正气,化剑为丝,喊道:“缚灵!”
平滑的剑身忽然被抽丝剥茧,逐渐瘦成一根针粗细,紧接着,漫天银丝织成天网,霍然盖下。
神主四面楚歌,前方不知什么地儿,黑黢黢一片,想来闯进去生死难料。于是阿九忽然刹住脚步,狡猾调头进了另一处小巷:“拜拜!”
银丝的“唰唰”声骤然响亮,跟暴怒的寇匪似的穷追不舍。阿九没有剑,也不会灵,逼急了往地上薅起一把黄纸钱,朝头顶砸去。
顷刻间,剑光、银丝、符纸已经逼至身侧——
“等会儿,我有话说,我真有话说!”阿九孤立无援,紧急喊,“清音!”
铮。
天外飞来一把月华银剑,将阿九跟前的千丝万缕尽数斩断。
阿九“哎呀”一合掌:“真是太感谢了!”继而拍拍屁股开始往回跑。然而银丝卷土重来,气势比先前更盛,带着浓烈杀意,仿佛要将他围剿得尸骨无存。
银小五厉声道:“乘风,杀了他!”
“阿弥陀佛,又是你!”阿九瞧见追来的银丝,还喊,“斗不过你们这群用法术的……清音!”
这次什么音都没有。反倒是张瑾的声音不知被镶在哪阵风里,轻飘飘地吹过来:“不是这样用的。”
“现在很难跟你解释,最后一次,我保证!”银丝堪堪削过他的后脚,阿九惶惶道,“清音、清音、清音!”
那人似乎在思考,片刻后才说:“唤错了。”
砰。
银丝从前方的地里钻出,缠上神主的脚腕,将他摔了个人仰马翻。神主顾不上疼,翻身坐起:“前辈张瑾狮瑛,随便哪个,这下总对了吧!”
但那张血红色的蛛网已近在咫尺,就在阿九闭眼等死的瞬间,熟悉的清苦药香终于重出江湖。
张瑾挡在跟前:“都不对。”
青喑剑剑气回荡,将红丝摧毁得干干净净。不仅如此,它像是杀红了眼,不论敌友,谁上前来它都砍。
银小五被剑光阻隔,不敢近身:“前辈,今日若不将他诛杀,我们都得死这儿!”
张瑾却背过身,面向他口中的邪祟,手里的玉如意寒气阵阵,脸上却温情款款:“若有遗言,洗耳恭听。”
“婆婆妈妈……”那方银丝回收,重铸成剑,银小五见张瑾鬼迷心窍,不禁焦躁起来,“狮瑛前辈,为了师弟师妹们,邪祟必诛!只能冒犯了!”
“好啊。”阿九陡然笑道,“那你自杀吧。”
银小五握剑的手一僵:“你说什么?”
阿九从张瑾的肩头探出脑袋:“你刚说,要出去就得杀邪祟,可这邪祟,不就是你吗?”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脸,似乎看都不愿看,“所以,你自杀吧。”
少年不可置信:“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刚说对了一件事,拥有在这里建立空间的能力,乔装蛊惑也根本不在话下。”阿九语气闲散,“你伪装成‘银小五’的模样,煽动他俩将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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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邪祟,一路追杀,实则你早就设定好了路线,要将我……哦不,是将我们都赶到空间之外,一举歼灭。”
银小五冷笑:“我若是这地方的主人,要杀你们不过动动手指,何必如此费力?”
阿九摆摆手:“所以说你力量不够嘛。不然我这个外来者在这儿篡位多日,你早该把我杀了。可惜你连我都杀不了,更遑论问神者,思来想去,只能借助大壑①之力。”
所谓大壑,便是在三州四海之外的混沌之地,其间无序、无向、一片混乱,一旦掉进去,便会被混沌之力瞬间撕裂。
银小五讥笑道:“我杀你易如反掌!”
阿九忽然有些伤心,叹说:“亏我还以为自己无意识吃过人,犯过杀孽,结果是替你背了这么久的黑锅。”
银小五寒声道:“你一个连借灵都不会的蠢货,为何能知道这么多?”
“为何?那我告诉你,”阿九神秘道,“少爷我啊,开天眼了。”
说完哈哈大笑,跟个江湖浪子似的。
“是吗?问神者尚且独木难支,你个鼠辈,能在这里存活这么久?”银小五剑已出鞘,“这其中蹊跷,想来是必须要剖开看看了!”
岂料剑锋下落到一半,被坚硬的金属炮筒挡开。薛乘风道:“且慢,小五学弟,听他说完。”
银小五声音骤沉:“我与诸君一同领受司乐②的派遣,来此地救人,出生入死好些日,你信他?!”
薛乘风缓声道:“我在想一个事。”
银小五目光微黯:“什么事?”
“本人与离州某位混球绑定的缘故,三州四海内除却长辈,鲜少有人称呼我的名,”薛乘风笑起来,“学弟,好教养啊,你是第一个喊我‘乘风’的人。”
四人围作一圈,陡然陷入这阵诡异的阒静。杀意像从冥狱中攀出的鬼手,从银小五的眼睛里伸出来,将所有人都摸了一遍。
咔。
那把“青喑”重剑猝然从后方刺穿银小五的膝窝,将银小五的右腿钉在地上。
跪倒的刹那,银小五扔了青剑,认命般摊开双手:“亏得二位已到问神境界,却连邪祟的蛊心术都识不破。诸位要杀便来杀,只不过在我死后,若此地仍破不了——”
“没有这样的好事,阁下死后,此地必破。”阿九散漫调侃,“人生美事有二,一为造福他人,二为自我了结,好朋友,你现在双喜临门啊。生命是个屁,早死早超生。”
待他说完,张瑾终于将玉如意收回腰侧,眼神警示:“休要妄言。”
阿九说:“这是我掏心窝子的话。”
张瑾又雾蒙蒙地瞧上他一眼,这才走上前,态度尊敬:“在下有一事不解,化剑为丝、精通银氏秘术,前辈既是曌州银氏之人,又怎么忍心残杀自家的后辈?”
银小五还欲争辩,却霍然望进一双含笑眼,叫他顿时语塞,仿佛自己被对面阴恻恻的柔情戳了个穿,只觉四肢百骸都冷飕飕的。
这一刻,“银小五”的伪装已经毫无意义。他哼道:“……无可奉告。”
“行啊,”薛乘风当头一踹,恶劣道,“银小五去哪儿了?”
“银小五”栽倒在地,翻身呸道:“薛乘风是吧,我告诉你,别说我敢对你直呼其名……就是你爷爷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行礼呢!”
想来他是急火攻心,一时竟忘了伪装。众人只听到短暂的“沙沙”声,就见“银小五”双颊的皮肤被割成许多块,每一处都像鳃一样张开了……
4. 降灾厄
“哎,太耍赖了。”见他这副模样,红衣少年反倒大胆上前,隔着鬼面端量,“鬼姐姐,合着您就吓我一个人,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愿露出真面目呢?”
薛乘风也迈一步:“姐姐?”
阿九心有余悸似的:“要打要骂都好说,可我误入此地,本就可怜,还被你成天扮女鬼吓唬。”
张瑾看向他,怪不得自己一来,就见这人躲在衣裳底下,脾性都温顺得不行。
“银小五”冷呵:“不成器的东西,修行之人岂能怕鬼!”
“我岂止怕鬼。”阿九敲着面具,“我还怕黑、怕高、怕臭、怕丑、怕冷怕热呢!”
张瑾:“……”
张瑾代人行礼:“抱歉,多有冒犯。”
“银小五”好整以暇:“知道冒犯,还不将老身放了?”
张瑾温情款款:“可若前辈逃走,我会很难办。青喑知我心,误伤可不好。”
“银小五”不欲争辩,只说:“要听了‘银芙蓉’三字,只怕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都要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
阿九抄起手:“我也要磕吗?”
张瑾回身提醒:“礼仪之下,你也要。”
只有薛乘风忽而眉心一皱:“银芙蓉?曌州银氏首任家主,她不是早死了吗?史书有云……”
“做人切记不要‘史云亦云’,小友。”血月给“银小五”的面庞蒙上一层漆,他的五官像烛泪般融化又重塑。不过须臾,“银小五”虽仍维持着锦衣剑客的装束,脸却俨然变成一位清丽少女。
银芙蓉面露讥色:“诸君碰上我算各位倒霉,我撞上你们是我倒大霉!老身在这此处安详苟且数百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张瑾坦然行礼:“师长,我们是问神者。”
音落,银芙蓉的随身佩剑一弯,变得像柔软丝带般,一路缠上三位少年的腕,又立时缩了回来:“区区问神者,狗屁而已。不过你们之间,有个很厉害的人。”
她眼神流转,最后落在阿九的身上。阿九还在呼呼吹自己被“剑带”摸过的手腕,察觉到视线,立马挥了挥手,大言不惭:“啊,那怎么好意思。嗯,没错,谢谢,是我!”
“薛氏和张氏都是四海之人,与天海的力量更亲近,他们分辨不出来很正常。”银芙蓉语气探寻,“但我们银氏位于三州……小兄弟,我能闻到你身上有地火的气息。”
远在万物出现之前,就有了“地火”。
传说在太昭时期①,为抑制混沌带来的灾厄,三位原初之神相继诞生。祂们以身躯化作玄天与大地,向上托举天海,向下镇压地火。后世便在祂们的身躯之上,划分出“三州”与“四海”。
“这有什么奇怪的?三州人身上都该沾有它的气息。”阿九不以为意,“倒是师长你,既然这么通情达理,不如早送我们出去。”
银芙蓉厉声说:“想得倒美!你们若是杀了我,空间便会立刻坍塌,大伙儿都会暴露在大壑的混沌里,全部死翘翘。所以,诸君还不如呆在这里,安度……”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似略有所感,银芙蓉忽然话锋一转:“外面还有多少人?”
薛乘风已经摸到炮筒,说:“方才在外面点了数,还有七十八名弟子。”
银芙蓉顿时花容失色:“天姥姥,你们来我这儿赶集啊!”她烦躁道,“这空间本就岌岌可危,如今又塞了这么多东西进来,想来祂已经承受不住,正逐渐被混沌给吞噬!”
话音刚落,张瑾已唤回插在银芙蓉腿上的青喑,剑落一旁,他擦身而过,道了句:“明白了。”
阿九心一沉,近乎低语:“你想清楚。”
张瑾温声道:“救不回,便杀之;我不回,便弃之。”他说话总是徐徐而冷冽,像在细细拭剑,“世间诸事,旁人为次,以己当先。”
阿九眯起眼,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银芙蓉重获自由,马不停蹄掐了个诀,然而这咒语太过古老,薛乘风听不懂,他机警得正要拔剑,却被一阵狂风霍然扑脸!
薛乘风追问:“‘祂’是谁?”
“问神者也分三六九等,哪怕是当今最高等的问神者也难以同大壑抗衡,更何况你们几个。”银芙蓉二指结印,眉心骤然亮起一枚银月,“祂嘛,自然是造这空间的神祇。”
这方空间中央被霍然撕了一个口子,裂缝之外,万物摧折,先前平静的湖面惊涛骇浪,船只被尽数撕烂,大地正在龟裂,一团幽深的黑正在滚滚向这边蔓延。
其间无数恶灵正嘶吼着、从混沌中诞生。
银芙蓉破声喊道:“将人全部引进纸轿里,快!”
不消她说,数名问神者正用灵力稳固地形,让后辈们先进。然而张瑾却卸掉玉如意,随手赠给了后辈,接着往更外面的地方去,几息便消失在视野中。
薛乘风欲追又止:“他干吗去?”
“前辈口中的‘所有人’,可不止修行弟子。”阿九余光一扫,用脚勾起地上的青喑剑,追了过去,“我猜不准他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做什么。”
薛乘风一掌劈下,拦在前面:“你又干吗去?送死吗。”
阿九道:“这位芙蓉前辈根本不在乎这些修真弟子的死活,她关心的是外面那群杀你们的醒婆。若是这群邪祟没进来,她铁定让我们一块玩完!”
狂风吹起银芙蓉两侧的发,这让她的双目似锋刀,笑意似狂浪:“当我面说,也不怕我生气。”
“是前辈,最好不要惹我生气。”阿九掂量着剑,“我跟这把剑不是很熟,只怕万一它会错了我的意……”
话没说完,那道连接里外空间的狭缝骤然关闭!几名没来得及进的弟子统统被遗弃在外。
“咔。”
银芙蓉像被折断了双腿,一时跪地不起,可她竟惨笑起来:“小友,你想多了,能救则救,不能救的……扔几个人出去也好,是不是?”
“那边刚进来的,”薛乘风立马提起大炮,对准方才消失的入口,“给道爷让开!”
“等会儿!”阿九追跃至半途,瞧见通路已断,又紧急滞步,拦在中间,“薛乘风,外面的救不回来,请你先节哀吧!里面的人还指望你这一炮呢!”
薛乘风一愕:“……你怎么知道?”
“看新闻啊!仁川薛氏最近很风光嘛,研究出了新品炮弹,据说天上地下没有它不能轰开的。”阿九摸摸青喑剑,生怕它又想不开,“能派你们来营救,想必不会白白送死。这炮,是不是能轰开大壑啊?”
“……你说得不错,我们要拿这方空间做掩护,抵抗混沌。先借炮出大壑,等到了外面,再杀掉神主,出这方空间。”薛乘风内心拉扯,随即放下了炮筒,来跟阿九碰了个头,“但你是如何得知……你是谁家的弟子,几年级的?你到底是谁!”
“少爷尊名,怎么能轻易揭晓?”阿九放浪形骸,没个正经,“待少爷活着出去,扬名天下之时,你就记住了。”
言罢,阿九凛然皱眉,忽地朝身后砍了一剑。
原来不知是不是关闭通道的时机已晚,此处的空间竟仍在崩裂。不仅如此,那团黑……正从仄缝中爬出。
“你耍什么威风啊?跟道爷抢功劳。”薛乘风亮出长剑,自嘲似的,“我一直不服。”
眼见越来越多的恶灵从浓黑中诞生,阿九能屈能伸:“我服了行不行啊,快逃吧!”
薛乘风嗤道:“鼠辈自行躲去,薛神的人生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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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逃’字。”
阿九双手合掌,说:“大哥……”
薛乘风看向他,眼神中唯余冷静:“我已是问神者。”
阿九没再劝,他隔着面具瞧了薛乘风良久,最终点了个头,表示知道了。他唤出青喑,正要走时,薛乘风又忽道:“且慢!”他卸下炮筒,递过,“薛氏‘云中天’的使用方法,小学的基础课教过,哪怕你不会借灵,也会开炮。”
“云中天”是仁川薛氏研制的一款炮筒,被列为薛氏的代表武器之一,收录进小学课本,供悟道的小学生学习。
阿九垂眸,而后道了个:“行。”
阿九接过炮筒就走。他的轻功与身法远在众人之上,但奈何与青喑剑有些不熟,一路上飞得“拖家带口”。沿途之中,他顺手抄起地上的银芙蓉,转头将炮筒塞进银芙蓉怀里:“前辈,抱稳了。”
银芙蓉险些被炮筒拉下剑,怛然道:“我们银氏世代主修轻剑,这什么东西?况且,我料定自己必死无疑,那大伙儿一块完蛋吧!”
阿九说:“前辈。”
银芙蓉不语。
阿九郑重道:“完蛋也行。”
银芙蓉扯了扯嘴角:“你有病?”
轰——
空间坍塌近半,大部分弟子已被遣送至稳固区域。然而一条巨大的天堑却隔在薛乘风等几名问神者的身前,他们落在最后,在越来越矮的大地上纹丝不动。
问神者们站到混沌跟前,并且还敢向它靠近。
他们没法儿走,且必须要和前面的人拉开距离。因为除却混沌,还有大量的恶灵扑食,若他们少刺一剑、少掐一诀,便会有多一人被恶灵追上。
薛乘风扔了一张又一张符纸,气馁道:“可恶,李氏的符纸真烂,真不知道他买那么多假货回来干吗。”他摸向身侧荷包,想掏最后几枚小炸药,却忽然被一枚石子击中手腕。
薛乘风抬眸,瞧见在上方的鸿沟处,阿九正蹲身抛着石子:“狼狈啊薛神,你刚说的我可都听到了啊。”
下一瞬,阿九便飞身跳了过来,抬手夺过薛乘风的剑,劈散了恶灵。
薛乘风一笑,眼睛里全是坏点子:“嗨呀,既然你来接班送死,那我先走一步!”
阿九反手将人薅回:“不好意思。第一,我从不做送命救人的好事,第二,你不能走。第三,纵使你能飞,也走不了了,我刚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布置了结界。”
由于混沌的逼近,众人不得已谨慎后退。阿九一边拽着人,一边大声告知:“朋友们,我们得去那个贴满符纸的空店。”
见众人一脸打量,阿九语气很坏:“怎么办啊,横竖都是死,你们也只能信我了。”
他带人先走,对薛乘风道:“你身上还有多少炮?”
薛乘风道:“一口袋小型的火上油。”
“火上油”是仁川薛氏的代表性炮弹,体积小,威力猛。最主要的是,火上油的炮身上皆刻有咒诀,爆炸时可以额外起到“灵”的作用,是薛氏弟子在外必备的武器。
阿九说:“够了。”
“你到底要干吗?”薛乘风抗拒道,“我可不想跟你死一块。”
“嗯……这个东西现在很难跟你解释。”阿九言简意赅,“或许……你听过‘牛顿第三定律’吗?”
轰——
远处一声炮响,银芙蓉架着尚有余温的大炮,正抬眼向上。
羸弱的空间如同枯叶般摇摇欲坠,黄纸漫天,到处都是裂痕与白骨。
死城一座,奢丽凄寂。
然而炮落之处,一只巨眼正缓缓睁开。
——是那轮血月!
血月张开一道梭形的口子,瞧上去似眼,又似鳃。
5. 李酒歌
“那里就是整个空间与大壑的边界,”银芙蓉后退一步,将炮筒扔给弟子,“这炮虽然能穿透混沌,但也只能起个放信号的作用,若外面的人没来得及捞咱们,大伙儿就一起死翘翘吧……哦。”
正说着,一阵强劲的罡风灌入,新鲜日光正透过红月之“眼”,将这座尸城照得惨白。然而,枯骨逢光霎时化作飞灰,银芙蓉“啊”了声,不得已缩回手,垂了袖子。
众弟子如同被点燃的火焰,顿时狂喜难抑:“是灵!外面有人在布阵!”
果不其然,一道圆形的鎏金阵印霍地出现在红月上方。起初仅是沙砾大的黑点,不过几息间,金阵便拓大至盖过红月,最后覆满整个穹顶!
见到巨阵中的金纹,众弟子又皆哗然,忐忑道:“我怎么看不懂阵纹中的能量线,这是杀阵还是……”
银芙蓉哂笑道:“那可不是什么能量线,而是七大宗门合力改进的星宿语,内容嘛,就是一个高阶传送阵。你是哪家的门生,功课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转过头,笑意即刻消失——发问的少年与她同穿一身云缎锦衣,剑鞘上皆刻有银弯月。少年赧然道:“曌州银氏银子淮,应该与您同宗吧,前辈。”
银芙蓉:“……”
师门不幸啊。
她连叹两声,又望向缓缓落下的金阵,慨然道:“不过,这传送阵画得倒很好,想来后世之辈中也有不少英才。”
传送阵穿透众人,落至大地,其间九个阵点连线,正好圈住所剩无多的完好空间。
银芙蓉骤然厉声道:“时机已到,身法差的给我埋头趴下!其余人都稳固身子,站住了!”
银子淮道:“前辈,再等等,身后还有——”
银芙蓉掰过他的脑袋:“没有身后,只有当前,救能救的,活能活的。”
她回眸一瞥,身后路已全然湮灭在幽深的混沌中,然而大壑中的恶灵却迟迟未突破结界,想必那几位少年仍在以命阻拦。
银子淮道:“银氏家规说——”
“住口。”银芙蓉不看他,寒声道,“随我令,诸君,起阵!”
金光乍现,大地轰鸣。
传送阵急遽飞升,将大地撕成两半!而被抛下的那方空间里,混沌依然在步步紧逼,少年们早已退至那间小店,不杀恶灵,竟在忙着贴符纸!
“没事,不慌,我们还有时间。”阿九不知哪来的墨笔,在一堆符纸间洋洋洒洒书写。但显然,他压根不会画符,纸上写的都是“护”、“飞”、“撞”、“加速”等直白口令。
薛乘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三度停下手中的自/制/炸/药,道:“玩我呢?我就不该信你鬼话,迟早要被你这黑心肝害死、害死、害死!”
阿九同他讲道理:“哎,此言差矣差矣差矣,此情此景,完全不用我害啊。”他正色道,“薛神,炸药弄好了吗?”
薛乘风将“火上油”全部拆分,正准备将其重组成一个新的大炮弹:“哪那么容易?你到底有没有胜算。”
阿九埋头画符:“有一点把握吧。”
薛乘风的怒火一下子喷发:“那你跑回来干吗,送死吗?!”
阿九诚恳道:“因为有一点把握呀。”
薛乘风道:“我不干了!”
“天啦,薛引歌,你不会还要我哄吧?”阿九冁然笑说,“他们刚才设下的那层结界,现在我们得破了它。按照定律,力有反噬,如果我没算错,这次爆炸后的反力大有概率能助我们赶上传送阵。”
薛乘风听不懂,但笃定他疯了:“除了问神者,其他人根本没有灵力护体。一炮轰过去,死光光了呀。”
“谁让你轰那边了?我们要借的,是混沌之力。”阿九画完最后一张符,瞧见其余修士也照要求,将满屋贴上了“火”字符。他满意道:“炮做好了吗,让我瞧瞧。”
薛乘风大功告成,捧起手中的心肝宝贝,欣赏道:“不得不说,就是我师父也做不出——”
“行,你比你师父还厉害。”阿九一张符甩上新做的炸药,符上用黄纸黑字赫然写着“威猛之力”四个大字,他乐观道,“若你我合力,想必天下无敌!”
问神者们正贴完符,围聚过来一看,内心终于被这四个大字击溃,骇然道:“道友,这符画得实在狂野,上面连‘敕’字都没有,真能起效用吗?况且,我观你身无灵力,又如何驱策这些符箓呢?”
阿九宽慰道:“诸位别怕,这可不是一般的符纸,而是李氏的符纸,不必讲究画法。”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李氏”,几位少年脸都白了!
一少年道:“小友且慢!”
另一少年说:“此符不可!”
众所周知,离州甫阳城里有个凋敝的修符世家——李氏。
他家的符箓曾风光一时,最初创立的“符、图、咒、语、诀”是三州四海公认的修习模板,哪怕至今仍在延用。但自从李氏的初代家主获罪后,李家的符修便一代不如一代,符箓水准更是一落千丈!如今拿着他家的符,“不生效”都算走运,怕的就是“求雨得大旱”、“求姻死配偶”、“请神鬼敲门”!
然而为时已晚,阿九合掌一拍,屋内登时狂风大作,火势燎原!这符纸燃起的烈火五彩斑斓,少年们的脸更是五颜六色,慌忙道:“小友,这不对吧!这太不对了,我从未见过发绿光的符纹!”
阿九沉吟说:“嗯,我也没见过……回头得问问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都没用,简直胡闹!我要将火灭了!”
“诶,那你灭吧,灭吧。”阿九侃然不惊,“别的火我不敢保证,但我师父操控的火却很有威能,这地火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灭的。薛引歌——”
“得令!”薛乘风早已站在窗前,绷紧弹弓,对准那张封窗的黄符打出炸药弹丸。
“吞、封!”阿九连召两个一字诀,窗符中央的“封”字亮了又灭,那枚弹丸穿过,符纸却完好无损,令游离在外的混沌无机可乘!
与此同时,外方的传送大阵已登临大壑边界,随阵而起的空间被托举至最高处!天光越来越浅,通道即将关闭——
“时机正好!”阿九深吸一口气,再念咒诀,“……爆吧!”
薛乘风听呆了,足足愣了得有半辈子,方才咆哮道:“你这念的什么玩意儿?”
音落,整座屋子被滔天的轰鸣震开。大壑遽然似沸水翻滚起来,混沌狂涌,却在触及屋子的符火之时,相撞出难以言喻的巨大灵能!
屋子登时被连根拔起,“哗啦”的巨响仿佛骨骼被硬生生地扯断。
薛乘风还没反应过来,已有问神者当机立断,在顷刻间连开数个法阵!金阵如同交替的涟漪,层层叠叠地荡漾开去,势必要将每个人都护在其中。
少年声如洪钟:“好狂狷的力量!诸君——”
这个“君”字刚落,屋子猝然载着众人飞了出去!那炸药爆破在大壑的胃囊深处,巨大的灵力余波触发了满屋的“护”字咒诀,每张符箓都是一个微型阵法,才使得屋子并未立刻散架!
被炸飞的瞬间,少年们只觉身载千斤,脊骨几近断裂!整个屋子正在持续地颠转翻滚,他们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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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输出到极致,才勉力稳住身形。只可惜,他们中间有个不会借灵的倒霉鬼,没有灵力辅助稳固身形,阿九“扑通”一声,被撞昏了过去。
少倾。
周围只剩幽深,唯余阒静。
待他再醒来时,天不见亮。四面鸦翅翙翙,枯树纵横,阿九翻身坐起,瞧见跟前有个荒凉的小土堆。
土堆前杵立着一块老木头,上面刻道:谁人不做梦?喝酒赏桃花,耍剑骑快马,我名远天下。
——李氏酒歌之墓。
阿九不禁失笑:“系统君,这是哪,我又死了吗?”
“差一点,所幸只是昏迷。”有个声音凭空出现,音色模糊,辨不清男女,“你忘了这是个灵力至上的世界。爆炸不仅是物理性的冲击力,‘灵’的反扑更让你难以承受。”
阿九明白这是在他自个儿的意识里,于是稍稍松懈:“我的办法失效啦?大伙都死了吗。”
声音道:“相反,你很厉害。在这个世界,鲜少有人敢用‘天海撞地火’的方法求生。”
“天海“与“地火”是万物之源。
在宇宙的最初,世间只有水与火,二者凭借碰撞形成了混沌,同时也带来了众生。大壑是百川汇聚之地,其中不乏有天海水,而阿九操控的符纸火并非寻常火,是地下强火。可想而知,它们之间的接触十分险恶,兴许带来新生,又兴许……降下无穷灾厄。
“迫不得已嘛。”阿九坐直身体,“你若能将他的记忆多给一些,我还能想出其他办法呢!”
声音道:“一次性接收太多记忆,你的身体会超负荷。但你表现得很好不是吗?衔接自然,骗过了所有人。”
阿九摊手:“但薛引歌对他很熟悉。刚碰上这家伙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信息都没有,表现太反常了。直到后面记忆才回归,他铁定觉得我前后精分了!”
声音说:“你贯来如此,行为新奇,这没什么奇怪的。”
“哦?”阿九支起腿,很有兴趣似的,“‘我’吗?”
“是你。”声音道,“已经适应新身份了吗?李酒歌。”
“我俩都在这。”李酒歌终于卸下面具,鬼面之下藏着副张扬俊俏的春风少年面。他笑得很坏,有些玩世不恭,“你是叫我,还是叫他?”
原来,他竟并非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不过是一只名为“李酒歌”的孤魂,穿进书中,夺了另一个“李酒歌”的人生而已。
只是,穿书的开局有些倒霉,不仅掉到了整本书最险恶的混沌之地,系统还睡过头姗姗来迟,前半段剧情全靠他自个儿摸爬滚打,连蒙带猜!哼。
然而奇怪的是,他问完这话,对面却陷入僵硬的沉默。好半天,那声音才慢吞吞爬上来:“不好意思宿主,刚才你说了什么。”
“你把我带坟地里来,信号当然不好。”李酒歌有颗虎牙,这令他很少有愁容,“行了,还有什么事需要少爷做?”
声音道:“正好你刚昏迷了,我便借此机会,带你来看看原主的坟,并想请你记住它。”
李酒歌凝思片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凄惨,跟前这位死后至少还有堆黄土安身,而自己估计还七零八碎地躺在大厦楼底,静待被拼图呢。
李酒歌掰着坟头草,郁闷道:“如今系统的业务这么广,还顺带给人收尸下葬刻碑文的。”
“问题就在这里,宿主。这坟不是我建的。
声音肃然道:“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中,除你我以外,还有第三个人知道真正的原主已经死了。”
“但……就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