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玉传》 第324章 见旧人 乘着步辇前往坤宁宫的路上,赵玉儿呆望着外头掠过的朱红宫墙,琉璃瓦反映着天光,飞檐脊兽沉默地蹲踞着。 早秋的风透过衣料,带着残存的草木清气。 她拢了拢领口,微阖着眼,心中却并不平静。 此去坤宁宫,她该以何种姿态面对皇后? 是感恩? 还是请罪? 而卫青禾……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心思? ………………… 坤宁宫依旧巍峨肃穆,宫人们敛息静气,行走无声,见是她来,也不敢怠慢,立刻便通传进去。 不多时,画春迎了出来,脸上是惯有的平和,“纯妃娘娘安好,皇后娘娘请您进去呢。” 暖阁内,沈清晏正坐在窗下临帖。 近日的天儿骤冷了些,六宫的晨省已免了好几日。 因此沈清晏今日只着了身常服,乌发也只挽着个简单大方的髻,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透着股闲适又不失娴雅的气度。 见纯妃挺着肚子进来就要行礼,她忙放下笔,抬手虚扶了一下,“你有身子,便不必多礼了,坐吧。” 转头又吩咐画春,“给纯妃拿个厚些的垫子,再端碗热热的桂圆红枣茶来。” 态度依旧是宽和关切的,与平日并无二致。 赵玉儿谢了恩,在铺了厚垫的绣墩上坐下,捧着宫女递来的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被秋风吹凉的指尖。 “你这又何苦过来这一趟?” 沈清晏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不赞同的责备,“眼见着入了秋,天儿也凉了,你身子又重,该在宫里好生将养才是。” “你今儿个过来……是为了卫才人的事?”沈清晏瞧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是为着什么,只得把话头给她递过去。 赵玉儿忙放下茶盏,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体恤,臣妾感激不尽……” “行了,客套话不说也罢。本宫不是说了让你安心养胎,宫里的事儿少操心。” 沈清晏摇摇头,出言打断她的话。 说着,她端起自己手边的青瓷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卫氏,本宫既替你管了,自然会管到底。你这又是何苦,非得要亲自跑这一趟?” 赵玉儿抬起眼,目光坦然,迎着皇后审视的眼神,“卫才人行事莽撞,惹得六宫非议,确该受罚。娘娘肯代为管教,是臣妾的福气,臣妾心中只有感念。” 说罢,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只是,” 她笑了笑,垂下头去,“臣妾愚钝,这几日反复思量,始终有一事不明。” “卫才人入我颐华宫时日不短,臣妾自问待她不算刻薄,她平日也算谨慎知礼,并非全然愚笨之人。” “那日内务府之事,涉及苏氏留下的一双儿女。她若真有此心,大可回宫悄悄禀明臣妾,由臣妾定夺,或私下寻可靠之人询问。” “何至于……那般不管不顾,直接去到内务府,闹得人尽皆知?” “臣妾百思不得其解,这般行事,于她有何好处?于臣妾又有何益处?这其中的缘由,臣妾想当面问她一问,还请娘娘成全。” 她的话说得恳切,姿态又放得极低,却也将自己的诉求表达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来要人,也不是不识好歹来质疑皇后的处置。 只是想弄明白,自己身边人如此反常行径背后的动机。 沈清晏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似是了然,又似有些无奈。 她早就料到纯妃会来,却没想到她竟能忍到第三日……也算是长进了罢。 “你呀,” 沈清晏摇了摇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就是太重情分,也太要强。有些事,问清楚了,未必就是好事。” 赵玉儿无奈地笑笑,垂下眼睫,“娘娘所言,臣妾自然明白。” “可若是真糊里糊涂的,这往后的路,臣妾只怕走得更不安稳。” “无论如何,总该让她为自己辩驳一二……也算是给臣妾一个交代。” 沈清晏沉默地听着,手中撇动浮沫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纯妃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眸清亮,虽然因身孕而略显丰腴,却并无多少娇怯之态,反而透出些柔韧的力量。 半晌,沈清晏这才轻叹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手边的小几上。 “罢了。” 沈清晏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你既执意要问个明白,本宫便成全你。” “只是问归问,切莫动了气,伤了你腹中的皇嗣。否则,本宫可不好向陛下交代。”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赵玉儿垂首应道。 沈清晏这才朝身边侍立的画春点了点头,“去静心堂,将卫才人带过来吧。” “是。” 画春领命而去。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这等待的间隙,沈清晏便不再说话了。 只是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临摹那卷未写完的字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的事务。 赵玉儿也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膝上,心神却已不知飘去了哪里。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帘被掀起一角,画春先进来了,又侧身让开。 随后,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在距离她们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继而跪下。 是卫青禾。 不过三日的光景,她整个人竟像是被抽去了一层的生气。 身上还是那日被叫走时穿的素净宫装,此时却空荡荡地挂着,衬得人越发单薄了。 头发梳得还算整齐,但瞧着面色是脂粉也盖不住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从前里头闪着灵动的光,甚至偶尔还有些野心。 如今全然熄灭了,只剩下被磨服了之后的钝黯。 望着人时倒是低眉顺眼的,一副再恭顺不过的样子。 可那强撑出来的恭顺底下,是藏不住的胆怯,还有生怕行差踏错的惊惶。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5章 私下语 卫青禾先是朝着皇后的方向叩首,“妾卫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声音有些干涩,许是因为久未开口吧。 “起来吧。” 沈清晏淡淡道,并未抬头。 她便又转向赵玉儿,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妾……奴婢,叩见纯妃娘娘。” 这一声“妾”与“奴婢”的转换,哽咽而艰难。 赵玉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紧。 沈清晏并未叫起,只扫了卫青禾一眼,便对赵玉儿道,“人带来了,你有话便问吧,本宫听着。” 赵玉儿是气她莽撞不争,也恼她背弃情分。 可瞧着她这副瑟缩的模样,心头却又漫上些不合时宜的酸软。 这种酸软让她烦躁,更让她无力。 她只得将垂在袖中的指尖,死死地掐入掌心。 她不是圣母,也做不了谁的圣母。 在这宫里,最要不得的,就是这该死的心软。 赵玉儿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落在卫青禾低伏的背上。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卫才人,抬起头来。” 卫青禾闻言,身体下意识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慌乱地对视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 “卫才人,本宫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 赵玉儿的手紧紧攥着衣袖,强撑着将满腹郁结都问了出来,“你且抬头,看着本宫回答。” “你自入宫以来,本宫可曾亏待于你?可曾短了你的衣食份例?可曾阻过你的前程亦或是晋升?” 卫青禾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很快便盈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哑声道,“娘娘待奴婢……待奴婢恩重如山,从未有半分亏待。” “奴婢能有今日,全赖娘娘的提携扶持,奴婢……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这番话说的倒是情真意切,带着哽咽。 “好。” 赵玉儿点了点头,闭上眼,却是步步紧逼,“那你告诉本宫,你既非愚钝之人,也深知宫规森严,更明白本宫如今的处境,又为何要行此授人以柄的蠢事?” “你打着本宫的名号跑去内务府,大张旗鼓地过问皇子公主的起居用度,几乎将本宫置于炭火上烤……你究竟,意欲何为?” 最后四个字,她问得极慢,极重。 卫青禾依旧趴伏在地上,并没有及时应声。 沈清晏临帖的笔尖微微一顿,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又抬起手腕,看着笔下刚刚写就的一个字,摇了摇头,似是有些不满。 然后,她仿佛才察觉到这寂静,这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对昔日主仆。 “怎么了?” 沈清晏的声音依旧温和,并无不满,“卫才人,你有什么话就不妨直说。” “纯妃既然亲自来问,本宫也允了你们相见,便是给你一个陈情的机会。” “这般吞吞吐吐的,可是心中仍有不服?”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将话逼问得更进一步。 她作为皇后已经给了机会,若是依旧不肯开口,就只能怪你自己不好好说了。 卫青禾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她还能怎么说? 说自己是一时糊涂? 说自己只是好心,却办了坏事? 这些苍白的辩解,在皇后那双能够洞悉一切的眼里,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不,不行。 有些话,绝不能在这里说。 绝不能当着皇后的面说。 那不仅仅会坐实她的愚蠢和罪过,更可能……更可能牵扯出自己更不堪的隐秘,连累着纯妃也被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强烈的求生欲和被逼到绝境的恐惧,让她催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卫青禾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滚滚落下,却不是看向纯妃,而是转向了依旧在临帖的皇后。 她以额触地,重重地磕下,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通红。 “皇后娘娘,纯妃娘娘……”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妾……奴婢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皇后娘娘要打要罚,奴婢绝无怨言。” “只是……只是有些话,有些缘由……奴婢恳请皇后娘娘恩典,容奴婢单独向纯妃娘娘禀明……” 她说到这里,不得已停下大口呼吸了几次,这才哽咽着继续道,“此事……事关奴婢一人的愚昧痴想,实在……实在是难以启齿,更不敢污了皇后娘娘的清听。求娘娘……开恩!” 说完,又是深深地一拜,跪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单独禀明? 赵玉儿闻言,眉头不由得蹙了一下。 单独? 在这坤宁宫里,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卫青禾竟然提出要单独向自己禀明? 她想说什么? 是要忏悔,恳求自己饶过她? 还是……别的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隐情? 沈清晏闻言放下了笔,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卫青禾身上。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却让人心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玉儿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微微渗出的湿意,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 沈清晏拿起一旁的温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她的余光落在赵玉儿明显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头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淡淡的。 沈清晏这才开了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哦?单独禀明?” 她微微侧头,看向赵玉儿,“纯妃以为如何?” “你身子重,本不宜为这些事劳神费心……罢了,”她语气里带着些无奈,仿佛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她话既已说到这个份儿上,本宫便成全你们。” “只是需得仔细身子,” 沈清晏搁下帕子,语气放得缓了些,像长辈嘱咐,“莫要过于动气。” 台阶便已递到了面前。 准她听,是中宫的宽容与大度;提醒她莫动气,是身为皇后的关切,也是告诫。 无论听到什么,都要稳住,别忘了肚子里还揣着龙胎。 赵玉儿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因着身子沉重,动作不免有些迟滞。 站稳后,她对着皇后深深一福,“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 “既是如此……臣妾僭越,请娘娘允准,容臣妾与卫氏单独说几句话。必不叫污浊之事,扰了娘娘清净。” 沈清晏微微颔首,侧过脸,吩咐一直静立在旁的画春,“带纯妃和卫才人去西边的偏殿吧,那里清静,你守在门外便是。”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6章 孩痴症 待二人入内,画春便将门合上,自己则静候在外头。 偏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高窗外透入的天光,在地上投出一方亮斑,映照着空中浮动的微尘。 赵玉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卫青禾的头垂得很低,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攥着袖口,在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着手,探入自己的襟口内侧,摸索了片刻后勾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个被素色旧帕子,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她捧着那个小帕包,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捧着滚烫的炭火,手抖得厉害。 她没敢抬眼,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层层地揭开那旧帕子。 随着帕子完全展开,露出了里头躺着的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 赵玉儿的目光落在那长命锁上,瞳孔便不由得微微一缩。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甚至不需要看清锁上刻了什么字迹。 只消一眼,她便明白了。 那日卫青禾曾私下跪在自己面前,泪水涟涟,就是捧着这枚长命锁。 她当时哭着说,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娘娘将来若有可能,帮她打听一下那孩子的下落,是死是活,让她心里有个着落。 赵玉儿当然记得自己当时的惊愕与感慨,最终看在主仆一场,又怜她身世飘零,便应允了。 只是后面风波不断,自己的处境也非一帆风顺,此事便暂且压下,只暗中联系楚奚纥派了可靠之人,循着那些本就模糊的线索,慢慢查访。 如今,这枚本应深藏的长命锁,在这坤宁宫的偏殿内,被卫青禾如此珍重地再次捧出,其意不言自明。 赵玉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旋即又缓缓松开,涌上的是一股酸涩的痛。 她此刻才明白,卫青禾为何执意要单独说。 门外站着的,是皇后最信任的宫女,任何一点关于宫外之事的言语被泄露出去,都足以让卫青禾万劫不复,甚至可能牵连到她这个旧主。 她抬起眼,望向卫青禾苍白的脸,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开口,但卫青禾一直死死盯着她的反应,此刻定能看得分明。 那意味再明显不过了:收起来,别说出口。 卫青禾的眼泪此刻终于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她颤抖的手背上,也砸在那枚陈旧的长命锁上。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哽咽着重新将它仔细包裹好,又塞回襟口的暗袋。 手便按在那里,久久没有松开,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儿微薄的支撑。 赵玉儿看着她无声的恸哭,胸中的怒气与酸楚交织翻涌。 她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走到卫青禾的面前,伸出手。 却不是搀扶,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卫青禾的腿脚直发软,几乎快要站立不住,全靠着赵玉儿的支撑,却让她抖得更厉害。 赵玉儿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问了句,“是他们……又拿这个要挟你,逼你去内务府,大张旗鼓地关心苏氏的孩子们?” 卫青禾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 她同样压低了声音,气音里带着哽咽和浓重的悔恨,“不……不是,娘娘。没有人要挟奴婢,是奴婢自己,是奴婢鬼迷心窍,自己做了糊涂事……” 她抬起泪眼,望向纯妃近在咫尺的眼睛,“奴婢……奴婢只是……日日夜夜想着我那苦命的孩子,不知他是冷是暖,是饥是饱,是生是死……这心里就像油煎一样。” “看见苏氏留下的那两个孩子,那么小就没了亲娘,孤苦伶仃的……” “奴婢就……就控制不住地想,若是娘娘您能收养了他们,以您的仁厚,必定不会亏待。” “等将来……等将来您自己亲生的骨肉落地,您有了寄托,或许……或许对那两个孩子的关注便会少些。” 她越说越觉得羞愧,几乎不敢再跟纯妃对视,“奴婢……奴婢就能有机会,多去看顾他们两眼。” “哪怕是偷偷的,就好像……好像看到了自己孩子,也能稍稍缓解这剜心一样的念想……” 她语无伦次,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泪水糊了满脸,声音也变了调,喘不过气一般地颤抖着。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没有阴谋算计,也没有被人拿住把柄要挟。 只是一个被思念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母亲,眼前晃着别人没娘的孩子,心里便魔怔了一般,想着自己那不知死活的骨肉。 胡乱抓住一个看似能沾点边的念想,就昏头昏脑地扑了上去。 她只想亲近那两个孩子,仿佛这样就能离自己苦命的孩子更近一点,心里那日夜灼烧的窟窿,就能被填补上一些。 却完全忘了,这念想本身,就是一团能把她自己,甚至把身边所有人都烧成灰烬的鬼火。 赵玉儿当然也听明白了。 没有阴谋,没有胁迫,只有愚蠢。 因本能而生的,致命的愚蠢。 她恍惚想起,从前还是在家做姑娘时,常听别人议论起那些市井传闻。 哪家的新媳妇生了孩子,便如同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里魂不守舍地只盯着那襁褓,就连婆母好意接手照看片刻,都觉得那是要夺走她的命根子。 又有哪家的妇人,在孩子洗三那日,只因乳母抱去前厅给亲友瞧了一眼,只片刻不见,便像疯了一样从后院赤脚奔出,披头散发地冲进去将孩子死死搂回怀里,任谁劝也不撒手。 更有些凄惨的,产后郁郁寡欢,终有一日抱着那不会哭闹了的小小身躯,投了井或悬了梁…… 那时她年纪小,只觉骇人听闻,不解其意。 姑婶们便叹着气解释,说这是妇人生产后的常事,血气亏虚,心神不稳,有些便会如此,民间谓之“孩痴”。 多半等孩子大些,能走会说了,慢慢也就好了。 郎中们也说,此乃产后常见情志不舒之症,需得家人体谅,细心宽慰才好。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7章 无药医 如今,卫青禾这满脸的泪,这近乎癫狂的妄念,不顾一切只想靠近别人的孩子,从而汲取一点点虚幻慰藉的愚蠢行径……不正是如此么? 只是,寻常妇人的“孩痴”,总有骨肉在身边,随着时间推移,那份近乎发狂的依恋或许能慢慢缓解一二,总能找到出口。 可卫青禾呢? 她生下那孩子,恐怕连仔细看几眼、抱几回都未能如愿,便被迫骨肉分离,天涯陌路。 那份刚刚萌发便戛然而止的母性,牵挂与焦虑就只能无处安放,日夜啃噬。 非但没能随着时间平息,反而在这压抑绝望深宫里,发酵成了更扭曲的执念,成了她心上一个永不结痂,终日汩汩流血的伤口。 怪不得。 怪不得她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又是自毁前程的蠢事。 这还真不是简单的野心或算计,而是她早已病入膏肓的“孩痴”之症,在绝望中开出的恶之花。 赵玉儿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脱力的人,胸中那股灼烧的怒气真是无处安放了。 同情吗? 或许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后怕。 一个被如此执念控制而不自知的人,就像一只舱底有漏洞却无人知晓的船,危险且不可控。 皇后娘娘让她静心,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可这心疾,岂是抄几天经,再关几天禁闭就能治好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她这病,再连累到她,连累到自己,连累到这颐华宫。 赵玉儿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你……” 赵玉儿真是又气又心疼,从牙缝里挤出点儿字来,声音压得极低,“你真是糊涂透顶!” 她简直想一榔头锤下去,砸醒眼前这个泪人。 为了缓解自己的骨肉相思之苦,就敢跑去插手皇嗣收养这等敏感之事?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颐华宫,引到她的身上? 甚至可能让皇后娘娘,让陛下怀疑她别有用心,肚子里揣上一个还不够,还觊觎抚养苏氏子女的权力?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还拉着她一起! 卫青禾被她的怒气唬得瑟缩了一下,却又像是破罐子破摔,泪流得更凶了。 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摇着头,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奴婢错了,奴婢糊涂”。 赵玉儿闭了闭眼,现在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 门外就是皇后的人,她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拿出个像样的对策出来。 卫青禾此番行事,已然铸成大错。万幸的是,经此一番敲打盘问,可知她虽糊涂妄为,倒并非存了背主另投的心思。 但皇后娘娘那里的态度,仍旧如云山雾罩,怎么也瞧不真切。 而卫青禾的那段过往,更是成了卡在喉头的一根鱼刺,咽不下,吐不出,不知何时便会发作起来,令人窒息。 她松开攥紧卫青禾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皇后娘娘让你抄经静心,这已是手下留情。”赵玉儿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 “你得明白,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跟本宫说话,不是因为本宫,而是因为皇后娘娘仁慈,还不想将事情闹大。” 卫青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些恐惧,又混杂着希冀。 赵玉儿没有去看她,只是重又附到她的耳边轻声叮嘱,“从今日起,收起你那些无用的眼泪和胡思乱想。你的孩子,本宫既答应过你,便会继续暗中查访。” “但此事急不得,更容不得你再出任何差错。你若还想有朝一日得见亲儿,就管好你自己,安分守己,别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机会。” 卫青禾用力点点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攀住了漂来的浮木。 “皇后娘娘让你精心,这话,你要刻进骨子里。”赵玉儿故意站得离门口近了些,扬声嘱咐着。 “回去之后,你便紧闭房门,抄经念佛,就是你的本分。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感念娘娘教诲,诚心悔过。” “记住了,从今往后,苏氏留下的那两个孩子,更是提都不要再提。若有人故意引你说话,你就说,皇后娘娘已有明训,不敢妄议,一概不知。”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门外,走了回来,“你的那些心思,从此烂在肚子里。那东西也收好了,就当从未有过。” “奴婢明白。”卫青禾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战栗,“奴婢……谢娘娘指点。”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最后,赵玉儿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起来吧,该出去了。” 她说着,率先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卫青禾慌忙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湿漉漉的袖口蹭得皮肤生疼。 她深吸了几口气,双手还在发颤,但总算勉强撑住了发软的腿脚。 便低着头,跟在了纯妃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门被从里面拉开,画春仍安静地立在门外,姿态一如她们进去时那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纯妃看不出喜怒的脸,又掠过卫才人明显哭过却强作镇定的神色,什么也没问,只侧身让开。 “纯妃娘娘安好,皇后娘娘说了,若您问完了话,便请您再过去坐坐,喝盏热茶。” 赵玉儿脚下微顿,侧首看向画春,语气平和,“有劳姑姑了,那卫才人……” 画春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只垂眼答道,“纯妃娘娘放心,卫小主的佛经尚未抄足数目,心绪也还需再静静。”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卫小主再在这儿留上几日,好生将经文抄完,也正好……再静静心。” 这话说得委婉,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赵玉儿眸光微动,心下了然。 皇后娘娘这是铁了心,要借此事将卫青禾好好敲打一番。 既是惩戒,亦是观望。 此刻再多言,反为不美。 赵玉儿轻轻颔首,不再看身后脸色又白了几分的卫青禾,只对画春道,“既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让她静心修习,自是她的福分。” “这如今身子重,半晌过去倒也确实乏了。”赵玉儿笑了笑,抬手撑着后腰,“既然如此,本宫便不打扰娘娘清静了,还请姑姑代为回禀,谢娘娘体恤。” 说罢,她便扶着梨霜的手,步履平稳地朝外走去,再未回头。 身后,卫青禾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颓然垂下头,被另一个沉默的小宫女引着,往回廊深处走去。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8章 盼甘霖 瑶光殿内,窗扉半掩,将午后渐起的风声全挡在外头,只漏进几缕稀薄的天光,斜斜地铺在地砖上,映出窗扇的雕花影子。 贤妃端坐在上首,随手拨弄着腕间的珠串,珠子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在她对面,坐着的是李贵人。 李香之穿着件半旧的秋香色织锦丁香袄,料子的颜色洗得有些发灰,头上也只簪了支鎏金簪子。 她明显有些畏手畏脚的,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硬。 “苏氏留下的那两个孩子,” 柳清卿忽地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宫里如今都盯着呢,陛下虽未明言,但总得有个安置才是。” 李香之低着头,声音细细的,“皇后娘娘仁厚,想必已有章程了吧?” “章程归章程,” 柳清卿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笑了笑,“本宫想着,那承泽年幼可爱……若是能养在跟前,倒也是桩缘分。” 说着,她顿了顿,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聊些家常,“李妹妹在宫里这些年,也是个稳妥人了,不知妹妹可有什么法子,能帮姐姐促成此事?” 李香之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娘娘您真是说笑了,妾年老色衰,位分低微,又向来不得圣心。” “在这宫里,妾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哪里……哪里有什么能力,能帮得上娘娘您的忙呢?”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满是惶恐。 柳清卿拨弄珠串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李香之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李妹妹何必妄自菲薄。” “当年在潜邸时,虽说……是陛下醉酒后才有的那一回,可事后妹妹能悄无声息地怀上,又能在那般境况下,让陛下虽不喜却也认了,给了你一个名分……” “妹妹若真是个没脑子的,怕也活不到今日,更遑论跟着咱们一起进宫,如今又得封贵人了。” “再说了,”柳清卿含笑望向她,意有所指,“本宫又不是没有见识过,妹妹的手笔……” 李香之猛地抬起头,脸色白了白,眼中掠过些被戳破的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苦涩地笑笑,“娘娘,您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不过是……不过是侥幸罢了。” “再说了,自那之后,陛下便厌弃了妾身。如今这宫里的妹妹们个个如花似玉的,妾这般年纪了,又是容貌平平,早已是明日黄花。” “陛下……怕是连妾身叫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又强行忍住了。 “记不记得清名字,倒也不打紧。” 柳清卿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意味深长,“要紧的是,在这宫里,嫔妃们无论年纪长幼,位分高低,若是离了圣宠,这日子便就难熬了。” “年轻的,需要圣宠晋位争荣;年长的,未尝不需要一点恩宠,来换些实在的权力,或是……日后的安稳。” 她说着,目光沉静地看着李香之,“本宫不过是不想让好好的一个皇子,白白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去。” “至于那昭玥公主嘛……本宫自己膝下已有皇儿,妹妹也知他年纪小,身子又弱,真真是耗费心力,实在是无暇他顾。” 说到这,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若是妹妹愿意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也可助你……往上再走一步。” “至少,能坐上一个合适的位分,这手底下也能多几个使唤的人。日后在宫里,说话做事,也稍微能多些底气。” “至于那昭玥公主,待事成之后咱们徐徐图之,或许过继到你名下抚养,也并非不可能。” 李香之闻言,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早年在潜邸做婢女,平庸得连配个小厮都没有嬷嬷肯说和,要不是因那次意外得了宠幸,哪里能怀了身孕? 那是她这一生中,唯一一次接近做母亲的机会,也是她心底最深切的隐痛和遗憾。 孩子没能保住,陛下的厌弃也是意料之中,她在这宫里如履薄冰地活了这么多年,无宠无子,未来便是一眼能望得到头的凄凉。 贤妃今日的这番话,真是撬动了她心底的那份不甘。 “妹妹也知道,这没有子嗣的嫔妃,即便一朝得宠,晚景也是堪忧。”柳清卿瞧着她的神色,不疾不徐地补上一嘴,“又更何况,这既无子嗣,又长久失宠的……” 李香之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垂着头沉默了很久。 殿内一时间,只有香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终于,李香之缓缓抬起头,脸上惯有的瑟缩和卑微淡去了些。 她看着贤妃,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那么颤抖,“娘娘肯如此抬举,妾身实在是惶恐。” “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妾身愚钝,怕是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柳清卿知道,她心动了,这是在向自己讨要一份保障。 当然,她并不意外,反而觉得这样才正常。 若是这李美人一口应承下来,她倒是要怀疑了。 “妹妹不必过谦。” 柳清卿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又慢慢拨动起珠串,“你在这宫里时日不短,看得多,听得也多。总有些……旁人未必留意,却或许能用得上的法子。” 李香之目光闪烁了一下,思忖良久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娘娘可还记得……竹采女?” 柳清卿拨动珠子的手微微一顿,“竹采女?” 她略一沉吟,这才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竹云?一直禁足在怜露轩里养胎的?本宫记得,她月份似乎也不小了。” “正是。” 李香之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觉得……竹采女如今最恨的人,会是谁呢?” 柳清卿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还用问?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竹采女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全是拜纯妃所赐。” “若不是纯妃,竹云即便做了糊涂事,可凭着腹中的皇嗣,她也未必没有翻身之日。她最恨的,自然是纯妃。”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9章 吉日至 “不错。” 李香之点点头,一改往日里的懦弱,“人人都知道她恨纯妃,恨之入骨。那如果我们……往那柴堆上,再添一把火,浇一勺油呢?” 贤妃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香之。 一阵云飘来,遮得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熏香的青烟袅袅而升,在两人面容之间盘旋。 模糊了彼此的神色,却让那无声,显得更为意味深长。 添一把火? 不错。 竹采女对纯妃的恨,是明火,是摆在台面上人人都看得见的怨毒。 若是这恨意,因着某种恰到好处的刺激,烧得更旺一些,更失控一些呢? 一个被禁足又濒临生产的妇人,满怀绝望与愤恨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会不会……变成一把最好用,也最无需自己脏手的刀? 她没有将这个念头说出口,甚至没有在李香之面前露出半分异样。 有些事,心照不宣,比宣之于口更稳妥一点。 柳清卿重新拨动起手中的珠串,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些,“瞧瞧,我真真是没看走眼。” 她气定神闲地靠回椅背,面上满是嘉许,“我说什么来着?妹妹果然是个聪明人。” 这句夸奖,轻飘飘的,落在李香之的耳中,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不知是喜是惧。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恭敬谨慎,“娘娘谬赞了,妾身不过是……不过是顺着娘娘的话头,胡乱揣测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当得真,当不得真,日后便知。” 柳清卿随口便道,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词句只是闲谈。 “这宫里的聪明人不少,但懂得审时度势,又知道话该怎么说、事该怎么想的,却不多。” “妹妹今日能想到这一层,便是你的造化了。”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继续道,“不过说起来,竹采女那边也确是可怜,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罢了,这些事,暂且不提。” 她将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妹妹今日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着吧。你方才说的,本宫记下了。” 李香之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妾身告退,望娘娘也请放宽心,保重身体才是。” “嗯,你是有心的。”柳清卿满意地点点头,勾起嘴角,“本宫当好好想想,该如何点上这把火……” …………………… 贤妃的这把火尚在暗中酝酿,深秋已悄然而至,将这宫墙染上更浓重的霜色。 几场冷雨过后,十一月初二的吉日,便在层叠的黄历与礼单中,推到了众人的眼前。 这一日天公作美,连日来阴沉的天空难得放晴,碧空如洗,阳光洒下深秋的明朗,金灿灿地铺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 这是个由钦天监反复推算,又是天子朱笔亲定的吉日。 这一日,京城里同时迎来两桩皇家的大喜事。 陛下的嫡长公主昭华,将与北漠的额尔赫王爷和亲;而同样是嫡出的端王,亦要在同日迎娶正妃江氏。 这一嫁一娶,可谓是双喜临门。 满城尽是张灯结彩,即便是寻常巷陌也早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这盛大庄严的喜气,即使隔着朱墙与宫门,也同样在京城坊市间蔓延开来。 公主出降,依祖宗旧例,辞庙大礼行过之后,出阁吉时之前,公主须在自己的闺阁之内,脱去那身沉重的朝服,再换上繁复华丽的嫁衣。 其间更有一桩极为要紧的仪程,需得一位福泽深厚、身怀六甲的女性尊长,亲手将一枚喜果,喂与公主吃下。 这喜果用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细细蒸制的,取的是“早生贵子”的彩头。 这喂喜果的人选,从来不只是个循例的差事。 哪位有孕的命妇或是妃嫔能在这样的日子,于皇后娘娘的眼前行此仪注,近乎一种莫大的恩赏。 人人的眼睛都亮着,都能看得清那枚喜果背后的体面。 这份尊荣,原是落到纯妃头上的。 可前些日子卫才人闹出的那桩事,虽未掀出什么明面上的大风大浪,到底还是在陛下的心里留了影。 纯妃满心惦记着苏氏那两个孩子的风言风语,众人估摸着也还是透了些许到御前。 若非如此,纯妃身怀龙裔,又兼有圣眷在侧,那颐华宫前,又怎会一连数月再不闻御驾亲临? 这宫里头的人,最会瞧天色。 皇后娘娘那边虽只是罚了卫才人抄经静心,可这轻轻落下的一板子,反倒更是让人心里没底。 眼下看来,这喂喜果的差事,怕是落不到纯妃头上了。 几个宫里跟其背后的宗室大族,早已悄悄动了起来,各自在心里拨着算盘珠子。 谁能想到,当吉时将至,赵玉儿头戴珠冠,身着妃位规制的朝服,在梨霜跟晴雪的搀扶下,还是步履沉稳地出现在这儿了。 不少候在院中等着观礼的宗室命妇,眼中都不由得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垂下眼帘,将种种的思量掩藏心底。 沈清晏早已端坐正堂主位,身着皇后吉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威仪天成。 她面上是惯常的和宜笑意,见到赵玉儿进来,目光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那笑容似乎更温和了些,微微颔首,“纯妃来了,身子可还妥当?今日可要辛苦你了。” 赵玉儿缓步上前,依礼跪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蒙娘娘不弃,委以重任,臣妾荣幸之至,必当尽心。”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姿态恭谨,并无半分因这数月来的传言而该有的惶恐萎靡,仿佛那些风雨从未波及过她分毫。 沈清晏笑着让她起身,赐坐于侧首。 两人之间言语寥寥,却有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又暗自咂摸起来。 皇后娘娘这态度,可不像是厌弃了纯妃啊…… 看来,那些传言皆知半真半假,陛下或许是不悦的;但皇后娘娘这里,纯妃依旧是恩眷未衰?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0章 梳青丝 不论怎样,纯妃人已经到了这里,众人便是再不乐意自己的算盘落空,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公主的闺阁内,皆是精心布置出来的喜庆颜色,大红的绸,金银器具陈列于旁,明珠贵宝的光晕满目流转。 只是这满室的华彩里,因着公主明日便要离京远赴北漠,便暗生出些许无声的怅然。 昭华已换下那身沉重的朝服,此刻只着一袭大红嫁衣,就坐在镜台前。 往日里,或许是少女发式的缘故,那相似之处被柔化了,藏在了昭华青涩的眉眼之后。 如今绾起妇人髻,额发尽数掠起,珠钗也簪得稳当,那张脸便无遮无拦地亮了出来。 众人便更能瞧出,公主的容貌生得肖似皇后,眉眼开阔明朗,自有一种大气。 即使面上薄薄敷了层胭脂,却仍旧掩不住她眼角的红痕。 不知已暗自哭过多少回了,此刻眼眶仍是红红的,像是上了层桃色妆粉似的。 人人都瞧得出她此刻的伤感,可昭华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容折损的韧劲,那是嫡长公主的从容。 “吉时将至,请纯妃娘娘喂喜果。”女官们捧着物件上前,又跪在地上,恭敬地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 赵玉儿在两位嬷嬷的引导下,先是净了手,这才接过女官奉上的赤金祥云纹盘。 盘上是蒸得晶莹剔透的喜果,热气氤氲,甜香四溢。 她走到公主面前,微微屈膝行礼,昭华亦起身还了半礼。 “愿公主殿下,姻缘美满,早缔佳儿,福泽绵长。” 赵玉儿这句祝福说得温和,轻轻拿起一枚喜果,递到了公主的唇边。 昭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澈平静,并无半分因传言而生的轻视。 她微微张口,将这喜果细嚼慢咽后,又慢慢咽下。 这果子应该是很甜吧,可此刻她却什么也品不出。 “谢纯娘娘吉言。”昭华的声音不高,似是压抑着什么,只是隐隐哽咽。 “公主客气了。”赵玉儿的噙着得体的浅笑,温声应道。 昭华沉默了片刻,见她拿着盘子转身似是要退下,才又开口,“纯娘娘,您与母后向来亲厚。” “本宫这一去,山高水远,往后便不能在母后跟前尽孝承欢了。” 说着,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了过来,满是不舍与恳切,“只盼纯娘娘您善自珍重,保重玉体。” “若得空时,能常去母后宫中坐坐,即便只是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到了。 是托付,也是情谊。 赵玉儿心头微软,面上的笑意未减,又添了几分真切的感怀,“公主放心。您去了那边,更要万事当心,珍重自身。 “皇后娘娘那儿……臣妾自当尽心。” 话说得点到即止,却比任何保证都更郑重。 在这深宫里,又当着众人的面,有些承诺,不必宣之于口。 礼成。 赵玉儿将盘子轻轻搁回宫人捧着的漆盘里,退开两步,垂手侍立在一旁,一颗心这才妥帖地落了下来。 皇后娘娘肯让她过来,让她亲手奉上这一枚喜果,便是在这众多眼睛面前,最明白不过的宣示。 是在告诉他们,风从哪里起,又该在哪里止,皇后娘娘心里自然有杆秤。 至少眼下,这秤是偏向她这一边的。 接下来,便是梳头礼。 宗室里一位儿孙满堂的老太夫人被请了出来,老人家的手已有些抖了,枯瘦的手握着一柄玉梳,梳脊沁着温润的光。 她站到公主身后,口中念念有词,是那套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 玉梳的齿没入昭华浓密的发间,从头顶轻轻地梳到发尾,却细心留意着不将发髻弄乱。 “二梳白发齐眉……” 梳子再次落下,动作很慢,很稳,好像是要将这祝福一字一句,全都梳进每一根发丝里。 “三梳儿孙满堂。” 最后一遍梳罢,老太夫人将玉梳轻轻放在一旁铺着红绸的托盘上,完成了这简单的仪式。 没有更多言语,只是郑重地行了个礼。 那几句被无数女子念诵过的古老祝词,便自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这满室的寂静里,压在被梳得光顺的一头青丝上。 老太夫人退下后,便轮到皇后了。 沈清晏起身,从女官手中接过那把温润的玉梳。 她的脚步很稳,走到女儿的身后站定。 面前的铜镜,清晰地映着母女二人相似的脸。 沈清晏的脸上仍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可拿着玉梳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周遭的一切声响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铜镜里那两双对视着的,却又都在沉默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将梳子缓缓落在女儿乌黑浓密的长发上。 “记得你小时候头发生得细软,所以总不肯好好梳头,也不肯好好坐着,动来动去的,扯疼了便瘪嘴要哭,发绳也总是系不好。” 沈清晏垂下眼,像是被那嫁衣刺得眼底有些发涩,却故作轻松地笑着,“一给你梳头你就喊疼,跟个小炮仗似的满屋子乱跑,乳母嬷嬷们谁都追不上。” “记得有一次啊,你就躲到母后的书案底下,扭来扭去地躲着人,一个不小心就碰倒了砚台,墨汁便泼了你一身,活像只小花猫……”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梳着,仿佛只要她梳得够慢,便能这一刻拖得再久一些。 “你小的时候,母后倒是常给你梳头。” 沈清晏说着,唇角弯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短,未及眼底便散了,“可惜后来你大了……倒是许久,没有给你梳过了。” “母后的小花猫……”她哽咽了一下,再然后,她几乎不像在说话,更像是在自语,“娘的小花猫啊,如今也要变成大人了。” 昭华看着镜子,望着那双强忍的泪眼,只觉得鼻尖一酸,便迅速垂下眼睫。 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努力向上弯了弯。 周围观礼的命妇们,都是为人母者,大多也都有女儿。 即便是膝下没有女儿,自己也都曾经历过离家出嫁的时刻。 故而听到此处,心头皆漫上无尽悲凉。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1章 悲喜泪 世人都说,嫁娶是喜事。 可她们这些妇人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迎来送往,心里也都清楚得很。 这“喜”字,从来都是两副面孔。 男儿家娶新妇,是门户添彩,是厅堂里多了一副碗筷,是族谱上要落下新的一笔。 添丁进口的欢喜是实的,摆在明面上,人人道贺。 那喜色是打心眼儿里溢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安稳与期盼,是得了珍宝般的满足。 故而瞧那新郎官与夫家亲眷,总是眉梢带笑的,意气风发。 可轮到女儿家出嫁呢? 纵使是天家贵女,有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也掩不住眼前的这一场“别”。 从此以后,父母的掌上明珠便成了别人家的新妇,自幼熟悉的一草一木,也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娘家”。 那红盖头落下,遮住的不止是容颜,更像是将前十几年的人生轻轻一划,全都隔在了身后。 从此余生的悲喜荣辱,皆系于一个陌生的姓氏,一方陌生的庭院。 骨肉分离的痛楚却是虚的,压抑在心底,只能借着这仪式最后的空隙,化作几滴迅速拭去的热泪,然后便要被“大喜”的名头严严实实地盖过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故而这古往今来,男儿家的喜宴上,多是觥筹交错的笑语;而女儿家的闺阁中,却总免不了这一场心照不宣的哭泣。 不是母亲不盼她好,恰恰是因为太盼着她好,才更觉那前路茫茫,自己再也护她不得。 那眼泪里,是疼惜,是不舍,更是对这“从来如此”的规矩,一种知其不可奈何的悲凉。 在场的命妇们纷纷叹息,谁也不由得心想,这便是身为女子的宿命么? 纵然身为国母尊贵至极,到了这一刻,也与民间那些捧着女儿嫁衣垂泪的母亲,并无半点儿不同。 那红,真刺眼啊。 沈清晏几番咽下不舍,为女儿绾好最后一缕特意留着的发丝,戴上头冠。 沉重的珠冠压顶,昭华的颈项却挺得笔直。 盛装厚重,珠翠环绕,将女儿纤细的身形衬得有些陌生,周身流转的光华几乎有些刺眼。 那一身锦绣,绣的是万国来朝的期冀,压的是千里之外的姻缘。 沈清晏盯着瞧了片刻,像是要把这一刻看进心里。 然后,那目光里某些过于柔软的东西,便一点点地淡去了,沉到底处,不再浮起。 再开口时,她握着女儿的手,便不再只是个母亲,而是天下万民的国母。 “此去北漠,山高路远,风土迥异。你需谨记,你是我大景的公主,亦是北漠王爷的正妃。夫妻和睦,是为家幸;敦睦邦交,是为国责。” “望你克勤克俭,敬上恤下,不堕我天家气度,不负陛下与本宫期许。” 字字句句,皆是大道,皆是责任。 没有更多叮嘱,也没有依依惜别。 该教的早已教过,该给的也已备齐。 昭华垂眸敛衽,深深下拜,以额触地,“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必当恪守本分,不负天恩,不负母后养育教导之恩。”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女儿的手臂,将她扶起。 然后,转过身,没有半分迟疑。 殿门外,皇后的凤辇早已备好,仪仗肃然。 她没有回头,只搭着女官的手,踏上了车驾。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平稳而单调的辘辘声,朝着前头乐声隐约传来的方向而去。 那里,宴席正酣,皇后的缺席不能太久。 …………………………… “快看快看!宫门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京城内驻足等待的百姓们,“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道边,个个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那朱红宫门的方向瞅。 先是鼓乐声,沉沉的,带着皇家那股子特有的威严气度,从宫门洞里传了出来。 紧跟着,明黄的旗幡、彩绘的伞扇,一样接样地在日头底下亮了出来,晃得人眼花。 仪仗队伍走得齐整,步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的,听着就振奋人心。 “来了来了,骑马的那个就是端王殿下!”人群里一阵骚动。 顺着乌泱泱的脑袋伸去的方向,只瞧见一匹白得晃眼的高头大马,步子迈得又稳又阔。 马上坐着的人,一身红色吉服,红得正,红得亮,几乎是这晚秋初冬里最夺目的艳色。 离得是有些远,可架不住人样貌出挑。 剑眉星目,鼻梁挺,下巴的线条也利落,是副极俊朗的好样貌。 他就那么笔直地坐在马上,眼睛望着前头,脸上淡淡的,瞧不出太多喜怒。 唯独那嘴角,像是想抿住,又像是不自觉地就往上弯了起来。 萧承煜也知道自己此时不该笑,可偏偏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 “乖乖,这通身的气派……” “那可不,凤子龙孙,能不俊么?” “听说啊,这位端王殿下的性子最是仁厚稳重,读书习武都没得挑,朝里的老大人们都夸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何止是官老爷们夸,陛下也看重呢!要不怎会把荣老国公的嫡孙女指给他?” “江家的小姐啊,那可是出了名的才女,不光是容貌好,这性子也好。家里世代都是做官的,厉害得很啊!” “啧啧,人家这才是门当户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街两边的人挤挤挨挨,瞪大了眼睛,伸长着脖子,嗡嗡的说话声盖过了好些动静。 这个说“瞧瞧那马,真精神”,那个接“那衣裳,得用多少金线绣的”,偶尔夹杂着啧啧的惊叹,还有小孩儿被挤着了发出的一阵哭闹。 那大红吉服的身影在明晃晃的仪仗簇拥下,渐行渐远,朝着荣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留下满街也跟着远去的喧嚷,和茶楼酒肆里足够聊上好几日的热闹。 这婚事,从宫里到宫外,从官老爷到平头百姓,任谁提起来,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老百姓瞧着这热闹跟排场,心里头也跟着乐呵,觉着戏文里唱的“佳偶天成”,大概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 (怕有的宝宝不看作话,就在这简单说明一下~ 这章里面关于嫁娶的观念,仅代表个人对于古代封建社会背景下嫁娶的悲叹,并没有其他意思。 如果有的宝宝看到了觉得“作者怎么对婚姻那么消极啊”之类的,那真是冤枉啊大人~千万不要误会,也不要多想或者举报呜呜呜~ 毕竟,结婚与不结婚的选择都是为了感受到幸福,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别人怎么说都代替不了自己的感受~ 我当然希望,所有的宝宝都能过上自己觉得幸福的生活~)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2章 凤求凰 迎亲的队伍在荣国公府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鼓乐声未歇,但调子明显转了个弯,唢呐也拖着悠长的尾音,在众人的耳边打了个旋儿,慢慢落定。 荣国公府的府门便在眼前了。 朱漆大门比寻常官宦人家的更显高阔,门楣上悬着的,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 此刻,门两侧早已系满鲜红的绸花,阶前也铺上了崭新的红毡,一直延伸到街心。 门下侍立的家丁们个个儿面上喜气洋洋,仪态举止却都一丝不苟的,这便是世代簪缨之家的端严。 萧承煜策马停在红毡的尽头,身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抬起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便也安静了下来。 朱门大开,却见数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与女郎们笑盈盈地堵在门口,正是江晚吟的兄长与堂姊妹们。 为首的青年,一身儒雅青衫,眉眼与江晚吟有几分相似,含笑拱手道,“殿下亲迎,蓬荜生辉。” “只是我家小妹自幼喜爱诗书,我等兄弟姊妹不才,也想代她考校殿下一二,方知殿下是否真如外界所传,文采斐然,堪为良配。” 萧承煜紧紧勒着缰绳,自然是认得他这位大舅哥的,于是面上并无愠色,反而跃下马来,姿态谦和从容。 他抬手还礼,声音清朗,“诸位舅兄、姨姊妹们请出题,本王自当尽力。” 秋阳落在他的眉梢眼角,那股子克制的喜悦,此刻全化作了坦然的沉着。 “那便以这迎亲为题,请殿下即兴赋诗一首,七绝为限,如何?” 另一稍显活泼的少年郎抢先问道,眼底闪着促狭的光。 萧承煜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门檐下高悬的红绸与阶前盛放的金菊,秋阳正好,给那一片红黄交映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而后,他含笑应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菊阶前晓露香,朱门今日胜春阳。休言秋色多萧瑟,自有红绸引凤凰。” 这诗不算精绝,却是极为应景切题,将眼前的秋景连同今日的喜事,乃至“凤求凰”的意象都一笔点到了。 尤其是末尾那句“红绸引凤凰”,既应了门楣的光彩,又暗道诚心迎娶之意,颇见巧思。 堵门的众人交换了眼色,为首的江远舟眼底笑意更是真切了几分,显然还算满意这位妹夫的即兴之作。 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抿嘴一笑,声音清脆,“殿下这诗,听着倒还顺耳应景。再请问殿下,《尚书·洪范》所言五福者何?” “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 萧承煜自然是对答如流。 末了,他目光扫过眼前诸人,又不忘添上一句,“今日迎娶令妹,于本王而言,便是攸好德之始,本王亦盼能与她共修其余四福。” 这话既引了圣贤书里的道理,又妥帖地绕回到眼前的大喜事上,话说得既恳切,又不失玲珑。 门口的一众年轻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那点故意端着严肃终是绷不住了,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了声,随即便引来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 为首的江远舟更是侧身让开道路,拱手道,“殿下才思敏捷,情意真挚,我等心服,请。” 行至府内,处处都已装点妥当,红毡铺地,彩绸绕梁。 一应古礼,依着章程徐徐展开。 待到行奠雁礼时,萧承煜从礼官手中接过那对系着红绸的活雁,那活雁在他掌中挣动,翅羽扑簌,竟未扰他分毫仪态,仍稳稳地捧着。 礼乐声声,环节冗繁。 他始终敛目凝神,依礼而动,进退行止间的那份沉稳妥帖,让端坐观礼的几位长辈,都不由得流露出赞许之色。 吉时到了。 内堂的锦帘被轻轻撩起,全福夫人搀着新娘子,一步一步地慢慢挪了出来。 江晚吟一身大红嫁衣,绣着繁复的鸾鸟,头上的珠冠垂下一道密密的流苏帘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秀气的下巴尖儿。 她走得极稳,宽大的裙摆几乎纹丝不动,唯有冠上垂下的珠串随着步子,发出极碎的泠泠声响。 她在堂前站定,对着上首的父母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温方如手里的丝帕早已揉得不成样子了,颤抖着手替女儿盖上红盖头。此刻便再也忍不住,只得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抽动着。 荣国公江廷昀仍端坐着,下颌却绷得紧紧的,眼眶周围分明泛了红,却仍竭力维持着仪态,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声叮嘱道,“往后……便是夫家的人了。” “你要谨记孝道,和睦上下,要襄助殿下,莫负家门教诲。” 盖头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是”。 很短,很快。 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那强抑的哽咽就要绷不住了。 礼官高唱,拜别礼成。 新娘子的兄长,也就是先头为首堵门的江远舟,敛了面上的欢喜之色,沉默地在妹妹面前蹲下身。 江晚吟伏上兄长宽阔的脊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兄长稳稳站起,背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踏着铺地的长长红毡,朝门外那顶十六人抬的喜轿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实,很慢。 周遭喧闹的乐声与人语似乎都隔远了些,他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背上的妹妹听清。 “小妹,到了那边,不比在家里。王府规矩大,你自己……多当心些。” 他顿了顿,这个生平最重规矩的人,却也说了第一句最不成体统的话,“别怕,他虽是皇子,可咱们家也不是没有根基的门第。” “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们,都在这儿呢。” “凡事……都别委屈着自己。若是……” 他话没说完,倒也不必说完。 喜轿就在眼前,全福夫人已撩起了轿帘。 这话再是不必说出口,他也忍不住了,只得含在喉咙里似的补了一句,“要是有什么……哥哥接你回家。” 话落,他已行至轿前,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送入轿中。 帘子落下,边上垂着的金线流苏晃了几晃,终于定了下来。 那顶喜轿就静静地停在那里,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也隔绝了过往十六年的闺阁光阴。 府门外,喧天的鼓乐与鞭炮声忽地炸响,萧承煜已翻身上马。 他勒着缰绳,在那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里,侧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红轿子。 他收回视线,傻笑着调转马头,面向来时那条漫长的御街。 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踏一下地面。 队伍,便再次动了起来,将那顶沉默的喜轿,稳稳地簇拥在中央。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3章 双生胎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金玉器皿陈列其间,丝竹声悠扬婉转,却压不住席间众人的嗡嗡低语。 空气里浮动着酒香与各色脂粉的香气,混杂成一团,温吞而热闹。 赵玉儿已换下先前仪式的朝服,在嫔妃席次靠前处落了座。 一身妃色织金广袖长裙,料子是内务府今秋新贡的软烟罗,在日光下隐隐流动着细碎的光泽。 发髻绾成灵蛇髻,端庄又不失灵动,只簪了支点翠明珠步摇,发髻两侧各压了枚浑圆莹润的猫眼簪钗,便再无多余的赘饰了。 这通身的气派,已然将位份与应有的雍容,恰如其分地昭示于人前。 任凭四周偶有探究的目光投来,她只是垂眸执箸,饭菜用得不多,却气定神闲的。 邻近的宁妃侧身同她低语,她便颔首,浅笑着应和,声轻语缓,分寸合宜。 沈清晏的目光偶尔看过来,带着些许温和的关切。赵玉儿便适时抬眸,迎上那目光,报以恭谨柔顺的一笑,旋即又谦卑地垂下眼去。 “许久不见纯妃妹妹了,瞧着妹妹的气色倒好。”柳清卿的声音忽然传来,她执起面前的杯盏,向对面遥遥一敬,“本宫先敬妹妹一杯。” 赵玉儿端起手边的茶盏,以茶代酒,微微欠身,“多谢贤妃姐姐的挂怀,臣妾前些日子遵医嘱静养,是许久未曾向姐姐请安了。” 她笑得温婉大方,听不出任何异样。 坐在下首的柳明薇,眼波在纯妃与坐在她身旁的宁妃身上打了个转,抿嘴一笑,声音清亮,“说起来,这颐华宫的小厨房怕是有什么独到之处?” “姐妹们瞧,宁妃姐姐在纯妃姐姐那儿将养了这些时日,气色红润就罢了,还丰腴了不少,倒比往日更见风韵了。” 林望舒今日确实穿了身较为宽松的宫装,因着孕期的缘故,脸颊比往日圆润了些许,气色极佳。 前些日子,太医已将她“腿伤渐愈”的脉案呈报了上去,故而这回喜宴,她也列席在侧。 她本不欲在此时将身孕之事张扬开来,便一直只是安静用着面前的这盏燕窝羹。 闻言,她的匙尖轻轻磕在盏沿,发出一声脆响。 赵玉儿悄悄伸出手,在桌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望舒的性子却不全然是能忍的,果断搁下汤匙,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眼风斜斜扫了过去,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本宫在纯妃姐姐这儿,吃用自然是极合心意的。” “最紧要的是,耳目清净,瞧不见些碍眼厌烦的人。这心宽了,人自然跟着丰盈些。”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心宽体胖,便是这个理儿。” 这话简直就是当着众人的面儿,指着柳婕妤的脸说她惹人嫌了。 席间霎时静了一瞬,柳明薇脸色涨得通红,当即就要反唇相讥。 “妹妹。”柳清卿不急不缓地唤了一声,按下柳明薇的怒气,脸上的笑容依旧端方,“宁妃妹妹生得标致,即便是丰润些也无妨。” “这正是说明啊,妹妹在纯妃妹妹的宫中将养得宜,这姐妹和睦,是桩好事。”她说着,目光转向纯妃,语气愈发恳切。 “先前听闻两位妹妹先后受伤,本宫啊真是日夜悬心,唯恐宫人们伺候不周。如今见妹妹们皆安好,本宫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劳贤妃娘娘记挂,是臣妾等之过。”赵玉儿微微躬身,温声应答,将话头轻轻带过。 席间众多流转的视线,便又若有似无地,往上首那明黄的身影瞥去。 宴饮至此,陛下除了开席时依例说了几句吉庆话,之后便甚少开口。 只持着酒盏,偶尔啜饮一口,多半时候是听着席间众人的言语,面上瞧着倒是欢喜的。 只是对下首不远处的纯妃,今日竟未如以往那般,或多或少地说上几句体己话,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特意驻留。 这种近乎漠视的举动,落在这一殿七窍玲珑心的人眼里,便成了最有力的佐证。 看来前些时日,纯妃那头的风声,陛下还真是听进了心里,此刻正不着痕迹地晾着她呢。 君心似海,恩宠如烟。 这看似平淡无波的一幕,其间凉意,怕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了。 柳清卿将席间的暗涌尽收眼底,心底掠过一阵快意,面上却愈发显得温厚关切。 她的目光徐徐落在纯妃的腰腹处,像是才留意到一般,讶异又面带忧色,“说起来,本宫倒有阵子没细瞧妹妹了。” “今日一看,妹妹这肚子……似乎较之同月份的妇人,显得格外大了些。” “想来是妹妹年轻,这又是头胎,不知其中轻重。补益虽是应当,可万万不敢过了。”她似是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掩唇歉意地笑笑,又接着“关心”起来。 “本宫到底是过来人,深知女子生产不易,这胎儿过大,于母于子皆是险关。” 听着贤妃故意说成“头胎”,赵玉儿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但仍是笑了笑,忍着没有应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明薇忙接过话,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邻近的几桌听清,“这算起来,纯妃姐姐这胎……怕是得快有七个月了吧?怎么看着,倒似八九个月般那样显怀呢。” 柳清卿话音一落,席间静了静。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往纯妃肚子上望去。 那身量,即便是宽大的裙摆也掩不住,经贤妃这么一提点,瞧着是有些过于大了。 端午宴上的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此刻看着这肚子,又隐约在好些人的心里活络了起来。 赵玉儿的脸色“唰”地便白了,骤然被推到这种风口浪尖上,不仅仅是百口莫辩的惶急,更是屈辱。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面前的杯盏晃了晃。 她疾步走到御座阶下,毫不犹豫地跪倒,腰背却挺得笔直。 回首望向贤妃时,眼中已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难堪与委屈。 “贤妃姐姐……”她声音微颤,带着强行压抑的哽咽,“臣妾……臣妾本不欲在此时,扰了陛下与各位姐妹的雅兴,原想着待瓜熟蒂落之日,再给陛下一个惊喜。” “可如今……如今姐姐这般说,臣妾若再隐瞒下去,恐怕只会污了自身清白,更损了皇家颜面!” 她猛地转向御座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再抬头时,泪水已滚落腮边,目光却不曾躲闪,“陛下明鉴!” “臣妾腹中骨肉,之所以较寻常六个多月的更大些,并非……并非其他缘故,而是因太医诊出臣妾所怀的,乃是双生之胎啊!”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4章 欢复笑 沈清晏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朝着赵玉儿微微颔首,“恭喜陛下,恭喜纯妃妹妹。双星并耀,实乃我大景之福,后宫之喜。” 说罢,她举杯面向御座,“臣妾代后宫姐妹,恭贺陛下,恭贺纯妃。” 有了皇后娘娘领头,席间便立刻活络起来。 坐在稍近处的林望舒紧随其后,笑容明艳,声音也清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姐姐真是好福气,臣妾听着都替陛下和姐姐高兴呢!” 说着,她还不忘转过头,得意地瞥了贤妃一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清卿再是不敢置信,也只得盈盈起身,“是,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妹妹莫要怪姐姐才是,姐姐真是没有想到,妹妹……妹妹竟有如此福气。” 说着,她忙举杯,强撑着面上的笑,“臣妾恭贺陛下,恭贺纯妃妹妹。双胎祥瑞,定是上天眷顾我朝,眷顾陛下。” 在场的其他人,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纷纷离席,举杯庆贺起来。 “恭贺陛下,恭贺纯妃娘娘!” “祥瑞临门,实乃大喜啊!” 此起彼伏的声音汇成一片,在宽敞的殿宇中回荡着。 萧衍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呆呆地望着下方垂首的赵玉儿,这近乎眩晕的狂喜,冲击得他耳边似有微鸣。 他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玉儿,你……果真如此吗?” 在今日这般场合,他竟当众如此唤她。 心里那股疑虑的恼怒,在这等大喜之事面前,显得如此地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 还不待她回答,萧衍便已按捺不住满心的疼惜,嗔怪道,“这等天大的好消息,怎地憋到此刻才肯告诉朕?你若是再不说,岂不是要急煞朕了!” “陛下容禀,”她依旧垂着头,却抬起一双泪眼望着他,“太医前些日子诊脉,便觉脉象有异,似有两股胎气流转,只是月份尚浅,又事关重大,不敢妄言。” “后来孩儿大了些,又寻最擅妇科的吴院判再三诊脉,方敢断定……臣妾腹中所怀,乃是双生之胎。” 她说着,转向皇后娘娘,带着恳求,“臣妾本想等到月份更大些,胎象也更稳些,再禀告陛下与娘娘的。” “一则是怕空欢喜一场,二则……双胎虽是大吉,却也多有不易。臣妾年轻,这心中实在惶恐,不敢张扬,唯愿静心安养,以待天眷。未承想今日……” 她适时地停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贤妃的方向,随即又垂下眼帘,再不作声了。 一副本不愿攀扯,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沈清晏自然是明白她的委屈,身子已不禁从座上起来了。 只是碍于人前的规矩,终是不能亲自下阶,只得连声催促左右,“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扶纯妃起来?” 说罢,沈清晏这才侧过脸,极不赞同地瞥了皇帝一眼,又转头温声对她说道,“这都快入冬了,地上这样凉,你如今身子贵重,莫说久跪,便是沾了地气也是不该。” 萧衍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开口,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关切,“对对对,皇后说得对,是朕一时欢喜糊涂了。来人……” 候在一旁的崔来喜早已预备着了,闻言便立刻躬身,“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快,给纯妃置坐。”萧衍说着,伸手往身旁一指,“就放在朕身边,再寻个软垫来。” “嗻!”崔来喜这声应得响亮,转身便对那几个伶俐的小太监使眼色。 不过片刻,两个小太监便抬着一张椅子过来了,那椅背比寻常的更宽些,上面还铺着个云纹锦垫,瞧着就厚实软和。 二人脚步轻稳,将椅子放下,却也不敢真就依着陛下的意思摆,只规规矩矩地搁在御座右侧略靠下的位置。 如此一来,既显出恩宠,又不至于让嫔妃同皇后娘娘平起平坐了。 另有宫女垂首上前,将纯妃原本的席面,连同上面的杯盏果碟,一并轻轻挪了过来,再安放在那新置的座位前。 沈清晏已顺势扶着赵玉儿的胳膊,将她带到位前。 赵玉儿似乎犹在梦中,身子都有些发软,借着皇后的力道才站稳,脸上红晕更甚,只低声谢恩道,“谢陛下,谢皇后娘娘恩典。” 萧衍此刻已收敛了些许,但眼中的喜色任谁都能瞧出来,他连连招手,“快,坐到朕的身边来。仔细身子,莫要再行礼了。” 赵玉儿下意识地看了皇后娘娘一眼,见她含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在梨霜的搀扶下,坐上了那个象征着无上恩宠的位置。 这是她头一回坐在上首。 只这一眼,她便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古君王总要高高在上。 坐在这儿,底下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都看得分明。 可偏偏,没有人敢真正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跪着的,提心吊胆惶惶不安,不知生死何在。 坐着的,却只觉得四面灯火,皆为自己而明。 沈清晏也回了座,扫了一眼下方神色各异的妃嫔们,又看回到纯妃身上,含笑道,“今儿个真是双喜临门,哦不,是三喜临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后这话说的不错,玉儿,你是有大福气的。”萧衍如今越瞧她,心里越是欢喜,“从今日起,一应饮食起居,必要加倍小心。” “朕回头便下旨,让太医们日夜轮值请脉,所需药材补品,皆从朕的私库里出,务必要保你与龙胎万全。” “谢陛下,谢娘娘。”赵玉儿红着脸道谢,悬着的心终于能够稍稍放松些。 有了这一出,殿内众人一时间酒酣耳热,气氛也热络了许多。 礼乐奏了一轮又一轮,珍馐美酒流水般呈上又撤下,人人都快要忘记了,今日这宴席是为着什么。 萧衍也不外如是,他时而侧身与沈清晏低声闲谈几句琐事,时而又微微倾身,向另一侧下首的赵玉儿举杯示意。 面上的欢喜是不减反增,其间还不忘询问一两句胎动如何,饮食可还适口。 赵玉儿皆垂眸温声作答,姿态恭顺。 殿下的宗室重臣、内外命妇们,见皇帝如此,自然也乐得放松,相互敬酒谈笑起来。 话题渐渐从恭贺新人,转向了时政趣闻、京城轶事,甚至有些高品级的官员已开始行起了酒令。 奉礼司的小太监们候在殿角的廊柱旁,眼见着铜漏一点点地滴尽,再耽搁下去,就要过了钦天监算定的吉时了。 一个个便急得满头汗,频频朝御座的方向张望。 领头的那个实在没办法了,趁着乐声稍歇的空当,小步快跑到御阶之下,对着侍立在侧的崔来喜踮起脚,附耳急语了几句。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5章 礼终成 崔来喜面上纹丝不动,只略微思忖后一点头。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回去。 而御座上的萧衍,对这一切仍旧丝毫未觉。 他正含笑接过赵玉儿亲手剥好的一瓣金橘,不禁有些得意地扫过下方席间。 姿态闲适,仿佛今日只是寻常家宴,而非关系国体的皇家大婚之典。 直到侍立在侧的崔来喜,轻手轻脚地向前挪了半步,谄笑着弯下腰背,凑了过去,“陛下,吉时已到。” 萧衍闻言抬眼望了一下外头的天光,似这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传。” 崔来喜直起腰,清了清嗓,“陛下有旨。” “宣,北漠王爷、大公主殿下,端王殿下与端王妃江氏入殿,行拜天地之礼!” 在场众人皆敛容端坐,目光齐齐望向殿门处。 先进来的,是十二位名门闺秀,手里捧着如意、苹果、莲子之类的吉庆物件儿,分列而入。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大红吉服的两对新人,在引礼太监与宫娥的簇拥下,步履庄重,缓缓踏入殿中。 左侧先行的,是端王和端王妃。 江晚吟盖着金线绣的红盖头,由全福嬷嬷搀扶着。萧承煜则走在她身前半步之远,目不斜视。 几乎同时,右侧也走过来一对。 额尔赫本就高大魁梧,今日未着北漠传统成亲的皮袍,而是穿了一身融合两地风格的大红锦绣礼服,还将头发结成数股小辫披在脑后,发间饰以金环狼牙。 在他身侧,昭华没有盖盖头,唯有从发间垂下些细密珠珞,随步轻晃。更显其肤色白皙,眉眼如画。 两对新人一路来到御阶之下,站定。 因着萧衍先前的旨意,礼部的活计便落到了楚奚纥的头上,他正手捧玉册,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两对新人转过身去,面向殿外的天光,缓缓跪拜。 “二拜君亲。” 四人转向御座,再拜。萧衍与沈清晏端坐受礼,含笑点头。 “夫妻对拜。” 两对新人相对而立,躬身互拜。 “礼成。”楚奚纥合上手中的玉册,转向御座的方向,调笑道,“陛下,这礼既成了,依着老规矩,就该送入洞房了吧?” 萧衍正准备端起酒盏,闻言抬眼看向他,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指着他点了点。 “好你个混小子,朕让你做个执礼的礼生,你倒好,把这套流程记得倒是熟稔!” 百官命妇们跟着哄笑起来,还不忘齐齐下拜,“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萧衍心里自然是欢喜的,抬手举杯示意,“众卿同喜,今日普天同庆,不醉不归!” 宫人们鱼贯而入,撤下早已冷掉的席面,流水般地将美酒佳肴重新奉上。 席间,女眷们围坐的几处,一位身着绛紫如意纹褙子的官家夫人,执起面前的酒盏时,恰好瞥见了不远处的白氏,心下顿时起了念头。 她搁下酒盏,转向身旁另一位相熟的官眷,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邻近的几桌听清,“瞧瞧这两对新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位夫人顺着她的目光就瞧见了白氏,便立刻会意,接口笑道,“可不是?你们瞧那十二位捧着吉利物件的闺秀,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真真是才貌双全呢。” 钱家行事粗鄙,自然为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所不喜,稍远处的一位夫人便也凑趣道,“是啊是啊,我方才瞧得真真的,打头捧着金如意的那位,听说是荣国公府的二小姐?” “哎呀,瞧那模样,那气度,真真是标致极了,半点儿也不输其姐。” 穿绛紫褙子的夫人眼波流转,仿佛只是随口感慨,“说起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听说啊,皇后娘娘原先属意的人选,似乎就是荣国公府的江大小姐,想让她来执这打头的礼器呢。” “谁曾想,后来月老引线,江大小姐成了端王殿下的正妃,这执礼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二小姐的头上了。” 她身旁的那位官眷掩唇笑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白氏强作镇定的侧影,“要我说呀,这京中的闺秀,论起才貌双全、端庄持重,还得是荣国公府的小姐们为最。” “你们瞧,江大小姐与端王殿下并肩而立,那等风姿气度,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再般配不过了。” 话音落下,几位夫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又响起一阵附和的轻笑与赞叹。 “可不是 ?荣国公府是何等门第,那些不知从何处跑过来打秋风的……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 白氏只默不作声地,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勉强算是挤出了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 自家小姑子闹了那样的丑闻,才被勉强指为端王的侧妃,五日后方才过门呢。 今日这盛大的婚事,自然没有她的位置。 而荣国公府的江大小姐,不仅成了端王正妃,今日更是风光无限,不知要令多少女子艳羡了。 就连其妹,都在这等场合露了脸,抢尽了先机。 她闭上眼,硬是将那股憋屈混着酒水咽了下去,胸口却仍旧堵得发闷。 脸上更是火辣辣的,方才那些的话,分明是抽在了她的面皮上。 …………………… 红烛高烧,月影重映朱户。 ………… “还疼么?” ………… “别睡了。” ………… 这边厢,春绡帐暖隐低语,兰膏明灭照眉妩。解却璎珞声细细,委地罗裳似云舒。 青丝缠臂绾同心,呵翠融酥光凝肤。眼波如醉复如诉,唇畔噙香胜春露。 徐徐清风渡玉津,涓涓暖溪润芳渚。明眸半阖睫含雾,鼻息轻匀蝶栖处。 此间情致若春蚕,丝缕缠绵自吞吐。 那边厢,金猊香炉掩罗帷,轻啼声碎吞作无。烈酒泽唇化胭雨,金钿委地作星飞。 衔钗啮珥声琅琅,裂帛如裂暮云堆。玉山倾颓红浪涌,海棠颤颤承几回。 汗融铅华凝脂腻,喘促娇莺啼似醉。云鬓散作墨海倾,丹蔻十指陷锦被。 烛泪堆红渐次满,更漏声迟不肯闻。 喜欢囚玉传请大家收藏:()囚玉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