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像报告》 警告:新书有塌方风险,请谨慎阅读 朋友们好,乡亲姥姥们好,咱好一阵子没见了! 原本以为歇三个月差不多,没想到时至今日,才终于开了新书。昨天新书通告一发,全是娘家人熟面孔,这个热情,这个亲切——我高兴劲儿一过,就开始害怕了。 万一你们不爱看呢?妈的太可怕,两眼一黑。 新书设想已经好多年了,但是因为末日一直没完结,就一直在冷冻柜里收着。等末日完结了,我拖它出来,好么,冻得梆硬,无从下嘴。 我重写四五次,光开头前三章就写了三個版本,主角换了两次人选,我头皮也秃了……渐渐它化冻苏醒了,活蹦乱跳,又是一匹待我征服的野马。 但是我反而开始忧愁了。 为啥我要把前言写成警告,不是耸人听闻,是因为我自己也觉着,新书这个口味有点太偏了……荒郊野岭,无有人烟啊。 塌方风险1: 这是一本没有恋爱戏的群像文,是每隔数章就换一个人物视角的写法(参考冰与火之歌),对一部分读者来讲,阅读体验上或许有很大挑战; 塌方风险2: 我是大人了(18),沉稳成熟了(嗯),叙事也缓慢下来了……末日初期拖拉机咣咣失控那种节奏,可没有了。 【塌方风险3】: 没有升级,没有(人的)异能,不是爽文。虽然也不丧吧。 所以我才在新书通告里说,男频读者看《伪像报告》,可能就像去相亲,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外星人。 我写不了爽文/升级文。若我来写,以我有限的智慧,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避免出现以下场景—— 甲:您好哇。 乙:我挺好。您几级? 甲:我19,大妖术师,您呢? 乙:哟,糟了么这不是。我11,中不溜儿妖术师。 甲:您打算怎么来?我来还是您自己来? 乙:不劳您费心,我昨儿刚磨的刀,利着呢,扑哧一下捅进脖子里,我就完了。 (乙倒地) 甲走两步,遇上丙,互道一声好。 甲:我19了。 丙:我23级,妖之大成者。您打算怎么来来? 甲:您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把刀,他昨儿刚磨的,一下就死。 这种难题想必已经被主流网文所解决,要不然他们不能这么成功。 而我解决不了,就想写一些没多少人看的玩意,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路越走越窄”吧。 塌方风险4,就是它跟末日不一样,背景是现代西方社会—— 好么,“西方”俩字一出来,我都能听见你们划屏划走的声音。 新书感言不要钱,你先憋走。 是这样的,我想尽量写不一样的文;我生命有限,不能老重复自己。 不是有一句话吗,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源。我做那个“参差不齐”的部分;除我自己之外,哪怕只有十个人爱看,我也算值了。 当然了,有一些令我觉得有趣着迷的东西,是永远不会从我笔下消失的,比如冒险、勇气,比如探索广阔新世界,在日常之外寻找奇妙。 至于商业上成不成功,咳,我一个在女频不写恋爱,在男频不写升级的狗东西,不奢望写文赚钱,咱主要靠虚伪聚钱。 其实我觉得吧,一旦存了为赚钱而写文的心,就不容易写好了。假如有一天我是为了钱写,那我等于背叛了大家对我一路来的支持。 (定制文不在此列啊,王者他爸我孩儿咋样了) 比起上一本来说,我自觉技术文笔更成熟了,更知道该怎么查缺补漏、怎么努力。我会更认真地把这一个令我着迷的世界,展示给你们看。 说来不怕肉麻,写文和看文,本质其实相同,都是在寻找知己。 当我们喜爱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故事的时候,我们理解了彼此。 海上明月,天涯此时,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感觉之一。 我渴望能够在即将展开的这一条荒僻曲折的小山路上,遇见新朋旧友,找到三五知己。 第一章 麦明河·我想采更多的雏菊 麦明河醒来时,房间昏黑,窗帘下透进来的仍旧是夜。 她睡不沉,一夜醒好几次,不过今晚醒来的原因却不一样。有一个细小生硬的声音,从房间里“呼——呼”的背景音中,把她唤醒了。 什么在响? 她睡意昏沉朦胧,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金属声继续碰撞摩擦,终于啪地一响,锁芯一跳,门被“吱呀呀”地推开了。门轴久不保养,像老人关节一样枯涩沉重,尖锐地把寂静黑夜划开了一道伤。 噢,原来是家门被人撬开了。 这要是叫妈妈知道,不知道要挨一场什么样的骂——女孩子家一个人住,晚上也不知道拿个椅子堵门? 她妈妈总对世界不放心,出门要检查四五次煤气,上车前总先看一看后座,从不许她回应陌生人的点头微笑。 麦明河一直觉得妈妈有点过分焦虑,没想到今晚竟然真被人闯了家门。 接下来的动静听不清楚,但模模糊糊地,走进来一個人。门缝底下,晃过一阵一阵光,是手电筒。 陌生脚步在客厅里闷闷地走动,偶尔吱嘎一响,麦明河知道,那是踩上了厨房门口的木地板。有一年水管开裂,那儿的木板被泡弯了,以后就常常发表刺耳的意见。 进小偷倒是挺稀奇的一件事。 她重新闭上眼睛,专注地听那小偷的动静。 他先打开了隔壁房门——隔壁是个很小的窄间,一直没怎么用过。它曾被漆涂成婴儿房,后来做过书房,又改成衣帽间,可没有一个功能,是真正被实现过的;如今它只是一间积满灰尘的杂物室。 扫一眼就知道,那屋里堆积如山的全是废物,不值一翻;果然小偷的脚步声马上就退出来,门被“咚”一下关上了。 其实整栋楼加一起,大概也找不出几件值钱的东西。 这栋廉租公寓里确实常常丢东西;以前有一回麦明河门没关严,等发现时,门口鞋架上的一双短靴没了,给她气得挨家挨户敲门问,也没有结果。不过丢归丢,却很少有外头的小偷,开门撬锁、大动干戈,来偷这些没有油水的人。 真好笑,无足轻重的小事,她反倒记得清楚。那双靴子是小牛皮的,棕得光滑锃亮,样子神气;她后来始终没再买着那么称心的鞋。 他要拿什么,就让他拿吧,自己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小偷转到卧室门口,门一开,手电光打进来,一下子就找到了麦明河。 强烈白光隔着眼皮,明晃晃地映在脸上,她仍旧一动不动,合眼假寐。 一个陌生嗓音忍不住“诶?”了一声,似乎很吃惊。 麦明河忍着没动,没出声。 小偷脚步踏踏地走进来,在卧室里转了一圈,连床头柜的抽屉也没开,又出去了。 这样浮皮潦草地偷东西,能偷着什么呢?麦明河都替他着急起来了。人做事得有点耐心,得不怕繁琐才行啊。 过了一两分钟,他重新进屋,来到麦明河床前;一团人的温热气息,浮在床的上方。 “喂,”男人嗓音叫了一声,一只手推了推麦明河瘦骨嶙峋的肩膀。“喂,你醒醒。” 好像没必要再装睡了。 把人叫起来干什么,想偷值钱东西,自己找一找不行吗?偷东西不算,还要偷懒;现在的人,可真是。 麦明河睁开眼,床边一个弯着腰的黑影,正笼在她头上。 因为手电光垂在床沿下,小偷的面貌沉在黑影里,光的边角里,只能看见昏白喉结,随着说话一上一下。 “你别怕啊,我就跟你打听点事。这儿有一个叫麦明河的人吗?” “……是我。我们认识?” 那男人吸口气,直起腰,打量一圈被子下的身体。 “你——你就是?”他兀自不愿意相信似的,举起手电,极不客气地又在麦明河脸上扫了几圈。 她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反正不会好看。 “怎么啦?”她低声问。 那男人半张着嘴,好像还在消化什么事儿。 他不希望自己就是麦明河,这一点她也看出来了;因为他马上又问了一遍,怕她没听清楚似的:“麦,野麦的麦。麦——明——河。” “就是我。”麦明河再次微笑一下。“没有别人了。” 那男人盯着她。 过了几秒,他问道:“老太太,你多大岁数了?” 多大了?麦明河自己也得想一想。 不知道从哪年起,她就总记不清年纪了,有时还错以为自己是个小姑娘呢。 一年一岁,听着不多,却是漫天雪花一样数不尽的细微片刻;不知不觉堆积起了一辈子。 抓一把雪,不知道它是何时落下的。一截人生浮起来,她也忘了它来自多久以前。 社工说,到了她这个年纪——八十六岁——麦明河的头脑心智倒还算清明,不像有些老人…… “八十六?”麦明河朝记忆中的社工问道:“伱搞错了吧?我可没有那么大岁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呼——呼”的背景音再次浮起。 小偷好像才听见。他指指麦明河鼻子里插着的小塑料管儿,问道:“你这是……吸氧气呢?” “啊?”麦明河有时会忘记。“噢,是啊。怪烦人的。” 小偷叹了口气。他将手电筒往床边一放,光圈映在对面墙上,房间被光切分,切出一圈明亮韶华,和光圈外的昏沉衰亡。 “看我……忘了问了。你喝茶吗?”麦明河问道。难得有外人来一趟,她都忘了要招呼人。“我起来费劲……厨房有茶和饼干,你随意拿。” 小偷局促不安起来,好像没想到这一幕。 “不了,”他犹豫几秒,补问道:“那个……你要喝吗?我可以给你端。” 麦明河拒绝了,向他道了谢;屋主和小偷彼此客气了一会儿。 小偷两手交握,盯着房间一角的电视想了半天,对着它问道:“你身体不好?” “挺好的,我能自己下地走呢。” “……吃饭怎么办?你儿子女儿来给你送?” “我没有孩子,”她笑了笑。“也吃不了多少,随便弄弄就行……社工时不时给我拿点菜啊,鸡蛋啊。” “社工?你在黑摩尔市没有亲属吗?” “我都习惯啦。”麦明河说,“本来就没有几个亲戚朋友,死得还都比我早。孩子,你看电视不?” 小偷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沉默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匆匆走出房门。 “喂?” 原来是接电话去了。 “对,我已经找到她了……不,还没动手。”小偷说到这儿,迟疑起来。“那个,你知道她是一个老太太吗?八十六了。资料上可没写。” 对方的回答很短,因为小偷马上又说话了。 “是的,”小偷没有压低声音,可能他觉得没必要。“但是……非拿走她的不可吗?有通路的也不止她一个人,再说咱们也不知道她的通路是什么样的……拿走了,年轻人都难熬吧?她要是抗不住死了呢?” 电话里的人很不高兴,连麦明河好像也隐隐约约听见了他的嗓门。 小偷一声不吭挨了一会儿,终于像是犯了错的学生似的,说:“不……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一定拿到手。” 麦明河有时会被自己的手吓一跳。 厚厚的、褶皱的皮,层层叠叠包在一根根骨头上,鼓凸着青筋和血管,几乎没有温度;和记忆里的她的手,属于两个人。 她用这只仿佛不属于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几下,找到胸前的吊坠,紧紧攥住。 这一次,小偷一进门就说:“老太太,对不起了,我需要拿你一个东西。” 麦明河勉强看清楚,他样子挺亮堂端正,二三十岁,还是个娃娃;不说,真想不到是个坏人。 “你想要什么?”麦明河问道。“咳,我都用不上了,给你吧。抽屉里有一个银胸针……” “不,我不要财物。”小偷打断了她。“我需要从你的身体里拿走一个东西。” “是器官吗?”麦明河好奇了。她的器官,好像没有被拿走的价值。 “不,不是,你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 “那,我会死吗?”麦明河问,“你刚才说的。” 小偷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两秒,才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吧。” 麦明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裂缝。 “你要拿,就拿吧。”她低声说,“就是……在你拿之前,能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不知何时小偷已经走到她身边来了。 “什么心愿?” “我以前在图书馆里打过工。钱很少,可是我喜欢图书馆,干得很高兴……有一回我下班了,管理员跟我说,有本旧书该淘汰了,特价没卖掉,送给我拿回家看。” 小偷的手,搭上她的枕头。 他脚边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似乎是个机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进来的,麦明河现在才发现。 “我一看,是一本诗集,回家后就随手翻了一会儿。”麦明河喃喃地说,“当时我看了,把书一放,后来连书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可是也不知道怎么……近几年啊,我老是想起来里面的一首诗。” “什么诗?” “你们年轻人,不都有那个……聪明手机吗?” “智能手机,”小偷纠正道。 如果她有孙子,可能也会被孙子这样纠正。 “据说里面什么都有?” “……算是吧。” “能给我找找那首诗吗?”麦明河恳求道。“我还想再听一遍那首诗。” 小偷低头看了看她,忽然有点局促,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进她手里。在麦明河怔忡地看着它,不明所以时,他说:“我知道了,你别哭了,我给你找。你记得诗名吗?” 她哭了? 原来这把岁数了,她也不能接受死。 或许是这把岁数了,她还没来得及真正活过。 “是……是叫什么雏菊来着。”麦明河有意隐去了一半标题。 聪明手机里东西多,要找一个诗不好找,雏菊又是个非常普遍的意象,果然很耗时间。 小偷在一连找了几首诗都不对以后,终于不耐烦起来:“老太太,你记不得名字,这不怪我。我还得赶回去交任务,你——” “我想起来了,”麦明河赶紧说。 这个要拿走她某样东西的年轻人,大概也是她人生里,最后一个能让她再听一次诗的人。 就算实在拖延不下去,她必须面对死亡,那能再听听诗,也是好的。 “《我会采更多的雏菊》……诗名好像是这个。” 年轻人看她一眼,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哒哒响了几下。 这一次,他很快找出了麦明河反复想起的那首诗。 “我给你找了个朗读视频,”他将手机放在床边,说。 在充斥药味和衰败的寂静房间里,视频前的广告热热闹闹地响起来,介绍小凯撒披萨店的优惠价。 “广告完了就是,你听着吧,你一边听,我一边干活。” 他弯下腰,从黑乎乎的机器里,抽出了一根管子。 ……如果我能从头活过, 我会试着犯更多的错。 我会放松下来, 我会更加柔软, 我会比这一趟旅程,活得更傻。 麦明河感觉到自己耳朵旁变得湿濡濡的。 她像父母一样,一辈子殚精竭虑。战时物价通胀,她就每天费心思计划口粮;和平时期,每周都做家庭账本。儿时家里开小商店,她再渴望,也从不敢偷吃一口货架上的糖。 她长大后遇见许多岔路,生满野花,但从未踏足。 人真奇怪,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只有这一生;但每一天的过法,都好像还有无穷的时间,可以再来。 小偷掀开被子,把一个凉凉的管子搭上麦明河的胸口,她才隐约意识到,那东西长得有点像老式吸尘器。 “这是什么?”小偷拿起她胸前的吊坠,看了一眼,没有等麦明河回答,将它从管子口旁拨开了。年轻人一般都不认识它,不知道这玩意是干嘛用的。 幸亏他不知道。 在诗里,他将管子口按在麦明河皮包骨的胸前。他启动机器,一个从未听过的低响,渐渐盘旋在房间里。 ……如果我能重来一次,我会到处走走,什么都试试,轻装上阵。 如果我能重来一次,我会赤足跑过长长的春天与秋季。 我会试着逃逃学, 我不会再挖空心思考高分,除非是一不小心。 我会尽情地骑旋转木马, 我会采更多的雏菊。 在死亡黑暗笼罩上麦明河的最后一刹那,她模模糊糊听见,家中大门被撞开了,急促的脚步声、人声一起冲了进来。 第二章 麦明河·从幻觉获救? “你一个人住,” 社工把一本小宣传册展开给她看,说:“万一摔倒了,没人知道,太危险。最好还是配一个挂在脖子上,也不碍事,你说呢?”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麦明河还记得那张宣传画,产品名字直截了当,“生命示警器”。 画面里,一个白发女人倒在地上,配着两行小字:“帮帮我!我摔倒了,起不来!” 她堂姐八十多岁时,摔破了盆骨,以后再没下过床;人一旦离不开床,日子就不多了。 人是哪一年没的?麦明河想不起来了。 曾经支撑着她跳上房顶,奔跑打闹的双腿,一转眼,如今却连下床走动时,都要提防它们会背叛自己。 跟了她一辈子的身体,渐渐成了陌生之物;她像個僵涩车轮,转得一圈比一圈慢,无力回天。 “紧急支援系统一天24小时,全年无休,”社工怕她看不清宣传册上的字,解释给她听。“不管是什么紧急情况,你一按,就有人来……我看看,噢,承诺最长不超过半小时,附近有参与医院。” 麦明河接过宣传册,看了一会儿图片。 她一辈子紧紧巴巴地攒钱,到了如今,钱却忽然失去分量,价格只是弯弯的符号。 “那就这个吧,”她指着第三个型号,说:“这个最好看。像个项链吊坠。” 社工噗嗤一笑。“好呀,你戴了肯定好看。” 虽然模样不同,她也把它当项链戴着;这么戴了好几年,直到小偷进客厅打电话时,她才第一次按下生命示警器。 小偷大概也没想到,她胸口的“项链”是个报警器——年轻人与老人,活在几乎隔绝的两个世界里;如果没有常与老年人打交道的需要,很少有人知道,老年人的生活是什么模样,更别提他们平时见的、用的东西。 从自己让小偷找诗开始……她想尽办法,也拖了十几分钟了。 还没有人来,她却要坚持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冰凉管子不受引力影响,没人握着,也能笔直站在胸口上。机器嗡嗡作响,读诗声越来越远,她陷入一阵阵晕眩的黑暗,越沉越深。 从黑暗深处,浮起了一片片碎梦似的幻觉。 奇怪,都说人临死时,会看见一生记忆;可麦明河却只看见另一个自己,胸口上同样连着一根管子,一步步走向电视,忽然纵身一扑,撞上了电视屏幕。 她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隐约听见胸膛里浑浊地一响。 眼睛半睁半闭之间,幻觉与现实交叠;幻觉中的自己,一次次地撞上房间角落的老电视,屏幕一次次绽放出蛛网裂纹。 幻觉最终被一道喝问声给惊散了——一个陌生的沉浑嗓子喊道:“你在干什么?你是谁?” 麦明河一激灵,微微睁开了眼。 模糊视野里,自己胸口上站着一根墨黑乌润的管子,仿佛比她更富有生命力,正沉沉地把她压在床上。 下一刻,管子倏然消失了。 小偷把管子攥在身后,惊慌之下却有急智,对着刚闯进卧室的二人反问道:“伱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闯进我祖母房子?” 门口疾步走进来两个人,按亮电灯,驱走了夜,房间明晃晃一片白亮,照出了一个充斥着衰败,药味,墙面裂纹,以及吸氧机呼呼作响的卧室。 他们都穿着蓝白制服——是护工。 “你祖母?” 男护工看看麦明河,又狐疑地打量一眼小偷。“她?是你祖母?” “我是两代混血,不明显了。”小偷似乎也意识到二人肤色种族的区别,反应挺快,立刻说:“你看,我是黑发。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紧急应援的护工,接到示警讯号才来的,以为她有紧急情况。”另一个女声解释道。“我们资料上登记的,她是独居呀。” 小偷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 “是的,”他像安慰似的,轻轻拍拍麦明河的手臂,对护工说:“你们反应得很及时,来得很快,谢谢你们。但是这中间有点误会,我是来黑摩尔市出差的,临时在我祖母这儿落脚。我祖母年纪大了,头脑不清楚,忘记我来了,可能把我当成外人才示警的。她没事。” 女护工走近床边,翻开麦明河的眼皮,检查一下,细声问道:“老太太,你还好吗?” 麦明河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但是只有一丝气,流出双唇之间。女护工见得多了,也不惊讶于她说不出话,开始听她心跳。 “你愿意给我看一看身份证明吗?”男护工仍有点犹疑,对小偷问道。 “没问题,”小偷说着,当着护工的面,光明正大地将那个带着管子的黑机器踢到了麦明河床下,还咕哝了一句:“吸尘器怎么放在这个地方……等会,我去旁边房间拿钱包。我的驾照在钱包里。” 她如今躺的是医院用的护理床,带着四个轮儿,床下空空,正好放东西。 “噢,手机,”小偷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冲仍在为麦明河做检查的女护工一笑,说:“我都忘了。我祖母有时无缘无故害怕,得给她放一些诗歌音乐,才能让她安稳下来。” 女护工的目光跨过麦明河,在手机屏幕上转一圈,神色又松开一个度,缓和不少。 麦明河心想,撬门杀人的小偷,给户主放诗听,说出去谁信呢?分明更像是好儿孙。 既然自己还没死,说明小偷还没成功拿走她体内的东西吧? 对,不然他不会仍然留在这装孙子。 不过如果护工们晚来几分钟,他就要成功了。 谁也不知道,死亡刚才正坐在自己身旁,俯身凝望着她;她从未离死亡这么近过,更是第一次产生临死幻觉…… 对了,电视! 连麦明河自己也没想到,一想起刚才幻觉,她竟突然不知从哪产生一股冲动,想一翻身滚下床,去碰一碰电视。 必须过去,必须快点过去看看…… 被心中一波一波的紧迫推打着,麦明河急得简直要叫出声了。 黑漆漆的电视屏幕,成了此刻世间唯一一个有分量的东西,沉甸甸压在视野里,吸引着她过去;房间、护工和小偷,跟纸片差不多,好像快要轻飘飘地浮起来了。 麦明河使劲朝电视抬起了手。 “老太太,怎么啦?你要什么?”女护工顺着她抬起的手,回头看看,问道:“你想看电视?” 隔壁杂物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就好像小偷真进去拿了个东西。女护工问话时,他正巧刚回来,把证件递给男护工;后者看过证件,再开口时,语气姿态都放松了。 麦明河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代表否定的音节,手仍指着电视。 “我给你开,”女护工虽然不解,还挺好心,不等麦明河回答,就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正在重播白天的新闻评论节目,主持人正在翻来覆去地讲黑摩尔市大亨韦西莱昨天的突然死亡,历数他的商业奇迹和慈善事业。 “不……不。”麦明河终于重新发出声音,让她暗松口气——还好,又能说话了,看来体力在恢复。 小偷迅速扫了她一眼。 他随即又转向了男护工,继续刚才的话头:“……我祖母上了年纪,头脑越糊涂,人就越固执。黑摩尔市没有能照顾她的家人……” 小小年纪,瞎话一套接一套的。 要是告诉他们,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孙子,恐怕于事无补。一般小偷,是不会留在现场交涉的;从护工的角度看,与其说他是小偷,不如说自己更像老年痴呆。 算了,现在电视比他更重要、更急迫。 “扶……扶我过去。”麦明河指着电视,低声对女护工说:“拜托你。” 小偷又扫了她一眼,随即看了看电视机。 他没来得及开口,男护工的问题就抓走了他的注意力:“我们来的时候,你弯着腰拿个管子,在做什么呢?” “不一定要过去呀,在这儿也能看电视。”女护工有点为难。 小偷正解释道:“祖母半夜叫了起来,我醒了,就过来看看,发现吸尘器的管子掉床上了。” “拜托,”麦明河紧紧抓住女护工的手,盯着那双棕色眼睛,恳求道:“扶我过去,拜托你。我……我想在那边坐一坐。” 她表现得更像一个糊涂老太婆了。 “好啦,我扶你。”女护工投降了,“你能起来吗?” “能,能。” 小偷又看了一眼麦明河,很担心似的,主动过来搀扶她,也顺便脱离了男护工的诘问。“祖母,你过去干什么呀?看一看,就得回来睡觉了,好吗?” 麦明河没理他。看着挺好的孩子,干的都是什么事? 让二人搀扶着,她脚步蹒跚地来到了电视机前,自己虚白的、魂儿一样的半片倒影,浮在屏幕上,随着电视画面切换到韦家庄园而消失了。 她明白了。 麦明河心想,之所以产生幻觉,果然是有原因的。 怪不得自己这么急迫地要过来呢,咳,早该想到的,这个岁数,头脑是不比以前了。 “我去拿椅子,”女护工说着,松开了麦明河。 就剩小偷扶着她了。他松松地虚握着麦明河干枯的胳膊,似乎不敢使劲儿。 “如果没事的话,那我们就走了。”男护工站在门口,对小偷问道:“你一会儿可以自己给她扶回床上吧?” 小偷松了口气。他连连点头,说:“当然,辛苦你们跑一趟……” 趁他说话的功夫,麦明河忽然抽出胳膊,身子往后一倒,栽向电视机屏幕。 早该想到的,她的幻觉,是在提醒她该如何自救啊。 当着护工的面,摔在电视上,他们就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送去医院了,不管小偷声称他是谁,对不对?到了医院,人多眼杂,她就安全了。 小偷从她的余光中猛地拧过头,但慢了一步,来不及了;麦明河听见头骨砸上电视的沉重闷响,紧接着,房间里响起了惊呼声和脚步声。 女社工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喊了一句话,麦明河却没听懂—— “她人呢?” 第三章 麦明河·病房中的甜美幻觉 天旋地转之间,麦明河下意识抓上了身旁一片白影,却仍没能稳住身子,一跤跌坐在冰凉瓷砖地板上,嘶哑地呻吟了一声。 糟了,骨头不会摔破了吧? 麦明河痛得视野中一片昏花,甚至分不清是哪块骨头,要将她的命送掉——只要跌一下,就能让她分崩离析、撒成一地碎块。 这一下,护工无论如何也该送她上医院了;但她缓几口气,却始终没有等到应该匆匆赶来的护工,也没有人问她“你怎么样了”。 怎么回事? 麦明河眯起眼睛仔细一看,不由愣住了。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屋里昏惘黯淡,借着门下透进的一线白光,她依稀辨别出这是一间很宽大的屋子。自己身前身后,各是一张空空的窄床;她手里抓着的,原来是床单一角。 她松开床单,左右看了看。 一排滚轮护理床,床边是个小床头柜,每张床还有隔帘……这明显是一间病房。她住过好几次院,一眼就能认出来。 奇怪了。 她是怎么来的医院病房?是护工们送来的吧? 怎么护工把自己送进医院的过程,她竟全忘了?好像没发生过;又好像记忆里开了一个黑洞。 麦明河忍着慌乱和痛意,无论怎么想,能回忆起的上一刻,依然都是自己砸上电视;她记得剧痛中天地倾斜,下一秒,就跌倒在病房地上了。 简直好像她是直接从家里摔进医院来的一样——但是这不可能啊。 她是不是当时昏过去了,才不记得? “有人吗?”麦明河哑声喊了一句,“护士?我摔倒了……” 在寒凉寂静的病房里,她的求助就像一块碎冰片,渐渐沉进冷河里,仿佛没有存在过。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冷,她一阵阵控制不住地打颤。再这样下去,非要出事不可,她必须赶紧叫护士来——对了,病床床头一般都有呼叫铃。 麦明河挣扎着撑起身体,想站起来,腿骨却痛得不容许;她手脚软得虚浮,滑了一下,差点又摔一次。 没有办法,她只好一点点爬向床头柜,撑住柜子边缘,使劲伸长胳膊,手指勉强摸上床头铃按钮。 “我要是你,我可不会按铃。” 冷不丁一个男声,惊得麦明河胸口一炸;血液直冲上来,好像要冲断她的脑血管。 她在晕眩里稳住身体,循声转过头,这才发现身后原来还有一张病床。 病床帘子拉上了,但没拉全,露出隔壁床病人的一双脚。 那双脚上光光的,什么也没穿,好像扑了厚粉似的雪白雪白,脚趾头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麦明河忍不住胸口一松——太好了,房间里还有個人。 “你、你也是住院的?”她说话时,气息仍然不匀;一边说,她一边再次摸向床头铃。 “你真想叫护士?”帘后的病人反问道。 “对……我摔倒了,不得不叫了。” 如果是一般小事,大半夜的,能不叫护士就不叫了;麦明河倒是理解隔壁床病人的顾虑。 她在床头铃上一按,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响起。 “瞧瞧,还是按了。” 隔壁床病人却知道了,笑了起来,笑声僵硬平板,好像是有意识地一下一下收缩着横膈膜而发出来的声音,每一段长度都精准均等。 麦明河收回手,慢慢滑坐在地上,全身都无力委顿下去;却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张帘子。 “不听劝哪……人真是越老越顽固,我可是为你好。” “伱……什么意思?” 对方又僵僵正正地笑了两段,却不答话。 好像不太对劲,却怎么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麦明河犹豫要不要再问,这时却听门外死寂的走廊中,突然撕开一道极高分贝的广播——一道电子女声响亮地充斥回荡着,震透了病房门板:“三号病房03床呼叫护士,三号病房03床呼叫护士!” 被广播一惊,她心口炸得难受,一只手紧紧按着;一面为有人要来而松了口气,一面又止不住升起疑惑。 ……奇怪了,一般来说,按铃以后会响广播吗?这么响,大半夜的,不怕吵人休息? 难道是现在医院的新规定? 广播停下了。 寂静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了麦明河颤巍巍的呼吸。 “请注意,”当广播再次蓦然响起时,音量还是一样惊人,又吓了她一跳:“假装成护士的人物,即将于五秒内到达三号病房。倒计时,五——四——三——” 麦明河愣住了。 她一定是眼花耳聋,听不清楚,才会错以为广播里说的是“假装成护士的人物”吧? 隔壁床病人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切分成一段一段。 “刚才广播说的……” 麦明河还没把话问完,只听忽然“砰”一声,病房门被重重砸在墙上,那震耳惊魂的一声响,撞得她胸口再次开始隐隐作痛。 病房门一开,走廊里的白光倾泻进来;白光中,立着一个细细长长、个子极高的黑影,头都被门框挡住了。 黑影拧过右肩,迈出右脚,仿佛四肢关节对不整齐、还不灵活一样,歪歪地往门内走进来一步,头还留在门外。 那不可能是护士。 念头加剧了一阵一阵从左胸往外发射蔓延的痛,整条左臂都像被人掐住了筋、往外抽似的;很快,她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 “诶?来了个这个?” 隔壁床病人胸腔一缩一缩地笑了起来,帘子外的雪白双脚依然一动不动。 “说你运气不好吧,招来的却不是居民;可说你运气好吧……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心脏病,还是活不了啦。” 黑影转过左肩,迈出左脚,脑袋摇摇晃晃地擦着墙边进来了;它斜着身子,又朝3号床走来一步。 从大开的房门外,有人遥遥怒吼了一句:“谁离得近?……赶快去三号病房拦截!别让按铃的跑了,竟敢抢我们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能活过今日吗? 黑影背着光,麦明河怎么眯起眼睛,也看不清对方模样。黑影同手同脚地走,看着好像只走了两三步,却已来到床尾了,将她堵在两张病床中间。 她想问对方是谁,但早已说不出话了。 走廊里有人正在急速奔来,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几乎能感觉到地板震动;黑影对外头喧杂充耳不闻,一摇一晃地走近麦明河眼前。 这……是人吗?她在临死边缘上,模模糊糊地想。不可能吧? 还没明白过来,这一世就要走完了。 黑影慢慢朝她弯下腰。 尽管意识模糊了,但麦明河终于看清楚自己进入这家医院后,遇见的第一张脸。 乌蓬蓬头发底下,从脖子上伸出来的,是一张鹅蛋形的,光滑坚硬的镜面。镜子以下,一片漆黑。 并不是有人脸上戴了一张镜子。 原本应该是脸的地方,没有一点五官骨骼的起伏,只有一块镜子取而代之,从周围皮肉里长出来,正正地对准了麦明河。 她衰老枯干的面容倒映在镜子上,那一刻,就好像朝她弯下腰的,正是麦明河自己。 她是不是正在一场梦里?镜子脸,心脏病……都是梦吧。 死之前,竟看见了这么……稀奇的东西。 梦也好,现实也好,总算是她人生第一次,见识了常规之外——也是最后一次了。 麦明河没有做出表情,可是镜面上的老脸却微微笑了,好像是人到了无可奈何之时,除了笑也别无他法。 镜子里的她张开嘴,嘴唇一张一阖,无声地对镜外的麦明河说话。 如果我能重活一次…… 我会尽情地骑旋转木马, 我会到处走走,什么都试试, ……我会采更多的雏菊。 麦明河一动也不能动,不知是被定住了神志,还是唤不醒她衰老疲倦、即将睡去的心脏了。 镜子里的口型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楚;黑影仍在渐渐朝她靠近,终于将她彻底笼住。 ……如果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做什么,才对得起这一段新人生? 乱蓬蓬的粗黑长发,贴上麦明河的额头;她被浸在浓浓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两条长得过分的手臂,一圈又一圈地绕住她的身体,将她牢牢裹住,越来越紧,似乎要将她体内骨头根根绞断—— “放开我,” 差点要被截断胸中气流时,麦明河终于挣扎起来,双手一推,却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阻力,反而推了个空。 她赶紧稳住身子,匆匆从地上跳起来,这才意识到眼前空空如也,黑影竟消失了。 等等…… 麦明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竟然轻轻松松、干净利落地跳起来了? 麦明河抬手按住心口;疼痛仿佛从未发生过,胸膛深处,是一下下沉稳熟悉的节奏。 手……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麦明河举起双手,发现它们肌肤饱满,指甲透润,看不见一叠多余皱褶的皮。低下头,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睡裤下,露出一双皮肉均匀、光洁有力的腿脚。 自己一定是疯了。 年轻,原来是一种如此甜美、如此热烈,盈涨饱满得叫人无措的幻觉。 一时间,她什么都忘了,拼命在身上摸索起来:手指扎入了丰厚头发,胳膊上、大腿上,是睽违已久的结实肌肉;脊背直了,个子拔高了……麦明河“哈”地笑了一声,嗓音颤颤的。 至少有几十年没有听过的,年轻清亮的嗓音,流进了病房寒凉空气里。 从衰败、黑暗与灰烬的那一头,她不知怎么被释放出来了,第二次降生在世上——不,等等,这一切是真的吗? “这里!” 门口响起一声断喝,麦明河激灵一下,抬起了头。 她的视野不再模糊灰白,即使光线昏暗,依然看清了从门口冲进来一个男人;对方脸上尽是浓浓戒备之色。 “这里有个女的,但没有看见伪像。” 那男人紧紧盯着麦明河,朝后方同伴喊了一句,又朝她喝道:“你是哪家的猎人?东西在你手上吧?韦西莱先生要的伪像,你也敢截?” “什么?”麦明河愣愣地问,脑子里塞满了不知所措的乱麻——那人胡话似的问题,要透过乱麻缝隙,才能渗进头脑里一点点。 那人正要抬脚进来,眼睛忽然朝她身旁一扫,硬生生顿住了。 “你们快来,”他朝门外叫道,“三号病房有一个‘居民’!” 居民?他在说什么? 从他刚才那一眼来看,好像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就离自己不远。 麦明河怔怔地转过目光,发现她身边那一张原本空空的3号病床,不知什么时候拉起了帘子。 帘子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双雪白得好像扑了粉似的双脚;脚尖一左一右歪着,凝固似的,一动不动。 ……咦?他刚才不是在旁边床上吗? 什么时候换来这张03号病床上的? “再叫你老太太可不对了,”帘子后的病人笑着说,“该叫你姑娘了。姑娘,你刚才拿到的,是个难得的好东西啊。给我看一眼,怎么样?” 第四章 麦明河·抢下第二次人生 按常理而言,从门口涌入了三五个身高体壮、充满敌意的陌生人,才应该是最该警觉的威胁,对吧?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比一个躺在医院里的病人更危险才对。 但不知怎么,麦明河不由自主地死死盯着从帘子后露出的那一双白脚。心跳声在耳朵里像雷鸣一样响震,她手心里又湿又凉,却连一眼也未能分给那几个陌生男人。 此刻她被夹在03床病人与02号病床之间,身后是床头柜和墙。前方去路被那几人堵住了,出不去。 她又瞥了一眼隔壁床病人。 相比刚看见的时候,此刻那双脚有点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是此时看了,让人产生一种本能的、生物性的抗拒,好像恨不得张开嘴,把眼里看见的景象、呼吸进来的碰过那双脚的空气,和五脏六腑一起全吐出来。 再一抬头,那几個陌生人可能也有同感:别看闯进来时气势汹汹,现在他们眼珠儿却都翻在半空里飘着,谁也不肯低头看一看床上的脚——乍一瞧,活像是集体刚摘了墨镜的瞎子。 麦明河抹了一把鼻子。 或许恐惧紧张得太甚,神经系统想要释放这种压力;或许是恢复年轻,具有一种令人醉酒般的澎湃魔力,哪怕恐惧也无法使它消失;或许只是因为对面几人模样太可乐了——她突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怎么办到的?” 她止住笑,不想让那几人觉得自己该进的是精神病院。她对隔壁床病人说:“也不知道怎么,我看一眼你啊,肚肠里就翻腾得难受。你在医院里兼个职多好,洗胃。” 对面似乎是领头的红发男人一个字没说,但是脸上的神色,已经把他对麦明河的看法表达了个十足十——不太正常。 “姑娘,” 帘子后的男嗓,就像是黏缠着浓痰的一袋石头,听在耳里,难以形容地不舒服。“你头一回进巢穴,对吧?” 从刚才,麦明河就听了一连串不明所以的词:伪装成护士的人物、猎人、伪像……现在又多了一个巢穴。 “这里不是医院?”麦明河问道。 虽然是个问题,但她心中已经明镜似的有了答案:这里当然不是医院。 她不知怎么,来到了这个叫做“巢穴”的地方;这个“不知怎么”,似乎与她摔在电视上一事大有关系。 “是医院呀,怎么不是呢?”帘后病人近乎亲切地答道:“巢穴里的医院,也是医院。” 麦明河拖延着时间,边考虑边说:“你说这里是巢穴,可我看你也不像是个鸡啊。” 红发男人从鼻子里发出一道想憋没憋住的声音,掩饰似的,咳了一声。 “连巢穴都不知道,”门口一人低声对同伴嘟哝道,“真他妈是第一次进来的。怪不得还穿着睡衣。” “但她第一次来,怎么可能抓住伪像?”另一人喃喃地说。 “静观其变,”红发男人嘱咐道:“做好准备,她如果撑不住,我们就得从居民手里抢了。” 他们说话时,几乎当麦明河不存在;或者说,把她当成即将不再存在之物了。 短短一两分钟,发生了太多令人无法理解的变故,麦明河现在只能紧紧抓住两件事。 一,她进入巢穴后,恢复了年轻;二,让她恢复年轻的东西,似乎也是双方都想要的目标。 就算什么都不知道,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是稚子怀千金于闹市——更像鬼市——这可不大好。 帘子后一片死寂,两只又青又白的赤脚,脚趾搭在床尾栏杆上。 “伱要的是什么?”麦明河盯着帘子后的脚,明知故问。“要不这样,你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你要什么我给你。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帘后病人考虑了两秒。 “你摸摸自己的身上,”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没有刚才听着那么难受了,却依旧不肯多解释,只是说:“应该能摸到什么吧?把它取下来给我。” 麦明河探手进睡衣里,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和小腹;触手一碰,她就吓了一跳。 微微浮凸的、冰凉的、好像带子一样的东西,一道一道地缠绕在她的躯干上,触手碰来,简直像是身上盘了一条大蛇。 对了,刚才那个黑影手臂,好像就是这样一圈圈环绕住自己的。 “找到了吧,”隔壁床病人忽然嘶嘶地说,喉咙里黏液翻搅。“给我。” 麦明河摸着“蛇带”的边缘,感觉它似乎很不情愿与自己的皮肤分离,必须要用点劲儿,才能将指尖抠进“蛇带”与皮肤之间。 “好,好,知道了,这就给你。”它果然可以被取下来,她一抬手,就已经把“蛇带”拔起一点了。 她想起另一个问题。 “我刚才犯了心脏病,它来了才停的。我取下它以后,还会继续犯吗?” “别看你上了年纪,脑子转得倒快。我认为不会。它逆转的是衰老,不是疾病,疾病因之消失,只是副作用而已,不一定会跟着衰老回来。” 隔壁床病人的声音粘粘稠稠,“当然,我也可能错了,不过除了乐观,你也没有别的选择。好了,摘下来吧。” 正如他所说,自己别无选择。 “还好,我一向乐观。”麦明河吐了口气,先将“蛇带”从小腹上拔起来,又顺着它,一路绕到后背,一点点将它摘下身体。 漆黑“蛇带”的尾巴,从睡衣里软软跌下去,垂在空气里,一晃一荡,仿佛有生命一样。 “等等,别给它,”红发男人忽然喝道,往前踏了一步,伸开双手。“给我,它冲我来,就会放过你了!” 他用的代词是“它”? 这个念头从麦明河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没有时间深想,已经意识到这是一根救命稻草——有这短短一瞬的机会,或许她就能从病房中逃出生天了——麦明河抓住机会,当即朝那红发男人喊了一声:“你接住!” 随即一扬手,从背后抽出一个黑影,抛向他高高举起的双手。 或许是错觉,但麦明河总觉得,有细微一刻,隔壁床帘子后的病人,好像也被吸引开了一瞬间的注意力。 “啪”地一声,那黑影落入红发男人手里的同一时间,麦明河也已抓住机会,一翻身从2号病床上翻滚过去,从它另一侧落了地——属于青年人的身体,原来这么有力、敏捷又平衡;动作顺畅轻盈,太令人愉悦,让她有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逃命。 黑影蓬蓬软软地夹在两只手里,周围是一圈定定盯着它的脸。 “枕头?” 红发男人看清楚后不由一愣,反手将那只麦明河从2号病床上拿的枕头甩在地上,喝道:“你想死在居民手上吗?” 麦明河来不及答话;因为她才刚刚站稳,一回头,发现病人跟上来了——2号病床的帘子已经拉上了。 但没拉严。 帘子好像被拉大了一些,不知何时伸出一双小腿,两只膝盖紧紧并拢,从床沿上弯折着垂下来。 隔壁床病人平躺着,只把一双腿放下来了,这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一双正正踩在地上的、青白没有血色的赤脚,却在脚踝处转了一个圈,回头正对着麦明河。 这太像一个荒谬的梦了;假如她下一刻睁开眼睛,从病床上醒来,麦明河也不会吃惊的。 “退开点,” 那红发男人面色紧绷着,与身后几人一起,从2号病床前退远了。 好像连空气都渐渐紧了,稀薄了;好像他们是常年流连于此的野生动物,比麦明河这个懵懂无知的外人,更早一步感知到了危险。 她想了想,朝隔壁床病人问道:“你是脚腕子骨折进医院的?” 麦明河说着,隐约感觉腰上有点像被抻着似的。 “或者……你果然不是人?“她朝红发男人喊了一声:”诶,小伙子,它不是人是什么?真是鸡?” 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她反而有点不会吃惊了,就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谁也没法一惊一乍得太频繁。 红发男人没有答她。 他和身后几人一起,都盯着2号床边垂下的小腿和地面,好像麦明河已经被从局势中抹除了,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挂帘“沙沙”地响起来;有人在慢慢拉开它。 麦明河不想看见帘子后的人是什么模样——反正好看不了。 她立刻重新垂下头,视线落在面前那一双脚上时,发现隔壁病人的左脚,不知何时往前踏了一步。 明明一直没有动过,她自己的左脚却也往前踏了一步。 好像重逢的两个旧识,正在朝对方迎面走去似的。 怪不得腰上好像被抻着一样…… 奇怪,为什么她仅仅是看见了对方的脚,自己的脚就也不受控制,随着对方动作一起动了——不,现在不是疑惑深思的时候。 尽管低着头,她的余光里也能感觉到,帘子已被拉开了。 身旁2号病床上,朦胧地躺着一个长长的人形黑影。 麦明河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麦明河,她或许会息事宁人、自保为上,将“蛇带”给它;人第一次活着,总怕一个不小心,造成无法挽回、不可承受的后果,把这一世变得不好过。 后来老了,发现自己几十年人生里,尽是落寞,遗憾,和过期的愿望,并没有好过多少。机会已经不再光临,她也没有了力气。 这条“蛇带”,可以是她八十六年人生中最后一次奇遇;但也可以是她未来人生的第一个选择。 她要试一试。 麦明河知道,按下呼叫铃时,是不会有声音打断屋中死寂的。 “三号病房01床呼叫护士!” 广播中响亮得近乎尖锐的女声,猝不及防地震碎了房间内的寂静。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麦明河又连续几次按下了呼叫铃。 广播仿佛受了刺激,一次比一次急迫地在走廊中通报道:“伪装成护士的人物,即将于五秒内到达病房——伪装成护士的第二个人物,即将——伪装成护士的第三——伪装成护士的第四个人物,即将于五秒内到达病房!” 在一声比一声急促的通报里,麦明河好像隐约听见那红发男人骂了一声“你疯了!”;紧接着,脚步声接连纷沓地退远,好像几人见状不妙,抢先逃出了病房。 她一直没有抬头。 麦明河感觉到,身旁黑影正在一节一节地起身:大腿离开了床面,胯骨半悬在空气里,上半身却还躺在床上。 昏暗余光里,那颗头转向麦明河,以一种完全不似人声的嗓音说:“以老太太来说,你胆子真大啊。” 就在这时,一个重物蓦然被扔过房间,重重砸在她与隔壁床病人之间,砸起轰然一声闷响、床头柜登时被砸散成了几块——那影子滚跌在地,急忙贴墙站起来时,却原来是红发男人;他发现自己正好被卡在病人与麦明河之间,低低骂了一声粗话。 麦明河没有看他。 她只盯着病房门口,低声说:“你再仔细看看,我已经不是老太太了。” 现在不是,明天也不会是。 她要将第二次人生,真正抢下来。 第五章 金雪梨·被骚扰狂缠上的猎人 金雪梨站在自己遗照前,耳中嗡嗡作响。 花圈正堵在家门口,一开门,就能看见她自己微笑的、模糊的面孔。黑白遗照被歪歪钉在花圈中央,一行鲜红凶戾的“BITCH”字样,撕开了她的笑脸。 她还是第一次在生活中,亲眼看见亚洲葬礼上的花圈;惊怒汹涌之余,有一小部分的雪梨,居然还在感叹花圈做得道地,和电视上一模一样,不知是去哪里做的。 至于将花圈摆在门口的人,她倒不好奇,因为她知道是谁。 金雪梨一脚踢倒花圈,甩上门,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掏出手机。 “你现在就给我上来,看看我家门口被摆了个什么东西。” 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今天第一次,如此声气洪亮地跟大楼经理发火,以前她总不敢不客气。 “你们有什么资格收这么高的房租和管理费?黑摩尔市最贵的地盘就是这样?你们安保人员,是从隔壁国家博物馆偷来的木乃伊啊,都是死的?我跟你们说过吧,最近有个变态在跟踪我,为什么没有加强警戒,居然还让他有机会去我家门口了?” 金雪梨刚住进这栋楼时,她是很心虚的。 按照正常发展,像她这样出身于平凡的移民家庭,没有显赫学历,工作更是普普通通的人,就算花一辈子攒够房租,她也无法通过申请审核,不可能入住这栋已经被划分成历史地标的百年名迹里。 阶级与关系网形成的层层壁垒,让许多新晋科技富豪也很难在此租下一套房,更别提买了。 金雪梨搬来不久后,曾经在电梯里遇见一位女士,非常和气地与她搭话,让她暗暗挺高兴;在电梯到达大堂前,女士笑着问道:“你在谁家工作?我们家最近正好在面试呢。”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意识到,对方将她当成女佣了。 即使穿衣打扮相差不远,但不知怎么,旁人还是能够一眼看出,她不属于这个阶层——电话里的大楼经理,正是其中之一。 “金小姐,” 经理用一种近乎好心同情的语气,解释道:“我也感到非常抱歉。但你可能不清楚,我们对于住户的人际往来,是尽量不打扰的,这是我们一向的规矩。 “我们住户一般往来的人,也都是有名有姓的体面人,这样的事可是第一次。据安保说,他说要给伱一個惊喜,又拿了花,所以我们也不清楚,你和男友产生了一些感情纠纷……” “不是感情纠纷,是跟踪骚扰!”金雪梨怒道,甚至顾不上“体面人”一词所蕴含的暗示。“也不是男友,他拿的是葬礼花圈!” 那个男人与她约会几次,确实来造访过,出入获得过允许;正是见识了她的住所和生活后,他开始频频找她要钱要礼物,她忍受不了,才决定断掉联系的。 她也没想到,“拒绝”竟能激起如此强烈失控的恨意。 “好的,好的,我马上让人将花圈清理掉。安保跟你不一样,不认识那种花圈,也情有可原,希望你谅解。”大楼经理说,“不过金小姐,我也想请你与他好好沟通一下,平息事态。毕竟我们这儿的住户,都比较低调安静,不喜欢这种风波……” “合着我该给你道歉了?” 金雪梨气得连经理又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挂断电话,使劲踹了一脚电梯门。 离开大楼时,她没有让门童替她叫车,心不在焉地走入上午阳光正烈的黑摩尔市街头。 金雪梨可以报警、申请人身限制令,但都不保险。 搞不好要等她成了被害人,才能换来警察的行动;人身限制令能震慑正常人,可是对疯子又有几分效果? 一般女人,除了报警提防、远走躲避,也只剩下祈祷的份了;不过那个安东尼恐怕不知道,雪梨真正能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她漫走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拦下一辆出租车。 时间赶得正好,她到布鲁蓝区的时候,“逆光之间”刚刚开门。 酒吧门藏在人行道旁往地下延伸的一截楼梯后,走在路上的人,基本看不到它的招牌灯;不过在金雪梨印象中,招牌灯从来没有亮过,好像也就无所谓路人能不能看见了。 她推开褪色木门,干涩门轴的吱呀响声中,她走进了一个逼仄幽暗的地下室。 一团昏暗中,椅子倒放在桌面上,卡座里堆着纸箱。空气陈旧幽凉,漂浮着灰尘、酒气和隐约的呕吐物味。 “你来得这么早?” 后门被人推开,一个男人探头看看,走进吧台。他长得像个沙皮狗,眉毛眼睛都耷拉着,也像狗似的瞧着亲切。 他给雪梨打开电视,朝吧台示意道:“你坐吧,我正收拾呢。” 挂在吧台天花板一角的电视上,亮起了午间新闻。黑摩尔市中心岛动物园里,一只小象宝宝诞生了,让女主持人满面笑容。 “有什么消息吗?”金雪梨坐下,问道。“我这两天准备过去一趟。” “有一家临时缺个人手,想雇个有经验、又没有家派关系的猎人。我一想,这不就是你吗?” 酒保沙皮狗似的脸,仍埋在吧台后;他似乎正蹲在地上使劲擦柜门,在抹布沙沙响声里说:“钱不多,三千刀,下个星期出发。当然了,最后获得的结果跟你没关系。” 换在几年前,三千刀足以让她眼睛亮成手电筒;可是现在,还不够买她动一动的麻烦。 “我不方便跟别人一起行动,我这次有点私事。有没有其他委托?” “那就没——” 他的话才开个头,电视上忽然“当当”一阵紧迫音乐,引金雪梨抬头扫了一眼屏幕——是突发新闻。 “据我们刚刚得知,”女主持人凝着面孔,对观众说:“群木财团创始人,股东兼CEO韦西莱先生,今早被发现死于其上州区庄园,享年59岁。目前死因疑似是突发性心脏衰竭,警方已经介入调查……韦西莱先生同时是州议员,慈善家……” 金雪梨一怔,说:“他死了?” 沙皮狗似的脸从吧台后探出来,看着屏幕,问道:“你跟他认识?” “不,不直接认识。但我有个客户,跟他有点来往……我还以为未来可以跟他做一单生意呢,可惜。”金雪梨说着,就将死去的黑摩尔市首富放下了。“你没有别的任务了?” “你可以再等几天,说不定就有了。”酒保又开始擦起啤酒龙头,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金雪梨拿出手机,本是想看看时间,却在屏幕上发现了二十多条短信,都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甚至不必点开,就能看出来,尽是哀言相求、污言秽语和诅咒威胁。 她已拉黑了四五个号码,但好像丝毫阻止不了骚扰狂。 “我今晚就去,没有任务就算了。”她收起手机,语调冷了。“有个不大不小但恶心人的麻烦,得我去一趟,拿点东西回来,才能解决。” 酒保点了点头,问道:“喝同样的酒?还是带回家?” “对,”一提酒,金雪梨感觉脸肯定白了。“我没带杯子,你随便找两个塑料瓶装着就行。” 她一想起他准备的酒,哪怕还没下肚,肚肠都开始打颤了,好像恨不得提前将一切五脏六腑都吐出去才好。 不管喝几次,金雪梨都适应不了酒精的味道。近几年来一直强逼自己喝酒,她好像快变成巴普洛夫的狗了,有时仅仅闻见别人身上的酒气,她都会腿软晕眩地犯恶心。 “只有你搭配的酒,才有我要的效果。我喝了别的,精神是麻木了,可是四肢发沉发软,一闭眼就昏睡过去,岂不是拿命开玩笑呢。” 酒保笑意一闪。“但酒还是不够高效吧?我帮你留意着,看有没有合适的药。” 要是能吃一片药,就达到相同效果,可太好了。然而在拿到药之前,她只好硬着头皮、把酒强喝下去,没有选择。 如果她还想继续维持这样的生活。 等夜幕降临时,金雪梨换上慢跑鞋,运动装,把头发紧紧扎了一个发髻。 她将常用装备物品都收拾好了,装了一背包——不是普通书包,是徒步客背的半人高野外包,连睡袋都能塞进去。 虽然她没打算逗留多久,但金雪梨不敢不谨慎,依然带了一把猎刀,一把女士手枪,一瓶防熊喷雾。 真可惜,有现实法律束缚,她这些东西没一个能直接用在骚扰狂身上;最后还得绕一大圈,曲线救国。 手机时间跳到了9:43PM。 一条又一条骚扰信息,都是来自不同号码的,仍在不断涌进来,堆积在屏幕下方,一条都没被划开;未读消息提示,已经高达129条了。 金雪梨从几个小时前就发现了,骚扰狂将她的号码贴上了很多个黄色网站;那以后进来的信息,不仅令人反胃,而且拉黑不完。 她干脆将手机塞进背包最底部,眼不见为净。 夜染黑了一整面玻璃落地窗;她坐在窗前地板上,仿佛浮在半空中,浮在黑摩尔市的摩天高楼与无数灯火之间。 繁星碎钻一样的霓虹光芒,会一直持续映亮深夜,迎来黎明。这座世上规模最大、最繁华的都会城市,从不入睡,从不停息。 酒保给她准备的饮品,被她忍着难受,一口一口,全吞下肚里,很快意识就被烧得轻飘飘的,血液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即使家中一片安静,好像也能听见哪儿在嗡鸣。 百万年进化出的原始恐惧,不是反复尝试就能习惯、能克服的东西。 如果不喝下大量酒精,不让自己的心神茫茫钝钝,金雪梨甚至连走到阳台边缘的勇气都没有——她本来就极度恐高,去游乐园时,过山车都不敢坐。 她颤抖着握紧阳台栏杆,吸了口气,踩在准备好的椅子上。 背包沉甸甸地坠着肩膀,在一撑身子坐上栏杆时,还被栏杆给刮带了一下;身子那一踉跄,几乎让她的心脏和胃液都一起滑出喉咙,好不容易才稳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哪怕醉酒,她依然不敢往下看,只敢将目光保持在城市天际线上。 远方楼宇间车流滚滚,无数车灯在朦胧雨丝里模糊成明亮色块。细凉雨水,斜斜密密地打在皮肤上,让金雪梨隐约担心自己会被凉雨打得清醒起来,失去意识麻木的祝福。 ……得走了。 她坐在栏杆上,背朝黑摩尔市霓虹灯火,看着自己落在玻璃门上的倒影,以及门后隐约的客厅。 “我去去就回,”金雪梨轻声对公寓说。“等我啊。” 她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一仰,直直跌落进十一月初凉的夜风里。 *我落地了朋友们,第一件事就是吃了个过瘾,妈呀好像坐牢刚被放出来,吃得眼都红了——不是,我瞎说什么呢,第一件事就是嘚嘚儿码字,真的! 嘿嘿嘿刚发四章就把麦明河换下去了,对不住啊。因为介绍世界观需要多个角度,不然一头雾水太久也不好嘛。以后不会换得太频的。 本来应该上一章结尾提个醒,但是我忘了……驴记性都不咋好,你们是海马体,我是海驴体,盗版就不太好使,正版读者一定能原谅我(的吧)。 我一向觉得西幻不容易看下去的一大原因,就是人名……所以我把文中西方人名都做了中国人能记住的处理,比如金雪梨,是从Sydney Gyn翻译过来的,要是叫西妮·洁,谁认识你哪根葱啊对不对。这个经验还是我写米莱狄的时候攒下的,好使,大众点评4.8分。 *为啥我这段屁话要放正文后呢,因为作话写不下了,我又舍不得不说屁话。反正这一章不要钱,不能说我水字数。 第六章 金雪梨·无限幻境的虚拟指南 这已经是第几次高空坠楼,她数不过来了。 迟早有一天,在酒精和高空跌落的双重作用之下,她的心脏会最后一次用尽力气撞上胸骨——然后,世上再也不存在金雪梨。 但起码这一次,她还活着;尽管心脏疯狂泵出的血液一阵阵鞭上脑海,冲击得她一阵阵晕眩。 热酒精化成汗从毛孔里炸开,后背上针扎似的热烫一退,变得凉凉湿湿。 对于跳楼,金雪梨或许永远无法不恐惧;不过跳了这么多次后,她如今至少可以在落地时,忍住不再惊叫——只有喘息声,粗重得几乎接近呜咽;恐惧像百足之虫,爬搔在胸口和喉咙里。 她再一次落进了老地方。 房间里漂浮着陈旧灰尘的气味,让人想起有年头的纸箱;昏黑幽凉,黑暗并不浓,就像是半开半掩的帘幕,只要伸手就能拨开,就能发现黑暗后还藏着人。 金雪梨没动。 酒精像生长于体内的海浪一样,仍在摇摇晃晃地推打着她。 不知是谁在保佑她,每次不管什么样的姿势跳下楼,她总会双脚落地,像一只上天眷顾的猫。 她原地蹲了几秒,在黑暗中伸出右手,摸索着去找墙。每次落地,她都会因醉酒而步伐不稳,扶住右手边的墙——要是打开电筒仔细看,大概会看见被手部皮肤油脂浸润得发亮的墙皮吧。 手刚一碰上一个光滑、方正的塑料板,她登时触电似的缩回手,暗骂了一声,后怕炸开了一层汗毛。 ……真是防不胜防,她心想。上次来的时候,电灯开关明明不在这面墙上。 幸亏她手上没带力气,没有压下那一个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电灯开关。 金雪梨慢慢走入角落,摸索着在同一位置上找到水龙头,拧开了。她双手掬水,大捧大捧地喝了几口;水龙头吱嘎吱嘎地转了两圈,重归于寂静。 跟食物不一样,巢穴里的水一般都是安全的。 金雪梨从包里掏出了被压扁的炸面包圈和一罐咖啡。 跳楼之前,用酒精将恐惧麻木到极致;落地之后再用油炸食物和咖啡尽量将酒精冲淡——金雪梨每一次进入巢穴,都得走过同样的程序。 她倚在墙角,尽管一点胃口都没有,依然强迫自己吃完东西,将空罐子和纸袋小心地重新装回背包里。 不要在巢穴中留下自己的私人物品,哪怕它是一件垃圾——这是猎人的第一课。她是什么时候学到这一点的,金雪梨也忘了。 在水池对面,有一个上锁的储物柜。 她摸黑试了几次,终于将钥匙对准了锁孔;从无声打开的柜门后,她摸出一只凉凉沉沉、方方正正的收音机。 电流“滋啦滋啦”的响声,从黑暗深处浮起来,落在她身旁;随着她调节转纽寻找频道,电流慢慢化作一個男声。 “欢迎收听巢穴173电台,”男声低低地说,好像即将开始讲一个故事似的。“这里是‘无限幻境的虚拟指南’,我是主持人。” 没有名字,只有“主持人”。 他——或许应该叫它,因为人类不能在巢穴中生活——的全部身份,似乎都是依存于电台而存在的。 不管金雪梨什么时候打开电台,听见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欢迎收听巢穴173电台”——仿佛主持人随时在等待,另一头听众打开收音机,就打开了他。 “今天是2026年11月16日,星期一。” 巢穴时间进度与人世中是一样的,金雪梨看一眼手机,再次确认了。 手机屏幕上,一百多条丑陋的未读消息凝固在屏幕上;没有信号,不再进短信了。 “首先为大家带来巢穴新闻。” 黑暗中,金雪梨一边听,一边等着咖啡和食物生效。这个落脚地应该只有她知道,倒不必担心有人闯进来。 在一分神都可能造成生与死分界线的巢穴里,她却一动不动在听收音机;想起来,她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是一个单打独斗的猎人,缺少家派支持,以前能弄到手的伪像也都是一些末流之物;按理说,她没有挑拣余地,任何伪像都得拿,任何伪像都得卖。 但是,唯独这一件收音机,她绝对不会卖给任何人——这是她的性命线。 “……相信各位真心热爱巢穴的居民,都会十分高兴吧?对于巢穴的巨大威胁,才刚刚萌芽,就已经各方努力下被及时扼杀了。希望大家可以将这一个好消息告诉给亲朋好友,如果你还没有把他们做成晚饭的话。” 金雪梨心不在焉地听着。说实话,没听懂;更不知道“巨大威胁”是指什么。 广播内容不是给人类准备的;主持人的听众应该是巢穴中的居民,所以十句话中,倒有八句她听不懂。 只要听着似乎与她关系不大,金雪梨也就懒得费心思深究了;她刚拿到收音机时的好奇心,在差点死掉一次之后,如今也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听得懵懵懂懂,她却依然要听。 “布鲁蓝区立图书馆门口,停放着一辆车牌号为MKA-388的丰田汽车,已经超过七天了。请车辆主人尽快挪车,否则将登上图书馆的复仇名单。” 车牌听着倒像是黑摩尔市的真牌号……不会是有猎人把车开进来了吧? 这么久不开走,大概人已死了。 念头一划而过,并没有在金雪梨心上留下印痕。 做伪像猎人,就意味着要与黑暗竞跑;被黑色海浪卷倒的猎人,就永远地沉入巢穴深处,至今已不计其数。 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沉下去;不知道届时她的坟墓,会以什么模样出现在她眼前。 “……下面为大家播放交通路况与地图信息。” 金雪梨精神一振,酒精效力顿时消去不少,头脑清醒了。她赶紧掏出一支笔、一张崭新的黑摩尔市旅游地图,嘴里叼着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将地图铺展在水泥地上。 “首先,”主持人好像也知道信息重要,放慢语速,说:“第五到第一百九十街都维持不变,今日也可以正常出入。”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巢穴仿佛有生命一样,永远在缓慢变异。 在收音机入手之前,金雪梨每次进入巢穴,都得做好心理准备——哪怕是已经探索过不下百次的熟悉地点,在下次进入时,你依然有可能推开门,一步踏进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房间。 巢穴与黑摩尔市地形相似,却是一种荒腔走板、隐隐变形的相似。仿佛巢穴是一个歪斜的、变形的镜像,受光影扭曲,从参差缝隙的阴影里,生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这儿是宇宙的裂缝,是传说中的地狱,还是疯狂病人头脑里的妄想? 金雪梨来了不知多少次,依然不知道答案。 广播听多了,她也总结出经验了。 “目前正在实施建筑工程/改造/修缮”——这类说法,意味着该地正在产生变化。 “吸引了大量访客/周末出游好去处”——绝对不能靠近,连周边地区都必须远远绕开。 “维持不变,可以正常出入”——如字面意义,只要此前熟悉过地形、探清了风险,那么你仍然可以相信上一次的经验。 金雪梨准备用来解决骚扰狂的东西,就藏在第九十九街,正好属于没有异常变化的区域;如果一切顺利,从落地点到第九十九街,只需要花两天时间,她就能拿到东西,返回黑摩尔市了。 两天……她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按照距离来看,二者之间顶多只有十五公里;但在巢穴里,两天走完十五公里,可算是难得的顺利了。 等交通路况信息播报完毕以后,金雪梨的地图上,已经大大小小画上了不少线圈,还有“危险!”“直行”“有公车坐,但别和司机搭话”之类的标注。 根据她拿性命一次次去冒险换来的经验,广播是可以信任的。 要是哪天她决定退休了,这部收音机大概能给她换来至少百万刀吧? 不过金雪梨知道,她退休不了——哪怕有一百万等着她,她也舍不得不做猎人——这个世界上值得一试的事物太多,她的欲望太澎湃,需要的钱可远不止一百万。 “真是给他脸了,”金雪梨越想越不高兴,“什么沟渠里钻出来的老鼠,也配我拿一件伪像回去解决你……” 她收好地图和笔,正准备去拿地上播放着“巢穴最热新歌榜No.1”的收音机——今天这一首还不算难听,听着像狂风呼啸的树林里,隐隐夹杂着人的尖声长嚎——听“音乐”忽然一顿,停下来了。 毕竟尖声长嚎这种玩意儿,谁知道哪一声是结尾呢。 “真是一首舒缓悠扬的歌啊,”主持人低声说,“我刚才接到听众来电,现在要临时增加一段特殊情况播报。” 金雪梨呼吸一滞。 “特殊情况播报”——自从收音机拿到手里,她只听过两次。 第一次,她靠着特殊情况播报,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固定不变、隐蔽安全的私人落脚点;也就是她此时所在的小房间。 她此前甚至不知道,人类还能在巢穴中绑定一个落脚点。 过去每一次金雪梨打开通路、落进巢穴,都是和其他人一样,出现在公共落脚点里的——市政大厅,“逆光之间”花园,圣路易斯医院等等区域——在猎人、居民和更多未知环绕之下,她甚至不敢待在一个地方喝完咖啡。 第二次,她靠特殊情况播报获得的伪像,换来了黑摩尔市中那间寻常人一世也无法靠近的住所。在货款之外,买主还签下一份无限期的合同,只要金雪梨活着,就永远拥有公寓居住权。 第三次,终于来了。 一时间,金雪梨的视野里,只剩下地上的收音机;她忘了呼吸,全副精神凝成一个钩子,紧紧钩住传出来的每一个字。 “……从现代艺术博物馆D门进入后,坐左边电梯,前往地下一层。” 主持人的声音从收音机里缓缓流出来,仿佛在她的头脑里映出一幅建筑内部图。“记住,一定要坐左边第一部电梯。如果其他电梯的门开了,不要进去,不要看,不管发生什么事,装作不知道。” 虽然广播听众好像是巢穴居民,可总有一些这样的细枝末节,让金雪梨觉得,主持人是在对自己作出嘱咐——或者说,对正在听广播的猎人作出嘱咐。 “地下一层展厅中的‘烛泪’,就是需要留心的东西了。据我所知,它在不久之前,刚刚变成了一件‘伪像’……或许有人会说,它是巢穴存在以来,威力最大的伪像之一。” 主持人顿了顿,好像感觉到了金雪梨咚咚的心跳。 “想去一探究竟的人,听我一句劝。人的命运啊,单薄得就像一张棉巾。世上的洪流太多,太不可预料,横冲直撞,不存慈悲。人只能在洪流翻搅之间,被撕扯、被吞覆,被远远大于自己的力量,甩向自己看不清的前路。 “而伪像……是山洪与海啸,是风暴与巨浪。它是满足你心愿的精灵,也是不听哀求的神明……” 他说到这儿,仿佛接下来的话很艰难,不由自主停下来。 昏黑房间里一时静了;主持人是没有呼吸的,金雪梨早就意识到了。 房间里只有四五个呼吸声,包括她自己的,在黑暗中一起一伏。 “听众朋友们,今天的广播到此结束了。请大家注意安全,我们下次再见。” 金雪梨愣愣站了几秒,一把抓起收音机,将它重新收好。摸索着找到门把手,她打开一条门缝,一闪身滑出了门。 现代艺术博物馆就在她要去的方向上。 先去博物馆看看广播所说的伪像,再去第九十九街,拿解决安东尼的东西…… 多耽误一两天,不是大事。 第七章 金雪梨·猎人这一行不好干 黑摩尔市的夜晚,也是巢穴的夜晚。 风从天地裂缝里跌下来,吹乱了额发。如果眯起眼睛,从睫毛阴影里虚虚地往外看,金雪梨几乎分不出这儿是巢穴,还是黑摩尔市。 一个荒弃无人、黑影扭曲、越往深处看细节越觉心惊的黑摩尔市——前面路口的交通灯上,绿灯灭了,亮起一个紫灯,一闪一闪;空旷马路的路面,被紫光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唯有声音最诚实:她听不见汽车引擎,轮胎碾动,喇叭鸣笛;听不见人的谈话声,没有狗叫,也没有视频主播边自拍边介绍……此时此刻,金雪梨听见的唯一声响,就是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嗒”一声轻响,是她左脚落在地上;不等她右脚抬起来,她又听见一道“嗒”。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跟了她几分钟。 对方不太像是猎人;在巢穴中偶遇的猎人,往往都保持着一段距离,谨慎而疏远地打量彼此——随时会来的高度危险,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谁也不愿意节外生枝。 不是猎人,就是居民了。 该装作不知道吗? 金雪梨打开手机相机,将它贴着身前,往肩头上稍稍一探,隐蔽迅速地照了一张照片。 她加快脚步拉开距离,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 照片里,金雪梨自己歪曲的笑脸正回望着她。 一口牙又白又大,密密麻麻挤满了一张嘴,嘴唇快要不够用了。她好像正把脸搭在谁的肩膀上,还比了個“yeah”的手势。 金雪梨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肩膀就是自己的。 真晦气。 “快滚!”金雪梨头也不回地低声吼了一句,早握在手里的猎刀往身后一划,想将那玩意逼退几步。“你小瞧谁呢?你以为我活不长了吗?” 背后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寂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嘻嘻”低笑了一声。 ……看来要它自己走,是不肯的了。 虽然晦气,但她运气倒不算差,缠上她的东西不算非常危险。 这种居民在巢穴里很常见,它们看上谁,就会把自己的脸拧成那个人的模样,但样子总有点荒腔走板——诸如右眼多了一颗眼珠、鼻尖下只有一个黑洞作为鼻孔、或者像现在这样,嘴里就快要装不下牙了。 它们一直以本人的模样跟在目标身后,除了令人毛骨悚然地不舒服,却没有迫在眉睫的害处。 只有当目标遇险死亡之后,这种居民才会一扑而上,在尸体上缠扭吸吮,等抬起脸时,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与原主一般无二的外貌。有人说,或许是因为它们渴望回到人世,所以才想要假装成人类样子,代替原主返回黑摩尔市——不过传言而已,倒不必当真。 换句话说,它们就好像是沙漠上的秃鹫,总在濒死动物的上空盘旋。 这一个居民,大概是嗅见了金雪梨散发的酒气,注意到她隐隐仍有点摇晃的步伐,以为她撑不久了吧? 它的技术倒比不上同行,一般“秃鹫”跟上来时,根本不会叫猎人们有所察觉;这家伙倒是大脚啪啪的。 不过再无害,知道自己肩头上始终浮着这个玩意的脸,也够讨厌了。 她侧耳倾听着,以注意力衡量着脚步声之间的距离,盘算着能不能制造机会把它甩掉——一个念头却冷不丁闯进了脑海里:不对,有问题。 金雪梨浑身一震,猛地止住脚步,不等看清前方路面,闪身往路旁一躲,后背“当”地一声撞上了围栏。 这一声,不知道是否又要引来其他居民了…… 但现在不是担忧以后的时候——她差点就上了“秃鹫”居民的当。 “金雪梨”仍然站在身边一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下半张脸上全是笑和牙。眼睛却越来越深,越来越黑,越来越像是小孩手指在面团上捅出的一双孔洞。 金雪梨尽量不去看它,扫了一眼刚才自己差点一脚踏上的地面。 一个用粉笔画的长长房子,一眼望不到头,覆盖了整条人行道。 粉笔已经褪色了,沉浸在路灯的昏黄灯光与路旁树荫投影之中,不仔细分辨,极难察觉它的存在。 第一排上,画了四个格子,前三个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个靠边的格子上写着“右脚”。 “去你妈的,在这儿等着我呢。” 金雪梨用袖子擦了一下脖子上的冷汗,低声朝另一个自己骂道。“怪不得你的脚步声那么清晰,还特意踩在我的脚步空隙之间,就为了让我听见……” 它是故意的。 它想要让金雪梨把注意力都放在身后,心思放在“如何甩脱秃鹫”这个问题上——甩掉紧跟身后的人,无非就是几种办法而已,不管哪一种,她都会在加速奔跑的时候,一脚踏进粉笔画房子上。 如果她不是用右脚踩上写着“右脚”的格子,那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11月16日,巢穴,科罗拉多大道。这里出现了粉笔画的跳房子。” 金雪梨打开语音备忘录,简单地将刚才情景描述一遍,说:“‘秃鹫’虽然没有作出直接危害人的行为,但表现出了引人踩上陷阱的迹象……这是一个新的行为表现,需要注意。” 她没有加入猎人家派,对于巢穴情报的捕捉与更新,自然比不上成体系、有规划的家派猎人。 但她也有她的生存办法:将她收集到的、有价值的信息,拿到“逆光之间”酒吧去,容貌像沙皮狗一样的老板,就会以另一套信息作为回报——他就像是一个人形信息交换栏,也像是个原始版的领英网站。 收起手机,她四下望了一圈,简直想叹气。 右边是一排石砖宅屋;一道道短楼梯爬上去,停在石砖房门口。楼梯与楼梯之间,以一片片树丛相隔,她刚才撞上的围栏,就在树丛外。 别说她要去现代艺术博物馆了,就算不去,也绝不能随随便便进入巢穴房子里啊。 而左边的马路上空空荡荡,只要走下人行道,顺着马路走,就能避开粉笔房子了——一般情况下,确实可以;但是此刻不行,因为交通灯依然是紫色的。 “不是这些破玩意,十五公里哪里要走两天……” 金雪梨咕哝着,刀和手机都收稳妥,将越野背包调整一下,系紧在腰间,右脚踩进格子里。 她金鸡独立地站在格子里,尚未完全褪去的酒意,水浪似的一下下推晃着脚腕;金雪梨满头冷汗,晃晃悠悠,一只手扶在围栏上。 格子里只写了右脚,就绝不能擅自加上一只左脚。 “金雪梨”的笑容一动不动地凝固在脸上,从颧骨开始,慢慢扭曲起来。一侧颧骨越来越外凸,另一侧却在逐渐往下滑。 是不是见她没上当,快要放弃了? 一般来说,当秃鹫见“顶替”无望时,就会放弃目标的模样,要么变成另一个人,要么退入阴影里消失不见。 看着自己的五官、自己的容貌,从另一张脸上像夏日雪糕一样变形融化下来,据其他猎人说,是个意想不到的难受事。 “赶紧滚了,我就不杀你。” 金雪梨撂下一句空洞狠话,转回头,换成左脚,跳到下一排中间格子上;单脚一落地,越野背包沉沉往下一坠,简直好像后背跳上来了一个人似的。 她双手好像风车一样划了好几圈,总算站稳了,心里已经将骚扰狂安东尼来回杀了十遍——坏事当然都是因为他。 但如果这一趟发生了拿到珍贵伪像这样的好事,那肯定是因为自己。 只要马路上紫灯一灭,她就要找机会跳下人行道。 一开始的四五排格子,都还算是讲理:虽然背着十几公斤的包,带着酒意,单脚一下一下往前跳,是个很吃力的事,但起码她不是办不到。 不知道从第几格开始,格子里的字不再仅是左脚右脚了。 “左手,”一个格子写着。 它两旁的格子里,写的都是惩罚——“昏迷”、“失去过去一年内产生的红细胞”、“拜访科罗拉多大道No.87”。 幸亏那格子旁边有一根电线杆。 金雪梨十分艰难地一手抱住背包,双脚搭在电线杆上,倒立过来,左手按在格子上——她觉得自己像个杂技演员,远远伸出一只脚,整个人像个颤颤巍巍、歪歪斜斜的“Y”,好不容易才踩上下一个格子。 “以食物换取站立权利”,又一个格子说。 这倒不算什么;金雪梨包里不缺吃的,而且都是好吃的。 她站在用牛肉香肠换来的位置上,手脚发颤地歇了一会儿,再一抬头,不由怔住了。 前方目力所能及的每一个格子里,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被复制被复制被复制被复制被复制被复制 ……全是惩罚? 被复制?踩上去以后,会怎么—— 金雪梨一个激灵。她慢慢地转过头,在自己肩头上,看见了一张颊肉饱满鼓涨的侧脸。 不知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又一次跟上来的。 她离交通灯只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了,紫色灯光依然在一闪一闪,好像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 前往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路,才开一个头,就已陷入了停滞。 金雪梨想起了“巢穴最新热歌No.1”。 还真别说,她此刻的心情,确实只有那一首“歌”能表达、能寄托;唱出来的话,就是一声声的人类长嚎。 第八章 金雪梨·黑摩尔市交通旅游图 “接下来的话,或许会让人难以置信。我自己也很难相信。 “我现在仍然站在粉笔画房子里,我无处可去。我后退不了,我试过。我身后有一个格子里写着‘左手’,与我隔了两排。我走过来的时候可以借助一根电线杆单手倒立,可我返回去的话,却够不着那根电线杆了。” 抱着一只沉重背包,再用弱势侧的左手倒立,金雪梨办不到——猎人只是有通路、能进巢穴罢了,并不因此脱胎换骨,焕发神力。 更何况,耳旁一直浮着居民的鼻息;眼角余光里,总有一张自己的脸,隐约扭曲,像是一个沉在水下深处看着她的倒影。 猎刀已经重新攥在手里好一会儿了。 金雪梨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视野左侧的马路上,依然在寂静里,被一刀一刀的紫光穿透,开膛;像X光下暴露出的湿漉漉内脏。 “跳房子与‘秃鹫’居民之间,好像产生了一种……合作关系。” 金雪梨低声对手机语音备忘录说:“除了它们彼此配合,我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秃鹫”试图把她赶进粉笔画房子里,粉笔画房子投桃报李,在她深入得无法回头时,在前方格子里都写上“被复制”的惩罚…… 要是她果然踩上去了,恐怕跟在她身后的居民,就会变成第二个金雪梨吧。 到时自己会怎么样? 原主还没有死,”秃鹫“就已经变成了目标本身;这种事,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或许是我多心了……马路上的交通灯,有近十分钟没有变过灯色了,一直是紫色,把我堵在人行道上。难道它也是这個局的一部分?我很难想象……不像居民,其他东西并没有智能,怎么联手呢?” 记入语音备忘录的讯息,除了可以日后作为情报交换之外,还有一层作用。 如果她再也不能离开巢穴,最终葬身于此,她也可以幻想未来有一日,她的手机会被某个猎人捡到。 她是谁,她死在什么地方,她人生的最后一刻……不会随着她一起沉入巢穴深处。 或许这世上有另一个人,会听见她人生最后几句话,知道还曾有一个金雪梨。哪怕下一秒,如风吹云烟,她的名字便消散于那人的一转念。 有时想想,她也奇怪:她这样一个欲望澎湃、热衷享受的人,却也随时随地,做好了死的准备。 或许是没有这样的觉悟,就做不成伪像猎人。 收好手机,金雪梨再次看看交通灯。 其实不必抬头看,就知道紫灯还亮着;但除了反反复复看交通灯,她还能干什么? 酒劲儿消得差不多了,可是精力、体力好像也跟酒意一起,顺着毛孔慢慢蒸发了出去,留下疏松发沉的身体;腿上肌肉颤颤巍巍,抓不住骨头似的。 格子上写着“用食物交换站立权利”,没说能坐,金雪梨就不敢坐下;十来公斤重的背包,也只放在脚面上,不敢让它碰上粉笔画。 “等着吧,”她低声对旁边居民说,“我就不信,紫灯会一直持续七天不变。” 居民没有回应,可能它也知道,金雪梨就是虚张声势而已——就算有吃有喝,不睡觉一连站七天,也能把人耗死了。 唉,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猎人,在单枪匹马闯几次巢穴之后,都会给各大猎人家派投申请……就连金雪梨这么不爱听指挥、讨厌被人管的人,也不由感慨起来:要是此时有同伴照应就好了。 她站在粉笔房子一格里,夜风越来越凉;站得越久,她就觉得自己身上傻气越重——自己这是干什么呢? 高空坠落一次,就是为了在这儿傻站着当人肉柱子吗? 金雪梨冥思苦想一会儿,把爬树、走钢丝都考虑过了,被现实一一否决之后,甚至还壮起胆气、破罐破摔地叫了两声“来人呀”——也不知该说她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什么东西也没有被她从那一排石砖洋房中叫出来。 好几个主意都试过,她又回到当人肉柱子的老本行上。 广播里要是提醒一声多好,早知道她就不走这条破路了。 说是这么说,金雪梨也知道太不现实。 “无限幻境的虚拟指南”如果连巢穴上每条路路况都介绍一遍的话,等它广播完毕,她也该回黑摩尔市了,什么都干不了了。 想起广播,她就想起了自己写满标注的地图——诶,万一标注能派上用场呢? 金雪梨瞥了一眼“金雪梨”。 它仍站在两步开外,样子却越来越讨厌了——在她转眼的时候,它也学着金雪梨的样子,黑眼珠往右边一滚,白眼球翻到前头,半天转不回来。 那可是自己的脸;以后一星期噩梦素材都有了。 金雪梨将猎刀插回腰间刀套,从背包中取出地图,抖开了,借着一闪一闪的紫光,和一汪路灯的昏黄,仔细看起标注。 几分钟后,她从地图上抬起头,朝一旁居民脆亮地骂了一句:“X你妈!” “金雪梨”不知挨了骂,专注着迷地盯着金雪梨,下嘴唇忽然歪歪落下去,好像在试图模仿她的口型。 “你过来!”金雪梨在地图上什么办法也没找到,怒气很旺了。“都说居民杀不死,那你不介意我捅你几刀吧?你过来!” “金雪梨”就是不过来。 她越想越恨,紧闭双唇,舌头倒腾一会儿,攒出一大口口水,“呸”一声全吐在“金雪梨”脚下的粉笔格子上——反正吐出去的口水,受惩罚也不关她事。 可惜,格子不会就这样被口水洗掉——能洗掉可好了——那一块泛白沫的湿痕,一眨眼就干了,仿佛被地砖给吸收了一样,露出了毫无变化的粉笔画。 结果“金雪梨”模仿着她的样子,也紧闭双唇,舌头似乎也鼓动起来了。 “狗屎啊,” 金雪梨终于有点慌了神,赶紧举起背包,准备拿它挡居民的口水——但是幸亏居民好像内部生理不同,张开嘴,也是昏黑干涸的一个洞,什么也没吐出来。 插曲结束,她还是束手无策。 金雪梨盯着“黑摩尔市旅游交通图”一行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目光虽然流连在地图上,神思却飘散出去,茫茫然地不知去了哪里。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地图反面右下角的一排排小字,已经好几分钟了。 金雪梨慢慢眯起眼睛。 旅游交通图上附加了许多额外信息,比如本国的急救电话、报警电话,旅游信息网址,旅游保险介绍……在一排排小字里,她的目光被钩在了一个地方。 黑摩尔市的出租车服务热线。 当然,这是人世间的电话号码。 她此刻正处于一个妄想般的、噩梦般的镜像世界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镜像世界…… 黑摩尔市经典标志之一的黄色出租车,出现在无数电影电视里的黄色出租车,在巢穴中,也会投下它的镜像吗? 这个念头像放在脑后的一只手,几乎无法忽视。 金雪梨一边暗自笑话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被困境逼成了一厢情愿,一边却再次不由自主拿出了手机——当然,右上角显示的是“无信号”。 她犹豫着,终于还是一个个输入服务热线号码,按下呼叫。 试试又不会怎么样;就算不成功,难道还怕被一旁的“金雪梨”笑话吗? 在她紧绷着的期待里,从被黑色与紫色切片的夜幕下,响起了“嘟——嘟——”的通话音。 “你好,”一个女声响起来,“需要出租车服务吗?” 她半张着嘴,呆呆地没说话。不会是幻觉吧? “需要,还是不需要?”女声并不焦躁,像机器人在实事求是地问。 “需、需要!”金雪梨话一出口,顿时又后怕了,“等一下,叫出租车有什么条件?拿什么付账?我要付账的吧?” “当然,请记录以下乘车须知。”女声平淡地说,“一,告诉司机伱要去的地址;二,不要打量司机;三,坐在后排;四,将头垂下,伸入司机座位与副驾驶座位之间;五,在脑海中回忆一段近期经历;六,司机收费时不要惊慌。” “……回忆?”金雪梨就算没少来巢穴,有时依然会因它的古怪而发愣。 “是,请记录以下车费要求。一,回忆内容,必须是过去一个月内的经历;二,回忆中的场景和事件必须连贯;三,回忆中的那段经历在发生时,需持续至少三分钟;四,司机只接受第一个自动跳入脑海中的经历,不接受有意识筛选后的回忆。” “除此之外呢?只要记忆,其他的没有了?我可以安全到达我想去的地方,也能安全下车?”她生怕对方玩文字游戏,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了一遍。 “对。” “太可以了,”金雪梨长长吐了一口气,“赶紧派车来吧!” 别说过去一个月,就算是过去十年,都没有她宁可死亡也想珍藏的记忆;更何况,才三分钟。 “我在科罗拉多大道上,”她报上地址,忽然想起来,赶紧问道:“可以让司机停下来时,为我打开车门吗?” 她看了看自己脚下格子,与旁边马路,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这个距离,她可以扑过去。 只不过,“落地”时要比一般落地难度大多了;她既不能落在人行道上,也不能落在马路上——具体怎么办,车来了再说。 几乎像做梦一样顺利,女声答复了一句“可以”。 金雪梨骤然得救,心跳都轻快得要飞出去;她挂了电话,屏幕上映出半边贴着她的脸的脸。 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了,它也着急了吧? “滚远点,” 金雪梨以同样的办法,使劲用猎刀挥了几圈,将居民逼后几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 ……诶? 渐渐加速的出租车,稳稳地穿过紫色交通灯,计价器上的数字一动不动。一个人形背影坐在驾驶座上,扶着方向盘的手上套着一只皮手套。 “……我们去哪?” 金雪梨话问完了,意识到自己正呼吸急促、心咚咚跳,好像刚才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体力消耗。 “现代艺术博物馆,”应该是司机在答话,但无论怎么听,声音都像是从自己脚下发出来的。 金雪梨决定不往脚边看。 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上车的,简单反推一下却不难;第一个跳入她脑海里的经历,看来正是上车时刚刚发生的事——她交代司机地址、被收走记忆的过程,已经作为车资交出去了。 太好了;也算她因祸得福,可以一口气坐车坐到现代艺术博物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被自己逐渐抛向远方的另一个“金雪梨”。 即使距离远了,她也能看出来,那居民恼怒已极:它像汽车店门口上下甩舞的长长充气人形一样,疯狂地挥甩胳膊,时不时仰头长嚎——又是一个新的行为表现。 跳房子,居民,出租车……今夜遇见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情报。 巢穴好像有变化了,她只是不知道这变化是否仍在正常范围内。 但金雪梨一时间提不起力气将讯息记录下来,只瘫坐在座位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在下一个危机开始折磨她之前,她只想好好地缓一缓。 第九章 金雪梨·再见 “谢谢乘车,” 司机的背影一动不动,一路以来,始终是移动车厢中唯一一个绝对静止之物。“你的目的地到了。” 金雪梨站在现代艺术博物馆旁的马路上;“砰”一声响,车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时,正好看见黄色出租车的红红尾灯,驶入从夜晚深处生出的雾气、与下水道口蒸腾起的白汽里,模糊远去。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金雪梨站在马路上,一直目送汽车尾灯消失于暗夜、雾蓝与烟白中,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盯着它。 当然,她知道自己有一段记忆,已经被当成车资收走了,再想也不可能把它想回来。 但金雪梨觉得她忘记的,是那段记忆之外的事,仿佛有什么该注意的却没注意——她有时出门前,会隐隐怀疑自己忘带了东西,那感觉就像现在一样,像有云雾遮住了一部分脑子,拨不开云、见不着月。 往往这种时候,不论怎么想也是白费劲;非得等人出了门、临到用时,才会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算了,反正她全胳膊全腿地从车上下来了,脑袋也还在脖子上,就算真忘了什么事,显然也不是性命攸关的要紧事,迟早能想起来。 她趴在D入口玻璃大门上,先往里头张望一圈,随后才小心地一点点推开门。 与黑摩尔市不同,巢穴里的建筑与设施几乎从来不上锁。要是遇见推不开的门,多半里面是有猎人在——一道锁带来的微弱安慰,对于深入诡谲奇境的人类来说,似乎反而更要死死抓紧。 毕竟人要是没有一点安全的幻觉,是没法活下去的。要是每个人都清楚知道社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大概不会有人还敢迈出家门一步吧? 金雪梨一手撑着门,却没进去。她等了几秒,见门后依然一片寂静,这才尽量无声无息地踏入一步,踩在地板上。 即使已经深夜,博物馆里仍开着一半灯,走廊、展厅与电梯间里,浸泡在消过毒似的白光里。 或许因为是现代艺术馆,灯光设计、建筑风格总叫人觉得空旷冷淡。走在凝滞的白墙与白光之间,她似乎太“活”了,生命力太热腾、太多余,格格不入。 顺着指引牌,她很快就找到了电梯间。 广播给出了三个主要提示:一,“乘左边第一部电梯”;二,“不要看其他电梯”;三,“前往地下一层”——都不复杂。幸亏她刚才上车时,交付的车资不是这一段记忆,不然还真要不好办。 金雪梨按下按钮,往左边第一部电梯门口一站,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这個破地方,有时真是一点也不出人意外;当“叮”一声脆响撞破了寂静空气时,先到达的果然是右边电梯。 死寂凝住一息工夫,随即像拉链一样,被电梯门缓缓地分开了。 金雪梨没有去看,但浑身汗毛都立成了一根根小天线;她眼珠死死锁在面前紧闭的电梯门上,隐约感觉,右边电梯里好像果然不是空的,有东西。 随便来,她早打定主意,别说是居民,哪怕从右边电梯里泻出一地钞票,也绝不会转一转眼睛。 “太好了,外面有人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根丝线,被一只无形之手从电梯里一点点牵出来,在空气里颤颤巍巍。“你听我说,我是从三楼下来的,那里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别跟我说话,金雪梨暗暗告诉自己,我又聋又瞎。 左边第一部电梯的显示屏上,亮着一个血红的“28”;这栋建筑物,在地面上总共也就三层。 “你别害怕,” 那女人原本一根丝线似的声音,渐渐粗壮了,仿佛声音也有根部。也有可能,是那个女人一点点爬出了电梯,声源正在向金雪梨靠近。 “我也是从黑摩尔市进来的猎人,进来找我藏的伪像……但我进来后,弄混了时间……现在是几月几号呀?我进来那一天,里根正发表当选演讲呢。” 我又瞎又聋,我又聋又瞎,金雪梨念咒似的默念几遍。 她装作不经意,往旁边让了一步——但不敢退多了,以免电梯门一开,她不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你千万不能上电梯,” 那声音离得近了,就不再像丝线,变成咕嘟嘟从黑洞口里涌出的污水。“我真不该听主持人的话……前两次让我尝着甜头,第三次就把我引向了死路。幸好我反应快……” “主持人”三字入耳时,金雪梨差点没压下那一扭头的冲动。她仍旧死死盯着电梯,但心脏像挨了一下扎似的,跳得几乎不受控制了,耳朵里也尽是一撞一撞的响声。 她的视线架在半空,不敢低垂下去;有一团黑影子,却从地面慢慢升上来,停在她的胸口,似乎在侧耳倾听。 ……心跳加快,算不算是对那女人有了回应? 金雪梨不敢贸然作出任何反应。她的呼吸声与胸前的黑影,在凉寂电梯间里僵持几秒——最终还是又一声电梯到达的“叮”声,敲碎了凝滞空气。 最左边电梯的门开了。 等等,那女人停在自己身前,该绕开它才能过去……但绕开对方,还能算是无视吗? 可是不绕开,也不能往它身上撞啊? 金雪梨盯着门一点点分开,露出空空的电梯厢;就在她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时,却只觉胸口黑影忽然往旁边一缩,退开了。 “讨厌……”那女人好像喃喃地说了一声。 金雪梨从来不在好事发生时,去推敲为什么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好事是很脆弱的东西,经不起注视。 身前黑影一让,她立即大步冲进电梯,“啪啪”地一遍遍按关门键,好像要把面板给按穿一样;与此同时,她目光始终偏向一旁,一眼也不朝门外看。 但即使不看,也能从余光角落里感觉到,好像地板上有一个黑影,四肢在地面上摇摆着,像一条巨大蜥蜴,正慢慢爬向远方。 直到电梯彻底关上门,咕咕哝哝地带着她沉入地下一层,金雪梨才松开了紧攥在胸口里的一口气。 至此为止,她都严格遵守了广播的指示,应该不会再—— “……前两次尝着了甜头,”那女人的声音冷不丁回响在她脑海里,“第三次就把我引上了死路。” 金雪梨揉了揉两眼眼角,决定暂时将这一个恼人的、叫人分心的念头压下去。 “无限幻境的虚拟指南”就是给巢穴居民听的,那女人知道主持人,一点也不奇怪。 相比电梯间里蜥蜴一般的居民,她还是更信任广播主持人一些;当然,这“信任”里也存着三分疑,三分警惕,三分审视。 然而接下来的几分钟,却似乎证明广播主持人一句假话也没说。在光线黯淡的地下一层展厅里,她几乎没费工夫,就找到了名为“烛泪”的展品——说实话,想要找不到反而更难。 金雪梨此刻站在展品前,傻了眼。 因为名为“烛泪”的展品,是一根与她差不多高、足有几十米长、横放在地面上的巨型白蜡烛。 要不是它浑身蜡质、奶白脂润,一头还垂下来手臂长的黑色烛芯,它看起来恐怕更像一根巨人的房梁。蜡烛架在许多个专门为它打制的铁架子上,架下是一排金属槽,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 “这玩意是伪像?” 蜡烛太大了,金雪梨绕着它走了一会儿,还没成功绕上一圈。“威力大不大看不出来,体型是真够可以的啊……” 这么大,她单枪匹马怎么拿回去?切一块行吗? 她甚至连这件伪像有什么作用都看不出来,自然不知道行不行。 一般艺术展品,都附有对作品、对创作者的简要介绍;按照经验来看,如果有伪像的详细情报,很可能就在介绍里。 果然,当金雪梨走到蜡烛另一侧时,发现针对“烛泪”的介绍,满满地写了半面墙。 “有人说,时间如流水;有人说,时间是速度。但艺术家朱迪·皮考特认为,时间是蜡……我们正度过的时间,是正在逐渐融化的蜡烛,有一种形态仍掌握于我们手中的幻觉;可是这一刻、这一时过去了,就变成凝固的烛泪,在历史中长久地定了形。 “……艺术家对于时间的解读,最终形成了展品‘烛泪’。观众所见的巨型蜡烛,就代表着一段长长的、原始的时间。 “它是一件互动性艺术品,观众可以在铁架下生火,烘烤蜡烛,看着它逐渐变形,滴下烛泪。” 在一片工整黑字形成的句子里,却夹杂着手写出来、歪歪扭扭的笔迹;好像当初为“烛泪”印介绍的人,刻意要印得一段工整理智、一段溃乱疯狂。 “它是伪像啦伪像伪像融化时间的伪像” “融化了时间,就等于将历史从禁锢中解放!快看看你的历史不要一不小心杀掉过去的你呀把我放进去怎么样,放在过去的伱身边” 下一段字,又恢复了正常。 “蜡烛受热变得透明之后,观众们会注意到艺术家包裹在蜡中的内容物。它们代表原始时间中发生的历史事件。通过对热蜡的重新捏塑、造型,改变蜡中的内容物,观众们可以改变‘原本的历史’。艺术家认为……” 读到这儿,金雪梨再也忍不住,转头看着身后奶白色的巨型蜡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一份震惊。 可以通过融化、重塑这根蜡烛,而改变时间——不,改变历史? 她理解得对吗? 假如她理解得对,那么它被称为“威力最大的伪像之一”,确实当之无愧。 她得再仔细看看具体的使用方法,最好是自己试用一次。还得看看,它对未来有什么影响。 先有初步了解,她才好想下一步。切一块带走恐怕行不通了;就算有别的猎人帮忙搬也搬不走,因为每个人通路不同,不能一起回去。看来只能先把它藏起来…… 这是金雪梨转过身,被一把猎刀插入喉咙之前,脑海中转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十章 麦明河·群英荟萃 麦明河从没有听说过巢穴,更不知道所谓“居民”是什么东西、有多大危险。 但是她想,表面再光怪陆离,万事也总不能违背它内在运行的逻辑。 巢穴里的医院,似乎也与真正医院一样,遵照同一套原则运行:按下呼叫铃,就会有“护士”来——或者说,有“伪装成护士的人物”来——而且,来人的目标就是按铃人。 只不过,真正医院的护士是来照顾病人的;而这儿的“护士”要做什么……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要是逃不出病房,她马上就要亲身体会这个答案了,何必浪费精力去想? 为了逃出去,她需要给隔壁床病人制造几个势均力敌的竞争者。 有一点,是无论巢穴内外都不会变的道理:仅有在数道刀锋交错碰撞时,才会产生缝隙;单一把刀,只会毫无旁骛地穿透她的身子。 真正的问题是:她能从刀锋之间的狭窄缝隙里钻出去吗? 显然,红发男人也明白了她按铃背后的心思。 他刚一站稳,立即重重一脚踹在2号病床上,没解锁的轮子生硬地拖划过地面,带着床上病人一起,撞上后方的柜子、病床——在撞击声里,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就算你想留下伪像,你他妈也不必按四次铃!” 他说得挺对;老实讲,麦明河此刻心里也有点后悔。 她刚才再次从病床上纵身一滚,想要趁着红发男人隔开自己的机会,从1号病床另一头落地,再往门口跑;但是麦明河一条腿还没来得及划过床面,就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1号床另一侧,已经站着一个护士了。 视野里,正好是一件浅色护士制服的下摆。 她僵在床上,盯着那一片衣服下摆;发现原来不过几秒的工夫,房间里就挤满了人。 一個一个人形阴影,仿佛从地板上钻起的树林,远不止四个,静静幽立在昏暗病房里。 余光里,看不清面孔,只能隐约看见一颗颗浑圆硕大、一模一样的头颅;每一颗头,都正面对着病房中有两个喘气活人的这一个角落。 怎么来了这么多? “……大家真热心肠啊。其实我好多了,”她干巴巴地说,“要不你们回去几个吧?” 随着床边的“护士”朝她慢慢低下脖子,麦明河闭上了嘴。 从她脑海中急速划过许多破碎可怕的猜想;但是她没想到,当对方低下头时,她却看见了一张正常健康的面孔。 “你哪里不舒服呀?” 那是一张年轻、柔和的圆脸。它——还是该说“她”?——拖长着一点南部口音,好像是刚上班不久,还未褪去乡音。 假如只看着护士那一双眼尾有点下垂的大眼睛,忽视余光中一个个浑圆人头,忽视红发男人身后一节节站起的、三四米高的细长黑影,麦明河真会以为刚才一切都是幻觉,是她躺在医院里做了个梦。 “离那护士远点!”红发男人蓦然叫道。 麦明河一激灵,下意识地向红发男人的方向扫了一眼——红发男人不知怎么竟半挂在墙壁上,像个没掌握好能力、腿脚有点尴尬的盗版蜘蛛侠。 他一上墙,身后就露出来了:那一个头顶贴着天花板的细长黑影,正一步步朝麦明河走来。 病床一左一右,都有居民;唯一出口,就是床尾—— 好像老天爷听见她的心声,要实现她的愿望,这时麦明河脚腕上忽然一紧,似乎被什么攥住了、又猛地一拽;她不由自主栽在床上,眼前迅速划过护士的脸与天花板,被直直拖向床尾。 冷汗热汗一起扑出来,麦明河急急伸开双手、抓紧床沿,可是除了让手皮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丝毫阻止不了去势。 床底下攥着她双脚、将她往床尾拖下去的东西,具有人类无法匹敌的力量,别说麦明河,来一个海军陆战队队员也不是对手;她情急之下,叫道:“脚腕!” 护士歪了歪头。 “我脚腕不舒服!” 几个字之间,麦明河大半身子都被拽下了床,脚快碰上地面了。 从隔壁床下来的细长黑影正站在床尾等她。 与她打算的不一样,它根本不关心麦明河即将被拽向何处:因为在她被拖拽下床时,睡衣翻卷起来,露出了小腹——与缠在小腹上的一圈圈“蛇带”。 细长黑影朝她的肚腹伸出手。 “噢?”小姑娘一口调子长长的南部口音,听着很热情:“脚腕没了,就不会不舒服了。” 以前被教育淑女不能说的话,全部从麦明河脑海中跑了一圈。 同一时间,细长黑影碰上了她的小腹。 冰凉手指尖刚触上皮肤的一瞬间,麦明河差点失去意识。 好像皮肤纤维、血管、筋膜,被冰凉一碰,就全拧搅扭缠起来,打成一个结一个结;大脑无法承受神经末梢虬结起来的痛苦,眼前已浮起了昏黑。 小护士不去阻止细长黑影,自己的脚腕好像即将不保,与此同时,她依然在往床底跌去…… 麦明河以为绝望之时,却在电光石火之间,听见床底响起一声嘶嚎。 那声嘶嚎听在人耳里,激起的情绪简直难以形容:非要打比方,就好像发现自己的头奖彩票掉进了马桶——人看着中奖彩票与屎尿一起旋转消失时,那种翻江倒海的心情,差不多和听见床底嘶嚎时观感相仿。 但是无论如何,脚终于被松开了。 小护士“嗯?”了一声。它刚才明明还在床边站着,不知何时也已走近床尾,正弯腰打量麦明河的脚腕。 “你脚腕上有什么东西,”小护士说,“我刚才没扎透,再来一次啊。” 它说着,举起手来——麦明河第一次看清楚它的手:从手腕里伸出来的,不是手,却扎满密密麻麻一丛银亮粗大的钢针。 那一瞬间,她好像懂了。 护士朝自己脚腕扎针,可是脚腕上攥着一双手,钢针自然就扎进了那双手里…… 麦明河是明白了,可她双肘支在床上,双脚踩在地上,哪怕没有了束缚,依然只能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坐到地上,怎么也动不了——因为细长病人正站在她面前,身子半折下来,长长手指一点点地揭下“蛇带”。 相触时,那种血管神经都打了结的痛苦,让她气也喘不上来,何况走动逃跑? “肚子,”她看着无数密集针尖,挣扎着把话挤出来:“我现在肚子不舒服……你扎肚子……” 小护士好像看不见其他的居民,或者说,看见了也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它低头看看麦明河的肚腹,针筒高高扬起,扎了下去。 细长病人终于停下摘“蛇带”的动作,蓦然甩手朝小护士挥扫过去,胳膊一节节地在空气里展开,好像藏了不知多少关节——说着好像挺慢,却在一眨眼间,从虚无中拉出了一片病床隔帘,将小护士和钢针给挡在帘子后面了。 这是什么古怪办法? 麦明河可不敢在原地坐着,瞧瞧小护士能不能从帘后出来。 她赶紧抓住机会跳起来,从细长病人身边一闪,绕过它急急跑向病房门口——从看见小护士到现在,一共也不过数秒,她老命都要耗去一半了。 “加油呀,”一个圆脑袋人影,站在昏暗里说。 我用得着伱鼓励吗? “蹲下吧。”另一个圆脑袋人影原地不动,平淡地说。 谁这个时候会蹲下—— 麦明河猛地刹住脚、一猫腰,果真蹲下了。她立刻感觉头顶擦过去一道疾风——有什么东西,“嗵”地一声打在病房门框上。 明明离病房门就五六步的距离了,却不得不掉头;麦明河怀着不甘心,迅速扫一眼,觉得门框上好像是一只白白的手,还连着一条极长的胳膊。 门框墙上爬开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要是没蹲下,那只手应该正好能打上她的后脑勺,把她像苍蝇一样打碎在门框上。 别说,还真得靠圆脑袋们的鼓励。 “小伙子!”麦明河跑向那群一动不动的圆脑袋人影,叫道:“这些大头是怎么回事?” 从一个个圆脑袋人影后,一个影子忽然一动,麦明河刚吃一惊,就听那影子嘶着凉气,好像忍痛一般答道:“这种居民我没见过,我也不知道。” 原来红发男人不知何时从墙上下来了,好像过程中受了伤;大概是为了躲避细长病人,他也靠近屋子中央这一群圆脑袋,与她隔了几个人影。 麦明河很想继续问问他,那他见过什么居民,居民又是什么玩意,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细长病人已经朝这个方向转过头了,头顶在天花板上擦出“沙沙”声响。 生怕被它靠近似的,红发男人迅速钻进圆脑袋人影之间;他脸色铁青,浮着层汗,侧身小步地从人群中往门口走,半点也不敢碰着圆脑袋们的身体。 麦明河有样学样,也赶紧走进圆脑袋的丛林里。 刚一看清楚,她五脏六腑好像突然没了支撑,跌进了肚腹深处。 她刚才之所以会觉得它们一模一样,是因为昏暗中,每一颗头都轮廓圆涨、硕大无朋;但靠近一看,其实圆脑袋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长相各异。 只不过原本正常的人类头颅,头骨面骨却块块分离,再由底下一团气体似的东西涨开皮肤,硬是把碎骨、人皮,一起涨成一个标准圆球体——皮下碎裂分散的一块块骨头,还能看出形状,让人想起地球表面漂浮的大陆板块。 眼睛左一个、右一个,分别嵌在头颅两侧,仿佛是肉皮上生出了两个水泡,跟着麦明河脚步转动;鼻骨从中一劈为二,在“脸”上扯开两条歪斜拉长的鼻孔。 嘴倒是正常的;嘴角旁、整张脸上,到处布满一条一条长长的、皮肤拉伸纤维断裂后形成的深紫色凹陷纹路。 麦明河忽然浮起一个猜测。“难道这些原本是人?” 红发男人绕过最后一个圆脑袋,离开人群,正大步朝门口走去。“抱歉,你是居民的目标,我也无能为力。如果我以后还能看见你的尸体,我会给你带回黑摩尔市的。” 他确实不是目标;已经快走到病房门口了,细长病人也对他不理不睬。 此时护士仍呆呆站在隔帘后,只露出一双鞋。床底下伸出两只手,也一动不动。 唯有细长病人在这一群圆脑袋人影前,慢慢徘徊,仿佛在等一个朝麦明河下手的机会。 “它进不来的,”站在麦明河左边的一个圆脑袋,几乎像安慰她一样,忽然说道。 右边的说:“我们大家围着你,” 后方一个圆脑袋补完了话:“一起往门口走,你就能出去了。” 这些东西别看长得丑,心眼儿倒是不合理地好,主意也不错——麦明河低下头,看着地面,脑海中又闪过不久前的一个念头。 表面再光怪陆离,万事也总不能违背它内在运行的逻辑。 她猛然抬起头,叫道:“小伙子,你站住,千万别往外走了!” 第十一章 麦明河·石头剪刀布 其实麦明河并不真以为,红发男人听她一喊,会马上止住脚不出门。 逃生希望就在眼前了,谁会放着那一步不迈呢? 所以接下来的事,确实大大超乎她预料:红发男人急急收回正要迈入走廊的一只脚,甚至因为动作太猛,差点让自己失去平衡;他一手扶住墙壁,单脚往后跳了两步,在门口与圆脑袋之间停下,骂了一句粗话。 “你怎么知道的?”他目光越过一个个圆脑袋,落在麦明河身上。 虽然房间里挤满了要对他们下手的“居民”,可此刻却是刀锋之间的一线空隙,是一个难得能搭几句话的机会。 麦明河立刻答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不能出去。你看见什么了?你可不是听了老人言才不出去的吧?” “别乱充我大辈。”红发男人烦躁地一抹脸,说:“门口有個居民。” 病房门大敞着,露出空荡明亮的走廊;走廊灯光中,地板砖上连一片阴影都没有。 “真的?了不得啊,难道会隐身术?”麦明河惊讶之余,忍不住感叹道,“这技术真研究成功啦?我记得七五年还是七九年那会儿,有科学家说能用什么电磁波……” “你别絮叨乱七八糟的,”红发男人打断她,脸色更不好看了。“你怎么知道不能出去?” 麦明河先看了看细长病人。 她年轻时身高一米七二,可也只能瞧见细长病人的肚脐眼;病号服短了一大截,挂在胸口上,肚子上一个黑洞洞的孔——她不敢多看,马上转开了目光。 麦明河还没忘自己莫名其妙迈出去的那一步呢。 细长病人仍然不甘心,但正如圆脑袋所说,只要她处于圆脑袋包围中,它好像就不敢进来。 她有一个喘息机会,却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这些玩意儿,都是为了害人来的,是不是?”麦明河解释道,“它们这么热心肠要帮我出去,那肯定就是不能出去呗。” 红发男人顿了一顿,仿佛麦明河这话是块手帕,把他嘴噎住了。“……就这样?” “别的理由吧,倒是还有两个,”麦明河怪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你认同不认同。我看伱对巢穴熟悉,你看看,这些大脑袋的脸上,是不是长了很多纹路?” 红发男人点点头——他只有一半精力在麦明河身上,另外一半注意力,始终在圆脑袋、细长病人与空门口之间,徘徊提防。 “跟妊娠纹同理,”他低声说,“但是他们长到脸上去了。” 看红头发不像结了婚的人,对这方面倒是有点知识;麦明河不由想起,以前的男人,要是多懂一点女人这方面的事,好像都是一种耻辱。 现在年轻人好像不一样了,不知道变得多不多。 “对,他们的头被撑得如同十月怀胎,和孕妇肚子一样长纹不奇怪,但也得是活人的皮肤被拉扯得纤维断裂,才会出现纹路。 “我心想,巢穴里的这些鸟儿居民,都不是人啊,费劲长些妊娠纹干什么?如果大脑袋们原本是活人的话……那是什么东西把它们给变成这样的?” 一个水泡似的眼球转过来,看了看她。 红发男人盯着门口,点点头,说:“有道理。说明把人变成这样的居民,目前还没现身,在哪里潜伏着。” 虽然看不见,那东西却就在门口;这么一想,怪不得圆脑袋们都站在房间中央,却把门让出来,不去堵门。 如果麦明河没按四次铃,如果藏在门口的东西是她叫来的唯一一个居民,那她必然会绕过房内人影,直往门口跑——那种境况下,可难免要一头撞进那东西手里。 从天花板下,传来细长病人的声音:“推理游戏,玩够了吧?” 声音黏腻地滑进耳朵里,麦明河又一阵阵犯起晕眩,恶心得想吐——把侵入身体内部的病菌、毒素排出去,是生物本能。 细长病人慢慢弯下腰来,它的脸即将脱离昏暗,露在门口亮光中了。 红头发忽然叫了一声“别看它!”,麦明河马上掉转目光,退到一个圆脑袋身后,心脏又砰砰急跳起来,发现嘴巴又干又苦,不知多久了。 “给我,” 细长病人弯着腰,它的头颅悬浮在麦明河上方,声音回荡着,淋淋漓漓地落下来,让人几乎错觉声音中夹杂着黏液和碎肉。 它的手在人群上空盘旋几次,好像想抓麦明河,却始终没有伸下来,只嚎叫道:“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麦明河弓起身子,胃液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哗然洒溅在地上。 她头晕脚软之下,伸手一抓,抓住一个圆脑袋的胳膊;那个圆脑袋顿时哼哼着呻吟起来,小声说:“痛……好痛……” 头骨分家都不叫痛,扶你胳膊一下,就痛了? 麦明河喘息着,直起身松开手,圆脑袋不吭声了。 “妈的,这家伙一心想要伪像。”红发男人站在墙边,盯着细长病人说:“巢穴里,想要伪像的居民其实不多,偏偏你遇上了一个难缠的。” 就算不看不靠近,光是听细长病人一直嚎叫也受不了;麦明河持续吐下去,过一会儿就得脱水昏厥,成为俎上鱼肉。 红发男人不止有经验,可能也有应付办法。她正想问他怎么办时,就听红发男人又开口了:“……石头剪刀布。” 什么? 天花板下“沙沙”一响,连细长病人好像都朝他转过了头。 “你念咒呢?”麦明河苦笑着问。 “不,我是忽然想到了这个游戏。”红发男人贴着墙,站在远离麦明河与各个居民的地方,说:“你想,为什么细高个想抓你,却不伸手抓你?” “它……忌讳?” “对,它不敢动圆脑袋。圆脑袋说了,它们克它。所以它也不对门口居民下手,因为它一转身,背后的圆脑袋就能扑上去。”红发男人继续说道:“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然后细高个儿克你,毫无疑问——” 麦明河听到这儿,明白了。 “就像石头剪刀布彼此循环相克一样,”她说着,试探着朝圆脑袋伸出手。“接下来是……我克圆脑袋?” 她一碰着对方胳膊,圆脑袋顿时嗡嗡哼叫起来,甚至腿脚都开始抖抖地打筛子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它们害怕你。”红发男人说。 “不是怕噢……” 细长病人一截一截地笑起来,好像意识到,可以用自己的声音折磨麦明河——不得不说,它找对方向了。 “这些人类,被门口那家伙抓住后,灌入自己体液,做成肉触手,一根根直立于地上,专门用来对付其他居民。” 麦明河想多听点讯息,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够不够吐的。 细长病人说话时,她半弯着腰,感觉肚腹深处好像有巨兽翻腾,要挤出喉咙;她除了像虾子似的弓腰痉挛,根本毫无办法。 “人要活着才能当肉触手。被别的活人一激,体液的麻醉效果就打折了,肉触手就有恢复意识、脱离本体并死亡的风险。”细长病人近乎耐心地解释道,“你碰到他们,就等于把他们重新唤醒,带入了无法想象的痛苦中。” “住嘴,”最前方一个圆脑袋,平淡地说。 麦明河与它英雄所见略同——快住嘴吧。 “原来如此,局面僵住了。”红发男人微微松了口气,说:“肉触手如果攻击细高个,就要动,一动,就要把你露出来。细高个若是借机抓住你,就可以利用你,让肉触手苏醒脱落,最后它们两败俱伤。但这跟我又没关系,把我卷进来,可真是冤。” 从人类到居民,谁也没理他。 ……他大概打算好了,要趁居民一会儿对自己下手的机会逃跑吧? 麦明河一边气,一边吐,一边羡慕,恨不得与他易地而居。 “我们可以学习人类的协商精神。人给你,”细长病人一点不在乎麦明河会不会把胃袋吐出来,“伪像给我。” 糟了。 “怎么给?”一个圆脑袋问道。 “你让肉触手分开,”细长病人说,“我摘下她身上的伪像,就把她扔到门口,扔进你嘴里。” “保证吗?” “当然。我对她没兴趣。” 圆脑袋沉默一会儿,答道:“可以。” 麦明河觉得很不可以。 但她后背上急出一层汗,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才好。就算她能克圆脑袋,那又怎么样?难道她还真能把自己唯一的护城河消灭掉? 眼看圆脑袋们果然从她面前分开了,她一时能做的,也只有跟在圆脑袋们身后跑——它们退到哪儿,她也就跟着退到哪儿,一时间,简直像在玩一场要命的老鹰抓小鸡。 “一开始就把伪像给我,说不定我还能留你当个活老太太。”细长病人一点不在乎这点拖延和抵抗,平平板板地笑起来,“你却偏要自作聪明,反误性命……” 它的话说不到一半,麦明河已经不由自主弯下腰,又是一阵干呕。她已经把能吐的都吐干净了,意识晕眩模糊,感到身边圆脑袋正匆匆退开。 不行,得跟它们一起—— 她来不及直起身,细长病人已探下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小腿。 第十二章 麦明河·搞笑鬼片 在天地倾斜的一瞬间,麦明河只记得两个感觉。 第一个感觉清楚强烈,驱走一切思考能力,让她眼前浮起了扭曲的幻觉——她不知怎么,想起自己四十多年前有一次去野游时,在郊外看见一棵大树。 那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丑陋的树:不知是真菌还是病毒感染,整棵树干上生满了疙瘩虬曲的树瘤子,一个叠着一個,瘿疣横结,乍一看去,几乎不像一棵树,更像一大块增生病变的褐色歪曲硬肉。 在冷汗、颤抖和痛苦里,她低头看去,在原本是自己右小腿的地方,错觉以为又看见了四十多年前的树——她甚至没有发觉,自己脑袋什么时候撞在了地面上。 细长病人的手指,一节节地、长长地绕住小腿。 第二个感觉,其实不是感觉,是她听见的一道闷响;好像是什么重物撞击发出的声音,离她不远。 起初听见的时候,麦明河被痛苦冲击得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想到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但不知道是手掌下滑腻的地板,还是眼角的余光,却化作一道闪电忽然打穿模糊意识,叫她脑海中一亮。 ……原来如此。 因为细长病人故意折磨她,从刚才起,她几乎什么都没干,一直在圆脑袋包围圈里拼命弯腰呕吐;但是病房里谁也没想到,这场折磨带来了另一个意料不到的后果。 那就是,此刻的病房瓷砖地面上,黏黏滑滑地沾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呕吐物与胃液。 刚才的“老鹰抓小鸡”游戏里,一共五六双脚,又踩着这层黏滑脏污来来回回,把它们抹得到处都是——也就是说,凡是拿两脚走路的东西,在此刻的地板上,都有一个不小心就滑一大跤、摔掉门牙的风险。 什么肉触手再古怪,也是用两脚直立行走的,该狗吃屎还是得狗吃屎,对不对? 麦明河一想到这儿,竟从她仿佛瘿疣横结的身体里生出了力气;当细长病人的影子笼上来时,她使劲扭过身体,看见了。 就在不远处,一个圆脑袋果然刚刚摔倒在地上,正两脚打滑地试图站起身呢。 那一刻,麦明河如果能笑,肯定会大笑出声——让你跑? 不管表面再光怪陆离,也逃不掉内在运行的逻辑;看来基础的物理规律,对于巢穴里的古怪东西也一样有效。 那一刻,麦明河忘记了细长病人的存在,纵身一探,手臂长伸,一把抓住了那个圆脑袋的脚腕。 与此同时,细长病人的手,再次碰上了她的小腹。 就算她失去意识,也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反而是她竟然没有昏过去。 细长病人的阴影高高浮在麦明河上方,她依然一眼也不敢看它的脸,眼睛只盯着被自己左手攥住的脚腕,把命都押上去了。 在令人意识模糊的痛苦里,在“蛇带”被揭下身体时一点点增加的空虚与恐惧里,麦明河仍然死死握住那个圆脑袋的脚腕,一丝不松——不属于她的痛哼声,从房间里颤抖着响起来。 “叫、叫它滚……”她口齿不清、喘息着说:“不然,我绝不……” 话说不完没有关系,不妨碍门口的居民明白。 没过几秒,远处一个圆脑袋果然开口说:“让她松手!” 细长病人听不见似的,仍然在一点点剥下“蛇带”,动作很小心,甚至称得上轻柔——只不过不论它动作有多轻巧,激发出的痛苦依然叫人视野昏黑。 “快点,” 所有圆脑袋一起催促道,同时朝细长病人大步走去,脚步整齐划一。“成熟的肉触手不能丢,让她松手,否则——” “知道了,”细长病人果然忌讳圆脑袋,见它们一起走上来,终于松开了握着麦明河小腿的手——它另一手里握着“蛇带”,肯定不舍得把伪像松开。 一松手,小腿马上渐渐有了血气,从一棵瘤子树,变回了血肉肢体。 可惜这于事无补。 麦明河眼看着半空中一只长长的惨白手掌,一根根伸开了不知道有多少骨关节的手指,朝自己的胳膊上挥了下去;且不说碰上之后该有多疼吧,她一点也不认为,自己能抵住这一扫之力、不被它把手扫开。 扫开了,岂不努力全白费了? 在它碰上自己的手之前,麦明河一蹬地面,勉强扭过身子,又将右手伸出去,抓向了圆脑袋的脚腕——一只手抓不住的话,两只手行不行? 她知道这想法或许很天真。她知道,自己陷入了普通人类难以抗衡的困境里。 这世界好像车轮一遍遍地从人身上碾压过去,只为叫你低下头,开解自己、吞下不甘;她不知道怎么,自己竟这样活过了八十六年。当时再觉漫长、再觉熬不到头的日子,也一忽儿就过去了。 假如她时不时地再抗争一次,再抵抗一会儿,或许今天不至于满腹遗憾,不敢去想。 与世界上种种人给人制造出的缠烦磨难相比,这些怪东西称得上简单明了、直接得可爱。 不过是再伸一只手罢了,她办得到。 一定办得—— 念头没有转完,麦明河脑海中短暂地黑了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她再次看清楚景物时,发现自己侧躺着,两手空空、松松软软地伏在地上。 圆脑袋早就爬起来,退远了;细长病人正将一截“蛇带”从她后背上揭起来,还差一圈,它就要彻底离开自己了。 ……失败了? 两只手也没能抓住圆脑袋啊。 麦明河躺在沾满自己胃液的地板上,身体好像提前一步,为即将回来的八十六岁做准备,又虚软,又沉重。 细长病人伸出两根长得能将人捅个对穿的手指,把像一块死肉似的麦明河重新翻过来,让她平躺着,继续揭下最后一段“蛇带”。 被它这么一翻,麦明河的右手也跟着软软搭在了自己胸口上。 ……嗯? 手指指尖湿漉漉的,不知道沾的是血还是污液;指甲缝里尤其多,厚厚的一层,很不舒服。 等等。 ……血? 麦明河被脑海中升起的念头,激得浑身都战栗起来了;仿佛是被生存本能所驱使着,她想也不想,就朝细长病人的手挠了下去。 明明与细长病人一接触,自己就会痛苦难当;所以细长病人可能也万没料到,麦明河居然会主动来碰自己——只不过,还有它更没料到的事。 麦明河指甲与细长病人相触的一瞬间,它蓦然爆发成了一大片浮腾翻搅的影子。 好像被她碰到,是无上剧烈的痛苦,痛得细长病人竟一把扔开了伪像,长长的躯体翻搅颤抖,像是昏暗半空中升起了一团灰白的、受惊的雾。 ……果然。 麦明河不敢耽误,立刻撑着地面爬起身,“蛇带”好像有生命似的,马上又一圈圈盘上她的身体。 她一站直,赶紧伸出手,使劲把手指尖上沾的液体,全都甩向了细长病人——一边甩,她一边想了想,忍不住喘息着笑起来,笑声像是碎玻璃,断断续续,又硬又亮。 不是她个性古怪,这种境况还能笑出来,是因为这个场面确实很好笑:房间中一个头贴着天花板的细高影子,又扭又滚、手舞足蹈;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冲着它,一只手抖成中风的样子,活像是一人一鬼东西都踩了高压电线。 谁看了都得同意,就算是误闯鬼片,也是搞笑鬼片。 “怎么回事?”病房里另一头,红发男人愣愣地问。“它吃错药了?你也吃错药了?” 他此时正站在一张病床旁边,推着它往门口走,见了细长病人的模样,一时竟连脚步都停下了。 麦明河一看见他,顿时明白他要干什么了,立刻叫道:“等等,你带上我!” 一句话间,她已绕过细长病人,大步跑向那张病床,不等红发男人反应过来,纵身一跃,滚到了病床上,急急喊道:“快走快走,它还死不了呢!” 红发男人好像想骂,又好像知道他没时间骂了。 “你倒是会搭便车——” 他咬着牙抱怨半句,推着病床,脚下大步奔跑起来;就在快要到达门口的时候,红发男人撑着围杆扶手、脚下一蹬,跳到病床上——顺着惯性,病床“骨碌碌”地冲出了门口,带着床上二人一起,冲进了走廊。 “别碰地面,”红发男人叫道,一脚踹在墙上,又让病床往走廊里滑了一段。“那个居民在地面下!” “还真是在地面下啊?”麦明河紧紧扒着病床,说:“我叫你别出门前,看见圆脑袋之间的地板砖上好像画着许多细线,当时我就觉得有古怪。幸亏不是隐身术。” “没有隐身术什么事!” 在病床划过时,门口地板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蓦然浮起了丝丝缕缕的血线,仿佛是焦急愤怒时,生出无数红血丝的一只眼球;但二人都坐在床上,不碰地面,“眼球”也只能干看着他们连人带床,一起在走廊中远去。 “那细高个突然发狂,是怎么回事?”红发男人推着墙往前走,不忘问道。 解释起来其实也简单:麦明河刚才去抓圆脑袋那一下,虽然没抓住它,可是右手却划破了对方的脚腕皮肤。 在掉入巢穴之前,她是一个常常卧床的老太太,手指甲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剪过了,更是从不会把指甲打磨圆润——死命抓下去的那一把,深深挠开了皮肤,沾上一层圆脑袋的血。 “……圆脑袋不是克它吗?” 麦明河帮着也在墙上踹了一脚;病床在走廊间呈Z字型前进,每进一步,都要撞上一侧墙壁,把说话的人震得一结巴。 “那么,圆脑袋身体里的东西,肯定也克它,对吧?所以我就把那点血抹它手上了。能有这么大效果,我还真没想到。” 红发男人不由笑了:“伱真是第一次进巢穴?干得不错。” “它们还会追上来吗?”麦明河问道。 “很有可能,”红发男人回头看一眼走廊,暂时还是空空荡荡的。“你准备好,我们再滑一段,就得跳下床跑了。” 说话间,载着两个人的病床,正好从一间房的窗户前滑过。 从玻璃上,麦明河看见了自己一闪而过的倒影: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半边脸还沾着脏污…… 但她嘴角噙着笑,年华正盛。 第十三章 麦明河·事物发展的规律 “我们也算共历生死一回,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 红发男人从头到脚都被蒙在白床单下,说话时,声音闷闷的。 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里,老旧白炽灯一打开,就开始嗡嗡地响;麦明河睁开眼睛,也只能看见盖在自己脸上的白布,视野一片昏白朦朦。 “看在这个份上,我暂时不去抢你身上的伪像。但是如果遇见我手底下的其他猎人,他们要对你下手,我也肯定不会拦着他们。毕竟这是我们的任务,我手下的人搭上性命进入巢穴,我没有资格要他们放弃。” “……那个还好说,” 麦明河从白床单下开了口,一团湿热吐息,被困在布料之间。“我们为什么在太平间里装尸体?” 几分钟之前,他们二人觉得离地面下的居民足够远了,跳下病床,拔腿就跑,恨不得能离病房越远越好,彻底把居民甩掉。 但是麦明河一边跑,一边匆匆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瞧见病房门口黑影一闪,似乎有居民追出来了——红发男人也发觉不妙,低声喝道:“再跑不是办法,我们必须要躲起来,跟我来!” 细高病人三四米长,还能伸展身体,如果追出来的是它,他们两人确实跑不掉。 只不过麦明河没有想到,红发男人领着她一头冲进楼梯间,腾腾下至B1层之后,却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一扇写着“太平间”的门。 看她犹豫不动,他还回头瞪了她一眼:“跟上来啊,愣着干什么?你想被居民追上?” 这话说的,谁看见“太平间”三个字,能迫不及待地要进去啊? 不过眼看她在这鬼地方的唯一一個活人同伴大步进去了,麦明河不进好像也不行了。 她一走进去,就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颤;太平间里的气温,比外面低了至少有三四度。 “找个空床,”红发男人打开太平间的灯,自己掀开一张床上的白单子,躺上去。“学我,从头到脚都蒙上,别动。已经躺了人的床,不用去管它,没事的。” 麦明河瞪着房间一角的停尸床——那张床上的白布单,高低起伏,形成一个人体轮廓;房间灯光时不时闪烁一下,她也看不清究竟对方有没有呼吸,更不知是人,是尸体,还是居民。 反正那具尸体听见他们进来,没炸起来向二人问好,大概算个好事。 “那个……”她指着停尸床,才说了两个字,红发男人已经快手快脚地躺好盖好了,从白布下催一句:“快点的吧。” 偌大一个太平间,转眼就剩麦明河一个站着的活人,和两具蒙着白布的人体。 她往停尸床上钻的时候,都有几分恍惚了: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太太,先进了医院病房,又进了医院停尸房,倒是非常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 今晚经历,简直像是一个隐喻;具体是什么,她智慧还不够,想不出。 红发男人从白单子下叹了口气。 “初次进巢穴的人,就是麻烦,什么都不知道。”他压低声音说,“我最不喜欢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给组里的新人培训。” “我也不愿意躺在太平间里啊,”麦明河答道,“人活着就避免不了要干点不喜欢的事。” 包括装死人。 “你还别不高兴,太平间是这家医院的‘生门’。听着不合理对吧?停死人的地方,怎么会是生门?” 麦明河马上“嗯”了一声。 “巢穴存在着无数地点,每一个地点都有它独特的地形、危险与机会。圣路易斯医院是一个我们家派比较熟悉的地点,我已经是第三次来了。在圣路易斯医院里——” “等等,这儿是圣路易斯医院?”麦明河忍不住插话道,“伱不是说这是巢穴吗?圣路易斯医院离我家不远啊?” 她以前去过几次圣路易斯医院,可没见这些魑魅魍魉。 “不,你说的是黑摩尔市圣路易斯医院;我们此时所在的,是巢穴中的圣路易斯医院。 “巢穴根本不在人世中。” 红发男人静默几秒,似乎想让这一句话,真正渗入麦明河认知中去。 “或许是宇宙产生了裂缝,黑摩尔市投在裂缝中的阴影,化身成了这一个充满危机与古怪的巢穴,成了一个只有少数人能进入的异界。黑摩尔市中的地名,你在巢穴中也能找到,只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个扭曲黑暗的版本。” 红发男人好像怕她打岔,继续往下说道:“总而言之,我们发现,当人在圣路易斯医院中遇到了甩不脱的危险时——比方说,我们被居民盯上了——那么太平间就是一个‘重置’的地方。” “重置?”麦明河努力消化着他说的话,消化不了的,就牢牢记在脑海里。 她对年轻人的语言不太懂;聪明手机——噢不,智能手机——也是花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的。 “对,简单来说,你到太平间蒙上脸躺一会儿,在圣路易斯医院眼中,你就‘死去’了。居民追逐的人死了,它们自然就不追了,你再走出去,就是一个崭新活人,没东西追你了。乍一听儿戏,可是仔细一想,却很合逻辑,对不对?进了医院太平间的人,当然很快就会被医院忘记。” “生活中也一样,”麦明河喃喃地说。“忘记你的,不止是医院。” “所以我才把你领来,”红发男人总结道。“你知足吧,如果你是其他家派的猎人,我绝不会轻易把你带来的。” “为什么?” “同行是冤家。” 麦明河有点懂了。这些人自称猎人,猎人中似乎又分出许多个家派;他们也不知道别的家派知不知道太平间是一个重置点,如果不知道,他们当然不愿意主动暴露这个宝贵讯息。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来巢穴……?” “姐姐,”红发男人笑了一声,“你摸摸肚子上的伪像,你想想为什么?伪像能达到的效果千千万万,从提升五个IQ,到逆天改命,无奇不有,甚至能实现人类最不可能的狂想。但伪像只有在巢穴中才存在。黑摩尔市里,愿意为它们付出高价的政商名流,大有人在。有需求,就有供应,我们都是被经济学原理领进巢穴的。” 顿了顿,他说:“所以,我们才会被称为伪像猎人。” 伪像猎人啊…… 在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黑摩尔市里,居然还有这样一群人,追逐、买卖着这么奇幻如梦似的东西…… 如今自己也不小心,闯入世界之外的世界,获得了第二段生命。 麦明河躺在停尸床上,心脏咚咚作响。 她很惊讶,自己此刻竟然没有害怕,没有想逃回家;反而好像是个半夜误闯游乐园的小孩——黑夜是另一个领域,黑夜中的游乐园轮廓陌生诡怖,却也是无法抗拒的广阔奇妙。 巢穴……阴影森森的漆黑深夜里,一个可以让她骑上旋转血马,奔向奇境的乐园。 “我从没想过……我竟然会掉入这样一个地方。”她低声说。 与今夜一比,此前一辈子,仿佛都忽然干扁褪色了。 “你以前不知道巢穴存在,情有可原。如果没有前辈带着,全凭运气不小心打开通路、进入巢穴的人,可不多见——” “通路?”麦明河抓住这一个词,差点从床上诈尸起来。“我撞上电视机屏幕后,就掉进病房里了。难道那就是我的‘通路’?” 红发男人沉吟着,“嗯”了一声。 “原来你是这么进来的……你以前从没有撞上过电视屏幕吧?” 那是自然,谁也不会没事往电视上撞。 “猎人的通路各有不同。”红发男人笑了一声,说:“全人类中,只有1%天生具有通路,可以进入巢穴。通路条件各不相同,大多都挺古怪刁钻。所以在这1%中,又有不知多少人活了一世,也没有打开过自己的通路,更是根本不知道巢穴存在……” 她可不就是吗?八十六年了,直到小偷闯进家门—— 麦明河一激灵。 ……对了,那个小偷也是伪像猎人。 “有人通路还算普通,”红发男人仍在说道,“我听说有人只要在装满水的浴缸里坐下,就能进入巢穴。当然,他运气可不算好,你想,第一次泡澡,肯定年纪小,还光着,什么都没带——能有几分希望,从巢穴里活着回去? “还有人通路就棘手了,比如站在马桶里冲水啊,在废弃建筑里打开房门啊……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光是打开通路,条件已经如此刁钻,就能筛掉一大批人了;更别说,想进巢穴,还有一个重要条件。” “什么条件?” “在超过千万人口规模的大城市里,才能打开通路。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但是……” 红头发低声说,“猎人中普遍认为,巢穴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诞生的副产物。所以人口最密集之处,才是联接巢穴的地方。” 麦明河静静躺了一会儿。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拼图碎片,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出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深深世界;她很想伸手摸一摸额角,那块被电视屏幕撞肿的地方,确认自己真不是在做梦。 “好了,” 布料在不远处窸窸窣窣一响,好像是红头发掀开白布坐起来了。“时间差不多了,应该重置完成了。你如果想要保住伪像,最好别被我的同伴们看见你。” 这小伙子还挺有人情味。 “我身上的伪像,你们是打算交给韦西莱的?”麦明河问道。 “对,就是他雇佣了我们,”红头发吃了一惊,回过头。“你连这个也知道?” “他已经死了,没法再买这个伪像了。”麦明河回忆起前两天电视上没完没了的新闻,问道:“你们还没听说吗?你们什么时候进巢穴的?” 红头发狐疑地看她一眼,又转开目光。 很显然,没有相信她。 韦西莱想要的伪像,恰好落入她手里,她马上就说韦西莱死了,要不了伪像了……未免也太巧合方便,怪不得他不信。 “哈,他才不会死。他手上那几个伪像,强得——”红头发说到一半,揉揉鼻子,止住话头。“不管他是死是活,反正我说过,我不会动手抢你。我劝你还是赶紧回黑摩尔市的好。” “我该怎么回?” 虽然巢穴令人又恐惧、又着迷,但麦明河为了保住伪像,此刻也该走为上计。 “唉,真是……”红发男人垂下了肩膀,有点打不起精神。“送佛送到西,我带你去出口吧。但事先说好,一旦被家派猎人看见,我也只能和他们一起,将伪像从你手上夺下来了。” 第十四章 柴司·天海茫茫 “……AED除颤器,强心针,肾上腺素,” 远方岸上的繁盛霓虹灯火,落入水里,被水波推荡着,渐渐成了一片片昏黄幽绿的粼粼波光,随着船身一起,摇晃在漆黑海浪上。 “最后一个,广谱抗生素,以防我们要在这儿待上一阵子。” 内容物被一件件介绍完后,一只银白色的医疗盒盖子“啪”地一声合上;一只五指长长的大手,从座位下抓出一支漆黑长管。 “这个,是烧灼枪。它可以用来封闭大型伤口,烧断血管和神经,使人不会流血过多而死,好用得很。” 伴随着愉快的声音,那只大手使劲拍了拍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肩膀。 “给你介绍一下,内特医生,人不错。他不仅把一切东西提供给我,还愿意亲自过来处理任何突发状况……比如说,在我把你的四肢切下来以后,他可以保证你既不会死去,也不会昏迷。” 内特医生一句话也不说,嘴巴紧抿、脸都变了形,面色青白,似乎是浮在夜里的一团雾。 烧灼枪被放下了,一双手响亮地击了個巴掌。“来,跟内特医生说谢谢。” 回应他的,是一阵含糊不清的闷叫——一个四肢被反绑,从头到脚都被胶带缠得紧紧的、仅露出眼睛鼻孔的男人,死命挣扎几下,连带着小船也跟着一晃一晃,激起了轻柔的水浪声。 “我替内特医生说了,不客气,该做的。” 身穿一套昂贵西装,体型高大的男人,笑意始终不减,俯过身,亲切地拍了拍被捆的人。 他一头黑发向后梳得光亮整齐,在海面上的夜晚中,泛起一丝丝微光。 “别急,我还没介绍完。” 他摊开白皙双手,右手一翻一抓,轻轻松松,从座位下拉出一只厚重哑铃片。“断下来的每条胳膊腿,都会绑上一片二十五公斤的哑铃片。你到时可以看着你的四肢,咕咚一声沉进海里去……” 他吹一声口哨,几根手指灵活地晃起来,从上摇摆到下,像是几尾游入水底的鱼。 “……就像这样。” 被胶带缠成木乃伊的男人,再次发出一阵含混、沉重的闷叫,像装在袋子里挣脱不出的野兽。 西装男人靠在椅背上,玩味似的打量一会儿他的阶下囚。 “准备好开口说话了吗?” 被捆男人拼命地扭曲几下:“呜,呜!” 西装男人弹开一只刀,估摸着找了找嘴巴的位置,刀尖猛地从胶带上深深一划——血珠和惨号,顿时一起飞溅在夜色里。 修长手指伸进沾血的胶带裂口里,掏出一大团医用棉花。 东西一离口,喘息、干呕就一起从那个男人口中流出来,断断续续:“你、伱是谁?你要怎么样……” 西装男人探近身体,盯着他的猎物,一双眼睛里黑黑得不见一丝反光。 “你要什么,我都配合你,不必把事做这么狠……”被捆男人说话时,嘴唇上的伤口撕得更大,痛得他扭曲了面孔,一张脸在夜色下湿漉漉的。“我只是一个小人物,谁也不是……” “这么说就错了。” 西装男人抬起一只食指,打断了他。“谁也不是的小人物,好像电影里跑龙套的,死了就死了,没人在乎。你想让我放过你,先得让我在乎你,对不对?” 被捆的人愣了一下。 “你可能要问了,我怎么才能开始在乎你呢?我得先理解你、共情你这个人物啊。” 西装男人长长的十指交叉着,好像暗夜里搭起一座白桥。表盘在夜色里微微泛起一线半弧形的光。 “来,告诉我,‘你’,是谁?” “我……我叫伊文。我今年二十九岁,老家——” “不,简历我不听,没意思。”西装男人打断他,鼓励似的说:“我想知道,你的人生中,有什么希望、有什么失落?你的梦想是什么?” 一脸血泪的伊文怔住了。“我、我的梦想……?” “对。你总不会打算给韦西莱做一辈子的保镖吧?” 伊文一颤,眼中亮起恍然的光。 “莫非这跟韦先生有关——” “更何况,”西装男人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昨天韦西莱死于非命,你今天就自身难保,你这保镖做得也不怎么样,以后不做也罢。”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浪费精力。”西装男人的薄唇像刀锋一样,切开一个笑。“不能打动我的人物,就是个人皮袋子,我不在乎有几块身体会沉进海底。” 船上安静了几秒。 “说吧。” 伊文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此情此境下,开始剖白心迹吧。 “我、我知道了。我的梦想,是能变成像韦先生一样的人……” “首富?州议员?气温议题杰出贡献奖获得者?”西装男人笑着问道:“……还是黑摩尔市的真正掌控人?” 伊文只点点头,没说话。他怔忡地望着远方的黑摩尔市,以及岸上的霓虹广告,摩天高楼。越过被无数灯光映亮的中心湾,漆黑海浪轻轻拍打推摇着这一只小船。 “很好。”西装男人点点头,“为了实现梦想,你都干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啊,”伊文回过神,急忙说,“韦先生的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方向错了。”白皙大手在黑夜中一挥,态度仿佛是一个正在给演员讲戏的导演。“我没说你跟他的死有关系,但他死后,你一点行动都没有?” “我不明白……” “你空有目标,毫无行动,这么软烂的角色,是叫人无法共情的。”西装男人几乎要恨铁不成钢似的了,“你自己都不愿意帮自己,我凭什么放你一马?” 伊文张着滴血的嘴,犹豫几秒,终于试探一般地说:“韦先生死后……我没有走,留下来了。这个,算吗?” “噢?” “韦先生前一晚解雇了我,”伊文急急地说,“我本来该走的,但我不想离开韦家,就谁也没告诉。” “他为什么解雇你?” “都是不巧。”伊文湿润反光的嘴停住了,过一会,小声说:“我没犯什么大错……只不过试穿一下裤子而已……” 西装男人扬起一侧眉毛和唇角。“裤子?” “对、对……你听完就能理解我了。”他顿了顿,忽然说:“你知不知道,韦先生说话声音很小?刚任职时,我很惊讶,那么重要的人,我以为说话得很响亮呢。” 伊文的牙被浸染得血红,但他似乎忘了伤口,一说就停不下来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音量小,别人更要全神贯注地听。他开口时,他不担心别人是否能听见,那是听者该担心的事。 “你看,连他说话的起伏音量,都有讲究,都是学问……所以我平时休息时,慢慢就学韦先生一样行事、一样打扮,还用了味道相近的古龙水,感觉出门别人看我都不一样了。” 西装男人将一支烟递给伊文。 他吸了一口,夜色下的昏暗海面上,烟头红红一亮;他痛得脸颊又抽搐一下,但语调神色稳定多了。 “这阵子,韦先生与我们一批职员都住在上州区庄园里。前天夜里,他去参加一个宴会,我轮值休息,没跟去。他突然提前回来的时候,我不巧恰好在他房间里穿裤子,被他撞了一个正着。 “他可能以为我与人偷情……脸都成了酱紫色。可我怎么可能干那事?他不信,一把推开我,走进洗手间、衣帽间里看了个遍,才确认我当时真是一个人……” 伊文苦笑道:“然后他才发现,我穿的是他的裤子。我只是想知道,穿上他的裤子,是什么感觉而已……可他大动肝火,当场就解雇了我,叫我第二天早上收拾东西走人。” 西装男人仰头笑起来,声音低沉洪亮地撞击着夜色。 “很有意思,但仅此而已。”他的大手拍了拍烧灼枪。“你想成为财富与权力的巅峰,结果你付出的行动,就是偷偷穿人裤子?就这样,你能成什么事?”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 伊文有一瞬间被激得恼了,争辩时血星四溅。 “学他穿衣行事只是一方面,但我也从不放过行动的机会。我昨天一听说韦先生死在书房里了,马上想到,我被解雇的事,还没传开,只有我和韦先生知道,他死了,我不说,就等于我没被解雇,根本没人知道。 “于是我第一时间赶去书房门口,表面上假装维护现场等警察,实际上我偷偷——” 伊文突然顿住话头。 夜色里,只剩下海浪拍打,和他粗沉的喘气声。 西装男人盯着伊文,慢慢俯过身体,仿佛一条巨蟒,一点点探下树枝。 “所以……你进去过书房。”他低声说。 伊文好像意识到了,当审讯者不暴露出目的时,被审讯的人,就会犯下自己也不知道不该犯的错。 “……进去之后呢?” 见伊文始终不肯回答,西装男人将一双手举起来。在昏黑天海之间,像模糊巨大的两只白色蒲扇——一手就能盖住成年男人的整个头脸。 “奇怪吧?我给你介绍急救用品,却没给你看看我要用什么弄断你的胳膊腿。那是因为我上船才想起来,忘记带电锯了。幸好我对手劲有点自信……从皮上切个口子,就能一层层撕开你。骨头就容易多了,卡在船沿上,一脚就能踩断。” 黑夜里,西装男人无声地裂开一个笑,白牙森森而齐整。 “为什么进书房?” 这次,伊文迅速答话了。“我、我只想看看,能不能捡个漏……万一有值钱东西呢?我看到了一块表……” “为什么进书房?”西装男人的手,轻轻搭在伊文的胳膊上。 伊文吞下一口血和唾沫的混合物。 “你恐怕也知道,从韦西莱书房中流失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该碰它却碰了它的人,只会像你现在一样被它带来的命运裹挟淹没……天海茫茫,无路可走。” 西装男人闭上眼睛,从鼻子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海腥气、船引擎的汽油味、和伊文的恐惧,一起深深吸进肺里。 他再开口时,嗓子沙哑了。 “书房中的伪像,你藏在哪里了?” 第十五章 柴司·人间猎人 柴司从西装衣兜里拿出一把银梳子,将一绺散发慢慢梳向脑后。 梳子很小,镶嵌的祖母绿反射出深深、剔透的光;光陷入黑发里,破裂在发丝之间。 这世上的奢侈华贵之物,既然存在,就是该给人用的。柴司不会因为一把梳子是贵重古董,就将它收藏在珠宝柜里。 “他的衣服,是我亲手剥光的。” 柴司仰靠在椅背上,说道。“我不忌讳给烧灼枪找个新用途,但内特医生怕我手重,将他捅成肠破裂,于是替我检查了。全程我一直看着,可以确认,那保镖身上什么也没有。” 坐在对面的凯罗南“唔”了一声。 他年纪已过六十,头发褪成铁灰色,仿佛阴天清晨的浓雾。皱纹雕刻出一张表情很少的硬面孔,一双浑蓝眼睛,也总像是从雾气深处远远审视着人。 在他面前,柴司有时还以为自己依然是一个幼儿。 “保镖家里呢?” “我早上才从他家回来,现在不剩一片完整的瓷砖了。”柴司沉思几秒,继续说:“车我也搜了,没有。我还查过行车记录与监控录像,他离开庄园后直接开车回了家,在我找上他前一直没出门,除了披萨外送员,没有人与他碰过头。如果他将伪像藏在庄园——” “庄园里一件不剩了,”凯罗南低声说,“新来的猎人探测过了。” 柴司点点头,皱起一双浓黑眉毛。 “从韦西莱书房不见踪影的四件伪像,那个保镖一件也没拿到?”凯罗南问道。 柴司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不,”他喃喃地说,“他拿到了……他拿到了至少一個。” “你怎么知道?” 柴司有点烦躁地坐直身,两只白皙大手紧紧攥在一起,手背浮起几根青筋。指甲缝里还有一线隐隐黑红色污渍,他还没有机会将它们清理干净。 “我把一切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了,哪儿也没有伪像。那个家伙经不住事,才折断一条左胳膊,就求我搜他家,搜他车,甚至不用我问,连他住在市外的妹妹家地址都告诉我了。” 他抽出几张钞票,将它们叠成两叠,卷起来,用钞票尖角慢慢清理指甲缝。 “我的检查很细致,自信没有疏漏之处。但当我在船上看着他时,逐渐生出一种感觉……我无法解释,但我就是知道。”柴司盯着钞票尖角上的黑红,说:“他拿到伪像了。” 伊文虽然恐惧痛苦,不惜一切地想要逃离小船、逃离柴司,但是有一种……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骨头一样,在支撑着涕泪交流、抽搐嚎叫的男人,叫他咬牙忍住了秘密。 见过另一个世界的人,对眼前现实,似乎就多了一分距离。连身体病痛,最初也像隔了一层棉花。 这种感觉,柴司曾经在刚从“巢穴”回来的猎人身上体会过。 伊文不是猎人;他只是通过伪像,与另一个现实产生了关系,才隐隐约约带上了相似的气息。 但是,原本他坚持不了多久的。 柴司想到这一点,烦躁得双手猛然拧绞在一起。 伪像再宝贵,也比不上性命肢体宝贵;即使是能够让人获得至高财富地位的稀有伪像,也不会有人甘愿为它变成人彘。 昨天深夜里的伊文,浑身赤|裸地坐在一滩血里,在寒冷海风里剧烈颤抖,一条折成几节的胳膊,从绽开血洞的肩头脱了臼,比右胳膊长出一大截。 看着他的模样,柴司就知道,不必动真章,他离崩溃的临界点也不远了。 不管拿什么标准衡量,伊文都不是一个硬气人。 再有几分钟,就能叫他开口了,但是偏偏这个时候,远处却忽然有灯光刺破了漆黑海面上的夜幕;属于大型快艇的引擎声轰鸣着划开海浪,远远地将灯光推入了柴司的视野。 内特医生猛地抬起头,低声说:“是海、海岸巡逻队?” 根据柴司了解,海岸巡逻队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位置,但是出于谨慎,他还是扔下了手中血迹斑斑的哑铃片;它“咚”地一声,砸得船身微微摇晃一下。 “趴下去,”他朝保镖命令道,又说:“医生,你把座椅下面的罩布给我。” 平时用来盖船的罩布,被他兜头扔到伊文身上,将赤白身体、黑红血污都一起掩盖住了。 柴司一大步跨过瑟瑟发抖、沙沙作响的布,从酒柜里取出一罐啤酒,扔给内特医生,说:“喝。” 拉环被掰开的脆响,被越来越近的引擎声冲得听不见了;隐隐约约地,柴司已经看清楚,来船是一只大型快艇,很像海岸巡逻队的船只制式,看样子用不了几分钟,就会从他们前方破浪驶过。 “好么,我纳的税,来妨碍我做事。” 柴司咕哝着坐下来,抄起船上一根鱼竿,线都没有甩进海里。 今夜浓云茫茫,不见星月,海面上能见度极差,隔上几米,目光就像跌进了黑暗虚空。 对方若是不把探照灯打上来,别提鱼线了,连船上有几个人都看不清;之所以准备罩布、啤酒和鱼竿,也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凌晨两三点钟出海夜钓的船固然不多,但是中心海湾里从不缺私人游船,海岸巡逻队也似乎另有目标,直直就从前头开过去了,对柴司这一艘小船毫无兴趣,连速度都没有减缓。 急速行驶的大型快艇,激起一波一波海浪,将小船甩上去又抛下来,不由自主、起起伏伏——海浪摇晃间,柴司冷不丁暗骂一声、一跃而起,拧身扑向罩布。 他立足不稳,被颠簸得在护栏上撞了一下;但他好像感觉不到,挥臂一扫,一只五指长长的大手就抓上了罩布。 “怎么了?” 在内特医生的惊叫声和打上船身的海浪声中,他一掌压住正起伏挪动的罩布,合手一握——柴司对自己的手劲有自信,他若攥牢谁的手,除非那人学壁虎断尾,否则挣脱不出来。 但伊文却偏偏逃掉了。 当时变故发生得很快,柴司是事后回想,才推测出来伊文是怎么脱身的。 伊文趁海浪颠簸时,从罩布下爬近栏杆,想借柴司分神的机会跳出船去;柴司及时察觉,纵身扑来,一把按住他、往后一拽——然而在海浪摇晃之间、又隔着一层罩布,柴司也没想到他抓住的,恰好是他亲自打断、豁开血洞的左胳膊。 保镖肩膀遭此一拽,刚才烧灼封好的伤口,又深深撕裂了一大块;一声痛苦长叫,登时从栏杆边响起来,尖锐地扎进黑夜里。 随着痛号一起流出身体的,还有汩汩鲜血。 痛虽然难忍,但正因为有大量鲜血作润滑,伊文才终于借着海浪一摇摆,用力拔出自己断裂的胳膊,翻身滚落了小船——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三两秒之间,可等柴司冲到栏杆旁,四下一扫时,保镖已经沉下去,看不见了。 夜黑海阔,即使有手电筒,也仅能看清几米远的水浪。 虽然保镖拖着一条受伤胳膊,但如果屏息在水底游上一会儿,脱离柴司的能见范围并不难。 “他以为能在受伤失血的情况下,游回黑摩尔市?” 柴司想笑一笑,却觉面上肌肉都沉甸甸的,一动不动。“恐怕早已死在中心湾了,不知会被海流卷到什么地方。我这几天会留意看看,有没有发现死尸的报告。” “你要等一个死人的消息,才知道怎么继续行动?”凯罗南笑了笑,问道。 “不……当然不,凯叔。” 柴司不由自主,连声音都低了。“我准备去找他妹妹,和送披萨的店员。” 凯罗南对他的下一步计划,却好像没有兴趣。他啜了一口黑咖啡,说:“会露在明面上,让你看见的,就不是藏匿东西的地方。” 柴司努力将这话咽下去。 他无言以对。 伊文跳船之前,柴司已经把他的钥匙、手机、证件,甚至重要密码都拿到了手上,逃走的只是一具光秃秃肉身。按理来说,就算保镖逃了,只要他把东西藏在他曾踏足过的地方,柴司迟早也能找出线索才对。 但是柴司搜遍了每一寸他能想到的藏匿之处,仍旧一无所获。 他到底漏掉了哪里? 柴司双手一直在无意识地翻绞碾压,此刻才发现,刚才拿来清理指甲的钞票,已经成了一地粉屑,纷纷点点落进地毯里——他顿时生出不好意思。 “凯叔,我去拿吸尘器。那个手持的,还收在老地方?” 他才一起身,凯罗南却说:“不急,你坐下。” 虽然不解,柴司还是重新坐下了。 “伤害有双向的作用力。”凯罗南慢慢地说:“打在别人身上的一拳之力,难以避免,也会震进自己的筋骨和心窍里。所以刑讯打手,要么麻木迟钝,要么在暴力中,渐渐变得麻木迟钝。” 一股热热的酥麻感,从手心波及到胸口。 “凯叔,我会注意的,”柴司怀着感激,说:“血腥而已,我受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柴司心里忽然一沉。他等待着凯罗南接下来的话,就像在等待即将砸进肚子里的一拳。 “麻木残暴的打手,是这一行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凯罗南说,“你在我身旁长大,我本以为伱行事会更聪明一些。” 短短一瞬间后,柴司才恢复了呼吸。 “一个猎人家派若要壮大,巢穴只是基础。真正关键,是我们如何在人世中立足行事,如何建立影响力。真正强大的猎人家派,掌握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生活其中的‘现实’。” 凯罗南从喉咙里,沉沉笑了一声。 “……然而掌握‘现实’,仅靠暴力流血是办不到的。别告诉我,你只有这一张牌了。” 柴司不知道自己头颅还能这么沉重,一时竟只想把头深深垂下去,陷进双手——并不是因为他一夜没睡。 他知道凯罗南并非动了怒,但他宁可对方发火,质疑斥骂他为什么没有办成事。 柴司如今比凯罗南还高一个头,训练有素、身手强横,连猎人都畏惧他。可是当凯罗南对他失望时,柴司依旧会生出没入冰水的溺沉感——因为他也会对自己止不住地失望。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嵌着几条淡白长疤,一路延伸消失在手表与袖口后。 年少时为了找出自己的通路,柴司做了许多实验,在身上留下了各种疤痕和暗伤。 世界上只有1%的人类拥有“通路”,能从自己的通路进入巢穴;但谁也不知道自己的通路究竟是什么,只有一个个地试——他把已知的通路方法,都试了一遍,却依旧站在人世里,看不见巢穴。 如今他三十岁了,依然忘不了当凯叔终于接受他没有通路这一事实时,垂下眼皮、一言不发的模样。 仿佛看见一件艺术品,砸碎在地上,露出内里的泡沫塑料。 手背上的伤疤,不是实验造成的。是实验完,柴司用猎刀割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当时他以为,可以这样割开一条通路吧。 “我知道了。”柴司说完,发现嗓音沙哑,清了一下嗓子。“凯叔,我向你保证过,人世这一部分,由我交给你。” 他不能进入巢穴,但他可以在人世中成为猎人,将世上能夺得的一切权势与财富,都为凯家夺到手里。 因为凯叔真正想要的,他给不了。 第十六章 柴司·淹没在大都会中的伪像 “根据我们拿到的监视录像,” 柴司一边开车,一边说道:“伊文是在11月16日早上七点二十一分离开韦家庄园大门的,再没回过头。” 那保镖当然也不会回去;他一偷到伪像,立刻把工作抛向脑后,连一声招呼都没打,直奔黑摩尔市去了。 “离开庄园以后的行踪呢?怎么确定?”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人,梳着一头又长又厚的脏辫,染成浓紫色,披下肩膀时,仿佛一大捧流淌的薰衣草。 “他的GPS记录在我手上,我们现在走的,就是他16号走过的路。” 年轻女人闻言顿了顿,投来一眼。 “我知道,”柴司神色未动,“他GPS上记录了路线,也不代表他真正走了那条路。” “对,我听说要找生产商调路线数据,才能知道具体走了什么地方。”脏辫女人答道,“没有警方力量,不好办吧?” 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 但是柴司的运气一向不错。 他很快发现伊文公寓楼对面有一家杂货店,因为二楼住人,所以在门口装了智能安全摄影机,把一切来往都录下来了。 他假装成警察,顺顺利利地调出了他想要看的时段——上午10:47的时候,伊文的车子开进街上,徘徊一会儿,捕捉到了一个停车位。 当天是周六,没有高峰期车潮,伊文花了3小时26分钟从上州区到黑摩尔市,与GPS给出的估算相比,只多了十三分钟;考虑到当天有阴雨,十几分钟的误差并不大,完全属于正常区间。 “如果他走了其他路线,时间卡不了这么近。” 其他GPS路线,最少也要多花二十分钟,时间对不上;何况伊文当时是携物潜逃,按理来说,自然要走得越快越好,不会舍近求远。 这一来,伊文半路拐去别的地方——比如他妹妹家,或者租用了个人仓库——把伪像交由别人保存的可能性,就几乎不存在了,因为十几分钟的误差,根本不够用的。 假如伊文提前打电话叫妹妹在某处等着他呢? 在他开车经过的时候,只需要把一个包裹递出窗外就行了,这一点点耽误,不会在行车记录上反应出来。 但是这個假设,也很快被柴司自己推翻了。 伊文的所有东西都在他手上,他很轻松地就从电信商那儿调出了通话记录,发现伊文当天早上根本没有打出过电话,前后几天也没有联系过妹妹——事实上,伊文16日的所有通话记录,只有两个:第一个是来自保镖队队长的电话,追问他为什么擅自离职;第二个是下午打给披萨店的,叫了一个大号的意大利红肠披萨。 总不可能真把一个价值连城的伪像,交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外卖员吧? 二人如果认识也倒罢了;但是据派去调查的猎人说,那个外卖员跟伊文毫无牵扯。 他有可能借用了别的电话,只是目前没有证据支持这一点——伊文也不像能够提前深思熟虑到这一步的人。 无论如何,柴司依然要把每一个可能都探索尽。 他必须要将凯叔想要的东西,带回家派;在这一个目标前,任何阻碍都不能成为阻碍。 “门罗先生,我有个问题——”脏辫年轻女人说。 “叫我柴司就行。”他打断了她。“其他猎人叫我门罗先生的时候,意味着他们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皇鲤加入家派的时间不长,此前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猎人,前阵子却忽然名气大涨、变成抢手人才;自从她被争取进凯家之后,今天柴司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 据柴司所知,猎人身上发生如此转变,倒不算奇怪。 巢穴中千形万象,恢诡憰怪,除了可以带回人世的伪像之外,猎人还可能遭遇穷尽想象也列举不完的生物、规则、领域,或根本无法定义的事物;与它们的交集,会产生不知多少种后果和影响——当然,不一定都是好事。 绝大多数,都不是好事。 但偶尔,也会出现皇鲤这样抽中上签的幸运儿,某一次从巢穴中回来的时候,就拥有了以前没有的手段。 “柴司,”她改了口,说:“韦家庄园我检测过,我能确定,庄园内外连一个伪像也不剩了。刚才我们开来的一路上,我也没有感受到伪像存在。这也能佐证,那个保镖拿到伪像之后,就带着它一路奔向黑摩尔市……这一部分,都还好理解。 “可是,他为什么回家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了呢?既然他偷了伪像,应该就明白它的意义与价值,知道肯定会有人追踪上门。要是我的话,我回家拿上必需东西,就立刻跑路了——不,说不定我连家都不回,东西也不拿了。” 柴司在回答之前,先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窗外阴灰多云的凝重天空,始终沉着脸,威胁着要下雨;天空下灰扑扑的暗绿树林,不住向后飞退。 “如何?有感觉吗?” 皇鲤皱着眉头,顿了两秒,说:“和上一次检测范围重合了不少……还是没有伪像。” 柴司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皇鲤是通过什么办法感知的。 按理来说,“感知伪像”的手段,对猎人而言事关根本、弥足珍贵;但问题是,皇鲤的感知精确度,实在太差了。 他以时速五十公里的车速,开了几分钟,依然还没开出皇鲤上一次的检测范围。 粗略计算下来,她的伪像检测范围大概是方圆五公里左右,至于伪像究竟藏在这方圆五公里何处,那只有天知道了。 这么模糊的感知手段,对于猎人家派来说,也是必须要挖过来的宝贝吗? 柴司从未目睹过巢穴,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伊文那个家伙,有些小聪明。” 他将思绪转回眼下,直视前方车道,回答道:“他知道肯定会有人追踪从书房流失的那几件伪像,所以他跟命运赌了一盘……他赌自己可以蒙混过关。” “蒙混过关?” “如果韦西莱死后,前任保镖马上逃亡,那么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明白,他肯定有问题。更别提,现在没人知道韦西莱的死究竟是不是人为的。假如是谋杀呢?他一跑,等于让自己与韦西莱的死也牵扯上了关系。 “假如韦西莱是被害死的,选择逃亡的伊文,就会引来三方人马的注意。 “一,是要调查死因的警方;二,是谋杀韦西莱,不愿让人发现线索的人;三,是怀疑他偷走伪像的各个猎人家派。” 皇鲤点了点头。“说得是……他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好些。就算要跑,也至少先把最初几天混过去,别引人注目。” “对。他不能继续待在庄园里,因为搜索伪像的人,第一个目标就是庄园。韦西莱死前开除了伊文,他只要搬出这个理由,就可以离开庄园了。而且,流失的伪像有四件,他应该只拿到了一件;只要低调点,别人未必会找上他。” “那你怎么找上他的?”皇鲤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运气好。” “运气?我就不相信运气,”皇鲤看着前方路面,笑着说:“我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挣出来的。” 真是一个年轻的答案。 巢穴并非小学老师;巢穴从不奖赏单纯的努力——但是柴司没有把话说出口。 “是吗?那你应该不会在意其他猎人之间流传的说法了。” “什么说法?” “我这个人之所以运气好,是因为我会吸引走身旁人的好运。” 皇鲤大概以为他在开玩笑,一边笑起来,一边打量了柴司一眼——就像头上划过去了一片云影,她的笑意一暗,很快落下去,回复了安静。 能成为猎人的,多多少少,直觉都会比一般人敏锐些。 根据GPS路线,柴司下了高速口,进入了黑摩尔市范畴。 玻璃与钢铁组成的现代大厦森林,从过去数个世纪中沉淀伫立的古典建筑,光影交叠的霓虹广告,街上匆匆大步行走的上班族,红色双层观光巴士上的游客,与他们举起的手机……仿佛一块块拼图,逐渐在他眼前拼展出这个世界上最繁华、最具活力、最多样化的大都会。 柴司在黑摩尔市生活三十年,至今积累的见闻了解,大概不足它的冰山一角;伴随着形形色色、参差百态的庞大人口,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未知——柴司从未想过要离开黑摩尔市,除了因为凯家之外,也是因为他需要这种未知,就像他需要氧气一样。 假如人生每一日都过得雷同,那他形同于早已死了,只是在等着被掩埋。 为了减少干扰,皇鲤闭上眼睛,打开车窗,好像在倾听城市动脉。 “没有……没有……前面是布鲁蓝五街?……也没有。” “你确定?” 皇鲤蓦然睁开了眼睛。“等等!” 柴司松开了油门。车速一慢下来,后面车龙中紧跟着响起一阵烦躁的喇叭声。 黑摩尔市人并不以耐心友善出名。 “有了!”皇鲤圆睁着眼睛,左右扭头张望,却挥不去脸上一层疑云:“等等,让我再——” “哪里?” 皇鲤没听见似的,将头探出窗户,愣愣保持几秒钟,又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 “没了,”她低声说,“我以为这附近有伪像……但是好奇怪,那感觉一闪而过,等我再集中注意力去感知的时候,就不见了。我保证,我的感觉是很准的,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一闪而过? 车慢腾腾地走,身后的喇叭声、怒喝声,已经完全被柴司隔在了脑海之外。 他的注意力就像探照灯一样,从身周横扫一圈发散开去:马路、街道、建筑物、行人与标牌……往常见过不知多少次的景象,都像是第一次被纳入视野一样,清晰鲜明地逐一印在脑海里。 从方圆五公里这么大的范围内,“一闪而过”的伪像…… 他眼皮忽然一跳,目光停在远处一块写着“ D”的圆牌子上。 柴司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转头看了看对面的车道,看准一个没有来车的时机,方向盘蓦然一拧,切过半条马路,横闯上了另一条车道。 在激起的刹车声、喇叭声和怒骂声里,他一手按住方向盘中央,持续不断地鸣笛示警,同时车子已经冲上了人行道;被吓得朝两侧逃避躲闪的行人,仿佛是车子掀开的浪花。 皇鲤紧紧握着头上把手,惊叫道:“你干什么?你去哪里?你要撞人了!” 汽车一侧轮胎在路沿下,一侧轮胎在道路上,斜着身子往前开;他们从一排商店门口冲过,惊得一个刚出门的顾客将咖啡洒了一身。 车外的混乱骚动,柴司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他紧盯着前方,说:“我知道伪像在哪里了。” 第十七章 柴司·被追逐的猎人 伊文要么是一个天才,要么是一个蠢货。 不,柴司心想,或许他是二者的混合体;听说蠢货灵光一现的时候,连聪明人也要败下阵来。 “你想自杀吗?别带上我啊!”皇鲤惊慌时,忘了要对上司客气,叫道:“这里不是巢穴,是人间世界!这么开车是有后果的,撞伤人还要进监狱——你没听见后面警笛?” 冲破一系列交通规则后不过几分钟,他就听见警笛声了。 警笛声像是盘旋的数个刀尖,一下下割裂身后天空;有时越来越远,让柴司以为他甩掉了上一辆警车,但马上又近了,因为有从其他方向开来的新警车加入追逐。 只不过警车始终没拦截住他,因为他们没法像柴司一样肆无忌惮地从人行道上横跨马路,逆行穿过红灯,再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冲出十字路口。 一路以来,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扑向路旁、惊慌闪避的行人,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车开到哪,哪里就变成了一片混乱、奔跑、鸣笛与尖叫;堪称奇迹的是,当柴司终于重新上路、一路飞驰的时候,他竟然只撞歪了一個后视镜,瘪了一个车前灯,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事故。 “坐稳了,”他看看后方一大片红蓝闪烁的警灯,说:“我要加速了。” “还加?你——” 皇鲤没来得及说完,被汽车蓦然加速的惯性给推进了椅背。 柴司一转方向盘,汽车拧身绕过前车,又扭头斜插入它的前方,引来几道愤怒的喇叭声。“刚才让你搜的结果,你一直开着吧?” 皇鲤叹口气,将薰衣草似的头发从眼前拨到脑后。 “开着呢,”她将手机举进柴司的余光里,屏幕上果然亮着一个地图APP的界面。“好吧,反正驾驶座里的人不是我。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布鲁蓝社区大学,”柴司简短地答道,再次从两辆车之间呼啸而过。 “……为什么?” “刚才你感觉到伪像一闪而过的地方,我看见了D线‘富灵顿站’的地铁站牌。布鲁蓝社区大学,是D线在这个方向上的终点站。” 皇鲤消化着这个信息,眼睛连续眨了好几下。 “等等,伱是说,你怀疑那个保镖把伪像藏在了布鲁蓝社区大学地铁站?” “不,”柴司答道,“我怀疑他把伪像藏在了地铁上。” 皇鲤的下巴掉下来,过了两秒,才收回原位。“地铁?黑摩尔市的地铁?你——他——他脑子不正常?” 总感觉,她原本要说的那句话类似于“你没事吧”。 黑摩尔市的地铁,可以说举世闻名,却不是因它繁忙拥挤。 除了上班旅游之类的普通出行者,车上还总有给邪|教招门徒的,卖假报纸的,宣布某个还活着的公众人物死讯的,警示世界末日要来的,当众变装换衣讨钱的……永远充斥着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人物。 常有人说,要看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黑摩尔市人,只要看看他上了地铁以后,是否能无动于衷地一路坐到下车就知道了。 任何人要藏东西,第一直觉都不会藏在这样的地方。 更何况,地铁开走了,伊文怎么再把东西找回来? “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皇鲤思考着,问道:“伊文在进入黑摩尔市的路上,停下车,进了地铁站后又迅速出来,这一点好理解,他也有时间这么干。但是你怎么知道他将东西藏在地铁上?” “你说伪像‘一闪而过’,对吧?如果你的感知手段真有你自己说的那么靠得住,那么说明,在你感知时,它当时正处于你的感知范围边缘上,正以高速往前走,一瞬间后就离开了你的感知范围。 “也就是说,在你开始感知之前,它已经以一定速度在你的感知范围内前进了一段时间,所以才能够在你开始感知那一刻,正好行进至感知范围边缘,最终‘一闪而过’。” 她的感知范围太大了,行人、自行车,甚至在市区内限速行驶的汽车,要是速度不够,一时半会都无法脱离她的感知范围。 据已拼凑出的情况来看,伊文目前没有与人联系过;而在市区内,又能不受路况限制,持续高速行进、把伪像带出皇鲤感知范围的,是什么? 当柴司的目光落在“D”字标牌上时,他想起来了:富灵顿地铁站就在旁边。 在他们遍寻不获的时候,脚下深处大地里,一辆地铁正带着伪像,轰然驶向远方。 在伊文行进路线上恰好出现另一件伪像的可能性,二人暂时都没有去考虑——“有发生的可能性”(possibility),与“可能会发生”(probablity),其实是两个概念。就算有再多的猎人,孜孜不倦地试图往人世里搬运伪像,世上伪像的数量,依然是很少的。 皇鲤回头看看身后路上紧咬不放的数辆警车,认了命,握紧头上扶手,说:“怪不得你要横穿街道,还不惜逆行超速……你在跟地铁比速度,抄一般的近路未必够用。不过,这实在有点吓人,要是我没死在巢穴,却死在车祸里,可就太讽刺了。” 柴司没搭话,只扫一眼时间,说:“你检测到伪像的时候,大概是10:03。” 他有一个强迫症式的习惯,不论何时,他必须知道时间,且必须精确到分。 习惯维持了二十几年,如今即使不看表,他的生物钟也几乎没有误差了。在看时间之前,他就知道现在是10:13;他已经在警车追逐围堵下,飙行近十分钟了。 前方等待着他的,还有不知多少红灯。每一道红灯,都意味着一道选择题:停下来被警车抓住?冲出去,被来车撞成两半? 他需要想想办法——如何从车水马龙的黑摩尔市中,开出一条无人之路? 柴司问道:“D线地铁上,现在间隔多少分钟发一次车?” 皇鲤扫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APP。“七分钟,”她答道。 “看看你的导航,下一班从‘富灵顿站’离站的车,还有几分钟发车?它到达终点站要花多久?” “下一班车还有两分钟发车,到达终点站要三十五分钟。” 皇鲤说到这儿,也明白过来了,眼睛逐渐亮了:“啊,藏有伪像的那一列车,会在10:36到达终点站!我们只要赶在36分前到达月台就行了。” 能把“进入巢穴狩猎”当成职业,而不是死前最后一个爱好的人,反应自然不会太慢。 10:15时发下一班车,那么上一班和上上一班分别就是10:08和10:01时发车的。皇鲤在10:03开始检测时,01分发车的地铁正好快要开出她的检测范围了;等它从富灵顿站开到终点站,正好是10:36。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皇鲤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那地铁是往布鲁蓝社区大学站方向开的,不是往反方向走的?” “我不知道,”柴司说。 皇鲤唰地扭过头,盯着他。 “我只知道一点,”柴司在面对自己家派猎人时,比对别人有耐心,解释道:“从富灵顿站下去时,到达的地下一层月台,是前往布鲁蓝社区大学站的。地下二层月台,才是往反方向去的。” “噢,”皇鲤松开眉毛,点点头。“你是赌那保镖直接上了最近的一辆地铁。嗯,也对,他只比GPS预计路线多花了十三分钟,把停车下车和等车时间计算进去,说明他没有在车站里耽误多久,速战速决了。” 伊文只需要坐一站就行了——等他藏好伪像,在下一站下车后,连等车也不用,冲过月台就能赶上反方向的地铁。 “不过,随便一个地铁站,你就知道它有两层月台?”皇鲤感叹了一句,“你是在黑摩尔市出生的吧?这么熟悉。” 柴司没有回答,只吩咐道:“打电话,报警。” 皇鲤又眨了两下眼睛,忍不住回头看看身后的警车。有一辆追得很近了,盘旋闪烁的警灯灯光,映得后车窗玻璃都泛起了蓝红色。 “我们不缺警察了,”她提醒道。 “别浪费时间。”柴司丝毫不慢,继续朝前方对他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开去。“报警,告诉他们,你在飙行的车上,让他们在十分钟内封锁从哥伦比亚大道、东第一百零六街到樱桃街那一片区域。” “反正你是上司。”她咕哝着打开拨号页面。 皇鲤刚按完三个数字,眼睛却猛然从屏幕上拔起来:从他们右侧马路上,一辆大型卡车刚穿过路口,正隆隆地朝他们压上来,眼看就要将这一辆黑色奔驰拦腰撞断。 “车——” 柴司不仅没停车,反而加速了,将油门踩成与地板平齐,汽车引擎近乎绝望一般地咆哮起来,以赌命的速度笔直撞向前方。 皇鲤不由自主的尖叫声充斥回荡在车厢里,又被车尾上轰然交撞的巨响给淹没了——尽管只是车尾被擦过一角,整辆汽车却被撞得重重一歪,几乎打转横停在路口中央。 一双大手死死打过方向盘,在金属和引擎交响颤抖的哀鸣中,汽车及时脱离路口,驶入前方马路;身后卡车急刹车,斜停在路上,接二连三刹车追尾的汽车转眼间堵成钢铁长龙,将追逐的警车堵在了另一头。 “我加入猎人家派是希望更有保障,”皇鲤从惊恐中回过神,忍不住叫道:“不是为了拿命上班!这里又不是巢穴——” “911,”在喧嚣混乱中,一个女声从座位下问道,“您有什么紧急情况?” “快,”柴司继续一脚油门,同时在皇鲤面前打了个响指。“下一个路口未必有这样的好运了。” “喂、喂,你好!”皇鲤手忙脚乱捡起手机,说:“我在布鲁蓝区横冲直撞的那辆车上!” 她飞快将柴司要求说了,顿了顿,看他一眼,答道:“……你问我是谁?嗯,我是被、被他绑架上车的,他拿枪逼我打这个电话。他说,如果不封路的话……嗯,他就要往车流里丢炸弹。” 柴司瞥她一眼,裂开一个笑,白牙一闪。 “我想说合作愉快,”在皇鲤挂上电话后,他低声说,“不过我们的合作,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 麦明河·第四个人 圣路易斯医院(巢穴版)的出口,据红头发说,是在病院大楼外面的门卫亭里。 要走上一楼,穿过大厅,走出大门……这一路上,不仅要躲居民,还得躲红头发的同伴;要是没人领着,确实是个棘手问题。 麦明河很感激。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把白布单重新铺好——这是她维持了七八十年的习惯,哪怕从停尸床上下来,也得把它铺平整——感叹了一句:“可惜,咱们在黑摩尔市也不认识。要不然,我怎么说也得给你打一件毛衣送去,你看看,你今天就没穿够,十一月了,还穿个短袖儿。” 红头发看她一眼,好像她才是巢穴里最大的古怪东西。 “……你又不是我姨奶。”他半天才咕哝一句,“我叫乔纳。不过,我劝你回去之后,还是跟我保持不认识的好,别让我们家派发现伱。” 她其实还有无穷问题,很希望能在安全环境中问一问乔纳,可是他说得对,那些问题都不及伪像重要。 关于巢穴的问题,她迟早可以一点点慢慢打探出来。 “走吧,”乔纳说,“虽然我们重置了,但还是别走原路更保险。” 在二人出门时,麦明河顺手将灯也关上了。灯光寂灭前一瞬间,太平间角落里那具蒙在白布下的身体,从视野角落中又一次划过——随后,被黑暗吞没在屋子里。 太平间的门很沉,人不抵着,就自动关上了,在身后砰然一响。 麦明河跟在乔纳身后,拐进走廊另一头,不知为什么,心神有点恍恍惚惚地不安宁。 她反复想着太平间里那一个沉默的、白布下的轮廓,觉得它就像一具真正尸体:乔纳打开灯时它没反应,二人交谈时也没反应,走了更没反应。 “太平间里,是不是也有人用来停真正死尸?”麦明河问道。“我一想到咱们刚才可能就在一具死尸旁边躺着,这個心里啊,就有点怵得慌……” “嗯?”乔纳顺口答道:“刚才?死尸?” 把一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后,麦明河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的背影。 乔纳的红发修得很短,从脑后整整齐齐的发际边缘往下,还有没刮干净的淡橘色绒毛,一片雾似的,浮散在脖颈上。 她一时间心中浮浮沉沉,几乎说不上来自己在思考的究竟是什么,含糊地说:“对啊……就刚才。” 乔纳安静了一两秒。 在一下下的脚步声里,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人会这么干吧。毕竟是太平间。” 麦明河“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她转头看看,身后是一条笔直走廊,通向刚才下来的楼梯。 如果从这里掉头跑,她无法改换方向,在直线上逃跑,很难甩掉追捕……不,不,也有可能不需要跑呢? 说不定是她多想了? 对,不急,先理一理啊,麦明河对自己说。 1.太平间是一个“重置”的地方,人进去躺下,装成死人,躺的时间够了,医院居民就会忘记他; 2.他们进去之前,太平间里已经躺了个人——至少是个人形; 3.出来之后,乔纳显然忘记了太平间里还躺着一个人。 麦明河大腿皮肤上一阵一阵地浮鸡皮疙瘩,每个毛孔都沁着冰凉。 假如从这三个已知项推断,只能推出一个结论,乔纳是个居民。 但是这个结论很荒谬,他分明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还救下了麦明河。她可能漏了什么地方,得再考虑考虑。 乔纳步速很快,麦明河大步跟他走了这么一会儿,就从病院另一头楼梯爬了出来,进了一楼,位置离急诊室不远。 医院走廊、候诊厅都灯光通明,护士站里一个人也没有。 除了四处空空荡荡,这里完全与真正的人类世界一模一样。护士导诊站的台面上,甚至还放着一只纸杯,只是没了喝水的人——仿佛这是一个末日忽然到来,被人类抛弃之地。 他们所在的走廊里有几间诊室,有的门紧紧关着,有的门半开着,露出一线看不透的昏黑。 这一路上,除了二人的脚步和呼吸,什么动静也没有。乔纳找的路线很不错,一个居民也没碰上,危险都避开了。 “急诊室里常常有东西,”乔纳蹲在一面墙后,悄悄探出头,打量一会,对麦明河说:“我们过去的时候,必须保持绝对安静。” 麦明河点点头,一个念头却闯入了脑海。 ……扮演死尸的时候,却不必保持安静吗? 她的确不懂巢穴,也不懂“生门”,可按照常理去想,她倒觉得当一个人伪装死尸的时候,不应该像他们刚才一样,有说有笑,有来有往。 死尸嘛,难道不应该像是角落里躺着的人一样……不论发生什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吗? 假如角落里那人,才是一个真正在“重置”的猎人…… 那自己真的重置成功了吗? 麦明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 验证乔纳究竟是居民还是活人的办法,仔细一想,她还真有一个。 虽然她刚才把大部分血污都抹到了细长病人身上,但指甲缝深处还留着一线污血,没有全部甩干净。 麦明河用另一手指甲,挑出一点黑红污渍来,捏在指肚间。当乔纳站起身,低声说一句“走”时,她立刻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叫了声:“等等。” 幸亏他穿着短袖;她手指上的黑红血污,顺顺利利地抹在乔纳皮肤上。 细长病人那种翻腾挣扎的样子,根本没有发生。 “怎么了?”乔纳半弯着腰,退回墙后。“发现情况了?” 他除了面色有点青白——但这种要命情况下,谁能白里透红呢,麦明河怀疑自己脸色更不好看——看上去一点异样都没有,不痛不痒,甚至没发现胳膊上沾了圆脑袋的血。 看来他应该不是居民,麦明河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平间的事,恐怕还有别的解释,虽然她一时之间没想到——但她又不是上帝,怎么可能每一件事都滴水不漏、算无遗策? 从现在起,多小心留意一下吧。 “你说话啊。” “唔……我是觉得啊,”麦明河被他盯着,得找一个理由才好,支支吾吾地说:“从这儿出去以后,是不是挺危险?我们应该找点趁手武器,再往外走。” 乔纳皱眉想了想。“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谁知道这条走廊能安全多久?只要速度快,在危险近身前冲到出口,武器不是必须的。” 本来只是找个借口,可他这么一说,麦明河却觉得找一个武器很有必要了。人生在世,不管干什么,多做一手准备都是有利无害;乔纳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孩子,自信十足,很正常,但她也总不能跟着一起托大。 “这样,在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我顺路进去找一圈,就不耽误时间了。” 想离开这栋大楼,就必须经过护士导诊站;如果她从护士站一头进去,另一头出来,只需要扫上几眼的工夫就够了。 乔纳不太情愿,但也没反驳。 “那我跟你一起进去,”他抬抬下巴示意,说:“护士站里如果什么古怪也没有,倒是比走在外面安全,有个遮挡。” 主意一定,二人立刻猫着腰、轻着脚,从墙后出来了。 他们一边左右扫视,一边急急往护士站走,好像两只慌慌忙忙的甲虫,四只脚窸窸窣窣踩过地板,没入护士站挡板后头。 护士导诊站呈长方形,两侧出入口正对着彼此。麦明河总怕一抬头,对面出入口就会多出一张人脸;所以她神经质式地,过几秒就要扫一眼才安心。 在面向大厅的一侧,有三个护士工位,摆着电脑、工作椅、电话,和一些表格文件夹之类的杂物——如果不是刚才经历,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儿不是真正的圣路易斯医院。 巢穴里怎么也有电话和电脑?这些东西都是谁拿进来的? 键盘上字母都磨白了,就跟真的有人常常用它打字一样;一小盆仙人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灰扑扑地坐在桌子角落里。 她一时间几乎连目标都忘了,怀着一种电视观众初次看见拍摄基地般的奇妙心情,就连最寻常无趣的值班表、圆珠笔,仿佛也多了一层新鲜感,值得她多看几眼——可惜,却没看见任何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 麦明河刚伸出手,想听听电话里有没有拨号音,乔纳立即制止了她。 “别碰有联络性质的东西,”他以气声告诫道,“说不准会招来什么。” 他大概是被她上次一连按了四次呼叫铃给搞出阴影了,满脸都写着“你怎么不长教训”。 麦明河收回手,考虑了几秒钟。 “这儿什么也没有,”乔纳半蹲在工作台后,这样一来,从护士站外头就看不见里面有人了。他指指另一侧出入口,仍以气声说道:“我们走吧,别耽误了。” “好。” 当乔纳猫着腰走至出入口前方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明河。“你光站着干什么?快走啊。” 麦明河拉出一张工作椅;四个滚轮骨碌碌的声音擦破安静空气,在她身前停下了。 她半弯着腰,双手压在工作椅的靠背上,看着对面那一张脸。 乔纳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三十岁,作为成年人的旅途,说是刚刚开始也不为过。他眼睛有点发红,嘴唇干燥,身上隐隐浮着一层热汗气——非常人类。 她不知道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无法不难过。就像情景反射一样,她为一个如此年轻的孩子难受,也为那个一点点养大他的母亲而难受。 “你走吧,”麦明河哑声说,“我不跟你一起走了。” 乔纳皱起眉头,盯了她一眼,好像以为她在说胡话。 但过了两秒,他松开眉毛。 “……你发觉什么了?”他也不怕被人看见了,在护士站出入口旁直起身体,冲麦明河露出一个白白的笑。“也说给我听听呗。” “去掉原本就在房间里的细长病人不算,” 麦明河低声说:“我按四次铃之后,来了一个护士,床下的一双手,和控制着圆脑袋的那个地下居民……这总共三个‘伪装成护士的人物’。进屋的第四个,是你啊。” 第十九章 麦明河·生育单元 现在想想,乔纳看她看得挺紧。 他总时不时转头,看看麦明河跟上来没有;每当她犹豫裹足时,就催促她快点继续走。就算这个小伙子很有人情味,对她的生命安全似乎也嫌有点负责过头了——不仅不要伪像,甚至愿意为了她,连同伴也不去找了。 当然,麦明河这套感慨,都属于马后炮。 “你就这么有把握?” 乔纳声音仍然放得很轻,虽然不再是气声,好像也不愿意被别的东西听见。 “你第一次进巢穴,你怎么就能肯定,按了铃一定会有居民出现?万一有个居民没去,或者说去了,发现抢不过别人,干脆没进屋呢? “如果我确实只是一个逃走过程中被抓住、又被扔进病房的猎人,你却如此多疑,岂不是白白丢掉有力同盟?” “……那你是吗?”麦明河轻声问道。 乔纳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想一想,笑了。 “……不是。” 二字话音未落,麦明河已经一脚踹上椅子,让它直直撞向乔纳。 她不等看它撞上没有,立刻转身拔腿就跑——“当”地一声,椅子似乎撞上了什么硬物,在空荡安静的候诊大厅里,撞出令人心悸的回音。 听着不像撞上人体了,可麦明河也没有空暇回头看看怎么回事。她扑出护士站,飞奔过大厅,冲向来时的走廊——她记得走廊上有好几個诊室,门没有关严,如果冲进诊室里将门锁上,或许能抵抗住乔纳。 背后响起一声尖锐呼哨,乔纳随即叫了一声:“来!” 他在招呼什么东西? 麦明河逼自己再次加快双脚交替的速度,一拧身,冲进安安静静的走廊里——不知怎么,身后地板上连一下脚步声也没有,好像乔纳根本没有追上来。 她没忍住疑惑,飞快地从肩上向后甩去了一眼。 走廊空旷,苍白灯光浸泡在无人的寂寥里。 乔纳居然真的没有追上来。 且不说为什么他没追;自己都跑这么远了,他现在追,估计也追不上了吧? 还要进诊室吗? 问题从麦明河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立刻下了决定:进。 她对巢穴中的圣路易斯医院一无所知,乱跑乱撞,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路过诊室时她打量过房间,最起码不是全然陌生之地。 第一间诊室门紧锁着,她试了一下发现拧不动门把手,立即冲向下一间大门半开的房间——那是一道沉重的、贴着钢板壳的推拉门,麦明河刚一看清它的模样,心里暗骂一声,赶紧继续往前跑。 好在下一间诊室不远,门也没关上,留了一条缝;她匆匆一推门,却发现门推不开,始终只有一拳宽的空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为什么不进刚才那间屋子呢?”乔纳的声音问道。 麦明河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循声望去,在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里,看见了一张反垂下来的人脸。 是了……乔纳确实曾爬上过墙面。他从墙上爬过来,怪不得没有听见脚步声。 乔纳的腹部冲着天花板,手脚牢牢攀附着灰泥墙面,仿佛一只巨大爬虫,不知何时绕到麦明河头上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固定住不掉下来的。 他的脖颈向下弯折,眼珠掉下来,盯着麦明河,露出一大块眼白——此时的乔纳,叫她想起有一种洋娃娃,眼睛会随着重力翻转开合,每次拿在手里,总觉好像是一个在假装自己没有生命的活物。 她也明白为什么门推不开了。 乔纳一只手没有挂在天花板上,反而伸进门缝中,牢牢握着门板一角,让她推不得,拉不动。 “别急呀,再等等,” 当疑问从麦明河心头浮起时,乔纳正好也张开了嘴,倒过来的一排上牙,在嘴唇间时隐时现。“我的孩子马上要来了。最终长成成熟体,还得靠你呢。” 什么孩子? 麦明河大步从乔纳身边退开,这才迅速朝走廊深处投去一眼。 从墙角后面拐出来的,是一个很小的影子。如果不是它正朝自己窸窣爬行而来,麦明河恐怕不会想到那竟是一个活物。 它初看像是一个球,或者一只团起来的塑料袋;但在几秒以后,她就看清楚了——它大概有两个拳头大小,是浑身呈肉粉色、皱巴巴的一团肉,只不过这团肉的两旁,数只细足飞快地交替前进,晃成了一片阴影。 什么鬼东西? 念头才从脑海中划过,她忽然感到自己两侧面颊一凉;两只手从天花板上倒垂下来,手指像铁爪一样,牢牢地将她头颅给握住了。 麦明河一惊,拼命挣扎起来,拳头一下下打上去,在肌肉坚硬的胳膊上打出“嗵嗵”闷响,却丝毫也没卸去一点紧箍力道——两只男人的手深深陷入她的面颊里,捏着下巴,挤开了她的嘴。 那一团皱巴巴粉肉球,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爬行得更快了,数只触须一样的细足顺着睡裤爬了上来。 她从没有像此刻一样,盼望手中能有一件武器——什么都行,哪怕只是一根水管也好;可是她今晚上半夜时,只是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太太,除了身上几件衣服,赤手空拳。 “不怕,”乔纳的声音安慰道,“伱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只要记忆存续,人就不算是死了。我进入乔纳以后,他作为‘乔纳’的记忆如今仍然在延续下去,说明‘乔纳’还活着……只是多了一个共生体而已嘛。” 怪不得圆脑袋的血对他没用;因为血抹到了乔纳身上,却没有抹到居民本体身上。 麦明河双手拼命在自己身上挥打横扫,想把那玩意拨下去,但是肉团就像一只灵活蟑螂,触足爬动、轻快迅捷,一次次从她手掌边缘闪开,一次次往她头颅继续前进。 “你可以像乔纳当时一样,试着把嘴捂住。”头上的乔纳说。 假心假意地出什么主意? 他这话一说,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捂嘴好了——还是说,就为了达成这个效果? 麦明河现在真后悔,自己按了四次铃;自从掉下病床,她已险象环生,一次比一次的局面更讨厌。 一犹豫的工夫,那玩意已经爬上胸口了,离近看越发像是一个大脑与虫子的混合体——从胸口上浮起一阵生腥冰凉的气息,五六只细足踩过锁骨,一个滑腻皱褶、肉皮横叠的丑陋东西,出现在了麦明河视野里。 麦明河强忍着抬起手的本能,一边拼命扭头躲避,一边飞快地脱下了睡衣——人越老越怕冷,她也不例外,睡觉时也穿了好几层衣服,最外一层的扣子没有系上,一把就能拽下来。 细细长长的两根触足,已经伸进嘴里来了,又恶心、又痛痒难耐。 麦明河努力抬起目光,看准目标,扬臂挥起睡衣,“啪”地一声,用尽力气重重打上了乔纳的眼睛。 既然用着人类的肉体,那么也不免会受人类的生理条件限制吧? 被打到眼球,谁还能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乔纳果然不由自主惨叫一声,捏着麦明河的双手稍微松了一松。 她一感觉到钳制松动,马上一弯腰,让自己的脑袋从乔纳能够着的范围里解脱了;与此同时,麦明河用睡衣包住手,一把抓住了正往自己嘴里爬的东西,将它掏了出来。 幸亏细长病人让她吐无可吐了,不然看着脸前张牙舞爪、肢足颤动的肉球,她还得再吐一次。 麦明河用睡衣将它包起来,忍着恶心攥在手里,拔腿就跑。 她这次不能再挑挑拣拣了,当她意识到自己又跑回了钢板推拉门前面的时候,麦明河忽然来了主意;她一头冲进去,立即在门边转过身,果然看见天花板上,半眯着血红眼睛的乔纳正迅速朝她爬来,面容都扭曲了。 “你个滑不溜丢的老太太——” 麦明河板着脸,一手拉住门。 这些居民啊。 “都说不是老太太了,”她低声说着,将肉球往地上一掷,正好扔在滑轨上。她用力一拽推拉门,门朝肉球压了过去。 乔纳的号叫,仿佛快要撕裂他的喉咙:“不,等等!” 由钢板包着铅做成的沉重推拉门,重重砸上刚刚落地、还没站稳的皱皮肉球。它连叫也没叫一声就被挤爆开了,污血碎肉四下飞溅——一转眼,门与墙之间只残留了一块最大的、扁扁的肉块,细足还在颤动。 不等她踢开肉球把门关上,一只青筋浮凸的手,“啪”地一下按住门边。 门缝里,乔纳的半张脸几乎不再像人了;鼻孔一张一阖,如同脸上新开了两个风箱。 “我的孩子!”他尖叫着。 麦明河死命抵住门,不敢让他拉开门进来,同一时间,她飞快地扫了一圈昏暗室内,随即不由暗叹一口气。 正如她所料,这个房间是一间医学影像室。 做X光扫描的房间,门板墙壁都需要做防辐射处理,很少有医院会在X光室里安装窗户——不是没有特殊防护窗,而是成本高、不划算——也就是说,人一被追进X光室里来,就等于成瓮中之鳖,没有逃路了。 这也是为什么麦明河第一次过门不入的原因:她如果进普通诊室,把门锁上,还可以从窗子里逃跑,在X光室却不可能。 “你这样子的东西,有传承后代的必要吗?”麦明河一边用力抵门,一边从牙缝里说:“都巢穴了,就不必搞生态繁衍这一套了吧?” “等我杀了你,”乔纳的口齿嘶嘶拉拉,仿佛字句都粘连在一起。“你的尸体会在巢穴里瓦解,我会从你的构成单元里,重筑出我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拿我的血肉,重筑出你的孩子?” 麦明河倚在墙边,手脚一起抵住门,肌肉都在颤抖,依然无法叫推拉门彻底关上。她一边扫视房间,寻找可以作武器的东西,一边用说话来拖延时间:“我的血肉恐怕不够恶心,做不出来。” 乔纳蓦然大笑起来。 “血肉?我才不要你那又老又干的血肉!只要你曾经考虑过‘生育’这件事,你的精神与身体就已经有了印记。曾经考虑过‘生育’的你,至今也是你的一部分,只要我拿到那一部分——” 麦明河一怔。 她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被勾起多年前的回忆:对于一日日衰退的生育能力的焦虑,对于该做什么选择的迷茫,对老年时期前景的不安…… 不知不觉,她手下松了一点力道。 乔纳捕捉到了。 推拉门猛然被大力一推,她刚一惊,已见门缝中探入了一个红发头颅。 第二十章 麦明河·求救的乔纳 麦明河这一惊非同小可,浑身好像炸开了无数电流,忙用尽吃奶力气将门往前推——她反应得不慢,在乔纳身体钻进来之前,推拉门正好紧紧压住了他的脖子。 要是能这么给他压得窒息,或许事情就简单了。 可惜门压在他脖子一侧动脉上,尽管把他压得满面血红、呼吸不畅,但是气管却没受致命挤压;呼吸仍在,他就依然有力气,一只手卡住门边,使劲把它往麦明河的方向推。 这家伙甚至还可以说话。 “你知道吗?” 他气息不畅,但说话还清楚完整:“……凡是在巢穴中逗留超过七日的人,或在巢穴中死去的人,不仅是肉体,连精神、记忆、情感、经历,甚至一个念头,都会被块块分解,化作其他形式,变成巢穴的一部分。你活了一辈子,经历不少吧?也有过不少恶念吧?等你死在这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奇景……七八十岁才死在巢穴的人,可是很少见的啊。”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死了以后,情感、记忆和经历,都会变成巢穴的一部分?什么叫“一部分”,难道自己的记忆,也会变成一个个居民吗? 好像听见她的心思一样,乔纳气息嘶哑地笑了:“从八十六年的人生里,会纷纷走出来什么东西……我好期待呀。” 乔纳这番话,是为了像刚才一样,再次动摇自己吧? 麦明河死命抵着门,咬着牙,心想,那他打错算盘了。 “是不是因为乔纳总需要给新人培训,所以你也忍不住要给我扫盲?” 她在肌肉发颤、浑身发抖的情况下,倒也不耽误说话,气息颤颤地说:“你跟個大肠蛔虫似的住在人身子里,你没有人生经验。人过这一辈子,哪有不受挫磨,不艰难的?可是吧,人生也总在伱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点光亮和温柔。 “就算你今天给我弄死在这儿,拿我当原材料出产居民,我也不痛苦不愤怒。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了,一天天躺在床上,像个枯壳似的。最好的已经永远过去了。但在人生结束以前,我还能重新年轻、重活一次,以记忆中自己的模样死去,谁能有这个运气?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温柔了。我挺高兴的。” “住嘴!”乔纳插不进话,哑声喊道:“住嘴!” “人上了年纪,难免有点絮叨,一说就停不下来了。” 乔纳好像很生气,自己先以身作则住了嘴,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一个人和一个人头,在各自粗沉呼吸声里,安安静静地进行了一会儿反向拔河的活动。 麦明河果然没忍住,又说话了。 “你钻进乔纳身体里,难道他自己就不剩一点自主意识了吗?喂,小伙子,你还在里头吗?你管一管那只脑虫子呀,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乔纳一张脸早就被挤得毛细血管爆裂了,脸上尽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点,活像一颗鼓涨的紫葡萄,可他好像也不在乎,对麦明河的话更没有反应,仍在拉门。 人就怕钻牛角尖;现在看来,不是人的东西,钻了牛角尖也不好办…… 麦明河知道,自己体力肯定不如乔纳。 哪怕她恢复年轻,身体有力了,那也是跟八十六岁的自己比;而乔纳身强力壮、常出生入死,二人本来也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更何况,老年人胃口不好,她在掉入巢穴前的一天,就吃了几块饼干和一点鸡蛋,还全吐了,现在看地上的“孩子”残尸,居然都开始有点儿馋。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占了位置的便宜,再僵持下去,迟早要倒霉。 麦明河又看了地上“孩子”残尸一眼,忽然从牙缝间吸了一口凉气:“咦?” 惊疑一现,手中也不由松开了力气。 乔纳立刻反应过来,果然顺着她的目光,朝下方一低头——麦明河早等着这一刻呢,立刻抓住机会,将全身重量都压上去,拼命将推拉门朝前一撞;乔纳嘶哑干裂的一声嘶叫,就从门与墙之前响了起来,好像夹住了一道破软皮管子似的。 “小孩儿的把戏,还真骗你低头看了。”麦明河说着,心里却暗叫一声苦。 她原本以为,乔纳低头看的时候,她能有机会把门彻底关上呢。 现在可好,跟刚才局面简直没有不同,还不知道要继续僵持多久。 乔纳嗓子眼里,断断续续地进出了几次空气,好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艰难。 卡着气管了吗? 他因为转了头,从麦明河角度望去,倒有点不大能确定。 “我……我……”乔纳面朝着墙,声音又闷又哑,不像说话,倒像气球在漏气。“是……摩根家派的猎人……” 这个时候,还惦记给她做介绍? 麦明河刚生疑惑,又觉有异,继续听了下去。 “我名叫乔纳·珍柯……这已是我在巢穴的第五天……”他艰难地说,“求你……去摩根家……请求救援……” 麦明河皮肤上酥酥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卡住了什么关键地方,暂时阻断了居民的控制,此时在跟她说话的人,不是一心要杀她的巢穴居民,而是求她救命的黑摩尔市猎人乔纳。 “你的同伴呢?”麦明河此时说话也很吃力,“你能不能把他们叫来?我现在你也看见了,自身难保。” 她四肢早就开始一阵一阵发虚了,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再撑一秒”,撑完一秒,“再撑一秒”,才坚持到了现在。 “马上从、从巢穴中出去……”乔纳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说。 “我没法出去,”麦明河打断他,“你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让居民来追杀我吗?从这儿跑到巢穴出口,还有很远——” “不,不……它骗了你。” 麦明河猛地闭上嘴,牙关撞得一响。 “通路是怎么来的……就是怎么回去……”乔纳嗓子里“咔咔”响了两声,没了声息。 在麦明河一颗心悬起来、以为他的控制权又被居民夺走的时候,却听他冷不丁继续说道:“电视中跌进来……电视……回去。你已走过一次通路,所以再看见它时,会有感觉……” “可是,我只要一松手,居民就会恢复对你的控制吧?”麦明河也难掩心中焦躁了,说:“别说我跑不出去,就算我能跑出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它抓住我之前,找到电——” “视”字硬生生地停在了她的嘴里。 她的目光定定停留在房间深处。 过了几秒,麦明河低声问道:“我在看到通路时,会知道它就是通路,你是这个意思吗?” 乔纳嗓中嘶嘶作响,好像无法回答她了。 麦明河忍不住咽了一下嗓子,心跳声响亮得都能在耳朵里听见。 在昏暗之中,她只能勉强看清房间另一头,有一扇小门。 虽然医学影像室没有对外开的窗户,但是室内又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那道门正是通往小房间的,门旁还有一个正对着X光机的玻璃窗。 在找武器的时候,她只找身边眼前的近处,因此看见了小门和玻璃窗也没往心里去;此时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以前去照X光的时候,医生往往就会在小房间里坐着。 为什么坐在那儿? 因为医生要操作,要看片子。 此时从窗户边缘,她能看见半个电脑屏幕的影子;没有光线,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如果不是特地去留意,恐怕意识不到那是屏幕。 屏幕是做医学影像观察用的,尺寸很大——当时躺在床上、迫不及待想要去电视前的心情,就像野火一样,突然从麦明河心里烧起来,越烧越旺。 难道说,她的通路不是电视机,而是“屏幕”? 不对啊,那在经过护士站时,看见台面上的电脑屏幕,怎么没有感觉呢? 这个问题,眼下不重要,也不是思考它的时候了。 “诶,乔纳?”麦明河叫了一声。她想跟他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但是乔纳喉咙中只有咕噜咕噜一阵响。 “我该怎么找摩根家派?你有……有他们电话号码吗?” 黄页上也找不着猎人家派吧——噢,对,如今没有黄页了。以前的人怕人找不着自己,都往公共电话簿上登记自家电话;如今的人正好相反,好像最怕出现什么“隐私泄露”。 世界不一样了。 她该怎么找“摩根家派”?智能手机上有没有?不能让一个好好的孩子让个破虫子给弄死了啊。 但是麦明河又叫了他几声,乔纳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看了一眼小房间的屏幕,心中野火似的烧。 如果猜想错了,她冒险冲到小房间里,却回不去黑摩尔市,那肯定是一个死;可是一直僵持下去,也难免一死。 既然横竖都有危险,不妨就行动吧。 麦明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抵着门的脚放了下来。 她松开手,门上压力一轻,居民立刻苏醒了。当推拉门被乔纳一肩顶开的同一时间,麦明河也朝小房间迈步急奔而去。 安能辨我是假条 朋友们,姥姥们,外星人们,这个到底是不是假条,我也不知道。 姥你先把鞋放下,容我解释几句,再看看能不能憋把我当蟑螂打了。 我本来昨天机票就要走了,早上一看,上海天气一片晴好,我还挺高兴,颠颠儿地去了浦东机场,寻思可以在候机时找个没人角落偷摸打字,都计划得好好的,我愿意为了写更新,买个休息室票。 好不容易折腾到了,拿出手机一看,诶嘿,您猜怎么着,航班取消了。 说广东都橙色示警了,雷暴雨,充分说明了它有多么欢迎我回家。 但我不能就此变成桑海宁呀,我还得走啊,于是第一时间申请改签,改签就他妈等了两小时,期间各种电话、查航班信息……两小时后,成功改签当天夜里九点半的飞机——但是从虹桥机场出发。 走吧,去虹桥。 上海滴滴车司机都他妈供着我像呢。 到了虹桥机场,我一看,航班信息上多了一行字。在“计划21:35”起飞上面,多了一行“预计23:35起飞”的字样——你说这叫人话吗?你搁这比赛谁知道的同义词多呢?我当时已经感到不好了,毕竟广东暴雨一视同仁,怎么办,也不能在机场坐着等看它到底什么时候飞,我定個酒店吧。 反正也不过夜,我定个最便宜的就行,说不定过几个小时我就走了。我天真地想道。 于是拖着行李颠颠儿打车,被拉到一个看起来不像上海倒像是县城的地方,下车了。离机场是真近,大飞机轰隆隆从我头皮上擦过去的,给我假发都掀掉了(码字过于认真以至于18岁脱发)。顺便照了几个大飞机,不能白来。 入住了,进去房间一看,又出去了,干嘛去,买一次性马桶垫。那个马桶圈啊,都黄成老卤了,一看就是陈年老尿泡的。 行,这就是最便宜也要三百多的酒店,我确实是在上海。 诶嘿,接下来您猜怎么着,不过夜那句话,让老天爷听见了。第二个航班延误了,延到早上五点。 猫头鹰也不能这么熬啊!!! 我第二次改签,改到今天上午十一点。 接下来,我抱着我的包,站在这个酒店房间里,坐困愁城,意识到今晚真的要在这里过夜了。早知如此,我为什么不定个好点的?天要害我。我先把门链挂上(以前从来不挂),再把被子掀开,检查床单;床单还行,起码看上去都是白的。 此时已经折腾到晚上了,一个字没码但身心俱疲的我,把手探下去,感受床垫。 ……我床垫呢? 这一根一根,一硌楞一硌楞的,是什么金刚石打造的弹簧啊?一般弹簧上不都有垫子吗?垫子呢??我他妈隔着床单,都能给弹簧把脉了,我垫子呢?!?!?! 当时真是要哭的心都有了,你们猜我这一晚怎么睡的,我把被子重新铺好,把它当垫子用。我躺在被子上,那个体感,就仿佛躺在了人行道上。 被子拉出来一截,从旁边把我自己包上,把我自己做成了一个夹饼。这样一来,垫子被子都有了,一物二用,才可以睡觉…… 至此只码了三百字的我精疲力尽,九点多就闭了眼。睡得太早了,对于隔壁邻居是一种不尊重。 所以十点多的时候,我听见了。你以为酒店里的声音,无非就是那么几种,你错了。 我听见一个高跟鞋,在走廊里咯噔咯噔地走,走了起码有二十圈(没有地毯),然后门一关,砰一声进了屋。接下来,有人开始搬动家具。 我睡到一半,都在梦里想,伱是怎么搬动家具的,酒店桌子床都他妈固定的,那个在地上摩擦的沉重的家具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且为什么一搬就搬了半个小时?!给酒店装修呢??? 住这的都是干嘛来的??? 反正总而言之吧,我这一夜算是过去了。发完这一个情况说明,我就得再次大包小包,赶往机场了,我现在又累又倦又怀疑我一身臭味(不敢在这里洗澡)……预计下午两点多落地,要是真能准时落地,说不定晚上可以有更新。要是再延误,我去跳黄浦江。 这次来上海,经历这么多折腾,你以为我回去就算完事了? 不,事没办完,节后8号还得再来呢。 真好,我就是来锻炼心志,体验人生的。 第21章 金雪梨·生死之后 都说人死之时,一生回忆会走马灯般从眼前流转;金雪梨如今知道,这话不算错,也不算对。 她躺在展馆冰凉的地面上,却恍惚成了一叶小舟,人世系在她身上的船绳松落了,她正向雾气弥漫的大河上渐渐漂去。 有时雾气离散分弥,露出了她初入黑摩尔市时的光景;那时她跟人分租一间半地下室,从起居室窗户往外看街上,来来去去的鞋子和裤脚。 有时她看见第一次交易的客户,对着台灯反反复复瞧那件伪像,灯光落进对方眼里,眼珠与怀疑一起被照成了半透明。 离她越近的经历,比如打开通路,惹上跟踪狂,被杀,就越像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只是扁平泛白的叙述,从雾气中看不见。反而日久年长的时刻更鲜活:自己端上妈妈烤的葱肉派,七年级时总去一个同学那儿玩……打开门,走进去,她就能回家了。 被遥远的记忆牵着,金雪梨漂远了;自己受伤喉咙间“咯咯”的、绝望的响声,快听不见了。 头浸在血泊里,流开一条她的冥河。 “死吧,”一个声音浮在上方,嘶嘶地,漏气似的说。 金雪梨却被这声送别唤回来了一点。 ……怎么会这样呢? 她叫来出租车,交付车资,一路谨遵指示不敢逾矩,下车时脖子都酸痛了。 她装作看不见右边电梯里爬出来的女居民,好不容易进入地下一层的展厅,一直屏气凝神、蓄势待发…… 什么都做到了、做尽了,却落得这样下场,真是好不甘心。 一个黑影伏下来,似乎正跪在地面上,打量她的模样。 金雪梨已看不清细节了,眼中只有昏蒙轮廓:比较圆的是一颗头颅,连着头那一截是脖子;从脖子上突伸出来的一道黑影,是她插入对方喉咙里的猎刀。 随着黑影张口说话,那把深陷于脖颈里的猎刀,也在一上一下,轻轻颤动。猎刀切开了它的喉管,字里行间,嘶嘶地往外漏气:“……还真要谢谢你,我这才想起来,我忘记的原来是越野背包呀。” 即使金雪梨还有思绪,从外表也看不出来了。血染得她脖颈间一片黑红,好像脖子被抹去了,身体陷入沉寂,一动不动。 往第一辆出租车上跳的时候,她肯定不小心踩到了“被复制”格子。 她还记得刚一抬脚,背上的越野包就被人猛然一拽,叫她险些仰面跌下去;金雪梨站稳一回头,却看见了自己的脸——没有任何异常变形,面庞光洁润致,就像照镜子一样。 她愣住了。 “你几时复制成我了?”那一個“金雪梨”却怒视着她,抢先一步说。它好像想推她一把,却又有点不敢碰她,喝道:“给我滚远点!” 原来格子里写的“被复制”,真就只会让她被复制而已? 好像也对,复制一个东西,不一定意味着原件就会受损…… 除了多出一个复制体,金雪梨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对劲的地方;要说最叫她难受的,只有一点——“金雪梨”似乎同时继承了她的身体与心志,此刻全心全意,认定它自己才是正主。 ……那她怎么能肯定,自己百分之百不是居民?她同样坚信自己是真正的金雪梨啊。 不,不对,这不可能;眼前这个才是居民,而且它正要代替自己去现代艺术博物馆。 有个关键证据,能够证明她是真正的金雪梨——背包、猎刀和手机一直在她身上,没有被同样复制出一份;对方身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时我一心在想该怎么跳上车,结果忘拿越野背包了。我一直站在格子里,背着它太沉,就放在了脚面上……” 浮在她面前的,人脸轮廓的黑影,正漏着气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我没拿上背包,我却忘了,因为那段记忆交给司机了。” “金雪梨”似乎到了这个地步,依然不认为自己是居民。 它说到这儿,停顿一下,想起什么似的:“我本来还想问问你,乘车须知第四条,是不是只要交完费就能把头抬起来了。不过你是居民,你不遵守乘车须知,又能有什么后果呢……算了,没关系,反正我也好好下车了。没想到你还把东西给我送来了。” ……好不甘心。 那时她不敢继续跟“金雪梨”纠缠搏斗下去,因为她怕一脚踩进某个惩罚格子里;她又叫了一辆出租车,用记忆交付了车资,一路垂着脖子跟在“金雪梨”后方,在现代艺术博物馆下了车。 一路上它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终于跟进地下展厅,抓住机会,将猎刀深深插入了它的喉咙里。 金雪梨听说,居民杀不死。就算一时死了,也能从别的地方再生。 但居民会受生死之外的规则限制影响,所以袭击依然是会起某种作用的——她就是没有意料到,居民脖子上插进一把刀,所受的影响,竟然只是气管漏风。 她那时愣愣地松开手,看着“金雪梨”。 它吐口水时,从干涸黑洞似的嘴里什么也没吐出来;如今刀插入脖子里,也只嘶嘶地漏气,流不出血。 对方也站在原地,眼珠一时往下滚,看看猎刀;一时抬起来,看看她。 有一两秒钟时间,二人谁都忘了要动。 “金雪梨”朝她慢慢咧开了一口熟悉的牙齿。每一颗她都刷过无数次,对镜端详过颜色形状,一眼就能认出来——此刻却在别人的嘴里。 ……太讨厌了。 “我脖子被扎了刀,”过了那一两秒,居民实事求是地说,“伱既然复制成我的样子,那你的脖子也会被扎破才对。” 这句话话音一落,金雪梨的脖子就张开了嘴。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体外原来这么冷;血管肌肉被一撕而开后,就好像沿裂口被灌进一泼冰水,痛反倒后知后觉了。 颈间的骤然寒凉,紧接着被滚烫喷溅的血液冲散,在对面的“自己”脸上溅出了一片血点——金雪梨一手死死捂住绽裂脖颈,下意识想将伤口重新压起来,可血依然咕嘟嘟地冒出指缝。 在濒死破碎的意识里,她倒在了地上。 她的眼皮半开半闭地凝固住了,魂灵漂入深深的浓雾里。 **** 金雪梨忍住汗毛倒立的难受与恐惧,一手紧紧压着脖子,一手攥住了猎刀刀把。 手心里尽是冷汗,双腿软得站不住,只能慢慢滑坐在地上;几步之遥,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正躺在地上,半开半合的眼皮下,眼珠已像凝固的死鱼肚。 “金雪梨”捅得不深,错开了关键部位,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很清楚,被利刃扎入身体的时候,拔刀反而会造成更深的伤口和大出血;急救知识第一条,就是“不要从伤口里拔走任何东西”。有时候,扎入体内的利刃,还能暂时形成一个堵住伤口、减少出血的作用。 “金雪梨”之所以会死在同样伤势下,自己却还活着,恐怕正是因为猎刀堵住出血这一个关键区别——原来居民并非杀不死,至少“秃鹫”能杀得死。 只是杀它的逻辑有点儿绕:要让它先复制成第二个自己,在自己受到致命伤后,再提醒它把致命伤复制走,它才会死。 哪怕只是看起来像致命伤的伤,也行。 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死,但喉间插着一把刀,对于神经都是一种折磨;再说,她在巢穴中叫不了救护车,去不了急诊,更不可能脖子上插着一把刀爬上高楼、再从高楼上跳下去,回黑摩尔市就医…… 只好自己动手了。 她从背包中找出替换T恤,绕着刀紧紧包扎住脖子,紧得自己眼前都一阵一阵金星地喘不上气。她轻轻摸着皮肤下的刀尖,找到它的位置,指尖做好准备——刀一被抽出去,她就要立即压紧刀口,不能让自己有大出血的风险。 金雪梨知道巢穴不安全,自己给自己急救的时候恐怕不在少数;可就算她自学过基础急救处理,包里准备也充足,这样的伤也实在超出她的想象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阻止大出血,又笨手拙脚地将刀伤给缝合起来的——实在堪称奇迹。 尽管“手术”成功,金雪梨依然没坚持住,昏迷过去了一会儿。 等她醒来时,地下一层展厅里依然是一片寂静;她,和死去后僵硬的自己的尸体,分别瘫软在巨型蜡烛旁边,侧耳听去,仿佛坟墓。 金雪梨又休息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爬起身。 重伤、余悸和疲倦,让她只想早点回家,早点蜷进被子床单里,嗅着熟悉的茉莉洗衣液味道,陷入一个长长的黑甜乡。 但是还不到时候。 金雪梨也有点暗暗惊奇;想不到自己在伪像面前,竟迸发出了如此不似寻常人类的坚韧劲儿。喉咙受了刀伤,一般人哪能活下来? 她一步步走到蜡烛前,犹豫一下,把手放在蜡烛身上。 手掌旁边顿时浮起一行小字:2009.4.22。 ……也就是说,这个位置上的历史,是2009年4月22日发生的? 她现在正站在离蜡烛头部好几米的位置。为什么这一个点,就代表了2009年4月22? 金雪梨想了想,走到蜡烛最顶部,伸手一碰,果然看见了自己的生日——1998.9.29。 原来如此……她的目光顺着蜡烛投了出去。 也就是说,蜡烛包裹的时间流,是从她出生开始,一直到她活着的今天;蜡烛里没有未来。 是因为未来混沌未定,所以无法预见吧? 虽然她想预见未来的贪心落了空,不免有些失望,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想,却也是一种奇妙的安慰:既然命运并非早已注定,那么自己依然可以选择怎么办、往哪走。人不是一只装在透明箱笼里的小虫子,所有去路都已被框定好。 在这个令人措手不及、茫然无从的世界里,人仍有这一点点对于自己的控制权。 当然,金雪梨没有自大到认为巢穴会特地给她量身打造一个伪像——不管谁来碰触蜡烛,蜡烛应该都会从那人的出生之日开始显示历史。 再往后走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她又把手放在蜡烛上,寻找着。 2026.5.2。她顺利找到了自己初遇骚扰狂安东尼的时间点。 金雪梨有了一个想法。 她蹲下身,从金属槽下找到一个点火开关,“啪”一声,蜡烛身下燃起了火。 她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件事从头掐灭。 第22章 金雪梨·山不转水转 洞穴一般死寂的展厅里,只有火苗劈劈啪啪的微响。 金雪梨的神经像弦一样绷得紧紧的;火焰每一下微响,都像指尖弹在她的弦上。 她把伪像“烛泪”的长长介绍都看完了,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算将其勉强消化。 她又绕着地下展厅走了一圈,确保角落与暗影里不会再扑来第二道袭击——被自己袭击一次,已经叫人足够难受了。 经过尸体时,她快步走过去,忽然又停住脚,转了回来。 死去的自己的尸体,总让金雪梨觉得心里膈应。 她不愿意看见它,更不愿意被它看着,干脆用一条毛巾盖住它的脸,蒙住那一道自己对自己的控诉与审视,才回到蜡烛旁。 用小火苗去烤如此庞大的蜡烛,自然要花费不少工夫。 她在展厅中走完一圈,蜡烛才终于融得差不多,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代表着2026年五月初那一截的蜡烛,正从底部开始,逐渐绵软松驰,沉沉坠向地面,仿佛怀胎十月的肚子——只不过“肚皮”正在一点点变得半透明,里头黑影幢幢、缓慢游移,就像怀了一肚子的鬼。 金雪梨赶紧三步两步走上去,弯腰端详着从融蜡中透出来的、过去的世界。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 根据伪像介绍来看,因为触碰蜡烛的人是她,蜡中露出来的,主要也是她个人的过往历史——之所以说“主要”,是因为人没法脱离大环境独自生存,所以她周围环境中发生的、影响了她的重大事件,也会一并浮现在蜡中。 介绍里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在当今高度一体化的世界里,具有关键影响力、出现重大转折的历史节点,往往是由少数人造成的。过去偶尔会取得成功的群众|运动,如今已经几乎无法再复制了。 “少数寡头的决定,却能影响、改变全人类的命运。与此同理,具体化到个人历史时,蜡烛中也会忠实呈现出影响、改造了个人身边环境的关键人物与关键事件。” 这段话当时看着有点晦涩不明,不过金雪梨看了一会儿蜡中历史,就明白了。 比如说,她为什么会在五月初与骚扰狂安东尼相遇? 最直接的原因,是那晚有一個女性朋友邀她去酒吧玩。 琥珀并非猎人,没有通路,但她在摩根家派中任职财务,以前与金雪梨打过几次交道,二人挺说得上话;正是当晚,金雪梨在酒吧遇见了金玉其外的安东尼。 可再往深里一想,为什么最讨厌酒味的金雪梨,那天却同意跟琥珀去酒吧? 因为四月底的时候,一场打了好几年,拖得全世界通货膨胀、不胜疲惫的局部战争,终于在血流无数之后,以闹剧一般的收场,偃旗息鼓了。 虽然战争结果并不足以令正义之士满意——不管是支持哪一边的正义之士,都不满意——但在数年反反复复几乎令人麻木的惨剧之后,全世界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战争宣布结束的当天,欢庆游行、民间自发庆祝为数不少,连新闻主持人都多了几分轻快。 伪像猎人一只脚在巢穴,一只脚在人间,心态上总与人世隔着几步距离;金雪梨也不例外。 但即使是她,那几天也好像被太阳晒在身上似的,心情如即将来到的夏日一样洋洋盈溢——琥珀想去喝酒庆祝,她一想自己也可以喝果汁,因此一口就答应下来。 如果战争没有结束,琥珀不会邀她去庆祝;不去酒吧,就不会遇见安东尼;他没有变成自己的跟踪骚扰狂,金雪梨就不会进入巢穴,不会被一刀插进喉咙,不会站在自己的死尸旁边,更不会找到这一根巨型蜡烛。 她今日所经受的一切,追根溯源,居然都是因为千里之外一个发起战争的秃脑袋老头儿……那么离她更近的、影响了她的人与事,怎么能不被蜡烛包裹进去呢? “你在重塑烛泪中内容的时候会发现,你离目标人物的物理距离越远,你就越难改造他们的过去。” 针对“烛泪”的介绍中,紧接着写了这样一段话: “站在你身边的人,其过去改变起来非常简单,将手伸入烛泪拨弄、或捏塑烛泪本身,就可以让他们改变位置、经历与行动,那么过去自然而然也不一样了。 “和你隔着半座城的人,虽然也能勉强改变,但是你会发现,包裹着他们的那部分烛泪,捏塑起来就有点生硬,不听话,不好改细节,顶多只能改变一个大概轮廓——至于改完之后究竟产生多大不同,则更不好说了。 “那如果是地球另一端的人呢?很遗憾,即使这样的人出现在伱的蜡烛之中,你也没法对他们的过去经历作出任何影响。” 这个无所谓,金雪梨看着蜡烛中仍有几分模糊的景象,心想,她想要改变的,马上就要从酒吧后门里出来,站在她身边了。 蜡质化作透明烛泪,在快要滴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停住了,仿佛一汪被悬挂于空气中的盈亮池水。她稍稍一碰,发现并不烫人。 从这汪池水中,映出黑摩尔市被繁灯烧灼的夜晚;凑近一点,金雪梨甚至能闻见那一股酒吧里混合着酒精、烟草与香水的独特气味。 烛泪形成的池塘里,高楼、酒吧、商店与街道,都像是一个个迷你模型。一个手指大小的她自己,正站在酒吧后门处,仰望着黑摩尔市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就是这里。 不需要再拨动烛泪、寻找合适时刻了,等一等就行了——从这一点来讲,操作烛泪有点像是操作视频的进度条,可以拉前拽后,也可以让它按时间自然进展。 她记得在遇见安东尼之前,附近驶过一队由好几辆黑色奔驰SUV组成的车队,连车窗都做了防恐处理,惹得她看了好几眼;车队过去后不久,漆成暗红色的酒吧后门,就—— 来了。 酒吧那扇小小后门刚刚被推开一条细缝,金雪梨立即伸出小指,探入烛泪里,以指尖紧紧抵住了门。 最短的小指,却几乎与酒吧门一样大,抵在门上,看起来倒还真古怪。 隔着门,安东尼使劲一下下推门的劲道,就像一只小虫在她指腹上蹬腿;可是烛泪里那么小的一个人,怎么能推开她庞大的指尖呢? 她凑近烛泪,隐约听见门后喧嚣音乐声里,传来一声骂:“……这破门,怎么回事?” 在后门外透气的小小金雪梨,对于身旁横贯半空的巨大手指视而不见。 听见门后传来骂声,她也只是回头看了看,挪远两步——一个合格的黑摩尔市市民,对陌生人总有几分戒备和冷淡,何况是一个正在骂街的陌生人。 门后的未来骚扰狂,拼命又推几下,终于败下阵来,似乎转头走了,门后恢复了平静。 这样就可以了吧?金雪梨一时不敢抽回手,仍抵着门,心想。 只要一开始没有遇上,那么后来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原本她对安东尼的愤怨怒火,在目睹“自己”死亡后,却好像被一种寒战凉意给浸透了,不那么强烈了;所以她现在第一要务,只是想用蜡烛做实验,报仇却放在其次了。 对于改变历史后,“现在”会受到什么影响,伪像介绍资料里作过详细说明: “……在发生变化的节点之后,历史会顺着其内在轨迹,继续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人的‘现在’也会相应改变。 “有一个穿越时间的悖论,是讲人能否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父。因为祖父死了,自己也就不存在了,可又因此没人能回去杀死祖父……故而形成了悖论。” 涉及穿越时空、改变过去的时候,不管是影视小说,还是巢穴伪像,似乎都有很多方面需要解释明白。 “‘烛泪’并不会陷入如此悖论之中。因为蜡烛是固有的一段时间线,从碰蜡烛人的出生开始,到碰蜡烛的那一刻结束。所以你不能改变自己出生以前的过去。 “但通过‘烛泪’改变历史,依然是会影响现在的;比方说,你融开了一个月前的蜡烛,把烛泪里的自己给碾死了。碾死的那一刹那,你也会从蜡烛前消失,蜡烛会恢复原状。 “这是极端情况。如果你让自己一个月前摔断了腿,那么一个月以后你当然不会在滑雪时遇见一个潜在客户,对不对?如前所述,历史始终会按内在逻辑往前运行,产生自然该发生的后果。” 也就是说,阻止自己那一夜与安东尼相遇的话,金雪梨也会从蜡烛旁消失——没有骚扰狂,她就失去了进巢穴的动机;没进巢穴,当然不会留在这儿。 “但是,为保证时间线的连续性,使用‘烛泪’、改变历史的记忆,依然会被完整保留下来,不会因为你对历史做出更改,而失去这一部分记忆。” 也就是说……假如金雪梨阻止自己与安东尼相遇,她今天就不会出现在巢穴里了;可是她却依然会记得,自己在“上一个版本的历史”中遇见了安东尼,且进入巢穴、更改了历史。 保留使用者的记忆,就能够保证时间线的连续性?为什么? 金雪梨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也只好放下了。能够保留记忆,对她来说是个大好事;好事经不起推敲,所以她只要干脆地接受就好了。 保留了记忆,才能回来重新找到“烛泪”;跟如此珍贵的伪像一比,安东尼带来的恶心回忆算什么? 烛泪中,小小的金雪梨跺了跺脚,转过身,似乎准备回酒吧了。 金雪梨挪开了自己的小指,看着那个小小的她,拉开门,消失在门后闪烁的灯光与音乐里。 很好,一切都做完了,可以关掉火槽,让蜡烛重新凝固了。 重新凝固的烛泪,才会定形为新的时间与历史。 悬挂于空气里的透明烛泪池水,慢慢变白、变浑浊,一点一点回升上去,被蜡烛收入身体里,再次光洁平整——不论怎么看,都好像从来没有融化过。 金雪梨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蒙面死尸,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改变历史后的、全新的“这一刻”。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她没有回到黑摩尔市;她依然在巢穴里。 蒙面死尸身下的血泊已近干涸紫黑,蜡烛长长延伸出去,展厅里一片死寂。 头脑中,被安东尼跟踪骚扰、进入巢穴、被居民复制、融化蜡烛……等一系列记忆,清清楚楚,全部都在,正如“烛泪”介绍的一样,没有消失。 仅有一点不同了。 她与安东尼相遇的地点,从酒吧后门,变成了酒吧前门。 第23章 金雪梨·被改变的历史 脖子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她的坚韧劲和恢复力真是超乎自己意料。 但金雪梨的烦躁却越来越浓,好像生了满心杂草,除也除不尽。 想不到历史挺有韧性,改变一个小细节,竟然还无法扭转历史轨迹。人不是常说,有时错开一个路口,命运都会不同吗?真是骗鬼呢。 一个骚扰狂,还搞出了真命天子、命中注定的派头,想想都难受。 金雪梨瞥了一眼死尸。 她第一次杀死传说中杀不死的居民,而且还是靠拿话糊弄它才杀掉它的,难免总有点放心不下,生怕一转眼的工夫,它就会再次从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所以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 不过她多心了,死亡早如冷水一样浸透了那具尸体,将它彻底凝固住。 观察一会儿尸体,她才微微放下心,再次打开火槽。 再试一次好了;这一次,金雪梨打算从根子上就阻断二人遇见的可能。 她融化了同一個时间段的蜡烛,看着透明烛泪垂下半空,再度变成一汪湖。 湖水一样的烛泪里,一个小小的金雪梨,与一个小小的琥珀,一起从迷你出租车上下来,说笑着进了酒吧——金雪梨看着她们进了酒吧正门,目光又转回来,巡弋在马路上。 那一晚,她清楚记得当骚扰狂安东尼与她搭讪的时候,说过一句:“你一定是比我先到酒吧的。不然的话,当你这样的女孩走进门时,我绝没有理由注意不到。” 虽然不能将搭讪台词当真,但事后想想,好像安东尼确实比自己晚一步到。 金雪梨压下满心烦躁,一眼也不敢错开地盯着酒吧前门口。 那天去酒吧的人多,不过二三十分钟的工夫,就从相继几辆车上,下来了四五波陌生人——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迷你活人,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走在夜色和灯火下,更不好分辨了;她盯得眼睛都快花了,终于看见了从街角后转出来的安东尼。 从介绍来看,通过烛泪“自杀”好像是可以办到的;却没说是否能杀死别人。 金雪梨打算试试。 有什么办法能比直接让他变成一个死人,更加一了百了? 她原本是不愿意轻易杀人的。事实上,自从她成为猎人以来,死人虽然见过不少,但真正死在她手里的,其实一个也没有。 但是今夜的她,仿佛心里破了一个壳,有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要钻出来了。 想想也是,她连“自己”都杀了;再试着杀一个过去的人,一个骚扰狂,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如果杀不死,就再想其他办法——无论结果如何,起码也算是进一步了解“烛泪”功能了。 金雪梨的手指悬在安东尼头顶上,就好像一块即将砸落地球、碾灭恐龙的巨型天体。 他依然无知无觉,双手插在衣兜里,瞧上去身材颀长,模样洒脱,很像个不错的男人。 ……碾死他,还要洗手呢。 金雪梨曲起骨节,重重砸向那一颗精心打理过发型的脑袋。 她本以为手感会和压死一只大虫子差不多,不料却好像压上了一个会滑动的球;骚扰狂一个趔趄,竟然只被她用力一击给挤开了半步,很快就稳住脚,不仅仍活着,甚至好像痛都不痛。 安东尼低头看看,骂了一声,将一颗石子踢远了。 ……难道说,不能直接探手进去,把别人杀死吗?能杀死的只有自己? 那可真是好笑了。 尽管她心中不忿,但是接下来又试了两次的结果,却似乎都佐证了这一推测:她试着将小人安东尼推到马路上,来车却及时避开了,他只挨了司机几句骂;好不容易拔下一块招牌灯,算好时机,它却在空中一弯,贴着安东尼的鼻尖砸在了地上。 骚扰狂果然也不是一般人,接连几次与危险擦身而过,他竟然没事人似的,照样进了酒吧。 什么“威力最大的伪像之一”,广播的水分也太大了,人杀不死,相遇也阻不断,这根破蜡烛就算包含了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到头来,不是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改变吗? 忍着满心烦怨,金雪梨拨动着烛泪,寻找自己。 她对于该怎么操作烛泪,已经颇有心得,很快找到了二人相遇的时刻:小小的安东尼推开暗红后门,看见小小的金雪梨,就走到她身边,与她搭起话来。 “我本来没有向你要电话的勇气,我也不是会搭讪女孩的那种人。”安东尼感慨似的说,“但你知道吗?我刚才来的路上,一块招牌灯突然砸在我面前,就这么近……要是走快半步,我就死了。一想到人生充满意外,我就更不敢错过……” 自己居然帮他把台词升级了? 金雪梨小时候玩过一个叫模拟人生的电脑游戏,此时看着烛泪里二人搭话的一幕,生出几分恍惚的熟悉,一时间哭笑不得。 然而这不是电脑游戏。 金雪梨看着那个小小的、不知死活的自己,果然与安东尼交换起了号码,只好烦躁地暗叹一口气,关上了火槽——她得先让烛泪冷却凝固,让二人相遇这一段历史“定型”,然后再次把它融化,才能重新改变历史。 小小的金雪梨,不知是第几次推开后门,走出音乐与酒气浑浊纠缠的屋子,站在门外透气。 一队浑身漆黑的奔驰SUV车队,无声无息地从夜里浮起来;每一辆加装过防恐防弹设置的车之间,都保持着同等距离,从酒吧后门口接连驶过。 在最后一辆车即将开过时,金雪梨伸出手,一把将它拨向了后门——仅有火柴盒大小的SUV,被这股力量一掀,不由自主地头一拧、撞出马路,在轮胎尖锐的嘶叫里,轰然一声将鼻子顶进了酒吧后门。 原本没有合拢的酒吧后门,被汽车撞凹了门板、扭曲了门轴,歪歪地斜挂着,一看就知道,关不上了。 小小金雪梨瞪着两步之遥外的SUV,面色苍白。 噢,忘了要保护过去的自己……算了,反正没被车撞上,没死就行。 不是她非要和一个骚扰狂亲密来往,自己现在怎么会受这么多罪?让她挨一场吓,也是活该。 金雪梨以一种带着隐隐厌烦的漠然,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匆忙退开几步,不知在朝谁叫道:“来人啊,有人撞车了!” 假如酒吧因此临时中止营业,或许可以搅散二人的相遇—— 金雪梨一个念头还没转完,SUV驾驶座车门已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踉踉跄跄,翻身下了车,迅速绕到大开的车门后,半蹲下身;他左侧太阳穴上被撞开一个裂口,血污、卷发与挂耳式对讲机,全都纠缠粘结在一起。 但最显眼的,还是他双手之间的那一把9毫米手枪。 一旁小小的金雪梨,目光一落在那支漆黑手枪上,立刻抿紧了嘴唇。 在汽车受袭、无法行驶后,他第一时间就从车中跳下来,是为了不做瓮中之鳖;他躲在车门后,是为了拿车门作掩体,防止潜在的狙击手;即使他看起来遭受了不小的冲撞,那把9毫米依然稳稳被握在一个随时可以反击的位置上,微曲的手肘颤也不颤…… 不管是烛泪里还是烛泪外的金雪梨,都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受过高度专业训练的私人保镖。 那么其他几辆车—— 金雪梨立即转过头,果然发现车队连一息都没耽误,早已分头四散而去了:其余四辆SUV,在转瞬之间已经各自改换车道、转变方向,加速行驶,驶入四面八方的夜幕与灯火深处。 这个职业水准,很高啊……她心想。 在尾车遇袭失控的同一时间,车队就立刻抛弃了它、解散队形,分头拐上不同方向,急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这显然是早就做好的危机预案。 这种预案,一般来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车队中某一辆装着重要人物的车,不让潜在敌人知道重要人物到底坐在哪一辆车上。 “……不,目前无法确定车辆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是的,暂时没有受到攻击。” 黑西装半蹲在车门后,低声朝耳机中说道:“虽然车的问题很怪,但我没有发现周围有伪像被使用的迹象……对,这里有一家酒吧,附近有目击者,他们应该已经报警了。” 伪像?他刚才是说了伪像吧? 金雪梨登时来了兴趣,凑近过去——幸亏黑西装只是烛泪中的一个小小角色,看不见天地之间浮着一只巨大人耳,正罩在汽车上空,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见了。 “……明白,”过了几秒,黑西装低声答道:“接下来的交涉与处理中,我不会提起韦先生的名字。” 韦先生? 金雪梨一怔。 又是重要人物,又姓韦……莫非车队严密保护着的人,就是黑摩尔市中论财富与地位都首屈一指的韦西莱吗? 韦西莱确实地位显贵,但毕竟不是政府首脑;他身边警备森严到这个地步,显然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 难道他不久后的死,不是自然原因,而是人为导致的? 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察觉到有人要暗杀他,所以才用了这么严密谨慎的安保措施? 虽然好奇,可金雪梨还没忘记最初目的,回头看了一眼后门。 撞车一事把酒客们都吸引出来了,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打电话,还有人在拍照发推特;黑西装对情势很敏感,为了避免造成混乱,早已将9毫米重新收进外衣下的枪套里了——但他一手按在衣下,仍然随时可以拔枪。 在围观人群之中,小小的金雪梨与琥珀正在低声交谈;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小小的安东尼正一眼一眼地往她们身上看。 没过几秒,他就走上去,笑着朝小小金雪梨打了一声招呼。 真见了鬼了,就没有一个办法能让自己不遇上安东尼吗? 金雪梨在心中骂了一声,但稍一权衡,决定暂时先把骚扰狂的事放下。 韦西莱出现在自己的烛泪历史中,就说明他与自己的命运之间,一定产生了某种联系……有趣就有趣在这儿了:即将死去的黑摩尔市首富,与她能有什么关联? 她将小小金雪梨与骚扰狂扔在一旁,按照韦西莱车队出现的时间,顺藤摸瓜地往回找,估摸着找到大概位置后,点燃了一个新的火槽。 如果她能盯住韦西莱的历史,一定能挖掘出不少讯息…… 越等什么,什么就越慢。 金雪梨一会儿摸摸融化的蜡烛,一会儿调整火力,又不耐又焦躁,心思浮乱;她目光扫来扫去,却直到好一会儿后,才忽然意识到两件事。 一,自己与安东尼因车祸才相遇的那一段烛泪,再次凝固定型,变成了最新版本的历史。 二,展厅地板上的死尸,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第24章 金雪梨?最新版本的如今 尽管故事的开头被更改了好几次,但是金雪梨与安东尼的相遇却始终未变: 在夏日即将到来之际,一个气息温软、人心浮动的夜晚里,她遭遇了一条模样好看的毒虫。 当然,她的目光无法穿透安东尼光洁漂亮的皮肤与头发,看不见他大脑深处扭曲浓黑的汁液——而且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正在把想要的东西都一一拿到手时,他是可以表现得很温柔大度、殷勤贴心的。 尤其是在刚刚相遇的时候。 “……刚才真是吓我一跳,”金雪梨小声对朋友说道,“他突然失控了,车子笔直朝我撞上来,幸好我锻炼出来了,反应快,及时往旁边扑出去……要不然,我现在就是车头和墙之间的人肉薄饼了。” 琥珀吸了一口凉气。“那么危险?多亏你常去——” 她忽然止住话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安东尼,改了口:“多亏你常去健身房。” 琥珀留着一头短发,小圆脸,一双耳朵好像精灵似的,从直短发里尖尖地扎出来;人如其貌,也灵透机敏。 金雪梨常对她说,要是她也有通路就好了,二人在巢穴中可以搭伴冒险——虽然她也知道,琥珀如果有通路,那她就是摩根家的猎人了,二人就成了潜在竞争对手。 “你是死里逃生了呀,多锻炼总是没错的。” 安东尼不疑有他,对金雪梨嘘寒问暖、忧心忡忡一番,面上的后怕之色浓得,仿佛刚刚差点丢了命的人是他自己。 不过一两分钟的工夫,他的情绪反应倒是丰富齐全,从担忧庆幸,渐渐变成义愤填膺,走完了一整个跨度:“那人是怎么开车的?是不是酒驾?鬼鬼祟祟地站在一边,也不来道個歉!一会儿警察来采笔录,一定要把情况仔细说明一下。” 后来觉得虚假的东西,当时却是很受用的。金雪梨冲他一笑,压低声音说:“不是酒驾……他应该是个私人保镖。我刚才看见他的配枪了。” “保镖?”琥珀从眼角里一扫,顿时“噢”了一声,“怪不得手一直按在衣下……车上除了他没人了呀,他保的人走了?” “走了,”金雪梨答道。“他前面一个车队呢,一见他车子出事,立刻就全散开了。也不知道他的车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撞到门上。” 刚才一听见“枪”字,安东尼面孔就微微绷紧了。他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拉着两个女人,将她们拉到酒吧门后,不住说:“小心一点没坏处……万一他不是保镖,是个疯子变态呢?要不我们进去?” 金雪梨当时觉得,他为人还挺稳重谨慎的。 “我还是想在这站一会儿,”琥珀一边说,一边往SUV后方的黑西装人影上扫了几眼。“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凑热闹,你们不介意吧?” 安东尼瞥她一眼,又看看金雪梨。 琥珀不是为了凑热闹,金雪梨很清楚这一点。 与猎人家派的日常相比,车撞在门上这种事,无聊得甚至不值得从嘴里过一遍。 更何况,琥珀的眼神与一般看热闹的人也不同:她眼里凝着一点明亮的光,从车身上转到人身上,好像已经用那一点亮光,从喧杂混乱的现场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背靠一个大型猎人家派,琥珀的消息是很灵通的。马太法则在这一点上也同样奏效:一个人知道的消息越多,越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找消息,越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消息”。 可惜,金雪梨不能直接问她发现了什么——旁边还有个安东尼呢。 “那我陪你,”她说。 安东尼倒是没有露出不情愿的意思。 “黑摩尔市的治安实在是越来越差,大概连有钱人也感觉到了水温变化吧。”他倚在墙边,与金雪梨闲聊道:“我们普通人请不起保镖,只能自己小心了……尤其是你这样年轻好看的姑娘,更容易成为目标。” 被他目光热热地盯在脸上,金雪梨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笑着说:“我倒也不怕。” “有一个男朋友,才比较安全。”安东尼说。“今天伱男朋友没有一起来吗?” “我是单身。” 因为对他印象好,金雪梨也就不计较这么显而易见的试探了;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自己也可以负责自己的安全。别的不说,我家里就有一把小的女士手枪,和一把特地从欧洲买的猎刀呢。” 安东尼一怔。 他似乎有什么话滚上喉头,又含在嘴里没有说,只用舌头掂量着那话。在他筛选斟酌词句的时候,琥珀轻轻拉了一下金雪梨,低声说:“他有同事来了。” 金雪梨的目光穿过人群,果然看见一辆刚开进来的车;从车上下来的司机,穿着一身同样的黑西装,匆匆几步迎上刚才撞车的保镖。 不管刚才叫那保镖撞车的因素究竟是什么,此刻危险也早已从周围消失,换上了看热闹的酒客、一脸愁容的酒吧负责人、刚刚赶到的应急救护人员……此时那保镖也总算松懈下来,正坐在驾驶座上,车门大开着,一边接受两个警察的问话,一边让救护人员给他检查瞳孔。 “狄兰哥,”新来的黑西装叫了一声。 “伊文?” 撞车保镖循声抬头一见来人,不由一怔,按着太阳穴伤口的棉巾也放下了。“怎么是你来了?” 名叫伊文的第二个保镖,好像职位经验都低一些,态度也挺恭正:“这边出了问题,老板去接东西就有点不大放心,临时增用了不少人手。蜜姐担心你一个人不方便,就派我过来照应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声音比一般人要低一个度。金雪梨十分确定,琥珀也跟自己一样,立着耳朵、往前凑近好几步,才勉强听见了一个大概。 狄兰对于这一位增援帮手,显得不怎么热情,也不怎么感激。 “知道了,”他重新按住伤口,一副自己不愿意多说,也想让伊文闭嘴的样子——或许是顾忌着旁边就有警察在。 “我们仍旧正常营业,”一个酒保大声在后门招呼道,似乎想提醒酒客们赶紧回去继续花钱。“大家不要担心,什么都不影响的啊!” “走吧?”安东尼低下头,十分温柔地对金雪梨说:“我们回去坐着好好聊一聊,让我请你一杯酒。” 今晚会遇见安东尼,实在是个意外;她登时在“保镖撞车”与“男色”之间犹豫起来了——还是琥珀冲她一笑,朝酒吧门后抬抬下巴,说:“你先去吧,有什么好玩的事,我回头再告诉你。” 金雪梨只好嘱咐她一声“那你一会儿进去找我”,得了琥珀保证,这才随安东尼一起进了酒吧。 落座的时候,她的思绪从那个伊文身上一闪而过。他说了一句“老板接东西”,对不对?接什么东西?跟琥珀对此事产生的兴趣,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但她没有往深处想。因为此时安东尼也坐在了她身旁,一绺头发滑落下来,眼里的光在发影深处隐隐波荡;仿佛她是一个不知怎么竟被世人错过了的珍贵宝贝。 后来金雪梨想过,不管狩猎的目标是什么,一个能做猎人的人,都得有几分直觉才行——比方说,她明明不觉得自己穿戴外表有什么特殊之处,可安东尼依然一眼就把她从众多酒客中挑出来了。 她在巢穴是一个猎人,回到人世是一个猎物。 “你喝点什么?”他问道。 “我最讨厌喝酒,”金雪梨把这话在酒吧里说出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以“不喝酒”这一件事作为话题,她开始了与安东尼的聊天与约会。 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们从偶尔见上一面,渐渐关系变得越来越近;在安东尼第一次造访过她家之后,他几乎成了世界上最完美的男朋友——虽然这段假象维持得并不长。 不知是第几次见面的时候,二人说着说着,说到了五月初时撞上酒吧后门的黑色SUV;金雪梨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问问琥珀,那天晚上她究竟发现了什么——或许那晚的事最终不值一提,所以琥珀也没有想起来要告诉她。 “对了,那天晚上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把特地从欧洲买的猎刀。”安东尼忽然来了兴趣,问道:“猎刀国内也有,欧洲买的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给我看一看吧?” 金雪梨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来,取来猎刀,从品牌、工艺讲到价值;她讲得高兴的时候,也是安东尼动心的时候。 “我不是要你的东西,”他那时候还肯装一装,颇为不好意思似的说:“可以借我一段时间吗?我有个朋友专门收藏刀具,我想给他看一看。” 金雪梨想了想,觉得接下来三两月的时间里,自己应该不必再进巢穴。就算要进,她也还有别的武器与工具。“行,我要用的时候,再给我拿回来吧。” ……她慢慢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僵硬冰凉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是展厅的地砖,二者几乎已经凝为一体了。 安东尼后来没有还猎刀。 金雪梨望着自己脑海中的两条记忆线,既有茫然迷惑,也有恍然大悟。 她无声无息地转过头,目光从地板上遥遥投出去,望见横亘于展厅中的那一根巨大蜡烛…… 以及坐在蜡烛前的,自己的背影。 原来如此。 在第二个不知为何被更改的历史版本里,安东尼借走了猎刀,却始终没还;金雪梨没带刀进巢穴,也自然无法将猎刀插入居民的喉咙里了。 因此,居民没有让自己喉咙上产生相同的伤…… 所以她活下来了。 第25章 金雪梨·岔路口上的选择 最初几秒,金雪梨遥遥望着那一个正在生火的、自己的背影,脑海中几乎成了一片核弹引爆后的战地。碎片似的思绪像辐射尘埃一样,纷纷扬扬,无法成形。 为什么她脑海中有两条记忆线? 第一条记忆线里,与骚扰狂安东尼相遇的晚上,酒吧后门没有发生车祸;她没提起自己有猎刀,所以安东尼也没把它“借“走。 她进入巢穴,想拿回去一个可以解决掉安东尼的东西,却不料节外生枝,在粉笔画房子处,被一个居民复制成了自己的样子。 那居民全心全意地认为,它才是“金雪梨“本人。 就连它没有背包、手机和猎刀这件事,它都想出了一個解释:是二人在上车前的一番争斗,让它急着上车,才把东西给忘了。 真正令人觉得棘手之处,是如果居民如此坚信自己才是真正的金雪梨,也就意味着,她同样没法排除自己不是居民的可能性了——金雪梨原本觉得,手机猎刀都在自己身上,那么自己一定是本人;可万一她只是忘记了自己把东西抢来的经过呢? 坐上出租车后,不是被收走了一段记忆吗?如果那段记忆,恰好是她变成金雪梨后,从正主身上抢来了东西的经过,那她可就没有一点足以安慰自己的证据了。 躺在地上的自己,与坐在蜡烛前的对方,究竟谁才是居民? 不……这个问题是深不见底的兔子洞,跌下去就爬不出来了,可以暂时先放下。先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金雪梨,往下捋一捋时间线吧。 居民走后,她叫来第二辆车,谨遵出租车乘车须知,跟着居民一路来到现代艺术博物馆。在地下一层里,金雪梨找准机会,一刀捅进居民的脖子里。 她期望的事,一件也没有发生。 居民站在原地,双手捂着刀口;她一瞥之间,没注意它究竟出血了没有,她也根本没有机会仔细看了——因为很快,居民就看着她笑了,露出一嘴熟悉的牙。 “既然你复制成我的样子,那你的脖子也会被扎破才对。” 第一条记忆线,以她脖颈豁然开裂、鲜血四溅,像被砸断的石像一样轰塌在地作为结束。 金雪梨知道,她死了。 然而死亡竟不是她的终点;在死亡之后,她迎来了第二条记忆线。 与安东尼相遇的那一晚,一辆黑色SUV直直朝她冲上来,在她险险避过之后,一头撞上后门。从开车司机是一个保镖聊起,她跟安东尼提起自己有一把猎刀;不久的后来,猎刀就被他给要走了。 进入巢穴的时候,金雪梨还低声骂了一句——武器少了一把,总觉得心里有点发虚。 接下来,第二条记忆线跟上一条就没有区别了:她听了广播,踩上粉笔画房子,叫来出租车,被居民复制……接下来唯一一个不同是,第二条记忆线终止时,她在地上睁开了眼睛。 盯着蜡烛前的背影,金雪梨尽量无声无息地从地上爬起来。地板砖光洁冰凉,没有染上一点血。 第二条记忆线,替换了第一条,变成了真正发生过的、最新版本的历史,所以她没有捅伤居民,自己也没有被一句话割喉。 她不敢完全站直,生怕被居民发现,只好手脚并用地退向柱子后方,死死屏着呼吸,甚至连胸腔都开始隐隐作痛——她必须要压制住,不然她真怕自己不小心抽泣起来。 ……人怎么会被一句话割喉? 与脖颈上张开一张嘴相比,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个:被莫名其妙地再杀一遍?还是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以后只能以居民身份,游走在巢穴里? 如果她不是居民的话,她的脖子为什么会如此老实地把对方伤口给复制走了? 这些问题,金雪梨一个也答不上来。 后背贴着柱子,她紧闭双眼,捂着嘴巴,恨不得从体内把自己抽紧成一个再也不会被巢穴发现的球。 不,先冷静一下想想…… 对方是居民的侧面证据,有好几个:一,它身上没有手机猎刀和背包;二,根据第一条记忆线里的内容,它上出租车以后没有遵守乘车守则,可也好好地下车了。 三——也是最有力的一个证据——脖子皮肤薄薄一层,裹着动脉、神经、血管、气管和喉管;活人被捅了脖子,真的能靠自己处理急救,跟没事人一样吗? 金雪梨冷静下来一点,悄悄探头看了看。 居民仍然坐在蜡烛前,正在反复调整火槽火力,似乎等蜡烛融化等得很不耐烦了。逐渐绵软垂坠下来的蜡烛,在半空中形成一汪近乎透明的烛泪;离得远,金雪梨只能隐隐听见烛泪里好像有人叫了一声“韦先生“。 蜡烛一定就是她起死回生,形成两条记忆线的关键原因。 广播说它是一件威力极大的伪像,看来所言不虚——连人命都能拽回来,威力不可谓不惊人。 居民对它如此兴致盎然,又是为什么? 金雪梨四下张望一圈,发现展厅对面墙上写着满满一大篇展品介绍——一般来说,巢穴伪像附近都会存在某种形式的“物品说明“,看来就是它了。 只不过展品介绍与她隔了一个展厅,她若想走过去看看,就必须经过居民身后。 无论怎么想,都得先把居民解决掉。 不论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金雪梨,只要蜡烛旁边的“金雪梨“死了,自己自然而然就是“真正的金雪梨“了——对吧? 在面对自身存续的关头,好像就连某种根本性的、原则性的东西,都可以被含糊过去……今日之前,金雪梨也没想到自己竟还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不过,居民一句话就能叫自己死亡,她又该怎么杀掉一个居民? 金雪梨目光一扫,发现越野背包委顿在不远处地板上,包口歪软地张着,露出里面卷成一团的手巾与杂物。 “哪儿去了,” 远处居民仍紧紧盯着烛泪,低声嘀咕了一句,很不耐烦的样子。“刚才他好像说了很重要的话啊……是吧?在哪里说的……“ 趁它的注意力都在蜡烛上,金雪梨赶紧脱掉鞋子,用两只袜子包裹着的脚一步步走向背包,果然没有发出声响。 她经过背包时,伸手从包中一勾,抽出一条长毛巾,急急几步退向大厅另一头——她不敢站在空旷简单的展厅里仰头去看物品介绍,先闪身躲在了大厅尽头另一件展品后面;那展品离蜡烛挺远,由一根根长木集束而成,呈螺旋放射状往周围发散,好看是好看的,就是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但总算能勉强挡住一个蹲下的女人。 居民迟早会发现自己从地板上消失了的。 就算它一时将注意力都放在蜡烛上,要不了多久也会发现它脖子上完好无损,受过的伤已经被抹去了。眼下是唯一一个先发制人的机会,但是她该怎么利用? 她是该用这个机会,先看看蜡烛的介绍,还是先对居民下手? 如果先下手,蜡烛会不会成为居民的致胜反杀之器?刚才她被一句话割喉,跟蜡烛有关系吗? 可惜,金雪梨在第一次时间线里跟着居民下来时,没有仔细看蜡烛介绍的机会。 人在每个岔路关口上做选择时,都不可能预见到后面连续发生的一连串多米诺骨牌效应;就像金雪梨也没想到,自己为了解决安东尼进入巢穴,会得到伪像的消息,又会因为寻找伪像,而被居民复制。 该选择哪一条路? 犹豫一会儿,金雪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推动着她,拿出手机,关掉快门音,对准远处墙上的展品介绍,拉近焦距,连续照了几张相。 还不等她将照片放大仔细看看介绍,居民忽然站起了身——她浑身都紧缩起来,几乎小了两圈,从长木之间的间隙里往外紧盯着它的背影。 它还没察觉不对。它好像对面前那一截蜡烛不满意,把手放在蜡烛上,寻找着什么似的走了几步,重新蹲下身,“啪“一声打开火槽。 火苗像水草一样,被空气推得飘摇起来,映亮了它属于自己的眉眼。 金雪梨微松一口气,放大第一张照片,迅速读了起来。 第一张照片的介绍离她最近,虽然字迹模糊,但依然可以读个大概。等她看完第一张时,已经开始口干舌燥了:怪不得她会被从第一条时间线的死亡结局里拉出来,原来竟是因为居民不小心改变了历史——她以前从未想过,巢穴中还有这么不可想象的东西。 如果能将它带回黑摩尔市…… 她点开第二张照片,但因为角度与距离都不如上一张理想,实在不好看清具体文字。 算了,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弄清楚了:蜡烛虽然威力强大得能够逆转历史,但不能被用来发动攻击。 那么就按照最初的计划,行动吧。 金雪梨下了决定,两指一按,将手机锁了屏。 从霎时黑下来的屏幕上,倒映出了她的第二张脸。 啥?我从4月23日就开始不孝了?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一晃眼的工夫,当年欠下的七个葫芦娃,就…… 没长成大人,因为我还没生…… 我总觉得写给各位姥姥的感谢,好像就是前不久的事,结果刚才一看,最后一次是4月23日??从那以后我就无情无义、不知廉耻了? 对不起各位姥姥,你们一个劲儿支持我,鼓励我,我一个劲儿的不孝……让我历数一下亲情,再算算当初欠的七個葫芦娃,变成了今天的几个小黄人。你们别一看是感谢章就翻页,万一名字被叫号了呢! 我最近不是一直在外奔波吗,我估计一日不回家,一日没法好好还债;好在这段奔波眼看着来到最后阶段了,上海是最后一站,回家以后今年真再也不想出门了,我爱码字,码字爱我,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除非有人热情邀请我去纽约为伪像报告采风)(现在就能走真的)(扑文咋了更要用功是不是) SZ市第二人民医院妇产科门口等待抱孩子的人,又多了好多: 好么,波西米亚的翔(这个名字不敢深究)开业捧场来了,我觉得记得这位大佬的人应该不少……欠你多少个孩子我都不记得了……咱这次先按一个算行吗…… 来了一位新大佬金枪匠卢梭,您一人就加了两个孩子的名额,实不相瞒我有点两股战战……总觉得ID似曾相识,但不敢相认;您是被伪像报告骗进来的新读者?还是末日给我的祖荫(?) b111111111姥姥,我就不信你注册完以后第一次输用户名时能把1的数字搞对!我相信我打多了打少了你也看不出来(bushi),但是反正孩子欠上了(。 谢谢妖妖和麟麟的KFC(对,我抛弃麦当劳了,因为金拱门经营得让我失望,连番茄酱都不是亨氏了你知道吗),铁甲白棠给我买的甜点(现在甜点老贵了,我一看蛋挞都要20多了)、谢谢初识情字缠、墨鸢读作黑鸟、颖佑伱们一人给我塞了一杯奶茶(如今奶茶口味好丰富,怎么想出来的),海涅斯还请我吃了一顿晚饭,你们几个算是把我一天包圆了! 几个孩子啦,哦又欠五个了——怕什么! 柿子多了不涩嘴! 谢谢二十四的QD给我买了一份DQ(DQ真的好好吃,而且你买的真吉利)、vitang(都给我买俩漱口水了,上海的)、枫荫(上回是不是欠的没还呢)、Joiiiii给送了个开业花篮…… 还有礼包包的包包(诶呀我都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真的,你给大家讲讲)、长高高的鱼(这鱼真的很高,我从上本吃到现在了)、君米xi(全是老读者啊)、东歇(这怎么好意思呢嘿嘿嘿)、啊啊啊怎么肥事(怎么肥事) 以及村上的卡夫卡(这次没有福晋给你挨着了)、三西一(看见你的评论了好像)、CIel秣(说啥来着,我就薅这么几个羊)、十万伏特(是你推荐的东北大澡堂子吗) 谢谢陈橙叶(新读者吗?)、小孙带你飞(不是新读者)、流堇琪(太认识了)、Parsons预备生、Emmy酱、whhit、MARGINAL鱼、雅儿(又见面了)、书友20240202130643416(打完数字我要死了)、书友20230109114807508(我求你们去改个名呗) 我缓口气再来啊: 三酒的专属绷带(可以,你不洗澡)、没头脑丢丢、拿打赏当签到的旋风肥丸、月琢喜欢冒险故事、咪阿嗷、林三酒的狗(?)、鱼虾蟹无处不在、你永远是欠太阳的、mocaozy、yoleen鱼…… 还有投月票的朋友们,我基本上都能看见,就是真的写不下了,非常感激你们愿意把月票投给这么冷的文里。现在还真有点担心数据了,看见月票追读都是很让人安心的事。 我发现吧,把打赏攒起来一起感谢,就显得我生意特别好(bushi)……不就是12个孩子吗,来,十二生肖给整上(。 朋友们好,这里是南航大使 欢迎您收听南航乘客一手讯息频道,在这里您能第一时间体会到南航乘客的乘机体验,身临其境,不需出门,就可以享受无WI-FI,无社交距离,直板椅背板板坐两小时还吃不上饭的不适。 但我其实挺知足,旁边是两个女孩,香香的一点都不臭(真有人臭可能也是我,我一路奔波),而且还没延误! 这是何等荣幸! 此时椅背顶着我后脑勺,安全带扣硌着我屁股,包压在我脚上,前方屏幕上显示一个播客,名叫“我们为什么爱宋朝”,隐约从前方飘来一股臭气(放心放早了)。 我坐下以后头都没抬,争分夺秒给大家播报乘机体验,为什么呢 因为 漂泊的我,要七点半才落地 不知道 今天破碎的,无根的 更新 要 中国时间几点 才能发。 一首小诗献给您,谢谢大家捧场。 写完诗发现还有一点点时间,再唠两块钱的:新章有五百字啦!还是大马猴(?)金雪梨! 要是上天给我两——不,三小时,今天肯定能更新。 但不知道我几点到酒店……因为我落地虹桥,却住在浦东……我这个人吧,最大爱好就是给航司和滴滴司机捐钱做慈善。 为啥老住浦东,因为那里是起点的巢穴。 我又要深入他们老巢了! (编辑看得到吗,我可不是说你是居民) 啥?如果说到酒店时间太晚怎么办? 先吃,先吃,来,给杯子满上,大家吃完再聊,吃完再聊。 第26章 金雪梨·居民的攻击模式 在刚刚听清身后第一句话的时候,金雪梨在惊惧之余,竟还生出了一丝丝庆幸—— “我早就发觉你复活了,” 她自己的嗓音,像一团浓郁瘴雾似的,从脑后上方幽幽浮了起来。“你这么好骗,可不像我呀。” 太好了,金雪梨在原地一旋膝盖、拧过身子的同一时间,心想,幸好它的第一句话是废话。 就算早发现又怎么样?不论如何,二人终究要走到以命相博这一步的。 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然而当“金雪梨”乍一亮在视野中的时候,她依然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仿佛被人迎面推了一把似的。 跟记忆中所见的“金雪梨”相比,居民此刻看着竟然更鲜活、更真实了:被火光烤得微微闪烁汗晶的额头,一绺粘在太阳穴上的金棕色短发;面颊上的绒毛,从双唇里扑出来的热气…… 那双眼睛,亮得仿佛什么都不剩了。 这就是金雪梨,这就是她自己——然而她自己,却正站在自身之外,高高扬起胳膊,朝她迎面砸下一道黑影。 金雪梨在最后关头终于及时向旁边一扑,耳旁轰然砸开一声巨响,展品被深深咬出一口大坑;木屑飞溅中,她眯起眼睛赶紧就地往外滚,脸上、手底,已经不知扎进去了几刺木头碎片。 “你早点死吧,世上只能有一个金雪梨!” 陌生的、却是她自己的叫喊声,在展厅里一波波回荡起来;“金雪梨”一使劲,从木条形成的展品深处,拔起了一把消防斧。 什么时候……? 连疑问都来不及转完,金雪梨原地弹跳起来,拔腿就跑——但是她情急之下忘了,自己刚才早把鞋子脱了,一双脚上只有袜子,在光溜溜的展厅地板上奔跑时,几乎完全没有抓力。 在即将一跤扑到地上的那一刻,她干脆以跳水的姿势朝前扑了出去——自从重新睁开眼睛,她在地板上又趴又滚的时间,好像倒比站着的时候还多。 消防斧当地一声闷响,重重吃进地砖里,离她仅有一步之遥。 金雪梨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迅速地脱下过一只袜子。 趁消防斧还没拔出来的机会,她一把揪下袜子,扬手就朝另一张自己的脸上、对准眼睛扔了过去;就像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那居民也不愿意拿眼珠去碰袜子,急忙一偏头。 金雪梨倒是很想再接再厉,可要再脱另一只袜子扔过去,就没有这个机会了——居民已经一步抢上,朝她高高抡起斧子。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一脚踹上居民的脚腕。 居民复制成金雪梨后,就只是一具普通人身体了,此时被另一人用尽全力踹上腿骨,当即吃痛得踉跄往后退了两步;金雪梨抓住机会,翻身爬起来,一脚稳、一脚滑地往前跑。 一边跑,她却一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刚才自己踹上的那只脚腕。 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居民穿的是什么鞋? 居民复制时,不能把背包、手机等等东西一并复制过去,这一点她已经知道了。那么衣服呢?鞋子呢? 刚才生死紧急关头的一瞥之下…… “等一下!” 金雪梨情知自己光着一只脚,跑也不可能跑得过居民;更何况留给居民说话的机会越多,她就越危险,急忙回头叫了一句:“你穿的是什么东西?” 另一個咬紧牙关、死死追在后头的“金雪梨”,闻言一怔,却没有被分心,反而一斧子先砸上来;在金雪梨险险避开以后,它才喘着气笑道:“你想说些废话,拖延时间吗?” “居民不能复制出背包,也不能复制出衣物!” 金雪梨生怕它再追上来,赶紧叫道:“你复制成了我的样子,可是伱穿的鞋还是你自己的。我今天来巢穴之前穿了什么衣服鞋子,想必这份记忆也在你脑子里吧?你低头看看,再想一想,你记忆中的衣物和你身上的衣物,对得上吗?” “金雪梨”愣了一愣神,竟真的低头看了看衣服。 就算是巢穴居民,也不能光着,一般身上总得穿点什么。 眼前这一位,或许是因为身为“秃鹫”,随时都得准备好变成别人的样子,身上也是平平无奇、兼容度很高的黑裤黑鞋——不能怪金雪梨从没注意到它的衣着;当夜色中浮起一张自己的脸时,你是不大容易留意对方穿了什么鞋的。 “没错啊,”当它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口齿清晰地说:“夜晚进入巢穴时,我为了不引人注意,总是穿着黑衣黑鞋的。你想用这一点骗我的话,就太可笑了。” 它一手拎着消防斧,鞋尖轻轻踢了一下。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这双鞋是我在布鲁明戴尔打折时买的,因为我当时想,穿在巢穴里的东西,质量好就行,可没有必要花原价买款式好看的。” 这次轮到金雪梨怔住了。这个思路,的的确确就是她自己的;她甚至能回想起好几件衣服,都是因为同样理由被买回家的。 “你呢?”居民对她一笑,一绺头发粘在嘴唇上,框住了牙。“你如果真有我的记忆,就会发现你的衣物才对不上呢。” 金雪梨不由自主低下头,目光落在卡其色运动裤上。 她记得自己在跳窗之前,穿上的确实是这一条裤子……可是这条裤子是怎么来的? 一般人都能多少记得自己的衣服是在哪儿买的,可是这条运动裤却好像是前几秒钟才刚被别人套在自己身上一样,陌生得令她茫然。 为什么没有买下这条裤子的记忆? “居民好像在复制成原主之后,会改善、润滑一下记忆,把不符合事实的细节修一修,弥补破绽……所以你才会这么坚定地相信,你才是我本人。” 在她低垂着头,望着裤子发愣的时候,另一个“金雪梨”已经慢慢接近了;它的嗓音,热气,汗味和套着黑鞋的脚,正在一点点侵占她的存在。 “居民是杀不死的,我听说过。” 它低声说,“不过,我还是先把你的行动能力卸掉,我才能安心啊……我想,你复制成人的样子,应该也有时间限制吧?等时间限制到了,你还没有回到黑摩尔市代替我,那么你应该会恢复成居民的样子吧?” 等等——它在说什么? 仿佛脑海深处被悄悄一扎似的,有米粒大小的光亮透进来了;但那光只是一闪,就被更沉重、更紧迫的阴影遮蔽覆盖了。 她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好像是超脱于五感之外的某种直觉,让金雪梨在消防斧朝她额头抡下来的那一刹那,蓦然猫腰矮身、往前一扑,抱住居民,将它撞离了地面。 居民绷紧力气抡下来的手臂,重重打在她的耳朵和脑袋上;但是最要命的消防斧,却终于擦着她的肩膀,滑脱出去,砸落在不远处的地砖上。 二人一起摔在地上,居民的后脑勺在地板上磕出一道叫人五脏紧缩的响声。 “你复制成我的样子,”它却依旧艰难地开了口,“那么你也——” 不等它把一句话说完,金雪梨已抽出刚才塞进裤子后腰里的毛巾,一把塞上它的嘴。 居民左右摆头扭避,毛巾虽然没有顺利塞进去,却阻止了它把话说完。 金雪梨不敢松手,咬牙承受着居民一下一下打在身上的拳头,双手绷紧长毛巾,抓住一个对方唇齿张分的机会,将它深深压进居民的嘴里——毛巾就像条绳子似的,横跨另一张自己的面颊,将它的舌头挤进口腔深处,让它除了呜呜之声,说不出一个清楚的字。 “我、我好像懂了……”她望着毛巾下变形的脸,低声说:“我好像明白你的攻击模式了。你果然才是居民。” 第27章 金雪梨·攻击的方式与辨明正身 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有了“无限幻境的虚拟指南”,金雪梨几乎没有跟居民真正地对抗过——更遑论生死相搏。 直到她从死亡里被重新释放出来,她才终于生出了一个推测。 每个居民,都有不一样的生存方式和攻击手段,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但是仅凭“攻击手段”四个字,还是很含糊笼统:比如说,拿拳头打你也是攻击,用一句话让你脖子裂口也是攻击——那么,一点一点挤占掉你的存在,同样是攻击。 “你自己也说了,居民会更改记忆细节,填补差距漏洞,所以居民对自己才是本主一事,是绝对坚信不疑的。” 金雪梨已经快要压不住毛巾了;假如身下居民此时挣扎用出的力气,也是她自己的,那么她一直以来锻炼身体的成果还真不错,足以让她此刻咬牙切齿、双臂颤抖,不知道何时就要被掀翻下去。 但是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省。 世上确实只能有一個金雪梨,居民说得不错。 “我一回想,却发现我不是这样。我自从发现还有一个‘金雪梨’,一直摆脱不掉自我怀疑,尤其是当我死而复生之后……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把你的伤口复制走,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裤子是在哪儿买的。如果我才是居民,面对这些疑问,应该早就有一个圆滑答案了。” “金雪梨”嘴里深深压着一条毛巾,嘴唇绷成了长薄光亮的两条,牙半隐半露,唾沫、唾液、干呕声和舌头一起,在口腔深处挣扎翻搅,仿佛还想说话——自己的面孔成了这个样子,几乎叫人不忍看下去。 金雪梨知道它想说什么。 “你是想说,正因为我是居民,所以在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时,我才会认为这反而是‘我才是正主’的佐证吧?” 它喉咙里发出呜鸣声,似乎是一个愤怒的“对”字。 “了不起……不管我提出什么质疑,伱都可以将它变成我对我自己的怀疑。” 居民一拳砸进她的侧腰,一瞬间里,仿佛将空气和光线都砸空了。 金雪梨眼前一阵阵发黑,强忍着痛,手下依然死按着它,只勉强扭过身、蜷起腿,把大腿当作护城河,承受它砰砰的拳头——另一只膝盖,还得压在它另一条胳膊上,肌肉都在抽痛了。 “这就是你的攻击模式,对吧?” 她必须要把话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才能有一线生机。“在我们二人之中,你是绝对坚信不疑的那个,我是怀着恐惧与不确定的那个。以我心中这一点点怀疑作为基础,你说出来的话才具有杀伤力,才能变成现实。” 她的脖子之所以会被一句话裂口,不是因为她是居民;而是因为她心中那一丁点的怀疑。 居民的攻击,是“语言”;但它的攻击方式,却像是拿着一根灌满毒药的针管,必须扎进皮肤里才能让毒药生效。 而那一丁点自我怀疑,就是皮肤上的切入口——没有切入口,居民的语言攻击就不会起效。 如果居民把同样一句话说给安东尼听,他脖颈当然是绝不会裂伤的,因为他的自我认知清清楚楚,与“居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的本能,就是要挤占掉我的存在。所以你反复提醒我,指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与破绽,要我认为我自己才是居民。‘金雪梨’是一个位子,我死了,或者消失了,空出位子来,你才可以永永远远地坐下去,真正变成金雪梨。 “为此,你用一句话割开我的喉咙,又要告诉我,居民的‘复制’是有时间限制的——即使本身没有这么一回事,因为你将它说出来了,我过一会儿也会开始渐渐变成居民,对不对?” 她刚才对自己的一丁点怀疑,已经作为切入口,让这句话渗进去了;留给金雪梨的时间不多了。 再过一会儿,如果她还没能解决掉眼前的居民,恐怕她就要开始代替它成为居民了…… 即使她自认已经将事情整理清楚,可是当这个念头一起的时候,她心底依然浮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真的吗? 到时是你“代替”它成为居民,还是你“恢复”成居民的样子?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压不住“金雪梨”了。 金雪梨甩开脑海深处那一个声音,加快语速,想要在机会流走之前,将所有话都倾倒出来。 “当你说出‘居民’有时间限制的时候,反而是让我看见真相的开始。因为真正的‘金雪梨’根本不知道这一个讯息——我甚至怀疑这个讯息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你临时编造出来的,只为了让我代替你成为居民?” 最后一个字的音节,被拉长成了一道破音。 随着居民猛然一个挣扎、动员出更多的活动范围,它一拳砸在金雪梨太阳穴上;在金锣声和白星星里,等她重新恢复清明视野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掀倒在地上了。 “金雪梨”正一边干咳,一边爬起身。那条长毛巾被口水浸透了,沉沉的,趴在一旁地上。 “你错了,” 它嗓音嘶哑,好像嘴唇舌头都还沉重麻木着,不太听使唤。“……真正的金雪梨,是知道这个讯息的。我上个月在听广播的时候,主持人就将它作为传言而提过一句,我记住了……” 消防斧,金雪梨脑子里跳进来三个字。 不能让它拿到消防斧。 她站不起来,四肢撑地,摇摇晃晃地往消防斧之处爬;居民显然也看出来她的目标,轻声嗤笑一下,扭身作势要朝她踢来——就在金雪梨急忙躲避、一跤坐回地面时,居民大步走向消防斧。 唯一一个能拖延它脚步的办法,好像只有一个了。 哪怕只是拖延住几秒钟,让自己缓一缓也好。 盯着另一个自己朝消防斧匆匆走去的背影,金雪梨嘶声叫道: “那我怎么没有呢?” 另一个“金雪梨”,蓦然顿住脚。它转过眼睛,从眼皮底下看着金雪梨。 “你说真正的金雪梨是知道这一个讯息的,对吧?如果说你才是正主,我复制成了你,那么理所当然,我脑海里应该也有这一个讯息才对。” 金雪梨冲着另一个自己,低低地、干燥地笑了一声。她的喉咙好像刚从砂子里滚过去,沾了一层。 “……在你说出这一个讯息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了,我脑子里没有它。我不是复制体,你才是复制体。” 居民愣愣站在原地,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似的。 “别忘了,还有一个关键。” 金雪梨不敢再往消防斧方向爬了,她怕将居民从愣怔的状态里惊醒过来;它越迷茫,对自己越有好处。“……居民不是杀不死的吗?可我死过一次,对不对?” 居民垂下头,使劲摇了几下。 “不,你有可能在撒谎骗我,明明知道,却说不知道,这不是太简单了吗?” 它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 假如声音也有形态的话,它就像是在不断往黑暗深处钻的长虫,不看天光。“居民杀不死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个传言,在今天杀你之前,我也从来没有真正试着去杀过一个居民……真实度一直可待商榷。” “你看,”金雪梨以气息笑了一笑,说:“一个居民果然是会找出各种借口和理由,来完善自己的记忆和逻辑,说服自己才是真正本人呢。” 话落下去,大厅里静了一两秒。 她看着自己慢慢朝自己抬起头。 人对于自己的神情表达,是不大熟悉的,除非一个人时时刻刻揽镜自照;所以金雪梨也很难形容,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实在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一直高悬在“金雪梨”脑海里的什么东西,忽然跌落下来了。 下一刻,她就知道了。 “不管我们到底谁是居民,”那张自己的脸,微微拧了一点,说:“只要我杀掉你,我自然而然就是真正的金雪梨了。” 不等话音落下,它早已一扑身,一把抄起不远处的消防斧,扭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金雪梨——金雪梨叫苦不迭,赶紧拽下另一只袜子,翻身爬起,拔腿就跑。 不愧是复制成她的人,在面对同一问题的时候,给出的也是同一个解答。 原本金雪梨还以为,在刺破了居民的自信、让它产生怀疑之后,事情就会产生转机——可不管居民自不自信,都要来杀自己,情况本质岂不是一点都没变吗? 最糟糕的是,自己杀不死居民,居民却可以杀死自己,这一仗还能打吗? 展厅虽大,但当身后有人举着斧子追杀自己的时候,却又嫌小了。 金雪梨光着脚,不能往一地木屑碎片的方向跑,万一脚上扎进木刺、跑不了了,就等于把性命都撂在这里了;这样一来,留给她的唯一逃生方向,便只有巨型蜡烛所在之处。 ……以及蜡烛下盈盈跳跃的火光。 居民没有关火,也没有让蜡烛凝固——这个念头跳进了金雪梨脑海里。 她刚才遥遥观望的时候,就注意到,它开火融化的部分,似乎离自己最初遇到安东尼的时间段不远,也就是说,六个月以前。 等等,六个月以前的部分可以被融化,那么—— 金雪梨念头没转完,脚下却因为思考而不知不觉慢了。 一道沉重而尖锐的痛,将她的思绪与肩膀一起切断了。 第28章 金雪梨·之前这么多章内容都消失了 两条记忆线就像邻近的河流,土块融散之后,快要渐渐汇合了。河面映照着彼此的水花,叫人分不清哪里是记忆,哪里是现实。 金雪梨倒在地上,视野上方,是一截巨大蜡烛的腹部。 她一时间想不起自己是因为什么才倒地的:是左侧肩膀被砍断了?还是喉咙被撕裂了?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正在大量失血。 遭受如此沉重的创伤,身体系统虽然还没有休克,可意识也已在涣散边缘。 “我又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果然你才是居民。” 自己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来,气息粗重。“不知怎么,我觉得你没说谎,可能是因为我了解自己吧。你说你头脑中没有‘居民复制有时限’这一信息,我相信你。可是你疏忽了一个地方,伱知道吗?” 金雪梨听见了,却像隔了一层什么,雾蒙蒙地听不懂。 她半睁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蜡烛,慢慢在身上形成一汪透明湖泊,好像身下血湖只是它的一个倒影。 或许这样的死亡很合适;看着过去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无知无觉地生活行事,再慢慢决定什么时候闭上眼睛。 “在坐上出租车的时候,你和我一样,都交出去了一段记忆。你交出的记忆,恐怕正是‘居民复制有时限’这一個讯息,所以你才觉得自己不知道。这样一来,却正好方便你牢牢抓住我的话,把它当成一个漏洞,当成自己才是正主的证据……” 最后一句话,即使是濒死的金雪梨也听懂了。 “所以你才是居民啊。”另一个自己总结说。 如果我才是居民,那我不会死在这里。 金雪梨很想将这句话说出口,喉间却只有咯咯声响。受伤的左肩似乎变成一处黑渊,她的心神、意识,都正从黑渊里急速流走;以至于当她艰难地朝左侧微微扭过头时,她甚至不敢看一眼自己的肩膀。 映着血色的视野里,另一个“金雪梨”,正在弯腰去捡消防斧。 沾着她血肉和碎骨片的斧子,刚才因吃得太深,居民没有抓住它,从骨肉里跌落在了地上。 金雪梨恍惚记得,在挨了一斧之后,自己好像还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那个时候,“肩膀被切断”这件事还很遥远,还没有被她大脑接受;她一心惦记的,仍然是要走到正确的蜡烛部位旁边去。 所以当她撑不住、终于崩塌在地时,她才会有大半个身体,倒在蜡烛下方。 “……居民,”她望着弯腰拎起斧子的侧影,低声说:“我不是。” “哈。” 居民没抬头,掂量着斧子,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裤子……”她的每个字几乎都是虚浮幻影,连气息都称不上了。“车……拿走了。” 真不愧是另一个“金雪梨”,就像在和自己说话一样;别人听不懂的几个字,却叫它一怔神,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想说,你在车上被收走的记忆,其实是你买裤子的经历?” 为了表示荒谬,它很刻意地笑了一声,说:“你是临死了脑子不清楚吗?这儿可是巢穴啊,跳房子那个部分,更是又诡异又危险。在刚和我搏斗之后,坐上出租车交费的时候,第一时间跳入你脑海的,竟然是在哪买——” 它话没有说完,就中断了。 假如这个居民没有复制成金雪梨,它一定不会在这个荒唐说法上多浪费半秒钟,走过来一挥斧子,就能结束掉她的性命。 可正因为它完完全全变成了“金雪梨”,它才忽然一顿,拎着斧子立在原地——过了两秒,它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裤子。 它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就像是清早睡梦里,被一个令人不快的电话吵醒似的。 都说了解自己,是世界上最难的事;可人要是活了二十八年,只要不是浑浑噩噩、麻木蠢笨之辈,都会多少有一定的自知。 金雪梨身上有一点,和不满一岁的小狗很像——飞过去一只鸽子会叫它扭过头,远处一点杂音就叫它立起耳朵;金雪梨也是一样。 一个字体缺了腿儿的霓虹灯招牌,小鸟扑棱翅膀时展露出的白羽毛,都会闯进她的注意里,短暂地召唤走她的心神。 乘车须知中有一条,是要把头低下去,垂在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 她遵守了这一条规则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金雪梨会发现,视野里一部分就是自己的大腿和裤子。 “你想说……你低下头,看见了裤子,不由自主想起自己购买它的经历,而这段记忆就被司机收走了?”居民站在原地,喃喃说道。 金雪梨从喉咙里呻吟了半声,作为回答。 “可笑,”居民说,一时没有动。“不可能。” 就算它已下定决心,不管谁真谁假都要杀死金雪梨,它依然会忍不住思考起来——或许这是金雪梨一部分性格在作祟,又或许这是人类的本性,只是被它复制在了身上。 趁着它陷入思绪的时候,金雪梨已经看清了不远处烛泪里的历史。一个小小的她,正向门卫吩咐道:“……如果有可疑的人,不要让他按我门铃……” 她记得了,那是收到花圈的前一天。 包裹着那一天的烛泪,就悬浮在小腹上方……第二天,也就是她进入巢穴的今天,就在紧挨着它的地方吧? 金雪梨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右手是一只寻找目标的地鼠,正在悄悄地爬。 唯有假装它不是这具正在急速失温的身体一部分,她才能勉强挪动它,才能摸索着,轻轻打开火槽上的下一个开关。 左半边身体,呼呼地灌进寒风;右半边身体,却微微地暧起来了,幻觉一般。 不能让居民发现自己的行动——否则的话,它立刻就会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火才跳跃起来不久,蜡烛还没完全融化,可是居民却已经从思绪里回过神,吐了一口气,开口了。 “看我,还真差点被你的话给绕进去。这些真真假假、绕来绕去的东西,我分不清,我也用不着分清。还是那句话,把你杀了,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能拖延它几秒,已经是很难的事了,却还远远不够;金雪梨一边拼命抵抗着昏眩,收束着涣散的意识,一边从白雾茫茫的大脑里寻找着下一个借口。 她必须得说点什么,分一分居民的心——幸好,她不是一个很难被分心的人;这个缺点,如今却成了能救自己一命的东西。 “不能……”从她的嘴唇里飘起两个字,就像被气息惊扰了的灰尘。 居民拎着仍在滴血的消防斧,一步步朝她走过来,问道:“不能什么?” 金雪梨的头脑就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她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昏昏沉沉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能杀我。” 居民笑了一声,蹲下身,把手伸进蜡烛下方,去抓她的脚腕。“凭什么不能杀你?” 不知是它的手,还是这句话,在金雪梨头脑中又激发起了几点红亮火星。 她看着身上一大片白蜡,摇摇晃晃地软融了,逐渐低垂,好像要伸手下来,合拢她的眼睛,让她别再受罪了。 “我死……证明你才是……” 那只攥着她脚腕的手顿了一顿。 居民在蜡烛外冷笑了一声,说:“你想说,因为居民不会死,那么如果你死了,就证明我才是居民了?” 真没想到,人生中唯一一个不需多言就能心意相通的知己,是个复制成自己的巢穴居民。 金雪梨眯起眼睛,目光颤颤地停在烛泪上;烛泪中终于隐约现出来黑影了,可还不够,她想尽早地看见今晚的自己。 “我在上一次杀死你的时候,就明白了。你是居民,可你不认为自己是居民。你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才是‘金雪梨’本人,哪怕是你心中的自我怀疑,都反而成为了你坚信自己的证据。 “要说咱们之间谁更坚信不疑,那反而是你,好吧? “在你坚信自己才是真人的前提下,如果我在你身上造出致命创伤,你就也会死于这样的伤势。你没听说过那个实验吗?把一个人眼睛蒙上,骗他说要即将拿火烫他了,在人为制造痛感之后,他的手臂上却真的出现了烫伤伤痕。 “这就是心理力量的作用啊。我能杀掉你的原理,跟这个实验一模一样。” “金雪梨”一边说一边拖她;但单手没能拖动,于是放下消防斧,用上了两只手——金雪梨像块沉沉死肉似的,在地板上一滑。 烛泪里,一个小小的金雪梨刚刚从一扇门里出来。她走在科罗拉多大道上,因为酒力未消,脚步还有点不稳,不知道自己身后悄悄跟上了一个人形影子。 还差一点点了,马上就要看到跳房子了。 这个极力挣扎的念头,让她头脑中快要熄灭的火堆里,闪烁起了红亮亮的光点;金雪梨也不知道哪儿生出来的力气,在又往外一滑的时候,抬起手朝烛泪中一拨。 她刚才看着居民操作烛泪,已经知道该怎么调时间进度了。或许是老天爷还不忍心她在这儿陷入绝境,金雪梨濒死挣扎之际,竟将时间调拨得正好——烛泪里传来一句自己在上出租车之前骂居民的话:“滚远点!” 声音传出去,那双手一松,自己的双脚咚地一下跌在地上。 “你干了什么?”居民反应快极了,“你想让‘金雪梨’不被‘居民’复制?你会消失的,你才是居民!” 它好像要扑上来了。 金雪梨的右手仿佛是一个空空的肉皮袋子,没有肌肉,没有血液,没有力量;但她依然咬着牙,将那个小小的金雪梨往车里一推——她庞大的手指成了一道隔墙,将小小金雪梨与跳房子给隔开了。 在金雪梨终于失去意识之前,她模模糊糊地看见,烛泪里的小小金雪梨没有被复制。 烛泪中的“秃鹫”居民,也没有变成另一个她自己。 也就是说……“被居民复制”这一段历史被改变了,抹除了,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很快,就只有一个金雪梨会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地下展厅里睁开眼睛。 也只有当她回顾头脑中记忆线的时候,她才知道哪一个金雪梨是居民,哪一个金雪梨是自己。 第29章 柴司·跨越地下的追逐 皇鲤是在挂上电话以后,才想到那一个关键问题的——此时柴司仍然在以一种寻死的气势,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在黑摩尔市中横冲直撞。 不能怪皇鲤反应慢:在看着一辆卡车朝自己轰隆压来之后,能马上冷静下来思考的人,只存在于小说里。 “等等,你把范围都划给他们了,”她一个激灵直起身子,说:“那我们到达目的地时,不也等于钻进了警察包围圈吗?” 柴司给出的范围不小,就是为了分散警力,让他们摸不准自己究竟在往哪个方向走;但是整体而言,皇鲤的理解准确无误。 “你得注意了,”他一個急转弯,从大路上硬生生地冲入了一条昏暗窄巷里。“你这话说得像是罪犯一样。” 皇鲤赶紧稳住身体,回过了神。“噢,对,我是被你‘绑架’上车的……” “对,记牢了。过一会儿,这就是唯一事实。” 另一个后视镜也没能保住,在小巷墙上撞掉了;早已瘪下去一块的奔驰车,对挡路的几个垃圾桶视而不见,直直撞了上去——“当”一声,垃圾桶从挡风玻璃上翻滚过去,遮蔽得车内一暗。 垃圾袋破了,从飞溅漫天的垃圾雨里,车子直弛而过,淋了一头脏污。雨刷打掉了一个香蕉皮,却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片黏糊糊的污液痕迹。 反正这车也不能再要了。 “你怎么打算的?”皇鲤问道。 “你打开前面的手套箱,”柴司吩咐道,“里面有束线带,拿出来,给自己手捆上。” 皇鲤抬起眼睛,无望地看了几秒钟天空,终于认了命。 她将束线带找出来,叼在嘴里,好不容易才把双腕勉强绕了半圈,却系不上,只好叫他帮忙——柴司一边开车一边伸出手,将束线带给抽紧了。 缩回手时,他不由皱起眉头,因为束线带上湿漉漉的尽是口水;柴司冷冷看她一眼,在她牛仔外套肩膀上,反手重重抹了一下。 皇鲤嘿嘿笑了一声。 “这违背了我一向的求生原则,”她咕哝着说,双手举在脸前,像是被束起来的一束花。 “用不着伱求生。”这儿又不是巢穴。 “好吧,那我一会儿该怎么办?你束手就擒,让我光荣获救?” “别说蠢话。” 柴司驾车重新驶上一条小路,身后已经看不见追逐的警车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片区域里一定早已有警车在监督巡视,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车内的后视镜上,再一次牢牢咬住他。 “快到目的地了,”他一边盯着周围路况,一边说:“我会降下速度,但我不会停车。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好,随时都需要检测伪像了——你想要轻伤还是重伤?” 皇鲤瞪着他。“我想要不伤。” “你如果认为自己一点彩也不带,凭一张嘴就能说服警察,随你。要是不想受伤,就看你自己的反应有多快了。” “什么意思?” 下一刻,皇鲤就明白柴司是什么意思了。 当布鲁蓝社区大学站的地铁站牌映入视野时,柴司立刻减慢车速;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纵身一跃,从马路路面上一滚而起,大步奔向地铁站——失去驾驶员的汽车,登时在马路上偏离了方向,滑向马路中央。 “你等着,我回去就要求改合同!”皇鲤骂了一句脏话,在身后汽车里高声叫道。 顿了顿,她的喊声又响起来:“来了,真的来了!” 伪像果然进入了皇鲤的检测范围,就在下一班快到站的地铁上。 柴司没有回头看,但是在他一步两阶地冲下地铁站时,他模模糊糊听见马路远处传来了一道撞击闷响。 撞击听着不严重,比他想得要好多了,看来皇鲤即使双手被缚,依然及时控制住了车子。 柴司单手撑上地铁闸机,从挡杆上方半空里一跃而过,捷豹一样落在地上;一米九八的高大身体,落地时脚下仅发出了轻轻一响。 一旁原本正在交头接耳、不知在传递什么东西的几个闲散青年,被他吸引了目光,当场笑起来,叫好道:“哥们,身手真不错!但是怎么,穿西装的也买不起车票?” 柴司充耳不闻,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冲下月台;他立刻慢下脚步,四下打量一圈,像没事人一样,融入了等车的人群里。 看一看时间,10:33。 一路自寻死路式的驾驶,让他比地铁居然还早到了三分钟。 自己跳下车、冲进地铁站的那一幕,肯定有不少目击者;警车到了现场,马上会意识到目标嫌犯进了地铁站,下一步自然是封锁出入口,派人下来搜捕——现在只能等着,看看地铁与警察哪一个先到。 他深吸一口气,将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都在脑子里仔细过了一遍。 出一点点差错,他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首先要解决的是…… 柴司抬头看了看站台角落里挂着的摄像头。 黑摩尔市的地铁系统,还是在1905年前后建造完毕投入使用的,大多站台都仍保留了上个世纪初的模样;近年新装的监控设备,看上去总与老站台有点格格不入。 要是被录下来,就算一会儿能成功摆脱追捕,日后也是麻烦。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只仅有食指长的遥控器。 遥控器上有一个小小的塑料显示屏,此刻亮着一行字——【倒计时:127天21小时36分】。 在显示屏下,有一个写着“replace”的按键,和一个“cancel”按键;除了做工看着很便宜,还叫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柴司举起遥控器,对准自己的咽喉,轻轻按下“replace”,随即将它揣回裤兜里。 周围等车的人没有一个冲他抬起过头;大多数人的眼睛都粘在手机屏幕上,也有人塞着耳机,目光茫然地盯着面前的地铁轨道,与地铁轨道对侧的月台——对侧月台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其实就算有人一直盯着柴司,也不会明白刚才他干了什么的。 当柴司第一次从家派猎人手中,接过这个小遥控器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把它看在眼里。 说来也怪,来自巢穴的伪像,不管外形再奇特也好,似乎也遵循着与现实世界相似的规律:看起来越精美、越贵重、越有分量品质的东西,价值作用也就越大;假如一个伪像摸起来居然好像是薄塑料做的,那功能一定很有限。 但那个猎人带着一副胸有成竹的微笑,说:“你试试就知道了,功能确实有限,却很实用。”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递给柴司,自己站在手机摄像头对面。 柴司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猎人慢悠悠拿起遥控器,对准自己的咽喉,按下了“replace”键。 下一刻的屏幕上,她整个脑袋都变成了一只巨大雪白的山羊头;山羊头穿着一件及地黑袍,仿佛是刚从某个中世纪恐怖传说中走出来的恶魔生物。 再看看屏幕以外的猎人,却还是老样子:一头半卷不卷的头发扎在脑后,穿着过时的紧身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初中生的妈妈。 最令人惊奇的是,就连她按下“replace”之前,视频最初录下的那几秒里,猎人的头脸也被置换成了山羊。 “厉害吧?”屏幕里的山羊头,张口说道:“按下按键,就不会被录下真实容貌,从任何设备里,看起来都是一个大山羊头。而且效果还可以追溯到按下按键前的一分钟——要是你忘了替换,一分钟内补上都来得及!这么体贴的伪像,巢穴里可不多见啊。” 它对于柴司来说,实在是正中下怀。 经过一番简单测试,他很快下了决定:“家派要了,两万刀。”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伪像离开巢穴之后,只能存在六个月——这也是为什么柴司只给它估价两万的原因:不管拿什么标准衡量,六个月有效期,也实在太短。 “您也别遗憾,”初中生妈妈在准备离开时,笑着说:“幸亏伪像在离开巢穴之后,迟早会在人世中过期、消失,所以咱们干猎人这一行的,才能不断做下去啊。” 确实。 柴司不知道巢穴已经存在多少年了,但是历史想必不会太短;一代又一代的猎人把不知多少伪像都带回了人世,假如它们可以永远存在,现在人世里早就变成一个乱糟糟的科幻片了。 假如有人事后看监控画面的话,就会发现,10:33分时,出发侧月台上有一个穿着黑长袍的山羊头。它站在楼梯口旁,时不时往楼上扫一眼,又低下头,用一只大蹄子托着脸,好像是一只若有所思、心事很重的山羊。 那正是柴司在监听着地铁站里的动静——至于山羊蹄子,是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毕竟别人用肉眼看他,还是本来样貌,自然是暴露得越少越好。 10:34分,从地铁站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 脚步声匆匆从楼梯上方踩过;有人在问“外面怎么了?”,还有人问,“地铁还在开吗?” 看来警车赶到了。 柴司看了一眼月台屏幕,出发列车也将在10:36分时进站。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出发和返程列车都在同一时间进站,也就意味着到时一两秒的误差,都可能代表他的生与死。 10:35。 几个人忽然又叫又喊地冲下楼梯,跳下地面时,给旁边乘客都吓了一跳——正是刚才站在地铁口交头接耳,还称赞了柴司一句的几个青年。其中一个回头看看,还骂了一声:“怎么来了这么多蓝布袋?” 柴司走到楼梯后方,在靠近轨道的站台边缘停下来。蓝布袋是一种俗称,因为警察制服是蓝色的;也有人简短地叫他们“袋子”。 他听见数个脚步声,踩着同一种被训练出来的、紧迫沉重的节奏,裹杂着防弹背心和枪套的摩擦声,正朝楼梯一起扑来。 离10:36,还有最多三十秒。 再等一秒,他咬着牙心想,再一秒…… 从远方的地铁隧道里,终于隐隐回响起隆隆之声,因为还远,几乎像幻觉一样,震动在神经末梢上。 “月台上所有人,”一个嗓子突然喊道,“站在原地不要动!我们在抓一个危险驾驶嫌犯!” 柴司笑了。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喊话人身上那一刻,柴司跃下月台,轻轻落在车轨旁,仿佛一只大猫无声地滑下屋檐。 当有乘客终于发现、低低惊呼一声时,他早已大步急奔,穿过地铁轨道,扑向了对面月台—— “站住!”身后有人叫道,“不然开枪了!” 但地铁没有给他们开枪的机会。 10:36分到站、载着伪像的那一列地铁,呼啸着驶出隧道,朝柴司疾驰而来;车头强光照亮了他半边身体,以及他面前咫尺之遥的月台。 第30章 柴司·伪像的形式 当柴司爬上月台、急急往外一滚的时候,地铁紧擦着他后背,呼啸着进了站—— 地铁车身金属的冰冷凉意,激起的坚硬疾风,仿佛要将他整个后背的血肉都剐掉一层;要是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少了后半边头骨,那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柴司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列车也渐渐停稳了;车窗玻璃的倒影上,他仍旧是个完整的人。 ……他运气一向不错。 从这一站出发的地铁,也紧跟着隆隆地进了站,简直像安排好似的,将警察都拦在另一边月台上了;就是他们想学柴司的办法跟上来,也得先绕一大圈,耽误不少功夫。 隔着地铁,另一边月台上的喝令声听不真切,摇摆回荡在地铁站中:“你们几个追上去……去另一头堵他,检查每一個出站的人!” 柴司忍不住笑了,活动一下肩颈,仰头吐了口气。 有仅仅一秒钟的时间,他允许自己沉迷在肾上腺素急涌的快感里,被奔流血液冲得浑身发烫。 他睁开眼睛时,所有地铁门都在打开了,到站的乘客纷纷下了车,踏上月台。 “嘿!”从地铁车头处,走下来一个驾驶员模样的人,遥遥冲柴司喊了一声:“你疯了吗?你差点被撞死——” 不等他看清自己面容,柴司轻巧一转身,融入了刚刚下车往外走的人流。那驾驶员咕哝着骂了两句,转身回到地铁上后,柴司立刻将身旁人一把推开,赶在车厢门关闭之前,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整条地铁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左右一望,前后车厢仿佛会一直延伸下去,不知多少圆环把手与塑料座位无穷重复;仅仅是少了“人”这一个元素,列车就变成了一条狭窄反复的长长异域,仿佛蛔虫腹部一样,也真奇妙。 地铁缓缓开动起来,保持在低速上,应该是准备上折返线再掉头载客了;柴司踩着微微摇晃的地板朝车尾走去,走进最后一节车厢。 车身广告、把手、扶杆、座位、涂鸦、食物包装袋,和被扔在地上的饮料瓶……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车厢;能藏匿东西的地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最需要耐心的部分,马上就要开始了。 没关系。 无论巢穴还是人世,不管在追逐什么目标,好猎人都需要很大的耐心;而柴司恰好极富耐心。 “如果我是一个聪明的蠢货,”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我会把伪像藏在什么地方?” 要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首先得知道,自己追踪的伪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伪像的模样,无奇不有、千形万象,在人类想象力极限之外,依然无穷无尽——但是,好在他不需要大海捞针地碰运气;因为黑摩尔市里有点水平的猎人,对于韦西莱的伪像,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 更何况,凯罗南做了几十年的猎人,在黑摩尔市中的关系网根深枝茂,与伪像有关的情报,几乎都会不可避免地从他耳旁划过。 “我需要你把韦西莱书房中的伪像拿到手,哪怕只有一件也行。” 在韦西莱死讯传来时,凯罗南就将柴司叫去了。那时窗外天空仍是鸭蛋青色,仿佛浮着蒙蒙一层淡雾;柴司后来知道,他在早餐桌旁坐下时,韦西莱刚刚死去三个小时。 那个时候,独自留在黑摩尔市的韦夫人仍在沉睡,还不知道自己已变作未亡人。 而再过一个小时二十一分,伊文就会带着他偷走的伪像,从韦氏庄园中离开。 “第一件伪像,他当年就是从我手里买的,是一个十厘米见方的黑色正方体。” 凯罗南语气平淡,很难看出,如今他是否后悔这笔交易了。 韦西莱手中伪像,为他奠定了全球首屈一指的商业帝国;从他后来的财势与影响来看,甚至叫人奇怪,为什么当初竟有人舍得将那四件伪像卖给他——或许这就是韦西莱的过人之处吧,能从同一个事物中,发现别人看不见的一种未来。 如果早知道它们有这么大价值,谁也不会把伪像卖给韦西莱的。 “第二件,是一套裁缝工具。” 凯罗南顿了顿,说:“这套裁缝工具,我听说有一部笔记本电脑大小,具体是否属实,我不清楚。这件伪像,据说是四件之中最珍贵、最重要的,只要能把它拿到手,拿整个家派去换,也在所不惜。” 柴司空闲时,曾经给凯家家派计算过估值。 猎人家派不好定义;行事风格像黑道帮派,运转架构却像现代公司,大概算是二者的混合体。 如果以公司标准来看,凯家家派估值远在千万级别以上——拿这样一个家派去换,听凯罗南的意思,好像竟还占了便宜? “它有什么作用?”柴司问道。 “如果你能拿到手,你自然会知道。在此之前,伱知道得越少,对你越是好事。” 柴司点点头。“他还有两件,是什么?” 凯罗南叹了口气,放下咖啡杯。 “伪像到他手上的时候越晚,我的信息就越不全……他后来封住了许多消息泄露的途径。据说第三件的危险性极大,自从他拿到以后,凡是金钱、权势、法律和市场规则都不能为他铲除的挡路对手,就会方便合理地从世界上消失——远在也门的石油商也不例外。” 除了“危险性大”,他没有给出任何细节描述,但柴司一个字异议也没有。 他是为凯家解决问题的人;信息不全,正是交给他的问题的一部分。 “第四个呢?” 凯罗南沉默几秒。 “关于它,我只听说过一个传言。”他低声说,“……它是一个制造传言的传言。” 柴司甚至忘记咀嚼了,让鸡蛋在舌头上趴了一会儿。 等他反应过来,咽下鸡蛋,才求证道:“凯叔,你的意思是,伪像本身存在形式是一个‘传言’,它的功能是‘制造传言’……而这一切,只是你听见的传言?” 凯罗南点点头,说:“对,绕来绕去,够让人想一会儿的了。” 韦西莱要一个制造传言的传言干什么? 再说,传言怎么找? 只不过在涉及巢穴与伪像时,再诡谲古怪之事,都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不存在。 如果搜寻对象是一个“传言”,它看不见摸不着,那至少也该有声音吧? 既然当初有猎人能将它带回人世,那么柴司就没有找不到它的道理。 站在地铁上,他侧耳聆听一会儿,渐渐将环境杂音分门别类存入脑海里:有行驶时的车轨摩擦声,出风口里的风声,车身部件活动起来的材料杂音……没有任何一个,靠近人类声音。 既然没有像闹鬼一样传来小声窃谈,是否说明第四个伪像不在这儿? 他也没指望一上来就能找到伪像…… 柴司叹了一口气,头一回埋怨起自己的身高。 他好像一只巨大蜘蛛在试图蜷起腿脚似的,很不舒服地往地上趴下来,视线投入座位下方,将一整排座位底下的地板一览无余:被遗忘的购物袋,一只耳机,灭火设备,污渍……甚至还有一只鞋,也不知道鞋的主人是不是光着一只脚下车的。 听着好像东西很多,但其实绝大多数座位下,都是空的,看一眼就知道,没有任何称得上是伪像的东西——不过,即使是一块口香糖,柴司也不能轻易放过去。 柴司从后腰处抽出一根沉黑短棍,“啪啪”几声打开,拉长变成一根手臂长、沉甸甸的杆子,一头是T字形铸铁,一头是手握螺纹。 黑摩尔州法律禁止公民在外携枪,所以有时带枪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想不到他这根称手便携、总不离身的武器,今天倒是派上了另一个用途。 虽然他很有耐心,但是当柴司用自己的心爱武器,一下下拨动着座位下的各式垃圾,挑开那只臭鞋,戳几下口香糖,再直起腰,从车身广告上扫过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个活儿,似乎应该派给家派里等级低的新人来做才对。 但换一个人,却未必有他这么迅速而细致;不到几分钟,他就搜索完了一节车厢。 柴司定住脚,往列车窗外看了一眼。 地铁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开上折返线后,重新回到出发站月台;反而车速越来越慢,终于停下来了。 外面隧道很昏暗,黯黄灯光勉强照亮了一片开阔地面——在空旷洞穴般的穹顶下,好几条轨道并行、交叉,仿佛浓缩的立交桥俯瞰图。 这里显然不是给乘客准备的地方……他被地铁带到哪儿了? 柴司继续检查下一节车厢的时候,听见了从另一侧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一边走,身上钥匙串一边当啷啷地响,一边含糊地哼歌;他好像不会其他的,反反复复地哼着同一句“baby please don’t go”。 柴司直起身子,一手拎着T字杆,静静地站在车厢中央,等待着来人。 一个穿着地铁员工制服的男人,还没走进第二节车厢,登时一愣——正是刚才冲他喝骂了两句的地铁司机。 “你什么时候上车的?”他一张脸顿时板硬了,勉强压住底下的困惑与隐隐害怕。“你上来打算干什么?这辆地铁要做备车的,你必须马上下去。” 做备车,就是一时半会不载客了。 按照他的速度,再有四十分钟,就可以把整列地铁搜完……不折返载客,其实对柴司来说更方便;只不过,要在地铁上逗留,最好得有眼前这个人的配合。 柴司有T字杆,也有一个装着大量现金的钱包——在电子和信用卡支付的今天,随身带现金,几乎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正当他考虑该用哪一个办法叫司机配合时,司机看看他的脸,又看看T字杆,却忽然皱起眉头,渐渐浮起了几分压也压不住的恐惧。 “你、你不会是……”他一边说,一边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说:“我还有家庭,有孩子……拜托你……” 这是把我当成谁了? 柴司反而怔住了。他做事一向小心,在猎人圈子之外,基本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怎么才开车闯过几条街,就好像凶名在外了一样? 等等……“凶名在外”? 柴司脑海中蓦然打过去一道电流,像闪电映亮了厚厚云层;尽管不能全然清楚开阔,他却抓住了最重要的一个念头。 下一刻,那司机喃喃地说:“你、你真是传言中的地铁连环杀手?” 柴司慢慢舔了一下嘴唇。 ……他找到伪像了。 第31章 柴司·有逻辑的故事 自从追地铁开始,柴司心底始终存着一个疑问。 黑摩尔市服役的地铁车厢总数至少有几千个,车厢还可以分散后再拼接组合;车一开走,等于石沉大海,事后再想碰上同一节车厢,跟中彩一样艰难——更何况每天都有人打扫列车。 伊文怎么就有把握,一定能拿回伪像? 眼看着地铁司机一步步往后退,转身就跑,答案才蓦然一下清晰起来,在柴司的脑海中有了形状。 伊文要再次找到的目标,根本不是模样雷同、成百上千、无法追踪的地铁车厢之一;而是一个有名有姓,工作固定的地铁员工——找车找不到,找人还不简单吗? 他几乎想要大笑一声了。他想到伊文是一個聪明的蠢货,却没准确猜中他的愚蠢和天才之处。 价值连城、足以改写命运的伪像,竟然真被伊文放在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身上——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愚蠢还是大胆,或许二者本来就没有区别吧。 伊文真正天才的地方,是这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把他与这个正在逃跑的地铁司机联系起来——因为他们是黑摩尔市茫茫人海中遥远、随机的两个人;二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联系。 看来伊文也很清楚,一旦有人盯上他,就连给他送披萨的外卖员都会被挖出来仔细拆解;更别提与他有关系的人了。 那么,一个与他从没有任何联系、彻彻底底的陌生人,就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把伪像放在司机身上以后,他就可以放心大胆,想跟谁接触就跟谁接触;事实上,他接触的人越多,越能误导追踪他的人、浪费追踪者的时间和精力——柴司不就在披萨外卖员身上浪费了不少工夫吗? 看起来,伊文好像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然他那一天也不会闭门不出了。 柴司一边想,一边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拽住了司机后背衣服。 当柴司手抓着司机后心,将他向地上一拽时,后者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仰面朝天地跌下去,脸上一片茫然,似乎想不明白柴司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的。 直到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地上,司机才被撞回了神,痛得嘶嘶吸凉气,一边翻身挣扎着想爬起来,一边叫道:“拜托!求你,别杀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这一点恐怕是实话。不过柴司自然不会把赞成说出口。 他将一只大手压在司机胸口上,又长又白的五指像牢笼一样囚住他的胸膛。 柴司并没有用力,司机却不敢动了;他的阴影像巨树树冠一样,笼在司机面庞上。 “你、你想要对我干什么?”司机颤声问道,胳膊肘撑着地面,不敢完全爬起来,也不敢彻底躺下去。 他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其实柴司还真没有料到,他会以如今这样的方式,找到最叫人不知道该如何理解的那一个伪像。 人抓进手里了,可是接下来要干什么,他竟难得地一时没有了头绪。 首先,伊文当天没有时间和机会,编造出合适的借口,骗司机拿上一个东西;司机不可能知道自己身上带着一个伪像,更不像是一个知道通路存在、了解巢穴世界的人。 再说,伊文也不可能把伪像交给一个与巢穴有关的人……毕竟只有当对方是一个对巢穴懵懂无知的平常人时,他才有希望把伪像重新收回。 伊文一定是趁他不注意时,将伪像附于他身上的。 这么一想,问题就多了。 以“传言”形式存在的伪像,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附在人身上?伪像长什么样?怎么拿下来? “我、我还在岗位上,如果一会儿他们看我没有正常工作,是肯定会有人来查看情况的……”司机小声哀求道:“你放我走吧,求求你了。我有点脸盲症,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的……” 见过柴司一次之后,下次却认不出来的人,柴司成年后从未遇到过。 “不急。”他低声说,想了一想。 要如何从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实情的目标身上,问出实情? 他亲手拷问过的人不少,却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目标明明掌握着关键情报,却依然什么都不知道。 从伊文当日的行进路线来看,他根本没有时间与人打交道;伪像应该是在一个照面后就不知怎么换了手的,司机未必还记得他。 希望不大,柴司还是决定试一试;在简单描述了伊文外貌后,却果然换来了一张茫然面孔。 “伱所说的‘地铁连环杀手’,是从哪里听来的?”他思考一会儿,还是决定从一个司机能说得出东西的角度切入。 司机飞快地从眼角里瞥了他一下,目光又急忙定在远处扶手杆上。 他顿了一顿,才试探似的对着空气说:“……那个,前几天晚上在C线地铁停运以后,不是发现了一具女尸吗?我记得上了新闻。” 柴司皱起眉头。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在黑摩尔市里死个人,实在太常见不过,司机如果不提,这个新闻就要永远从他记忆里消失了。 “地铁员工以为她是睡着了忘记下车,却怎么叫也叫不醒,一推她肩膀,她整个人就滚到了地上。” 司机说着,目光划到一旁座位上,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具滚下地去的女尸。“发现她的人,正好是我的同事,有时还一起打几把扑克……他后来跟我形容的时候,脸色跟纸一样难看。” 死了一个人,跟伪像——尤其是跟“传言”的关系在哪里?“地铁连环杀手”这个传言,又是怎么产生的? 司机却好像把柴司的细微表情,当成了别的情绪,急急解释道:“当然,我再一想啊,觉得我肯定是搞错了,你一表人才、高大不凡的,怎么可能是连环杀手?咳,还是怪我最近害怕,在地铁上独处时就有点疑神疑鬼,一看见你手上拎个杆子,就立刻想岔了……当时那个女尸靠墙歪着,看不出来什么,直到滚到地上,我同事才看见她头上有一处撞击伤……” 有人在恐慌紧张时,一张嘴就像脱了缰,越说越多、越说越快,好像要拿话给自己填出一个能立住脚的地基——这个司机大概正在此列。 柴司决定将他的恐惧烧大一些,在理智上烧出更黑的洞。 他低下头看着司机,慢慢裂开一笑。 柴司笑起来时,双唇变得很薄。他的牙齿很白,不是明亮莹润的白,而是水泥一样透不过气的阴白。不带活人气的牙齿,紧密地排列在薄唇之间;一笑,全展开了,仿佛下面部拉开了一条拉链。 “你看,编造出一个逻辑顺畅的故事,是需要技巧的。”柴司轻声说,“这个技巧,你没有。” “啊?我?”司机果然一惊,“我没有骗人。那个新闻是真的,不信你搜一下!我是看了新闻,才误会了你,确实是我不礼貌了……” 新闻是真的,却不能解释他的表现。 “只杀一个人,怎么能叫连环杀手?”柴司像是一个认真的编辑,在寻找故事前后矛盾之处。“或者说,为什么你觉得死去的那一个人,是被连环杀手杀死的?” 司机微微张开嘴,好像被问到了一个连自己也没想过的问题。 从他的一侧面颊上,突兀地顶起一团,顺着面颊一滑,又消失了——好像是他拿舌头顶了一下。 “我……你误会了,我还没有说第二件呢。是因为最近布鲁蓝区治安不好,发现女尸之后,又发生了一起被袭击的案件。那个人下了夜班,从地铁站出去,才一露头,就叫人一杆子——我是说,一棍子,打在头上……” 他咽了一下唾沫。 “来调查的警探,找了地铁公司好些个人去问话。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听意思,他们怀疑是有人在连续犯案……”司机又用舌头撑了一下面颊,才继续说:“传言就是这么流开的,可不是我骗你啊。其中一个警探还很漂亮呢,跟她搭档看着郎才女貌的,挺暧昧……这些事都一起传开了,大家都知道的。” 柴司沉默了一两秒钟。 虽然不少人在紧张时嘴上都没有筛选过滤,但忽然冒出这样的流言八卦,却也实在叫他一愣。“……什么?” “挺暧昧,” 司机紧张恐惧之下,话密得简直像是在窜稀,立刻答道:“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别人都插不进去话。那个男人好像不是警察,是一个从外面大学里请来做顾问的犯罪学教授,听说离过一次婚也不知怎么的。总而言之啊……” 柴司松开压住他的手,从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人生真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古怪东西。 比如说,今天早上的他,不会预料到中午的他会开车横闯黑摩尔市;而开车横闯黑摩尔市的他,也绝料不到在三十分钟以后,他会在一辆地铁上拿出手机,打开App Store,开始下载Netflix。 “你在干什么?”司机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的手机屏幕,却看不清楚。 “你有账号。”柴司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登录它。” “为、为什么?”司机大惑不解,但显然不敢跟他争辩,一边飞快输入密码,一边问:“把我账号给你,我就能走了吗?” 柴司一言不发,接过手机。 首页上,在“继续追看”这一栏中,排列着好几个被观看过的影视剧;他滑动着找了找,不需几秒钟,已经锁定了目标。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司机。 后者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仍茫然地抬着一张脸,细汗微微发亮,嘴半张着,好像脸上开了一个小洞穴。 除非地铁司机下班后还兼任奥斯卡影帝,否则很显然,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讲那一番“女警探与男顾问一起调查连环杀手案件”的话,就是Netflix上一个犯罪侦探剧的第一季剧情——尽管他看过。 柴司现在可不能再说,他的故事不顺畅了。 乡亲姥姥们我回家了 这一路给我累得……在椅子上蜷得一双腿跟鸟似的,睡也睡不好,饭也巨难吃,历经转机倒火车换地铁扛箱子爬楼梯回家一看—— 漫天都是砂尘,仿佛一脚踏进撒哈拉。 我家平时用松木猫砂,又干净又无尘,但是必须勤清扫,每逢码字之前,我就会特别勤快地去看一看,拉屎了吗,要清吗,要,太好了,又能不码字十分钟了。 我出门时请别人来上门照顾猫,就不能要求人家一天三顿按饭点来铲屎了吧,就只能安排上普通猫砂,我的天啊,那个砂尘大得,所有物件不管原本是什么,如今一律是灰白色,我家跟犯了沙尘暴似的,现在不够资格召开两会了。 吸地,拖地,擦家具,已经累得半死了,发现洗衣机里有一窝衣服,是我走之前洗的……这么久,一直没拿出来。你们插上想象的翅膀,想象一下那个味道,命都不够用的。 我也就蹲地上干呕出了一半的灵魂吧。 都打扫完了,气味去不掉。在满室萦绕的猫屎味中,好不容易煮杯咖啡坐下来(让我看看谁他妈忍不住说猫屎咖啡),一开电脑,诶,你猜怎的,屏幕不亮了。 反反复复地合电脑开电脑,偶尔它挑情况亮一亮,我输入开机密码,又黑了,仿佛是一个害羞的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湖美景,六月天内 显示屏不亮了,我是咋打字的呢,因为我还有一個墨水屏的外接屏……分辨率特别低,特别糊。像账户登录要验证哪几个图片里有交通灯这种事,是肯定做不了的,只能说是打打文字,看得出来哪个是字,哪个是背景。 糊到什么程度,但凡不是母语,都够呛能认出来。 我在飞机上当鸟的时候,还不很累的时候,写了980个字,回了家好几个小时,现在1020个字。 反正这一章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发吧,我现在上楼下楼腿都打颤,肌肉都出木头纹理了,也不知道怎么这么累…… 第32章 柴司·寻找通路的伪像 柴司小时候,凯叔有时会带他去山中露营。 在远离黑摩尔市不夜喧嚣之外的深山里,天地漆黑幽寂。除了一盆红红火堆,只能看见头顶繁星;他从没有见过那么纯粹的黑夜,仿佛连森林都消寂在太空里。 凯叔教他辨认星座,从漫天繁星里,轻声给一颗颗星子连上线,组成水勺的样子,大熊的样子……山里夜晚很冷,他总会多带两条毛毯。少年柴司浑身裹在毯子里,坐在凯叔身边,目光在宇宙里漂流。 他此时此刻,又想起在星子之间连的线。 尽管说起来远不如繁星一般美,但是眼前这一个地铁司机身上,好像也逐渐浮出了几个光点,可以连线后组成一个形状。 凭着这個模糊形状,他就有了猜测。 一,“地铁停运后发现了一具女尸”——是事实,前不久的新闻。 二,“有人在下夜班后受了袭击”——目前柴司还不确定真假,有可能是黑摩尔市中成百上千的日常新闻之一。 三,“女警探与男教授组成的搭档,调查连环案件”——电视剧。 组成传言的三个元素,就有了。 这么看来……自己出现在地铁上,就像是忽然迸发出的一道电,打亮了司机脑海中的什么东西。 看见柴司之前,地铁司机丝毫没有他所谓的“疑神疑鬼”、“心里害怕”;当他一个人走在空空的地铁车厢里时,他还在哼歌。 然而在看见一个手持武器的高大男人那一刻,地铁司机显然短暂地失去了辨别真假的能力——以上三点被迅速拼接组合起来,短短一个呼吸的工夫,就创造出了一个“最近出现了地铁连环杀手”的传言。 有意思的是,把传言脱口而出的时候,司机自己也全心相信了刚刚被自己创造出的传言,甚至还为此担忧起了自身性命。 ……原来这就是“传言”伪像的运转模式吗? 通过对讯息原材料的组合、改编,让成品传言从人嘴里流出来……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恐怕要拿到伪像本身,才能明白了。 不,不对,或许应该说,这是它的运转模式之一。 从种种迹象来看,地铁司机只是一个具备了足够关键信息的信息库,一张可以把话说出去的嘴,他对自己受了什么影响一无所知,更毫无自觉——很难想象,韦西莱会任一件伪像操纵自己,而不是由他来操控伪像。 一定还有主动利用它,主动制造传言的方式;只不过,这并非眼下的首要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要先把伪像抓进手里。 柴司盯着地铁司机的面颊,看着他面颊上似乎是用舌头顶起的一个鼓包,一划而过——已经好几次了。 “把你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司机一愣。“我嘴里?什么也没有啊。” 柴司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我只是习惯性地会用舌头去顶口腔内侧。”在他的目光下,司机登时慌了,安抚一样说道:“不信我张开嘴,你看——” 柴司不太高兴地把目光投进那一个肉红色腔洞里。 人的内部他看得多了,虽然习惯了,也总觉滑腻难看。 人嘴里很奇怪,仔细看久了,甚至让他联想起外星生物——红颤颤的咽喉、毛茸茸的舌头,总在一层润亮液体里微微滑滚游动,好像自有意志。 但是它们再不好看,也并非伪像;除了一个人嘴里该有的东西,司机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 当然,柴司本来也没以为,伪像会轻轻松松地被他吐出来,因此落了空,倒也不失望——毕竟要是嘴里真含上了一个东西,怎么可能不觉察?伊文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人嘴里塞东西。 虽然还不知道伪像的形式模样,但如果是藏在他肉体里的,要取出来,恐怕就要溅点血,脏了手……当作备用车的地铁上,并不是一个理想地点。正如司机所说,一会儿可能就要有人来了。 柴司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刚要把他提拎起来,司机却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挣扎踢打起来,叫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是一个身宽体胖、沉甸甸的男人,若是换了别人,恐怕还真不好制服——但柴司在刚一察觉他的动静时,就已松开了手,同一时间右脚横踹、重重踢上他的脚腕;对方一声痛喊才刚刚出口,柴司的T字杆已深深埋进他的肚腹里,将呼吸、平衡和气力一起砸出了他的身体,他一声不吭地泄向了地上。 司机没能完全跌倒在地,已经叫柴司抓住衣服后心,像拎着一袋菜似的拎住了。 只是这袋菜有点大,还在地上软软地拖着双腿。 “我对传言这东西很感兴趣,”柴司一边拖着他往前走,一边有商有量地说:“我只想聊一聊,至于你是想完完整整地聊,还是缺胳膊少腿地聊,就取决于你了。” 司机连气都通不顺畅,一时除了断断续续的模糊呻吟,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的赞成,柴司就决定心领意会了。 直到他拎着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才隐约从呻吟中分辨出了几个字——柴司停下了脚。 他看了看窗外,幽暗昏寂的地铁隧道里,一时似乎还不会有人来。 “你说什么?”他弯下腰,近乎温柔地启发道:“说清楚一点。” 司机口齿声音十分含糊地又说了一句。 柴司用上了想象力,也只听出几个莫名其妙的字,似乎是“线”、“坏”、“电”,至于什么意思,可完全拼不出来了。 他正想让司机再说一遍,忽然心中一动。 自己手上的力道有多沉重,他是知道的,所以刚才特地放轻了力气。况且一杆子打在人的肚腹上,也不至于过了十几秒,依然说不清楚话。 这么一想……司机刚才说话时,张嘴了吗? 他仿佛被这个念头扎了一下,扬手一扔,司机像一捆包袱似的滚倒在地上。 对方面孔朝上一闪,又滚向地面,短短一个刹那间,已让柴司看清楚了——司机一张面皮绷得紧紧薄薄,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他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一样,为了咬死牙关,下颌上浮起一条筋,一跳一跳地爬向太阳穴。 他两眼翻在天上,好像有一个令人深感恐惧的问题,越想不通,越害怕。 刚才他害怕柴司,嘴里滔滔不绝;可现在他双唇紧闭,却似乎是在害怕一样新东西。 下一秒,柴司就明白他的恐惧源自何处了。 司机的头磕上扶手杆,只是一撞,却好像撞松了他一直紧绷着的劲儿。 他没有张开嘴,但是从他合拢的嘴唇之间,再次传来了人的说话声,比刚才清楚多了:“车厢里……电灯……线,断了,掉下来……” 假如柴司领悟得晚了哪怕一眨眼的工夫,他可能都会被那一条从天花板上荡下来的电线给电透身体——饶是醒悟得及时,他也仅仅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躲了过去,整个人撞进一旁的椅子,眼看着一束噼啪作响的电火花从面前地板上打过去,火星游弋成一条蛇。 难道这个伪像是在自保吗? 柴司脑海里蓦然打过去这一个念头。 司机下意识地抱住头,浑身一缩;电线跌在地上,没碰着他,又弹跳起来,再次从半空中一甩,迎面朝柴司荡来。 车厢里不算宽敞,板壳脱落、掉下电线的地方,又正好是车厢中央;一条通了电、噼啪乱跳的电线,已经十分令人棘手了——但当柴司扬手扔出T字杆,迎面将火花闪烁的电线头给打退开几步的时候,他却又听见了从司机面颊里传出的声音。 “想回家,” 如今再听,才发觉那是一个与地铁司机丝毫不像的嗓音,正急急地、模糊地说:“想回家,通路,人可以前往巢穴的通路——” 有一瞬间,柴司错以为自己被电线打上了。 他每一个毛孔都酥麻起来,竟不敢动了,仿佛怕惊动到它,怕它不能继续往下说。右手手背上的疤痕苏醒过来,一阵阵收紧抽缩着皮肤。 柴司愣愣站在座椅前,一手还扶着塑料椅背。除了司机面颊下的声音,好像整个世界都从意识里消失远去了,他又回到了小时候幽寂漆黑的山林里。不同的是,这片漆黑里,他只能看见一颗星光。 “……没有。”司机面颊下的声音说。 电线重新跳跃进半空,一串电火花在空气里划出弧线,落在柴司脚边。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一声撞上腔骨,挣不出牢笼,滑落回漆黑的深处。 在死寂里,他意识到自己往前踏了一步,腿脚僵硬,手指抓进司机胸口衣服里,但那手好像其实离他很远。 这一具毫无意义的身体,都离他很远。 “居民,” 在司机被他一把拽起身,两脚虚浮得站不稳时,从前者紧闭的嘴里又传出了声音。“可以来人世的通路,有,居民,一名。” 司机粗重的喘息、地铁车厢通风系统的风声、电线的噼啪作响……仿佛有闸门被拉开,所有声响动静都一起涌回了柴司的意识里。 “叫它安静,”柴司咬着牙根,朝司机挤出四个字。 四个字以后,他的余光告诉他,前方有一扇黑漆漆的玻璃窗,正朝车厢内弯曲进来,仿佛一张被巨物顶起的布。 第33章 柴司·最讨厌的东西 时间——他需要时间。 短短二三十秒钟里,发生的变故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叫人措手不及、难以理解。 但是柴司知道,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够在一個个“光点”之间连上线,让它们组成一幅清晰易懂的图形。 世间万事或许混沌复杂,但柴司认为总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理解:先从混乱和噪音中,抓住足够多的关键信息点,再以点带面、连线画形,将事物的整个框架形状都提出水面。 只不过,时间恰好是他此刻最缺的东西。 当柴司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一扇向车内高高拱起的漆黑玻璃上时,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错误——他不可能不去看车窗,换了谁都忍不住不看的;但只要看了车窗,他就被分走了神。 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里,身后那一根刚刚被打开的电线,正火花闪烁着弹跳起来,从半空中甩向他的后脑。 连空气都被电流扭曲、紧绷起来了;他仿佛能闻见电火花的气味,感到后颈皮肤上闪烁烧灼着一片蓝。 ……身手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比电更快。 柴司闭上了眼睛。 等待被电击的这一个瞬间,似乎极漫长;多年前为了寻找通路而承受电击的记忆,又浮起来了,好像在为即将发生的穿刺抽痛作预告。 然而短短一个呼吸以后,柴司又睁开了眼睛。 电流击打的响声、痛苦的闷哼声、身体跌倒在地的坠响声……他都听见了;可电流本身,他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有人被电击了,不是他。 柴司一拧头,果然看见司机正倒在身后地板上,面色青白难看,弯曲着身子一阵阵抽搐,仿佛体内有一根筋被人给紧紧抽住了似的,直不起身,也逃不掉——电线失去了刚才的兴奋劲头,软软垂在不远处地面,犯了错似的,一动不动。 柴司看了看像气球一样越来越鼓的车窗,又看了看身后一步远的司机;那一瞬间,他差点笑起来。 “我忘了告诉你,”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拾起T字杆,拎在手里掂了掂。“我的运气很好,因为我会把身边人的运气吸走。” 司机根本说不出话,好像连意识都模糊了。 “你刚才顺着我的目光,也扭头看见了这一扇窗户吧?我那时分了神,松开了你。”柴司并非是要从司机口中听见回答,而是他自己需要将眼前一切厘清。他盯着车窗,说:“你看见窗户变成这副样子,害怕了,往后退了一步,却正好替我承受了电击。我猜得对吗?” 司机喉咙中滚起一串低沉响声。 这么看来,“传言”伪像无法操控寄身主人的身体行动,否则司机也不会因为害怕,一步退到电线上了。 “我得感谢你,因为你替我承受了电击,我现在才有了一点时间。” 柴司拎着T字杆,一步步地走向前方那扇仿佛怀胎九月的弯曲窗户。在还有两步远时,他高高抡起T字杆,将全身力量都压下去,一杆击进了黑漆漆的窗户中——玻璃破碎的声音没有响起来,玻璃窗却像一块橡胶布似的,往内一陷,让他的力量尽数落了个空。 窗户后应该是一个能够进入人世的居民,T字杆对它不起作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接下来的话,我不是在跟伱说,而是在跟你嘴里的东西说……‘传言’,对吧?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 司机倒在地上,半昏半醒;他面颊下的声音也安静了,似乎是默认一样。 “作为一个伪像,你竟然有一定程度的智力,懂得自保,实在是弥足珍贵。但你没有自我意识,智能也不够高,否则的话,你就不是伪像,而是居民了。” 从吹气一样鼓起来的车窗上,浮出一只人手的形状;人手压在车窗玻璃后,车窗上浮起一个五指大张的形状,慢慢摸索着。 人手摸索到哪里,柴司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如果你智能够高的话,你刚才就会意识到,我恐吓司机、对他下手,并不是为了要伤害他,而是为了拿到你。但是这个因果关系,对你而言太复杂了,你不明白……你只有直觉性的本能。 “当你寄居的司机,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整个人陷入一种恐惧与应激的状态里时,你的自保本能就也被激发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但是你似乎必须依附着一个人而存在,如果这个人死了,你的麻烦就大了,是吧?” 司机停止了抽搐,躺在地上;他仍有一线意识,眼皮半开半合,微微颤动着。 从他微张的嘴唇里,一个细小声音正飞快地说:“救命,救命!”——倒好像在替司机呼救似的。 柴司将目光转回窗户,在鼓起的漆黑玻璃上,映出了一个变形的自己的倒影;随着他嘴角勾起来,倒影也露出了半个扭曲的笑。 “你叫谁救命呢?” 柴司不知道别人的命运,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样,总是充满讽刺性的黑色幽默——如果当事人不是自己,他几乎能笑出声来。 要知道,司机之所以会如此害怕,有一半倒是因为伪像创造出的“地铁连环杀手”传言,让司机相信自己遇上了一个连环杀手——这一点,也从侧面证明了“传言”并没有足够高的智能。 它意识不到自己随机制造出的传言,会对自己的宿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从‘地铁杀手’和‘电线脱落’这两件事来看,你不能凭空无中生有,说什么就来什么。 “你说出来的话,必须要有一定现实作为基础。如果没有在地铁里死去的人,你创造不出‘地铁杀手’的传言;如果这里没有电线,你也不能空口无凭地让这儿多出一条电线来。 “电线打不死我,你就叫来了一个能进入人世的居民……但你并非真的想回巢穴,只是你感觉到,在巢穴里可以躲过我。” 柴司体内汹涌而升的墨黑色海浪,让他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冲动,让他想要将窗后居民抓在手里,将它拧绞成一点一点的粉末和碎片。 有时候,他希望能用这双手,将整个人生都绞成碎片。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伪像没有出声,司机的呼吸微若游丝;窗后的人手,终于摸索到了玻璃与窗框交接的地方,好像在拆针线一样,它一点点地开始将玻璃往下撕。 “我不知道你的智力到底有多低。但如果你能听懂我的任何一句话,最好现在就把居民送回巢穴里去……” 如果这个伪像真想要回家的话,在今日之前,它不知道有多少机会。 韦西莱身边一定少不了猎人,是猎人就有通路,可以让它搭顺风车回去;就算它接触不到猎人,它为什么早不把这一个可以进入人世的居民叫来? “救命……” 伪像又说话了,这一次语速不快;听了柴司的话以后,它似乎自己也有点犹豫,再呼救时,句尾带上了问号:“救命?” “我让你把它送回去,有两个原因。”柴司的语气很平静。“第一,居民进来以后,我可以自保,却不能保证你宿主的性命。” 从玻璃与窗框之间,探进来了几个灰白色的手指尖。柴司看着手指尖,低声说:“第二……你感觉得不错,我确实没有通路,进不了巢穴。” 有一瞬间,居民与伪像,似乎都在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这并非我第一次见到居民。” 柴司看着自己的倒影,慢慢活动了一下肩颈。 “我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可以进入人世的居民。看见了,我就忍不住会发一些脾气。好在它很稀有,所以我发脾气的时候不多。 “但你今天却把这种东西叫到我面前了。” 柴司叹了一口气。 “你真想自保的话,还是别惹我生气的好。” 第34章 柴司·第二段回忆 “柴司,柴司,醒醒,该回家了。” 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的梦被推出了裂痕,碎片滑落漂远,柴司睁开了眼睛。 天边晚霞已经是淡紫色了,长云染成深红,就像有人用手指在天幕上一抹,留下几道胭脂。 棕榈树的影子高高立在天空下,傍晚的停车场里,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 “睡得这么香,做了什么好梦呀?” 妈妈站在车窗外,见他醒了,把手从半开的车窗里抽出去,站直身;虽然柴司没看清她的神色,却从语气里听见一丝愧疚。妈妈的声音十分柔和,因为愧疚是一种软化剂。 柴司想不起来了。梦里的灯光很亮,远比停车场里的西部傍晚更亮;自己个子很高,远比现在高。 但具体梦了什么,他全忘了。 “今天不加班吗?”他看着妈妈打开车门,坐进另一侧驾驶座里,问道。 “我跟经理求情,今天早点让我走。”妈妈看了他一眼,笑意浮起来几分,但没能冲破某种沉重的盖子,又散了。“我都不敢告诉他,今天你一直在车里等我……” “为什么不敢?” 妈妈将一只塑料袋放到后座上,里面饭菜的气味很熟悉。她总是会拿一些餐厅里剩下的东西回家,当作二人晚饭。她启动车子,说:“这哪是什么好事?要是被人知道,儿童保护机构说不定要把你带走了。” 柴司不懂他坐在车里等妈妈下班,到底是哪里不好了——车窗半开着,风软软地吹进来,手指头上粘着薯片残渣,膝盖上的故事书在他睡着时滑到了地上。 “对不起呀,以后不会了。等你长大,可不要跟心理医生抱怨我。系安全带。” 以后其实还会有的,因为只收一点点价钱就愿意看护柴司的,只有附近一个邻居姐姐;她并不是每天都有时间。 后来柴司想,他那时真正想说的话,明明是“我喜欢等你”,但是不知怎么,实际上说出来的,却是一句抱怨:“我想回家看电视。” “好,”妈妈离开停车场,说:“吃完饭才能看。” 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明亮的车灯穿过夜色,从他们老旧汽车旁一划而过。高速路地势很高,左侧是山崖;从路上往外望,能一直看见远方地平线。 庞大、分散的洛城,在夜幕下亮起无数繁星似的灯光。 这条路是他们走过无数次的,熟悉得如同自家厨房。柴司一直在看着窗外的洛城夜景,妈妈在听广播,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一切都发生得叫人措手不及:当前方路上一辆重型货运卡车忽然歪过头,斜斜冲破右侧护栏的时候,妈妈甚至还在说笑。 她尖锐的吸气声,叫柴司猛地拧过头,正好看见那一辆长长的卡车横截在前方高速路上。 急刹车的刺耳尖响,贯穿了整个车厢,但汽车依然止不住惯性和去势,直朝卡车撞上去——柴司被安全带压在座位里,眼看着卡车越来越大,如同一片笼罩下来的灭顶之灾,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有没有惊叫出声。 他只记得他转过头,驾驶座上是空的。 安全带仍系在卡扣里,平整地横跨驾驶座,仿佛它保护的是一個空空车座;方向盘失去了掌控它的手,微微地转了一下。 ……咦? 茫然只有一晃的工夫;当柴司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抓方向盘的时候,他撞上了卡车——在那一瞬间,车头挤压扭曲着升高,占据了大半车窗和视野,下一刻,柴司沉入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啊,对,五岁那年出了车祸,柴司·门罗这个人就死了啊。 ……是死了吧?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假如柴司·门罗五岁那年就死了……那现在以他的视角进行回忆的人,认为他死了的人,是谁? 另一个声音小小地提出了抗议。 是谁在回忆,这个问题重要吗?死没死,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如果他不再做无用的思考,只是顺着温暖的、羊水般的黑暗沉下去,闭上眼睛入睡,一切挣扎迷惑,都会得到安慰和解答……再也不用担心…… 再也不用……担心…… 绝对不行。 柴司蓦然睁开了眼睛。 他正躺在地上;地铁车厢里白亮得近乎刺眼的灯光,有一瞬间,反而叫他什么都没看清。 某种从骨子里突然惊醒起来的直觉,第一时间压下了他翻身跳起的本能,他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听着地板上沙沙的声响,从耳旁划了过去,慢慢远了。 视觉很快就重新清楚了,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扇失去了玻璃的车窗前。 他还记得刚才这一扇车窗玻璃,就像橡胶气球一样鼓大起来,有几只灰白色的手指在拆解着玻璃与车窗框的缝隙;现在车窗上空空如也,只有地上、座位上,散落了一地碎玻璃。 居民已经从车窗后钻进来了,进入这个人世了…… 但是柴司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会倒在地上。 跌倒时,后脑勺一定是先磕在座位上,又落在地上的,此时脖子扭着,隐隐作痛。 他听着沙沙声响在几步远之外停住了,司机的喉咙里,低沉沉地传出了一声颤抖的呻吟——呻吟刚刚开了个头,却忽然没了声息,仿佛是被掐断的一样。 死了? 柴司心中一沉。那个伪像—— “……原,来有意,”一个黏糊糊的声音,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断句方式说:“识啊那就好。” 是居民。 “原来有意识啊,那就好”,它这句话是冲司机说的,那司机暂时应该还没有死…… 柴司屏住呼吸,慢慢转过眼珠,看见不远处地板上,模糊地立着一片灰白色的影子;虽然不好分辨,但感觉上,那个影子似乎正背对着他。 他腹肌逐寸收缩绷紧,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从地上抬起身体,看见T字杆落在自己脚旁。他没有去拿它。 从现场痕迹看来,好像他刚才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已经倒地了…… 那个后背佝偻、蜷着身子的背影,个头儿很矮,只到柴司腰间。它浑身都包裹着一张灰白色布袍子,布袍破破烂烂,许多地方已经撕烂成了一条条。 从灰白袍子下,一只比拖布头还大的灰白手掌,软软地搭在地上,掌心向上;另一只手举在半空里,伸起三根长长手指,其中一只,正朝司机弯了下去。 “可,以死去,的记,忆三,处。” 断句一旦乱了,连语意都在乍听之下都不好懂了;柴司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它说的是“可以死去的记忆,三处”。 这也就意味着—— 柴司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悚然一惊,再也顾不上隐藏自己,一脚踹在司机的脚腕上,怒喝了一声:“醒醒,别信它,你没死!” 他自己是等于暴露了——下一个念头还来不及升起来,那个佝偻后背上,滴溜溜地转过来了一张脸。 目光落在那一张脸上的时候,地铁车厢再次急速模糊、消失、滑入黑暗里;柴司不由自主地倒向身后座位上,耳旁响起了居民黏糊糊的笑声。 “可,以死去,的记,忆三十,九处。” 果然是这样…… 那一丝不甘、恐惧、焦躁混杂的心情,随着他跌入回忆里,像灰烟一样从意识边缘迅速消散了。 如果五岁那年的车祸,是居民找出来的第一个、可以让自己在重温时顺便死去的记忆,那么柴司知道它找出来的第二个记忆是什么了。 他第二次遭遇生命危险,是在车祸之后的第六天。 也是妈妈从巢穴中回来的那一天。 第35章 柴司·他见到的第一个居民 最开始,病房里人来人往。 陌生面孔来来去去,五官特征很快就逐渐融在一起,让柴司分不清谁是谁了。他记得有交警,护士,医生,警探,社工……每一张肉色的模糊面孔,都会张开嘴巴,向他涌出无穷无尽的问题。 你妈妈是谁? 你们从哪里上的高速? 你注意到车门了吗,是关着的吗?她是不是跳车了? 你爸爸呢?哦,从没见过? 那你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亲戚? 除了能够回答“我妈妈名叫黛菊·门罗”之外,柴司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柴司以前有时候会幻想他其实有爸爸,而且他是一个CIA探员,一直潜伏国外;或者是个顶尖科学家,在研究一個秘密项目,所以不能见面——都是小孩很平常的幻想。 但是那几天里,打着石膏的柴司,独自坐在医院床上,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进来、出去,在病房里留下零食,喝空的咖啡纸杯,烟头,联系名片,和无数问题…… 以前种种天真幻想在现实面前脱落了,就像他蜕去一层早已不适用的壳。 “就我一个人,”他对员警说,“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那一天,他听见门口的几个人在说话——他们到底是警察还是社工还是别的什么人,对小孩来说不好分辨。 “我干这一行几十年,没见过这样跑掉的妈。”那中年男人嚼着烟草,说:“早上出门以后再也没回来的父母,倒是很常见……可是她怎么能从车祸里消失的?” “是怪了。现场痕迹里根本看不出来她怎么没的。”另一个面相年轻点的人说,“不过说来讽刺,要不是她忽然消失了,那孩子恐怕不会只断一条胳膊。” “哦,对,你之前提过一嘴。好像是车头方向什么的?” “嗯,伱听说过司机在遭遇紧急状况时,会下意识地往左边打方向盘,让副驾驶座承受冲击吧?那个说法并不绝对,也有司机会朝空隙大的方向打。但是在这一个事故里,那孩子妈妈别无选择,只能往左打方向——” 因为右边是山崖。 这个答案,在中年男人“哦”了一声的同一时间,也浮上了柴司心头。 “她恐怕是还没把方向盘打过去,或者说才刚开始打,人就从驾驶座消失了。人松手了,方向盘回归正位,对吧?根据那孩子的说法,他在发现妈妈不见了以后,下意识地去抓方向盘……这样一来,恰好让汽车往右边偏了一点,又巧妙地没有偏太多,不至于一头撞破护栏冲下山崖,反而刚刚好,只让那孩子遭受了最轻程度的伤。真是奇迹一样。” “运气真好啊,”中年男人话才一出口,又停住了。“……不,也不能说他运气好。才五岁,就没爹没妈的。下一步怎么办?” “他妈妈有个住在黑摩尔市的远房姨母,同意过来看护他几天。”第三个人插口道,“但她是否愿意做长期监护人,就不好说了……如果她不愿意,那孩子就只能被送到福利院或寄养家庭去了。” 第三天柴司就出院了,带着一条打着石膏的断胳膊,和一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账单。 姨母年纪不小了,眼镜总滑到鼻尖上,一到八点就开始打瞌睡。她和柴司,谁也不知道该怎么与对方相处,往常吵闹忙碌的小公寓里,安静得就像没有人一样。 车祸第六天晚上,柴司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胳膊痛是一方面,姨母睡着以后又老是打呼噜;每次他抬起头,妈妈的床上都睡着一个陌生的、小山似的背影。 到了半夜时,柴司受不住无聊和煎熬,悄悄爬下床,进了客厅。其实客厅里也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想玩玩具,但是盯着箱子看了一会儿,甚至没有伸手打开它。 柴司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熟悉街道。 如果妈妈能回来就好了,他心想。就现在,从街上走回来,穿着她消失那一天的衣服,拎着给他买的零食和早饭,每走一步,手里的钥匙都在响…… 虽然年仅五岁,但柴司早已意识到,他的想象并不会变成现实。 因此当他真的看见妈妈一步一步从街上走来时,他震惊之下往前一探头,“咚”地一下,脸撞到了玻璃上。 “……妈?”他小声叫了一句。 公寓在二楼,离妈妈还有好远,可是妈妈却像听见了似的,朝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柴司一动没动,额头贴在冰凉玻璃上。 妈妈半张脸上,全是血。 夜色下的血,比夜晚还黑,让她半张脸看起来像被虚无吞噬一般。一只眼睛睁不开了,只有陷在漆黑血污里的那一只眼睛,正看着他,瞳孔微微发亮。 但那的确是妈妈。 在二人视线相交那一刻,妈妈伸出手,像以前去幼儿园接他时一样,使劲挥了几下;随即继续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往公寓走,因为着急,还险些绊了一下。 这种时候应该赶快叫醒姨母才对,但柴司在那一刻,甚至不记得屋里还有一个姨母了;他迅速跑到门口,打开门,脚步登登地下了楼。 “妈!” 柴司拼命跑上去,要不是妈妈赶紧一手扶住他,他差点连人带石膏撞进她怀里。“妈,你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妈妈喘息着说,半蜷着腰,笑了一声:“疼死我了。你的胳膊——” “你去哪儿了?” 妈妈先端详他一会儿,才说:“一个……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但是不重要,我回来了,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去了……” 说到这里,刚才支撑着她走回家的力量,好像一下子松泄了,她像一堆被人忽然踢倒的积木似的,倒塌在路边上。 “妈?”柴司吓了一跳,急忙去扶。 说扶,他其实也扶不动,更像是抱着她的胳膊,随她一起跌坐在地上。 但妈妈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我就是累……歇一歇……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姨母从黑摩尔市来了,”柴司答道。 “你回家去……让她打电话,叫一辆救护车……” 柴司低下头,发现自己前半边身上,胳膊上,石膏上,都染上了血。 “快……快去吧。”妈妈低低地说,声音好像风一吹就会散。 柴司拼命点了几下头。在他起身之前,不知怎么,他忽然颤着手,轻轻碰了一下妈妈的身子。 他也许是想看看妈妈的伤在哪儿,重不重,但却碰着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妈妈,”柴司一怔,“你身上缠着一个什么呀?” 那一刻,妈妈的脸孔凝结住了。 柴司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害怕的脸——因为那张脸的主人本身,就陷入了没顶恐惧里。 水泥一样厚重窒息的恐惧,渐渐压住了空气。有一刹那,柴司突然想缩得很小,让谁都看不见他;包括妈妈。 妈妈没有低头朝腰间看,好像只要不看,她的恐惧就不会成为现实。那唯一一只能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柴司,不知是不是生出了泪光,亮得怕人。 “什……什么?我身上缠着……什么?” 柴司不知不觉已经在哭了,眼泪不断痒痒地爬下来。 “我、我不知道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连手都不敢抽回来,依然停在妈妈腰间,颤声说:“好、好像是一根细绳子……” 就在这时,他感到手下绳子微微一动。 就好像绳子的另一头,被人抽动了一下似的。 另一头…… 柴司恍惚地意识到,妈妈腰间的绳子,应该是有另一头的。 “不要看,” 他听见妈妈的声音,恳求似的跟他说,“别往后看,柴司……回家,赶紧跑……” 柴司却充耳不闻。他的身体仿佛被另一个自己接管了,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绕开一步,目光落在妈妈身后的地上。 一根绳子软软地躺在那儿,一直往后方夜里延伸,逐渐没入路灯也照不亮的黑暗。 ……奇怪了,是谁在妈妈身上绑了一根绳子? 绳子又动了一下。 “柴司!回来!” 柴司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顺着绳子往前走了好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又转过头——这一次,前方并不只有黑夜,街道与长绳了。 牵着长绳另一头的巨大黑影,不知何时正站在他眼前。 “快跑啊!”妈妈一声近乎尖厉的怒喝,叫柴司激灵灵一下,彻底回过了神。 他来不及看清那黑影的模样,扭头就跑。他好像尖叫了,好像没有;好像有邻居点亮了灯,又好像没有。 那一刻,世界忽然拉下了理性运转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黑沉沉污水一样的噩梦,什么都不真切了。 他听见那黑影说话了。 它的声音横跨夜幕,飘散在空气里。 当时他还听不懂,却把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了骨头中;后来柴司明白了那些词句的意义,但早已时过境迁,一切都晚了,他也一直不再去想。 只有一次,他在审讯一个叛徒的时候,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起来了居民的那几句话。 等柴司再次回过神的时候,他正被人拦腰抱着,有人求他赶紧住手;那叛徒已经被他一拳一拳打成模糊血肉,不比一堆烂泥更有人形。 “谢谢你呀,” 那居民说,“我能来人世的唯一途径,就是找一条狗,系上绳子,让它牵着我进来。你不会以为你真从我手底下跑掉了吧?你真以为可以回来和儿子团聚呀?啊,快让我尝尝吧……我听说人类落空的希望,最美味了。” 第36章 柴司·非常非常非常简单 难道他错了吗? 当五岁的柴司发疯般跑出去几步之后,猛然想起受伤的妈妈还倒在路边。 那时他本能地止住脚步,什么也没想就转身扑回去,想把妈妈扶起来、与她一起跑——难道他不该这么干吗?他错了吗? “我叫你快走啊!” 妈妈那一刻的嘶吼,响亮尖厉,几乎不像是刚才那一个重伤下说不出话的人。 “妈——” 他抓住妈妈胳膊,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 下一秒,他看着自己垂荡在半空中的双脚,晃晃悠悠地远离了地面。 妈妈仰起一张被血涂成半黑的脸,在震惊与惊惧里冻结了一刹那,猛地怒叫道:“放开他!” 那东西并没有握住柴司,也不是拎起了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一道长长黑影,从自己胸口里穿扎出来,伸进空气里,像一把扎透了他的刀剑,把他举在半空里——但柴司并不疼,也没有流血,只是失去了浑身力气,昏昏沉沉,抬不起头。 “不着急。”居民在背后嗡嗡地说,“我觉得你还没有完全理解眼下情况的美妙之处,让我给你仔细讲一讲。” 妈妈的声音像呜咽狼鸣一样飘荡在它的字里行间。 “我最爱玩味品鉴的一种滋味,就是‘讽刺性’。这种东西,只在人类身上盛产,巢穴里没有。 “一个人买了彩票没中奖后的失望,也是失望,可尝起来普普通通、没有意思,好像一盒方便面,只能充饥。可你此刻的失望,却是一道珍馐美味,为什么?因为你的希望落空,有‘讽刺性’;彩票不中,却少了这個滋味。我必须要让你彻底明白这份美妙,否则我心痒难耐。” 居民把柴司上下颠颤几次,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首先,伱的通路就叫我高兴死了。只有在车祸里才能进入巢穴,怪不得你三十六岁了,才第一次打开通路……但是你这车祸,如果是发生在几个月之前,今晚的一切都不会有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妈妈的目光定在柴司身上,随他在半空中微微摇摆。 “因为你们洛城地区的居住人口,在今年才刚刚超过一千万呀。你看你,这车祸要是早点发生,只算是普通倒霉;要是你今年按照一直以来的想法搬了家,那你下半辈子都不会进巢穴……你说,车祸时机是不是特别讽刺,特别美味?” 柴司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妈妈确实问过他一次,愿不愿意搬去她的老家。 只是他那个时候,还不能明白,搬不搬家又跟眼下一切有什么关系了。 “你自以为逃脱,却不知自己变成引路狗,把我带进了人世,已经很不错了。你要是一进人世,就马上报警求助、被送进医院,岂不是干巴巴的很没意思吗?到时我自然也就走了,去找别的人类了。 “可你没有去医院。你第一时间想回家看孩子,想确保他安全,却反而把孩子暴露在了我的面前……真好啊。 “要不是你这么爱他,他今晚还不会死呢。” 柴司知道自己在哭,他也知道,他哭并非为了自己。 地面上妈妈的呜咽声与嚎叫声,比被一道黑影扎穿他胸口,更叫他害怕。 他以前觉得自己有一种超能力,妈妈不开心的时候,他总能几句话就把她逗笑——但今晚,这超能力好像是另一个五岁孩子自大的梦。 “别叫救命了,谁能救你们呀? “你没发现刚才那个开窗看看的邻居,又把窗户关上,回去睡觉了吗?没有通路,又没有与居民产生过任何接触的普通人类,根本看不见我……也看不见被我扎在半空里的小孩。现在的你,就是一个半夜坐在路边哭的女疯子。” 在居民手里,柴司就像一根签子上扎着的一块肉。 它呼地一下,把他从半空中一荡,从妈妈面前荡过去一个弧度——在妈妈扑来伸手一抓,抓了个空后,它又高高抬起了柴司。 “诶呀,你们母子俩一起哭,哭得连我都伤心了。别这样嘛,我也有一线仁慈的。要不然这样吧,我给你一个选择。” 妈妈愣愣仰着头,一只眼睛里亮着水光;但那不是希望的亮光。 “能够来人世的居民,非常非常非常少,十年也不出一个。远远不如有通路的人类多,你说,是不是不公平?” 居民咂了咂嘴——如果它有嘴的话。 “来的条件很难满足,很苛刻,好不容易来了,一不小心又会掉回巢穴里去。接下来,我就把怎么送我回巢穴的办法告诉你。” 妈妈一下子不动了。她喃喃地说:“什……什么?” “非常非常非常简单。你腰间还有一根绳子吧?其实那也是我的一部分。你只要把它剪断,我来人世的通路就也被斩断了,我自然就会回到巢穴里去。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那我也没办法。我只能说,我们能够来人世的居民,只要通路一断,就掉回巢穴里了,就这么简单。你不信,你试试。” “选择呢?”妈妈一手捂在腰间,喘息着问:“你给我……选择,是什么?” “噢,就是要不要剪断绳子呀。” 这句话一落,空气里都在困惑中安静了一两秒。柴司看不太清,但妈妈一定皱起了眉毛。 “我、我为什么……不剪?你有……陷阱……” “错了,我没有陷阱。”居民平平常常地说:“我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守信的人。我允许你剪断绳子,就绝不会打断你。反正绳子可以再生。不过你剪之前可要想好了。” 柴司感觉到自己被提了起来,高高吊在一个庞大、扁平的黑影旁边;居民似乎用柴司在它脸上蹭了几下,很亲昵似的。 “你小孩,可不会被我放走。 “所以你的选择是,一,不剪绳子,我留下来,把你和你小孩都杀掉;二,剪掉绳子,我带着你小孩的尸体回巢穴,你保住自己一命。” 柴司感觉到,那个是脸的扁平黑影鼓起来一块,把他的身子给顶起来了一点——居民在笑。 “我保证,你小孩今晚一定会死掉。区别在于,你要不要给他陪葬。” 妈妈那一声尖锐凄厉的嘶喊,纵使过了这么多年,也依然像刀一样,扎在柴司的胸口里。 他果然死了,不管那一晚妈妈选择了什么,他都毫无疑问地被居民杀死了…… 脑海中一个不属于柴司的声音,正不断地说服他,是呀,那一晚你死掉了。你还记得吗?打着石膏的小小身体,“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掉在妈妈的眼前…… 来到人世的居民,哪里少了? 五岁那年来了一个,如今又来了一个。 ……他当然没有死在那一晚。 柴司拒绝死在车祸的那一刻里,因为如果他死在车祸中,他就再也无法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一晚妈妈抱住他肩膀时的体温。 柴司同样拒绝死在居民手里,原因稍微复杂一些:一,居民那一晚被重伤了,被赶回了巢穴,所以他残存在脑海深处的理智,不允许他相信居民那晚把自己杀了;二,如果五岁的他死在那一晚,他就不会被凯叔从血泊中抱起来。 他撑起脖子,神智不清地想转头看妈妈一眼时,凯罗南却捂住了他的眼睛。 “听……听他的话,快走吧,”妈妈断断续续的最后一句话,从掌心温暖的黑暗里响起来。“妈妈以后……就把你交给他啦。” 如果没有遇见凯叔,他永远不会知道妈妈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世上也再不会有一个他的灵魂的容身之所。 神智重新回到地铁车厢里的柴司,这一次没有睁开眼睛。 他无声无息地坐起身,专注之下,五感被放大、增强了几倍:他循着悉悉索索的微响、居民身上淡淡的生腥气味、地铁司机的呼吸声……在脑海中画出了一幅车厢地形图。 要把居民重新赶回巢穴,“非常非常非常简单”。 只要截断它们来的途径就好了。 第37章 柴司·你以为流言传播中止了吗 “嗯?嗯嗯嗯?” 居民嗓子里响起一道长长的、尖锐的疑惑,好像想不明白为什么柴司就是不肯死在记忆里,非得一次次从地上爬起来。 “可以死,去的记,忆三,十八处——” 刚才它说的还是“三十九”呢,柴司心想,原来是在倒数。 已经用过一次的记忆,就不能再用来攻击他了,是吧? 正好,他也已经受够那个软弱无用、无能为力、只会哭叫的五岁孩童了。 他对无能的厌恶,甚至远超居民。 柴司紧闭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嗯嗯嗯嗯?”见他依然站着,居民似乎非常不悦,声音刺耳多了:“三,十八处——” “别叫了,”柴司低声说,“只要看不见你的脸,我就不会昏过去,对吧。” 每次都是目光一碰及它的面孔,自己就立刻栽倒沉入记忆里,傻子也能把这个因果关系画上线了。 “以居民的标准来看,你是个简陋差劲的东西。”柴司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翻不出几個新花样,短板倒是真多——” 话未说完,一股风已经迎面袭来。 脚底皮肤“啪”地打了一下地板的轻响,无数破碎布条摇摆激起的微小气流,瞬间浓郁起来的沉黏厚滞的腥味…… 闭上眼睛之后,其他感官更敏锐了。 柴司再次往后退去,鞋底踩上碎玻璃,“咯吱”一响,他知道自己已来到居民爬进来的窗户前了。 他蓦然一矮腰,探手朝前一抓,那只手就像伸入了黏腻瘴雾里,果然抓住一团布料。与居民产生接触时那种恶心又熟悉的触电感,激灵灵地从手掌里一路打上了天灵盖——胸口被抓住了,居民却短促得意地笑了一声。 柴司知道它为什么笑。 它大概以为柴司会难受得失去行动能力;因为大多数人在头几次与居民产生肢体接触时,会被生理影响冲击得连站都站不住。 但是它不知道,跟五岁那年的居民相比,它只是个廉价货色罢了。 柴司咬牙忍着肌肉里的颤抖,五指紧紧合拢、攥着居民胸前布袍,抡起手臂一扬,将它重重往旁边破开的窗户中甩了出去。 居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咦?”;下一秒,它已砸在车窗外的轨道上,发出“嗵”的一声,又远又沉闷。 接下来才是问题关键——这个居民来到人世的通路,究竟是什么? 它是从“黑漆漆的车窗”中爬进来的,但这绝不会是唯一一个条件。 否则的话,日常生活中不知存在多少“黑漆漆的车窗”,它早就能进入人世了,哪里会等到今天? 除了“黑漆漆的车窗”这个条件之外,肯定还有至少另一个条件也得到了满足,它才能爬得进人世——不管怎么想,柴司只能想到一个。 一闪念的工夫,他已睁开眼睛,大步飞奔冲过车厢;在半路上他探长手臂一捞,捡起了T字杆,在半昏半醒的地铁司机身旁急急刹住脚步。 “‘传言’,把它送回去,” 柴司已经听见身后车窗外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响了,似乎是居民正要重新往车里爬。他高高举起T字杆,说:“否则我现在就将你的宿主砸成肉酱。” 他从来不做空洞的威胁。 T字杆咬上地铁司机肩膀的那一瞬间,司机面颊中的小小声音就一迭连声尖叫了起来:“取消对‘回忆杀’的邀请!取消对‘回忆杀’的邀请!” ……什么破名字。 柴司喘着气,将T字杆从司机的肩骨里拎了起来。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两秒,车厢里白光明亮,一片静寂。 慢慢地,他转头看了看那一扇居民曾经爬进来的车窗。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看见一个半挂在车窗上的人体,会看见一张冲他笑起来的脸——然而车窗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块残留的碎玻璃片还竖立在窗框上,惘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无用之物。 柴司拎着T字杆,一步步走近车窗前;他很谨慎,没有直接以肉眼去看,只是打开手机摄像头,通过手机屏幕往外扫了一圈。 对方是居民的话,自然很可能也喜欢玩弄人心,说不定正蹲在车厢外,双手捂住嘴巴吃吃地笑,等着要叫他失望。 但是外面也只是一条昏暗的地铁隧道,空旷安静。 他踩着一地玻璃碎片与司机痛苦的呻吟,再次走回“传言”面前。 被他一杆打在肩膀上,却叫司机从几近昏迷的状态里痛醒了,此时见柴司走近,正带着哭腔扭身想要往后爬——柴司将T字杆点在他的胸口上,说:“别动。” 司机不动了,面上尽是畏惧和冷汗。“刚、刚才那个是……” “是梦,”柴司平平地说,“你做噩梦了。” 司机脸上的表情如果翻译成文字,大概是“就算骗我,你也应该用心一点骗”。 但柴司一向不喜欢做善后与收尾的工作,更没有耐心给刚才一幕幕找合理解释。他正考虑该如何将传言伪像拿出来,却听司机又说话了。 “我嘴里……我嘴里的是什么东西?”司机带着一种迷迷瞪瞪的神色说:“你刚才叫它传言……怎么又是传言……” 柴司的注意力,就像听见异响的狗耳朵,登时一下立直了。 “‘又’?”他探近身体,给司机吓出了一声嗝。“还有谁说了‘传言’二字?” 也不知道是生理痛苦还是精神恐惧,司机的下嘴唇湿湿亮亮,不住颤抖。“前几天有个人说眼镜丢了,看不清东西,让我给他读两句话……” 柴司一怔,没有打断他。 “他问我,写的内容是‘我有一个传言告诉伱’吗?我看了看他手机,说不是,写的是‘我听见了一个传言’……这个事挺怪的,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发了那个莫名其妙的信息,所以我记住了。” “那人长什么样子?”柴司立刻问道。 “我不知道……”司机颤颤巍巍地说,“他戴着个口罩,只能看出是个二三十岁的男人。” 怪不得之前司机对伊文的外貌描述毫无反应——柴司一时之间,几乎想大笑起来。 他全明白了。 谜底竟然这么简单;知道答案以后,再回头一想,甚至叫人奇怪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 既然对象是一个“传言”,那么传递它的方式,当然是通过“言语”了,对不对? 当天请司机帮忙读一条信息的,毫无疑问正是伊文。 伊文的目的也不仅仅是要让司机读一条消息,而是要骗他与自己完成一个对话—— “现在你说一遍,‘我有一个传言告诉你’。” 柴司看着司机面颊上被舌头顶起鼓包,又一划而过。“你说完这句话,我马上就走,不会再动你一下。” “真、真的?”司机愣了愣,立刻抓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我、我有一个传言要告诉你!” 柴司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了一个传言。”他低声答道。 对话完成了。 车厢里陷入了静寂里。柴司望着司机的面颊;他的脸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柴司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不受控制地舔了一下口腔内侧,才又躺回了原位。 他慢慢地裂开了一个笑。 “你……你说好要走的……”司机颤抖着撑起身子,一点点往后挪,盯着他说:“你不能……” “放心吧。” 柴司站起身,从西装内袋中抽出一只钱包。他将钱包中厚厚一沓钞票全部抽出来,扔在司机身上。“算是我给你这一场无妄之灾的弥补。报警时,记得好好说话。” 当他的眼珠停在钞票上时,柴司转身就走。 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报警,这一点,柴司并不在乎。 “传言,”柴司跳上月台时,低声叫了一句。“你的时限还有多久?” 他耐心地等了等,果然听见从自己面颊中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传言’,倒计时,3405天16小时15分。” 柴司粗略计算了一下。不愧是韦西莱的伪像,各方面都是一流的水准,竟然还剩下将近九年四个月的使用时限——要知道,许多伪像刚刚离开巢穴时,使用时限都没有这么长。 它在韦西莱手里至少也有好些年了吧?在韦西莱死后,又是怎么从一个死人口中传到伊文那儿去的? 柴司一时想不出答案。 追捕他的警察,似乎都以为他早就混入到站乘客中离站了。 他伸手揉乱自己的头发,让刘海落下来遮住额头,又脱下西装和衬衫丢掉,只留内里一件白色短袖,几乎是大大方方地走出了地铁站——倒是也有几个留下监视出入口的警察,还有一个朝他喊了一声:“喂!” 柴司停下脚,态度和顺地问道:“警官,什么事?” 那警察上下打量他几眼。 刚才他横跨轨道的时候,除了一个穿西装的背影,没有让警察看清面孔,加上隧道中光线昏暗,柴司很有把握他们认不出自己。他虽然个头不矮,但也并不少见。 “你从哪儿来的?” “第九街。” “什么时候下车的?” “就刚才。上了个厕所,耽误了一会儿。” 警察想了想,一挥手,说:“知道了,谢谢配合。你走吧。” 柴司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忽然不由自主问道:“……听说出现了一个地铁连环杀手,是吗?” 警察一怔。 “噢……对,”他好像是慢慢浮起了回忆似的,先看了看一旁的同伴,才说:“对啊,是有这样的传言……但我们今天抓的不是他。嗯,应该不是。” “祝你们好运,警官。”柴司笑了笑,转头走出地铁站。 第38章 柴司·金雪梨之惑的根源 柴司坐在一条公园长椅上,定定地看着前方,目光并无焦点。 他双肘抵在膝盖上,半伏着身子;一双大手轻轻垂下来,后腰上还插着一根T字杆。 凡是从他面前小路上经过的人,都要尽量不动声色退开几步,远远绕开他走;柴司方圆好几米之内,都是空地。 刚才有两个小姑娘从远处走来,一边走一边不住看他,还一边彼此小声说笑,可等走近了,二人面色一变,目不斜视,登登加快脚步过去了。 看见疯子时,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既要从眼缝里偷偷溜他几眼,看看疯子在哪里、在干什么,离自己有多远;又要面无表情,视而不见,迅速拉开距离。 其实柴司这一辈子,不是第一次被人认为是疯子了,甚至没少被当面这么骂过。 可是以前都是因为他表现得凶戾狠暴、下手重得能出人命;像今天这样的原因,真是一次也没有。 离开地铁站,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前的事了。 按理来说,他应该第一时间返回凯家,把“传言”伪像交给凯叔,再联系皇鲤,把她从警察手中接回来——可是还不等他等到一辆出租车,柴司就不得不放弃了原本计划,先找了一个小公园进来了。 ……因为“传言”伪像正用着他的唇齿喉舌,以他的嗓音,一句接一句地不停说话。 他失去了对自己舌头的掌控,不管他怎么努力,试图把舌头压下去,它都能弹跳起来,在口腔里形成新的词句。 也不知道是不是与伪像的对抗,扭曲了自己的面孔,再加上不受控制的自言自语,反正这一路上人人侧目,都对他避之不及。 受别人异样目光注视,柴司倒不在乎。 但是伪像语速极快,只要马路上响一声喇叭、建筑工地一阵电钻,他就会错过伪像说了什么——明明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可是在听见话音之前,连柴司都不知道会是什么内容。 本来马上就可以将它交给凯叔了,他却不得不压下这份迫切,耐着性子把伪像的每一句话都听完,希望尽可能地理解它的运转模式与隐藏风险。 因为他必须确保,交进凯叔手里的每一件伪像,至少都要是安全的。 “你制造出一個传言,把它传播出去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离开地铁站时,他一边走一边问道。 谁能想到“传言”伪像居然是个话痨? 仅仅是一个问题,好像就给它开了闸。 地铁司机肯定从来没对自己嘴巴问过这个问题,没有激活伪像,所以他也不知道竟然还会有这样一幕:伪像没有能力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就征用了柴司的舌头,一直滔滔不绝说到现在,也没个结束的迹象。 别看它的智能不高,但是它本身包含的信息量可绝对不小。 “……分为四个方面。一,传言的产生;二,传言的传播;三,传言的可信度变化;四,传言的后果。每个方面,又根据数种不同情况分出几个小类。现在我从第一方面开始讲起……” 这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有人看着一本数百页的、本该印成阅读材料的PDF,以极高语速飞快地读给你听——用的还是你的嘴——感觉古怪、信息量庞大、稍一分心就记不住说了什么,还没法要求重念一次,因为你的嘴被征用了。 于是柴司坐在公园长椅上,上半张面孔呆然,下半张面孔很忙。 “……在最理想情况下,一个以糅合真实信息为素材的传言,在一个适合它传播的环境和群体中,就可以迅速蔓延出去。但需要注意的是,此时的传言或许会被传播开,却不代表每个人都一定会相信它,且此时人人都知道它只是一个传言,存在被证伪的可能性。 “传言越短,传播过程中它承受的变形走样也就越少。当它以原本面目,触及到了足够人数,也就是第一个变量之后,传言就会获得一定可信度……我们可以把传言存在的环境看作一个系统;在可信度达到第二个变量后,传言作为系统中的一个‘宏观主题’,会产生与多个‘蝴蝶因素’的量子响应。” 柴司很希望能叫它说人话,但他自己什么话都说不了。 “我们举个例子吧,”伪像终于从柴司嘴里,说出了他一直在等着的字眼。 “比方说,你放出一个传言,内容是‘巢穴小学的小明吃人会拉肚子’。 “假设,构成该传言的真实材料有:一,小明同学确实存在;二,巢穴里的居民时不时会吃人;三,小明有时会拉肚子。” ……嗯,回去提醒家派猎人要勤洗澡。 “……传言比较短,巢穴也是一个适合传播的环境……我们假设它顺利达到了‘传播人数’与‘可信度’两个变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巢穴中原本存在的,看似不相干的多个因素,会在此时变成‘蝴蝶因素’。什么是‘蝴蝶因素’呢?正是‘蝴蝶效应’中造成混沌系统之变化的初始条件。 “比方说小明有个妹妹,小梅。小梅原本每周三晚上都会吃掉小明,但听了传言之后,觉得小明不怎么干净,于是这周三没有吃掉他。” ……别说路人了,柴司听着从自己口中响起来的声音,也觉得自己很像是疯了。 “‘饥饿的小梅’,就成了第一个‘蝴蝶因素’。 “第二个‘蝴蝶因素’,假设是一个被抓住的猎人。猎人建议抓住他的居民不要杀掉他,作为交换条件,他给该居民设计了一个大逃杀斗兽场。” 柴司的口舌都干了,但伪像可不管这么多。 “毕竟是举例,为求简便,我们只采用两个‘蝴蝶因素’好了。 “饥饿的小梅出来觅食,吃掉了斗兽场的参赛选手之一。为了弥补斗兽场主人,她把小明交给了对方。 “斗兽场主人希望能够甄选出最优秀的小朋友,受最近传言启发,给斗兽场命名为‘巢穴小学’……于是,这个传言的结果就是,巢穴中果真出现了一个‘巢穴小学’。” 柴司愣了一愣。 他原本以为传言的后果,是“小明吃人拉肚子”这件事会成真——这感觉,就好像一脚踏空了。 “你看,这个传言可以成真的部分,可以是‘小明吃人会拉肚子’,也可以是‘小明吃人’,还可以是‘存在巢穴小学’……之所以出现了最后一个结果,是因为巢穴环境中的‘蝴蝶因素’,将结果导向了‘巢穴小学’。 “如果我们换成其他的‘蝴蝶因素’,那么成真的部分,就可以是‘小明吃人拉肚子’。” 接下来,伪像果然又唠唠叨叨地讲了另一个例子。 采用不同“蝴蝶因素”的结果,就是小明吃人变得会拉肚子了。 简而言之,它的运作模式,是制造传言——人们听说传言——人们相信传言——“蝴蝶因素”(如果有的话)开始与传言产生相互影响——最后,传言成真,或不成真。 ……所以为了让传言成真并且称心,必须要精简它可能出现的后果种类,是吧? 柴司得出这一个结论的时候,自己的嘴巴已经又讲完几句话了。 如果在传播传言之前,先像是埋伏笔一样,在环境中铺设出合适的“蝴蝶因素”,或许可以帮助传言走向一个自己想要的局面…… 他仅仅是思考了几秒钟,嘴巴却忙得已把话头引上了另一个方向,从理论作用,讲到了具体实操。柴司赶紧拉回心神,继续听了一会儿,只听自己忽然说道:“……那么,‘传言’以前的历任宿主,分别制造出的传言,就可以用来作为新一任宿主的操作参考了。” ……等等,它的意思莫非是,自己可以查询到以前韦西莱制造出的传言? “只要宿主不删除,每一个传言都会被记录下来,以供日后调取。” 伪像说到这儿,终于出现了第一次停顿,仿佛在等待柴司的回应。 “告诉我,” 柴司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唇舌说话了:“在‘地铁连环杀手’前的上一个传言,是什么?” 伪像得到命令,回答得很快,差点让他咬到舌头。 “巢穴中的‘秃鹫’能复制成为第二个它的目标人类,并用其通路进入人世。” 柴司双手猛然扭绞在一起。 又是一个要进入人世的居民…… 不,不,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为什么要制造出这个传言?它就算完全成真了,意义又是什么? “是谁制造出这个传言的?”柴司在伪像又一次停顿的空隙里,确认了一下。 “韦西莱。” 看起来,韦西莱是想凭空制造出一个能进入人世的居民。他有什么目的? “制造日期呢?” 伪像报上的日期,距离今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考虑到每一个传言都必须走完过程、迎来终结之后,才能制造下一个传言,这恐怕很可能是韦西莱死前制造出的最后一个传言。 传言的终结,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成真了,要么无疾而终地消失了。 “这个传言成真了吗?”柴司再次问道。 “在11月17日刚刚成真。”伪像答道。 那是……韦西莱死后的第二天。 第39章 金雪梨·原计划的伪像 果然……果然是我啊。 从来就不该有任何疑问,真正的金雪梨就是我—— 这个念头一浮起,就好像有一个紧紧箍束着金雪梨的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 她不由自主跌坐在地上,将脸埋在双手里,放声大哭。 她并非伤心,也不是害怕,这一场哭倒接近于一种发泄:刚才的不安与猜疑,搏斗挣扎后的濒死记忆,被撕破喉咙、砍断肩膀的痛苦与惊惧……好像都借着这几声哭,一点点从身体里放走了,只留下一个疲惫空白的金雪梨。 等她停下时,展厅中余音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一片寂凉。 记忆中发生过的事,此时连一点儿痕迹都找不到了。 地板上没有血,也没有消防斧和它啃咬出的凹坑。由长木条组成的艺术品,依然好好地坐在原处,没有被打碎,自己的脸上、手脚上自然也没有扎进它的碎木刺。 越野背包扔在大厅一角,金雪梨走过去,从包里挖出那一条长毛巾——毛巾干燥柔软,从没有被另一個自己的口水浸透。 这个世界上,除了金雪梨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她今夜里死去过一次。 如果居民在杀死她之后,没去融化蜡烛、没有改变遇见安东尼的历史,那么她就要永远停留在地下展厅冰凉的地板上,渐渐成为巢穴的一部分了。 好像被浓黑的恐惧抓住骨头一摇,金雪梨轻轻打了个颤。 她一步步走到蜡烛旁边,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细微轻响。 既然被居民复制的历史,统统没有发生过,那么眼前的蜡烛自然也没有被人碰过——润白色的蜡烛摸上去,凉凉硬硬;它投下的影子里,火槽一声不吭。 2026.5.19,一排小字从蜡烛身上浮了起来。 金雪梨触电似的抽回了手。 顿了顿,她苦笑了一声。她都被两条记忆线给搞出阴影了。 虽然她今日之所以能活下来,全靠这根蜡烛,可是居民肆意融化改变历史一事,依然给了她不小的震慑——要知道,居民可不是为了救活她才融化蜡烛的;要是金雪梨也贸然把手插入历史里,谁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意外后果? 这样一来,蜡烛是拿也拿不回去,用也用不安心…… 金雪梨叹了口气,考虑一会儿,决定暂时先不去管它了。 老实说,看着蜡烛,就难免想起复制成自己的居民;还是先缓一缓情绪,日后再想想该拿它怎么办吧。 反正这么大的蜡烛,也不怕被别人拿走——要是真有人能把这根几十米长的巨型蜡烛,从没有窗户、楼梯狭窄的地下展厅中搬走,那金雪梨也只好服气认输。 她捡起地上的越野背包,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除了猎刀之外,东西都在。 “现在”这条时间线里,猎刀一直在安东尼手上;在见过它插入“自己”脖子里的一幕之后,金雪梨也不是很想把它拿回来了。 安东尼…… 唯有对他的恨意,更加尖锐、更加凝实,恨不得能化作武器,扎穿他的肚腹——居民已经消失了,金雪梨的愤怒,就全咬在了骚扰狂身上。 在她走入电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巨大蜡烛。 “……插曲结束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接下来,就按照原计划去第九十九街,把那儿的伪像拿到手,回去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安东尼吧——这一次,金雪梨可不会再半途被分心,走上岔路了。 出了现代艺术博物馆,她才意识到,原来被居民复制了一回,倒也不全是坏事。 原本她做好心理准备,要走将近两天,才能走到第九十九街的。 这两天的路程,说穿了,其实只有十五公里而已,只不过巢穴的路不好走,处处都可能存在出乎意料的危险——“跳房子”就是一例明证。 可如今因为她搭了一程出租车,大大缩短了路程,也规避了路上的危险与陷阱;加上一点否极泰来的运气,金雪梨在半个小时之后,居然就已到达第九十九街了。 站在路牌下,她先看了看四周,才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11月17日,凌晨2:12AM。 她进入巢穴的时间,是在16日晚上,不到十点钟。 在听完整段广播以后,她又在科罗拉多大道上,被跳房子卡了半天——大概估摸一下,她应该是在12点过后,才被“秃鹫”居民复制的。 按理来说,“秃鹫”居民应该是等人死了,才能变成那人的样子,可今晚“跳房子”却像是在给它提供机会一样,硬是让它复制成了自己…… 不,不,那已经是上一个记忆线的事情了,在如今这个时间线里,她逃过了被复制的命运。 那“秃鹫”居民失去了目标,现在说不定还在科罗拉多大道上徘徊呢。 算了,都过去了——金雪梨压下了脑海中让人不适的想象,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昏黑夜幕下,一道楼梯无声无息地伸入地下,没入了一团黑暗里。 楼梯口上竖着一个印着“D”字母的标牌,意味着这里是D线上一个地铁站的入口。站在人行道上往下看,那团浓黑仿佛是凝固的墨水,目光都会折断在它的表面上。 金雪梨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眼前这道通往地铁站的楼梯口时,她犹豫了好一会儿,都没敢下去。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先在楼梯侧墙上照了一照。 原本应该写着站点名称的侧墙上,此时却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黑色大字——“向下走有惊喜”。 没错,果然还是这句话。 是这句话就好。 11月是单数月;每逢单数月,这个地铁站口上的字,就是“向下走有惊喜”,每逢双数月,地铁站口上的字就会变成“向下走有拥抱”。 有“惊喜”的时候,可以下到地铁站里去,不仅是安全的,还能拿到伪像——巢穴有时会在人意料不到的时候诚实一把——可是有“拥抱”的时候,人就绝不能下去了。 金雪梨至今也不知道,在有“拥抱”时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希望自己永远别知道才好。 她举着手电,一步步顺着楼梯往下走,穿过断裂破损的检票闸,来到了一个只亮着零星几盏白灯的月台上。 大半月台都昏蒙蒙的,一侧是墙,另一侧也是墙。 金雪梨在巢穴里,只进过这一个地铁站;因此她不知道巢穴中的地铁站是不是都这样——没有轨道,没有地铁,月台两侧都被墙给封住了。 在月台中央,几个人朝她转过了头。 “猎人,”其中一个戴鸭舌帽的人说道,不感兴趣似的,又把目光转开了。 “是的,”金雪梨应了一声,手机电筒光稍稍降下来一点,以免打在别人脸上。“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月台中央一共四人,都是猎人;从他们彼此的位置距离来看,好像是两两一拨的。 金雪梨来这儿好几次,知道这个地方在猎人之中不算默默无闻,有不少人都会时不时地来这里获取伪像。 因为来的人多,已经形成了秩序,猎人们往往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拿了东西就走,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她还是第一次遇上聚集四个人的时候。 “你看,”一个面相柔和的女人,朝前抬了抬下巴。“你来的时间点正好,赶上自动贩卖机补货了。” 第40章 金雪梨·买东西当然要付钱啊 在一顶乱糟糟的短发下面,一张光溜溜的肉皮,迎上了金雪梨的目光。 她及时忍住了倒抽一口凉气的冲动。 眉毛下轻微、光滑的凹陷,似乎是它的眼窝;它也没有鼻孔和嘴。在它说话时,密不透风的鼻子下,一团肉皮正不住地随着每一个字往外鼓——总叫她担心它会因为鼓得太高,回落后挤压出褶皱,又从皱褶中央陷下去一个黑黑孔洞。 金雪梨有时很不喜欢自己的想象力。 “今天这么多顾客呀,”肉皮一鼓一鼓地说,“别急,马上就装好了。今天上了不少新货。” 一边说,它一边将几罐饮料装进自动贩卖机昏黑的肚腹内部。 当那个面相柔和的女猎人说“自动贩卖机在补货”的时候,金雪梨没有想到,竟然是由一個居民来补货的。 刚才四人形成一个半圆,恰好把蹲在地上的居民给挡住了,因此把她吓了一跳。此时金雪梨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补货过程还很像那么一回事:居民身边摆着几只箱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一半;此时它正在一罐一罐地往自动贩卖机里装货。 有的时候,巢穴就是会在很古怪的地方讲求“实际感”——与其一罐一罐放饮料,不如先管管居民的那张脸吧? 鸭舌帽的同伴,是一个嚼着口香糖的女孩,此刻还跟居民攀谈上了:“你多久补一次货呀?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取决于卖得好不好,”居民竟也有问必答,“前几个月上的货不好卖,一直不需要补,所以我也一直没来。” 前几个月……金雪梨想了想,她来看过,确实东西不怎么样,挺鸡肋的。 这一个地铁站的自动贩卖机里,每隔一阵子,就会出现功能不同的伪像——每一罐饮料,每一包零食,都是功能各自不同、有效期不一的伪像。能不能买到合适的,也很看运气。 “今天有什么新货?”面相柔和的女猎人问道。 “那可多了,”居民很热情,“供应商都换啦,一半以上都是新品!我把新的商品介绍也贴上,你们看看介绍就知道了。” 它新贴的商品介绍,足足占了一面墙。 五个人彼此看看,鸭舌帽先往外迈了一步,说了声“是我们最先来的”,第一个走过去,用手电光打亮商品介绍,仔细看起来。 嚼口香糖的女孩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也占稳了第一个位置;其余三人按照买汽水伪像的规矩,跟他们二人保持着几步距离。 “好了,” 在五个人的翘首以待下,居民终于将自动贩卖机关上,不仅掏出钥匙上了锁,还把地上的空纸箱也捡起来了。“我走了。” 嚼口香糖的女孩笑起来很甜,冲它摆摆手:“谢谢你呀,拜拜。” 如此相敬如宾的居民与猎人,金雪梨可是有一阵子没瞧见过了。 这个念头一落,往外走到一半的居民却停下脚,拎着空纸箱,回头看着几个人。 在鸭舌帽看完介绍,换成嚼口香糖的女孩去看之后,它依然站在那儿。 当金雪梨没忍住,飞快瞥了它一眼时,居民脸上的肉皮一鼓。 “……那个,我忽然想起来,公司有个活动,邀请幸运顾客去体验新品,可以免费拿样品呢。” 金雪梨迅速转回目光,往面相柔和的女猎人身旁靠了一步。 嚼口香糖的女孩好像忽然失去听力一样,全神贯注看介绍;没有一个人朝居民转过头去。 “有人要来吗?” 没有人动,没有人看它,没有人说话。 “没有吗?” 五个猎人,仿佛连呼吸都压住了;鸭舌帽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肩膀绷得紧紧的。 “真的没有?要知道,机不可失……” 居民脸上的肉皮,“噗”地一下,从金雪梨耳朵旁边一鼓。“失不再来呀。” 她吞回了喉咙间一声惊叫,死死盯着地面,不知道居民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不可以作出回应——任何一个合格的伪像猎人,此时此刻都会意识到,绝不能作出回应。 除了金雪梨,另外四人应该也都没见过“补货居民”,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它。 但在刚才短短几句话之间,大家显然都得出了一致结论,采取了同样行动——这是因为,猎人根据经验和直觉,需要在须臾之间作出试探与判断。 它发出第一次邀请后,五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就是一次“试探”。 静观其变,大多数情况下,是安全性最高的试探方式。 从它下一句话“没有吗”,就能看出来,补货居民认为“不回答=不去”——这一点,也马上就被五个猎人给捕捉到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假如居民下一句话是“大家都感兴趣?”,那么五个猎人也会立刻意识到,它认为“不回答=想去”;在那种情况下,自然绝不能闭口不言,必须立即否认了。 巢穴与居民尽管诡谲叵测,但正因为仍有一线可以让人分析思考、反应行动的可能性,伪像猎人才会成为一个经久不绝的行当。 “唉,真遗憾。” 这几个字从肉皮中透出来,深深落进了嚼口香糖女孩的后脑勺发丛里。 从金雪梨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居民站在她身后;那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往前伸着,探进女孩的头发里。她依然不知道,居民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好吧,那我这次可真的走啦。没人要跟我交换电话号码吗?” 同一个居民身上,经常也会有行为逻辑上的“一致性”。 在某个问题上认为沉默就是否认的居民,到了下一个问题上,不太可能会忽然认为沉默等于默认——在五个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里,补货居民很遗憾似的,一步一步消失在地铁站出入口的黑影里。 过了好几秒钟,金雪梨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了憋在胸腔里的气。 “吓我一跳,” 其余四个人也都松懈下来,那女孩再次嚼起了口香糖,说:“我还以为是无害的那一类居民呢。” “你干这一行多久了?”始终没说话的那个男人,立刻教育她道:“你不知道居民随时可以具有危险性吗?只看它们想不想对伱下手罢了。你刚才还跟它说个没完!” “你又多久了?满一年吗?” 女孩从商品介绍旁走回来,站在高高瘦瘦的同伴身边,用眼尾瞥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认为它是无害居民吗?你知道无害居民有哪几个特点吗?好为人师,有学校给你发工资啊?” “等一等,不必吵架呀,”面相柔和的女猎人,眼看着双方要吵起来,急忙举起双手,安抚道:“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再说危险也过了。我刚才不也和它说话了吗?” “你说了,你也不对。”那个男人不买同伴的帐。 “谁死了轮到你来做裁判?”那女孩一甩手,左手臂上忽然一层层膨胀起硕大肌肉,将衣袖涨得满满的,“你下回说话最好客气点。” “M&M豆?”男人看了看她手臂,冷笑一声:“你是哪个家派的?你以为就你买过M&M豆啊?” M&M豆是自动贩卖机的商品之一,它是产品名称简写,全称是“Machine Muscle”——机械肌肉。顾名思义,也能猜到它的大概用途;简单,但好用。 它在猎人,尤其是女性猎人之间很受欢迎,可惜有货的时候不多。最不方便的是,只要带出巢穴,就会在24小时内过期。 那女孩身上有M&M豆,至少说明一件事:她在巢穴中,也有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这倒不出奇,大多家派都有藏匿之地。 “你们听我说,” 金雪梨上前一步,站在二人之间,感觉自己不得不打这个圆场了——这二人只不过是几句话别上了,没有仇怨,缺的只是一个台阶。真在这种地方动手,对谁都没有好处。 “其实你们谁都没错,我今晚才发现,最近居民有点异常。” 几人都看了看她。 鸭舌帽选好东西,按下商品序号,问道:“怎么回事?” “你们知道‘秃鹫’居民吧?我刚刚遇见它了。” 她想打圆场,或许只是一个由头;金雪梨实际上很想用“秃鹫”一事试探其他猎人的反应,看看别人有没有能补充的消息。 她最希望的,还是能够把所有经历,向同样有血有肉、能体会她遭遇的同伴都倾诉出来——但她不能暴露“烛泪”伪像的存在,也怕承受别人的猜忌。 “不可能,” 金雪梨的话一说完,那男人立即下了判断。“你不死,秃鹫不会变成你的样子,这是常识了。” “所以我才说,它们的表现很异常。”金雪梨也有点来气,“你要是不信,你去看看科罗拉多大道上,是不是有一个粉笔画的跳房子?” 那个男人不说话了,皱起眉头。 “最近巢穴里出现的变化与异常,确实比以前更多,更频繁了。” 鸭舌帽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句话,直到这时,金雪梨才忽然意识到,对方原来是一个女人。 她身高至少有一米八,肩膀宽平,一头短发;不仅外貌上不好分辨,连声音也比寻常女性嗓音低了一个度。 “我想你们都不是第一次来买自动贩卖机的东西。” 鸭舌帽将手上的汽水轻轻抛进空中,又接住了它。“一般来说,你们觉得这个伪像的价格是多少?” “五百刀?”金雪梨猜测道。 自动贩卖机里的东西,往往都是这样:要用人世间的真金白银去买,价格不便宜,功能单一、威力不大,有效期短得惊人。 所以,伪像猎人才没有变成黑摩尔市与巢穴之间的汽水搬运工。 “以前差不多是这个价。”鸭舌帽笑了笑,从她线条利落的下半张脸上,陷下去一个狭长酒窝。“我刚才刷的是信用卡,这一罐汽水,刷了我九千多刀。但是,值了。” 她话音一落,那个面相柔和的女猎人,立刻大步走向商品介绍;手电光划了两圈,女猎人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 第41章 金雪梨·交税与洗钱 已经买完东西的两拨人,仍没有走,各自远远站在昏蒙蒙的月台上,小声交谈。 即使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金雪梨也能猜出一个大概。 他们都是家派猎人;对家派来说,眼前这张商品介绍,已经彻底改变了自动贩卖机的意义。 伪像猎人冒着性命危险进入巢穴,说白了,无非就是为了一个“钱”字。 以前自动贩卖机受冷落,是因为它的商品威力小、限制大,没有多少潜在利益可言——比如M&M豆,离开巢穴24小时就过期,谁肯花大价钱买这接近于一次性的东西?能卖出成本价,都算你人脉广泛,朋友圈里不缺着急的冤大头。 如今自动贩卖机的商品限制依然存在——甚至更过分了——但是,就连没有家派的金雪梨都能一眼看出来,它们可能带来的收益已经今非昔比。 可惜啊,那是仅对于家派而言。 她的手电光在商品介绍上转了两圈,找到一个蓝色保特瓶饮料的图片。 那個面相柔和的女猎人,刚才看完介绍之后,二话不说就买了一瓶水,马上捂着它塞进背包里;还是金雪梨眼尖,才根据捕捉到的一片蓝,找出了她买的饮料。 Gate-Raid突袭大门运动饮料 500ml 大家都知道,生死关口就像是一道大门,门这一头是人世/巢穴,迈过去,你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开玩笑啦人类怎么可能上天堂哈哈哈哈) 在生活中,人可不一定会干干脆脆地迈过生死大门,会遇到许多意外情况,让人徘徊在生死线上。比如说,被车撞了呀,突发脑梗呀,被枪击了呀……等等情况下,你可能会发现,诶,在生死之间,原来还夹着一段很宝贵的抢救时间。 好比一脚在门内,一脚在门外;你肯定也希望,人世这一头能多拉住自己一会儿吧? 这段时间长一点,给医生多一点努力的机会,你也许就能活;这段时间短了,错过了,你就注定要长尸斑。 本运动饮料特别适用于徘徊在生死线上的人,就像对生死大门发起了攻击一样!了不起!它不能起死回生,但是可以给伱增加一点宝贵的抢救时间——只要还能安全地灌下液体,那么每喝下1ml,时长增加3秒钟。 免责声明:本品有增加抢救时间之功效,但不意味着一定能抢救回来,具体情况还请以急诊或主刀医师的答复为准。 离巢有效期:4小时 价格:38,000刀 口味:青蓝尸斑味 三万八千刀,买一个有效期仅4小时的伪像,放在单打独斗的猎人、或者小型家派身上,简直是注定亏损的买卖——缺少大家派的关系网络、讯息人力和物资支持,光是找到一个愿意全盘信任你的客户已经难如登天了,可这之后还有另一个更大的困难。 你怎么交货呢? 比方说,客户遇见生命危险了,他的代理人此时紧急通知你,要在十分钟之内,立刻拿到这个运动饮料伪像。 一个单打独斗的猎人,要先从通路进入巢穴,赶去藏匿地或者自动贩卖机,拿到伪像,再打开通路回黑摩尔市……等人回去了,客户都下葬了。 但是换成大型家派就不一样了。 具体操作的流程和手段,金雪梨不清楚;可是她听说过一点边边角角,或许可以窥斑见豹——大家派在遇上时效紧急的情况,都是出动直升机的。 金雪梨想到这儿,忍不住回头扫了一眼月台深处那两个仍在低头耳语的影子。他们买得这么干脆,背后家派一定规模不小,根本不愁出手;用来买东西的卡,估计都是家派的。 唉,真好啊,她愁眉苦脸地转过头。 她信用卡的上限都没有三万六呢——虽然金雪梨是靠广播赚了不少钱,但是说到这个问题,又不免要艳羡起家派的好了:她的收入,都是灰色收入,上不了明面,做不成个人资产,对信用分毫无助益。 可是家派猎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收入都是家派发的,名目可以是工资奖金、分红提成、补助报销……不仅光明正大,甚至还可以象征性地交一点能够不让IRS找上门的税。 那么家派的收入呢? “我啊,除了做会计财务,”琥珀有一次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金雪梨了,“我还得负责给家派洗钱。” 金雪梨又深叹了一口气。 她早就看见自己想买的东西了。 可是她之所以还不赶紧买,却傻乎乎站在这儿考虑起了洗钱与交税的问题,除了她这个人爱走神、爱胡思乱想之外,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她信用卡额度不够了。 金雪梨左右望了一圈,目光停在面相柔和的女猎人身上,过了两秒,又转回了正坐在楼梯上交谈的鸭舌帽二人身上。 试试呗,她给自己鼓气道,反正问了又不要钱。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人家说“不”吗? 她走到楼梯口时,鸭舌帽抬起了头。 “什么事?” 金雪梨总怀疑自己现在可能有点儿丢人。“那个……请问,你们是家派猎人吗?” 嚼口香糖的女孩点了点头,说:“对,怎么了?” 她似乎很喜欢鸭舌帽,左手臂恢复了正常后,此时二人肩并着肩坐着,瞧着比另外二人关系好得多。 “我是单干的,没有家派。”金雪梨清了清嗓子,说:“那个……自动贩卖机,我还没买。我看上一个东西,对我来说很有用,而且也不能拖了,最好得马上拿到手。” 二人望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骑虎难下,硬着头皮,说:“可是我卡上额度不够了……请问,你们愿不愿意帮我刷一下卡?我的储蓄卡上有存款,可是卡上没有感应磁片,自动贩卖机读取不了……” 明明身在巢穴如此不现实的地方,讲的却是这么现实又琐碎的问题,金雪梨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生怕对方误会,她又赶紧加了一句:“我是有现金的,我不是没有钱!” 鸭舌帽的阴影下,那半张脸上,忽然又陷下去了一个狭长酒窝。“你现金在身上?” 金雪梨很绝望。“不,现金在黑摩尔市……” “那你是打算借钱?”鸭舌帽笑得更开了,一口白牙在昏暗里闪着光。 “现在看来,好、好像是噢……” 那女孩口香糖都不嚼了,半张着嘴看着她,或许从来没有在巢穴中被一个陌生人借过钱。 金雪梨也觉得眼下情况实在有点过分,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当然,我也不是不能再进来,但是我的通路——啊,这个不方便说……” 鸭舌帽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等笑声落下,她摘下帽子,伸手揉乱了一头波浪短发,迎着月台上的昏蒙灯光,仰起了脸。 这是金雪梨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短暂地恍了恍神。 尽管应该也是二十几岁,但她仿佛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在波浪似的乱发后,是一双狭长深邃的蓝眼,好像北极冰山之间映出的纯净天幕。 嚼口香糖的女孩看了看金雪梨,耸耸肩膀,把脸上的表情用语言咕哝出来了:“我就知道。” “什么?”金雪梨回过神,尴尬加倍地回来了。“那个,算了,没关系,我再进来一次好了……毕竟换成我,也不会给陌生人随随便便借钱……” 鸭舌帽——虽然现在摘下了帽子,可金雪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却站起身,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只钱包。 “我的驾驶证和卡,”她举起两张卡,冲金雪梨说:“给我你的驾驶证,信用卡和手机。” “咦?手机也要吗?” “当然。我怎么知道你带的一定是真证件?” 嚼口香糖的女孩深以为然:“这年头必须要赎回来的,除了亲生孩子,就是手机了嘛。” 鸭舌帽的要求很合理:驾驶证就不必说了,她当然要知道借钱的人是谁。信用卡算是个额外抵押,以防万一金雪梨不还钱、或者死在巢穴里;再说,人家要的是手机,没有要密码。 金雪梨却犹豫半天,才终于将手机也一起递了过去。 鸭舌帽低头看了看被触亮的手机屏幕,在亮光里,那张干净的脸顿了一顿。她看着仍旧凝固在屏幕上的一百多条肮脏信息,面无表情,没有说话,将手机收进了裤兜里。 不知为什么,金雪梨却有一种被脱掉衣服般的羞耻感。 “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她却好像已经忘记了短信,给金雪梨写下一张字条,问道:“你手机里有需要记的信息吗?比如电话号码?” 安东尼的电话已经刻在脑子里了;金雪梨摇了摇头。 “金雪梨,是吧?”鸭舌帽看看驾驶证,又看看她,笑了。“难得看见一张拍得和本人一样好看的证件照。” 金雪梨向二人连连道谢半天,又交换了一些必要信息。整个过程,她始终像恍恍惚惚走在云雾里,不敢相信居然真的从陌生人手里借到了卡——陌生人诶?这儿可是巢穴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好意思看鸭舌帽的驾驶证;直到金雪梨走回自助贩卖机前,才悄悄低头扫了一眼。 莫兰道,连名字也很中性。 金雪梨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动贩卖机上,按下几个数字,随后将信用卡贴了上去。 12,000刀扣费成功的提示,从荧幕上跳起来;“咚”的一声,一罐汽水跌进下方凹槽里。 金雪梨伸手拿起它,把它装进背包里。 她直起身,一转头,正好迎上莫兰道的目光。 她没有遮挡汽水罐,它又是唯一一个紫色商品;在自动贩卖机的光线下,紫得鲜明清楚。只要看了商品介绍的人,都应该知道,紫色汽水只有一个功能。 杀人。 第42章 金雪梨·葡萄汽水 能从死亡线上拽回一条人命的东西,是最珍贵的东西。 即使要花费千百万,也不愁没有人出钱;哪怕只是增加一点点活命的可能性,都有人趋之若鹜——比如那瓶运动饮料。 可是抹除掉一个人的性命,却很便宜。 杀人的东西,往往都并不值钱。 金雪梨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紫罐汽水。 其实只是要杀人的话,一把刀就够用了,就算自己不能动手,一万两千刀也足够雇一个亡命徒。 但是用人世里的方法,金雪梨自然也要承担人世里的风险与后果,黑摩尔市毕竟是有规则、有法律的现实社会。如果有人顺着安东尼的死亡或失踪,找上她,怎么办? 巢穴居民都没抓住她,她要是进了人世的监狱,那可就太讽刺了。 她要干干净净地解决掉这件事情,不让自己沾上一丁点杀人嫌疑——她还有好多钱、好多人生,还没来得及去享受呢。 这罐汽水真正贵的原因,并不仅仅在于它可以造成一个人的死亡——老实说,她甚至不敢肯定它造成的后果,究竟算不算是死亡。 但她能肯定一点:用伪像解决安东尼,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 在金雪梨望着汽水出神的这一刻,它的底部上,一行小字刚刚从“倒计时,6小时25分”,跳转到了“倒计时,6小时24分”。 一共只有8個小时的有效期,她已经花掉一个半了;最叫人生气的是,除了最初几个电话,剩下的时间她一直在等待。 是不是安东尼也懵了,没想到自己会主动联系他? 刚想到这儿,却见桌上刚买的即抛式手机嗡嗡地震起来了,金雪梨一扫屏幕,立即抄起电话:“安东尼?” 电话另一端静了一两秒。 随即那声音才像没事人似的说:“啊,真的是你啊。” “当然是我,不是我给你留的语音信息吗?” “你忽然说手机丢了,让我打这个电话,怪可疑的。”安东尼语速慢悠悠的,但语气声音却像一只在暗影里嗅探气味的噬齿类动物。“……几时丢的?” 金雪梨想了想,说了一个他还没有把自己手机号贴上黄|色网站的时间。“昨天早上。” 安东尼停顿了一下。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热乎了一层:“怎么忽然来找我呢?这么久没见了……” “能见面说吗?”金雪梨单刀直入地问道。“就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酒吧?” 选个公众场合,是为了让安东尼安心赴约;他肯定也怕自己找了人,叫他出来打一顿。 “有什么事吗?”骚扰狂果然挺谨慎。 金雪梨这一刻,把这辈子看过的所有浪漫爱情电影里的女主角,都招魂到自己身上,学着她们轻巧恳切的声音,说:“我……我们结束的方式,我不喜欢。我觉得,我们之间并非完全没有余地,不必闹成这样。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好好谈一谈……” 世上真有这么愚蠢的女人吗? 在被人夜半三更连环电话、留下无数谩骂诅咒,被威胁“马上找人弄死你”之后,还会蠢得跟骚扰狂好好谈一谈? 金雪梨觉得没有,但安东尼似乎觉得有——至少,他希望金雪梨就是。 “现在吗?”安东尼声音里有一种蠢蠢欲动的东西,隔着电话,也让她的耳朵皮肤感到不快。“我最少也要一个小时后,才能抽出时间过去……” 金雪梨从牙缝里说:“没问题。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将手机与紫罐汽水一齐摆在面前桌子上,定定看了它们一会儿。 隔壁座的几个男女酒客,忽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他们似乎是下班后来喝一杯的同事,纷纷举起杯子,半空中碰在一起。 女服务生走近桌旁,笑着问道:“怎么样?伱等的人要来了吗?” “还要一会儿。”金雪梨从钱包中抽出几张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纸钞,与紫罐汽水一起递给她。“按照刚才说的,他来了之后,就麻烦你了。” 女服务生盯着钞票,显然被小费数额吓了一跳,有点不敢置信:“你确定?” 金雪梨慢慢仰靠在椅背上,朝她一笑。 “……我确定。” 时近九点,酒吧里渐渐开始上人了。 空气里的酒味,混着香水气、和一开门就扑进来的烟草味,弥漫氤氲了灯光。 当有效期只剩3小时41分,金雪梨开始考虑要不要动用后备计划的时候,安东尼终于推开了酒吧门——他的目光梭巡一圈,很快找到了目标,却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站在门口,先把店内客人都看过一遍,随后才慢慢腾腾走来,扑通一声坐在金雪梨对面。 “你看着很累啊,”他第一句话就是很关心的样子。“最近过得不好?哎,我晚上也睡不好,常常想你。” 金雪梨觉得自己也算见多识广,但面对这一种毫无自知的无耻时,依然惊讶得找不到话说。 “你知道吗,”安东尼一手敲着桌子,说:“我来之前,给你丢了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还没等金雪梨反应过来,他已经义正词严地说:“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被人捡走了。捡了别人手机,怎么能不还回来呢?” “等等,有人接了?”金雪梨忙问道。 “对,是个男的,”安东尼说。 莫兰道的声线比一般女性低沉,果然让他误会了;不过,能接起手机,就说明莫兰道她们也回了黑摩尔市。 “我跟他说,你要多少钱,才肯把手机还给我女朋友?” 金雪梨此时的感觉,就好像是去社交名流家作客,脱鞋以后发现,自己穿了一只露脚趾头的袜子。 “她……他说什么了?”她使劲抹了一把脸,问道。 她今天明明是来杀人的,此时却恨不得先把自己吊房梁上。 “你猜不到他胃口有多大!”安东尼义愤填膺,“他说,‘一万二,就还给她’,你敢信?我当时就生气了,想威胁几句,吓唬他一下……” “……然后呢?” “那人笑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安东尼说着,凑近身体,安慰似的说:“你放心,你如果需要,我会继续帮你打电话,把手机要回来的。” 金雪梨垂下头,顿了几秒,这才重新坐直。 在回答之前,她先朝女服务生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随后才将目光落在安东尼脸上。 好像打量一种新发现的虫子似的,她看着安东尼,低声说:“嗯,拼命给人打骚扰电话,确实是你擅长的事。” 如果安东尼会反驳、会恼羞成怒,那至少还说明他有几分羞耻心。 他只怔了一怔,随即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记仇。我也承认,我确实过分了点……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个人。” 女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在二人面前各放下一个装着冰块的玻璃杯。 “哧”地一声,她打开了汽水罐拉环,给金雪梨面前的杯子倒了一半,白泡沫厚厚地浮在紫色液体上。 就在她要给安东尼也倒上时,他伸出手,盖住了自己的杯子。 “你买的汽水?”安东尼看着托盘上的紫罐,示意女服务生将它放下。拿起它打量几眼,他对金雪梨说:“我从没见过这个牌子……你总有一些怪怪的东西。”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安东尼有一种直觉——正是靠着那直觉,他才从一酒吧人中,挑出了金雪梨。 “进口的,”金雪梨不愿意让伪像在他手里太长时间,伸出手,对他说:“蛮好喝的,你试试?” “不了,你喝吧。”安东尼将汽水罐推到她面前,转头对女服务生说:“一杯金汤力。” 金雪梨不动声色,把汽水罐推向一旁,好像它不重要。 等金汤力端上来,安东尼才再度开口:“你今天找我来……” “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安东尼啜饮一口酒,并不急于问她想说什么话。他看了一眼那杯汽水,说道:“你喝呀,不是喜欢吗?” 金雪梨垂眼看了看汽水,把它端近唇边。 安东尼也端着杯子,一双眼睛从杯子上缘觑视着她;她张开嘴,让冰凉液体滑进喉咙,跌下了肚。 吞咽声一响起来,安东尼好像才放了心。他看着矮下去的汽水,笑着说:“一会儿我也尝尝,没见过。你想说什么?” 金雪梨放下杯子,慢慢地说:“你精神有问题。” 安东尼的脸蓦然冷下来了。 “我不知道是你天生基因缺陷,还是后天环境把你养成了一个变态。这些话,以前可能没人跟你说过,但我今天得告诉你,你是一个渣滓。 “你觉得世界,尤其是女人,对你有亏欠,对你不公平,别人把你该得的东西抢走了,是不是?凭什么我有钱,而你没有?凭什么我不肯跟你在一起?对你这么自恋的人来说,拒绝是一种莫大侮辱……你要尽你之所能去骚扰报复我,可又畏缩猥琐,只敢在网站上贴我电话。” 安东尼一怔,面色涨红了。 金雪梨笑了笑,端起杯子,将汽水一饮而尽。“你今天得到的东西,就是你配得上的。” “什么?”他愣愣问道。 “我走了,”金雪梨站起身,往桌子外挪。 “等等,”安东尼立刻跳起来,伸手来抓她的胳膊。“你把话说——” 在他靠近来的那一刻,金雪梨轻轻冲他面孔上吹了一口气。 二人之间弥漫起浓郁的葡萄味。 “别人看着呢,你要干什么?”她轻声问。 安东尼果然不情愿地松开了手。他的眼珠转到金雪梨的座位上,看见留在那儿的手提包,面颊肌肉抖出一个笑,重新坐了回去。 他误会了,金雪梨只是去洗手间而已。 她站在洗手池旁,既不去厕所,也不洗手,惹来了一个金发女人的目光。金发女人有点醉了,看看她,忽然笑着问道:“你为什么穿着雨靴?” 金雪梨心情好;她像跳踢踏舞似的,在地上敲了几下鞋尖给她看,也笑着答道:“天气预报要下雨。” 等她觉得时间差不多,她重新走出去,来到自己的桌前。桌边座椅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在了。 椅子上湿漉漉的,一大片紫色液体正在滴答、滴答地往地上落。地板上已经积了一滩水,就好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罐汽水——或者两罐。 金雪梨一脚踩进液体里,水花溅在鞋面上。她弯腰拎起自己的包,拿起桌上的汽水罐。 在出门的时候,她向女服务生打了个招呼。 “我朋友已经先走了,”她带着歉意,笑着说:“我刚才不小心打翻了饮料……” “没问题,别放在心上!”女服务生热情地说:“我这就去拖干净。” 第43章 金雪梨·被遗漏的古怪 上次与莫兰道见面,不过是十几个小时之前的事;金雪梨也没想到,二人这么快就再次见面了——事实上,就在安东尼化作汽水的半个钟头以后。 为什么呢? 毕竟正如那个名叫乔喜悦的女孩所言,这年头必须要赎回来的,除了亲生孩子,就是手机了啊。 金雪梨没有孩子,她只能说,没了手机,她好像真掉了一块魂。 “噢,这次换本人了?”电话接通之后,莫兰道笑了一声,说道。 丢人的事就不必明着暗着地提醒她了吧。没人提醒,她都可以把各种尴尬事记上至少十年——它们还总在半夜里闯进脑海,闹得人睡意全无。 “我可以还钱了,你今晚有空吗?” 莫兰道静了一秒。“去哪?” 金雪梨报上了“逆光之间”酒吧的地址,听见莫兰道说:“离我不远。” 她想问对方是不是住在附近,但又怕她误会自己在打探猎人的情报,还没开口,莫兰道又说:“刚跟客户交接完,正好过去。” 真好啊,人家去一趟巢穴,回来就赚钱了,她可好,倒搭进去一万二。 可能是因为这個念头像乌云一样笼在头顶上,占据了金雪梨大部分心神;又或许是知道自己回了黑摩尔市,不必再时刻警觉了——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当她走进“逆光之间”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别动!” 一声断喝打上来,将才刚进门的金雪梨给惊得一激灵。 她抬起眼,发现酒吧里每一个猎人都站起身来了,人人都正剑拔弩张地盯着她;甚至有几个人,一手按住腰间,显然已做好了拔枪的准备。 “干……干嘛?” 金雪梨僵住了刚迈出去的一步,不敢动了,四周环视着酒吧,茫茫然地问道:“你们怎么了?我怎么了?” 说每一个人都站起来了也不对,整个酒吧里,有一个人依然坐在吧台前,把鸭舌帽拉下去,遮住了她低低的笑声。 “你想干什么?”像沙皮狗似的酒保举着一只酒瓶,似乎随时准备把它当武器砸上来。“你拿着一个活跃状态的伪像进来,是什么意思?” 金雪梨看看众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半罐汽水,再抬头看看众人,恍然大悟。 “啊,这个,不是,” 她慌了,刚要把汽水放下,又被人喝了一声“别动”,果然又不敢动了,只好解释道:“我不是要拿它伤人——我确实用它了——诶呀,但是跟你们没关系,我不是要用你们身上!我就是拿手里忘了,都拿了一路了。” 经验丰富的猎人,对于伪像都有了一种第六感似的直觉,哪怕是拿在旁人手中的伪像,对于他们来说,也像暗室中一盏灯,无法忽视——这其中,一个处于活跃状态的伪像,又是最显眼的。 金雪梨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这举动的性质,可能跟端枪冲机场一样。 “……她是熟客,”酒保犹疑着放下瓶子,对大家说。 “还有人能把伪像忘了?”一个中年人不太相信似的。 莫兰道此时终于肯加入声援了。 她慢吞吞转过椅子,说:“是真的。她买伪像的时候,没钱了,还会开口向一旁从没见过面的陌生猎人借钱。” “伱怎么知道?”一个女人慢慢把手从腰间拿开,还没坐下。 “我就是那个陌生人。”莫兰道松松散散地朝金雪梨一招手,“来,把钱还我吧。” 在一酒吧猎人的眼睛下,金雪梨灰溜溜地几步窜到吧台旁——但是这事儿还没完。 几个仍不放心的猎人远远近近地围上来,看着她和汽水罐,问道:“那个伪像是怎么用的?什么功能?” 不排除他们明知故问,看看她是否说实话的可能性。 只是金雪梨本来也没打算说谎。 “喝下几大口以后,趁嘴里有了足够的葡萄味,尽快冲目标脸上吹一口气。” “然后呢?” “目标就变成葡萄汽水了。”金雪梨老老实实地说,坐在吧台椅子上,抬起一只穿着雨靴的脚,指着它说:“我还以为肯定得好大的量呢,还特地穿了雨靴,喏,你看。结果也就是一两罐汽水的量嘛。” “你刚刚……杀了人?”一个陌生猎人问道。 “话可不能乱说。”就算在全是猎人的地方,金雪梨也不会当众承认这个话。“我只是说朝目标吹一口气,我可没说杀人。” 她这么一说,另外几个猎人反倒松驰了几分;有几双眼睛转到汽水罐上,隐约闪烁着光。 “化成汽水,会被别人看见吧?”一个老头问道。 金雪梨举起一根手指,说:“不会。吹气之后,在目标没有受人类目光注视的第一个时刻,就生效了。就一瞬间的事儿。” 衣服、鞋、手机,什么都剩不下来——不过这个细节也不能直说。 “还剩多少?”有人走上来两步。“有效期呢?” “剩一半呢,有效期——”金雪梨忽然省悟过来眼下正在发生什么事。“你们有兴趣买?” 在场的都是行家,即使紫色汽水是一个首次出现的伪像,要判定它的价值功能,也不过花去了十几分钟。 考虑到有效期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耗得越久,就越卖不出价,金雪梨干脆把剩下半罐汽水卖给了最先决定买的猎人——别管怎么说,这一趟起码少亏了三四千。 “我没靠嘴喝过,”她很热情地收了钱,说:“你放心喝!蛮好喝的,就是现在可能有点跑气了。” 那猎人看她一眼,脸上表情很难翻译,拿着汽水匆匆出了门。 “我希望剩下的钱,你不是打算现场凑了给我的。”莫兰道在一旁说。 “当然不是,”金雪梨转过身,却没好意思抬头看她,低头在包里挖了挖,取出一只信封给她:“一万二,你数数。” 接过信封的手指清瘦修长,指甲短圆透明。 “……你对电子转账有很大意见吗?”莫兰道轻轻敲着信封,问道。 “我还没找到愿意帮我洗钱的人,家里都是现金。”金雪梨看着她那只似乎很有力量的手,说:“你要是有合适人选,推荐给我吧。” 不知道为什么,莫兰道总是发笑——第一次见面时,还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金雪梨还觉得,莫兰道应该是那一种看也不看就把钱收好的类型,但没想到她将钞票全倒在台面上,一张一张地慢慢往信封里收。 “干嘛?” 摘掉帽子之后的莫兰道,冷不丁朝她转过眼睛——那双眼睛蓝得惊人,仿佛被北极冰雪冻住的蓝天,被极寒燃烧的海,干净得似乎从未落入过人间。 俗世中的一切,甚至包括性别,仿佛与莫兰道应该都没有关系;然而此时她手上却正举着一张钞票。 等她仔细看一眼,收好了,才说:“……七。我当然得好好看看。我怎么知道你没夹假钞?” 这年头,上哪弄假钞。 金雪梨干脆给她叫一杯饮料,让她安心做验钞机;莫兰道笑了,对沙皮狗似的酒保说:“对了,就是她,她是秃鹫的亲历者。” 诶?秃鹫? 酒保点点头,对注意力立起来的金雪梨说:“就几个小时前,有家派通知我,在找秃鹫的消息。你可以打电话跟他说,到时你希望怎么回报,也可以谈。” 他写下一张字条,递给金雪梨。 “柴司·门罗?”她想了想,说:“没听过诶。是猎人吗?哪个家派?” 酒保瞪着她一两秒。“不,不是猎人……你不知道柴司·门罗是谁?” “我应该知道吗?”金雪梨比他还茫然。 “算了,你没有家派,”酒保主动替她找到原因,一挥手,说:“也不必记这些家派里的人。反正你到时候好好说,不要让他不高兴就行了。能由柴司·门罗亲自出面,这件事应该很重要,不然的话,一般都是由凯家猎人联系我的。” “凯家啊,”莫兰道插了一句,但是听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情绪。“……三十一。” 很重要……金雪梨把这几个字掂量了一下。 秃鹫居民的行动虽然很异常,也变危险了,但是从重要程度来说,似乎还不到需要一个家派重要人物出面、亲自打听消息的程度——更何况听酒保意思,那人还是凯家的二把手。 是什么因素,导致秃鹫变得这么重要? 金雪梨看看手机上的时间——那一百多条信息,早就被她清空了,与安东尼的存在一起消失了——此时是11月18日,10:23PM。 她是昨天凌晨遭遇秃鹫居民的,今天就有家派在打听了。 一边咂舌于大型家派消息灵通的程度,她一边想,秃鹫后面肯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最近猎人圈子里,出了什么事吗? 金雪梨沉思一会儿,又向酒保旁敲侧击地打听,可是酒保能告诉她的事,都是她已经知道的——“最近的事?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最轰动的,也就是韦西莱死了。出新闻的那天,你不就在这儿吗。” ……韦西莱? 金雪梨双手抱着一杯刚点的普通可乐,半张着嘴,愣在原地,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那么大一个古怪给漏过去了。 不不,她那时刚刚从真假金雪梨的疑团之下死里逃生,正是余悸未消、心神未定的时候,漏过去很正常…… 当她从博物馆地板上醒来的时候,那个居民正在看蜡烛中的历史。 准确来说,它当时看的,是蜡烛中关于韦西莱的历史。 可它复制成自己以后,它碰到蜡烛,出现的也应该是金雪梨的历史才对;为什么会出现韦西莱? 而且应该很重要,那居民看得全神贯注。 她跟韦西莱的交集是什么?韦西莱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得回去看蜡烛才知道吧? “你怎么了?”莫兰道瞥了她一眼。“你突然很绝望的样子。” “我……我搞不好得再回一趟巢穴,”金雪梨一想到她又要跳楼,都能听见血液从脸上退去的声音。 有没有不回巢穴的办法啊,她使劲揉着太阳穴,心想。 当时那个居民看着的历史……似乎在五月。 对,她记得一大截蜡烛都化作了湖水似的烛泪;离居民不远的“湖水”里,正好是遇见安东尼那晚,一个保镖把车撞上酒吧后门的片段。 那是居民一手造成的、新的历史,也是唯一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历史版本了。 金雪梨猛地抬起头。 她抓起手机,迅速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琥珀。几声铃响后,琥珀在另一端接起了电话:“喂,雪梨?” “五月份车撞酒吧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吧?”金雪梨开门见山,问道,“你后来听说那个保镖车队的什么消息了吗?” 琥珀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你知道了,”金雪梨明白了。 “不——称不上知道。”琥珀有几分为难似的,说:“嗯……我并不是一直要瞒着你。我后来把那晚的事,跟家派里简单提了一下,我自己也没想到那事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过了一阵子,我们家派的猎人总管就来找我了。” 琥珀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他嘱咐我,那晚的事要保密,跟谁也不要说。虽然我知道的并不多,也没看出有什么保密的必要……但是这是家派的意思,我只能顺从。” 这就是为什么金雪梨不愿意进入家派的最重要原因:她的行动,却要由他人来决定,凭什么? 她连凯家的二把手都不认识,自然更不知道摩根家的猎人总管是谁了,就问了一句:“你们猎人总管是谁?” “府太蓝,”琥珀说道。 她的语气很平淡,一时让金雪梨分不清,琥珀是习惯了还是真的不知道,“府太蓝”在猎人圈子中是多么声名显赫的几个字。 ……府太蓝几时进了摩根家? 在金雪梨还吃惊的时候,琥珀却好像误会了她的沉默,说:“你不会是要去找府太蓝问这件事吧?他不会告诉你的。更何况,我们家派今天人仰马翻,又忙又乱的,他很快就要带人进巢穴了……” “怎么了?”金雪梨下意识地顺着问了一句。 “上个星期我们派进巢穴里的一个小队,不知怎么好像全军覆没了,到现在一个也没回来。那个小队长,一个叫乔纳的,目前只知道他还活着,但是需要紧急救援,再晚就来不及了……有个刚从巢穴里出来的女人,我忘了叫什么名字,给我们家报信说的。” 上架了,我蹲在架子上感言 想一想,伪像开文也就四十多天,一个多月。 我一开始真没想到,我会坐上这么起伏的一个过山车…… 群像写作难度增加至少三倍(我穿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反复倒绿色液体计算出来的),受众减少三倍(同上,科学着呢),这些其实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或者说,我以为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刚开文的时候,仍然存着末日留下的幻觉和惯性,放眼望去,好像还能看见花团锦簇的鬼魂。 (我知道末日也没那么火,只是相较而言,大众化很多。) 除了一开文时大家都来支持,确实短暂地花团锦簇了一阵子,那之后随着文的展开,我就开始面对冷峻现实了:诶?知道你小众,没想到这么小众啊? 感觉读者都是来自末日的,一路走一路丢,老本都快越吃越少了,搁谁不慌?眼看着后台数据越来越低,我其实也是很焦虑过的。 你看,哪怕当初决心再坚定,在一头撞上现实之后,也知道疼。撞狠了,也得打石膏。 我脑袋包在石膏里,看着(你别管我怎么看的反正看见了)日趋冷落的新书,慢慢熬着往下写,那时是写柴司,冷门文中还不受喜欢的角色;熬着熬着,突然心态平了很多。 咋说呢,突然有一种,诶,这才是我该有的状态,的感觉。 我本来开书时,就抱着当作没写过末日,这是我人生第一本的心态来写的,那么当外部环境不热闹、不彩旗飘扬的时候,不是正好吗? 越小众冷门的文,越应该有一个小众安静的环境去写,才不容易被其他东西花了眼。“环境”,不管心态的,还是外部的,都算。 所以我说争取20個首订,虽然是开玩笑,但事后一想,如果真只是20个,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是说路白走了,而更像是……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了。 选了一条无人小路,自然要在寂静中一步步走下去,看山峦在烟白云雾里推移,偶然揭纱,看见我寻找的隐秘风景。 说来说去,谢谢你们,愿意陪我一条道走到黑,要知道我可没拿手电筒(。 PS:对了!编辑嘱咐我,没事多提两句野鹿便利店,怕有人还不知道我养了一个短篇外室(bushi)。编辑对我可是真仗义,就差蒙面上街绑人来看文了,所以我必须多嚷嚷两声:野鹿便利店,野鹿便利店! 短篇下饭,回味余甘! 读完野鹿便利店,孩子考试成绩好了,老人腿也不疼了,市民刘女士说。 “野鹿便利店,是我愿意常常去买东西的一家店,”——摘自华尔街日报评论,心虚聚钱。 第44章 麦明河·有家难回 麦明河·有家难回 麦明河有家难回。 她光脚走在凌晨的黑摩尔市街头上,浑身凉透了,尤其是脚趾头,似乎是粘上去的,随时都能掉下来。 一开始,她还能感觉到脚底沾了一层灰,踩到可疑粘腻之物时,她还会使劲拍打刮蹭脚底。但走上一会儿,麦明河就破罐子破摔了——黑摩尔市街头实在称不上干净,就跟起火了,她吐唾沫救火一样;在乎这个,天亮都回不了家。 在撞上屏幕之前,乔纳最后抓了她肩头一把,现在还火烧火燎地疼;别看那小伙子让个虫子鸠占鹊巢了,手劲可真不小。 本以为从巢穴回家,最大的难处在于是否能甩掉乔纳。 她赶在乔纳抓住自己之前撞上了屏幕,也确实回到了人世里;可是没想到,掉出来的地方,却不是自己家。 活了这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变着法儿地遭新罪。 麦明河一边在心里叹息,一边从街边几个醉汉的口哨声中,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小妞!怎么穿着睡衣在路上走呀?男朋友不让你过夜吗?”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此时是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走在凌晨时分的黑摩尔市街头,实在不安全。 可是情绪上,麦明河提不起劲儿来害怕。 “喂!”其中一个醉汉,却还追上来了,伸手拉扯麦明河的胳膊,口齿不清地说:“哥几个叫你呢……别走呀,光着脚走路多难受。你跟我来……我们给你钱。” 麦明河停下来,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楼上。 “这里的药店呢?”她忍不住问道,“都开了几十年了,什么时候拆的?怎么变成一个房地产中介了?这楼我都没见过……” 醉汉愣愣回头看了一眼。“……啊?” “药店那老爷子,独自带着个孙女,日子挺不容易的。我估计人现在应该早就没了……”麦明河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我都七八年没走过这么远了。唉,说是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现在连认都认不出来了……” 醉汉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没再追上来。 他要是真追上来,麦明河还想跟他聊聊呢,她总觉得把心里的事说出来,才能一码一码理整齐。 比方说,她一路走一路总结,觉得巢穴的出入规则是这样的:她撞上屏幕,就掉进巢穴了;在巢穴中,再撞一次屏幕,就又掉进黑摩尔市了。 但是掉出来的位置,不一定是当初进巢穴的地方,也不是非从屏幕里掉出来不可——她刚才凭空掉到了一户住宅楼的垃圾桶上,等从垃圾桶盖子上滚下来一看,离家还有一公里呢。 看来通路不讲求精确,把人放回来的地方,差不多就行。 自己走回家的这段工夫里,也不知道那个叫乔纳的小伙子怎么样了?哪能让个好好的孩子让虫子占上呢? 再说,人不能在巢穴里待得超过七天,乔纳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必须得想办法找一找摩根家……他们现在都有那个,哦对,互联网,要不然去图书馆,让管理员帮忙用互联网找一找? 她沉在思绪里,走着走着,看见自己住了几十年的那一栋廉租公寓时,却猛然止住了脚步。 公寓门口正停着一辆警车,警灯在楼墙上闪烁出红蓝交映的光。 别看深更半夜,周围也稀稀零零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有的是麦明河同一栋楼的邻居,有的是住附近的闲人。 这一片治安不好,移民多、低收入的多,所以半夜看见警车,并不是少见的事——麦明河一眼就从众人里,认出一个人:那是住在她楼下的一个中年太太,极好闲事,但相应地,人也热心。 “……他们俩半夜三更,顺着消防梯爬下来,在窗户外面摸来摸去,吓死个人了!”史密斯太太揪着警察胳膊,不肯放他走,说:“说什么找人,我可不信呀,二楼那老太太我知道的,几年都不下床不出门了,还能半夜插翅膀飞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女护工气得脸都白了,说:“我们是正经护士,还能来偷你吗?我们是接到紧急求助才来的,但是老太太一个人忽然悄悄走了,我们能不找吗?” 男护工倒是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 他从另一边围住警察,对反复说明情况:“……这件事,可决不是我们工作上出了失误,麻烦你好好记一下,也一定要跟我们医院说清楚。当时是她孙子看着她呢,我们都准备要走了。看护上,已经不是我们的责任了,如果你们发现那老太太真摔到楼下了……” 对呀,麦明河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 小偷毫无疑问是个伪像猎人,或者说,至少也跟猎人这一行有关系。 他知道自己顺着通路进了巢穴;可是在场另外两个护工,都是对巢穴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就跟自己不久前一样。 他们只知道,房间里本来有个老太太,却忽然一转眼没了——这局面怎么收拾呢? 这么一想,还真挺有意思:这么多伪像猎人,这么多他们的客户,却能把巢穴与伪像的存在,都瞒得紧紧的,不让世界得知一丝风声。 千千万万普罗大众,在人世里一日一日地为生存奔忙,全然不知日常之外,还有一个黑暗幻想般的世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史密斯太太,是吧?你回去吧,这是一场误会,没人要偷你东西。” 警察好不容易从他们包围中抽身出来,拉开车门,又对男护工说:“家属已经说了,不追究你们责任,看他接下来怎么联系你们处理吧。一个大活人,不会就这么没了的,我估计是老太太神志不清,游荡到哪儿去了。我们也报告上去了,马上就多派几个人手过来,再在附近找一找……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家属,是指那个小偷吧? 麦明河想起自己的便宜孙子,可伸长脖子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小偷的影子。 眼看警察上了车,其余的人也都各自散去了;一转眼,路边就只剩下麦明河一个人了。 警车从她身边开过去,车里的警察扫了她一眼——麦明河心里刚刚一跳,好像做错事心虚的人是她似的——却见那警察随即又转开了目光,拿起手机看一眼,按在了耳朵上。 麦明河松了口气。 也对,他们不可能想到,这个看着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就是他们怎么找也找不着的老太太…… 她在经过史密斯太太家门口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没发出声音,转身上了楼梯。 麦明河一心想要赶紧回家,先把脚洗了,再换一身衣服——要救乔纳,得等天亮了,才能托人帮忙打听,现在大半夜的,图书馆也没开门。 可她的回家之路,在离家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走不下去了。 被撬开的家门,此时半开着,没有关严。 从门缝里,她听见一个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踩上厨房前的木地板,就咯吱一响;在脚步响动里,小偷的嗓音正清清楚楚地“嗯”了一声。 麦明河定在原处,一时间进退两难。 “你走了?” 小偷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在半夜里听得很清晰。“护工也回去了?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是在跟谁打电话呢? 房间里静了数秒钟,小偷出了一口气。“这次多亏你们及时善后了。嗯,对,我主要是担心那两个护工……” 麦明河此时的好奇与探究心全升了起来,悄悄往前迈了一步。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小偷放下心来,声音松弛了几分:“你说得对。要不是楼下那女人非说要报警,我看那两个护工也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应该不会深究。是的,你们善后确实专业……跟真的一模一样。如果电话不是我打的,我都会担心的。” 麦明河身上炸开一层鸡皮疙瘩,突然明白了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就在刚才,她还看见了那个打电话的人。 “是的,账单寄到我们家派就行……” 那小偷似乎听见一个棘手问题,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嗯?不,我也不知道那老太太怎么会好端端忽然发现通路的……” 他在说谎。 他那个管子一放在人身上,就能让人看见自己打开通路的幻象。 麦明河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觉得一切都清清楚楚了:小偷要用那个“吸尘器”来夺她通路,可是“吸尘器”运作的时候,也让她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通路该如何打开。 就像是受到召唤一样,她被通路叫到了电视机前,又撞入了巢穴里。 在她思考的时候,小偷的下一句话,是迟了半秒,才穿透麦明河的思绪,进入她脑海的。 “……等等,我门外有人。” 麦明河蓦然一惊,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看见走廊灯光下,自己投下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正好落在门前。 得快点走—— 然而还不等她转过身,门却已经被小偷一把拉开;她一抬头,正好与小偷四目相对。 除了他手机里传出的隐隐车声,二人之间一片寂静。 在电光石火之间,麦明河觉得好像有另一个自己接管了她的反应:她先是愣愣看他一眼,又像定下神似的,冲小偷笑了一笑。 “我刚去丢了个垃圾,”她低声说,“你是刚搬来的吗?” 小偷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两圈。 话说完了,没给他一个多想的机会,麦明河抬步就走,好像她家就在前面走廊里一样。 就算外貌上年轻了几十岁,又脱掉了睡衣外套,她依然不敢让小偷的目光多在自己身上停留——在她经过自家门口的时候,她几乎是有如实质地感觉到,他的眼睛从她满是脏灰的脚上划了过去。 走出去两步,麦明河依然没听见小偷回去的声响;她回头一看,果然又遇上了那一双眼睛。 “怎么了?”她也皱起眉头,说:“对了,你刚才门没关。” “啊?噢,谢谢。” 小偷怔了一怔,大概也意识到了,他半夜三更在走廊里盯着一个年轻女人看,确实有点不太合适;他面上仍存着几分疑色,但在麦明河毫不退缩的注视下,终于还是缩回了身子——这次,他关上了门。 门刚一合拢,麦明河转过身,拔腿就跑。 她顾不得自己脚步声会不会惊醒史密斯太太了,登登冲下楼梯;就在她刚扑到一楼楼梯转角时,她听见楼上有一扇门被人蓦然打开,“当”地一声撞在墙上。 紧接着,走廊里响起了第二道脚步声。 那小偷未必会想到自己变得年轻了;但是他一定注意到了足以让他生疑的蛛丝马迹——这个家,看来暂时是回不去了。 麦明河冲出楼门口,却没有继续在马路上跑;她一闪身,钻进楼后小巷里,在半人高的垃圾桶后蹲下了身子。 过了十来秒钟,她果然听见了脚步声;从垃圾桶后悄悄一看,小偷的背影正在马路上来回张望,拣了一个方向走远了。 过了好几分钟,马路上再没有人了。 麦明河一声也不敢出,慢慢起身,猫着腰,在垃圾桶的遮挡下,一步一步往后退。她担心小偷仍在不远处;偶尔踩到一块破裂的硬塑料,疼得她死死咬着嘴唇,却到底没有发出声音。 顺着楼后的小巷,她终于一点一点地与自己的家拉开了距离。 天空亮起鱼肚白的时候,麦明河怔怔站在街头上,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只要她耐心地等一等,那小偷迟早会放弃的,他总不可能在她家住下。可是在他离开之前这段时间里,该去哪儿呢? 该怎么去找摩根家,这个目标,似乎变得更远了。 眼下最急迫的事情,好像是应该先给自己找一双鞋穿。 这么说来,倒是有一个地方最合适:她不仅能在那儿找到鞋子穿,还能要一件衣服、吃几块面包——在布鲁蓝社区大学附近,有一个慈善救助站,常常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去那儿领救助物资。 她现在不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 救助站离得不近,但麦明河别无选择,也只能催动一双光脚往前走。 她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可是等她终于快走近地方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了,早上高峰期时拥堵的车流,重新稀疏下来,恢复了往来流动。 麦明河没看见那辆黑色奔驰车突然开门的一瞬间。 当她意识到马路上跳起了一个高大影子,那影子又大步冲向对面地铁站的时候,失去司机的黑色奔驰已经失控了——它歪歪斜斜地冲上人行道,轰然一声,一头撞在自己面前几步远的树上。 车内一个留着紫色脏辫的女人,似乎被撞得不轻;她一边艰难地开门,一边恨恨地自言自语:“……等我回了家派,我一定要改合同!” 今天这一章太长了,我自己也没想到写了这么多,算是庆祝上架了吧! 真是,一个字都存不下来…… (目前)三个主角的时间线,终于快要统一进度了! PS:我猫没事! 医生问我,猫有跳蚤吗?我信心满满地说,没有,从不出门,然后医生拿个小梳子,梳了几下,梳子上的跳蚤,比我的信心还满…… 怪不得我乖女脱毛这么严重,原来对跳蚤过敏了啊啊啊啊 回家还有老大工程了,所有地方都要喷药,布料拆下来洗,要拿蒸汽拖把拖地…… 真是不愁光阴太长无事打发…… 第45章 麦明河·不能被摩根家发现…… 接下来的变故,就像是龙卷风似的,快得叫人措手不及。 一眨眼的工夫,十余辆警车鸣笛赶到,将撞车现场给团团围住了;看热闹的人群像雨后春笋一样,不知道从哪儿纷纷冒出来,远远站在附近街上——就连旁边楼上,都打开许多窗子,探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效率非得这么高不可吗? 哪怕给她留两分钟,向那紫发女人打听打听家派情况呢? 活了八十多年,麦明河倒是头一回抱怨警察来得太快了——眼见紫发女人已经叫警察给围上了,她不能问,可也不舍得走;出乎意料的是,与紫发女人几句交谈以后,几个警察就收起了枪。 “救护车快到了,”一个警察问道,“你能站起来吗?” 麦明河被夹在围观人群里,此刻也听见了不少只言片语,什么“开车一路冲过来的”、“绑架了一个女人”、“嫌犯没有抓到”…… 怎么是被绑架的呢? 那紫发女人似乎跟伪像猎人有关系,猎人应该都挺厉害才对;而且看她当时语气,似乎还跟开车的男人认识。 麦明河想不通,几次想要搭话问一问情况,可惜别人一瞧见她的模样,就全装作看不见她似的,若无其事地避开了。 不怪别人,她现在的样子,确实有点惨。 一双光脚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了,大上午的,她还穿着睡衣。 由于常年卧床不起,头发不曾好好修剪,重新丰厚以后,更加乱蓬蓬;用手一摸,甚至脸上还粘着干掉的一层呕吐物。 麦明河找了个面善的女人,不管对方怎么往后退,她也持之以恒地往对方身边凑——结果最后人家给她塞了两刀钞票,匆匆逃了。 ……好么,发现副业了。 这么人见人躲,倒是也有好处:麦明河凭着谁也不肯靠近流浪汉这一个优势,攥着两刀钞票,顺顺利利走到人群最前头,把警察带走那紫发女人的全过程,都看了个清楚。 “是、是的,他拿枪逼着我上车的……上车地点?唔,我记不清了,我头好疼……” 那紫发女人脚步趔趄虚浮,由一边一个警察架着,往刚刚赶到的救护车那儿走。 她双手被束线带绑着,垂在身前,口齿不清地说:“他把我绑上,可是又让我替他看地图……噢,不,他没伤害我。但我很晕,有点犯恶心……” 麦明河瞧着她,总觉得自从警察一到,紫发女人的身体就突然虚弱了不少,神志也突然模糊了不少——刚才明明还能声气清亮地骂人呢。 难道这也跟巢穴或伪像,有什么关系吗? 算了,不管她与她的同伴打算干什么,有一点却是清清楚楚的:想要打听摩根家派,最好的办法,就是问一问猎人。 可是麦明河眼前唯一一个与猎人有关系的人,正被搀扶着走远,坐上救护车,救护车又“咚”一声关上了门。 眼看着奔驰被拖走了,救护车也在一队警车的陪伴下,一起浩浩荡荡地开走了,麦明河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叹了一口气。 她又疲倦,又饥饿,浑身都在痛;脚上好像还被划出了裂口。 “委屈你俩了,”她对这双来之不易的年轻赤足说,“鞋没有了,咱们还得再走一会儿。” 她这一辈子,遇见的不舒服的、难受的、不快的情况,不知凡几;麦明河也早有了一套消化适应的方式——比如说,她刚在心里给自己的双脚起了名,一个叫小左,一个叫小右。 为了增加一点趣味,她决定小左是右脚,小右是左脚。 麦明河现在有伴了;小左小右领着她,一块儿往最近的医院方向走。 在经过救助站的时候,小左有点想拐弯进去,先吃一口饭、给自己要个鞋子穿;但小右很识大体,给它讲了一遍情况: 紫发女人看上去,顶多也就是脑震荡,很可能还是装的。 她不需要去设备特别完善的大医院,所以救护车一定会给她带去最近的克莱登医院急诊室。按照一般情况来说,警察也会跟去采一个即时口供;所以在接下来一个小时里,紫发女人都会在克莱登医院里待着。 加上她好像不是嫌疑人,也不像要被扣押,那么只要麦明河走去克莱登医院,在门口等一会儿,她应该能等到出院的紫发女人。 可要是麦明河现在去救助站吃饭,耽误了,她可就不知道再怎么从茫茫黑摩尔市里,找出另一个猎人了。 跟一顿饭、一双鞋比,还是一条人命更重要,是不是? 小左被说服了,跟小右一起,把精疲力尽的麦明河一点点拖到了克莱登医院。 看见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麦明河几乎像一座塌坏楼房似的,重重倒在路边上——自从逃出自家公寓楼,她至少已连续走了四五个小时,加之自从昨晚,一直滴水未进、肚里空空,哪怕是年轻人也受不了了。 “谢谢,”她对小左小右说,“你们歇一会儿吧,咱们接下来就是等了。” 麦明河很有耐心。 她想起不久前,她一直躺在床上。那时,麦明河已经对新闻没有多大兴趣了,总觉那是与自己无关的、即将被抛下的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她更爱看一个热热闹闹的、一家十几口的真人秀——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日光移转,在新闻声里,等待着真人秀的开始,意识一时清楚,一时模糊。 人生好像一条珍珠项链,在等待的漫长的线上,串着一个个容易滑走的时刻。 麦明河疲惫太甚,竟没看见那紫发女人从大门里走出来。 还是等对方拿着手机,都已站在马路边等车了,她才激灵一下跳起来,赶快冲紫发女人叫了一声:“诶,你好呀。” 紫发女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模样可亲、却神色疲惫的脸。 也是,谁经历了她的那一早上,都得疲惫。 “嗯?噢,你等等,”紫发女人摸了摸身上的兜,“我好像有零钱……” “我不是要钱,”麦明河声明道。 紫发女人顿住手,看着她。 从外貌上来看,真看不出她是一个猎人,除了身上肌肉紧致、穿着也方便活动。 麦明河临到关键时刻,反而有点拿不准了,但别无他法,也只好硬着头皮、单刀直入:“请问你能告诉我,去摩根家怎么走吗?” “你要问路啊?摩根——” 紫发女人刚往旁边一扫,突然反应过来,目光立刻重新钉上了麦明河,慢慢问道:“……你是说,摩根家?” 伪像猎人总不能把知道他们情况的人,统统杀了灭口吧? 麦明河还真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 要是被他们知道就有危险,那么最合理的办法,当然只有一个。 “对,我也是猎人。可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跑巢穴,没加入过家派,什么也不懂。”麦明河一边说,一边盼望世上确实有猎人是不加入家派的。“我现在想加入摩根家……你知道怎么找他们吗?” “巢穴”二字一出,紫发女人的神色就微微变化了;仿佛“巢穴”二字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作为普通市民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另一层更坚韧、与人世更遥远的某种东西。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上下打量麦明河几眼,“我从没看过混得这么惨的猎人。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也是?” “你撞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麦明河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使劲抹了两下头发。 “噢,你看见柴司了。他确实挺显眼的。”紫发女人点点头,似乎获得了一个令她满意的解释。 如果“柴司”就是那个高大背影,那麦明河顶多只看见一个“此”——尽管她对自己想到的这个笑话挺得意,但还是忍住了没说。 “家派可不是说加入就能加入的啊,得通过考核标准才行……” 紫发女人说着,又看了看她的惨状,似乎对麦明河生出了同情心。“嗯,不过走投无路的时候,试试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起码应该能给你管顿饭。” “那我应该怎么……” “你运气不错,我是刚被挖进凯家的,”紫发女人好像说到了一个得意事,笑了起来:“在进凯家之前,我加了好几个家派HR的联络方式呢。其中刚好包括了摩根家的。” ……HR? 猎人家派,还有人力资源部? 是人力资源部吧?不是什么年轻人的新说法吧? 麦明河维持着不让脸上显出疑惑,看着紫发女人掏出手机;后者抬起头,也看着麦明河。 二人大眼瞪小眼,在静默里站了几秒,紫发女人终于说话了:“你看我干嘛?你拿手机记一下啊?” 麦明河从兜里找了找,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钞。“你有笔吗,”她不尴不尬地说,“我只有这个……我在这个上面写一下……” “你没有手机?” 她只有固定电话,唯一一部老人机,好几年前就不用了。但是麦明河感觉到,这话不如不说。 “巢穴里……丢了。”她吞吞吐吐地说。 紫发女人看麦明河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遗体告别。 “啊,”她抹了一下鼻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有点说不出口。“那个……嗯,怪不得你要加入家派。你以后得记住,个人物品不能留在巢穴里,一定一定要尽量避免。” 看她的表情,好像就差说一句“如果你还有以后的话”。 紫发女人果然心地怪好的。 “我如今进了凯家,就不方便联系别的家派HR了。人在职场,总得避嫌嘛。这样,你找个……找个公用电话,给他们打个电话,就说是皇鲤·罗斯林介绍你去的。” 她从包里找出笔,在钞票上写下联系电话。“这点钱你拿着,等他们给了地址,你坐个车去吧。” 如果乔纳真能够得救的话,至少有一半,都是因为皇鲤·罗斯林的一时善心。 麦明河连连冲她道谢,直到皇鲤上车,还使劲挥了几下手,目送她走了——谁说现在年轻人冷漠了?这不就遇上了一个好孩子吗? 可是麦明河没想到,她连猎人家派的联络方式,都勉强算顺利地拿到了,下一个目标,却竟然比摩根家还难找:公用电话亭。 以前不满街都是吗? 可是现在往往走上半天,也见不着一个公用电话亭;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进去一看,没看见电话机,却写着“WI-FI”——旁边还用三条弧线画着一个伞型。 干什么用的呀这是? 麦明河起码在街上转了有三十分钟,才终于接受了事实:公用电话亭,好像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她歇了一会儿,实在有点受不了了,加之抱着碰碰运气的心理,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小中餐馆里——果然,她在收银台后看见了一台熟悉的老式电话。 “我能不能借你们电话用一下?” 麦明河都激动起来了;她也知道自己样子很惨,生怕被赶出去,急忙补充一句,“我再点一份炒面。” “你炒面有钱付吗?”老板以一种狐疑目光,打量着她。“一刀一分钟。” 多亏了皇鲤·罗斯林的钱……以后可得想办法找到那孩子,把钱还给人家,再写个感谢信。 麦明河耳朵贴在话筒上,听着通话音响起,觉得过去一天一夜,好像都是一场奇异而幽暗的话剧,似乎正在渐渐走近尾声,快要拉上帷幕了。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身上的“蛇带”。 麦明河早已适应了它的存在,如果不去碰它,甚至想不起来身上还一直缠着这件伪像。 她当然没有忘记,“蛇带”是摩根家的目标。 所以麦明河压根不打算露面;不让摩根家的人看见她,是最保险的办法。 “喂?”电话另一头响起了一个女人嗓音。 “你好,”麦明河瞥了不远处的老板一眼,转过身,捂着话筒,小声说道:“是摩根家吗?” “你是谁?” “刚才有个人给了我一点钱,让我给你们打电话,转告你们一个消息。”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警觉起来。“你到底是谁?” 麦明河充耳不闻,继续说:“她告诉我,她刚从一个叫巢穴的地方回来,在那里看见了你们家的人,一个叫乔纳的小……一个叫乔纳的男人。她让我转告你们——你在听吗?” 电话另一头一直保持着安静;但不知怎么总叫麦明河觉得,那安静紧绷绷的,仿佛盖住了许多动作和声音,不自然。 “我在听,”那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背景音里也跟着一起嘈杂起来;几个字一落,电话又恢复成一片死寂。 假如麦明河对手机操作很有经验的话,她就会知道,那是对面的人按了静音。 但她缺少这种经验。 “她让我转告你们,乔纳在圣路易斯医院里,需要紧急救援。” 只说这一句可能不行,或许应该多解释几句乔纳的情况……不然把那虫子一起带回来怎么办? 麦明河思考的时候,电话另一头的女人又问了几个问题,都不太重要;她不觉有异,也一一回答了。 对方下一句话,却令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我知道你的地址了,”那女人说完,“啪”一声,挂了电话。 这两章怎么都这么长!如果能一直保持下去,岂不是全勤有望? 谢谢大家在我上架时特地来支持,养文的都来了,我真的非常感动!确实比20多(大家没少替我去马路上绑人吧嘿嘿嘿)!说首订能上千的朋友太乐观了,不过没事,数据本质上是一种噪音,重点是我把文按照自己想写的方式写好。 说好的,为表感谢,首订就送猫——身上的跳蚤,来,大家排一下队,一个一个领跳蚤。 PS:有个作家给朋友写信,最后注明一句道歉,说对不起,时间紧,我没能给你写一封短信,只能写一封长信。 我其实也有相同的感受。如果更新时间充裕,我觉得可以再把字数缩减一下…… 第46章 麦明河·骑虎难下 这就发现她在哪儿了? 现在来电显示都这么先进了,还能看见地址? 麦明河心跳如鼓,一时间不由也慌了手脚:万一让摩根家找到自己,届时“蛇带”伪像与摩根家猎人之间,就只剩她身上一件薄薄衣服隔着了。 一旦他们意识到,自己是最后一个跟乔纳打过交道的人…… 不行,必须跑。 除非她运气就这么差,摩根家就住这家中餐馆楼上,否则他们过来,肯定要一段时间。对,她必须要趁他们赶到之前,赶紧走为上计。 麦明河赶紧一把将话筒挂上,拍下一张零钞,抬脚就要往外走——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步没走动。 因为后脖领子被人拽住了。 “你往哪走呀,”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身后餐馆老板嚷嚷起来了:“你点的炒面都下锅了,你没买单,现在想给我走?我早就盯着你了,多亏我留个心眼!” 把这一茬忘了——忙着思考伪像与猎人的脑子,一时没想起炒面。 麦明河一时又急又气又有几分好笑,还被衣领卡得咳了两声,赶紧说:“你松手,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老板半个身体都探出了收银台,好像一只盯着老鼠的秃猫头鹰,并不全盘信任麦明河。 “十六块五,”他板着脸说,“刷卡还是现金?” “这么贵?不就是个炒面吗?”她吓了一跳,扫一眼菜单,后悔不迭:“现在物价这么高了?” “你到底有没有钱?” 麦明河真是头皮都在发麻:在摩根家赶到之前,如此宝贵的逃亡时间,她却在一刀五刀地凑炒面钱。 好不容易凑出钱来,老板收过去,还要抱怨:“十六块五还凑这么半天?唉,算了算了,你要打包还是在这里吃?” 人家都说了,知道她的地址了,说不定马上就到,她还吃什么吃—— 麦明河刚张开嘴,却顿了一顿。 她看着老板的秃脑门,想了一会儿,改口说:“……我打包。” 老板也不愿意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在店里吃饭,大概她这话是第一句合了他心意的,他转身就去后厨了。 麦明河站在收银台边,怔怔地陷入了思绪里。生意不好的空荡荡小餐馆,只有她,角落里的电视新闻声,以及昏暗油腻的陈年饭菜气味。 ……为什么摩根家的人,在挂电话之前,要先说一句“我知道你的地址了”呢? 现在想想,人命关天,摩根家不可能听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电话上说几句,就挂电话去巢穴里救人的,他们肯定会先验证一下信息来源…… 假如他们怀疑自己与乔纳遇险一事有关系,要来抓她,那当然不会先提醒她一声——这等于通知她跑。 换作她是摩根家的人,她会在第一时间就怀疑电话那一头的人,与乔纳遇险有关系吗? 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关系。 “我知道你的地址了”本身,其实是一句性质中立的话。 对方没说要把她怎么样,只暗示了一个要来找她的意思。 如果麦明河做贼心虚,一听见这句话就跑,那么无疑是给摩根家发出一个清晰讯号:我有问题,快来抓我。 以自己的状态,她肯定跑不过兵强马壮的家派猎人的搜捕。 可如果她真只是一个拿人钱财、替人传话的流浪汉呢?在听见这句话之后,会往心里去吗? 对方在试探,可麦明河却不能不接下来——哪怕这意味着,她要对摩根家露面了。 她也是临到老了才发现,人生很奇怪,没有一丁点风险就能到手的东西,往往并不值得拥有;现在看来,保住“蛇带”伪像,也得冒险。 多亏餐馆老板,不是他一耽误,自己还真不能有机会想到这儿,人早就跑了。 更何况,没他那么一拦,还不知道要饿到什么时候呢,对吧? 麦明河坐在中餐馆外墙角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炒面时,近乎满足地想道。 她的胃口坏了好些年,嚼不动、咽不下,吃饭索然无味;但是眼下在山雨欲来的这一刻,手里热腾腾的、油香油香的炒面,却似乎真正将她扎在这第二场韶华里了。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她现在吃上饭了,比什么都令人幸福。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遇见什么事,总能找出一点儿好。 当一辆流畅漂亮的灰色汽车停在中餐馆门口时,麦明河正在挑面里的豆芽。 她最讨厌豆芽,刚才饿狠了,不管不顾一气往嘴里送;现在肚里有了食,豆芽就显得尤其惹人恨,好像它占了她肚饿的便宜似的。 麦明河抬眼看看车,稳住心跳,尽量面不改色,低头继续挑。 一男一女下了车,刚走近门口,中餐馆老板先探出一个脑袋。他指指墙边的麦明河,说了句“就是她”,又缩回门后。 麦明河一点也不吃惊。 刚才她大口吃炒面的时候,就听见餐馆里电话响了。 “是你打的电话吗?”那男人问道,目光果然落在了她特地伸出来的一双脏脚上,眉毛一跳。 “对,”麦明河用手一抹嘴,倒还不如抹之前干净了。“你们谁是摩根啊?” 没人回答问题——那女人却先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吩咐道:“我们找到她了,你们暂时原地待命。” 她一出声,麦明河就认出来了,刚才接电话的就是她。 也就是说……这附近除了他们俩,还有别人在吧?周围几条街上可能都是摩根家的眼睛,要是自己刚才跑了,肯定跑不远。 女人挂了电话,朝麦明河问道:“让你传话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猜得不错,看来他们没有生疑。 “诶呀,” 麦明河低下头,先使劲搔了搔脑袋,仿佛身上生跳蚤似的——那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讲话嘛,不着四六,古古怪怪的……我也说不好多大岁数,二三十,三四十吧,不到五十。戴着帽子和眼镜,围巾把下半张脸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来什么样。” 二人对视了一眼。 “多高?” “我坐地上,看不出来。” “……什么种族?” “要么是一个浅肤色的少数族裔,要么是一个晒黑的白人。” “口音呢?” “哟,可标准了,”麦明河夸赞道,“能上广播。” 那女人的下巴都收紧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好奇怪的,你看你能不能听懂。”麦明河清清嗓子,把外卖饭盒放在人行道地砖上,说:“‘乔纳外表看着和正常人一样,可是身体里已经进去居民了’。” 二人面色不由微微一变。 行,看来他们明白了……这样一来,他们进入巢穴救人时,也知道该提防注意什么了。 麦明河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这架势,摩根家好像是挺了不起的一个家派。 虽然她还不知道,家派具体是什么概念,但是反正她听不懂的新词儿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既然这么了不起,应该能把人救回来吧? “你笑什么?”那男人冷不丁地问道。 麦明河一怔,反应过来了,自己可能露出了点微笑。 能帮上别人,那感觉多好啊,能不笑吗? 说起来,好像受人帮助的人才应该高兴,但其实帮人的时候,自己也有一种鼓胀胀、酥麻麻的愉悦感——以前有人解释过,好像跟人类进化什么的有点关系——可惜,不能说实话。 “她给我钱,我才吃上饭了,”麦明河举起炒面,答道,“这好事不常有呀。” “你看着她,”那女人冲同伴说,“我给府太蓝打个电话。” 她走到一旁,等待着手机另一头的人接听电话。过了几秒,她低声说:“太蓝?打电话的找到了,是一个收了钱的流浪汉。” 麦明河听着自己的胡说八道,又从她嘴里,被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 但是关于乔纳的情况,可句句属实;随着那女人的神色越来越严肃,麦明河一颗心,也悬得越来越高。 等她挂了电话回来,连她同伴瞧着都有几分紧张了,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这事很严重。他可能要亲自带人进巢穴,”那女人对同伴说着,用下巴指指麦明河。“但是去之前,府太蓝要先见见她。” 她随即蹲下身,仿佛在对一个小孩说话似的,和颜悦色地冲麦明河笑笑:“我们主管有话想问你。你跟我们来一趟,不会亏待你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这一下,轮到麦明河傻眼了。 作为一个流浪汉,这是难得一遇的好事,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她怎么敢跟二人回摩根家? “那个——我——”她想不出理由,结果憋出一句:“不是我不愿意,我身上有跳蚤——” “不怕,”那女人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坚定:“去我们家——去我们公司洗个澡。” 那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一脸极不情愿,依然紧挨着站在麦明河身边。 他弯下腰,说:“你自己上车,还是我帮你?” 你们看,这就是我没有存稿、每天现写的佐证了,才念叨了两天跳蚤,跳蚤就出场了,戏份还挺大…… 要不这样吧,打赏的姥姥们,你们在加更和出场里选一个,加更嘛有点漫长,出场肯定给足跳蚤待遇…… PS:今天写得挺快,但是我有预感,明天要卡文了 第47章 麦明河·一个流浪汉的正确反应 戏已演到一半了,现在才想往回缩,可来不及了。 除了硬着头皮,用“流浪汉”的身份糊弄到底,也没别的办法…… 麦明河回忆自己刚才的言行举止,觉得应该不至于叫人识破才对。 别的不说,她这一身凄惨肮脏的模样,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装出来的;更何况,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也仔细斟酌过,自觉没有露出马脚。 摩根家的人,也不会无端端对一个流浪汉生疑吧? 除了已经告诉他们的事,其余不管问什么,只一律答不知道;难道他们还能读心吗? 只是有一点,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身上有伪像。 麦明河现在正担心这个呢。 她坐在汽车后座上,总怕衣服卷边了、或者贴到身上了,会露出“蛇带”伪像的形迹;所以时不时就要调整调整坐姿,再拉一拉衣服。 动来动去,动得多了,就越发让前面两个人不安心了。 “身上很痒吗?”那女人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麦明河,又把座椅往前挪了一点。“我们公司有一个淋浴室,你去了先好好洗一下。” 听起来,府太蓝似乎是一个挺重要的人物,他们俩也不愿意给他领去一个跳蚤袋子。 淋浴是不可能的,顶多洗洗脚,哪怕浇一身血都不可能脱衣服——不过麦明河当然没把话说出口。 “公司怎么还有淋浴室呢?”她顺嘴问道。 开车的男人嘟哝了一句:“……管得还挺宽。” 麦明河本以为,他们只是不愿意说“家派”,才把一栋宅子称为公司的。宅子里有淋浴室,就很合理了,对不对? 但是她没想到,汽车最终驶入的地方,竟还真是一栋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不仅是一栋办公楼,而且是一栋安防完备、设施周全的现代办公楼,那一男一女还得先刷了工牌,才能按亮向上的电梯键。 随着电梯门一开,麦明河被领进了一间明亮、干净的奶白色接待间里。 几张沙发散布在圆地毯上,角落里立着一盆绿植,一丛丛油绿大叶子顶着天花板。一面墙上的屏幕,正播放着一个广告宣传片;前台身后的墙上,是一行字体简单利落的公司名称——“an & an”。 最让麦明河吃惊的,是在公司名称的下方,还印着一行小字:金融咨询与地产管理。 怎么回事? “摩根”不是猎人家派吗? 自己的副业是讨饭,人家的副业是金融咨询? 坐在前台的一个年轻姑娘,一看几人走下电梯,立刻弯腰拎起一只纸袋,几步迎了上来:“拢珍姐,东西我刚去买来了,都在这儿。” 被称为“拢珍姐”的女人,看也不看,示意麦明河接过去,又吩咐道:“你先带她去洗一洗。” 那是一只印着“ZARA”的棕色袋子。麦明河好像见过这个牌子,怀着好奇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套衣服和一双鞋。 刚才问她鞋码时,她就猜到了,此时不由感慨摩根家还挺周到——当然,再周到,伪像还是不能给他们。 “这个牌子名儿倒是少见诶,”她道谢后,摸摸袋子,说:“贵吗?可别为我破费了。” 几个人看了她一眼,谁都没说话。 “那个,拢珍姐……” 前台姑娘没动,反而示意那一男一女,随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隐隐约约,好像有“府太蓝”这个名字夹在里头。 麦明河假装看衣服,实际上耳朵立得比天线还高。 “……什么?” 拢珍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仅有被情绪推起来的几个字,才勉强被麦明河捕捉到了。“马上要……这么关键的时候……是谁给他……” ……好么,有信息量的词,是一个也没听见。 前台姑娘小声说了什么,拢珍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无可奈何似的吐了口气,恢复了正常音量。“总之,先带她去洗一洗吧。府太蓝刚才说了,要问她话,但也不能让她这个样子去……真是的,怪不得他一定要我把个脏兮兮的人带来。” 怎么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了? 麦明河只听见一字半句的,反而紧张了;但情知就算她问了,也没人会拿她当一回事,一时也只好装作懵懂无知,跟着前台姑娘走了。 一家金融服务与地产管理公司里,竟然还真有一间淋浴室。 淋浴室是单人用的,隔出两间;里面是淋浴花洒,外面有一个更衣间。 麦明河把袋子放在更衣间的椅子上,推开淋浴间的门——下一秒,她踉跄后退半步,仿佛被人打了一拳。 强烈的次氯酸钠消毒液气味,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回了医院。不,比医院还浓郁。 麦明河站在淋浴间里,明白了。 她转过头,仿佛能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猎人走进来,打开花洒;黏液,体液,血液……从巢穴带出来的、各种说不清的东西,哗哗地流进人世的下水道。 摩根确实是一个猎人家派。 猎人家派,是不忌讳见血的。 能叫人恢复青春的伪像,傻子也知道它有多珍贵;最起码,远比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的性命珍贵。 ……如果她再也没有从这栋办公楼里走出去,那么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寻找她的下落。 麦明河靠在瓷砖墙上,双手紧紧抱住小腹;隔着衣服,“蛇带”微微凸起,顶在她的手臂上。 这是她的生命之线。 当她从淋浴室走出去的时候,就是一场保卫生命线的暗战开始之时。 在这场战争里,她最大的优势,就是摩根家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他们的对手。也就是说,她不需要出击,她只需要不出错。 ……如果我是府太蓝,我作为一个猎人家派的主管,我会问些什么话? 我会怎么试探对方、发掘信息? 麦明河在全神贯注的思考里,不知不觉,就把手脚、脸脖都洗完了。她将一双疲惫冷痛的脚,塞进鞋子里;又把新衣服直接套在睡衣上。 那是一件秋冬连帽衫。在伪像上又加了一层厚厚遮盖,让她安心了几分。 她还找前台姑娘借了一把梳子,将头发仔细梳整齐,才出了门——就像一个整装待发,要上战场的武士一样。 “不不,不用还给我了,” 前台姑娘忙不迭地摆手,要把梳子拒于几米之外,“你留着吧,真的,你留着。” 她顿了顿,打量一眼麦明河。“你收拾干净之后,真挺好看的呢。你怎么会流落街头?” “运气不好呗,”麦明河冲她一笑,把梳子插进裤兜里。“我接下来要去见谁啊?” “你稍等,”前台姑娘拿起电话。“拢珍姐?她洗好了……是,是的。噢?好,我现在带她过去。” 明明是一段平平无奇的内容,只是要把人带去见上司罢了……那个“噢”字,好像带着一点不太合群的惊奇。 是不是跟他们刚才的窃窃私语有关系? 麦明河舔舔嘴唇,稳住心神,尽量面不改色地跟着前台姑娘,足足拐了四五个弯,才来到一间私人办公室门口。 “府先生?”她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沉稳的男性嗓音应了一声。 麦明河进去时,恰好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朝她转过头。 她不知道一个猎人家派的重要人物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如今一见,却觉得好像应该就是他这样。 那男人一身西装光洁笔挺,面容方正肃穆;虽已是中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这一定是张颇具魅力的脸——只是到底敌不过时间,下颌线松垂下来,让他看着疲软了一点。只是一点,并不多。 “坐,”府太蓝吩咐道,自己坐在桌子另一边。 麦明河坐在了访客的椅子上。 这间办公室好像不常用,几乎没有私人物品,简直像是一个办公室的装修模版;也对,猎人不该老坐在办公室里。 唯一一个有人使用的证明,是桌上两三碟小食——府太蓝冲它们抬抬下巴,说:“不用客气。” 麦明河吃饱了,可她必须要把一个流浪汉的角色好好演下去。 对方话音一落,她赶紧往嘴里扔一颗葡萄;想了想,她干脆把碟子拿起来,将几块芝士、所有薄饼干,都一起扫入衣兜里,最后一小串葡萄装不下,也抓进手里了。 演挺好,她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看得出来,府太蓝忍住了才没皱眉毛。 “你什么时候见到那女人的?”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今天早上,”麦明河早已排练过许多个他可能会问的问题了。“我没有手表,不知道几点。” “在什么地方?” 麦明河报上一个离中餐馆挺远的地点。 “我知道你说她把脸遮住了。但你回想一下,她有什么能让你记住的地方?” “诶呀……这个……”麦明河皱起眉头,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给钱很大方。” 府太蓝盯着她,脸上越发严肃,显然一点也不觉好笑。 “她跟你说的话,你记得都挺清楚的呀。”他慢慢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地响。 “咳,别提了。”麦明河早有准备,说:“她那些怪话,我也不知道是暗号还是什么,反正我一开始没记住。她让我背会了,重复两遍,才给我钱。” “她就这么放心,你一定会打电话吗?” 这个问题,麦明河也考虑过该怎么答。 “她说,这是个人命关天的事。反正她给我钱了,也让我打电话了,仁至义尽。我要是没打,人死了,这人命也是算在我头上,她于心无愧。” 她说到这儿,在脸上、胸前点了几下,比了一个十字。“我可不愿意背上人命债,上帝都看着呢,这个电话不打,以后进不了天堂。” 府太蓝沉吟着,不说话了,但麦明河还是放不下心。 现在对话一直围绕着“神秘女人”进行,说明他对提供消息的人生了疑,想知道消息来源到底是谁。 老揪着一个不存在的人问,就算她有备而来,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哪儿露出马脚,手心都有点出汗了。 真叫人着急,都知道乔纳在哪儿了,赶紧去救人呀——要不是怕暴露,麦明河真想好好教训他们几句。 “你先在我们公司坐一会儿吧,”府太蓝沉沉地笑了一下,说:“等让你走,你再走。” 麦明河心里咯噔一下,但努力没有让脸上露出不该有的神色。 “这是为什么?”她一手挠了挠头发,问道:“我要走,还不能走了?这可是绑架。” “法律上来说,就是绑架。那又怎么样?” 府太蓝丝毫不以为意,说:“我也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你愿意老老实实呆着,那更好。你说的那个地方,附近应该有监控摄像,就是没有,我们也可以找出附近的人。 “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上,和流浪汉说了这么半天话,自然很招人注意。我们只要找出监控录像,或者目击者,证实你说的没问题,你就可以走了,我甚至都可以亲自给你钱,送你出门。” 后面一句话,麦明河根本没听见——她愣愣坐在椅子上,一时间脑海尽是空白。 是啊,好像现在许多地方,都装上什么摄像头了…… 她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这不怪麦明河,因为在她大半辈子里,“摄像头”甚至从来不是一个概念。 她忘了第一次听说“摄像头”的时候,她有多大岁数了;她只记得最近一次注意到摄像头的时候,人在医院里,身体早已江河日下。 “没问题吧?”府太蓝一双眼睛,仍盯在她身上问道。 除了点头,她能做什么呢?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哪怕过后再找机会跑呢。 “好,我现在让——” 府太蓝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有人匆匆地叩响了门,声音又沉又急;这一次,不等他发话,门就先被人一把推开了,拢珍大步走进房间。 “府先生,有个突发情况,”她一眼也没看麦明河,走到府太蓝身边,小声说:“乔纳他——” 乔纳? 麦明河登时一个激灵;在她抬头朝拢珍看去的一瞬间,却忽然意识到了。 拢珍说话时,府太蓝的眼睛却一直钉在她身上。 ……仿佛在等着看她的反应一样。 你们看,我最近每天更新都很长,时间也提早了,不像以前一码字就叫苦连天……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群像,更喜欢黑摩尔市与巢穴的世界观,所以每天都写得有滋有味,从电脑前扒都扒不开;不码字的时候,心里也一直惦记着。 这种状态很令人开心,写文(顺利的时候)真是一个很有意思、很着迷的过程。 其实我本来也是因为喜欢,才开始写文的,没想过要靠它吃饭。 当然了,这个心态也有另外不好的一面:当我不处于这种愉悦状态时,更新就保证不了了。给钱都拉不动磨了。 咋说呢,不是一个专业网文写手,图开心吧。 第48章 麦明河·府太蓝的试探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麦明河知道,她无法掩饰了。 唯一一个办法,就是继续往下演。 “……乔纳?” 她后背上浮着一层白毛汗,脸上肌肉沉甸甸的。麦明河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做出一个“好奇”的表情——但她努力了。 “就是我传话时说的那个乔纳吗?” 她装作没有察觉府太蓝的目光,只看着拢珍说:“有性命危险的那个人?他怎么了,没出事吧?” 不等二人回答,麦明河又在面前比了一个十字。 “上帝保佑,”她喃喃说,“可不是因为我打电话晚了,怎么着了吧?上帝不会怪我……” 拢珍看了看她的上司;府太蓝皱起眉头,一挥手,说了句“她信教”,目光终于从麦明河脸上挪开了。 麦明河在肚子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对乔纳这个名字有反应,当然是正常的,毕竟是从她嘴里说出去好几次的名字…… 这么看来,似乎暂时蒙混过关了。 “这事跟你没关系,”拢珍先对麦明河说了一句,没有当着她的面往下说。她拿起桌上纸笔,迅速写下一句话,递给上司看。 他面上肌肉清晰地一跳。 “我知道了,” 他从桌后霍然而起,一把将字条攥成纸团,再没看麦明河一眼,大步走向办公室门口。临出门,他扔下一句:“我去处理,你让她赶紧走——从后面走。”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拢珍进来说的话,不光是为了试探她,而是真的出事了? 麦明河满腹疑惑,却明白了一点:因为突发状况,摩根家的态度一下子转了弯;现在她可以走了。 管他突发状况是什么,既然能走,哪还会犹豫半秒钟? 她腾地一下跳起来,立刻跟上拢珍;出去时,二人走的果然不是来时的路了,也不知道公司另一头发生了什么。 拢珍满腹心思,没有一点在麦明河身上,不管麦明河问她什么,也只答一句“跟你没关系”。 她领着麦明河,在占地广袤的办公楼层里匆匆拐了两个弯,止住脚,朝前面走廊一努嘴,说:“你从那边楼梯下去,下去之后让保安给你开门。别转悠,不安全,赶紧走。” 说罢,她一转身就急急走了,速度快得差点能跑起来。 不过片刻,麦明河就又变成一个人了。 短走廊里安安静静;摩根家公司的隔音很好,从这儿竖起耳朵,也听不清前头究竟有什么响动。 行了,不管发生什么,赶紧走吧。 这附近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她的脚步声,一波波地撞在短走廊墙壁之间——所以当那一道声音跌进空气时,麦明河被小小地吓了一跳。 “大姐姐?” 噢,不是叫她;上次有人叫她大姐姐的时候,她爹妈还活着呢。 ……麦明河又往前迈了一步,才想起来,“大姐姐”可能就是在叫她。 她循声望去,短走廊尽头左边,开进去一间窗明几净的茶水间。茶水间很宽敞,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张长桌、椅子和沙发,其中一张沙发里,软软地蜷着一个小孩。 看着顶多十七八岁的少年,可不就是小孩吗? 那少年仿佛浑身骨头都让人抽走了似的,懒洋洋地伏在沙发靠背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 他一手垂下来,修长手指之间夹着一根卷烟,细细白烟像丝似的,缠绕在手指上。 少年眼皮半垂着,开口时,声音轻绵浮散,仿佛秋季高高天空中,一剪就飘开的白云。“……大姐姐,你化学学得好不好?” 麦明河一怔。“什么?” “我不喜欢化学,”那少年仍然用那一种云朵似的、边缘缀着笑意的声音,轻柔含糊地说:“你帮我看看家庭作业,好不好?” 桌上果然放着纸笔作业。但逃走的要紧关头,哪能给你看家庭作业——是哪个心这么大的猎人,上班把孩子都带来了。 “我有急事要走,对不住呀,”麦明河说着,就匆匆离开了茶水间门口。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探进了脑袋。 “那个……你知道楼梯在哪里吗?”麦明河怪不好意思,小声问道。“刚才他们公司的人明明说了,让我从这儿走楼梯下去……” 她找楼梯的这几分钟,少年似乎一动没动,此时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神色迷蒙的脸;雾气里,双唇红得湿润明艳,像是映在湖水里的夕阳。 即使已活过漫长一世,却也不常能见到如此漂亮的孩子。 一恍神之间,麦明河闻见了房间中那一股隐约却厚重的气味,她看一眼他手中的烟卷,反应过来了:“诶?你抽的——” “怎么了?又不是不合法。”少年懒散散地说,又深深吸了一口。白烟吐出来,氤氲着,仿佛模糊了现实的边缘。 合法了? 麦明河上一次二十多岁,正是嬉皮士文化最如火如荼之时,早已司空见惯,但她依然为这件事而吃了一惊。 不过,现在重点是赶紧离开摩根家。 “嗯……楼梯的话,我带你去好了。” 好像看出她急着走,少年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近来。他身体里仿佛仅有烟雾或云朵,行动猫一样没有声音。“我叫小泰,你叫什么名字?” “……麦明河。” 面对少年,她觉得好像没有必要用假名;真名假名,反正都是这世上无人认识的名字。 少年眼睛水红水红的,若不是他手里烟卷,麦明河恐怕会以为他哭过。一想到她刚才都没帮他看作业,他还愿意引路,她就又生出几分不好意思,说:“谢谢你,你放心,我不告诉其他人。” “噢?这个啊?”少年好像才想起指间的卷烟,看它一眼,冲她一笑。“不要紧的,没人管我。” 这孩子长大了,得让多少女孩儿伤心呀,麦明河暗暗心想。他看烟卷一眼,竟让人无端觉得,那烟卷来世上一趟也值了。 “那我们走吧,”她惦记着早点离开,说:“我赶时间。” “为什么?你要去约会吗?” 现在小孩讲话都是这个风格吗? “我家里有事,”麦明河应付了一句,“楼梯在哪个方向?” 少年眼色朦胧地歪过头,露出脖子上一颗小小红痣。他看着麦明河几秒,不知在想什么,把她都看急了,他又忽然笑了:“啊,差点忘了。茶水间有很多吃的东西,还有酒噢?” “要不你指给我,楼梯在哪,我自己过去。” 麦明河知道,跟这种状态下的人着急也是白着急,他们反应常常慢半拍。“我真的赶时间。” “别这么急着抛下我嘛,”少年笑了一声,很自来熟地牵住了麦明河的手腕。“来,楼梯在那一边呢,你走过头了。你真的不想给我看看作业?” “真的没有时间,”麦明河说。 “其他人也说没有时间。”少年说着,扁了扁嘴。“因为乔纳刚才带着一个居民从巢穴里回来,就落在公司里了。” 在麦明河反应过来、且有机会制止自己之前,她已经猛然刹住了脚,浮起一脸惊色。 刚才的谜团一下子全都雪亮雪亮,获得了解答。 居民进来了?怪不得刚才拢珍那么着急,也不让她留下了;带着那只大虫子,乔纳他—— 不,等等。 这少年…… 她转过头时,恰好看见少年再次朝她轻轻笑了一下。 依然是迷蒙、轻盈的一个笑,但是麦明河看着他,后背上却泛起了一层尖刺刺的冷汗。 连时间似乎都被灌进了水银,在二人之间慢慢窒息。 或许他见自己出现在摩根家,以为她也是猎人,所以才口无遮拦…… “对不起啊,大姐姐,” 少年低下头,一手仍牵着她,一手抬起烟卷,吸了一口。“我这个人很爱说谎,女孩子都不喜欢这一点呢。” 麦明河就像是在看一场车祸,她无力阻止它的发生,只能定定看着。 “乔纳没有回来啦,”他仿佛安慰她似的,说:“我还没去巢穴,没人把他带回来,怎么会落进公司里呢。别怕,这儿没有居民。” 麦明河好像听见走廊拐角后的远处,有一些细微的脚步声。 是为她而来的吗? “大姐姐,你也不是一个流浪汉嘛。为了装成流浪汉的样子,你可真下功夫……你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你了,还心想,八成从你身上问不出什么。” 他的声音含糊轻柔,几近呢喃。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你是个猎人呢?” 少年顿了顿,小声一笑。 “我猜啊,要么是因为你与乔纳遇险一事脱不开关系,怕被摩根家追究责任;要么是因为你与乔纳当时追逐的东西脱不开关系,怕自投罗网。” 麦明河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蛇带”已经离她而去,她感受到了它脱离时,剥去皮肤一样的痛。 他的手指轻轻拢在自己手腕上,好像一抽就能抽回来。 但是抽出来之后呢? 在遍布猎人的摩根家公司里,她要往哪儿去?她该怎么办? 麦明河的嗓音沙哑了。“你是……” “我刚才没有告诉你真名,你别怪我啊。” 少年依然半垂着眼皮,仿佛似梦未醒一样的神色。“我姓府……我叫府太蓝。摩根家的猎人主管。” 诶嘿嘿嘿,诶嘿嘿嘿嘿,诶嘿嘿嘿嘿嘿嘿嘿。 搓搓手,那个啥,大家挺好的呀?儿童节都吃蛋糕了吗? 我为啥特别爱写美貌的角色呢,因为我啊 是本世纪头号颜狗。 主要角色如果不美,写起来简直索然无味,因为我写文都是把脑子里的画面翻译成文字。 脑子里的人物不好看,写还有甚么劲。 反正美人,不分男女,一笑,我就魂没了。 你们可以想象我看见李小冉和张雨绮时的状态吗? 那个心情啊,一下就理解了周幽王,我周幽王又上班儿了。我现在就去生狼烟,诸侯跑个几趟算什么大事,让美人笑! 第49章 府太蓝·摩根家的合约 对于一般学生来说,能不来就绝不会来的学校,是府太蓝拥有的最接近于休假的地方。 他仍懒洋洋地倚在座位上,上一节课的人已经走光了。 下一节课的教室,他不知道在哪里,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下一节是什么课。 今年冬天尤其漫长,已经临近三月了,窗外或苍白或黢黑的树木,依然向灰蒙蒙的天空里,伸着一枝一枝的薄雪。 他可以一直安安静静,看着天地间的寂寥颜色,看一上午。就算下一节课开始了,也没有人会来催促他。 整个学校都知道,他只是一个岸上的看客,站在规则、课业和俗常之外,铃声一响,或许都会震碎他投在这一池水中的倒影。 已经升入十一年级了,但他不必考虑绩点,也没有看过任何一所大学的资料。 课更是上也行,不上也行;父亲已经向学校打过招呼,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站起身走,不会有人多问半句。 招呼具体是怎么打的,府太蓝没有问过,也没有兴趣知道。 就连修满毕业学分,也是他自己心血来潮决定要做的一件事罢了;如果府太蓝决定再也不来学校,父亲是绝不会有任何异议的——不如说,他会更高兴才对。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噢,对。 “世界是有偏爱的,有人生下来,就有普通人努力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天赋,”父亲不止一次劝过他,“太蓝,你正是这样一个幸运儿,不,你是幸运儿中的佼佼者。你的时间精力,正应该用在回报最高的事情上,才算不浪费你的天赋才能啊。” 府太蓝懒得去把今天的课上完,但就像是一种抗议似的,他依然坚持在学校里度过了一整天。 他随着放学的人流走下正门阶梯,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那一辆熟悉的SUV,不由在肚子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太蓝,你爸爸又来接你了吗?他干嘛这么不放心你啊。”一个女孩冲他笑着摆摆手,说:“拜,明天一定要来学校啊。” 府太蓝能叫出名字的人,全学校凑不满三个。但这不妨碍总有人注意到他,和他搭话;他只需要讲礼貌,点点头,说一声“你好”或“拜”就行了。 这并不是他傲慢。 巢穴去得多了之后,再回到人世时,人世就越发显得单薄、稀疏,连色彩都是灰蒙蒙的。 尤其是刚回来时,与巢穴无关的人,对他来说几乎没有面部特征,记都记不住;不管发生什么,都离他很远。好像这里不该被称为“现实”,因为一切都感觉虚浮飘散,并不凝实。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人生的重心是巢穴,而巢穴却是一个黑洞。 一般来说,只要在人世待上一阵子,正常感觉就会慢慢恢复。 可是感觉回来了,养成的心理习惯却改不掉了,即使重新看得见颜色,认得出面孔,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府太蓝绕到汽车右侧,打开后座门,将一只空瘪书包扔进去。 “今天怎么样?”父亲转过脸,冲他笑道:“在学校高兴吗?” 他生了一张方正肃穆的面孔,年轻时大概也不难看。只是人近中年,下颌线软软垂下来,显得虚浮软弱,终于让他的长相配上了性格。 幸好他长得并不像父亲。 “开车,”府太蓝坐上车,懒得答他,朝前面抬了抬下巴。“你又来接我做什么?” 在父亲回答之前,他其实就猜到了答案。 “今天又接到两个新的offer。” 府汉一边开车,一边恳切地解释道:“你已经有快小半年没进巢穴了,我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但是爸爸现在懂了。黑摩尔市最大的那几个家派,不仅自己缺人才,还更怕你这样的人才,落到竞争对手那边去……都在抢你呢。他们没了你,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啦。 “现在价格我看很合适了,你看,要不要挑一个喜欢的接了?再不接,万一人家灰心了,错过的可就太大了……” 府太蓝掏出烟卷,打火机“啪”地一声响;他就着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父亲体贴地为他打开了一道窗缝,三月雪凉的空气涌进来——他喜欢冷空气,越冷越好。 府太蓝等到那一股柔柔热热的劲儿,抹平了他精神上的皱褶,疏散开思绪,这才茫茫怔怔地问道:“……这次又是谁?什么合约?” “有一个是按次数协约的,爸爸知道你喜欢这个,比较自由。” “话别说一半吞一半,”府太蓝的声音变得含糊轻软,让内容似乎都少了攻击性。“简短点,讲清楚。” “咳,你这孩子,就是性子急。那份合同我仔细看了,虽然单次报酬不低,可是除了报酬,别的什么都没有。拿到伪像没有分成,没有出入保障和抚恤金——当然,爸爸知道你不会出事,这个有没有都无所谓——至于什么福利啊、补助啊,股份啊,更是不用想,简直和雇佣一般跑单帮的猎人没有区别。” 府汉很不高兴似的,轻拍一下方向盘。“他们不知道在跟谁谈吗?真是没礼貌。” 府太蓝无声地笑了一笑。“进巢穴一次,多少钱?” 府汉犹豫一下,自己也承认:“价格不算太差……一次五十万。” “签几次?” “四次。” “有时限吗?” “……没有。”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按次签下府太蓝的家派,决不会将他派去做一些普通猎人也能胜任的任务。 只有在他们得到珍稀伪像的确切消息、单凭自己又没有把握拿到手的情况下,才会派府太蓝进巢穴——火中取栗的机会,自然是很少见的。 父亲很清楚,府太蓝若是接下这四次签约,在合同结束之前,他再也不会多进巢穴哪怕一次。 也就是说,如果对方家派花五年时间,才把四次机会用完,那么府太蓝接下来五年内,都不会在两百万以外,带来一分钱收益。 “伪像虽然层出不穷,可是真正珍稀的、威力大的伪像,却是很少的啊。” 一辈子都没进过一次巢穴的父亲,正在给他解释眼下的局面。 “你不去的时间里,这些伪像就有可能被其他猎人发掘了,带走了……按次签约,岂不是浪费你的才能吗?让那些天赋才能都不如你的人,拿走伪像,赚走了钱倒没什么,可是却给他们抬了名头,好像他们能跟你竞争似的!” 府太蓝将小半根卷烟伸向前方,正在说话的父亲,回手递上来一个烟灰缸。 他不接过去,只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火星,按得府汉的手一沉一沉。 “另外一个合约呢?” “是摩根家的,”后视镜里,父亲的脸色都亮了几分。“他们给出的条件真是不错。放眼黑摩尔市,我可以说,以前从来没有一个猎人能拿到这样的约。爸爸作为你的经纪人,确实很自豪,能给你把条件谈下来……” 其实这种对话,他们父子并不是第一次有了。 府太蓝早就知道这些对话,最终都会通往什么结局,其实也很不耐烦这种拉扯——但府太蓝就是不肯让府汉轻轻松松地获得他想要的结果,哪怕是自己不介意进一次巢穴的时候,也要说:“不签。” “你这孩子,还没听他们的条件——” “家派不自由。” 父亲这次却没有着急,反而很聪明地一笑。 “你错了,这次的约不一样。他们签你的职位,是猎人主管。除了要向董事会述职之外,整个家派猎人都归你指挥,一次任务怎么做,你有拍板的权力……负责运作的、所谓的CEO,在猎人主管面前,说话都没分量的。这还不自由,什么才自由?” 顿了顿,他又说:“你还小,你不懂。只有权力,才能带来自由。” 他偶尔也能说出几句令府太蓝一怔的话。 “更何况,你不知道他们开出的年薪。” 父亲接下来说的数字,就连府太蓝听了都不禁一愣——数字太夸张了,以至于他有一瞬间以为是说错了。 “不,就是这个数字,” 府汉用一种几乎快从驾驶座上飘起来的语气,说:“这仅仅是年薪而已,是最基础的东西。还有各种激励机制、分红股份,和其他条件……这个十年合同结束之后,咱们父子俩都可以退休了!” 府太蓝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多少年?” “我知道,十年听着很长。可是如果不签这个约,只做一些普通的工作,可能十年以后,你依然要一次次跑巢穴。” 说到这儿,父亲忽然长长吐了口气。 “难道我看着我的孩子一次次进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就能安心吗?你在巢穴里的时候,没有一天我能睡得好,煎熬得啊,恨不能替你去。做完十年,咱们以后再也不干了。你妈妈没了,这世上只有我们父子相依为命……爸爸也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府太蓝在后座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的条件开得太好了,不合常理。” 半晌,他低声说:“我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超人。如果只是进巢穴、找伪像的话,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猎人,值得这个价钱。摩根家一定还有别的意图。 “合约之外,他们还说了什么?” 府汉原本好像打算反驳他,听到最后忽然一怔。 “他们确实说了一句,如果你有意向接受合约,就要跟你私下单独谈谈。谈的事情,是肯定要保密的……我当时没多想。要不你找他们聊聊?” 就算是亲父,有些涉及到猎人的事情,家派依然只会向府太蓝透露。 府太蓝想了想。 “跟卡特·摩根约一个时间,”他对父亲吩咐道,“合约里不能说的话,让他当面跟我说。” 四个人的时间线进度统一的时候,就是主线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第50章 府太蓝·韦西莱知道的事 卡特·摩根年近五十,头顶一层棕色鬈发隐隐稀薄了,仍梳得光洁整齐,在粉色头皮上打着卷儿。 正如府太蓝预料的一样,他举手投足,总透着一种已将特权变成习惯的从容不迫——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的地位是不同的。 或许正因为这种自知,让卡特身上的亲和与热情,都显得有几分浮飘滑溜;好像这一份亲近劲儿,由他操练起来,稍嫌不大合身、又过于熟稔。 “久仰大名,” 他在第一眼看见府太蓝时,不像一般人会怔一怔;站起身时,卡特脸上只有恰如其分的赞赏之色:“我早就想见一见如今黑摩尔市最优秀的猎人了,今日得偿所愿,已经算是不虚此行。” 府太蓝看看他伸出的手,懒散地坐进沙发里,才向半空中抬起手。 “这么夸我,我会当真的。我上次照镜子,还不是超人。” 卡特·摩根不以为意,低下去与他一握,反而笑起来:“在我这种没有通路的平常人眼里看来,你与超人倒也差不多了。” 府太蓝瞥了他一眼。 卡特是摩根家第二代,不像上一代创始人,他没有通路。 但他也不想要通路;他更满足于在人世中,做一个猎人家派的董事和大股东——府太蓝很清楚,别看他嘴上十分客气,但实际上为他赚钱的,究竟是猎人,是金融分析员,还是赛马赛狗,对卡特·摩根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 通路这种东西,无非是因为它可以带来利益,才被珍视,就像世界上任何事物一样。 如果生下来已经处于食利阶层,谁还肯打开通路、进入巢穴,在黑暗与血腥里命悬一线? “你们的合约,府汉已经给我看了。” 府太蓝在沙发里蜷起双腿,慢悠悠地说:“我跟他也说了,在一般情况下,世上没有一个猎人值得你们开出的价格。我很好奇,你们签下我之后,究竟打算用我做什么?” “我就喜欢跟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人谈话。” 卡特·摩根一边说,一边为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你父亲告诉我,你已经有了签约意向,只是需要再厘清一些疑惑,对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再纠缠于是否签约,似乎也没有意义了。 就算推拒了摩根家,府汉还会再给他找来下一个罗斯家,马丁家,猪牛羊狗家……算了,十年而已。 十年之后,二十七岁,那时再也不必进巢穴。 府太蓝看着杯子里清亮的琥珀色的酒,有点想笑。 他现在十七岁,还不到合法的饮酒年龄,但没有人会在这一点上多眨一眨眼,更不会对他抽什么东西、做什么事有意见——只因为跟一般的十七岁人比,他值钱。 钱是衡量一切的单位。 就连可以带来自由的权力,当那些人拥有它们时,也一定会用该权力去换钱——何况世上其他的事物? 府太蓝将酒一饮而尽,才说:“对。” 卡特·摩根面色亮了几分。 “好,那我们就是一条战线上的了。”他啜一口酒,慢慢咂一咂嘴,才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只有你、我,以及韦西莱本人才知道。” 府太蓝歪过头,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韦西莱?财富榜上那个?跟他有什么关系?” 卡特转过身,看着高层落地窗外一览无余的黑摩尔市夜景,与远处仍浮着隐隐血红的海面,斟酌一会,才终于开了口。 “韦西莱手上掌握着一个重要情报。 “他把全黑摩尔市的猎人都瞒在了鼓里。包括我,也只是察觉到这个情报的存在,但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内容。” “那你怎么知道,他有这个情报?” “他有所图,自然有所为。” 卡特·摩根笑起来,露出一排紧密的牙。“正是因为他近期的动作,越来越多,让我产生了好奇,于是稍微打听了一下……才有了这个推测。” 府太蓝将这番话在心中掂量一下,问道:“你打听出了什么?” “韦西莱本人没有通路,你是知道的吧?”卡特冷不丁地问道。 见府太蓝点头,他继续说道:“我和他是一类人,我很清楚,我们不是做猎人的料。但是我听说,他近期打算通过代理人,悄悄向猎人圈子里放出一个匿名要求——他要通路。 “我第一次听说时,还吃了一惊,通路不是天生的吗?一个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而且,他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要通路的就是他本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才好。” 卡特摇摇头,说:“但韦西莱既然起了这个念头,或许说明,后天获得通路不是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事。” “他要通路干什么?”府太蓝问道。 其实首富要不要通路,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面对未来的老板,他总得问上一两句,表示一下自己在听。 卡特一笑,说:“我不知道。这一点已经很古怪了,韦西莱进巢穴,不是自寻死路吗?可是除了这一条,还有更怪的。” 在回应之前,府太蓝先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塑料保鲜袋。 他将袋里裹着碎晶的卷曲绿叶一点点倒在卷烟纸上,说:“别介意,我喜欢卷的过程。” 卡特点点头,笑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能偷偷摸摸地抽。那个年头不像现在,满大街都有草店,那时要买它可费劲了,得托朋友找人,结果花大价钱买回来一看,里面还夹着碎报纸。” 府太蓝今天第一次笑了起来,感觉卡特原来也有点普通人的人味。 他点燃纸卷,吸了一口,问道:“……更怪的是什么?” 卡特调整一下坐姿,说:“他刚刚给摩根家下了一个委托。等你上任之后,就是你的活儿了,我现在提前告诉你无妨…… “韦西莱委托我们,在每个月的13号进入巢穴,在圣路易斯医院、扫帚街、以及对应着黑摩尔大学法学部的区域里,寻找一个与‘时间’有关的伪像。” 府太蓝慢慢抬起头,盯着卡特,仿佛直到现在,视野中才终于有了聚焦。 “……不可能。”他轻声说,顿了一顿。“他怎么知道?” “对。” 卡特总算将他的兴趣勾起来,似乎十分高兴:“你是猎人,你最清楚,进入巢穴之后,在哪里、遇见什么伪像,都是人力不可控制,不可预测的。 “可是韦西莱的表现,却好像是他知道巢穴中什么时候、会出产什么东西,他只需要猎人去按图索骥,为他拿回来。 “他不是猎人,以前试图建立他自己的猎人团队,结果也不理想,最后无疾而终了。 “所以你问到了点子上,这个情报,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卡特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且,他向摩根家下的委托,并不是唯一一个。据我所知,他此前还向别人也下了另一个委托……但具体要的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他到底要这两件东西干什么?” 府太蓝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卡特提供的信息,都还很模糊,只能让人隐约窥见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仅是轮廓,也足以让人同意,韦西莱确实知道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按常理分析,我可以假定,韦西莱手中有一个……姑且称之为‘讯息’吧。他掌握‘讯息’后,产生了一个目的。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需要通路,以及至少两件伪像。他通过某种手段,得知了这两件伪像会什么时候、从巢穴什么地方出现……对吗? “这么看来,事情重点是,通路与伪像,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这一点,除了他之外,世上暂时无人知道。” “跟你说话,就是省心。”卡特说着,又给二人倒上了一杯酒。 “那你要我做什么?” “当然是满足韦先生的愿望,”卡特朗声笑起来。 随即,他向前伏下身体,看着府太蓝的双眼,慢慢说:“……然后把他真正要的目标,拿进手里。” 这件事,不交给最有能力的猎人,是办不到的。 这是卡特一边拍着他肩膀一边向他夸赞的话;但府太蓝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一个有能力的猎人,更别提“最”了。 只不过世事有时,仿佛早已由无法被测知到的冥冥力量给编写安排好了,给他的角色剧本,就是一个“明星猎人”。 比如现在,在府太蓝接管摩根家猎人事务不到两个月后,他也没想到,下一个关于韦西莱的新线索,竟然是由一个没有通路的财务人员提供给他的——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找。 “是的,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我跟朋友来这儿喝酒……” 财务是一个名叫琥珀的年轻女人,在初次见到府太蓝时,也不例外地怔了一怔。话已开了个头,她还像不敢置信似的,又确认了一句:“你……你真是我们家派新来的猎人主管?” “我怎么会骗你?我从来不骗女孩子。” 府太蓝坐在酒吧门外的马路上,仰头冲她一笑。“你平时喜欢喝酒?” “也不是,”琥珀脸上仍隐隐有些酒意酡红,说:“是为了庆祝一下……我那个朋友比我更不喜欢喝酒,中途出来透了透气。就那么几分钟里,一支车队里最后一辆SUV突然失控,简直好像被人一把推上去似的,直直撞到后门上,险些把我朋友撞伤了。你看,那门现在弯曲着,合不拢。” 府太蓝看了看酒吧后门。 他来到现场时,车刚被拖走;但从痕迹来看,这种失控的方式,确实很不自然。 “你朋友是?” “噢,她不是我们家派的猎人,她平常自己一个人进巢穴,跑跑小活。她叫金雪梨。她现在还在酒吧里呢,应该在跟别人聊天,她遇见一个男生,感觉好像挺喜欢她的。” 女人,不管年纪,似乎在面对府太蓝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多与他说几句话——虽然不知道是否有用,府太蓝还是将“金雪梨”这个名字记住了。 “从车上下来的人,是一个保镖。” 琥珀将当时那车队的第一反应、以及保镖的情况都一一说了,又说:“我觉得他眼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以前来过我们公司一次——作为韦西莱先生的随身保镖来的。” 韦西莱给摩根家下委托的时候,是亲自来的——那个时候,府太蓝还没有接任猎人主管一职,但也知情。 琥珀将短发别向耳后,露出一只尖尖的、有点像精灵似的耳朵。 “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没发现我站在一旁看热闹。后来他有一个同事来接应他,我亲耳听见他同事说了一句‘老板去接东西’。那时我就想,怪不得那个车队戒备这么森严,是不是韦西莱正要去接一件伪像?如果是,那我或许应该跟拢珍说一声……” 府太蓝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根据琥珀的说法,撞车是在二十分钟之前发生的——幸好她跟拢珍关系好;而拢珍的这根神经刚巧又很敏感,才及时通知了自己。 时间还来得及…… 不久前受了一次惊的车队,必须要确认情况是否真正有变;他们应该还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原计划走完。 “这件事……你跟你的朋友说了吗?” 琥珀摇了摇头。 府太蓝轻轻地站起身,朝一旁等待的拢珍抬抬下巴;她马上明白过来,立刻一转身,去开车了。 “琥珀姐,”他懒洋洋地冲琥珀一笑,轻声说:“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琥珀的耳朵尖都红了。“什么忙?” “今晚你就回家吧,让你的朋友也有机会跟那个男生多聊聊嘛。” 府太蓝说到这儿,歪头想了想。 “这件事,对于家派来说有点敏感。如果你的朋友问起来,就告诉她是我不让你说的……而且是你周一上班之后,我来找你问情况,接着才不让你告诉别人的。就这么说,可以吗?” 琥珀看了一眼酒吧。 “既然你是家派的猎人主管,那这就是家派的意思……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加了一句:“雪梨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个车队跟韦西莱有关系。” 诶呀,往往写的时候有很多废话可分享,真到发文时,就忘了…… 等等!想起一个废话。 我在写的过程里,真是费尽心思要把“现实度”拉满。不是我水文,是我觉得一个世界如果处处都太玄幻,金钱/纸钞就没有什么实感了…… 可是金钱是伪像报告世界的主要推动力,换言之,我得尽量让大家感受到钱的魔力(就好像这事儿需要我提醒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穷鬼如何写出纸醉金迷? 希望能筹款让作者体验人生,才不至于写出总裁指着墙上衣服说“这两排都给我叉下来”的情节嘛。 第51章 府太蓝·黄雀……不止一个 拢珍一手扶在方向盘上,在府太蓝上车时,用眼尾轻轻瞥了他一下。 那一丝细微的冷眼,随着她一垂眼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是个很有专业精神的人,即使有质疑与保留,也不至于在新上司面前,都流露在脸上。 拢珍只是探身往前方马路上看了一眼,说:“府先生,这附近没有监控。没有监控,如何知道他们往哪里去呢?” “别叫我府先生,我不是。” 府太蓝打开手机地图,答道:“就算有监控,等我们调出来也晚了,本来也指望不上。” “那么,叫你太蓝可以吗?”拢珍顿了一顿,终于没忍住那根刺,加了一句:“……只称呼你爸爸为府先生?” 十一年级的学生,凭着一个名头,就空降了猎人主管一职不说,进家派还带了个爹——府太蓝只是年轻,不是傻,他很清楚在他背后,人会怎么说话。 “爱怎么叫他都无所谓。” 现在过去的每一秒都很敏感,但拢珍并不急着开车,先将一个问题扔在他脚下:“那我们现在去哪?” 尽管离事故发生时间不太长,但是追踪韦西莱接伪像一事,依然是个非常棘手的事——别的不说,车队在变故一现时,即刻四分五裂、各奔东西,防的就是被人跟上。 更何况,除了知道“韦西莱二十分钟之前在路上”这个讯息之外,其余情报,他们一概没有,从何追起? “他的目的地,我们不知道,与谁交接、几点交接,我们也不知道……” 拢珍一个个地列举不利因素,就差把“追上他们是不可能的”这句话说出来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跟踪他去接伪像,万一被发现,是会大大得罪他的。” 卡特·摩根的计划,自然不会在家派内广而告之——难得的是,拢珍在不清楚卡特意图的情况下,依然将今夜之事及时通报了府太蓝。 她是一个很有能力、也很敏锐的人,怪不得不是猎人,却能做上猎人HR;也怪不得她始终在冷眼观察着府太蓝。 府太蓝看了看地图。 其实拢珍说得不错;用一般方式,根本无法判断韦西莱可能会往什么方向走。 “你之前是不是谈了一个可以探测伪像的猎人?”他冷不丁问道。 拢珍一怔,看他一眼。 “是,她名叫皇鲤·罗斯林。因为她的探测范围太大,很不精准,所以我和她面谈了一次,还没定下来。” “范围大有范围大的好处,”府太蓝关上地图,说:“给她打电话,要什么条件无所谓,现在就让她来一趟。” 拢珍皱起眉头,没有动。 “府……那个,太蓝,我们不可能用车载着她,一条街一条街地找哪儿有伪像。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情况下,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谁说要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府太蓝没有催她打电话,反而自己拿起手机,看了看刚进来的一条短信,正是卡特·摩根发来的。 “要找出韦西莱在哪儿,还不简单吗?” “怎么找?”拢珍定定看着他。 府太蓝已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了;在电话被接通时,他冲拢珍一笑,示意她也听一听。 “……格林先生?” 他将座椅放倒,半躺着蜷起双腿,对电话里说:“我是摩根家的猎人主管,府太蓝。刚才摩根先生应该已经给你打过招呼了吧?麻烦你把电话转给你老板,我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马上跟韦先生沟通。” 拢珍睁圆了眼睛——府太蓝将电话设置成了免提。 “什么情况?”电话那头的秘书格林,有点迟疑,却并没有说他不在韦西莱身边。 “告诉他,是关于‘时间’的事。”府太蓝又加了一句:“这事很着急。” 在等待秘书格林接通电话的时候,他刚一按下静音,拢珍就立刻问道:“你打算干什么?难道你说的方式,就是——” “对啊,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问一问他本人不就行了吗?”府太蓝理所当然地说。 韦西莱又不知道卡特·摩根正在暗暗打算来一个黄雀在后。 拢珍愣愣地瞪着他。“这……太乱来了吧?我们哪有什么关于‘时间’伪像的消息?” 她还挺实诚的——实话,有的时候或许还不方便说;编个所谓的紧急消息,那还不是随他发挥想象力吗? 韦西莱又不能亲自进巢穴去验证一下。 要说自己有什么本事,府太蓝认为大概是他可以把一个没影的事,说得特别有鼻子有眼。就连此刻明明正要去接一件伪像的韦西莱,听过之后,都不由被他勾起了踌躇:“……现在吗?我现在在路上,不方便。” “没关系,” 府太蓝十分周到地说:“你不妨给我一个地点,我去那儿等着。只要韦先生回来路上能停一停,给我五分钟,就足以让我们这边确定下一步行动了。” 最后半句倒不是在骗人。 韦西莱果然很谨慎——即使是合作的猎人家派,也没能让他吐露出此刻自己的位置,或许是之前有一辆护卫车遭受莫名攻击,让他的警觉性上来了。 但是即使受了一次惊,他今晚依然铁了心要去做这笔交易,足以说明那件伪像的重要性。 “我让格林给你发一个地址。三十分钟以后,” 韦西莱说到这儿,旁边似乎有人低声提醒他一句什么,他就改了口:“不,一到两个小时后,我会到那儿去的。” 府太蓝觉得背景里那人,说的好像是一句“要验证”。 验证什么? 需要验证的,似乎只有他即将到手的伪像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没有把伪像拿到手,所以要预留出一截验证伪像的时间吧……而且验证它所需花费的时间,很可能会比韦西莱一开始预估的长,长得多。 只要有一个地址,接下来就不难办了。 “以这个地址为中心,周围三十分钟车程的距离为半径,现在立刻派一个直升机去绕几圈,找他的安保车队,找哪里有重警戒。我们也开车过去。” 府太蓝这一次的吩咐,被拢珍迅速执行了——尽管她还不清楚,猎人主管究竟为什么要跟踪客户。 “那么,皇鲤·罗斯林呢?”派出直升机后,拢珍这次主动拿起手机问道:“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该怎么安排她?” “她只是一个后备手段,让她来就是了。” 府太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没有预见到,自己犯了一个错。“就算今晚用不上她,以后家派也需要这样一个人才。” 拢珍很快接通了电话,将府太蓝的话一一传达到位了,还特地提了一句“是我们家派的猎人主管,特别看好你”——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 “嗯?是的,你开的条件,我们都可以满足……对。加一倍都可以。” 拢珍说到这儿,强调道:“但我们的要求是,你现在要在三十分钟内,赶到我们这边来,有个情况,可能需要用上你。” 车内免提中,响起了皇鲤·罗斯林似乎总是很愉快的声音。“地址在哪里?” 拢珍看了府太蓝一眼,他想一想,点了点头。 她报上地点后,电话中安静两秒,随即皇鲤出声了:“啊,对不住,我赶不过去。” 拢珍立刻皱起了眉毛——她使劲朝前车按了一声喇叭,才对电话中说:“你现在在哪里?我可以派直升机去接你。” “啊,抱歉,我这边实在抽不出身,”皇鲤顿了顿,仿佛很遗憾,“……入职的事,一定要和今晚挂钩吗?” 在拢珍又要说话之前,府太蓝一手按在了她胳膊上。 她转过脸,府太蓝朝她摇了摇头,以口型示意道:“挂电话。” “怎么了?”拢珍匆匆挂了电话,问道。 任何一个能在巢穴中活下来的猎人,都必须得有从蛛丝马迹中,获得警告和提示的本事——这种本事,从一开始的思考分析,早已渐渐提炼为一种直觉;越是优秀的猎人,越不会无视哪怕一根头发丝似的异样感。 “她旁边有人。”府太蓝说得近乎斩钉截铁。 拢珍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这就不好说了。 感觉是一种很飘散、很模糊的东西,雾气一样,触手即散,很难用语言把它扎在实地上,再条条缕缕地分析。 有可能是皇鲤两次回答前,都停顿了一下;有可能是她犹豫了一瞬,没有说出自己的位置。 也有可能是府太蓝听见了,她转头时衣领的细微声响,就好像在看谁似的——但凡此种种幻觉一般的线索,或许都是被他下意识捉住的,真要提拎到水面上来说,却好像稍嫌捕风捉影了。 “……因为我很会骗人,”最后,府太蓝还是这样应付了一句:“所以我感觉她也没说实话。” 这句话有没有说服拢珍,他不知道;但她反正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我们接下来……?” “不要紧,继续走。” 府太蓝仍然像一只大猫似的,蜷回座位里,嗓音松散漂浮:“有人也不一定就怎么样。别说做我们这一行的……人活在世上,永远不知道外面大千世界里,正在发生什么事,又有什么事会找上门,把你的生活掀翻。不过,都无所谓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拢珍沉默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声:“你……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是吗?” 府太蓝抬起头,朝她的侧影一笑。“都说人到25岁,大脑才发育完整呢,说不定我现在还是个傻子。你想不想看25岁时的我?要看的话,你就不能辞职不干。” 入职近两个月,他第一次看见拢珍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你知道吗,”她一边开车,一边说:“其实我也有通路。” “噢?” 拢珍用像朋友聊天似的语气说:“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只去看了巢穴一眼,我就知道了,我不能做猎人。我恐惧巢穴、厌恶巢穴,也没有信心下一次还能活着回来,所以才选择只做黑摩尔市内的工作。 “……这个世界真奇怪。”她感慨道:“通路这样的东西,却不一定能给予与它匹配的人。” 府太蓝不由自主想到了韦西莱——以及他还没有放出去的、悬金收购通路的要求。 不管卡特·摩根如何计划,韦西莱现在依然是摩根家最重要的客户;也是黑摩尔市中,一个最不该去招惹的人物。 即使他找到了韦西莱的位置,也不意味着府太蓝能对这一场交易下手甚至截胡——时机还远远不成熟。 但如果只是要知道,他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又是什么用途,却不是一件办不到的事。 要找出答案,甚至不需要惊动韦西莱本人。 毕竟一场交易里,有两个知情者。 “找到了,” 直升机驾驶员的回复,在十几分钟之后传进了府太蓝的耳机里——快得倒让他吃了一惊。“韦西莱去的地方,是停着他游轮的私人码头。” 如果不是今夜交易,以一种仿佛被人推动般的方式走漏了风声,这个交易地点倒是十分安全方便——差点忘了,亿万富翁自有一个世界。 “不必跟了,”府太蓝看了看手机时间,说:“他交易地点应该就在游轮上。在码头外的路上布几个人,看看一会儿是谁在他之后进去,把车牌和型号告诉我。” 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也应该是交易另一方先下游轮。 也就是说,只要府太蓝在码头外守株待兔,就能看见与韦西莱做交易后离开的猎人——在确定对方身份之后,他可以提前一步赶去与韦西莱约好的地点,继续给亿万富翁编故事听。 府太蓝下了车,将连帽衫的帽子拉上来,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他坐在发动机盖子上,遥望着海另一岸黑摩尔市连绵起伏的高楼与灯火,手指间白烟袅绕着消散在黑夜里。 接下来就是等了。 但府太蓝没有想到,第一个等来的,却不是他意料之中的人。 当另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身旁马路中央的时候,府太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刚刚推开车门的人——但好像已有一种生理本能上的厌恶,电流似的,打得他眉毛一跳。 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人影,从车门外站直身,“砰”一声甩上门。 柴司·门罗站在黑夜中,望着远方码头,一眼也没有看府太蓝,轻轻裂开一个笑。 今天这章发得很早吧!是因为我昨晚吭哧吭哧写到半夜。不知道日更过万的人怎么做到的,四千已经要了我的老命…… 昨天作话骗到了地铁票和奶茶,我准备都攒起来,存一个“伪像报告采风基金”,争取在完结之时,能把风采上(bushi)。 第52章 府太蓝·守株待兔的二人 府太蓝仍坐在汽车发动机盖上,扫了来人一眼,重新转过头,没下车。 “……莫非船上的人是你们家的?” “别说蠢话。” 柴司·门罗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车正停在马路中央一样——但通往前方私人码头的路上,本来也没有几辆车,何况又是深夜;府太蓝希望能有个警车恰好路过,给他开个罚单的心情,只好暂时落空。 “如果跟韦西莱做交易的人是我们,你以为我会让你在这儿坐着吗?” “那你让我坐哪儿?凯罗南的椅子上?” 府太蓝嘴上回了一句,心里却止不住地烦燥。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韦西莱今夜有交易一事,瞒过了整个黑摩尔市。 府太蓝是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才根据意外得到的情报,临时决定了一步步行动,连他自己也才刚刚赶到这儿——这人到底是从哪嗅到味道,鬣狗一样跟上来了? 他很想知道,但他更不愿意发问。 拉着一张脸,沉默一会儿,府太蓝忽然冷笑一声。“……原来是皇鲤·罗斯林。你们那一艘快沉的船,也有人愿意上?她以后最好别跳槽。” “噢?自己想通的?”柴司问道,“没靠辅导老师?” 其实还有一部分没想通——比如就算皇鲤·罗斯林知道他们的位置,但柴司又怎么知道韦西莱在与第三人做交易——只不过,府太蓝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开口问。 反正哪怕只有一点线索,这个人都是一旦咬住了就不松口,真是入错行了,应该去做王八。 府太蓝只关心了一句:“做干爹的一条狗,还开心吗?” 柴司并没有动气;他笑了一笑,夜里白起一道牙。 “比亲爹是条狗,开心一点儿。” “……猎人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懂,你回去吧。” “那怎么行?你搞砸以后,总得有大人收场。”柴司盯了他一眼,低头一笑。“……这种事,你不是习惯了吗。” 府太蓝从没有关心过他的眼睛的颜色;但此刻柴司的眼睛,在夜色中如同一双泛着坚硬光泽的墨石,深陷在眉骨下,仿佛吞噬了周围的黑夜。 与人类比起来,他有时更接近于居民——明明是站在黑摩尔市里的柴司,却仿佛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居民的影子。 可能正是因为心中存了这种感觉,当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时,府太蓝发现自己身体也在逐渐紧绷。 尽管并未有意识地去做,他依然几乎无法察觉地一点点扭转了角度,尽量以正面对他,每块肌肉都做好了一触即发、一跃而起的准备。 拢珍在后方路段上负责调度人手布控,此处只有他一人。 如果在这里与柴司发生冲突…… “别紧张。我要动手,你戒备也没用。”柴司朝他的手上抬抬下巴,“借个火罢了。” “没有火。” 心中暗骂一声,府太蓝看看手中燃烧的纸卷——有本事钻木取火去。“你该赶紧滚了。” “噢?” “跟韦西莱做交易的人还没下船,” 府太蓝一把将纸卷摔在地上,算是彻底违背少年脾气,用上了毕生耐性,才说:“你车堵在路中央,往这儿一杵,比个尼斯湖水怪还显眼。你要火干什么,给他们发信号弹,让他们别往外走了?” 黑摩尔市里大多数猎人,如果在夜半三更开车时,冷不丁看见前方车头灯光里站着一个柴司,都知道麻烦要来了。 “怕我搅了你的事吗?”柴司转头瞧了瞧通往码头的路,说:“我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 府太蓝忍回了一句嘲讽。 “如果我知道可能会搅了你的什么事,一定不会继续站在马路中间的。”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柴司·门罗身无通路,却能在猎人世界中走到今日地位,并不全因为他肯做养父一条狗。 正如卡特·摩根所说,“有所图,自然有所为”;人一有行动,就有了痕迹。 柴司运用他一身的王八天赋,从摩根家今晚的动作里,嗅出了不同以往的气味——换言之,他的目标不仅是韦西莱的交易对象,同时还在探究摩根家的意图和计划。 往深里想的话,他甚至有可能已经盯着摩根家一段日子了。 他确实会是个好猎人。 所以他绝不能有通路。 “这件事与凯家没关系。” 府太蓝冷下面孔,说:“有人抢了摩根家的生意,我们在清扫垃圾,是门户私事。你想好了,凯家是不是今晚一定要插这个手?” “胡扯。” 柴司望着远方码头,说:“刚才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不是还问我,船上的人是不是凯家的吗?说明你也不知道船上是谁。” 府太蓝怎么会被抓住这种马脚。 “你头一天出来混吗?他敢跟我们过不去,背后自然有人撑腰。我一跟过来,你就刚好出现在这儿了。”他冷笑一声,“世上哪有这么多刚好的事?我当然要问。” 柴司面无表情地看了府太蓝一眼——似乎他也有几分拿不准了。 “说得很有道理。” 然而柴司想了想,下一句话却是:“可惜,就算你说自己是个人,我都得看见尸检报告才会信。” 府太蓝登时跳下车头,绕过柴司,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 “那你杵着吧,”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杵出个什么结果。” 车门“砰”地一声,将对方接下来的反应都切断在了门外。 虽然多了柴司这一个变数,但今夜局面,依然在摩根家的掌握之下。 首先,有府太蓝在一旁盯着,他抓不走那个交易对象。 其次,哪怕交易对象一看见柴司、掉头就走,府太蓝部署在附近的猎人与直升机,也可以继续咬住对方,抓出他的身份——多了一些波折,但却也远离了码头,更不容易惊动韦西莱。 即使以后韦西莱有所怀疑,也可以把一切往凯家头上一推……就连那交易对象自己,都会认为追咬他的人是凯家。 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柴司的出现反而是一件好事:他成了摩根家的掩护色。 话是这么说,但这种憋气劲儿,要让一个十七岁少年老老实实咽下去,也实在是为难府太蓝了。 他从降下一半的车窗内,往外看了一眼。 柴司已走回了路中央——高大侧影正倚在那一辆黑色奔驰车头上,抱着双臂,似乎打定主意,非要把今夜搅成一桌乱牌不可。 不管他接下来打算干什么,现在二人都只能等着了。 黑夜重新沉寂下来,遥望远方海上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府太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这才反应过来,最后一根纸烟卷,刚才被他给扔在地上了。 他难得地犹豫起来了:下去捡回来吧,好像有点丢面子。 不去捡吧,这样呆呆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地等,连手机也不能看,又觉实在难熬——再怎么样,他也才十七岁,就算明知道再过一会儿恐怕就要搏命了,现在该无聊还是会无聊啊。 府太蓝探头朝车外又看了一眼。 难道中老年人就不知道无聊? 柴司要是再不动一下,他真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睡着了——正好在这个时候,柴司站起身,绕到车子一旁,弯腰向窗子里探进一只手。 等他重新站直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根似乎沉甸甸的杆子,顶部是个T字型;同一时间,从那辆黑色奔驰里响起了音乐。 柴司无声朝府太蓝一笑,仿佛从虚无昏暗里,撕开一条伤口。 他一手甩晃着那根T字杆,一步步踩着夜幕下雾气一样弥漫开的唱嗓,再次倚在车头上。 夜色一个停顿,忽然扑来了公路上强风一样的节拍,仿佛能吹动起人的刘海。 I''ve been dreamin’ about the West Coast Where the people take it real slow 柴司的侧影仍旧像凝固雕像一样;只有仔细看的时候,才会发现他的鞋尖也在轻微地一点一点地赞同着节拍。 府太蓝忍了忍,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一半像嘲笑,一半像好笑。 既然中老年人都开始听歌了,他捡个纸烟卷有什么关系。 府太蓝推开车门,一脚踩在马路上;也正是在这一刻,从前方路上拐角处驶出一辆汽车,车头灯明亮地刺穿了黑夜。 ……来了? 府太蓝伸手一扫,从车顶上抓下一条早放置好的铁链;他没有转头,只听“咚”一声闷响,眼尾余光里那一个高大人影也跳上了汽车车头。 才一完成拐弯,来车却好像受惊似的,猛然从路上向外一拐。在仿佛要将夜幕擦出火星的、轮胎尖锐的摩擦声中,那辆车失魂落魄般地一头冲下马路——府太蓝脑中刚划过“难道他看见柴司了”的念头,却立时意识到了不对。 太远了,对方不该看得清柴司,更不至于怕得这样一头冲出去。 那人一定是发现了别的什么状况—— 念头还没有转完,从路旁一栋沉默昏暗的小楼里,轰然裂开一道沉重炮响,黑夜塌陷了,绽出一团火光。 下一秒,那辆汽车像是被小孩一手抛起的玩具似的,乘着火光与气流,高高掀进了天幕里。 All I wanna do is fly Take me where the sun shines 最近睡眠不好,每天都熬到后半夜,太难受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我写得慢了,区区一个业余网文写手,产生了自己是导演的错觉,写着写着,非要去挑一个背景音乐,花半小时翻歌单,终于觉得west coast合适,一定得给写文里。 歌词很合适,很讽刺,而且也符合柴司的出身。就是节奏稍嫌有点快,但可以了,这一幕不长,几个镜头的事(。 昨天去健身房,看见一个脸熟的超帅小哥,我才到人家肩头,至少得二米一?我没忍住偷偷多看几眼,被发现了,很尴尬。立刻告诉自己,这么好看肯定是gay,一下子就心如止水、面色平静,再也不尴尬了。 我看几眼姐妹怎么了我。 第53章 府太蓝·这件事与凯家的关系 ……该说他此时很震惊吗? 是的,吃惊确实是吃了一惊;车中那一个此刻理应落入自己手里的人,却忽然连车子一起高高飞入了天空——换作谁,都会吃一惊的。 但是府太蓝发现自己在吃惊的同时,却又有一种不出意料似的的平静感:惊讶一涌而现,随着远处汽车一起轰然砸落下去,一切便已成事实。 因为仔细一想,这件事几乎是要注定发生的,不是吗? 只是府太蓝没有想到,它发生得这么快、这么猛烈,这么不顾后果。 好像下谋杀决定的人很清楚,统治黑摩尔市的法律与规则,并不适用于他,也不舍得束缚住他。 掀翻汽车的武器,府太蓝以前亲眼见识过。 巴祖克反坦克火箭筒的一弹之吻,令那辆汽车当场爆炸了,仿佛半空中开起的一朵钢铁烟花;火焰顺着流淌出的汽油,烧得马路红亮了半边——遭受这样一击,车里的人已无幸理,一切都晚了。 从楼中发射炮弹的人,因道路角度造成的视野局限,刚才应该没有发现后方马路上的两辆车。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马上撤离现场…… 他才刚想到这儿,却听夜空下那一栋小楼中,忽然连续“砰砰”几声枪响,比刚才巴祖克的声音脆亮得多,似乎出自一把来福枪。 奇怪—— 那一个瞬间,府太蓝突然明白了。 在他立即一扭头、冲下马路的时候,身后也同时追上来一个黑影。 “……是韦西莱?” 一眨眼的工夫里,柴司已经扑到身旁了,尽管他刚才比府太蓝远了半条马路的距离;听起来,气息依然游刃有余。 果然这人也反应过来了,府太蓝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不愧是个王八。 被巴祖克一炮轰中,汽车和司机都一起化作了火里废墟,神仙也逃不出来;可是那狙击手却还是换上来福枪,朝黑夜里连射出几颗子弹,这自然只有一个解释。 在巴祖克掀翻汽车之前,就有人跳了车。 也就是说,现在立刻赶过去,他还有可能找到活口,至不济也能找出死者身份的线索——然而朝汽车翻滚跌落之处跑去,也就等于是主动朝那狙击手的瞄准镜里跑了。 为免那狙击手万一还没走,因此二人不约而同,都要从附近围墙仓库等种种人工设施之间,寻空隙、找掩护,猫着腰拉近距离。 府太蓝自认身手算得上出色,但柴司身手却是近乎“非人”的——为了不让柴司先自己一步赶到,府太蓝只好在奔跑中,挤出气息说话:“……不是他,难道是你吗?” “有意思,”柴司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伏下身,在一道矮墙后等了两秒,见马路对面那栋小楼里依然一片寂静,蓦然一跃而起、扑向前方。 府太蓝个头没他高,步子没他跨得远,但是跑得比他慢也有好处:只要跟在柴司后面,按照他的路径走,就能避开对面马路的狙击手视线了——在一两分钟之后,二人一前一后地跑近了熊熊燃烧的那一段路。 黑夜被烧得面孔阴晴不定;码头周围的建筑物,被火光一时拽出昏暗,一时推回夜里,仿佛在轮流观看这一场戏。 连空气都被高温扭曲了,府太蓝站在掩体后方,一遍遍扫视过浮动的光影,终于在一片屋檐投下的阴影中,发现了一双瘫软不动的人腿——他刚一跳起来,却见柴司也同一时间扑了过去。 那人仰面倒在地上,身上一片血污,分不清到底哪里中了弹。 其实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剩多少时间了,救也救不回来了:他眼睛里泛着泪,半张着嘴,当二人阴影笼在他脸上时,他喉咙里“咯咯”地翻涌起血液与气泡的湿响。 “你们刚和韦西莱做了交易,是不是?”府太蓝在那人旁边蹲下身,低声说道:“救护车在路上了,你撑住,回答我。” 柴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府太蓝低下去,又叫了伤者一声:“喂,听着我的声音,别闭眼。你们是不是刚和韦西莱做了交易?” 那男人好像是被人声给勉强留住的,从他半张的嘴唇间,泻出一道气,听起来,似乎正是一个字:“对……” “你卖给他的是什么?” 哪怕柴司就在一旁听着,他也必须要把这个消息握进手里——因为此刻濒死的这个猎人,恐怕是黑摩尔市里除了韦西莱之外,对这场交易的唯一一个知情者。 韦西莱不是第一次和猎人做生意,却是第一次在交易之后杀人灭口。 是什么伪像,让他不惜对猎人下手? 韦西莱也向摩根家下了委托,但他事后不可能把这个黑摩尔市最大家派之一也灭口,否则那震动可就太大了,等同于一场局部战争。 也就是说,今夜交易的那件伪像,跟其他所有一切已被交易的、即将被交易的,都有一个本质上的不同——是什么? 为什么韦西莱不怕被人知道自己拥有其他伪像,却不允许人知道他拥有今夜这一件? 濒死猎人的神志好像已经涣散了,府太蓝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懂。 他眼珠一动不动,停留在柴司的面孔上,在满喉咙的血里,低声说:“凯……凯家……” 府太蓝一惊,立刻看了柴司一眼。 没想到,柴司神色却仿佛刚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猝不及防的错愕中,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 他这一怔,叫府太蓝也怔住了。 柴司看起来居然比自己还吃惊,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凯家”二字会从濒死猎人口中响起来。 世事真是奇怪,总是扭转曲折、一环套着一环——原本府太蓝以为,柴司今晚出现在这儿,是一件令人心烦的变故,如果他能倒转时间,他是绝不会再给皇鲤·罗斯林打那个电话的。 然而此时此刻,却正是因为柴司本人在场,才叫府太蓝捕捉到了他第一时间流露出来的、没来得及矫饰的真正反应,并将它变成了一个关键提示。 “凯……凯家……” 濒死猎人仿佛只想要将胸中最后一个字释放回人间,听不见他们的惊疑,也再没有力气解释。 可是这件事怎么会与凯家有关系? 有关系的话,怎么却连柴司都不知情? 等等,凯—— 府太蓝心中忽然一跳,脑海里顿时一片雪亮;他立即紧紧咬住嘴唇,低头盯着地上濒死的男人,以免自己一不小心,叫柴司看出什么来。 他明白这人的意思了。 对方说的并不是“凯家”(Keys),而是“钥匙”(key)。 只因他奄奄一息,气管涌血,导致话音模糊不清、又嘶嘶作响,听起来二者简直没有区别。 要不是府太蓝心知肚明,这件事里不该有凯家存在,恐怕他也要被误导。 然而这一点,却暂时还没有被柴司察觉。 正所谓关心则乱,他身处凯家,忽然听见家派名字从一个快死的人嘴里说出来,很显然思绪被误领上了另一个方向,正催促道:“凯家怎么了?跟你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猎人却再没有回答。 他瞪着双眼,对二人视若无睹,好像已越过他们,看见了万丈高空。 府太蓝站起身。 他耽误得够久了,韦西莱的人很快就要来收尾善后了,他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在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不能让柴司思考下去,不能让后者有机会反应过来。 毕竟谜底一旦揭穿,其实十分简单,他能凭依的,仅是一个误会罢了。 所以府太蓝要让柴司分心,再把那一个误会,牢牢凿进柴司脑海里去,叫他一叶障目,先入为主——这样就算他日后反应过来,自己也已占足先机了。 “果然……我就知道今夜之事,与你们凯家脱不开关系。你惊讶什么?难道你也不知道这其中内幕?也对,毕竟你又不是他亲儿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相当于在走钢丝。 叫一个人智商下降的最好办法,就是激怒他。但对方毕竟是一个身高、速度与力量都完全压制自己的人…… 府太蓝攥紧了手中铁链,笑着说:“我养条狗,也不会一一跟它报备家事啊。” 从灼热红夜里,柴司的影子慢慢站起身,切断了后方火海。 柴司转过脸,目光落在府太蓝身上。 那目光是有质感的,像沉沙,枯风,像是从黑白旧照片里透出来的,没有活气;不管是看的人,还是被看着的人,仿佛都不是世上人。 府太蓝知道自己成功激怒了柴司的那一刻,他的左胸口也忽然被某种猛兽吞噬了一块——有一瞬间,他失去了感觉,好像在紧挨心脏的部位上,开出了一个黑洞。 是被撕去了一片血肉吗? 他生出了怀疑,却不敢低头去看,因为柴司不会令他再有抬起头的机会。 假如府太蓝刚才没有及时往后一侧身的话,此刻剧痛得近乎麻木、打开黑洞透出冷风的地方,就该是他的心脏了。 “府汉在拿你卖钱之余,也该给你补补家教。” 直到这时,府太蓝才看清,刚才打中他胸口的,正是那一支不知何时又从柴司手中垂下的T字杆。 早知道今晚就带一支枪出门了—— 府太蓝向旁一跃,手中铁链朝柴司拦腰挥扫过去,半空里琅琅作响,如同筋骨坚硬的一道鞭子。柴司不躲不闪,反而微微一俯身、扬臂一挡,当铁链“啪”一声重重打在他的后背与臂膀上时,他抓住铁链反手一卷,铁链便一圈圈缠上他,像一条听话的蛇。 糟了。 这二字才一浮起,府太蓝还没来得及松开铁链,已被柴司给打横一拽,整个人都被拖离了地面。 “今晚没带个像样的武器?” 柴司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将他摔在地上,俯视着府太蓝,裂开一个笑。“别担心,你死了,我会给你爸送点慰问金的。” 后脑勺狠狠着地的府太蓝,被他摔得七荤八素,依然勉强支起指骨关节,一拳击向柴司的眼睛;但是不等碰着柴司,后者抓住他一掀,活像是掀一卷被子似的,将府太蓝给扔出去了。 府太蓝滚跌出去几步,撑着手臂要爬起来时,触手却又湿又软;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好撑在了尸体身上。 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回头看的那一刻,他也很清楚,除非从尸体身上滚过去,恐怕是避不开此刻从脑后袭来的一击了。 府太蓝的判断很及时——当他喘息着从地上爬起身时,身上沾满了死者的血,但至少没有自己的;后脑头骨也依然完整。 远方天空中,响起了盘旋纽绞着夜幕的庞大噪音,几个呼吸的工夫,已由远及近,压迫在二人的头上;飞沙走石,狂风翻滚。 “论武力,我是比不上你,” 他盯着一步迈过尸体的柴司,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笑道:“……很正常,人怎么能打得过猩猩嘛。不过你看,你今晚没有杀掉我的时间了。” 由直升机照射下来的明亮光柱,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机身门打开了,有人在直升机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中,模糊地朝下方喊了一句什么话。 不必听清那人具体说了什么,也不必去看那人手中架着的一柄枪,只从语气与厉度,已经足以让人领会她的警告意味——柴司回头看一眼直升机,抬起一只手,将被风吹乱的黑发,重新拢回脑后。 “这么快就叫大人来接你回家了?”他近乎平和地说,“走吧,下回出门,别忘记带个保姆。” 柴司似乎并不担心,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直升机上的人会朝他开枪——尽管府太蓝确实难以抑制这种诱惑。 但他终于还是没有叫拢珍动手:今夜已经横生太多变故,韦西莱也一定发现了这架直升机,他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我听见有炮弹声,知道出了问题,幸好来得还不算晚。” 拢珍重新关上直升机门,在他们拉升高度、离开现场时,观察着府太蓝,问道:“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 “拢珍姐,我要疼死啦。” 府太蓝指着自己的胸口,愁眉苦脸地说:“被打了一杆子,头也摔到了,还滚一身血。不过,倒也不全是坏事。” 说着,他从连帽衫衣兜里拿出一个被血浸透的钱包。 “你看,那个跟韦西莱做交易的家伙,还挺体贴的,在身上给我留下了一只钱包呢。” 第54章 府太蓝·钥匙很实诚 布朗克兄弟的死,不仅在黑摩尔市中未激起一丝波澜,甚至在猎人圈子里,也很快就消寂得无声无息。 他们二人近年来做得不错、声名初起,但还未加入家派,好像家里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伪像猎人。 人一死,身后无人生疑,更不会有人刨根问底、守在警局门口要一个交代;家人来黑摩尔市收拾了公寓和遗物,这一起“车祸”的卷宗,也就合上了。 到头来,他们作为伪像猎人,所剩下来的唯一一痕迹,好像就是府太蓝桌上,被血染黑的一只钱包。 钱包被他拿起来,轻轻扔进抽屉,关上了。 “……正如我所说,在黑摩尔市里,一切针对布朗克兄弟的调查,都暂时停止。” 府太蓝从来不会好好坐在该坐的地方。 他此刻盘着双腿坐在办公桌上,一手撑着下巴,半垂着眼皮,就能看见桌前的拢珍的头顶。 办公室里除他一共三个人,除了拢珍之外,另外两人都是接下来行动中所需要的核心猎人。 “停止?”拢珍犹豫一下,说:“但是我们还没有查明白,他们跟韦西莱的交易内幕……” 今日是五月四号,离布朗克兄弟死亡,已过去两天了;摩根家的暗中调查,也持续了两天。 目睹他们被杀人灭口,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府太蓝成了第一批知情者之一,在别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布置好了行动安排;当他弄清死者身份、铺开人手去调查的时候,韦西莱的人还在马路上收拾残骸呢。 后来想想,他也觉得好笑:他在事发当夜和韦西莱见面时,双方表面上都若无其事,实际上一方正在动用资源,掩埋善后;另一方却在探问调查杀人灭口后的情由了。 府太蓝当夜放出去的那一张网,在布朗克兄弟死去之后数个小时内,就把能尽快捞上来的信息,都捞了上来。 可是还有更多的问题,他还没有获得回答,却也不能再探究下去了。 “韦西莱一方,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布朗克兄弟之死也已被定了案。” 府太蓝答道:“那一晚出现直升机的事,肯定瞒不住他。他现在腾出手了,正好可以关注黑摩尔市中,有没有人对这一场‘车祸’生疑。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一定非常警惕敏感,我们不能让韦西莱意识到,我们正在他身边闻来闻去嘛。” 否则的话,等同于直接打电话给韦西莱自首了。 “可我们还不知道‘钥匙’是什么,”拢珍提醒他道,“不调查布朗克兄弟,我们接下来从哪儿入手?” “等会儿,阿珍,我好像明白了,” 一个脸上打着唇钉、眉钉和鼻钉的女猎人,大剌剌地在拢珍肩上拍了两下,拍得后者脸皮一皱,才说道:“主管刚才说,‘黑摩尔市里’?” 府太蓝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他被柴司打中的地方,现在泛开一大块黑紫青瘀,连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对,”府太蓝说,“我们不方便在‘黑摩尔市’里打探下去了……但不是还有巢穴吗?” 面对三双眼睛,他揉了几下头发,说:“布朗克兄弟的‘钥匙’,也是从巢穴里拿到的嘛。信息的源头,就在巢穴里,所以我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巢穴。” “哪儿?”拢珍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一个人?昨天?” 她不是猎人,又在大家派中做惯了猎人事务,似乎总觉得进巢穴就该是一个严肃的“项目”:需要事先做好计划,规划路线和分工,选派合适成员,集合一队人马一起走——哪有随随便便、说进就进的? 但另外两个猎人,倒只是点了点头,不太吃惊。 “主管身体力行,真好真好,” 浑身不是黑皮、渔网就是铆钉的女猎人,吧唧吧唧拍了两下手,“看看,身先士卒诶,都没叫我们,多亏你没叫,我昨晚才有机会带姑娘回家。” 她拍的这个马屁,浑不经心得都快接近嘲讽了——或者她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府太蓝是否进了巢穴上。 “这是公司,别谈你私事,”拢珍板着脸说,又转向府太蓝:“你现在是主管,以后不该随便拿自己冒险。进巢穴,有什么结果吗?” “有,”府太蓝顿了顿,忽然朝那女猎人问道:“芮米,你怎么这么受欢迎?为什么没人肯跟我回家?” 在芮米有机会回答之前,拢珍一双眼睛已经钉在她身上了,一比府太蓝,警告说:“他还未成年,你别乱说话。”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你在学习。” 一旁默不吭声的乔纳,此刻没忍住,从鼻子里窜出一声笑;他清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个,进巢穴的结果是?” “噢对,”府太蓝摸了摸鼻子,说:“我找到钥匙了。” 办公室里忽然陷入了一瞬间的静寂里。 “……什么?”芮米瞪着他,说。 府太蓝冲几人一笑:“骗你们的啦。” “主管!”乔纳吐了口气,抗议道:“这种事——” “也不算完全是骗,”府太蓝摆了摆手,说:“根据我们调查得来的情报,我找到了布朗克兄弟进入巢穴后的落脚点。从落脚点开始,我一路打听他们的行迹……” 拢珍的面色正在越来越白。“打听?跟谁打听?” 还能有谁。 “居民啊,”府太蓝答道。 “居民”二字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收束力,将在座几人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抽紧了一点,让他们坐直了一点。 府太蓝不是不明白,这是一种深根于骨髓的无形恐惧。 他自己也不能免疫。 就像其他猎人一样,在与居民打交道的过程中,即使是没受到身体攻击的时候,他也常常会感觉到他作为一个人的根本性的东西,在一点点受到侵蚀与污染……仿佛陷入了一场扭曲的窒息沉没里,无可自拔。 但是让他与一般猎人有所区别的地方——假如确实有区别的话——是府太蓝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似乎可以主动“调频”。 打个比方的话,就是让他的“波长”,更接近于居民——这一点其实不难办到,因为每一个他接触过的居民,都有一部分是“人”。 虽然往往那也是最令人恐惧的部分。 “我早就听说,你极擅长从巢穴中发掘一般猎人发掘不出的讯息……”乔纳喃喃地说,“真期待和你一起进一次巢穴啊。” “肉麻死了,”府太蓝无动于衷地说,“不过短期内,你大概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怎么呢?”芮米问道。 “出乎我意料,布朗克兄弟的行迹,很好打听。” 府太蓝停下来想了想,说:“容易到什么地步呢?简直像是巢穴一直在等人去问似的,几乎没费我什么事。” ……府太蓝很少遇见如此热情而合作的居民,甚至对方还给他画了一张地图,生怕他找不准地方。 “是这条街上一家名叫‘传奇饭店’的宾馆,‘传——奇——饭——店’,你可不要走错了。” 居民伸出一根长长手指,点在地图上,好像怕府太蓝是文盲,把每个字都拼写出来了。 它半透明的手指皮肤底下,隐隐翻搅滚动着许多微小的、扭曲的人脸;当它们翻动时,在手指皮肤上顶出一个个起伏的轮廓,乍一看上去,仿佛那居民满身都是滑动的瘤子。 居民几乎是苦口婆心地说:“进去之后,你会看见一个宾馆前台。你问它,上次住店的布朗克,现在还在吗?前台要是说退房了,你就该怎么打听就怎么打听;前台要说还住着呢,你就先回避一下,别再继续说话了,等一等,等个半小时吧,回去重问一遍。” 临走时,居民的歉意也十分情真意切:“我其实应该亲自把你带过去的,但是吧,我又怕咱俩相处时间长了,我会忍不住在你的脸里产卵。” ……真客气。 正因为这个居民太周到了,当府太蓝顺着打听来的消息,来到“传奇饭店”时,他原本以为那是一个陷阱来着——换谁都不会完全相信一个居民的话吧? “那两位布朗克先生啊?已经退房了。” 前台是一个上半身与人类完全没有两样的、样貌正常的年轻男人。至于下半身,府太蓝不知道,因为它腰部以下就是一张酒店柜台,整个人仿佛是从柜台桌面上钻出来的半身像。 “问他们干什么?”前台挺不高兴似的说,“莫非你想住他们的房间?” 府太蓝对传奇饭店所知甚少,不知道该不该说“住”,更不知道后果。在他思考的时候,前台却又补充了一句话:“你认识那两个人吗?他们把我们的钥匙拿走了,我们还想追究责任呢。” 那时府太蓝的反应,与此刻办公室里的三个人一模一样——他们激灵一下,问道:“什么钥匙?” 芮米犹豫着,又加了一句:“宾馆房间钥匙吗?” “不,传奇饭店没有房门钥匙,入住以后,房门上不了锁。” 府太蓝调整一下坐姿,懒洋洋地说:“前台告诉我的讯息,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它说,它们丢的那把钥匙,是给饭店大门上锁用的。不光是传奇饭店有,巢穴中许多地方,都有这样一把主要出入口的钥匙。 “这一点,就跟正常人世一样,咱们办公楼大门不也有钥匙吗?重要点的建筑,都有。巢穴中的钥匙,唯一功能,也是开锁上锁……我特地问过。 “一般来说,巢穴中的建筑物大门很少开开关关,钥匙也不知道都深藏在什么地方、在谁手里。就算是找着了,除了开关那一扇门之外,其他功能也一概没有。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猎人之前从未注意过它们的原因之一,因为它们既没有出现在猎人视野中的理由,也没有被猎人追寻的价值。” “等等,真的?”乔纳愣了一愣,“那也就说明——” “对,‘钥匙’真的只是一把钥匙,甚至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伪像。按照这个逻辑来说,钥匙拿回人世,连开门上锁的功能都不存在了,我完全想不出来,为什么要委托猎人把钥匙拿回来。” 从某种角度而言,就跟去巢穴挖一块地砖带回来,没有两样——拿回来干什么呢? 府太蓝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思考一会儿说:“这就叫人更奇怪了……韦西莱怎么知道巢穴建筑物都有主钥匙?他拿它又要干什么?如果这钥匙不止一把,也没有价值,为什么还要杀掉布朗克兄弟?” 要回答这些问题,他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韦西莱委托我们找‘时间’伪像一事,就交给你们二人了。”府太蓝说,“乔纳、芮米,你们各自挑一个队伍,每个月13号轮流进入巢穴。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行动了,因为我要去拿一把钥匙,看看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更得晚了,是因为剧情开始卡了……就是明知道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在哪里,但就是走不过去。 卡得我头都秃了,真不知道为啥要受这个罪…… 看看,这岂不说明你们心想事成? 昨天看见我说卡的朋友们,恭喜你们,你们有了超能力! 脑海里才一闪过“这个鬼好像要请假”,吧唧一声,我就请假了。 这是什么力量啊!人人艳羡! 其实是这样的,我本心是不愿意请假的,但是你们的精神力量很磅礴,很浩大,左右了冥冥之力,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打开了作者后台…… 思来想去,还是你们的力量太强,威压太大(现在男频还说这个词儿吗),导致了你们心想事成,非常可惊,前途无量。 (听说嘴甜能少挨35%的打) 正经地说,其实刚上架,确实不应该请假,但是今天这章我写得很惆怅,一点都不如之前那么有滋有味了,扒拉了1600字,觉得字字无趣。 不开玩笑,这章第一句话是,“接下来这部分很无聊”。真的。 我发它出来,约等于间接给晋江打广告,呵,宁可死。 可能明天都会删掉吧。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困在府太蓝视角出不去了?群像的爽法,我才体验了五十章,咋就又一夫一妻制上了呢(bushi 说起来群像是真挺适合我的,我现在再想,对我来说,一个主角写到底,跟坐监狱的区别在哪里,是不是,我点男模还……等会儿,我想想,我重说,我与亲朋好友聚会谈诗,也不能老谈一個诗人。 虽然没有更新,但是有惊喜,真的,我不是说这张请假条,这张请假条你们都看见了,何来惊喜,对不对。 请姥姥们打开这张请假条,翻开折页。 诶,里面夹着一张什么? 打开看看。 啊,又是一张请假条! 生活小意外,惊喜百分百! 6月22日?还是21日来着,我要去听音乐节啦!(原本写的是‘参加音乐节’,搞得好像我要上台唱一样)喜欢的俩歌手都去,非常期待,头一回听他们俩现场! 就是太远了,火车三个半小时……为一个音乐节,得住他娘的两天。 具体是哪一天,没关系,临到19号我再看票。人生嘛,十八岁,来得及。 假条日期咱先空着,到时候随便伱填(宠溺)。千亿总裁的空白支票,就是这样的。 我们这儿吧,别的不敢保证,量肯定给够。 假条买一送一,已经很大方了,还没完,还有惊喜,拖欠已久的感谢章,今天可以带回家,只要998,今天可以带回家。 感谢章采取新形式,传销啥样我啥……等会儿,我重说,今天感谢章里的姥姥们,可以留言告诉我你们比较想要加更还是出场,毕竟加更嘛,任重道远,目前只加在了我的嘴上,来,mua。 虽然我以前尽力看评论,但可能还是会漏掉,所以不如直接在感谢章里告诉我(。 再想想还有啥没说的……好像没啥了,其他的话,都在酒里,酒在哪里,酒在商店里。 起点作者*伪聚钱不孝一个多月背后的密辛 姥姥们好,我的请假条被起点封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我说了j*,还是说了男*。 本来挺正常的字眼,一旦换成**,反而邪恶感加倍了,不是吗?真是搬起石头砸大家的脚。 反正被封了,我的章节都是限量版,看几眼就没(。 现在假条只是远去的后视镜中的一个梦,你们看,看见它的人是有福的,应该赶紧下楼 “抱歉,叶岚,让你担心了,不过放心吧,我不会再让它有机会操控我了。”而说完过后,雷修再一次的用狂樱对眼前的鬼魂挥舞了过去,但是这一次狂樱却挥了个空,那个鬼魂,此时竟然消失了身影。 此外,在他们之间,不仅有阴阳二气在流转,而且还有炽烈的闪电和夺目金光在爆发。 最后武姒幽只得无奈的继续等待,既然主子没有吩咐,那等着便是。只是那想要挥动镰刀砍人的念头,压抑的让武姒幽微微难受。 走出七教区门口,大军只看到门口上停摆着的货车上,装有一个黄色的立柜。 李牧野心中鄙视,这老头儿吹牛都不用打草稿,就他这个水准游走江湖靠围棋为生,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 “本少今天一定要斩了你!”长刀一挥,那白少的身上也是爆发出了强大的气息。 以强者的姿态扫视已经空无一物的四周,良久之后,夫子才背负双手心满意足的离开。 嗤噗,这时候,仙和玉器店门口上有驶来了一辆保时捷,打开车门,只见一个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竖着一个三分头,脸颊肥满,带着一副索玛尼近视眼镜,差不多三十五六岁的青年人走了进来。 司徒轩又不傻,这个时候怎么能醒来?趴在桌子上的头微微转向唐七七的一边,唐七七不着痕迹的撇了一眼,虽然很不经意但眼中一丝丝戏谑一闪而过。 可以想象,当他没有进入碎虚境的这件事传出去以后,那些曾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们,指不定会怎样去骂他呢。 火山部落眼看只剩下几千人苟延残喘,即将被巫师部落吞并时,海神部落突然向巫师部落宣战。 见状,叶辰额头顿时就有黑线乱窜,若非熊大海他们在这里,他必定会把这坨拎出去暴揍一顿。 “柳宁你把精力放在武术比赛上九行了,记住你的任务是在比赛上杀了林巧巧,赵铁柱这边不需要你出手。”袁航耐心地解释道。 但阿九却并没有进去,她经历了那么多跌宕起伏的事情,对金钱,铺子早就已经看淡了,她如今最渴求的,便是宁静的生活。 他们知道赵铁柱这次的代价付出的实在有些不值。他亲手将整个集团乃至于联盟推向了无底的深渊,虽然凭借他们这些创始人的坚持联盟一就可以存在。 张扬正如孟馨说的那样,就是个下半身动物,可是又有多少男人不是下半身动物呢?虽然明知道许美琳没有抚摸自己的意思,可现在许美琳在他身上清理污秽时的动作缓慢而温柔,和抚摸挑逗有什么区别呢? 可以说,未来真的有可能神魔并起,当年那些传说中的人物,甚至都可能在这个世界出现。 “我酒量差?你说笑了,我这酒店经理不是白当的,我敢说这一瓶白酒,我都能喝下去,而且还能不醉!”楚茜茜不服。 话刚说完,吴雨涵就有点后悔,因为这句话里面,似乎还隐含了一点其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