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从倒爷开始宠妻》 第一章 重生归来 林生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拼命压着嗓子,不想让别人听见。 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老鼠吱吱叫的夜里,那声音就像针一样扎进了林生的耳朵里。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煤炉子的烟熏气。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的褥子薄得像一层纸,硌得他骨头疼。 这是哪儿? 林生的大脑一片混沌。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医院的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的时候,他的手从床沿上滑了下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应该是死了。 可是现在,他分明还活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洒进来,照在对面斑驳的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挂历,上面印着几个大字——1988年。 林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1988年?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到的不是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而是一双年轻的、布满老茧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呜……” 隔壁房间又传来压抑的哭声,夹杂着孩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林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苏皖的声音。 是他妻子的声音。 是他上一世逼走、气跑、辜负了一辈子的女人的声音。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房间里没有灯,月光照在一个瘦削的女人身上。 她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低着头掉眼泪。 听见门响,她慌忙抬起袖子擦脸,转过头来。 那张脸,林生死都不会忘记。 苏皖。 二十三岁的苏皖。 还没有被生活折磨得枯黄干瘦的苏皖。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见林生站在门口,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害怕。 “我……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念念发烧了,我给她喂了药,一会儿就好了,你回去睡吧。” 林生站在门口,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念念。 他的女儿。 他上一世五岁之后就不肯再叫“爸爸”的女儿。 他上一世十五岁那年割腕自杀的女儿。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念念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皖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生会问。 以前的林生,听到念念哭只会吼一句“吵死了”,然后把门摔得震天响。 “发烧,三十九度。”苏皖低下头,不敢看他,“我已经给她吃了退烧药,没事的。” 林生走过去,蹲在床边。 念念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吓人。 “吃了什么药?”他问。 苏皖的声音更轻了:“安乃近。” 林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安乃近。 上一世,念念就是因为小时候反复发烧、反复吃安乃近,把身体搞坏了。 后来她得了肾炎,再后来……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吃这个。”他说,“这个药伤肾。” 苏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疑惑:“可是……卫生所的大夫说能吃。” “大夫说的不对。”林生站起来,“我去买药。” 他转身要走,苏皖突然叫住他:“林生!”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皖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你有钱吗?” 林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一块、两块、五毛……加起来不到五块钱。 五块钱。 他上一世临死前,卡里有五百多万。 可现在,他兜里只有五块钱。 “我有。”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坚定,“我去去就回。” 他没等苏皖再说话,抓起门口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十二月的北方,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林生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1988年,他二十三岁,在纺织厂当临时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 苏皖是厂里的正式工,比他工资还高。 他配不上她,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自卑、暴躁、一事无成,把在外面受的气全撒在家里。 苏皖做饭晚了他骂,念念哭了他吼,家里没钱了他摔东西。 后来他学会了打牌,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把所有问题都怪在苏皖头上。 他说是她克他,说她是扫把星,说她嫁给他就是为了害他。 苏皖忍了三年,终于忍不下去了。 1991年,她带着念念走了。 离婚协议是她写的,她什么都没要,只要念念。 再后来,他听说苏皖嫁了一个做生意的,过得不错。 他恨她,恨她抛弃他,恨她过得比他好。 他发誓要发财,要让她后悔。 他真的发财了。 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了。 四十五岁那年,他抓住了一波风口,做建材生意发了家。 五十岁的时候,他身家过亿。 他开着豪车去找苏皖,想让她看看她当初抛弃的男人现在有多风光。 可是苏皖没看到。 她三年前就死了。 癌症。 念念说她妈是被气死的,被那个做生意的男人家暴、出轨、最后净身出户,一个人租房子住,病了也没人管。 念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女孩。 再后来,念念也走了。 割腕。 被邻居发现的,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林生记得自己站在念念的病房门口,看着白色的床单上那一片刺目的红,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哭了。四十八岁的男人,跪在医院走廊上,哭得像条狗。 他想跟念念说对不起,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林生!” 一声喊叫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厂区的卫生所门口。 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 他抬手敲门,敲了足足五分钟,才有人来开门。 值班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披着外套,一脸不耐烦:“大半夜的,什么事?” “买药。”林生说,“小孩退烧的药,要好的那种,不要安乃近。” 大夫看了他一眼:“什么小孩?多大?” “五岁,女孩,发烧三十九度。” 大夫转身进去,拿了一盒药出来:“扑热息痛,八毛。” 林生掏出钱,付了。 他拿着药转身要走,大夫突然叫住他:“你是林生吧?” 他停下来。 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你闺女发烧,你倒是舍得来了。以前不都是你媳妇一个人抱着孩子来吗?” 林生没说话。 他攥着那盒药,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以后都会来的。”他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苏皖还坐在床边,念念在她怀里睡着了。 林生把药递过去:“一次半片,一天三次。别给她吃安乃近了,那个伤肾。” 苏皖接过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生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念念的脸。 月光照在女儿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苏皖。 她的鼻子小小的,像他。 他的眼眶又红了。 “苏皖。”他叫她。 苏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对不起。” 苏皖的手顿住了。 “以前是我混蛋。”林生说,声音有些发抖,“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们娘俩受委屈了。” 苏皖没说话。 她低着头,林生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他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念念的被子上。 过了很久,苏皖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林生,你是不是又输钱了?” 林生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每次输钱了,都会说好听的。”苏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然后过两天,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林生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想解释,但他知道解释没用。 上一世,他承诺过太多次,每一次都食言了。 苏皖不信他,是他的错,不是她的。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林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我会证明给你看。” 苏皖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药拆开,给念念喂了一片。 念念迷迷糊糊地吞了药,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林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苏皖。”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说,“那个银镯子,你别卖。以后咱们有钱了,我给你买金的。” 苏皖猛地抬起头。 银镯子的事,她从来没跟林生提过。 那是她前两天偷偷去问的价,想卖了给念念看病。 她谁都没说,连她妈都没说。 林生怎么知道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林生已经关上门走了。 林生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1988年,他记得这一年的所有事情。 他知道什么会涨价,什么会跌价。 他知道哪块地皮会被征收,哪个行业会成为风口。 他知道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会在背后捅刀。 这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资本。 他想起苏皖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想相信又不敢信的眼神。 他想起念念发红的小脸,想起她上一世十五岁那年手腕上那道狰狞的口子。 他掐灭烟头,在心里说: 这一次,我谁都不许出事。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1988年12月18日、 星期日。 腊月初十。 林生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早晨,就要来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再睡着,但他的嘴角,第一次带着笑。 第二章 五块钱的家当 天刚蒙蒙亮,林生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苏皖靠在床头上睡着了,怀里还搂着念念。 念念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呼吸也平稳了。 林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身上那件军大衣脱下来,轻轻盖在苏皖身上。 苏皖动了动,没醒。 他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厂区的巷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包子笼上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 林生摸了摸兜里那几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 他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口,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王婶,是我,林生。” 门开了,王婶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见林生,愣了一下,问:“林生?这么早,出啥事了?” “王婶,我想跟您借点钱。” 王婶的表情变了。 她上下打量了林生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借多少?” “二十块。” 王婶的眉头皱起来了。 二十块在1988年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林生,你借钱干啥?”王婶的语气带着一丝警惕,“是不是又去打牌了?” 林生看着王婶的眼睛,说:“念念病了,我要给她买药。” 王婶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林生借钱是为了念念。 “苏皖呢?” “苏皖在家看孩子。” 王婶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纸币,递过来。 “二十块,你拿着。”王婶说,“林生,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苏皖是个好媳妇,念念是个好孩子,你别再作践她们了。” 林生接过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婶,我知道。”他说,“以后不会了。” 王婶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林生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林生借钱的时候,眼神是飘的,说话是虚的。 今天他站在这里,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稳得像块石头。 “去吧去吧。”王婶摆摆手,“赶紧给孩子买药去。” 林生道了谢,转身走了。 他没去买药。 念念的药昨晚已经买了。 他攥着那二十块钱,加上兜里剩下的四块二毛钱,一共二十四块二毛。 他要拿这二十四块二毛,去赚他重生后的第一桶金。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是1988年12月18日。 三天后,12月21日,会有一列从南方开来的火车,拉着一批电子表和计算器停在火车站。 这批货是南方一个工厂抵债运过来的,没人识货,价格低得离谱。 上一世,这批货被几个倒爷分了,转手就赚了五倍的差价。 这一世,他要抢先一步。 他先去了一趟火车站,摸清了站台的位置,又去了趟货运站,打听清楚了那批货到达的时间。 一切跟他的记忆吻合。 做完这些,他回到厂区,去了菜市场。 苏皖以前每天都要来这个菜市场买菜,为了省钱,她总是等到快收摊的时候来,捡别人挑剩下的菜。 林生走到一个菜摊前,蹲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收拾摊子。 看见林生蹲在那儿,她没好气地说:“林生,又来买菜?你媳妇昨天欠我的五毛钱还没还呢。” 林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欠您的五毛,再多拿五毛钱的菜。” 摊主愣了一下,接过钱,麻利地给他装了一袋子菜。 林生提着菜回家的时候,苏皖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正在给念念穿衣服。 看见林生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子菜,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哪来的钱?”苏皖问。 “跟王婶借的。”林生把菜放在桌上,“念念怎么样了?” “退烧了。”苏皖低着头给念念扣扣子,“你不用买菜的,我一会儿去买就行。” 林生没接话,转身去厨房了。 苏皖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愣了一下,赶紧穿好念念的衣服,走过去看。 厨房里,林生正在生火。 他蹲在灶台前,用火柴点着报纸,塞进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动作 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苏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去做饭?”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林生头也没抬,“你照顾念念,今天我来做饭。” 苏皖张了张嘴,想说“你做的饭能吃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抱着念念回了屋,心里乱糟糟的。 林生变了。 从昨晚开始,他就变了。 但他真的变了吗?还是又是三分钟热度? 她不敢信。 以前她也信过。 林生每次输了钱、闯了祸、被人瞧不起了,回来就会对她好两天。 给她倒水、哄念念、说好听的话。 但过不了三天,他又会变回那个暴躁、懒惰、一事无成的林生。 苏皖坐在床边,搂着念念,眼眶又红了。 她不是不想信他。 她是不敢再信了。 “妈妈,你别哭。”念念伸出小手,擦她脸上的眼泪,“念念不发烧了,念念好了。” 苏皖把念念搂紧了:“妈妈没哭,妈妈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然后是葱花爆锅的香味。 苏皖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好久好久没有在早上闻到过炒菜的香味了。 以前的林生,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别说做饭了,连口水都要她端到床边。 念念在苏皖怀里扭了扭,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苏皖擦了擦眼泪:“马上就好,爸爸在做饭。”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说:“爸爸会做饭吗?” 苏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候林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了。 “来,念念吃饭。”他把面条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念念,“爸爸给你做了鸡蛋面,吃了就好了。” 念念看着碗里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 她咽了咽口水,抬头看苏皖。 苏皖点了点头。 念念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苏皖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林生。 林生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昨晚肯定没睡。 “你也吃。”林生把另一碗面推到她面前,“趁热。” 苏皖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煮得有点过了,有点软,盐放得也有点多。 但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面好吃。 是因为这是林生第一次给她做饭。 结婚三年了,他第一次。 林生看着她掉眼泪,没说话。 他转身出去,端了自己那碗面,蹲在门口吃。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念念吃面的声音。 吃完饭,林生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然后对苏皖说:“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苏皖问:“去哪?” 林生想了想,说:“去火车站,看看有没有活干。” 苏皖没再问了。 她看着林生出门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今天的背影,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林生走路是塌着肩膀的,像一摊烂泥。今天他走得笔直,步子也快。 林生去了火车站。 他找了块纸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家电维修,上门服务。” 然后他把纸板往怀里一抱,蹲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着。 他知道,今天下午会有一趟从省城来的火车,车上下来的人里,有纺织厂的几个领导。 他们要去省城开会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林生蹲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腿麻了,他站起来跺跺脚,又蹲下去。 中午他没吃饭,兜里的钱要留着,一分都不能乱花。 下午两点多,火车到了。 出站口的人流涌出来,林生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厂领导。 他站起来,把纸板举起来,迎着他们走过去。 “张厂长,李书记,王主任。”他一一点头打招呼。 几个人停下来,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举的纸板,表情都有点微妙。 “林生?”张厂长皱了皱眉,“你在这儿干什么?” “张厂长,我开了个家电维修店,以后家里电视、收音机坏了,找我,上门服务,价格公道。” 张厂长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行,知道了。” 他没多说什么,带着几个人走了。 林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把纸板收了起来。 他知道,张厂长不会找他修电视。 厂里谁都知道林生是个什么人——懒、穷、不靠谱,谁会把家里的电器交给他?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接单的。 他是来让这些人知道,林生开始做事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他要让所有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以前那个林生从脑子里擦掉。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皖做好了饭,在等他。 念念坐在桌子旁边,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叫爸爸。 林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念念:“念念,叫爸爸。” 念念看了看苏皖,又看了看林生,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林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乖。” 吃饭的时候,苏皖问他在火车站干什么了。 林生说:“蹲点。” “蹲什么点?” “让厂里的人知道,我林生开始干活了。” 苏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了。 晚上,念念睡着了。 苏皖在厨房洗碗,林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苏皖。”他叫她。 苏皖没回头:“嗯。” “三天后,我要去火车站进一批货。” 苏皖的手停了:“进货?进什么货?” “电子表,计算器。” 苏皖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林生,你哪来的钱?你不会是又去借高利贷了吧?” “不是。”林生说,“王婶借了我二十块,我自己还有四块二。够了。” 苏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别瞎折腾了”,想说“你以前做什么都赔钱”,想说“咱们家经不起你再赔了”。 但她看着林生的眼睛,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林生。”她说,声音有点抖,“你确定?” “我确定。” “赔了怎么办?” 林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会赔。” 苏皖没再说话了。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洗碗水里。 林生看见了,但他没走过去。 他站在门口,在心里说: 苏皖,你再信我一次。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输。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 林生重生回来的第一个白天,结束了。 明天,他要去找赵铁军借钱。 上一世,赵铁军拒绝了他,这一世,他不会再被拒绝了。 因为这一世,他知道赵铁军是什么人。 第三章 第一桶金 林生去找赵铁军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赵铁军家在厂区东边,比林生住的那间破屋子强不了多少。 两间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但他家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厂里为数不多有电视的人家。 林生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看上去很热情,但林生太熟悉这张脸了。 上一世,这张脸在笑的时候,手里正拿着刀捅他的后背。 “林生?”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稀客啊,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 林生走进去。屋里有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赵铁军的老婆不在家,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盘花生米。 “一个人喝酒?”林生问。 “闲着没事,喝两口。”赵铁军拉过一把椅子,“坐,我给你倒一杯。” 林生没坐,也没接酒。 “铁军,我来找你借点钱。” 赵铁军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放下酒瓶,看着林生,语气还是热络的:“借多少?” “五百。” 赵铁军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五百块,在1988年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赵铁军虽然在厂里算混得开的,但拿出五百块也不是小数目。 “林生,你借这么多钱干啥?”赵铁军点上烟,吸了一口,“是不是又欠赌债了?” “不是。”林生说,“我想做点小生意。”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丝不屑。 “做生意?你?”赵铁军弹了弹烟灰,“林生,你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你做什么生意?” 林生没说话。 赵铁军又吸了一口烟,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兄弟,我不是不帮你。你想想,你以前做过啥成事?卖过袜子,赔了。养过兔子,死了。你做什么亏什么,我借钱给你不是打水漂吗?” 林生还是没说话。 他今天是来看赵铁军的嘴脸的。 现在他看到了。 上一世,赵铁军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当时他信了,以为赵铁军是真的为他好。 现在他知道,赵铁军不借钱给他,不是因为怕他赔,是因为不想看他翻身。 赵铁军这个人,见不得身边人过得比他好。 “行。”林生站起来,“不借就算了。” 赵铁军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怪我。我也是为你好。你踏实上班,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生看了他一眼。 为你好。 这三个字,上一世赵铁军说了无数遍。 每次说完,都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铁军。”林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你说得对,我以前做什么都赔。但这次不一样。” 赵铁军问:“哪里不一样?” 林生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说完,他走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看着林生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低声说了一句:“装什么装。” 林生回到家的时候,苏皖正在教念念写字。 念念坐在小桌前,手里攥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人”字。 她的小手不太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 看见林生进来,念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林生走过去,蹲下来看念念写的字。 “念念写得真好。”他说。 念念没说话,但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苏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注意到林生今天出门的时候是空着手,回来的时候还是空着手。 她没问,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林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放在桌上。 苏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沓钱有零有整,最大面额是十块的,最小的是毛票。 她数了数,两百四十块。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赚的。”林生说,“倒了一批铜线,赚了两百四。” 苏皖伸手摸了摸那些钱,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她拿起一张十块的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摸了摸盲文。 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不是高兴,是害怕。 她怕这笔钱来得不干净,她怕林生又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她怕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希望,又被摔得粉碎。 “林生,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没有。”林生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苏皖,你信我。” 苏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想信他。她太想信他了。 但她不敢。 “你让我怎么信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以前……你以前每次输了钱,都会说‘下次一定赢’。你每次喝了酒,都会说‘下次不喝了’。你说了多少下次,你自己还记得吗?” 林生沉默了。 苏皖说得对。 他以前说的话,没有一句算数的。 他承诺过的每一件事,没有一件做到的。 苏皖不信他,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求你今天就信我。” 他把那两百四十块钱推到她面前:“这笔钱你拿着。三天后,我要用。这三天,我不会碰它,不会输掉它,不会拿去打牌。三天后,你亲手交给我。” 苏皖低头看着那堆钱,又抬头看着林生。 “你要用这笔钱干什么?” “去火车站,进一批货。” “什么货?” “电子表,计算器。” 苏皖张了张嘴,想说“你懂什么电子表”,想说“你别被人骗了”。 但她看着林生的眼睛,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眼睛很稳。 她以前没见过他这么稳。 “好。”她说,“我等你三天。” 林生站起来,走到念念身边,蹲下来。 “念念,爸爸明天要去赚钱了。”他说,“赚了钱,给念念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小孩子的眼睛是最干净的,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吗?”她问。 “真的。”林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爸爸说话算话。” 念念没躲。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躲开林生的手。 三天后,凌晨四点,林生起来了。 苏皖也起来了。 她把那两百四十块钱用一块手帕包好,递给林生。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林生。”她说,“你要是赔了,咱们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生接过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不会赔。” 他转身要走,苏皖突然叫住他。 “林生!” 他停下来。 苏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小心点。” 林生点了点头,走进了夜色里。 火车站这个时候还没什么人。 站台上的灯昏昏沉沉的,风从铁轨上刮过来,带着一股煤烟味。 林生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小时,手冻得通红,脚冻得没了知觉。 他把军大衣裹紧,蹲在柱子后面,眼睛一直盯着铁轨的尽头。 六点多,天刚蒙蒙亮,一列货车轰隆隆地开进来了。 车停稳之后,货运站的工人开始卸货。 林生走过去,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几箱货——电子表和计算器,一共两百只。 货主是个南方人,姓陈,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嘴里叼着烟。 他看着林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要多少?” “全部。” 陈老板的烟差点掉了:“全部?两百只?” “对。”林生说,“多少钱一只?” 陈老板眯着眼睛看他,重新点了一根烟:“你是哪个单位的?” “个体户。” 陈老板又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1988年,“个体户”这三个字在生意场上是最底层的,谁都瞧不上。 “两块一只,不讲价。” 林生知道这批货的成本是一块二,陈老板报两块,是想宰他。 “一块五。”林生说,“你这一批货是从广州那边抵债过来的,成本不超过一块二。我给你一块五,你每只赚三毛,两百只赚六十块。你不亏。” 陈老板的烟又差点掉了。 他看着林生,眼神完全变了。 这个穿着破军大衣的年轻人,居然知道这批货的底细。 “你是做什么的?”陈老板问。 “做生意的。”林生说,“一块五,行不行?” 陈老板咬了咬牙:“成交。” 林生从兜里掏出那两百四十块钱,数了两百二十五块递过去。 陈老板接过钱,又数了一遍,把货交给了林生。 “小伙子。”陈老板走之前,拍了拍林生的肩膀,“你是块做生意的料。以后有好货,我找你。” 林生把两百只电子表和计算器装进两个大编织袋里,扛起来往外走。 东西不轻,两个袋子加起来七八十斤。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从站台到出站口,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出了火车站,他找了个三轮车,花两块钱把货拉到了厂区门口的菜市场。 这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菜市场正是人多的时候。 林生找了个空地,把编织袋打开,把电子表和计算器摆出来。 他在旁边立了一块纸板,上面写着:电子表10元,计算器15元。 刚开始没人过来。 厂区里的人大多数认识林生,看见他在摆摊,都绕着走。 “那不是林生吗?”“他卖什么东西?”“谁知道呢,别过去。” 林生没吭声。 他蹲在那里,把电子表一只一只摆整齐。 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这电子表多少钱?” “十块。” 男人拿起来看了看:“能用得住吗?” “三个月内坏了,拿回来,我退你钱。” 男人看了林生一眼,犹豫了一下,掏出了十块钱。 这是林生的第一个客户。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厂里的年轻人对电子表和计算器很感兴趣,这东西在商场里要卖二十多块,这里只要十块。 一个多小时,林生卖出了五十只电子表、二十个计算器。 口袋里的钱从两百多变成了八百多。 苏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林生蹲在那里给客人介绍产品,看着他把钱一张一张地收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跟人说话。 她站在那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了。 林生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她,冲她笑了笑。 苏皖赶紧擦掉眼泪,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林生问。 “我不放心。”苏皖蹲下来,帮他摆货,“卖了多少了?” 林生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递给她。 苏皖接过去,数了数,手开始发抖。 八百六十块。一个上午,赚了六百多。 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八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生。”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真的吗?” 林生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连同那沓钱一起握在手心里。 “是真的。”他说,“以后会更多。” 旁边有人看见了,起哄说:“林生,你跟你媳妇还挺恩爱啊!” 林生笑了,没松手。 苏皖的脸红得像火烧,但也没把手抽回去。 下午两点多,两百只货卖得只剩十几只。 林生收了摊,带着苏皖回了家。 他把剩下的十几只电子表和计算器放在桌上,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 苏皖在旁边数,数了一遍又一遍。 “九百四十块。”她的声音在发抖,“林生,九百四十块。” 林生笑了:“去掉成本两百二十五,净赚七百一十五。” 苏皖捂住了嘴。 七百一十五块。 她要在厂里干一年半才能赚到这么多钱。林生一个上午就赚到了。 “林生。”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林生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是做梦。”他说,“苏皖,这只是开始。” 念念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桌上摆着那么多钱,眼睛瞪得大大的:“爸爸,好多钱!” 林生把念念抱起来:“念念,爸爸说过的话算不算话?” 念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爸爸说要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林生说,“明天,爸爸带你去商场。” 念念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星星。 苏皖在旁边看着,哭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三天前,她还想着把银镯子卖了给念念看病。 她想起上个星期,家里只剩两毛钱,她买了一斤挂面,三个人吃了两天。 她想起更早以前,林生摔了碗、骂了她、念念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哭。 那些日子,是不是真的要过去了? 第三章第一桶金 她不敢想。 但她今天看到了一点光。 晚上,念念睡着了。 苏皖坐在床边,把那九百四十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林生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苏皖。”他说。 “嗯。” “你还记得你说的吗?你说你等我三天。” 苏皖点了点头。 “三天到了。”林生说,“你信我了吗?” 苏皖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林生蹲在菜市场摆摊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跟客人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说“以后会更多”的样子。 “林生。”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信你一半。” “一半?” “我信你现在是认真的。”苏皖说,“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又变回去。” 林生看着她,笑了。 “一半就够了。”他说,“另一半,我会用一辈子补上。” 窗外,月亮很圆。 苏皖靠在床头上,看着林生走出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笑。 第四章 眼红的人 林生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苏皖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小米粥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苏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弯着腰在切咸菜。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看了林生一眼。 “粥好了,你先吃。”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但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他发火。 今天没有,她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切菜了。 林生没去盛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皖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子上的扣子少了一颗。 她很瘦,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这件棉袄,她穿三年了。 “苏皖。”他叫她。 “嗯。” “今天下午我回来早,带你去商场。” 苏皖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去商场干啥?” “买棉袄。” “我有棉袄。” “你那件穿了三年了,该换了。” 苏皖没说话。她低着头继续切菜,但切菜的节奏乱了。 林生看见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盛粥。 念念已经坐在桌边了,小手里攥着勺子,等着吃饭。 看见林生端粥过来,她没像以前那样低下头,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早。”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楚。 林生心里一热。 “念念早。”他把粥放在念念面前,“小心烫。” 苏皖端着咸菜过来,在念念旁边坐下。 一家三口围着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吃饭,谁都没说话。 不是热闹,是安宁。 林生吃得很慢。 他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的事。 昨天赚的九百多块钱,苏皖收起来了,留了三百给他周转。 三百块,够他再进一批货了。 但他不打算只进电子表了。 电子表的市场有限,厂区里几百户人家,能买的昨天已经买了大半。 他要扩大范围,卖到附近的村子、卖到旁边的厂区、卖到更远的地方。 吃完饭,林生把钱揣上,准备出门。 “林生。”苏皖叫住他。 他停下来。 苏皖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过来递给他。 “什么?” “馒头。”苏皖说,“你中午别舍不得吃饭。” 林生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四个白面馒头。 他知道家里白面不多了,这馒头是她特意给他做的。 他看了苏皖一眼,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我走了。”他说。 “嗯。” 林生走到门口,念念追过来,拽住他的衣角。 “爸爸。”她仰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生蹲下来,看着她。 “下午就回来。” “那你给我买糖。” 林生笑了:“好,买糖。” 念念松开手,退后一步,冲他摆了摆小手:“爸爸再见。” 林生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念念还站在门口,小手举在半空中。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念念三岁以后就不肯跟他说话了,更别说跟他说再见。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生先去了火车站。 陈老板的货还没走,他还在站台上等下一趟车。 看见林生来了,陈老板招了招手:“小林,来了?” “陈哥。”林生走过去,“还有货吗?” “有。”陈老板指了指旁边几个箱子,“电子表还有一百只,计算器五十个。你要多少?” “全要。” 陈老板笑了:“你小子,胃口不小。有钱吗?” 林生把三百块拍在桌上。 陈老板数了数,点了货,多找了林生十块钱。 “给你的回扣。”陈老板说,“以后我的货,你都包了。” 林生没客气,把钱揣进兜里。 他知道陈老板不是好心,是想绑住他这个客户。 这批电子表的成本是一块二,陈老板卖给他一块五,每只赚三毛。 一百五十只赚四十五块,多给他十块,不亏。 但林生不在乎。他要的是货,不是那十块钱。 他把货装上三轮车,没回厂区,直接去了旁边的镇子。 镇子比厂区大,人也多。 林生在镇上的集市找了个位置,把货摆出来。 纸板上写的价格跟昨天一样:电子表10元,计算器15元。 生意比昨天还好。 镇子上的人不认识他,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他们只看东西,不看人。 电子表十块钱一只,比商场便宜一半,质量看着也不错,掏钱的人一个接一个。 到中午的时候,一百五十只货卖得只剩二十多只。 林生在集市的摊子上吃了一碗面,五毛钱,加了一个蛋。 他把馒头留着,没舍得吃。 准备下午带回去给念念。 吃完饭,他又卖了一个多小时,货全部卖完了。 他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一千二百多块。 去掉成本三百,净赚九百多。 加上昨天赚的,两天,一千六百多块。 林生把钱揣好后,又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他买了一斤水果糖,又给念念买了一双小皮鞋,给苏皖买了一双棉鞋。 然后他坐三轮车回了厂区。 到家的时候,苏皖不在。 念念一个人在家,坐在小桌前写字。 看见林生进来,她马上放下笔跑过来。 “爸爸回来了!” 林生蹲下来,把水果糖递给她:“给,糖。” 念念接过糖,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抱着糖跑回里屋,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块糖,塞到林生手里。 “爸爸吃。” 林生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爸爸不吃,念念吃。” “不行。”念念摇头,“妈妈说,有好东西要分享。” 林生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他鼻子发酸。 “念念,妈妈去哪了?” “去买菜了。” 林生把新买的小皮鞋拿出来,放在念念脚边比了比。 大小刚好。 “念念,爸爸给你买了新鞋,试试。” 念念低头看着那双红色的小皮鞋,眼睛瞪得圆圆的:“好漂亮!” 她蹲下来,自己把鞋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高兴得直转圈:“爸爸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林生说,“念念最好看。” 苏皖回来的时候,念念穿着新鞋冲过去:“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 苏皖低头看了一眼念念脚上的红皮鞋,又抬头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从包里把那双棉鞋拿出来,递过去:“给你的。” 苏皖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 她把棉鞋放在一边,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林生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苏皖。” “嗯。” “我今天赚了九百多。” 苏皖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加上昨天的,一千六了。” 苏皖没说话。 她低着头切菜,但林生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皖。”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慢慢来。” 苏皖的刀停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林生,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案板上。 她不是不信他。 她是不敢信。 怕信了之后,他又变回去。 怕刚看到一点光,又被推进黑暗里。 “林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别骗我。” “我不会骗你。” “你以前也说过。” “以前是以前。”林生说,“以前的我,不是人。但那个林生已经死了。” 苏皖转过身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你是谁?” 林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男人。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哭的那个。” 苏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像别的女人那样,受了委屈可以在男人怀里哭。 但她做不到。 三年了,她一个人扛了三年,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依靠别人了。 她转过身,继续切菜。 “你去歇着吧,饭一会儿就好。” 林生没走。 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皖的背影。 她的肩膀还在抖。 这天晚上,赵铁军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酒,脸上挂着笑:“林生,兄弟来串串门。” 苏皖正在收拾碗筷,看见赵铁军,脸色不太好看。 她知道赵铁军是什么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叫兄弟,心里恨不得林生死。 “林生。”她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铁军,进来吧。” 赵铁军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他看见念念脚上的新鞋,看见桌上摆着的水果糖,眼神闪了一下。 “林生,听说你这两天发财了?”赵铁军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电子表卖得不错啊。” 林生在他对面坐下,没倒酒。 “还行。” 赵铁军喝了一口酒,砸了咂嘴:“兄弟,以前是我眼拙,没看出来你有做生意的本事。我敬你一杯。” 他把酒杯举起来,林生没动。 赵铁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林生,你不会还生我的气吧?上次不借钱给你,我也是为你好……” “铁军。”林生打断他,“你来找我,什么事?” 赵铁军放下酒杯,搓了搓手,笑了:“那个……我想跟着你干。” 林生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啊,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帮你跑跑腿、看看摊子,赚了钱咱俩分。”赵铁军笑得殷勤,“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苏皖站在里屋门口,攥紧了拳头。 她了解赵铁军。 这个人从来不会帮别人,他只会在别人身上吸血。 林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赵铁军。 “铁军,你昨天还说,我做什么亏什么。” 赵铁军的笑容僵了。 “你今天就来跟我干了?”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那不是以前不了解嘛。现在我了解了,你是做大事的人。” 林生站起来,拿起那瓶酒,放在赵铁军面前。 “铁军,酒你拿回去。”他说,“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不麻烦你了。” 赵铁军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站起来,看着林生,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假装热心,今天是真的冷了。 “林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生说,“我一个人干得好好的,不需要合伙人。”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拿起酒瓶,冷笑了一声。 “行,林生,你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门被摔得震天响。 苏皖从里屋走出来,看着林生。 “他会使坏的。”她说,“赵铁军这个人,你不带他玩,他就会搞你。” 林生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不答应他?” 林生转头看着她:“苏皖,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我头上。赵铁军也好,谁都好,谁想搞我,我接着。” 苏皖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光。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一种让人想依靠的底气。 “林生。”她说,“你变了。” 林生笑了。 “我说过,以前的那个林生已经死了。” 念念从里屋跑出来,穿着新鞋,举着手里的糖:“爸爸,糖好甜!” 林生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念念,以后爸爸天天给你买糖。” 念念咯咯地笑,笑声像铃铛一样在屋子里回荡。 苏皖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这一次,她没有哭。 第五章 门面风波 林生的电子表生意越做越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火车站找陈老板拿货,然后骑着借来的三轮车,跑周边的乡镇集市。 镇子跑完了就跑村子,村子跑完了就跑更远的厂区。 一个星期的时间,他跑了六个乡镇、十几个村子,赚了将近三千块。 苏皖每天晚上都会把那沓钱数一遍,数完就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揣着。 她不是不相信林生,她是不相信这个世界。 怕贼偷,怕贼惦记,更怕这钱明天就不见了。 “林生。”这天晚上,苏皖数完钱,抬起头看他,“咱们现在有四千三百块了。” 林生正在修理一台从废品站淘来的旧收音机,头也没抬:“嗯。” “你就不激动吗?”苏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四千多块,我上班要挣七八年。” 林生放下螺丝刀,抬头看她。 “苏皖,这才刚开始。” 苏皖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以前林生挣五块钱都要吹三天牛皮,现在挣了四千多,反而像没事人一样。 “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苏皖突然说。 林生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的林生,不是这样的。” 林生笑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我说过,以前那个林生死了。” 苏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数钱,一张一张地捋平,码整齐。 “苏皖。”林生叫她。 “嗯。” “我想租个门面。” 苏皖的手停了。 “租门面?在哪儿?” “菜市场边上,那个王瘸子的店。 他生意不好,想转出去。 我去问过了,一个月八十块。” 苏皖咬了咬嘴唇。八十块一个月,比她工资还高。 万一生意不好,这钱就白扔了。 “林生,你确定?” “确定。”林生说,“摆摊不是长久之计。冬天冷,夏天热,刮风下雨就没法出摊。有个门面,咱们就能把生意做稳。” 苏皖沉默了一会儿,把数好的钱递给他。 “你看着办吧。我信你。” 一半信任,现在已经变成一大半了。 第二天,林生去找王瘸子。 王瘸子四十多岁,腿脚不好,在菜市场边上开了个小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 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糊口。 最近他老婆病了,需要人照顾,他想把店盘出去。 “一个月八十,一年九百六。”王瘸子坐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叼着烟,“你打算租多久?” “先租一年。” 王瘸子看了他一眼:“你是林生吧?纺织厂那个?” “是。” 王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了一下。 他没说“你不是打牌输了就打老婆吗”,但他的眼神说了。 林生没在意。他从兜里掏出九百六十块,放在王瘸子面前。 “一年租金,全款。” 王瘸子看着那沓钱,烟差点掉了。 他没想到林生能拿出这么多现金。 “行。”王瘸子把钱收起来,站起来,“店是你的了。里面的货我拉走,你收拾收拾就能用。” 当天下午,林生就开始收拾店面。 王瘸子的店不大,二十来平,一个柜台,几排货架,后面有个小仓库。 墙皮掉了好几块,地上积了一层灰,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不进一点光。 林生先把窗户上的报纸撕了,玻璃擦干净,阳光照进来,屋子里亮堂了不少。 然后他拿扫帚扫地,把角落里的蜘蛛网清理干净,又去买了桶白灰,把墙重新刷了一遍。 苏皖带着念念来了。 念念站在店门口,仰着脸看门头上还没挂上去的招牌,奶声奶气地念:“林……林……” “林生电器维修。”苏皖在旁边说。 念念跟着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念完笑了:“爸爸的店!” 苏皖走进店里,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鼻子酸酸的。 以前的林生,连家里的碗都不洗一个。 现在他刷墙、扫地、擦玻璃,干得满头大汗,连口水都没喝。 “我来吧。”苏皖抢过林生手里的抹布,“你歇会儿。” 林生没跟她抢。 他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皖弯着腰擦柜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皖的身上。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利索,擦完柜台擦货架,擦完货架擦玻璃,一刻不停。 念念在店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摸那个,咯咯地笑。 林生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上一世到死都不知道,原来幸福是这个样子的。 店面收拾好之后,林生去进了第一批货。 他不只进电子表和计算器了,还进了收音机、闹钟、手电筒这些小家电。 陈老板的货越来越全,林生要的货也越来越多。 开业那天,林生没有搞剪彩,没有放鞭炮。 他只是把门打开,把货摆上,然后在门口立了一块牌子:林生电器维修,家电以旧换新。 “以旧换新”这个概念,在1988年还没人搞过。 林生是第一个。 有人拿一台坏了的收音机来,折价两块钱,换一台新的收音机,补差价八块。 有人拿一台老掉牙的闹钟来,折价一块,换个新的,补七块。 生意好得出奇。 开业第一天,营业额就突破了五百块。 苏皖在柜台后面收钱收到手软,念念在旁边帮她递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下午四点,赵铁军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门头上的“林生电器维修”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生在店里修一台收音机,抬头看见他,不过没说话。 赵铁军走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林生,你这店搞得不错啊。”他的语气听着是夸奖,但眼神不对。 林生把收音机装好,放在柜台上:“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赵铁军笑了,“兄弟开了店,我来祝贺祝贺。” 他从兜里掏出一条烟,放在柜台上:“红塔山,好烟,给你贺喜。” 苏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知道赵铁军不会这么好心,但她也知道林生不会吃亏。 林生看了一眼那条红塔山,没接。 “铁军,你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这条烟要二十多。你拿半个月工资给我贺喜?” 赵铁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咱俩谁跟谁?你发财了,我高兴。” 林生拿起那条烟,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铁军,这烟是假的。” 赵铁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林生,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送烟,你说我送假烟?” 林生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没说你送假烟。我说这烟是假的。你可能也不知道。” 赵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生没给他机会。 “铁军,烟你拿回去。你的心意我领了。”林生低下头继续修收音机,“你要是真想帮我,以后少来就行。” 赵铁军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店里还有几个顾客在挑东西,都在看着他们。 赵铁军觉得脸上挂不住,一把抓起那条烟,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你行。” 这次他没摔门,但那三个字比摔门还重。 苏皖走过来,站在林生旁边。 “他会记仇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不给他留点面子?” 林生抬起头,看着苏皖。 “苏皖,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赵铁军这个人,你给他面子,他只会得寸进尺。” 苏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发现林生变了的不只是脾气,还有脑子。 以前他看不透赵铁军是什么人,现在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天晚上,林生关店回家。 念念走累了,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小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苏皖走在旁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生。”苏皖突然说。 “嗯。” “你以前为什么对赵铁军那么好?”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为他是兄弟。”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不是。” 苏皖没再问了。 她走在林生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前几天近了一些。 以前他们走路,苏皖总是落后林生两步。 不是她走得慢,是她不想跟他并排走。 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说“你看苏皖跟那个废物走在一起”。 今天她走在林生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林生感觉到了,但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把背上的念念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苏皖去烧水,林生把念念放到床上。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抓住林生的手指,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生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 她长得像苏皖,眉眼像,嘴巴像,连睡觉的样子都像。 但她笑起来像他,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 “念念。”他小声说,“这辈子爸爸哪都不去。” 念念在睡梦中笑了笑,像是听见了。 苏皖站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她走过去,把一盆热水放在林生脚边。 “洗脚吧,累了一天了。” 林生抬头看她,笑了。 苏皖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身要走,林生拉住她的手。 “苏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苏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她还不是时候。 她还不能完全相信。 但她知道,她离相信,越来越近了。 第六章 反手一刀 林生的店开了半个月,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以旧换新”的口碑传遍了整个厂区,甚至隔壁几个厂的人也骑着自行车跑过来。 有人拿坏了的收音机换新的,有人拿不走的闹钟换好的,还有人专门把家里的旧电器翻出来,就为了折那两块钱。 苏皖每天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收钱、记账、给客人拿货,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念念放学了就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妈妈递东西。 林生负责维修和进货。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火车站找陈老板拿货,白天在店后面的小仓库里修旧电器,晚上关门后还要盘点库存。 半个月,净利润两千三百块。 加上之前赚的,林生手里已经有了六千多块现金。 苏皖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锁在柜子里当周转资金,一份存在枕头底下当急用钱,还有一份她缝进了一条旧棉裤里,塞在衣柜最深处。 “你至于吗?”林生看她缝棉裤,忍不住笑了。 “至于。”苏皖头也没抬,“万一被人偷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林生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苏皖穷怕了,怕得连睡觉都攥着钥匙。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赵铁军,另一个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像是来检查工作的。 “林生,忙着呢?”赵铁军笑呵呵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中山装男人。 林生正在修一台收音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修。 “有事?” 赵铁军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 他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中山装男人:“这位是工商局的李科长,来检查检查你的经营资质。” 李科长走上前,把工作证亮了一下,语气公事公办:“林生是吧?你的营业执照办了吗?” 苏皖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林生,心里咯噔一声。 营业执照的事,林生跟她提过,说正在办。 但正在办和办下来了是两回事。 林生放下螺丝刀,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科长,执照正在办,手续都递上去了。” “正在办就是没有。”李科长的语气硬了一些,“没有执照不能经营,你知道吗?” 店里还有几个顾客,都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有人认出了赵铁军,小声嘀咕:“那不是赵铁军吗?他带工商的人来查林生?” “这不是明摆着吗?眼红呗。” 赵铁军听见了,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林生看了李科长一眼,又看了赵铁军一眼。 他没慌,也没急,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李科长,这是我的手续。上周递上去的,工商局的小王收的,他说七个工作日办好。今天是第五天。” 李科长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看了看。 申请表、身份证复印件、经营场所证明,一样不少,填得工工整整。 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手续是齐的。但没办下来之前,你还是不能经营。” 林生点了点头:“李科长说得对。那这样,我先关门,等执照办下来再开。” 他说着就要去关门。 赵铁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生这么配合,配合得不像话。 李科长也愣了一下。 他查过不少无证经营的,有的哭穷,有的求情,有的耍横,像林生这样二话不说就关门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先别急。”李科长摆了摆手,“你的手续齐全,就差最后一道审批了。我回去催催,应该这两天就能下来。” 林生停下来,看着李科长:“那就谢谢李科长了。” 他转身从柜台上拿起一条烟,递过去:“李科长,辛苦了。” 李科长看了一眼那条烟,是红塔山,真货。 他没接,但也没拒绝,只是说:“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林生把烟放在他手里:“不是送礼,是感谢。您跑这一趟也不容易。” 李科长犹豫了一下,把烟收进了公文包。 赵铁军的脸绿了。 他是来找林生麻烦的,结果林生三言两语就把李科长搞定了,还送了一条烟。 这条烟,跟他上次送的那条假烟,一模一样。 “林生,你这是……”赵铁军开口想说什么。 林生转向他,笑了:“铁军,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带李科长来,我还不知道执照快办下来了。改天请你吃饭。” 赵铁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想让工商的人封了林生的店,结果反而帮林生催办了执照。 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李科长走了,赵铁军也跟着走了。 走之前,赵铁军回头看了林生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不再是嫉妒,而是恨。 苏皖走过来,小声说:“林生,你那条烟……” “真货。”林生说,“十二块买的,本来想留着过年用的。今天用上了。” 苏皖心疼那条烟,但她更心疼林生。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心惊肉跳。 万一执照没办好,店被封了,这么多货怎么办?这么多钱怎么办? “林生。”她说,“赵铁军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生继续修收音机,“所以我要先动手。” 苏皖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林生没回答。 两天后,执照下来了。 林生去工商局拿执照的时候,顺便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个信封交给了工商局的局长。 信封里装的是赵铁军卖假货的证据——一瓶假酒、一条假烟,还有一张赵铁军进货的单据复印件。 这些证据,林生早就准备好了。 他从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赵铁军迟早会对他动手。 所以他一直在收集赵铁军的把柄,就等这一天。 三天后,工商局的人去了赵铁军的店。 赵铁军在厂区门口开了一个小卖部,卖烟酒糖茶,也卖一些日用百货。 工商局的人从他店里搜出了十几条假烟、二十多瓶假酒,还有一批来路不明的杂牌货。 赵铁军被罚了五千块,店被封了一个月。 消息传开的时候,林生正在店里修一台电视机。 苏皖从外面买菜回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林生,你听说了吗?赵铁军的店被封了!” 林生头也没抬:“听说了。” “是你干的?” 林生放下螺丝刀,看着苏皖。 “他卖假货,工商查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还有一点点害怕。 “林生,你变了。”她说,“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聪明了。”苏皖说,“聪明得我都有点怕你。” 林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怕我。”他说,“我这辈子,只会对别人狠,不会对你狠。” 苏皖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认真。 她信了。 这一次,她真的信了。 赵铁军被罚了五千块,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老婆跟他大吵了一架,把家里的碗摔了,把被子扔了,把赵铁军骂得狗血淋头:“我说了多少次,别去惹林生!你不听!现在好了,钱没了,店也没了!” 赵铁军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不恨他老婆,他恨林生。 “林生,你等着。”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赵铁军这辈子跟你没完。” 这天晚上,林生早早关了店,带苏皖和念念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饭。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一碗酸辣汤,外加三碗白米饭。 念念吃得满嘴是油,小脸蛋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爸爸,这个好好吃!”她指着红烧肉,眼睛亮晶晶的。 林生又给她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 苏皖看着念念吃得那么开心,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她笑着给念念擦了擦嘴,给自己也夹了一块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肉了。 “林生。”苏皖放下筷子,看着他。 “嗯。”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林生想了想:“我说要给你买金项链。” 苏皖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苏皖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你说,这辈子不会再让我哭。” 林生愣了一下。 “你做到了。”苏皖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哭了。” 林生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饭店的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念念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她一手拉着一个,笑得像朵花。 第七章 第一场风波 林生的店在时间流逝中走向正轨。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有时候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苏晚在柜台后面收钱收得手软,念念放学了就坐在店门口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妈妈递东西。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三个年轻人,都穿着军大衣,叼着烟,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着就让人发怵。 “谁是老板?”疤脸在店里转了一圈,踢了一脚门口的凳子。 林生在柜台后面修收音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什么事?” 疤脸走过来,双手撑在柜台上,凑近了看林生:“听说你这里生意不错啊。” “还行。” “还行?”疤脸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一个月赚多少?” 林生放下螺丝刀,靠在椅背上,看着疤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晚看见他的手已经攥紧了。 “跟你有关系吗?” 疤脸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喷在林生脸上。 “兄弟,你在这里做生意,总得有人罩着吧?”疤脸弹了弹烟灰,“这片儿是我管的。每个月交两百块保护费,我保你平安。”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两百块,比王瘸子的房租还贵一倍多。 她看向林生,嘴唇在发抖。 林生站起来,跟疤脸面对面。 “不交。” 疤脸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盯着林生:“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交。”林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这店合法经营,执照齐全,按时交税。不需要任何人罩。”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行,林生是吧?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带着那两个人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等着。” 三个人消失在巷子口。 苏晚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拉着林生的胳膊:“林生,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来砸店?” “不会。”林生重新坐下,拿起螺丝刀,“他们是厂区那帮小混混,以前就收过保护费,没人敢不给。但我不给。” “为什么?” “因为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个月两百,下个月就敢要五百。”林生拧开收音机后盖,检查线路,“这种人,你不能惯着。” 苏晚还是不放心,一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 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门口看一眼,怕那帮人回来。 念念在门口写作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笑嘻嘻地跟路过的小朋友打招呼。 晚上关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生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苏晚牵着念念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黑暗中突然窜出几个人影。 苏晚吓得尖叫了一声,一把把念念拉到身后。 是疤脸那帮人。 四个人,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林生,我白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疤脸叼着烟,双手插在兜里,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林生把苏晚和念念挡在身后。 “我说了,不交。” 疤脸的脸沉下来了。 他把烟头弹掉,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一挥手,后面三个人围了上来。 苏晚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死死地把念念护在怀里。 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妈妈在害怕,也跟着哭了。 “妈妈,我怕……” 林生听见念念的哭声,眼睛里的光变了。 疤脸第一个冲上来,一拳砸向林生的脸。 林生偏头躲开,顺势抓住疤脸的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上去。 疤脸惨叫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冲上来。 林生松开疤脸,侧身躲过第一拳,反手一肘砸在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血溅出来,那人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第三个人见状,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疤脸跪在地上,捂着手腕,疼得满头大汗。 他抬头看着林生,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不甘心。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疤脸的声音都在抖。 以前的林生,是厂区出了名的窝囊废。 被人打不敢还手,被人骂不敢还嘴。 疤脸以前也欺负过他,一巴掌扇过去,林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今天这个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以前。”林生蹲下来,看着疤脸的眼睛,“今天你要是敢动我老婆孩子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这辈子都用不了那只手。” 疤脸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看到林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见过生死、什么都不怕的人才有的眼神。 “滚。”林生说。 疤脸爬起来,带着那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念念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不怕,爸爸在。” 念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林生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坏人跑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林生哄念念,眼泪也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发现,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林生,遇到这种事只会躲在后面,让她一个女人出头。 今天他站在最前面,挡在她和念念面前,一步都没退。 “林生。”她的声音很轻。 林生抬起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学过。”他说,“但有人要动我老婆孩子,我不会站着不动。” 苏晚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这次不是害怕的泪,是感动的泪。 回到家,林生烧了热水,让苏晚和念念洗了脸。 念念哭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苏晚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还是心有余悸。 “林生。”她说。 “嗯。” “那些人会不会再来?” 林生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疤脸这种人,欺软怕硬。”林生说,“他今天吃了亏,不会再来惹我。他会去找比他弱的人。” 苏晚沉默了。 她知道林生说得对。 但她还是怕。 “要不……”她咬了咬嘴唇,“咱们还是交保护费吧?两百块就两百块,花钱买个平安。” 林生看着她,摇了摇头。 “苏晚,你听我说。”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今天你给了两百,明天他就敢要五百。你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就会逼你退十步。这种人,你不能让。”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万一他们下次带刀来呢?” 林生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就让他们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苏晚,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谁都不行。”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光。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一种让人想依靠的底气。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生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林生。”她说,“我信你。” 这次不是一半,是全部。 第二天,林生照常开店。 疤脸没来,那帮人也没来。 苏晚一开始还是紧张,但一整天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疤脸再也没出现过。 倒是厂里的工人听说了这件事,看林生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看林生,眼神里是瞧不起——一个打老婆、打孩子、一事无成的废物。 现在他们看林生,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敬畏。 “听说了吗?林生一个人打了三个,疤脸跪在地上求饶。” “真的假的?林生以前不是连屁都不敢放吗?” “谁知道呢,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些话传到了赵铁军耳朵里。 他坐在自己那个被封了的店门口,抽着烟,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议论林生,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生,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等着。” 第八章 废品站的宝贝 疤脸的事过去了一个星期,林生的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苏晚已经彻底适应了老板娘的角色。 收钱、记账、跟客人打交道,她做得比林生还利索。 念念也习惯了放学后到店里来,写完作业就帮妈妈递东西,小嘴越来越甜,客人来了会喊“叔叔好”“阿姨好”,把人都逗笑了。 林生负责维修和进货。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火车站找陈老板拿货,白天在店后面的小仓库里修旧电器,晚上关门后还要盘点库存。 一个月下来,净利润三千多块。 加上之前赚的,林生手里已经有了一万块现金。 苏晚把钱分成三份的日子结束了——一万块现金,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于是林生去银行开了个账户,把钱存了进去。 苏晚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手都在抖。 “林生,咱们真的有一万块了?” “真的。”林生笑了,“以后还会有更多。” 苏晚把存折锁进柜子里,钥匙照旧贴身揣着。 她对林生的信任已经从不信变成了半信,又从半信变成了大半。 但她对这个世界还是不放心。 这天下午,林生把店交给苏晚,自己骑着三轮车去了郊区。 他要去废品站。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错过了那批铜线。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了。 废品站还是那个样子——一个大院子,门口堆着破铜烂铁、旧报纸、啤酒瓶。 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林生过来,懒洋洋地问:“卖啥?” “买。”林生跳下三轮车,“你这儿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好东西?”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带他走进院子。 “你自己看吧,都在那儿堆着呢。” 林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破铜烂铁、废旧电线、生锈的机器零件,什么都有。 他在一堆废旧电线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批铜线的成色不错,只是外面氧化了,打磨一下跟新的差不多。 “这堆铜线,多少钱一斤?” “一块五。” “一块。”林生站起来,“你这铜线放了至少半年了,没人要。我全要了,给你清地方。”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一块二。” “一块一。”林生说,“我现在就付钱。”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成交。” 林生把那堆铜线过了秤,三百二十斤,三百五十二块。 他付了钱,把铜线搬上三轮车,用帆布盖好。 “老板。”他临走前问了一句,“你这里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中年男人想了想,指了指院子最里面:“那边有堆旧电机,你要不要看看?” 林生走过去,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 十几台旧电机,有大有小,上面落满了灰,有的外壳都生锈了。 林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这些电机不是普通的废旧电机。 他知道,再过半年,铜价会从一斤两块涨到四块。 这些电机里的铜线圈,拆出来能卖不少钱。 但更值钱的是——他在最下面发现了一台进口电机,是八十年代初从国外引进的,当时一台就要上万块。 现在它被当成废铁扔在这里,但林生知道,有人正在高价收购这种型号的电机。 “这些电机多少钱?”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要的话,按斤称,八毛一斤。” “太贵了。”林生摇头,“五毛。” “六毛,不能再低了。” “行。”林生没有犹豫,“全要了。” 十几台电机,加起来一千二百多斤,七百多块。 林生付了钱,看着那一堆电机犯了愁。 一辆三轮车拉不了这么多。 他只能先拉铜线,电机明天找车来拉。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晚正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看见林生拉着一车铜线回来,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铜线。”林生把车停好,“废品站收的,转手能卖个好价钱。” “多少钱收的?” “三百五。”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百五不是小数目,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林生看出了她的担心,笑了笑:“别怕,我已经找好下家了。” “谁?” “郊区那个五金厂。我打听过了,他们最近在收铜线,价格一斤两块。” 苏晚的眼睛瞪大了:“一斤两块?那你这一车能卖多少?” “三百二十斤,六百四。” 苏晚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三百五收,六百四卖,一倒手净赚将近三百块。 “林生。”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以前怎么不知道做这个?” 林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以前不是没开窍吗?” 苏晚也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林生赚钱而笑,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第二天,林生找了辆拖拉机,把那些旧电机拉到了五金厂。 铜线顺利出手,六百四十块,净赚二百八十八。 但电机他没卖。 他找了一个做机械加工的老头,花了五十块,让老头把那台进口电机拆开检查了一遍。 老头拆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小伙子,你这电机从哪弄来的?” “废品站。” “废品站?”老头摇头,“这电机是进口的,当时要上万块。现在虽然旧了,但里面的零件都是好的。有人在专门收这种电机,你拿去问问,至少能卖两三千。” 林生没告诉老头,他知道谁会收。 他把电机拉回家,放在店后面的仓库里,用帆布盖好。 苏晚问他为什么不卖,他说:“再等等,现在不是时候。” 苏晚没再问了。她现在相信林生做的每一个决定。 一个月后,林生把那台电机卖了。 买家是省城一家机械厂的采购员,专门在全国各地收这种型号的电机。 他看了电机之后,二话没说,开价三千五。 林生没还价,收了钱,送走了人。 苏晚数着那三千五百块,手抖得厉害。 “林生,你当初收这台电机花了多少钱?” “不到一百块。” 苏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百五收的铜线赚了二百八,一百块收的电机赚了三千五……”她抬起头看着林生,“你一个月赚的钱,比我上班十年还多。” 林生笑了:“所以我说,你辞工辞对了。” 苏晚没说话。她低下头,把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三千五百块。加上之前的一万,加上这一个多月赚的,林生手里已经有了一万五千多块。 她想起三个月前,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她想着把银镯子卖了给念念看病。 现在,他们有一万五千块。 她抬起头看着林生。 他正在修一台电视机,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比三个月前硬朗了很多。 不是变帅了,是变稳重了。 以前他脸上总带着一种戾气,像是全世界都欠他的。 现在那种戾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林生。”她叫他。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生放下螺丝刀,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他想了想,“以后咱们会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念念能上好学校,阳阳出生了也不愁吃穿。” “然后呢?” “然后?”林生笑了,“然后我就天天在家陪你和孩子,哪都不去。” 苏晚也笑了。 她知道那是以后的事,还很远。 但她愿意相信。 晚上,林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的自己,正在牌桌上输钱,输红了眼,回家骂苏晚、吼念念,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 那个林生已经死了。 现在的林生,有一万五千块存款,有一家生意不错的店,有一个慢慢信任他的妻子,有一个开始叫他“爸爸”的女儿。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还不够。 一万五千块,在1988年算有钱了,但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要做更大的生意,赚更多的钱,让苏晚和念念过上最好的日子。 他抬头看着月亮,在心里说:苏晚,你等着。 我会让你成为全市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第九章 第二次举报 赵铁军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店被封了一个月,罚款交了五千块,积蓄全没了不说,还欠了亲戚一屁股债。 他老婆天天跟他吵架,从早吵到晚,从吃饭吵到睡觉。 家里的碗摔了三个,被子撕了两床,连邻居都跑来敲门让他们小声点。 “你看看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惹林生!”他老婆指着他的鼻子骂,“人家发财是人家的本事,你眼红什么?” “你懂个屁!”赵铁军蹲在门口抽烟,眼睛红红的,“他林生算什么东西?一个打老婆的废物,凭什么比我过得好?” 他老婆冷笑了一声:“人家现在是废物?人家一个月赚的比你十年都多。你呢?你除了会抽烟喝酒吹牛皮,还会什么?” 赵铁军没说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出去走走。” “你又去找林生麻烦是不是?”他老婆追到门口,“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惹事,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赵铁军头也没回。 他没去找林生。 他去找了一个人——工商局的小王。 小王就是当初收林生营业执照申请材料的那个科员。 二十七八岁,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心眼比针鼻还小。 上次林生绕过他直接找了局长,让他很没面子,他一直记着。 赵铁军请小王在国营饭店吃了一顿饭,点了六个菜,喝了两瓶白酒。 “王哥,林生那个店,你注意到了没有?”赵铁军给小王倒酒,“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少说卖几百块。” 小王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不紧不慢地说:“那又怎样?” “他缴税了吗?” 小王的筷子顿了一下。 “个体户嘛,都那样。”小王喝了口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还真去查?” “王哥,不是我说你。”赵铁军凑近了,压低声音,“林生这个人,不地道。上次你收了他的材料,他转头就找了局长。这不是打你的脸吗?” 小王的脸色变了。 赵铁军看在眼里,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我听说,他那个店的账,都是他老婆记的。一个纺织厂出来的女工,能记什么账?肯定少报漏报。”赵铁军笑了笑,“这种事,一查一个准。” 小王放下筷子,看着赵铁军:“你想让我去查他?” “不是查他,是查他的税。”赵铁军把“税”字咬得很重,“这是你的本职工作,对不对?”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明天去看看。” 两天后,小王带着两个同事,出现在了林生的店门口。 苏晚正在柜台后面给客人找钱,看见三个人穿着制服走进来,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得小王——上次林生送烟的时候,小王也在场。 “林生在吗?”小王在店里扫了一圈,语气公事公办。 苏晚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在,在后面修东西。我去叫他。” 林生从后面仓库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机油。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小王,笑了。 “王科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林生,有人举报你偷税漏税。”小王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我们今天来查一下你的账。” 苏晚的脸白了。 她想起自己记的那些账本——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但她是纺织厂女工出身,不懂什么会计规范。 万一被挑出毛病来…… 林生看了苏晚一眼,又转向小王,表情很平静。 “行,查吧。”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单据,“这是我这几个月的进货单、销售记录、纳税凭证。每一笔都有,清清楚楚。” 小王接过信封,抽出来翻了翻。 单据很全,进货日期、数量、金额,销售记录、客户名称、收款金额,纳税凭证、缴税日期、金额,一样不少。 字迹工整,账目清晰,比他查过的很多老会计做得都好。 他皱起了眉头。 “这些账是谁记的?” “我记的。”苏晚站出来,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坚定,“我以前是纺织厂的,不是会计出身。但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信你可以一笔一笔对。” 小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单据。 他找不到毛病。 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分税都交了。 林生这个店,虽然生意好,但缴税一点没含糊。 不但没偷税漏税,有的月份还多交了。 “怎么样,王科长?”林生靠在柜台上,看着小王,“有问题吗?” 小王合上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账是没问题的。”他把信封还给林生,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有人举报你,我们就得来查。这是程序。” “理解。”林生点了点头,“辛苦王科长跑一趟。改天请你吃饭。” 小王没接话,带着两个同事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你这账是谁教你做的?” 林生笑了:“没人教。我媳妇聪明,自己学的。” 苏晚在旁边愣了一下。 她确实自己学过——林生让她去买了一本《个体户记账指南》,她每天晚上等念念睡着了就翻着看,不懂的就问林生。 林生教了她一些,但大部分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王走了之后,苏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林生……”她的声音在发抖,“吓死我了。” “怕什么?”林生走过去,扶住她,“咱们的账清清白白,谁来查都不怕。” “可是赵铁军……” “我知道是他。”林生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不会让他白干的。”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这天晚上,林生没有回家。 他去了赵铁军家。 赵铁军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林生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林老板来了?稀客啊。” 林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铁军,今天工商来查我的店了。” 赵铁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是吗?那可真不巧。查出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赵铁军拍了拍林生的肩膀,“兄弟,你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呢。” 林生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铁军,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赵铁军愣了一下:“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林生点了点头,“这十几年,我对你怎么样?” 赵铁军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挺好的,挺好的。” “那你对我呢?”林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铁军的耳朵里,“你举报我一次不够,还要举报第二次?” 赵铁军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他收回搭在林生肩膀上的手,后退一步,看着林生的眼神变了。 “林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举报的?” “不需要证据。”林生说,“我知道是你。”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假装的热情,是真真正正的冷笑。 “行,林生,就算是我举报的,你能把我怎样?” 林生看着他,没说话。 “你去告我啊?你有证据吗?”赵铁军往前逼了一步,“你现在有钱了,了不起了,但你别忘了,你以前是什么东西。一个打老婆的废物,一个连女儿都不认你的垃圾。你以为赚了几个臭钱就洗白了?” 林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铁军越说越来劲:“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说你走了狗屎运,说你早晚还得栽。你以为苏晚是真心跟着你?她还不是看在钱的份上!” 林生的手握成了拳头。 但他没打出去。 “说完了?”他问。 赵铁军愣了一下。 “说完了我走了。”林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铁军,我最后一次叫你兄弟。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铁军站在院子里,看着林生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愤怒、有嫉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林生变了。 不只是变得有钱了。 他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让赵铁军看不透、摸不清、开始害怕的人。 林生回到家的时候,苏晚还没睡。 她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在记账。 念念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很轻很匀。 听见门响,苏晚抬起头。 “去哪了?” “去赵铁军家了。”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你去找他了?” “嗯。” “打架了?” “没有。”林生在椅子上坐下,“我跟他说,从今天开始,他不是我兄弟了。” 苏晚放下笔,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生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跟十几年的兄弟决裂的人。 “林生。”苏晚说,“你不难过吗?”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难过。”他说,“因为我早就不把他当兄弟了。” 苏晚看着他,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疲惫。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林生心里一定不好受。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林生,你还有我和念念。” 林生低头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 苏晚的脸在月光下很好看。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他了——不是害怕,不是怀疑,是心疼。 “我知道。”他说,“有你们就够了。” 苏晚站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亲他。 林生愣住了。 苏晚的脸红了,转身要走。 林生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来,抱在怀里。 “苏晚。”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苏晚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 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又睡过去了。 林生抱着苏晚,听着念念的梦话,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十章 赌上全部身家 林生跟赵铁军决裂之后,日子反而过得清净了。 赵铁军没再来找麻烦,也没再来借钱。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林生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但林生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在暗处蹲着,像一条毒蛇,等着咬人的机会。 林生不在乎。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天晚上,林生关店之后没有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他去了郊区,去了开发区,去了那些没人愿意去的荒地和烂尾楼。 苏晚在家等他等到快十点,他才回来。 “你去哪了?”苏晚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身上全是土。” “去看了看地。”林生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看地?看什么地?” 林生在椅子上坐下,把念念抱起来放在腿上。 念念已经困了,靠在他怀里打瞌睡。 “苏晚,我要买一块地。” 苏晚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买地?买什么地?” “郊区有一块荒地,三十多亩,在开发区边上。”林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把它买下来。” 苏晚放下衣服,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林生,你疯了?买地要多少钱?” “三万。” 苏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三万块。 他们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也就一万五千块。 买地要三万,还差一万五。 “你哪来的三万?”苏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不会又要去借高利贷吧?” “不借。”林生说,“我们把店抵押了,再从银行贷一点,就够了。” 苏晚的脸色白了。 抵押店,贷款,买一块没人要的荒地。 这在她听来,跟赌博没什么区别。 “林生,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买那块地?”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块地能干什么?种庄稼?盖房子?” 林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块地,三个月后会被政府征收。补偿款至少翻十倍。”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十倍。三万变三十万。 她想起林生上次说“地价会翻十倍”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那次他赌对了,赚了两万块。 但那次只花了两千块。 这次是三万。 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加上店,加上贷款。 “林生。”苏晚的声音很轻,“你确定?” “我确定。” 苏晚沉默了很久。 念念已经在林生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 林生低头看着女儿的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苏晚。”他抬起头,“你信我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三个月前,这个男人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她想起他蹲在念念床边说“这辈子爸爸哪都不去”。 她想起他在菜市场摆摊卖电子表,晒得满脸通红。 她想起他一个人打退三个混混,挡在她和念念面前。 她想起他去赵铁军家说“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兄弟”。 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这三个月,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信。”她说,“我信你。” 第二天,林生去找了银行。 贷款的事比他想象的要难。 个体户在银行眼里就是“没保障”,没人愿意放贷给他。 他跑了三家银行,都被拒了。 最后一家银行的信贷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戴着一副老花镜,看着林生的材料,摇了摇头。 “小林,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个店,刚开了不到三个月,没有抵押物,没有担保人,我怎么贷给你?” 林生把店面的房产证放在桌上。 “这个可以抵押吗?” 周科长看了看房产证,又看了看林生。 “这个店是你的?” “刚盘下来的,手续齐全。” 周科长犹豫了一下,把房产证收下了。 “一万五,一年期,利息八厘。能接受吗?” “能。” 林生拿着贷款合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银行门口,把合同折好揣进兜里。 一万五的贷款,加上手里的一万五,三万块,够了。 第二天,林生去郊区找了那块地的村委会。 村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马,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你要买那块地?”马主任瞪大眼睛看着林生,“那块地连草都不长,种啥啥不行。你买它干啥?” 林生笑了笑:“我有用。” “有啥用?” “马主任,您就告诉我,多少钱能卖。” 马主任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一亩。” “太贵了。”林生摇头,“那块地是荒地,不值这个价。一万。” “一万?”马主任差点跳起来,“你开玩笑呢?那是三十多亩地!” “那您说多少?” 两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定在一万五一亩。 三十亩,四万五。 林生手里只有三万,还差一万五。 “马主任,我先付三万,剩下的一万五,三个月内付清。行不行?” 马主任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生的眼睛,点了点头。 “行,我看你小子是个实在人。签合同吧。” 合同签了,钱付了,林生拿到了那块地的使用权。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生疯了!”“花三万块买一块破地?”“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我看他这次要栽。” 厂区里的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苏晚去菜市场买菜,听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不是林生的老婆吗?听说她男人买了块荒地,花了三万块。” “三万?他们家哪来那么多钱?”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借的高利贷。 这下可好,等着哭吧。” 苏晚攥紧了手里的菜篮子,没回头,快步走了。 她回到家,把菜放在厨房里,一个人坐在床边,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 她信林生,她真的信。 但别人不信,别人只会看笑话。 她不怕穷,她怕被人笑话。 林生从外面回来,看见苏晚坐在床边掉眼泪,走过去蹲下来。 “怎么了?” “没事。”苏晚擦了擦眼泪,“就是有点累了。” 林生看着她,知道她没说实话。 但他没追问,只是握住她的手。 “苏晚,再等三个月。”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三个月后,我会让所有人闭嘴。”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是真的。 “好,我等你三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林生照常开店,照常赚钱。 但他每天都会骑自行车去那块荒地转一圈。 站在那里,看着脚下这片杂草丛生的土地,想象着三个月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知道。 上一世,这块地就在开发区规划范围内。 政府征收的时候,补偿款是地价的十倍。 十倍。 四万五变四十五万。 苏晚不知道的是,林生买的不是三十亩,而是五十亩。 他通过马主任,又私下找了旁边的几户农民,把边上那二十亩也买了下来。 合同是私下签的,没有经过村委会,价格更低——一万一亩。 二十亩,两万二。 这钱是他跟陈老板借的。 陈老板听说他要买地,二话没说就借了。 “小林,我信你。”陈老板在电话里说,“你这个人,不会做亏本的事。” 林生总共买了五十亩地,花了六万七。 六万七,在1988年是一个天文数字。 厂里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傻了,有人说他早晚要跳楼。 赵铁军听说了这件事,在自己家里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生啊林生,你这是自己找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三万块买一块破地,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等着看林生倒霉的那一天。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晚每天都在数日子。 她在日历上画圈,过一天画一个。 画到第九十天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林生。”她拿着日历走出来,“今天第九十天了。” 林生正在修一台电视机,头也没抬。 “嗯。” “征收公告……” “快了。” 苏晚没再问了。 她把日历放回去,继续去柜台后面记账。 又过了三天。 这天下午,林生正在店里忙活,马主任骑着自行车飞奔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小林!小林!”他还没进门就喊上了,“征收公告出来了!你的地在规划范围内!” 林生放下螺丝刀,站起来。 “补偿多少?” “一亩三万!”马主任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当初一万五买的,翻了一倍!不对,翻了两倍!” 林生笑了。 他终于等到了。 苏晚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林生,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委屈的泪,是高兴的泪。 “林生……”她捂着嘴,说不出话。 林生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我说过,三个月后,我会让所有人闭嘴。” 消息传遍了整个厂区。 “听说了吗?林生那块地被征收了!补偿一亩三万!” “真的假的?那他当初买的时候多少钱?” “一万五!翻了一倍!” “一倍?他买了五十亩!那不是……十五万?” “不止!他还有二十亩是私下买的,成本更低!加起来至少赚二十万!” 整个厂区炸了锅。 那些曾经笑话林生的人,一个个闭上了嘴。 那些曾经说他疯了的人,一个个后悔得直拍大腿。 赵铁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喝酒。 他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不可能……”他的脸白得像纸,“不可能……”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看着他那副样子,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人家要跳楼吗?现在谁跳楼?” 赵铁军没说话。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手指被割破了,血流了一地,他像没感觉一样。 当天晚上,林生带着苏晚和念念去吃了顿好的。 国营饭店,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酸辣汤,跟上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生。”她给他夹了一块肉,“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块地会被征收?” 林生嚼着肉,笑了。 “我猜的。” “猜的?”苏晚不信,“你花六万多块,就靠猜的?” 林生看着她,想了想,说:“苏晚,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了。” “什么事?” “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和念念再过苦日子。”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认真。 她信了。 这一次,她信得彻彻底底。 第十一章 二十万 补偿款到账的那天,苏晚在银行柜台前面站了足足五分钟。 柜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存折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数字——235,000元。 二十三万五千块。 不是十五万,不是二十万,是二十三万五千。 林生买的五十亩地,补偿标准比预想的还高,加上青苗补偿和安置费,总共拿到了二十三万五千。 苏晚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做梦,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吧。”林生在旁边笑了,“再看也变不出花来。” 苏晚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激动吗?” “激动。”林生说,“但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苏晚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三个月前,这个男人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现在,他有二十三万。 她想起厂里那些笑话林生的人,现在一个个都闭嘴了。 有的人见了林生绕着走,有的人见了她满脸堆笑,还有的人托人来问“林生还做不做生意,能不能带带我家孩子”。 苏晚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人呐,就是这样。 你穷的时候,谁都能踩你一脚。 你富了,谁都想来沾光。 回到家,苏晚把存折锁进柜子里,钥匙照旧贴身揣着。林生看着她做这些,没说什么。他知道苏晚穷怕了,怕得连睡觉都攥着钥匙。 “林生。”苏晚锁好柜子,转过身来,“你打算用这些钱做什么?” 林生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开店。” “不是已经开了吗?” “那是个维修店。”林生说,“我要开一个家电城。卖电视、冰箱、洗衣机,那种大的。”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开家电城不是小事,进货、铺面、人工,哪一样都要钱。 “要多少钱?” “至少十万。”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 十万块,差不多是他们现在一半的家当。 “林生,你确定?” “确定。”林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苏晚,你信我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信。” 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生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在市中心租了一个三百平的铺面,年租金一万二。 铺面是原来的一家国营商店,生意不好关门了,房子空了大半年。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 林生找上门的时候,房东戴着老花镜看了他半天。 “你要租这么大的地方?做什么生意?” “家电城。” 刘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有那么多货吗?” 林生把二十万的存折拍在桌上。 刘老头看了一眼,二话没说,当场签了合同。 然后林生去了省城。 他要找供货商。 电视、冰箱、洗衣机、收音机、电风扇,这些大件的货源,他需要稳定的渠道。 陈老板帮了大忙。 他在省城做了十几年生意,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他带着林生跑了三天,见了七八个供货商,谈下了第一批货。 “小林,你这胃口不小啊。”陈老板在回来的火车上,抽着烟,看着林生,“三百平的店,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林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陈哥,这三年是家电行业的风口。谁先占住市场,谁就是老大。”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小子,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林生没说话。 他确实不是。 店面的装修是林生自己设计的。 他画了图纸,找了施工队,每天盯在现场。 刷墙、铺地、装灯、做货架,每一个细节他都亲自过问。 苏晚每天下班后来帮忙,念念放学后也来。一家三口在空荡荡的店面里忙到天黑,然后一起回家。 念念喜欢在空旷的店里跑来跑去,回声嗡嗡的,她咯咯地笑。 “爸爸,以后这里都是咱们的吗?” “对。”林生蹲下来,看着她,“都是咱们的。” “那我要在这里放一个大大的柜台,跟妈妈一起卖东西。” 林生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苏晚在旁边听着,鼻子酸酸的。 她想起以前住的那个出租屋,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他们要开一个三百平的家电城。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赵铁军知道林生要开家电城的消息,是在一个酒桌上。 有人请他喝酒,喝到一半,那人说:“铁军,你知道吗?林生要开家电城了,三百平,在市中心。” 赵铁军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三百平?” “对。听说投了十几万。这小子,是真发财了。” 赵铁军把酒杯放下,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还在笑话林生买那块破地。 现在,林生拿着那笔钱,要开全市最大的家电城。 而他呢?店被封了,钱罚了,老婆天天跟他吵架,连喝酒的钱都要找人借。 “铁军,你怎么了?”那人看他脸色不对,“没事吧?” “没事。”赵铁军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出了饭店,一个人走在街上。 路灯昏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林生一起玩泥巴、一起上学、一起打架。 那时候他们是真兄弟,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一半。 后来呢?后来他娶了老婆,林生也娶了老婆。 他过得比林生好,在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 林生连临时工都当不上,靠苏晚的工资活着。 他开始看不起林生。 他借钱给林生,但借的时候要说两句难听的。 他请林生喝酒,但喝的时候要显摆自己混得好。 他帮林生介绍活干,但干完要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他以为自己是林生的恩人。 后来他发现,林生不需要他了。 林生自己赚钱,自己开店,自己过上好日子。 而他,还是那个一个月四十多块的临时工。 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废物能翻身?凭什么他赵铁军兢兢业业上班,却越过越差? 他想不通。 所以他恨。 恨林生,恨命运,恨所有过得比他好的人。 赵铁军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烟抽完了,才转身回家。 他老婆已经睡了,桌上留了一碗凉了的粥和半碟咸菜。 他看了一眼,没吃。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眼睛盯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生,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家电城的装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生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供货商突然变卦了。 原本谈好的那批电视,对方说不卖了。 理由是“厂里调价,原来的价格做不了”。 林生知道这不是真的。 调价是真的,但只调了百分之三,对方给他的报价却涨了百分之十五。 有人在中间捣鬼。 他打电话给陈老板。 陈老板打听了一圈,回来告诉他:有人在省城放话,说林生是个“倒爷”,没实力、没信誉,跟他做生意要小心。 “谁放的话?”林生问。 “不知道。”陈老板说,“但这个人对你了如指掌,连你以前打牌输钱的事都知道。” 林生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赵铁军。 除了他,没人知道那些事。 “陈哥,帮我想想办法。” “我这边认识一个长虹的省区经理,姓张。 这个人说话管用。我帮你约他,你自己去谈。” 第二天,林生坐火车去了省城。 张经理四十出头,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办公室接待了林生,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小林,你的情况陈总跟我说了。但你要知道,我们长虹对经销商是有要求的。不是谁想卖就能卖的。” 林生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张总,这是我的店面和资金证明。我目前在市中心有一个三百平的家电城,下个月开业。初期投入十五万,首批进货预算八万。” 张经理翻了翻材料,表情没什么变化。 “三百平不算大。省城这边五百平以上的店有好几家。” “张总,我不是来跟省城的大店比的。”林生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做的是本地市场。本市现在还没有一家像样的家电城,我是第一家。先发优势,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张经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 “小林,我听说你以前是做个体户的?” “是。” “倒过电子表?” “倒过。” 张经理笑了:“你倒是实在。” “没什么好隐瞒的。”林生说,“我做过什么,我自己清楚。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张经理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一个月的试销期。一个月内,能卖五十台,我就给你正式代理权。” 林生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从省城回来,林生直接去了店里。 装修已经接近尾声,货架装好了,灯也亮了,整个店面亮堂堂的。 苏晚正在擦柜台,念念在旁边帮忙递抹布。 “回来了?”苏晚抬起头,额头上都是汗,“谈得怎么样?” “成了。”林生走过去,“一个月试销期,卖五十台就给代理权。” “五十台?”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能卖得完吗?” “能。”林生看着她,“你信我。” 苏晚看着他,笑了。 “信。” 第十二章 家电城开业 家电城开业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八号。 林生专门找人看了日子。 苏晚笑他“你不是不信这些吗”,他说:“以前不信,现在有了老婆孩子,什么都信了。” 苏晚听了,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他“油嘴滑舌”。 开业前一个星期,林生忙得连轴转。 货到了,要验货、上架、标价。 员工招了,要培训、分工、排班。 广告印了,要发传单、贴海报、挂横幅。 苏晚也没闲着。 她负责培训营业员,教他们怎么跟客人说话、怎么介绍产品、怎么开票收钱。 她在纺织厂当了三年工人,没学过管理,但她有一样本事——会跟人打交道。 “你跟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人家的眼睛。”她对新招的两个小姑娘说,“脸上要带着笑,但不是假笑,是真心的笑。你要把顾客当成来家里做客的亲戚,热情但不能过头。” 两个小姑娘听得直点头。 念念也跟着忙。 她放学后就到店里来,帮忙叠传单、递东西,小嘴甜甜的,见了谁都喊“叔叔好”“阿姨好”。 苏晚说她“像个小跟屁虫”,念念不服气:“我是在帮爸爸妈妈干活!” 林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念念是大忙人。” 开业前一天晚上,林生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满屋子的货,发了很久的呆。 电视机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排,屏幕擦得锃亮,映出他的影子。 冰箱、洗衣机、收音机、电风扇,各种家电把三百平的店面塞得满满当当。 他想起上一世,他连一台黑白电视都买不起。 苏晚想看电视,只能去邻居家蹭。 邻居嘴上不说,但每次去都甩脸子。 苏晚回来哭,他骂她“没出息”,摔门出去打牌。 那一世,他亏欠了苏晚太多。 这一世,他要连本带利地还。 “林生。”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你怎么来了?”林生站起来,“念念呢?” “睡着了,我让隔壁王婶帮看着。”苏晚走进来,把面条放在柜台上,“知道你还没吃,给你下的。” 林生看着那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跟他重生第一天给苏晚做的那碗面,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苏晚问。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递过来一张手帕。 林生接过去擦了嘴,看着手帕上绣的那朵小花,想起了什么。 “这是你绣的?” “嗯,结婚的时候绣的。” 林生把手帕叠好,揣进兜里。 “苏晚。” “嗯。” “明天,你穿那件新衣服。” 苏晚愣了一下。她前两天买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很艳,她一直不好意思穿。 “太艳了。” “不艳。”林生看着她,“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晚的脸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五月十八号,晴天,万里无云。 早上七点,林生就到了店里。 苏晚穿着那件红衣服,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 她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不像“老板娘”。 “别紧张。”林生走过去,帮她把领子整了整,“你是全市最好看的老板娘。” 苏晚瞪了他一眼:“你少贫。”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八点,鞭炮响了。 “林生家电城”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摆满了花篮,有陈老板送的,有张总送的,有马主任送的,还有王婶送的。 王婶的花篮最小,但林生把它摆在最中间。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得多。 厂里的工友来了,周边的居民来了,连郊区的农民都骑着自行车来了。 三百平的店面,挤得水泄不通。 苏晚在柜台后面收钱收到手软,两个营业员忙得脚不沾地,林生在前面给客人介绍产品,嗓子都说哑了。 念念穿着新裙子,站在门口发传单。 她个子小,踮着脚尖把传单递给人,奶声奶气地说:“叔叔进来看看吧,我爸爸的店!” 一个中年妇女蹲下来,笑着问她:“你爸爸是谁呀?” 念念挺起小胸脯,骄傲地说:“我爸爸是林生!这家店是他的!” 中年妇女笑了,站起来走进店里。 中午的时候,林生统计了一下销售额。 三千八百块。 苏晚看着那个数字,手在发抖。 “林生,这才半天……” “我知道。”林生笑了,“晚上还会更多。” 下午,人更多了。 有的人是来买电器的,有的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有的人是来看苏晚的。 苏晚穿着红衣服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被好几个人偷偷看了好几眼。 “那个就是林生的老婆?长得真好看。” “听说以前是纺织厂的,现在跟着老公开店了。” “命真好。” 苏晚听见了,脸红了,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下午四点,赵铁军来了。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林生的家电城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苏晚在柜台后面忙得不可开交,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讨好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 赵铁军的脸色很难看。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头上“林生家电城”五个大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生,你别得意。”他在心里说,“有你哭的时候。” 晚上八点,林生关了店。 最后统计出来,今天的销售额是六千二百块。 苏晚拿着账本,手一直在抖。 她不是没见过钱,但一天卖六千多块,她做梦都不敢想。 “林生……”她的声音在发抖,“咱们今天赚了多少?” 林生算了算:“毛利大概一千五。” 一千五。苏晚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一个月才挣四十八块。 林生一天就赚了她两年的工资。 “林生,我觉得我在做梦。” 林生走过去,捏了捏她的手。 “疼吗?” “疼。” “不是做梦。”林生笑了,“是真的。”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害怕的泪,是高兴的泪。 “林生,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生把她搂进怀里。 “以后?以后咱们会有更多的店,更大的房子,更好的日子。” “然后呢?” “然后?”林生低头看着她,“然后我就天天在家陪你。” 苏晚笑了,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林生,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纺织厂干一辈子,退休了拿点退休金,老了就在家里带孙子。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林生收紧了手臂。 “苏晚,这只是开始。” 店关了门,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 念念走累了,林生把她背在背上。 念念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嘟囔着:“爸爸,今天好多人来咱们店……” “对,好多人都知道念念爸爸开店了。” “他们都说我好看。”念念迷迷糊糊地说,“我说我妈妈最好看,我爸爸最厉害。” 林生笑了,转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苏晚。 月光下,苏晚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不好意思。 “苏晚。”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念念。”林生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苏晚没说话。她走在林生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 她想起三年前,她嫁给林生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瞎了眼”。 她妈哭着劝她“再想想”,她爸气得摔了杯子。 她说“林生会改的”。 林生没改。 他变本加厉,越来越不像话。 她失望了,绝望了,想走了。 但就在她想走的时候,林生变了。 变得不像他自己,变得让她不敢相信,变得让她重新看到了希望。 “林生。”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林生也停下来。 “我以前想过要走。”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过带着念念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林生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但我没走。”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因为我总觉得,你会变好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变好,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你会变好的。” 林生的眼眶红了。 “苏晚……” “你让我等了好久。”苏晚擦了擦眼泪,“但你还是来了。” 林生把念念往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握住了苏晚的手。 “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苏晚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念念在林生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笑。 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小手还攥着林生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林生走着走着,突然笑了。 “笑什么?”苏晚问。 “我在想,以前的林生,要是看到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苏晚想了想,也笑了。 “他大概会觉得在做梦。” “不是做梦。”林生说,“是报应。” “报应?”苏晚愣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吗?怎么是报应?” 林生看着前方的路,说:“上一世我欠你的,这一世连本带利还你。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苏晚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擦,任它流。 因为这是甜的泪。 第十三章 断货危机 家电城的生意好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开业第一个星期,日均销售额稳定在五千以上。 电视机卖得最快,尤其是长虹这个牌子,几乎一到货就被抢光。 冰箱和洗衣机稍微慢一些,但每天也能走个三五台。 收音机、电风扇这些小家电,更是供不应求。 苏晚每天下班后都要加班对账,两个营业员忙得脚不沾地,连念念都成了“小忙人”,放学后就坐在柜台后面帮妈妈递发票、拿零钱。 林生却越来越沉默。 他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事情。 生意越好,他越清醒。 他知道,有人不会让他顺顺当当地赚钱。 果然,第十五天,麻烦来了。 那天早上,林生给省城的几个供货商打电话补货。 第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库存紧张,过两天再说”。 第二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厂里调价,原来的价格做不了”。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直接不接了。 林生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铁军动手了。 他不知道赵铁军是怎么说服那些供货商的——也许是许诺了更高的价格,也许是找了中间人牵线,也许是用了他不知道的手段。 但结果很清楚:有人要断他的货。 苏晚端着水杯走进来,看见林生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以为他累了,把水杯放在桌上,轻声说:“喝口水吧,歇一会儿。” 林生睁开眼睛,看着她。 “苏晚,我们的货可能要断了。”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有人卡住了我们的供货渠道。”林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三样主力产品,可能都拿不到货了。” 苏晚的脸色白了。 家电城卖得最好的就是电视和冰箱,占了销售额的七成。 如果这两样断了货,家电城就等于没了半条命。 “是赵铁军?” “除了他,没人知道我这么多底细。”林生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他压着的怒火。 “他在省城放话,说我以前是个赌鬼、酒鬼、打老婆的废物,说我的店开不了多久就会倒闭。那些供货商怕担风险,不敢给我供货了。” 苏晚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以前林生打牌输了钱回来骂她的样子,想起他喝醉了酒摔碗摔盆的样子,想起他把她推到墙上、念念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哭的样子。 那些事,她拼命想忘掉,但总有人替她记得。 “林生。”她的声音有点抖,“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现在不一样了。” 林生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别人不知道。别人只记得以前的我。” 苏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怎么办?” 林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去省城。亲自去找供货商。” 第二天一早,林生坐火车去了省城。 他没带苏晚,没带任何人,一个人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账本、合同和两万块钱现金。 他先去找了陈老板。 陈老板在火车站旁边的批发市场里有个档口,卖些小家电和电子元件。 林生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客户谈生意,看见林生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坐。 等客户走了,陈老板关上门,给林生倒了杯茶。 “小林,你的事我听说了。” “谁跟你说的?” “省城这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知道。”陈老板叹了口气,“有人在背后搞你,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是谁吗?” “赵铁军。” 陈老板愣了一下:“赵铁军?就是你那个发小?” “嗯。” “他为什么要搞你?” 林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陈老板看着他,没再追问。 他认识林生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二十出头的年纪,做事比四十岁的人还稳,眼光比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还准。 这样的人,有人嫉妒、有人恨、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太正常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长虹的张总。”林生放下茶杯,“他的货最重要。” 陈老板点了点头:“张总那边,我帮你说句话。但关键还得看你自己。” 林生站起来,把包背上。 “陈哥,谢谢你。” “谢什么。”陈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是个做大事的人,我看好你。” 林生从陈老板那里出来,直接去了长虹的省城办事处。 张总正在开会,让他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 林生没催,没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账本又翻了一遍。 半小时后,张总出来了,看见林生,表情淡淡的。 “小林,进来吧。” 办公室里,张总坐在大班台后面,林生坐在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几份文件。 “张总,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谈供货的事。” “供货的事不急。”张总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生,“我先问你一件事。” “您说。” “有人跟我说,你以前是个赌鬼,打老婆,还欠了一屁股债。是不是真的?” 林生看着张总的眼睛,没有躲闪。 “是真的。” 张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你告诉我,一个赌鬼、打老婆、欠一屁股债的人,怎么能在三个月内开起一家三百平的家电城?是运气好,还是有人在背后帮你?” 林生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账本。 合同。 存折。 营业执照。 纳税凭证。 “张总,这些东西您都可以看。”林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三个月前,我兜里只有五块钱。现在,我有一家店、一家家电城、二十多万存款。这些钱,每一分都是我自己赚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 张总拿起账本,翻了翻。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进货、出货、成本、利润、税金,每一项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些账是谁记的?” “我媳妇。” “你媳妇?”张总抬起头,“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纺织厂工人。” 张总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生,沉默了很久。 “小林,我做这行十几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经销商。有的有钱,有的人脉广,有的关系硬。但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生没说话。 “三个月,从五块钱到二十万。这不是脑子好使就能做到的。”张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得有眼光,有胆量,还得有人帮你。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块地会被征收的?” 林生看着张总的眼睛,说:“张总,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解释。但您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了——我这个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张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行,我不问了。”他站起来,伸出手,“长虹在本市的代理权,我给你。” 林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谢谢张总。” “别谢我。”张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看中你的能力。你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林生从长虹办事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面,然后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是我。” “林生!”苏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谈得怎么样了?” “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苏晚的哭声。 “苏晚,你别哭。” “我没哭。”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高兴。” “明天我坐早车回去。店里的事你别担心,正常营业。” “好。” 林生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省城的夜晚比他们那个小城热闹多了,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他想起上一世,他也来过省城,但不是来做生意,是来躲债。 他在火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被债主找到,打得鼻青脸肿。 那一世,他是个废物。 这一世,他要做王者。 林生回到本地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他直接去了家电城。 苏晚在柜台后面忙,看见他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回来了?” “回来了。” “谈得怎么样?” “长虹的代理权拿下了。”林生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以后我们的货,直接从长虹厂里发,不经过中间商。” 苏晚看着那份合同,手在发抖。 “林生,你是说,以后我们就是长虹在本市的……” “总代理。”林生笑了,“全市只有我们能卖长虹的电视。其他店要卖,得从我们这里拿货。” 苏晚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总代理。 全市只有他们能卖。 其他店要卖,得从他们这里拿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在本市的家电行业,有了话语权。 “林生……”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跟张总说了实话。”林生看着她,“我跟他说,我以前是个废物,但我改了。我用三个月证明了自己,他信了。”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骄傲。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林生拿下了长虹的总代理!” “真的假的?那以后其他店要卖长虹电视,都得从他那里拿货?” “对!全市独一家!” “这小子,真是咸鱼翻身了。” 赵铁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午饭。 他老婆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赵铁军问。 “林生拿下了长虹的总代理。”他老婆把包摔在桌上,“全市只有他能卖长虹的电视。你那些供货商,不给他供货有什么用?人家直接从厂里拿货了!” 赵铁军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合同都签了!”他老婆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花了那么多钱,找那么多人,结果呢?人家不但没倒,反而做大了!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家折腾得倾家荡产才甘心?” 赵铁军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跑了三趟省城,请人吃了五顿饭,送了十几条烟,才说服那几个供货商不给林生供货。 他以为这样就能卡住林生的脖子,让他断货、关门、破产。 结果林生直接拿下了总代理。 他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不但白费,还帮了林生一个大忙—— 如果不是他逼得林生去省城找张总,林生可能还没这么快拿下代理权。 赵铁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林生,你行。”他咬着牙说,“你等着。” 家电城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 长虹电视的牌子响,价格实惠,质量过硬。 以前要从省城调货,现在直接从林生这里拿,价格更低,到货更快。 半个月后,家电城的月销售额突破了十五万。 苏晚每天对账对到手软,但她乐在其中。 她以前在纺织厂的时候,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像一台机器。 现在她每天面对不同的客人、不同的账目、不同的挑战,她觉得充实,觉得活着有意思。 念念也越来越活泼了。 她在学校里跟同学说“我爸爸开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店”,同学们都羡慕她,争着跟她做朋友。 她每天放学后到店里来,帮着发传单、递东西,小脸上总是带着笑。 林生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天晚上,关了店,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 念念又走累了,趴在林生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我今天跟同学说,我爸爸是全市最厉害的人。” 林生笑了:“他们信吗?” “信!”念念的声音带着骄傲,“我还说,我妈妈是全市最好看的人。他们也信!” 苏晚在旁边笑了:“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 念念咯咯地笑,笑完就睡着了。 月光下,林生背着念念,苏晚走在他旁边。 三个人,一条路,两排梧桐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林生。”苏晚突然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念念能平平安安长大。” “现在呢?” “现在?”苏晚想了想,笑了,“现在我觉得,老天爷对我太好了。好得我有点害怕。” 林生停下来,看着她。 “苏晚,你不用怕。”他说,“好日子还在后头。”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生,谢谢你。”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 念念在林生背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又睡过去了。 林生把念念往上托了托,握住了苏晚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走到天边。 第十四章 总代理的威力 拿下长虹总代理的消息传开后,林生家电城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以前是客人上门买货,现在变成了其他家电店的老板上门找林生拿货。 本市下面五个县城,十几个乡镇,大大小小二十多家家电店,都来找林生谈合作。 林生在店后面隔出了一间办公室,十来个平方,放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苏晚笑他说“当老板了就要有老板的派头”,林生说“不是派头,是真忙不过来了”。 确实忙。 每天电话响个不停,不是要货的就是谈合作的。 林生以前一天接两三个电话,现在一天接二三十个,耳朵都快被话筒磨出茧子了。 苏晚心疼他,主动接过了接电话的活。 她声音好听,说话温柔,态度又好,打电话来的人都说“林老板的媳妇比林老板还好说话”。 林生听了,笑了:“那以后对外业务都交给你,我在后面修电视。” 苏晚瞪他一眼:“你倒是想得美。”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以前在纺织厂,她是个没人记住工号的普通女工。 现在她是“林生家电城”的老板娘,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都有人客客气气地跟她打招呼。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念念也成了学校的“小名人”。 老师知道她爸爸开了全市最大的家电城,对她格外照顾。 同学们也爱跟她玩,因为念念经常带糖果去学校分给大家吃。 有一次,念念带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去学校,每个同学发了两颗。 班主任看见了,笑着说:“念念,你爸爸是不是开小卖部的?” 念念挺起小胸脯说:“不是!我爸爸开家电城的!电视、冰箱、洗衣机,什么都有!” 全班同学都笑了,念念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苏晚听说这件事后,回家跟林生说了。 林生正在吃饭,听完放下筷子,看着念念。 “念念,你以后别带那么多糖去学校了。” 念念撅起嘴:“为什么?” “不是不舍得给你吃。”林生摸了摸她的头,“是怕别的同学觉得你在显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晚看了林生一眼,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林生,有钱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现在的林生,知道怎么低调,怎么保护家人。 长虹的货到了之后,林生搞了一次促销活动。 他在店门口贴了一张大红海报:“长虹电视厂家直供,全市最低价,买贵双倍补差价。” 这句话在当年杀伤力极大。 老百姓买东西最怕买贵了,看到“买贵双倍补差价”这几个字,心里就有了底。 活动第一天,店里挤得水泄不通。苏晚和两个营业员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念念在柜台后面帮忙递发票,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林生在前面给客人介绍产品,嗓子都说哑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挤到前面来,指着那台21寸的长虹彩电问:“小伙子,这个多少钱?” “一千八百八,大爷。” “能便宜点不?” “大爷,这是厂家直供价,全市最低。您去别的店看看,要是比我这里便宜,我双倍补您差价。” 大爷犹豫了一下,掏出了一沓钱,数了又数,递过来。 “买了!” 苏晚在柜台后面收了钱,开了票,让营业员帮大爷把电视搬上三轮车。大爷骑着三轮车走了,走了没多远又停下来,回头冲林生喊了一句:“小伙子,你家的电视要是好,我下次还来!” 林生冲他挥了挥手:“大爷,您放心,长虹的电视,十年都用不坏!” 一天的销售额统计出来,苏晚对着账本愣了足足半分钟。 “林生……” “多少?” “一万两千三。” 林生笑了。 这个数字在他预料之中,但对苏晚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林生,咱们这一天赚的钱,比我以前上班十年都多。” 林生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所以我说,你辞工辞对了。” 苏晚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觉得像在做梦。 赵铁军最近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店被封了一个月后重新开了,但生意大不如前。 以前他卖假烟假酒,利润高,来钱快。 现在工商局盯上了他,隔三差五就来检查,他不敢再卖假货了。 不卖假货,利润就薄了。 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到两百块。 他老婆天天跟他吵架,说他没本事、没出息、比不上林生一根手指头。 赵铁军听着,不吭声,但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天下午,赵铁军在店里坐着发呆,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赵铁军?” 赵铁军抬起头:“我是。你谁?” 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赵铁军接过去一看——“宏达电器省城总部,业务经理,王建国。” “宏达电器?”赵铁军皱了皱眉,“没听过。” “省城的大牌子,刚进入本地市场。”王建国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我听说你跟林生有仇?” 赵铁军的眼神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听说?”王建国笑了,“你们这地方就这么大,谁跟谁不对付,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赵铁军没说话。 王建国弹了弹烟灰,凑近了一些:“赵老板,我实话跟你说。宏达电器要在本地开一个三千平的大卖场,价格比林生低百分之十五。我们要搞垮林生,需要本地人帮忙。” 赵铁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们搞你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王建国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五千块。事成之后,再给五千。” 赵铁军看着那沓钱,咽了咽口水。 “你们要我做什么?” “不难。”王建国笑了,“你在这个地方住了二十多年,林生的底细你比谁都清楚。我们只需要你把他的黑历史散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赵铁军看着那沓钱,又看着王建国的脸。 他想起林生站在他面前说“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兄弟”。 他想起林生家电城开业那天人山人海的样子。 他想起林生拿下长虹总代理后春风得意的样子。 他伸手,把钱拿过来,揣进兜里。 “成交。” 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林生倒了,这个市场的家电生意,咱们一起做。” 赵铁军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后悔,是决绝。 这天晚上,林生在店里加班盘点库存。 苏晚带着念念先回家了。 临走前,她给林生留了一碗面,用盘子盖着,怕凉了。 林生盘点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洗了手,坐下来吃面。 面已经坨了,但他吃得很香。 正吃着,陈老板打来电话。 “小林,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宏达电器要在你们那里开一个大卖场,三千平,比你的店大十倍。价格比你低百分之十五,摆明了要跟你打价格战。” 林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陈哥,消息准确吗?” “准确。他们已经在选址了,估计两个月内就能开业。” “知道了。”林生说,“谢谢陈哥。” 挂了电话,林生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宏达电器。 他在上一世听说过这个牌子,是省城的一个家电连锁,九十年代初扩张得很快,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裂倒闭了。 但那是几年后的事。现在,宏达正是最强势的时候。 三千平的大卖场,价格比他低百分之十五。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打。 林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街对面,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飞虫在灯下飞舞。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来吧。”林生自言自语,“谁怕谁。” 第十五章 谣言与反击 赵铁军收了宏达电器的五千块定金后,开始满世界散布林生的谣言。 他在菜市场说:“林生以前是个赌鬼,输钱了就打老婆。你们不知道吧?苏晚以前脸上经常带伤,就是被他打的。” 他在茶馆说:“林生那个家电城,货都是假的。你们想想,长虹电视那么抢手,他怎么拿到的总代理?肯定是送了礼、走了后门。” 他在厂区门口说:“林生那块地,谁知道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说不定是偷了政府的文件,投机倒把。”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开始没人信,但架不住赵铁军天天说、到处说。 说的人多了,就有人半信半疑。 半信半疑的人多了,就有人真信了。 林生的生意开始受到影响。 一些原本打算来买电视的客人,听说了这些谣言,犹豫了。 有的去了别的店,有的说“再等等看”,还有的直接打电话来问“林老板,你家的货是不是真的”。 苏晚接电话接到手软,每一个电话都要解释半天。 她的嗓子都说哑了,但谣言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传越凶。 念念在学校也受到了影响。 有同学对她说:“你爸爸以前打你妈妈,是真的吗?”念念气得脸通红:“你胡说!我爸爸从来没有打过我妈妈!” 同学不服气:“我爸爸说的,他说你爸爸是个坏人。” 念念跑回家,扑进苏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同学说我爸爸是坏人……” 苏晚抱着念念,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跟念念解释。 那些事是真的——林生以前确实打过她,虽然没有动过念念,但念念看见过她脸上的伤。 孩子小,不懂,但长大了总会知道。 “念念,你爸爸以前做错过事。”苏晚擦掉念念的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他改了。他现在是最好的爸爸。” 念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晚:“真的吗?” “真的。妈妈不骗你。” 念念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晚上,林生回到家,苏晚把念念在学校的事告诉了他。 林生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苏晚,对不起。” “又不是你让她被欺负的。” “是我的错。”林生的声音很低,“我以前做的那些事,现在报应在念念身上了。” 苏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林生,你不用跟我道歉。那些事过去了,我不怪你。” “可是念念……” “念念会理解的。”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等她长大了,她会知道,她爸爸是一个知错能改的人。这比从来没做错过事,更了不起。” 林生看着苏晚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跟念念说好话。” 苏晚笑了:“我没说好话,我说的是实话。” 第二天,林生去学校找了念念的班主任。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家长。 林生坐在她对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刘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你想让我怎么做?” “刘老师,我不求您偏袒念念。我只求您公平对待她。”林生说,“她是个好孩子,不应该因为我以前犯的错,被人欺负。” 刘老师点了点头:“林先生,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林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刘老师,还有一件事。” “您说。” “念念在学校分糖的事,是我没教育好。我跟她说了,以后不会了。” 刘老师笑了:“林先生,念念分糖不是显摆,是分享。您不用太担心。” 林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赵铁军的谣言还在继续,但林生没有再忍。 他找了一个律师,让律师给赵铁军发了一封律师函,告他诽谤。 赵铁军收到律师函的时候,正在店里卖货。 他打开信封,看完里面的内容,脸一下子白了。 “林生,你还真敢告我?”他的手在发抖,“你就不怕我把你以前的事全抖出来?” 律师函的事传出去后,赵铁军收敛了一些。 但他没有停止,只是转入了地下,不敢再公开说了,只在私下里跟人嚼舌根。 林生知道,对付赵铁军这样的人,律师函只能吓他一时,不能管他一世。 要让他彻底闭嘴,只有一个办法——比他更强,比他更成功,让他的谣言不攻自破。 家电城第二家分店的开业,就是最好的回击。 第二家分店开在城东,两百八十平,比第一家小一点,但位置更好,在十字路口边上,人流量大。 开业那天,林生没有搞大张旗鼓的庆典,只是在门口挂了一条横幅:“林生家电城第二分店隆重开业,全市最低价,买贵双倍补差价。” 消息传开后,赵铁军的谣言一下子被冲淡了。 人们的注意力全被新店吸引过去了,谁还顾得上听他说什么。 “林生又开分店了?这小子真行啊。” “听说是第二家了,第一家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可不,人家是长虹的总代理,全市独一家。” 赵铁军坐在自己的小店里,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议论林生,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冷笑了一声。 “人家开第二家店了,你还在卖你那点破烟破酒。你不是说要搞垮他吗?搞啊!” 赵铁军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当初林生来找他借钱的时候,他借了,现在是不是不一样? 如果当初他没有眼红林生,没有举报他,没有找人断他的货,现在他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他想不明白了。 分店开业后,林生的生意不但没有因为谣言受到影响,反而更好了。 两家店加起来,日均销售额突破了一万。 苏晚一个人忙不过来,林生又招了三个营业员、一个会计、一个库管。 苏晚正式从“帮忙的”变成了“财务经理”。 她管着两家店的账目,每天对账、做报表、发工资,忙得不亦乐乎。 她穿着林生给她买的新衣服,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走在街上,没人认得出她是当年那个在纺织厂流水线上默默无闻的女工。 “林生。”这天晚上,苏晚对完账,抬起头看着林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开第三家店?” 林生笑了:“急了?” “不是急。”苏晚说,“是觉得现在这样太好了,好得我想更快一点。” 林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累着了。”林生握住她的手,“钱够花就行,你的身体要紧。”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 “林生,你知道吗?以前我累的时候,你不闻不问。现在我不累,你反倒担心我累。” “以前是以前。” “我知道。”苏晚笑了,“所以我更要珍惜现在。”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念念在里屋睡着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远处的狗不叫了,夜很安静。 林生握着苏晚的手,在心里说:苏晚,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第十六章 社区店的诞生 宏达电器的三千平大卖场开业那天,林生没去看。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场面——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彩色气球飘了半个天空。 王建国站在门口剪彩,西装革履,红光满面,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统一制服的营业员,个个精神抖擞。 苏晚倒是去看了。 她不是故意去的,是路过。 城南批发市场旁边就是宏达的新店,她去看城南分店的路上,正好撞上了开业典礼。 回到家,苏晚的脸色不太好。 “林生,他们的店比咱们大太多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三千平,上下两层,光是电视就摆了整整一面墙。” 林生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头都没抬。 “大有什么用?” “价格也比咱们低。”苏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去看了他们的标价,长虹同款电视,比咱们便宜五十块。” 林生放下螺丝刀,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你信我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信。” “那就别怕。” 林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宏达电器的大卖场在南边,离这里有五六公里。 从地理位置上看,跟他的店没有直接竞争关系。 但王建国不会满足于只做城南的生意,他迟早会把触角伸到城北、城东、城西。 到时候,就是正面交锋了。 林生不怕正面交锋。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知道宏达电器虽然来势汹汹,但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只做大店,不做小店。 三千平的大卖场,只能开在市中心或者大的批发市场旁边,覆盖不了居民区。 而居民区,才是最大的市场。 “苏晚。”林生转过身来,“我要在小区门口开店。” 苏晚愣了一下:“小区门口?开什么店?” “家电店。”林生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不大,二三十个平方,放几台电视、几个冰箱、几台洗衣机。居民下楼就能买,不用跑远路。” 苏晚看着那张草图,皱起了眉头。 “这么小的店,能赚钱吗?” “单个店赚不了多少,但十个店、二十个店加在一起,就不是小数目了。”林生用笔在纸上点了点,“这叫社区店。居民图方便,价格贵一点也能接受。而且维修方便,电器坏了,下楼就能找人修。” 苏晚看着那张草图,慢慢明白了林生的意思。 宏达电器的大卖场大是大,但开在批发市场旁边,离居民区远。 居民买个电视,要坐好几站公交车,到了还要排队、挤来挤去。 修个电视更麻烦,要自己搬过去,修好了再搬回来。 如果小区门口就有一家店,下楼就能买,出门就能修,谁还愿意跑远路? “林生,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佩服。 林生笑了:“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 苏晚也笑了。 她知道林生变了,但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厉害。 以前的林生,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 现在的林生,不仅能赚钱,还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那你打算先开几家?” “先开五家,试点。”林生在地图上标出了五个小区,“城北两个,城东两个,城西一个。都是新建的小区,住户多,消费能力强。” “要投多少钱?” “一家店连房租带装修带进货,大概五千块。五家店,两万五。” 苏晚在心里算了一下账。 两万五,对他们现在的家底来说,不算大数目。 就算五家店全亏了,也伤不了筋骨。 “行。”苏晚点了点头,“你说了算。” 林生看着她,笑了。 “苏晚,你现在越来越像老板娘了。” “我本来就是老板娘。”苏晚挺了挺胸,“你忘啦?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当初注册公司的时候,苏晚问他写谁的名字,他说“写你的”。 苏晚以为他在开玩笑,他说“不是开玩笑,这个店是咱们两个人的”。 苏晚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她跟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妈,林生把店写在我的名下了。” 岳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孩子,是真的改了。” 第一家社区店开在城北的锦绣花园小区门口。 店面不大,二十八个平方,月租六十块。 林生简单装修了一下,刷了白墙,铺了水泥地,做了几排货架。 门口挂了一块牌子——“林生家电·锦绣花园店”。 开业那天,没什么大场面。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剪彩。 林生只是把门打开,把货摆上,然后站在门口,跟进出小区的居民打招呼。 “阿姨,家里有需要修的家电吗?我们上门服务。” “大哥,我们店新开张,电视冰箱洗衣机都有,价格公道,您可以进来看看。” “大爷,我们这儿收旧家电,以旧换新,折价高。” 一个上午,进店的人不多,但来看热闹的人不少。 居民们对这个开在小区门口的小家电店很好奇,有人进来转一圈,问几句就走了。 有人拿旧收音机来修,苏晚收了,说“明天来拿”。 有人想买电风扇,看了看价格,说“比商场便宜”,当场买了一台。 第一天,营业额一百二十块。 苏晚看着那个数字,有点泄气。 “林生,一天才一百二,连房租都不够。” “急什么?”林生笑了,“新店开张,总要养一段时间。等居民习惯了咱们的存在,生意自然就好了。” 苏晚没再说什么。 她相信林生,但这相信需要时间来验证。 一周后,锦绣花园店的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了三百块左右。 一个月后,突破了五百块。 苏晚拿到数据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生笑了,“意味着我们的社区店模式,成功了。”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社区店,在一个月内陆续开业。 每家店的模式都一样——开在小区门口,二三十个平方,卖家电也修家电,以旧换新,上门服务。 居民们对这种模式很买账。 以前买个灯泡都要跑老远,现在下楼就能买到。 以前电视坏了要自己搬去修理铺,现在打个电话就有人上门。 口碑传开了,生意越来越好。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五家社区店全部实现了盈利。 虽然每家店的利润比不上总店,但五家加起来,已经超过了总店的三分之一。 苏晚每天晚上对账的时候,都会对着那些数字笑。 “林生,你知道吗?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咱们能有这么多店。” “这才哪到哪?”林生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明年这时候,我要开二十家。” 苏晚瞪大眼睛:“二十家?” “对。”林生说,“我要让林生家电的牌子,挂遍全市每个小区。” 宏达电器的王建国,是在第三个月才听说林生开了社区店的。 他正在自己的大办公室里喝茶,一个业务员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王总,不好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林生那个小子,在小区门口开了好几家小店,抢了我们不少生意!” 王建国放下茶杯,皱起了眉头。 “小店?什么小店?” “就是那种二三十个平方的小店,专门开在小区门口,卖家电也修家电。我们的客户反映,他们现在买小家电都不来我们这儿了,直接下楼买。”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他摆了摆手,“不用管他,我们做我们的。” 业务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王建国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王建国没把林生的社区店当回事。 他觉得,一个开二三十平方小店的人,不配做他的对手。 他不知道,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店,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市场份额。 赵铁军听说林生开了社区店,一开始也跟王建国一样,不以为然。 “那么小的店,能赚什么钱?”他在茶馆里跟人吹牛,“林生这是没招了,只能开小店糊口了。” 有人问他:“铁军,你不是说要搞垮林生吗?搞了这么久,人家店越开越多了。” 赵铁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懂什么?他那些小店开不了多久,迟早关门!” 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赵铁军坐在那里,喝了一口茶,觉得苦得要命。 他不知道林生的社区店到底赚不赚钱,但他知道,林生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事。 这天晚上,林生回到家,念念已经睡了。 苏晚在厨房里热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 林生换了鞋,走到念念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念念抱着她的布娃娃,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林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轻轻关上门。 “念念今天怎么样?”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挺好的。”苏晚端着菜出来,“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二。” “念念真厉害。” “她还说,想让爸爸带她去公园玩。”苏晚把筷子递给他,“你都多久没陪她了?” 林生愣了一下,想了想,确实好久没陪念念了。 这段时间忙社区店的事,每天早出晚归,念念醒着他走了,念念睡了他才回来。 有时候好几天都跟女儿说不上话。 “周末。”林生说,“这周末我带她去公园。” 苏晚笑了:“念念肯定高兴坏了。” 吃完饭,林生洗了碗,苏晚在旁边擦桌子。 “林生。”苏晚突然说。 “嗯。” “你知道吗?今天宏达电器的人来咱们店里了。” 林生的手停了一下。 “来干什么?” “假装客人,转了一圈,打听了我们的价格。”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他们是不是要搞什么动作?” 林生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 “迟早的事。”他说,“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我们怎么办?” 林生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么办?该怎么卖还怎么卖。”林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苏晚,做生意跟打仗一样,不怕对手强,就怕自己乱。我们不乱,谁也打不倒我们。”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坚定。 “好。”她点了点头,“我不乱。” 第十七章 价格战 宏达电器终于坐不住了。 王建国之前没把林生的社区店当回事,觉得二三十平方的小店成不了气候。 但三个月后,当他看到自己的销售报表时,脸绿了。 城南大卖场的销售额,连续三个月下滑。 虽然下滑的幅度不大,每个月只有百分之五左右,但趋势很明显——客户在流失。 “王总,我们调查过了。”业务员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林生在城北、城东、城西开了八家社区店,每一家都在我们大卖场的三公里范围内。我们的客户,尤其是住得远的客户,都被那些小店截流了。” 王建国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林生家电·锦绣花园店,月营业额一万二。 林生家电·东风新村店,月营业额九千八。 林生家电·西郊新村店,月营业额一万零五百。 八家店,加起来月营业额超过八万。 “这小子。”王建国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有点本事。” “王总,我们怎么办?”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降价。” “降价?” “对。”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不是在小店卖便宜货吗?我们比他更便宜。长虹电视,他卖一千八百八,我们卖一千七百八。冰箱,他卖两千二,我们卖两千。所有产品,全线降价百分之十。” 业务员的眼睛亮了:“王总,这是要打价格战?” “对。”王建国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我要让他知道,跟我们宏达比,他没钱。” 价格战的消息,是陈老板打电话告诉林生的。 “小林,宏达那边全线降价了,降了百分之十。”陈老板的声音带着担忧,“你这是要跟着降吗?” 林生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不跟。” “不跟?”陈老板愣了一下,“你不降价,客户不就跑了吗?” “陈哥,你放心。”林生的声音很平静,“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林生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苏晚端着水杯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轻声问:“怎么了?” “宏达降价了,全线降百分之十。”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我们……” “不降。”林生抬起头看着她,“苏晚,我们不能跟他打价格战。” “为什么?” “因为他有钱。”林生的声音很平静,“宏达是省城的大公司,背后有资金支持。他可以亏一年、两年,我们亏不起三个月。” 苏晚的脸白了。 “那怎么办?不降价,客人不就跑了吗?” 林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客人跑不跑,不只看价格。”他说,“我们做的是社区店,客人是街坊邻居。他们图的不只是便宜,还有方便、放心、省事。我们的店开在他们家门口,坏了随时能修,有事随时能找到人。宏达的大卖场再便宜,离他们三公里远,电视坏了要自己搬过去,修好了再搬回来。这个麻烦,值不值那五十块钱?” 苏晚听着,慢慢明白了。 “你是说,我们不跟宏达比价格,比服务?” “对。”林生转过身来,“从今天开始,我们所有社区店,推出‘三免费’——免费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一年内免费维修。宏达降价百分之十,我们就用这‘三免费’跟他打。” 苏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免费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一年内免费维修。 这三样,每一样都要花钱,但花的不多。 送货上门可以自己送,安装调试可以自己教,维修的成本本来就在预算里。 但客人看重这个。 “林生,这个主意好!”苏晚的眼睛亮了,“我明天就去安排。” 林生看着她,笑了。 “苏晚,你现在越来越有老板娘的样子了。” 苏晚瞪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 第二天,林生家电所有门店门口都贴出了新的告示——“三免费”服务承诺。 消息传开后,反应出乎意料地好。 锦绣花园小区的一个大妈,本来打算去宏达买电视的,听说林生这边免费送货上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来了。 “小伙子,你们真的免费送货?” “真的,大妈。”营业员笑着说,“您买了电视,我们帮您搬到家,帮您装好,教您怎么用。一年内坏了,我们上门修,不收一分钱。” 大妈想了想,掏钱买了一台。 “你们服务好,我就在你们这儿买。” 宏达降价后的第一周,林生家电的销售额不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百分之五。 王建国拿到数据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可能!”他把报表拍在桌上,“他凭什么不降价还能卖得动?” 业务员小心翼翼地说:“王总,林生推出了‘三免费’服务。送货上门、免费安装、一年免费维修。客人们觉得,虽然咱们便宜五十块,但算上来回搬电视的麻烦,还是在他那里买划算。” 王建国咬着牙,沉默了很久。 “他不降,我们继续降。”王建国说,“再降百分之五。” “王总,再降我们就亏本了……” “亏本我也认了。”王建国的眼神冷得像刀,“我要让林生知道,跟我宏达斗,他死路一条。” 价格战升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行业。 林生的朋友们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陈老板打了好几个电话,劝他跟着降价。 “小林,宏达又降价了,你不跟不行啊。” “陈哥,我说了,不跟。” “你这样会吃亏的!” 林生握着话筒,声音很稳:“陈哥,价格战打到最后,比的不是谁降得多,是谁撑得久。宏达的资金再雄厚,也不可能无限亏下去。他不降了,我们就赢了。”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林,你这脑子,我服了。” 挂了电话,林生走出办公室,来到店里。 苏晚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产品,脸上带着笑,声音温柔又耐心。 客人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个冰箱容量大,放一个月的东西都没问题。而且我们免费送货上门,您不用自己搬。”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下了。 苏晚收了钱,开了票,冲林生笑了笑。 林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苏晚变了。 以前的苏晚,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总是低着头,怕被人看见脸上的伤。 现在的苏晚,站在柜台后面,落落大方,跟谁都能聊得来。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纺织厂女工了。 她是林生家电的老板娘。 价格战打到第三周,宏达那边终于撑不住了。 王建国站在大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报表,脸色铁青。 这半个月,宏达电器城南大卖场亏了十几万。 降价百分之十五,销售额不但没有上升,反而因为利润太薄,越卖越亏。 而林生那边,不但没有降价,反而靠着“三免费”服务,把客户牢牢地粘在了自己手里。 “王总,不能再降了。”业务员的声音带着哀求,“再降下去,这个季度我们就要亏三十万了。” 王建国把报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林生。”他咬着牙说,“你给我等着。” 消息传到赵铁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小店里坐着发呆。 一个熟客走进来,买了一包烟,随口说了一句:“铁军,你知道吗?林生那小子,把宏达电器打趴下了。” 赵铁军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 “宏达降价,林生不降。宏达继续降,林生还是不降。结果宏达亏了十几万,林生一分钱没亏。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赵铁军接过钱,没说话。 客人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想起自己收了宏达那五千块钱,到处散布林生的谣言。 他想起王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林生倒了,这个市场的家电生意,咱们一起做”。 现在,林生没倒,宏达倒要先撑不住了。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没好气地说:“又在抽烟?烟不要钱啊?” 赵铁军没理她。 “我听说林生又赢了。”他老婆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不是说他不行了吗?他怎么越干越好了?” 赵铁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他老婆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搞了人家那么多次,人家理你了吗?你除了会嚼舌根,还会干什么?” 赵铁军站起来,摔门出去了。 他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林生一起在这条街上玩泥巴、打弹珠、偷西瓜。 那时候他们是真兄弟,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一半。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老婆,林生也娶了老婆。 他过得比林生好,在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 林生连临时工都当不上,靠苏晚的工资活着。 他开始看不起林生。 他借钱给林生,但借的时候要说两句难听的。 他请林生喝酒,但喝的时候要显摆自己混得好。他帮林生介绍活干,但干完要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他以为自己是林生的恩人。 后来他发现,林生不需要他了。 林生自己赚钱,自己开店,自己过上好日子。 而他,还是那个一个月四十多块的临时工。 他不甘心。 凭什么? 赵铁军站在路灯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几颗星星,暗淡无光。 他想起了王建国给他的那五千块钱。 钱花完了,事没办成。王建国不会再找他了,宏达也不会再找他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不,他还有恨。 恨林生,恨命运,恨所有过得比他好的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生。”他在黑暗中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十八章 优秀个体户 宏达价格战失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城市。 那些原本等着看林生笑话的人,一个个闭上了嘴那些原本对林生半信半疑的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那些原本瞧不起个体户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林生的年轻人,确实有本事。 市工商联的周会长,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找到了林生。 周会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点子上。 他在市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 “小林,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周会长坐在林生的办公室里,喝了一口茶,“市里要评选‘优秀个体户’,你被提名了。” 林生愣了一下。 “优秀个体户?” “对。”周会长放下茶杯,“这个评选是市里搞的,每年一次,选十个。评上了,不光有奖金、有奖牌,还有政策上的扶持。银行贷款、税收优惠、项目审批,都有优先权。” 苏晚在旁边听着,心跳加速了。 银行贷款、税收优惠、项目审批——这些都是林生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周会长,这个评选看什么?”林生问。 周会长笑了笑:“看三样东西。第一,经营状况。你开了多少店,解决了多少就业,交了多少税。第二,社会贡献。你有没有带动周边经济发展,有没有帮助过困难群众。第三,个人品德。你有没有违法乱纪的记录,有没有不良嗜好。” 苏晚的心“咯噔”了一下。 个人品德。 不良嗜好。 林生以前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她看了林生一眼,林生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些。 “周会长,评选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十五号,在市礼堂。”周会长站起来,拍了拍林生的肩膀,“小林,你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送走了周会长,苏晚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林生,赵铁军会不会在评选会上搞鬼?” “会。”林生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巴不得看我出丑。” “那我们怎么办?” 林生放下茶杯,看着她。 “怎么办?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的声音很平静,“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苏晚愣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林生打牌输了回来骂她的样子,想起他喝醉了酒摔碗摔盆的样子,想起他把她的银镯子拿去当了换赌资的样子。 她也想起林生蹲在念念床边说“这辈子爸爸哪都不去”,想起他在菜市场摆摊卖电子表晒得满脸通红,想起他一个人打退三个混混挡在她和念念面前,想起他把店写在她名下。 “你是。”苏晚说,“你现在是。” 林生笑了。 “那就够了。” 评选的消息传开后,赵铁军果然坐不住了。 他找到王建国,想让他帮忙搞臭林生。 但王建国现在自身难保,宏达电器城南大卖场亏损严重,省城总部已经派人来调查了,他哪有心思管赵铁军的事。 “你自己看着办吧。”王建国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就挂了。 赵铁军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他老婆在旁边冷眼看着,嘴角带着嘲讽:“你不是说有人帮你吗?人呢?” 赵铁军没说话。 他放下电话,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抽烟。 他要自己干。 他知道林生以前的事——打牌、喝酒、打老婆、欠赌债。 他要把这些事全部抖出来,当着市里领导的面,让林生身败名裂。 评选会定在十二月十五号,市礼堂。 那天早上,林生穿上了苏晚给他买的新西装。 深蓝色的,笔挺挺的,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苏晚帮他整了整领带,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 “林生,你穿西装真好看。” “是吗?”林生在镜子前转了转,“我还以为我穿什么都不好看呢。” 苏晚瞪了他一眼:“少贫。”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林生穿西装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爸爸好帅!” 林生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念念,爸爸今天要去领奖。你在家乖乖的,听妈妈的话。” “爸爸要拿第一名!”念念高兴地拍手。 苏晚开着新买的面包车,送林生去市礼堂。 车是林生上个月买的,二手的,花了三千块。 苏晚开得小心翼翼,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生怕刮了蹭了。 林生坐在副驾驶,看着苏晚开车的样子,笑了。 “笑什么?”苏晚问。 “笑你紧张。” “我没紧张。”苏晚的声音有点紧。 “你手心都是汗。” 苏晚没说话,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市礼堂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林生下车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几个同行。 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冲他笑,也有人装作没看见。 林生不在意。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了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 前面几排是市里的领导和评委,中间是参选的个体户,后面是家属和观众。 苏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绞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评选会开始了。 周会长主持,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评委介绍评选规则,接着是参选人逐一上台发言。 林生排在第七个。 前面的六个人,有的开饭馆,有的开服装店,有的搞运输,有的做建材。 每个人上台都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多么努力、多么有成就。 台下的人听着,鼓掌,但掌声稀稀拉拉的。 轮到林生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上台。 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 “这就是林生?那个开家电城的?” “听说他以前是个赌鬼,打老婆的。” “真的假的?那他怎么还能参选?”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走后门的。” 苏晚坐在角落里,听见这些话,脸色白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生站在台上,话筒有点矮,他弯了弯腰,试了试音。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各位同行,大家好。我叫林生,是林生家电城的老板。” 台下安静了一些。 “我今天是来参选‘优秀个体户’的。但我不是为了那块奖牌来的。”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我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一个人,不管以前多差劲,只要肯改,就能变好。” 台下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有人说他在煽情,有人说他在作秀,也有人说他说的有道理。 林生不理会那些声音,继续说。 “三个月前,我兜里只有五块钱。现在我开了三家店,解决了十五个人的就业,每个月交税三千多块。” 台下安静了。 “三个月前,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现在我养了十五个员工,养了三个家庭。” 台下更安静了。 “三个月前,我是个废物。现在我不是了。” 林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苏晚。 苏晚坐在角落里,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我能有今天,要感谢一个人。”林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媳妇。她在我最差劲的时候没有离开我,她给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我一个人。是代表所有曾经做错过事、但愿意改过自新的人。” 林生说完,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响起来,比前面任何一个人都响。 就在这时候,赵铁军站了起来。 他从后排冲上台,抢过话筒,声音很大,大得整个礼堂都能听见。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你们别被林生骗了!” 全场哗然。 “他以前是什么人?赌鬼!酒鬼!打老婆的废物!”赵铁军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他打牌输了钱,回家打老婆!苏晚脸上那些伤,都是他打的!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优秀个体户?” 苏晚的脸色惨白。 她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腿软得站不住。 林生站在台下,转过身来,看着赵铁军。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赵铁军心里发毛。 “赵铁军,你说完了吗?” 赵铁军被他那眼神看得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是硬:“说完了!你敢说这些事不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生说。 全场安静了。 “我以前确实是个赌鬼、酒鬼、打老婆的废物。”林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事,我没想瞒,也瞒不住。” 赵铁军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生会承认。 “但是。”林生看着他,“那是我三个月前的事。三个月来,我没有打过一次牌,没有喝醉过一次酒,没有动过我媳妇一根手指头。” 林生从兜里掏出几张纸,举起来。 “这是我三个月的纳税凭证。每个月按时交税,一分不少。” 他又掏出另一张纸。 “这是我给市福利院捐的两千块钱收据。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又掏出第三张纸。 “这是我给厂区幼儿园捐的一台电视、两台录音机的收据。孩子们需要这些东西。” 林生把三张纸放在评委桌上,转过身来,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你说我以前不是好人,我认。但你说我现在也不是好人,你拿出证据来。” 赵铁军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拿不出证据。 因为林生这三个月,确实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周会长站起来,走到台上,拿过话筒。 “各位,林生同志以前的事,我们不了解。但林生同志这三个月做的事,我们有目共睹。他开了三家店,解决了十五个人的就业,每个月交税三千多块,还捐了两千块钱给福利院、捐了电器给幼儿园。” 周会长停了一下,看了看赵铁军,又看了看林生。 “一个人,以前做错过事,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知错能改,而且改得彻彻底底。我觉得,这样的人,比从来没做错过事的人,更值得尊敬。” 全场掌声雷动。 赵铁军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 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反而帮林生做了一次最好的广告。 他灰溜溜地走下台,消失在人群中。 评选结果很快出来了。 林生以最高票当选“全市优秀个体户”。 周会长把奖牌递给他,握着他的手说:“小林,好好干。市里支持你。” 林生接过奖牌,转身看向台下。 苏晚站在最后一排,眼泪流了满脸,但她在笑。 林生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苏晚面前。 “苏晚,我做到了。” 苏晚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 不是委屈的泪,是骄傲的泪。 礼堂外面,阳光正好。 林生搂着苏晚,看着手里的奖牌,笑了。 三个月前,他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三个月后,他站在市礼堂的领奖台上,手捧着“优秀个体户”的奖牌。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但不是梦。 是他用三个月的时间,一拳头一拳头打出来的。 第十九章 省城来客 评选,林生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优秀个体户”的奖牌挂在总店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面“消费者信得过单位”的锦旗。 苏晚每天擦一遍,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林生,你说这奖牌能不能招财?”苏晚一边擦一边问。 林生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头都没抬:“招不招财不知道,但肯定招人。” “招人?” “招那些来找麻烦的人。”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往坏处想?” “不是往坏处想。”林生放下螺丝刀,抬起头,“是往实处想。咱们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就多了。这是规律,躲不掉。” 苏晚没说话,把奖牌擦了又擦,挂回了墙上。 事实证明,林生说得对。 省城来人了。 那天下午,林生正在总店后面的仓库里盘点库存,苏晚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林生,外面来了个人,说是省城来的,要见你。” “省城?”林生放下手里的账本,“什么人?” “没说自己是谁,就说要见老板。” 林生洗了手,走出仓库。 总店的柜台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脚上蹬着一双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你好,我是林生。”林生走过去,伸出手。 男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林生一眼,然后笑了,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林老板,久仰。我姓刘,刘建国。省城华泰集团的。” 林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刘建国。 华泰集团。 这两个名字,他在上一世听说过。 华泰集团是省城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做房地产起家,后来跨界做了家电、零售、酒店,九十年代中期资产过亿。 老板刘建国,在省城商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刘总,请坐。”林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刘建国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又打量了一圈店里的陈设。 “林老板,你这店虽然不大,但生意不错啊。我在省城就听说过你。” “刘总客气了。省城也能听到我的名字?” “当然。”刘建国笑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三个月开了三家店,拿下了长虹的总代理,还当选了优秀个体户。这样的人,省城也有人议论。” 林生在他对面坐下,苏晚端了两杯茶过来。 “刘总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刘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林老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华泰集团要在省城开一个家电批发市场,面向全省招商。我需要一个在本地有实力、有渠道的合作伙伴。” 林生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中你了。”刘建国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合作意向书。你加入我们,我保证你的进货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销售额翻两番。” 林生接过意向书,翻了两页,放在桌上。 “刘总,条件很优厚。” “当然。”刘建国笑了,“我刘建国做事,从来不会让合作伙伴吃亏。” “但我不能签。”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绑着。”林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签了这份意向书,我就得按照华泰的节奏走。进什么货、卖什么价、什么时候开店,都得听你的。”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变了。 “林老板,你知道拒绝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生站起来,“意味着我失去一个机会。” 刘建国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林老板,我劝你再考虑考虑。在省城这个圈子里,跟我刘建国合作的人,都发财了。不跟我合作的……” “怎样?”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丝冷意。 “不跟我合作的,我也不勉强。”他拿起公文包,“林老板,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晚送走了刘建国,关上门,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 “林生,这个人……是不是不好惹?” “不好惹。”林生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但我林生也不是好惹的。” 苏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林生做的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刘建国走后第三天,林生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省城长虹的张总打来的。 “小林,刘建国是不是找过你?” “找过。” “你没答应他?” “没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张总的笑声。 “小林,你做得对。刘建国这个人,吃人不吐骨头。跟他合作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张总,你认识他?” “认识。”张总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在省城做房地产,坑了不少人。有一个合作伙伴,被他搞得倾家荡产,老婆都跑了。你离他远点。” 林生握着话筒,心里有数了。 “谢谢张总。” 挂了电话,林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刘建国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个人,你拒绝了他,他不会当作没发生过。 他会记着,会找机会还回来。 林生不怕。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知道刘建国最终的下场——九十年代末,华泰集团资金链断裂,刘建国跑路,后来被抓,判了十年。 但那是十年后的事。 现在的刘建国,正是最强势的时候。 林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来吧。”他在心里说,“谁怕谁。” 晚上,林生回到家,苏晚正在厨房里做饭。 念念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林生进来,放下笔跑过来:“爸爸!我今天考了第一名!” “真的?”林生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念念真厉害!” “老师还表扬我了!”念念高兴得手舞足蹈,“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好,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了!” “作文写的什么?” “写的是《我的爸爸》。”念念搂着林生的脖子,“我说我爸爸以前不是好人,但现在是最好的爸爸。” 林生的眼眶红了。 他把念念搂在怀里,声音有点哑:“念念,谢谢你。” 念念歪着脑袋:“谢什么?” “谢谢你写了爸爸。” 念念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客厅里的一大一小,笑了。 “吃饭了!” 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吃着热乎乎的饭菜。 念念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苏晚笑着听,林生给她夹菜。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林生看着苏晚和念念,心里满满当当的。 刘建国的事,先放一放。 现在他要想的,是怎么把社区店的模式复制到更多地方。 他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城北,还有三个小区没有覆盖。城东,有两个。城南,有一个。城西,有两个。 八个圈,八家新店。 林生在地图旁边写下了一行字:年前,开到十五家。 苏晚洗完碗过来,看见那行字,瞪大了眼睛。 “十五家?林生,你疯了?” “没疯。”林生抬起头看着她,“苏晚,你信我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信。” 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把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二十章 十五家店 林生要在年前开到十五家店的消息,很快在厂区传开了。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贪心,也有人说他是在找死。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因为林生这个人,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 你说他不行的时候,他偏偏行了。 你说他要倒的时候,他偏偏站得更稳。 赵铁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小店里擦柜台。 他老婆从外面进来,把包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 “你知道吗?林生要开到十五家店了。” 赵铁军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十五家。”他老婆的声音带着嘲讽,“人家十五家店,你一家破店都开不好。你有什么脸活着?” 赵铁军没说话。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老婆追出来,站在他身后,声音更大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是说要搞垮他吗?搞啊!你倒是搞啊!” 赵铁军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他老婆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人家老婆穿金戴银,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人家女儿上最好的学校,我女儿连补习班都上不起!你跟人家比,你算什么东西?” 赵铁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转身走了。 他老婆在后面喊:“你去哪?” 他没回答,也没有回头。 他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过菜市场,走过纺织厂门口,走过林生原来的那间出租屋。 那间出租屋已经空了,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赵铁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以前林生住在这里的时候,他经常来找林生喝酒。 那时候林生穷,他也穷,两个人蹲在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劣质的白酒,喝醉了就骂天骂地骂命运。 那时候,他们是兄弟。 真正的兄弟。 不是他后来那种假惺惺的“兄弟”,是真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赵铁军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林生娶了苏晚的时候。 苏晚长得好看,是厂里的一枝花。 赵铁军也喜欢过苏晚,但他没敢说。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个临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得起老婆? 后来苏晚嫁给了林生,他心里就不舒服了。 凭什么?林生比他穷,比他懒,比他不靠谱。 凭什么苏晚嫁给他,不嫁给自己? 这股气,他憋了很多年。 后来林生越来越差劲,打牌、喝酒、打老婆,成了厂里的笑话。 赵铁军看着他堕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你看,你娶了苏晚又怎样?你过得比我还惨。 再后来,林生突然变了。 变得不像他自己,变得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变得让赵铁军越来越陌生。 赵铁军开始害怕了。 他怕林生真的翻身,怕林生过得比他好,怕所有人都忘了以前那个废物林生,只记得现在这个成功的林生。 所以他开始搞他。 举报、断货、散布谣言、联合宏达……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但林生不但没有倒下,反而越来越强大。 赵铁军站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门口,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林生好过。 林生的十五家店计划,推进得比预想的顺利。 城北的三个小区,有两个已经谈好了店面,只等装修。 城东的两个小区,一个已经签了合同,另一个还在谈。 城南的那个小区位置最好,但租金贵,林生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咬牙签了。 “林生,你确定城南那个店能赚钱?”苏晚看着那份租金合同,心疼得直抽抽,“一个月一百二,比总店还贵。” “能。”林生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小区住了两千多户,全是新搬来的。家家户户都要买家电,这个店开起来,一个月至少能卖两万。” 苏晚将信将疑,但她没再反对。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林生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不是盲目的信,是经过一次次验证之后的信。 半个月后,八家新店陆续开业。 加上原来的七家店,林生家电的总门店数达到了十五家。 十五家店,分布在全市的各个角落。 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林生家电的蓝色招牌,像星星一样,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苏晚每天晚上对账,对到手指发麻。 十五家店的营业额加起来,一天能有两万多。一个月下来,六七十万。 苏晚看着那些数字,觉得像在做梦。 “林生,咱们一个月赚的钱,够我以前上班赚一辈子了。” 林生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这是他唯一的放松方式——头都没抬:“所以我说,你辞工辞对了。” 苏晚笑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林生,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以后?”林生放下螺丝刀,想了想,“以后咱们会有一百家店,一千家店。咱们的牌子会挂遍全省、全国。” 苏晚瞪大了眼睛:“全省?全国?” “对。”林生看着她,“苏晚,你信我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信。” 念念的学校,是林生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不是担心念念的学习,是担心念念被人欺负。 上次赵铁军散布谣言的时候,就有同学说念念的爸爸是“坏人”。 后来谣言被戳破了,但有些孩子心里的偏见,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这天下午,苏晚去学校接念念,发现念念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念念,怎么了?” 念念低着头,不说话。 苏晚蹲下来,捧着她的脸:“念念,告诉妈妈,谁欺负你了?” 念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们说我爸爸以前打妈妈,说爸爸是坏人……” 苏晚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把念念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念念,爸爸以前做错过事,但他改了。他现在是最好的爸爸,对不对?” 念念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回到家,苏晚把这件事告诉了林生。 林生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去学校。” “林生,你别冲动。”苏晚拉住他的手,“那些都是孩子,你不能……” “我知道。”林生打断她,“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我去找老师。” 第二天,林生去了念念的学校。 他先找了班主任刘老师,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老师听了,叹了口气。 “林先生,这件事我也有责任。班上有几个孩子,家长在家里说了什么,孩子就带到学校来了。” “刘老师,我不怪您。”林生说,“我想跟那几个孩子的家长谈谈。” 刘老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下午,刘老师把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叫到了学校。 三个家长,两女一男,都是厂区的职工,跟林生打过照面,但不熟。 他们坐在办公室里,表情都不太自然。显然,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孩子干了什么。 林生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发火,没有骂人,语气很平静。 “几位,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一个女家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承认,我以前确实做过错事。打过牌,喝过酒,跟我媳妇吵过架。”林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这些事,跟我女儿没关系。她是个好孩子,学习成绩好,在学校表现也好。我不希望她因为我以前犯的错,被人欺负。”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几位,我求你们一件事。”林生鞠了一躬,“回家跟你们的孩子说一声,念念的爸爸不是坏人。就算以前是,现在也不是了。” 三个家长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愧疚之色。 那个男家长站起来,走到林生面前,伸出手:“林生,对不起。是我在家里乱说话,孩子听到了,带到学校来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林生握住他的手:“谢谢。” 其他两个女家长也站起来,连声道歉。 林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刘老师送他到门口。 “林先生,你今天的处理方式,让我很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没有发火。”刘老师说,“换成别的家长,早就闹起来了。” 林生笑了:“闹有什么用?闹完了,孩子还是被欺负。好好说话,反而能解决问题。” 刘老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尊重。 林生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城北小学”四个字,想起念念刚入学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爸爸,我上学了”。 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光,像两颗星星。 他不能让那些光灭掉。 回到家,念念正在写作业。 看见林生进来,她放下笔,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爸爸,你去学校了吗?” “去了。” “你打人了吗?”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 念念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林生蹲下来,看着她:“念念,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同学说你爸爸是坏人,你信吗?” 念念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信。” “为什么?” “因为爸爸现在对我好,对妈妈好。”念念的眼睛亮亮的,“老师说,一个人做错了事没关系,改了就是好孩子。” 林生的眼眶红了。 他把念念抱在怀里,声音有点哑:“念念,谢谢你。”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爸爸,你是最好的爸爸。” 林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的泪,是感动的泪。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父女俩,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厨房。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往汤里加了一勺盐,尝了尝,又加了一勺味精。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苏晚看着那轮月亮,笑了。 以前她觉得,月亮是冷的。 现在她觉得,月亮是暖的。 因为她在月亮下面,有了一个家。 第二十一章 两条线的好消息 苏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正在总店柜台后面给客人找零钱。 那几天她一直觉得不舒服,早上起来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 她以为自己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 但连着吐了三天,她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念念放学回来,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苏晚:“妈妈,你脸色好难看。”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念念点头,“像墙一样白。” 苏晚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她确实不舒服,但不想让念念担心。 晚上关了店,林生骑自行车带她回家。苏晚坐在后座上,搂着林生的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生。”她突然说。 “嗯。” “我可能怀孕了。” 林生的自行车猛地一歪,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他一只脚撑在地上,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晚。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能怀孕了。”苏晚的脸红了,“这几天一直吐,那个也没来……” 林生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真的?” “还不确定,明天去医院查查才知道。” “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林生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不,明天天一亮就去!” 苏晚被他那副激动的样子逗笑了:“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生。” “我急!”林生把自行车停好,转过身来,双手捧住苏晚的脸,“苏晚,你要是真怀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也红了眼眶。 “你什么?” “我高兴。”林生的声音有点哑,“我太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林生果然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熬了粥,煮了鸡蛋,把早饭端到床边。 苏晚还在睡,闻到粥的香味,睁开眼睛,看见林生端着碗站在床边,笑了。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做早饭。”林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吃。” 苏晚坐起来,披上衣服,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温度刚刚好。 “林生,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五点?”苏晚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睡不着。”林生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喝粥,“一想到你可能怀了,我就睡不着。”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林生骑自行车带苏晚去了医院。 一路上他骑得小心翼翼,遇到坑洼的地方就减速,生怕颠着苏晚。 “林生,你骑快点。”苏晚在后面笑,“你这样骑,天黑都到不了。” “慢点好,慢点安全。” 苏晚没再说话,靠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但她不觉得冷。 林生的背很宽,挡住了所有的风。 到了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苏晚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她问了苏晚几个问题,开了检查单,让苏晚去抽血。 林生陪着苏晚去抽血,全程握着她的手。 苏晚笑他“又不是你抽血,你紧张什么”,他说“我就是紧张”。 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看,笑了:“恭喜,怀孕了,六周左右。”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林生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林生?”苏晚叫他。 “嗯。” “你怎么不说话?” 林生蹲下来,把脸埋进苏晚的膝盖里。 苏晚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知道他哭了。 医生看着这一幕,笑了:“你丈夫这是太高兴了。” 苏晚摸着林生的头,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从医院出来,林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骑车的时候比去的时候更慢了,慢得苏晚都想下来走路。 “林生,你能不能正常骑?” “不能。”林生头也没回,“你现在是两个人,我得小心。” 苏晚笑了,没再催。 回到家,念念已经放学了。林生把念念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三圈。 “念念!你要当姐姐了!” 念念被转得头晕,但还是听明白了这句话。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真的!”林生把她放下来,“念念,你要当姐姐了,你要对弟弟或者妹妹好。” 念念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会把我的糖分给他吃,把我的玩具给他玩!” 苏晚在旁边听着,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念念看见妈妈哭了,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你别哭,我会听话的。” 苏晚蹲下来,抱住念念:“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 林生看着抱在一起的苏晚和念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起上一世,苏晚也怀过一次孕,但后来流掉了。 那时候他在牌桌上,苏晚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回来,一个人躺在床上哭。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 他没安慰她,反而骂她“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那一世,他真不是人。 这一世,他要当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爸爸。 好消息不只是苏晚怀孕这一条。 林生家电的十五家店,在开业的第一个月就全部实现了盈利。 虽然有的店赚得多,有的店赚得少,但没有一家店亏钱。 苏晚把财务报表递给林生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生,你知道这个月咱们赚了多少吗?” 林生接过报表,看了一眼。 十五家店,月营业额六十八万,净利润八万三。 八万三。 在1989年初,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八万三够一个人上班一百多年。 “林生,咱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苏晚的眼睛亮亮的,“请员工们吃顿饭?” 林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安排。顺便给每个员工发一个月工资的奖金。” 苏晚愣了一下:“发一个月工资的奖金?那要花好几千块。” “花得值。”林生说,“没有他们,咱们赚不到这八万三。钱不是一个人赚的,得分给大家。” 苏晚看着林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 这个男人,真的变了。以前的林生,有钱了恨不得全装进自己兜里,一分钱都不舍得给别人。 现在的林生,知道怎么分钱,知道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干。 “好,我去安排。”苏晚笑了。 庆功宴定在国营饭店,包了三个大桌子。 十五家店的店长、营业员,加上总店的员工,一共三十多个人,把饭店的大厅坐得满满当当。 林生站起来,举起酒杯。 “各位,这一个月辛苦大家了。我林生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自己,是你们每一个人。” 员工们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巴结,不是讨好,是真心实意的尊重。 “今天这顿饭,是我请大家吃的。除了这顿饭,每个人还有一个月的工资当奖金。” 全场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激动得站起来喊“林老板万岁”。 苏晚坐在林生旁边,看着他被员工们围着敬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想起一年前,林生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三十多个人面前,谈笑风生,从容不迫。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废物了。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三十多个员工养家糊口的依靠。 庆功宴结束后,林生带着苏晚和念念回家。 念念走累了,趴在林生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嘟囔着:“爸爸,我今天好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有那么多叔叔阿姨跟我们一起吃饭。”念念迷迷糊糊地说,“还有,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我要当姐姐了。” 林生笑了,把念念往上托了托。 苏晚走在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圆润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瘦了。 怀孕之后,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苏晚。”林生叫她。 “嗯。” “你说,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不知道。”苏晚摸了摸肚子,“你想要男的还是女的?” “都行。”林生说,“男的我就教他做生意,女的我就宠着她。” 苏晚笑了:“你就不怕宠坏了?” “不怕。”林生看着前方的路,“我林生的女儿,宠不坏。” 念念在林生背上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晚走在林生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 “林生。”苏晚突然说。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生想了想,笑了。 “以后?以后咱们会有更多的店,更多的员工,更多的钱。” “然后呢?” “然后?”林生停下来,看着苏晚的眼睛,“然后我就天天在家陪你,陪念念,陪肚子里这个。”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生,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纺织厂干一辈子,退休了拿点退休金,老了就在家里带孙子。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苏晚,这只是开始。”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我等着。” 月光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生背着念念,牵着苏晚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前面是家,是温暖,是希望。 后面是过去,是苦难,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废物林生。 他不会再回头了。 第二十二章 暗流 苏晚怀孕的消息,林生没往外说。 不是不想说,是时候不到。 老一辈人讲,怀孕头三个月不能说,怕惊动了胎神。 林生不信这些,但苏晚信,他就顺着她。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说,别人就不知道的。 苏晚去菜市场买菜,吐了。 蹲在路边吐了半天,脸色煞白。王大妈看见了,跑过来拍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哎呀,你这是有了吧?” 苏晚擦了擦嘴,没承认也没否认,笑了笑,提着菜走了。 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听说了吗?苏晚又怀了。” “林生这小子,真是双喜临门啊。店开得好,老婆又怀了。” “人家命好,没办法。” 赵铁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小店里坐着。 他最近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店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一整天都卖不出去几包烟。 他老婆已经回娘家了,说是“跟着你过不下去了”,走了就没回来。 他一个人住在店里,白天卖货,晚上睡在里屋的一张行军床上。 被子不叠,碗不洗,烟头扔了一地。 “林生又要当爹了。”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是他托人拍的——林生家电各个店面的照片。 总店、分店、社区店,十几张照片,拍得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看着那些蓝色的招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不是嫉妒,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黑暗的东西。 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让林生永远翻不了身的事。 刘建国在省城也没闲着。 上次被林生拒绝后,他回到省城,越想越气。 他在省城商界混了这么多年,谁敢不给他面子? 一个开小家电店的个体户,居然敢当面拒绝他? “查查这个林生的底细。”他对助理说,“越细越好。” 三天后,助理把一份厚厚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刘总,查清楚了。林生,二十三岁,纺织厂职工子弟,三个月前开始做生意。从一个废品站起家,倒卖过铜线、电子表,后来开了家电维修店,再后来做家电零售。现在有十五家店,拿下了长虹在本地的总代理。” 刘建国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三个月,十五家店?” “对。”助理点头,“这个人扩张很快,而且每一家店都在盈利。” 刘建国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哪来的资金?” “主要是靠一块地。他三个月前在郊区买了一块荒地,后来被政府征收了,补偿款翻了十倍。他拿着那笔钱开了店。” 刘建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荒地?他怎么知道那块地会被征收?” 助理愣了一下:“这个……查不到。也许是他运气好?” 刘建国没说话。 他不信运气。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靠运气发财的人,也见过更多靠运气发财最后又靠实力输光的人。 但林生这个人,不像靠运气的。 他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准备一下。”刘建国站起来,“我要去趟长虹。” 张总在办公室接待了刘建国。 他在省城做了十几年家电生意,跟刘建国打过几次交道。 他知道这个人不好惹,但也不怕他——长虹是大厂,不靠华泰吃饭。 “刘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刘建国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想拿长虹在本地的代理权。” 张总笑了:“刘总,你来晚了。代理权已经签出去了。” “我知道,签给了林生。”刘建国的语气很淡,“一个开小店的个体户,能给你们带来多少销量?我华泰在省城有三十多家店,覆盖面比他大十倍。你把代理权给我,我保证长虹在本地的销量翻三倍。” 张总看着刘建国,没说话。 “张总,你考虑考虑。”刘建国站起来,“我等你消息。” 刘建国走后,张总拿起电话,打给了林生。 “小林,刘建国来找我了。” 林生正在总店后面的仓库里盘点库存,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拿代理权?” “对。”张总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他说你是个开小店的个体户,不配做长虹的总代理。” 林生沉默了几秒钟。 “张总,你怎么说?” “我说代理权已经签出去了,三年内不会变。”张总的声音很稳,“小林,你放心,我张某人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林生松了一口气。 “谢谢张总。” “别谢我。”张总说,“谢你自己。你做了那么多业绩,我才有底气拒绝他。你要是做不好,我就算想帮你,也帮不了。” 挂了电话,林生坐在仓库里,很久没动。 刘建国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他不是赵铁军那种小打小闹的对手,他是真正的对手——有实力、有手段、有野心。 林生不怕。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知道刘建国的弱点在哪里。 但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晚从前面进来,看见林生坐在仓库里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没事。”林生握住她的手,“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在想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大。” 苏晚笑了:“还不够大?十五家店了。” “不够。”林生看着她的眼睛,“苏晚,我要把生意做到省城去。”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陪你。” 念念从前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颗糖,举得高高的:“爸爸,给你吃!” 林生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吗?” “甜。”林生笑了,“跟念念一样甜。” 念念高兴得直蹦,跑出去跟营业员炫耀:“我爸爸说我甜!” 苏晚看着念念的背影,笑了。 “林生,你说念念像谁?这么会说话。” “像你。”林生说,“你也会说话。” 苏晚的脸红了:“我什么时候会说话了?” “你每天都在说。”林生看着她的眼睛,“你说‘我信你’,这句话最好听。” 苏晚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窗外,天快黑了。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温暖而安静。 林生搂着苏晚,看着窗外的灯光,在心里说:刘建国,你来吧。我不怕你。 合同,刘建国偷鸡不成蚀 第二十三章 记者的笔 赵铁军这次是真的疯了。 他花了自己最后的一点积蓄,托人找到了省城报社的一个记者。 这个记者姓马,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专门跑社会新闻,最喜欢挖各种“内幕”。 赵铁军在电话里跟马记者说:“我这里有料,大料。我们这儿有个人,三个月从穷光蛋变成千万富翁,你说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马记者一听就来了兴趣。 三个月从穷光蛋到千万富翁,这要不是天降横财,就是发了不义之财。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好新闻。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我明天就来。” 第二天,马记者坐长途汽车来了。 赵铁军在车站接他,把他带到自己的小店里。 马记者一进门就皱了皱眉——这地方又小又脏,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你说的人是谁?”马记者坐下,掏出笔记本。 “林生。”赵铁军把一沓照片放在桌上,“他三个月前还是个穷光蛋,连给女儿买药的钱都没有。现在开了十五家店,身家上百万。你说,这正常吗?” 马记者翻了翻照片,又看了看赵铁军。 “你跟林生什么关系?”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以前是邻居。” “邻居?”马记者笑了,“邻居用得着花这么多心思查人家?” 赵铁军没接话,把一沓材料推过去:“这是他三个月的经营情况,我都打听清楚了。你查查他的资金来源,肯定有问题。” 马记者翻了翻那些材料,收进了包里。 “行,我去查查。” 马记者没有直接去找林生。 他先在厂区转了一圈,问了十几个人。 问林生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问林生这三个月做了什么,问林生的钱是从哪来的。 问完一圈,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说,林生以前是个废物——打牌、喝酒、打老婆,一事无成。 但所有人都说,林生这三个月变了——开店、赚钱、对老婆好,像换了个人。 一个人,真的能在三个月内变这么多吗? 马记者不信。 他决定去找林生当面聊聊。 林生在总店的办公室里接待了马记者。 苏晚端了两杯茶进来,看了一眼马记者,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她听说了,赵铁军找了省城的记者来查林生。 马记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营业执照、纳税凭证、“优秀个体户”的奖牌、“消费者信得过单位”的锦旗。 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擦得锃亮。 “林先生,你的办公室收拾得不错。”马记者放下茶杯。 “我媳妇收拾的。”林生在他对面坐下,“我这个人,不太会收拾。” 马记者笑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人向我举报你,说你三个月从穷光蛋变成千万富翁,资金来源有问题。” 林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谁举报的?” “这个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生靠在椅背上,“赵铁军。” 马记者愣了一下:“你知道?” “他举报我不是第一次了。”林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工商来过,税务也来过,查了两次,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马记者从包里拿出那些材料,放在桌上。 “林先生,这是你三个月的经营情况,我都看过了。从表面上看,你的生意做得很好,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你哪来的启动资金?”马记者盯着林生的眼睛,“据我所知,三个月前你兜里只有五块钱。五块钱怎么开得起一家店?” 林生笑了。 “马记者,你是省城来的,见识比我广。你听说过废品站吗?” “听说过。” “我第一桶金,就是从废品站赚的。”林生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我当时收购铜线的记录、卖出时的收据,还有五金厂的付款凭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马记者接过去,翻了翻。 “铜线赚了不到三百块,还不够开店。” “对。”林生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去火车站倒卖电子表的记录。进货单、销售记录,都在这里。” 马记者又翻了翻。 “电子表赚了几百块,还是不够。” “没错。”林生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收购旧电机、转手卖出的记录。这台电机,我从废品站花不到一百块收的,转手卖了三千五。” 马记者看着那份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一台旧电机,能卖三千五?” “有人专门收这种型号的电机,用在老设备上。我运气好,碰上了。” 马记者看着林生,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你把铜线、电子表、旧电机的钱全加起来,也就几千块。 开一家店都不够,更别说十五家了。” 林生从档案袋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郊区买地的合同。” 马记者拿起来一看,眼睛瞪大了。 “你买了一块荒地?” “对。一万五买的,后来被政府征收了,补偿款翻了十倍。” 马记者拿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人赚钱——有靠关系的、有靠运气的、有靠坑蒙拐骗的。 但像林生这样,从废品站到火车站到荒地,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有据可查的,他没见过。 “林先生。”马记者放下合同,看着林生,“你这个人,不简单。” 林生没说话。 “你知道我问了十几个人,他们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以前是个废物。”马记者的声音不大,“说你打牌、喝酒、打老婆,什么事都干不好。” 林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以前是以前。” “那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林生看着马记者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马记者,你有没有做错过事?” 马记者愣了一下。 “做错过。” “那你有没有改过?” 马记者又愣了一下。 “改了。” “那你应该知道,一个人改了,就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马记者看着林生,林生看着马记者。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马记者站起来,伸出手。 “林先生,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 林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马记者,我不求你帮我说话。我只求你写真相。” 马记者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马记者走的时候,苏晚送到门口。 “马记者。”苏晚叫住他。 马记者转过身来。 苏晚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林生以前确实做过错事。但他改了。他这三个月,没有打过一次牌,没有喝醉过一次酒,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马记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苏晚?” “是。” “林生的妻子?” “是。” 马记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你恨过他吗?”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恨过。” “现在呢?” 苏晚擦了擦眼泪,笑了。 “现在不恨了。因为他不值得恨了。他是值得爱的人。” 马记者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一个星期后,省城报纸上登出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从五块钱到十五家店——一个个体户的逆袭之路》。 文章详细记录了林生这三个月走过的路——从废品站到火车站,从荒地到家电城,从一家店到十五家店。 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每一步路都有迹可循。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有人说,林生是靠运气发了财。但采访完他之后,我不这么认为。他的成功,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靠胆量、靠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更难得的是,他在最风光的时候,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跟我说,以前做错过事,但改了。一个人,知错能改,比从来没做错过事,更值得尊敬。” 这篇文章,像一颗炸弹,在整个城市炸开了。 林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省城的报纸上。 来店里买家电的人更多了。 有人是冲着“林生”这个名字来的,想看看这个上了报纸的人长什么样。 有人是冲着“十五家店”来的,觉得店多靠谱。 还有人就是单纯想凑个热闹。 苏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她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亮亮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自信。 赵铁军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小店里坐着。 他拿着报纸,手在发抖。 他找马记者来,是想让林生身败名裂的。 结果呢?马记者写了一篇正面报道,把林生捧上了天。 他花了最后一点积蓄,托了无数关系,结果帮林生做了一次最大的广告。 “为什么?”他喃喃地说,“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的报纸滑落在地上。 窗外,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传来笑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玩闹。 那笑声清脆、明亮,像一把刀,扎进赵铁军的心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第二十四章 连锁反应 那篇报道出来之后,林生家电的生意像是被人踩了一脚油门,噌噌地往上窜。 总店的人流量翻了一倍,从早到晚挤得水泄不通。 苏晚在柜台后面收钱收到手软,两个营业员的嗓子都说哑了。 社区店的生意也跟着火了起来,有的大爷大妈拿着报纸找上门,指着报纸上林生的照片说:“就是这个人,我要在他家买电视。” 林生看着那篇报道,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赵铁军费尽心机搞来的记者,最后反而帮了他一个大忙。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害人终害己。 苏晚把这期报纸剪了下来,裱在一个镜框里,挂在总店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优秀个体户”的奖牌和“消费者信得过单位”的锦旗,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像是三枚勋章。 “你这是干什么?”林生看着那面镜框,有点不好意思。 “让人看看。”苏晚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位置,“让大家都知道,你不是靠歪门邪道发财的。” “谁说我靠歪门邪道了?” “赵铁军啊。”苏晚的声音淡淡的,“他不是到处说你发了不义之财吗?现在报纸上都写了,清清白白。看他还怎么说。” 林生看着苏晚的侧脸,笑了。 苏晚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苏晚,被人欺负了只会哭,只会忍。 现在的苏晚,腰板挺得直直的,谁要是敢欺负她家,她第一个不答应。 “苏晚。”林生叫她。 “嗯。” “你变了。” 苏晚转过头来,看着他:“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林生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苏晚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面镜框。 “林生,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知足了。现在我觉得,光安稳不够,还得争口气。” “争什么气?” “争你林生的气。”苏晚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全市最好的个体户,你是上了省城报纸的人,你是十五家店的老板。我不能让别人瞧不起你。” 林生的眼眶红了。 他把苏晚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苏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争气。” 苏晚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林生,我不是替你争气。我是替咱们家争气。” 那篇报道不光在本地火了,在省城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长虹的张总专门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笑意:“小林,你上报纸了,知道吗?” “知道。张总,您也看到了?” “看到了。”张总说,“写得好。‘知错能改,比从来没做错过事更值得尊敬’——这句话说得好。” “张总,您别笑话我了。” “不是笑话你。”张总的声音认真了起来,“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做了十几年家电生意,见过各种各样的经销商。有靠关系的,有靠运气的,有靠坑蒙拐骗的。但像你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清清白白做起来的,不多。” 林生握着话筒,没说话。 “好好干。”张总说,“我看好你。” 挂了电话,林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张总的认可,比那篇报道更让他高兴。 因为张总不是记者,不是外人,是业内人士,是懂行的人。 他的一句“看好你”,比一百篇报道都有分量。 苏晚从外面进来,看见林生靠在椅背上发呆,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生握住她的手,“张总打电话来了,说看了那篇报道。” “他说什么?” “他说‘知错能改,比从来没做错过事更值得尊敬’。”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说得真好。” “是啊。”林生把她拉到身边,“说得真好。” 社区店的扩张计划,因为那篇报道提前完成了。 原本计划在年前开到十五家,结果到十一月底就开了十八家。 多出来的三家,是主动找上门来合作的——有的是房东,说愿意便宜出租店面,只要挂“林生家电”的牌子;有的是小店的老板,说想加盟,跟着林生干。 林生对这些主动找上门来的合作,态度很谨慎。 他不是什么人都要,什么店都开。每一个新店,他都要亲自去看位置、看人流量、看周边环境。 不合适的地方,再便宜也不要。 苏晚笑他“挑三拣四”,他说:“开店不是摆摊,开错了关掉就行了。开店是签了合同的,一签就是一年,不合适也得硬撑着。所以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苏晚听着,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 她现在越来越信任林生的判断。 不是盲目的信任,是经过一次次验证之后的信任——他说铜线会涨,铜线涨了;他说地皮会被征收,地皮被征收了;他说宏达撑不住,宏达撑不住了。每一次,他都是对的。 十八家店,十八块蓝色的招牌,在全市的各个角落亮了起来。 林生家电,成了这个城市家喻户晓的名字。 赵铁军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那篇报道出来后,他在厂区彻底成了笑话。 以前还有人跟他一起嚼林生的舌根,现在没人理他了——谁愿意跟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来往? 他老婆从娘家回来了,但不是回来过日子的,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她把衣服、被子、锅碗瓢盆装进几个编织袋里,叫了一辆三轮车,拉到娘家去。 “你真的要走?”赵铁军蹲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 “不走干什么?跟你一起喝西北风?”他老婆头都没抬,“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林生。人家老婆穿金戴银,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人家女儿上最好的学校,我女儿连补习班都上不起。你跟人家比,你算什么东西?” 赵铁军没说话。 他老婆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扔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他。 “赵铁军,我跟了你十年,你给过我什么?一间破店,一身债,一个笑话。我受够了。” 她上了三轮车,走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巷子口,一动没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枯树枝,孤零零地立在地上。 他转身回了屋里,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黑暗里。 赵铁军老婆走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林生耳朵里。 苏晚是从王大妈那里听说的。 王大妈买菜的时候碰见了赵铁军老婆,两个人聊了几句,赵铁军老婆哭着说“不过了,离了”。 苏晚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林生。 “赵铁军老婆走了?”林生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 “走了。”苏晚坐下来,“听王大妈说,好像是要离婚。”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苏晚,你说赵铁军恨我,是不是因为我过得比他好?”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生会问这个问题。 “也许是吧。” “我以前过得比他差的时候,他对我挺好的。借钱给我,请我喝酒,帮我介绍活干。”林生的声音很轻,“后来我过得比他好了,他就开始搞我。”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这是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因为他把你当成了对手。以前你不是,所以他可以对你好。后来你成了,他就看不得你好。” 林生看着碗里的饭,发了很久的呆。 “苏晚,我不想跟任何人比。”他说,“我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赵铁军也好,刘建国也好,谁想跟我比,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比。” 苏晚握住他的手。 “林生,你不比,但他们要比。” “那就让他们比。”林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怕。” 窗外,天快黑了。 念念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举得高高的:“爸爸,你看我画的!” 林生接过去一看,画上画着四个人——一个大男人,一个大女人,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小小的、看不清楚是男是女的小人儿。 “这是谁?”林生指着那个小人人。 “是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念念高兴地说,“我画的全家福!” 苏晚凑过来看,笑了:“念念,你画得真好。” 念念被夸了,高兴得直蹦。 林生看着那张画,笑了。 画上的四个人,手牵着手,站成一排。 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画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压好。 “念念,这幅画是咱们家的宝贝,不能丢。” 念念用力点头:“不丢!我还要画好多好多!” 苏晚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 她想起以前,念念从来不画“全家福”。 因为她不知道“全家福”应该画谁——画爸爸?爸爸从来不跟她玩。 画妈妈?妈妈总是哭。画自己?一个人太孤单。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念念的“全家福”上有爸爸、有妈妈、有她自己,还有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宝宝。 四个人,手牵着手,站成一排。 这就是家。 林生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想起上一世,念念从来没有画过“全家福”。 因为那个家,早就散了。 这一世,他要让念念画一辈子的“全家福”。 第二十五章 省城的橄榄枝 商业杂志的报道出来后,林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省城的商业圈子里。 以前提到林生,省城的人会问“谁”? 现在再提到林生,有人会说“哦,就是那个从五块钱做到二十一家店的年轻人”。 虽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小地方来的”的轻视,但至少,他们知道他是谁了。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一个叫周明的中年人。 周明四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自称是省城“华美电器”的副总经理,专门负责对外合作。 “林老板,久仰久仰。”周明坐在林生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笑得很职业,“我们华美电器在省城有八家店,年销售额五千万。这次来,是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林生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周总,怎么合作?” “我们出资金、出渠道,你出品牌、出管理。”周明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我们在省城开店,挂‘林生家电’的牌子。利润四六分,你四,我们六。” 苏晚在旁边听着,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华美在省城有八家店,年销售额五千万,四成利润是多少? 她算不出来,但知道是个不小的数字。 林生看着周明,笑了。 “周总,条件很优厚。” “当然。”周明放下茶杯,“我们华美做事,一向大方。” “但我不能答应。” 周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不喜欢把自己的牌子借给别人用。”林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生家电’这四个字,是我一分一分挣出来的。谁想用,得先让我信得过。” 周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林老板,你这是信不过我们华美?” “不是信不过。”林生说,“是还没到那个份上。” 周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林老板,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留下一张名片,走了。 苏晚送走了周明,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林生。 “林生,你为什么不答应?条件挺好的。” “条件是好。”林生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扔进了抽屉里,“但华美电器,名声不太好。” “怎么不好?” “他们在省城压供应商的货款,一压就是半年。很多小厂子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林生靠在椅背上,“这种人,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苏晚听完,不再说什么了。 她现在越来越相信林生的判断。 拒绝了周明之后,林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他想错了。 周明回去之后,在省城的商业圈子里放出了话:“林生这个人,不识抬举。我们华美给他那么好的条件,他居然拒绝了。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个体户,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话传到林生耳朵里,他笑了笑,没当回事。 但苏晚不干了。 “林生,那个人在省城说你坏话,你就不管?” “管什么?”林生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头都没抬,“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爱说什么说什么。” “可是……” “苏晚,你听我说。”林生放下螺丝刀,抬起头看着她,“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把时间花在做事上。另一种人,把时间花在嚼舌根上。周明是第二种人,我是第一种人。他嚼他的,我做我的。看最后谁赢。” 苏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周明的话,在省城起了一些作用。 有几个原本对林生感兴趣的商家,听了周明的话之后,打了退堂鼓。 他们觉得,一个“不识抬举”的人,不好合作。 但也有人不怕。 这个人叫陈国栋,是省城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老板。 他今年五十出头,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从一个小卖部起家,现在在省城有十几家超市,年销售额过亿。 陈国栋是通过长虹的张总找到林生的。 “小林,有个大人物想见你。”张总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省城华联超市的陈国栋,你知道吗?” 林生愣了一下。 华联超市,省城最大的连锁超市,他在上一世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知道。” “他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我帮你约了时间,下周三,省城。” 挂了电话,林生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华联超市,陈国栋。 这个人跟周明不一样。 周明是靠关系起家的,陈国栋是靠实力起家的。 两个人在省城商界的口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如果跟陈国栋合作,林生家电就能进入省城市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但林生不敢轻易答应。 他需要亲自去见见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下周三,林生一大早就开车去了省城。 苏晚本来想跟着去,但身体不方便——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了。林生不让她去,让她在家好好休息。 “你放心一个人去?”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 “放心。”林生发动了车,“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谈成了给我打电话。” “好。” 华联超市的总部在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一栋六层的大楼,下面三层是超市,上面三层是办公室。 林生把车停好,走进大楼,坐电梯上了四楼。 陈国栋的办公室很大,足足有五六十个平方。 墙上挂着各种奖牌、锦旗、照片,有他跟市领导的合影,有他跟省领导的合影,还有他跟一些林生不认识的人的合影。 陈国栋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一些,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很洪亮。 “小林,来来来,坐。”他招呼林生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张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头脑的年轻人。” “陈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国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张总这个人,眼光很毒。他说你好,你一定好。” 林生没接话,等着陈国栋说正事。 陈国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表情认真了起来。 “小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华联超市要在市区开一家新店,两层,两千平。我想在超市里设一个家电专区,专门卖你的货。” 林生愣了一下。 两千平的超市,家电专区至少占两百平。 这相当于他在省城开了一家分店,而且不用自己出房租、出装修、出人工。 “陈总,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你供货,我们卖。利润五五分。” 林生想了想,这个条件比周明的四六分差一些,但陈国栋这个人比周明靠谱一万倍。 跟靠谱的人合作,少赚一点没关系。 跟不靠谱的人合作,赚得再多也可能打水漂。 “陈总,我同意。” 陈国栋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生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从省城回来,林生直接去了总店。 苏晚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客人介绍产品,看见林生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招呼客人。 等客人走了,她才走过来,小声问:“谈得怎么样?” “谈成了。”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林生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华联超市在省城开新店,设一个家电专区,专门卖我们的货。” 苏晚拿起合同,翻了翻,手在发抖。 “林生,你这是要把生意做到省城了?” “对。”林生笑了,“苏晚,我说过,这只是开始。”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生,我觉得我在做梦。” 林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不是做梦。是真的。” 晚上,林生给苏晚做了她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苏晚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碗红亮亮的红烧肉,笑了。 “林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高兴。”林生把筷子递给她,“谈成了合作,高兴。” 苏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林生问。 “好吃。”苏晚笑了,“跟你第一次给我做的那碗面一样好吃。”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还记得那碗面。 那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给苏晚做饭,面条煮得有点过了,盐放多了,但苏晚吃着吃着就哭了。 那时候,苏晚还不信他。 现在,苏晚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 第二十六章 省城开店 合同签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陈国栋给林生的家电专区预留了两百平的面积,在超市二楼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位置原本有三家供应商在抢,陈国栋硬是留给了林生。 他在电话里说:“小林,我把最好的位置给你了,你可别给我丢脸。” 林生握着话筒,声音很稳:“陈总,你放心。” 放下电话,林生开始筹备省城的事。 首先是货源。省城市场的需求量比本地大得多,光靠现有的供货渠道远远不够。 林生给长虹的张总打了电话,要增加供货量。 “小林,你要多少?”张总问。 “首批,电视两百台,冰箱一百台,洗衣机一百台,小家电五百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张总的笑声:“小林,你这是要把我的仓库搬空啊。” “张总,省城市场大,我不多备点货,怕不够卖。” “行,我给你安排。”张总的声音认真了起来,“小林,省城不比你们那里,竞争更激烈,对手更狠。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货源解决了,接下来是人的问题。 省城的家电专区需要店长、营业员、送货员、安装工,加起来至少十个人。 这些人不能从本地调,太远了不方便,必须在省城本地招。 苏晚主动揽下了招聘的活。 她在省城报纸上登了招聘广告,又托陈国栋帮忙介绍了几个人,一个星期就招齐了。 “林生,人我给你招齐了,你什么时候去省城面试?”苏晚把一沓简历放在林生面前。 林生翻了翻,笑了:“苏晚,你现在真是我的左膀右臂。” 苏晚瞪了他一眼:“少贫。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第二天,林生一大早就开车去了省城。 面试在华联超市的办公室里进行。 林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是一个接一个的应聘者。 有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人,有在电器厂干了十年的老师傅,有做过几年销售的老手,也有啥都不会但想来试试的。 林生挑人很挑。 他不要只会卖货的,他要的是既会卖货又会修货的。 他不要只会听话的,他要的是有自己想法的。 他不要只会干活的,他要的是能把活干好的。 面试了一整天,挑了八个人。 一个店长,两个营业员,两个送货员,两个安装工,一个库管。 林生把他们叫到一起,站在他们面前,说了一番话。 “你们八个人,是我在省城的第一批员工。林生家电在省城能不能立住脚,就看你们的了。我不要求你们加班加点,不要求你们没日没夜。我只要求你们做到一件事——把客人当成自己的亲戚。客人来了,要笑着打招呼。客人问了,要耐心回答。客人买了,要送货上门、安装调试。客人不满意,要退要换,二话不说就给办。” 八个人听着,没人说话。 “能做到吗?” “能!”八个人异口同声。 林生笑了。 家电专区开业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十八号。 林生专门挑了这一天。 一年前的这一天,他重生醒来,兜里只有五块钱。 一年后的今天,他的店要开进省城。 这不是巧合,是他给自己的仪式感。 苏晚本来想来省城参加开业仪式,但林生不让。 她怀孕快五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了,坐长途车不安全。 “你在家好好休息,念念需要你。”林生在电话里说。 “可是我想去看。” “等我回来告诉你。” 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生,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好。” 十二月十八号,早上八点,华联超市二楼,林生家电专区正式开业。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剪彩。 林生只是把货摆好,把价格标签贴好,让营业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客人上门。 第一个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手里提着菜篮子,在超市里转了一圈,走到家电专区,停下来看了看。 “小伙子,这电视多少钱?” 营业员小张笑着迎上去:“阿姨,这台一千八百八,长虹的,质量特别好。您看这画面,多清楚。” 大妈看了看,又问:“能便宜点不?” “阿姨,这是厂家直供价,全市最低。您去别的店看看,要是比我这里便宜,我双倍补您差价。” 大妈犹豫了一下,掏出了钱。 “买了!” 第一单,成了。 林生站在旁边,看着小张给大妈开票、收钱、安排送货,心里踏实了。 这批人,他挑对了。 一上午,家电专区卖了十二台电视、五台冰箱、三台洗衣机,还有二十多个小家电。 营业额突破了四万。 陈国栋中午来了一趟,看了看销售数据,笑了。 “小林,你行啊。第一天就卖了四万。” “陈总,这才刚开始。”林生说,“等口碑传开了,生意会更好。” 陈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下午,林生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刘建国打来的。 “林老板,听说你在省城开店了?” 林生的手紧了一下,但声音很平静:“刘总消息真灵通。” “当然。”刘建国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省城是我的地盘,谁进来了,我都知道。” “刘总打电话来,是恭喜我,还是警告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刘建国的笑声。 “林老板,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 “我不喜欢绕弯子。” “好,那我也不绕弯子。”刘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省城这碗饭,不好吃。你一个外地人,在这里开店,小心噎着。” 林生握着话筒,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刘总,我这人胃口好,什么都吃得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刘建国冷冷的声音:“那就祝你胃口好。” 电话挂了。 林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刘建国这是来下马威了。 他怕林生在省城做大,抢他的生意。 但他又不能明着动手,只能打电话来威胁。 林生不怕威胁。他怕的是自己不够强。 晚上,林生回到住处,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苏晚,今天卖了四万多。” 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惊喜的声音:“四万多?真的?” “真的。” “林生,你太厉害了!” 林生笑了:“不是我厉害,是省城人有钱。” 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开心。 “念念呢?”林生问。 “念念睡了。她今天画了一幅画,说要等你回来看。” “画的什么?” “画的是你。她在上面写‘爸爸最厉害’。” 林生的眼眶红了。 “苏晚,我想你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苏晚温柔的声音:“我们也想你。你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林生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繁华,也比他想象的复杂。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十七章 刘建国的反击 省城店开业后的第一个星期,生意好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林生每天都能接到店长小张的电话,汇报当天的销售情况。 第一天四万,第二天四万五,第三天五万,第四天五万二,第五天五万五。 每天都在涨,每天都在破纪录。 陈国栋也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语气一次比一次高兴:“小林,你这个家电专区,比我想象的还好。我们超市的整体销售额都被你拉上去了。” 林生握着话筒,笑了:“陈总,这才刚开始。等口碑传开了,生意会更好。” 但有人不高兴。 刘建国坐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销售报表。 这是他让人从华联超市搞来的——林生家电专区的销售数据,每一天都清清楚楚。 “第一天四万,第二天四万五,第三天五万……”刘建国念着那些数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助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他一个外地人,凭什么在省城站稳脚跟?”刘建国把报表摔在桌上,“凭什么?” 助理小心翼翼地说:“刘总,林生的货便宜。他是长虹的总代理,拿货价比别人低。而且他服务好,免费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一年免费维修。这些东西,我们做不来。” 刘建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做不来?为什么做不来?” “因为……因为我们的店都是大卖场,送货上门成本太高。而且我们的营业员只会卖货,不会维修……” “那就给我学!”刘建国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上,“别人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林生是人,我们也是人!” 助理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建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突然停下来。 “给我联系那几个大品牌厂家。长虹、海尔、美的,都要。我要让他们断了林生的货。” 助理愣了一下:“刘总,林生跟长虹签了三年独家代理合同,这个恐怕……” “合同?”刘建国冷笑了一声,“合同是可以撕的。只要我出的价比林生高,长虹凭什么不卖给我?”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刘建国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去办。” 助理走了之后,刘建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省城的天际线在他眼前展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是他打拼了二十年的地方,这是他的地盘。 他不能让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抢饭吃。 长虹的张总,是在一个星期后接到刘建国的电话的。 “张总,我想跟你谈谈代理权的事。” 张总握着话筒,声音很平静:“刘总,代理权的事,我们上次已经谈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刘建国的语气很强势,“我出价比林生高百分之二十。你把代理权给我,我保证长虹在省城的销量翻三倍。”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 “刘总,你跟林生有仇?” “没有。”刘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觉得,一个外地人不配做长虹的总代理。” “刘总,配不配,不是我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张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生在我们这里做了快一年,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月都超额完成任务。这样的人,我觉得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张总,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刘总,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我是要守规矩。”张总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代理权已经签出去了,三年内不会变。这是我的规矩,也是长虹的规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然后挂断了。 张总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刘建国这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总想得没错。 刘建国在长虹那里碰了钉子,又转头去找了海尔和美的。 这两家不是林生的独家代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拿货。 他拿了货,然后做了一件事——降价。 海尔冰箱,林生卖两千二,他卖两千。 美的电风扇,林生卖一百五,他卖一百三。 所有产品,全线降价百分之十。 他要打价格战。不是在本地,是在省城。他要让林生在省城站不稳脚跟。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生耳朵里。 陈国栋打电话来,语气很急:“小林,刘建国那边降价了,降了百分之十。我们的生意这两天明显下滑了。” 林生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陈总,你别急。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的价格比我低,但我的服务比他好。”林生的声音很稳,“我们不是有‘三免费’吗?把这个作为卖点,告诉客人,在我这里买东西,省心、省事、省钱。” 陈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林,你确定这招管用?” “管用。”林生说,“我在本地试过,宏达降价的时候,我就是用这招打赢的。” 挂了电话,林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刘建国比王建国难对付得多。 王建国只是个经理,刘建国是老板。 王建国亏了可以找总部要钱,刘建国亏了是自己的钱。 但正因为是自己的钱,他更输不起。 林生不怕打价格战。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知道刘建国的资金链在九十年代末会断裂,现在虽然看起来风光,但底子并不厚。 他撑不了多久。 苏晚从外面进来,看见林生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生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打赢刘建国。”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林生,你一定能赢。”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从来没输过。” 林生笑了,搂住她的肩膀。 “苏晚,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价格战打了半个月,刘建国那边先撑不住了。 他降价百分之十,林生不跟。 他以为客人会跑到他这边来,但实际情况是,来的客人不多。 因为林生那边的“三免费”太吸引人了——免费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一年免费维修。这些东西,刘建国做不来。 他的大卖场在市中心,离居民区远。 客人买一台电视,要自己搬回家,自己安装调试,坏了要自己搬来修。 而林生的家电专区在华联超市里,超市在居民区旁边,客人买完菜就能顺手买台电视,还能免费送货上门。 这个差距,不是百分之十的价格能弥补的。 半个月下来,刘建国亏了十几万。 他的助理拿着报表,小心翼翼地说:“刘总,我们不能再降了。再降下去,这个季度要亏三十万。” 刘建国一把抢过报表,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林生。”他咬着牙说,“你给我等着。” 但他拿林生没办法。 货源卡不住,价格战打不赢,服务跟不上。 他能做的,都做了。 但林生就像是一块石头,他踢不动,搬不走,只能干瞪眼。 消息传到赵铁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小店里发呆。 他的店已经彻底没生意了。 货架上落满了灰,门可罗雀。 他已经三天没开张了,兜里只剩下几块钱,连烟都快抽不起了。 “听说了吗?刘建国在省城跟林生打价格战,输了。”一个熟客走进来,买了一包烟,随口说了一句。 赵铁军的手抖了一下。 “输了?” “输了。亏了十几万。”熟客摇了摇头,“林生这个人,真是邪门。谁跟他斗,谁倒霉。” 赵铁军接过钱,没说话。 熟客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刘建国也输了。 王建国输了,刘建国也输了。所有跟林生斗的人,都输了。 他呢?他也输了。 输得最惨。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张报纸——省城商业杂志报道林生的那期。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从五块钱到二十一家店”,“知错能改,比从来没做错过事更值得尊敬”,“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把报纸铺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回抽屉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恨?还有恨的力气吗? 悔?还有悔的必要吗? 他只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第二十八章 两个消息 林生家电在省城站稳脚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城市。 不光是本地人在议论,省城那边的商界也在议论。 有人说林生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有人说林生是有人帮,背后有长虹撑腰。 也有人说林生是脑子好使,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到,别人不敢做的他敢做。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否认一个事实——林生家电,已经成了本市最大的家电零售商,在省城也有了一席之地。 苏晚把最近一个月的财务报表递给林生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生,你看看这个数字。” 林生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二十三万。 这是上个月的净利润。 不是营业额,是净利润。 扣掉所有成本、工资、税费之后,装进兜里的钱。 “苏晚,这是真的?” “真的。”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算了三遍,都是这个数。” 林生看着那份报表,沉默了很久。 二十三万。一年前,他兜里只有五块钱。一年后,他一个月赚二十三万。 “林生,你在想什么?”苏晚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林生抬起头,笑了。 “我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要赚多少钱。”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贪不贪心?” “不是贪心。”林生握住她的手,“是有信心。”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 生意越来越好,但林生没有忘记一件事——陪苏晚。 苏晚的预产期在二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要扶着腰,坐久了腿会肿,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费劲。 林生每天早上给她熬粥,晚上给她洗脚,周末带她去散步。 苏晚笑他“比怀孕的还紧张”,他说“我是当爹的,不紧张谁紧张”。 念念也紧张。 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苏晚面前,摸着她的肚子,跟里面的小宝宝说话。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念念趴在苏晚肚子上,声音轻轻的,“你要快点出来哦,姐姐给你准备了礼物。” 苏晚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弟弟?万一是妹妹呢?” 念念想了想,说:“妹妹也行。妹妹我也喜欢。” 林生在旁边听着,笑了。 “念念,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是姐姐。你要对ta好。” 念念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会把我的糖分给ta吃,把我的玩具给ta玩!” 苏晚摸着念念的头,眼眶红了。 她想起以前,念念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那时候的林生,不跟她说话,不跟她玩,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念念总是躲在角落里,一个人玩,一个人哭。 现在的念念,会笑,会闹,会撒娇。 会在爸爸面前跑来跑去,会在妈妈怀里蹭来蹭去,会趴在她的肚子上跟未出世的小宝宝说话。 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省城的生意稳定之后,林生开始考虑一个更大的计划。 他要开自己的工厂。 这个想法,他不是一时冲动。 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个月。 现在的林生家电,虽然店多、生意好、赚钱多,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没有自己的产品。 卖的都是别人的牌子,长虹、海尔、美的,再好也是别人的。 万一哪天这些品牌不跟他合作了,他的店就空了。 所以他要做自己的产品。 先从简单的做起——电风扇、电饭煲、电磁炉这些小家电。 技术门槛不高,投资不大,市场大。 苏晚听完他的想法,沉默了很久。 “林生,你确定?” “确定。” “要投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五十万,是他们现在一半的家当。 “林生,会不会太快了?咱们才做了一年。” “不快。”林生看着她,“苏晚,你信我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信。” 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就在林生筹备开工厂的时候,省城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刘建国出事了。 他的华泰集团,因为资金链断裂,陷入了严重的危机。 他在省城的好几个项目同时停工,供应商堵在门口要钱,银行冻结了他的账户。 消息是陈国栋打电话告诉林生的。 “小林,你听说了吗?刘建国那边出事了。” 林生握着话筒,心里一动。 “听说了。陈总,怎么回事?” “他这几年扩张太快,借了不少高利贷。现在资金链断了,到处都在要钱。”陈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个人,平时太嚣张了。现在好了,栽了。” 挂了电话,林生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刘建国栽了。这个结果,他在上一世就知道了。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想起刘建国当初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省城是我的地盘”,“你一个外地人,在这里开店,小心噎着”。 现在,谁噎着了? 林生不想幸灾乐祸。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消息让他松了一口气。 刘建国一倒,他在省城的最大竞争对手就没了。 他的家电生意,可以做得更大。 但他没有急着扩张。 他要先把工厂的事办好。 工厂的选址,林生选在了城东的开发区。 这里地价便宜,交通方便,离市区不远。 他租了一个一千平的厂房,年租金三万。 又花二十万买了设备,十万买了原材料,十万留作流动资金。 苏晚看着那些钱一笔一笔地花出去,心疼得直抽抽。 “林生,五十万就这么没了。” “不是没了。”林生笑了,“是变成了工厂。以后会赚回来的。” 苏晚将信将疑,但她没有反对。她说过,她信他。 工厂的名字,林生想了很久。 “叫‘林家电器’吧。”苏晚说。 “林家电器?”林生想了想,“为什么?” “因为是咱们林家的。”苏晚笑了,“你、我、念念,还有肚子里这个,一起的。” 林生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 “好,就叫林家电器。” 念念听说要开工厂了,高兴得直蹦。 “爸爸,你的工厂生产什么?” “生产电风扇、电饭煲,还有好多好多东西。” “那我能去工厂上班吗?” 林生笑了:“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了再来。” 念念撅起嘴:“那我要快点长大。” 苏晚在旁边听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念念,你先好好学习。长大了才能帮爸爸。” 念念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习!” 窗外,天快黑了。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温暖而安静。 林生搂着苏晚,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满满当当的。 一年前,他兜里只有五块钱。 一年后,他有二十一家店,一个月赚二十三万,还要开自己的工厂。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但不是梦。 是他用一年的时间,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第二十九章 林家电器 工厂的事,林生说干就干。 厂房租下来之后,他每天都在工地盯着。 装修、布线、安装设备,每一件事他都亲自过问。 工人说他“比包工头还累”,他笑笑不说话。 不是他不信任别人,是这件事太重要了。 林家电器,不是他一个人的厂,是苏晚的、念念的、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 苏晚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不方便来工地,但她每天都会打电话问进度。 林生在电话里跟她说今天铺了地坪,明天装了电线,后天设备到了。 苏晚听着,笑着说:“你比当年追我的时候还勤快。”林生也笑了:“追你的时候是勤快,现在是拼命。” 设备安装好的那天,林生在厂房里站了很久。 崭新的生产线,锃亮的机器,墙上挂着的“安全第一,质量为本”的横幅。 一千平的厂房,空荡荡的,但他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能看见工人们忙碌的身影,能想象出第一批产品下线时的场景。 苏晚说得对,林家电器,是他们一家人的厂。 但光有厂房和设备是不够的,还需要人。 林生招了二十个工人,又从附近的技校请了一个老师傅做技术指导。 老师傅姓周,五十多岁,在电器厂干了三十年,头发花白,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厚。 周师傅在厂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设备,摸了摸生产线,点了点头:“设备不错,都是新的。”然后又摇了摇头:“但光有设备没用,得有技术。你这些工人,有几个做过电器?” 林生老实回答:“没有。都是新手。”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新手?那你打算怎么教?” “请周师傅教。” 周师傅笑了,笑得很淡:“我教可以,但我不白教。” “周师傅,您开价。” 周师傅伸出三根手指:“一个月三百,包吃包住。” 三百块,在1990年初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四五十。 苏晚要是听到了,肯定心疼得直抽抽。但林生没有犹豫,当场点了头:“成交。” 周师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生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在好几个厂干过,见过各种各样的老板,有的抠门,有的大方,有的精明,有的糊涂。 但像林生这样,二话不说就答应的,不多见。 “小林,你就不还还价?”周师傅问。 林生笑了:“周师傅,您值这个价。” 周师傅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打量,是重新认识。 第一批产品,林生选的是电风扇。 原因很简单:技术门槛低,市场需求大,而且马上就要到夏天了。 电风扇这种东西,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 电机、叶片、外壳、开关,几个部件组合在一起,能转、能摇头、能调速,就算合格。 但要做好,做到耐用、安静、省电,就不容易了。 周师傅带着二十个工人,从零开始教。先教认识零件,再教组装流程,然后教质量检测。 工人大多是年轻人,学得快,但毛手毛脚,第一天就装废了三台。 周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把废品摔在桌上:“这就是你们干的好活?电机装反了,叶片装歪了,螺丝都没拧紧!这样的东西,能卖得出去吗?” 工人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生站在旁边,没吭声。 他知道周师傅骂得对,这些年轻人确实需要严师。 他走过去,拿起一台废品电风扇,看了看,然后对工人们说:“这台废了,是我的责任。我没教好你们。但从明天开始,谁再装废了,扣半天工资。我不是心疼钱,我是要你们记住,质量是命。” 工人们抬起头,看着林生。 有人眼里有愧疚,有人眼里有决心,有人眼里有不服。 但不管是什么,从那天之后,废品率直线下降。 第一批电风扇下线的那天,林生把苏晚和念念接到了工厂。 苏晚挺着大肚子,在厂房里慢慢地走着,看着生产线上一台台崭新的电风扇。 她拿起一台,摸了摸外壳,打开开关,风呼呼地吹出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林生,这是咱们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对。咱们的。”林生站在她旁边,“林家电器,第一批产品。” 念念在旁边蹦蹦跳跳,伸手去摸电风扇的叶片,被林生一把拉住:“念念,别摸,危险。”念念撅起嘴,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跑去看工人们干活了。 苏晚看着念念的背影,笑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林生,眼眶红了:“林生,你知道吗?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咱们能有自己的工厂。” 林生握住她的手:“苏晚,这只是开始。” 苏晚靠在林生肩膀上,看着那台转动的电风扇,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 第一批电风扇一共生产了五百台。 林生没有急着往外卖,先在自己的店里试销。 总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风扇,旁边立了一块牌子:“林家电器,本厂生产,质优价廉,一年保修。” 来店里买家电的客人看到了,有人好奇地问:“林家电器?林生,这是你自家的牌子?” 林生笑了:“对,我自己的厂生产的。” 客人拿起电风扇看了看,又打开开关试了试,风很大,声音很小,外壳光滑,做工不输大厂的产品。“多少钱?” “四十八。” 客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一台。第一单,成了。 一周下来,五百台电风扇卖出了三百多台。 买的人大多是厂区的老邻居,冲着“林生”这个名字来的。他们信林生,信他不会拿次品糊弄人。 苏晚看着销售数据,心里踏实了。“林生,咱们的电风扇能卖出去,说明质量没问题。” 林生点了点头:“质量没问题,但还不够好。” “哪里不够好?” “外观。”林生拿起一台电风扇,指着外壳,“太土了。现在市面上卖的电风扇,都是白色的、蓝色的,咱们这个是灰色的,不好看。” 苏晚看了看,觉得林生说得对。 灰色的外壳,确实不好看。 但改外观要重新开模,要花钱,要花时间。 “林生,要不这批卖完了再改?” 林生摇了摇头:“不,现在就改。第一批已经卖出去了,第二批必须更好。” 苏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林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干则已,干了就要干到最好。 第二批电风扇,林生改了外壳颜色,白色、蓝色、粉色三种。 又改进了电机,噪音更小,风力更大,更省电。 还改进了包装,纸箱更结实,印刷更漂亮。 第二批产品下线的时候,周师傅在厂房里转了一圈,一台一台地检查,最后走到林生面前,点了点头:“小林,这批货,可以。” 林生笑了:“周师傅,辛苦你了。” 周师傅摆了摆手:“不辛苦。我干了三十年,带过无数徒弟。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没白干的老板。” 林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师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你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争一口气。” 林生没说话。 周师傅说得对,他做这些,不光是?为了钱。 他是为了争一口气——争苏晚的信任,争念念的骄傲,争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的一个闭嘴。 第二批电风扇上市后,反响比第一批好得多。 白色的、蓝色的、粉色的,摆在店里,好看极了。 客人来了,一眼就相中,连价格都不问,直接掏钱。 一个月下来,林家电器卖出了两千台电风扇。 销售额九万多,净利润三万多。 林生拿到报表的时候,笑了。 不是高兴,是踏实。工厂这条路,走对了。 晚上,林生回到家,苏晚正在厨房做饭。念念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林生进来,放下笔跑过来:“爸爸!我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 林生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念念真厉害!”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跟同学说,我爸爸开了工厂。他们都说我爸爸好厉害。” 林生笑了:“那你高兴吗?” “高兴!”念念用力点头,“我好高兴!”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客厅里的父女俩,笑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苏晚看着那轮月亮,笑了。以前她觉得,月亮是冷的。 现在她觉得,月亮是暖的,因为她在月亮下面,有了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 第三十章 林阳 苏晚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进入二月,她的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路的时候要扶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林生不让她去店里了,让她在家好好养着。 苏晚不干,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林生说“你闲着总比累着强”,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林生赢了——不是苏晚说不过他,是她看到他眼里的担心,不忍心再争了。 念念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苏晚面前,摸着她的肚子,跟里面的小宝宝说话。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你要快点出来哦,姐姐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见面礼”这个词,用得很认真。 苏晚笑着问她准备了什么礼物,念念神秘兮兮地说“不告诉你,是秘密”。 林生每天早上给苏晚熬粥,晚上给她洗脚,周末带她去散步。 苏晚笑他“比怀孕的还紧张”,他说“我是当爹的,不紧张谁紧张”。 苏晚看着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的样子,眼眶红了。 这个男人,以前连自己的脚都不洗,现在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给她搓脚,每一个脚趾都不放过。 “林生。”她叫他。 “嗯。” “你以前给我洗过脚吗?” 林生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从来没有。 以前的他,别说洗脚了,连看都不看苏晚一眼。 他低着头,继续搓脚,声音很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的泪,是幸福的泪。 她想起以前,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去医院检查,一个人排队,一个人交费,一个人回家。 林生从来不管她,不问她的肚子有多大,不问孩子好不好,不问她是累还是不累。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草,风一吹就倒了。 现在她觉得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深的,风再大也吹不倒。 预产期前一周,林生把苏晚送进了医院。 他找的是市里最好的医院,最好的产科大夫,最好的病房。 苏晚说“不用这么麻烦”,林生说“必须要”。 苏晚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没再说什么。 病房是单人间,有暖气,有卫生间,有陪护床。 苏晚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觉得这辈子的苦,好像都过去了。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凌晨三点,苏晚被一阵剧痛惊醒。 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但额头上全是汗。 林生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听见动静猛地坐起来,看见苏晚的脸白了,吓得声音都在抖:“苏晚,你怎么了?” “要生了。”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林生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冲出去喊护士。 他的腿在发抖,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差点摔倒在走廊里。 护士推着车把苏晚送进了产房,林生被拦在门外。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听着里面的声音,手心全是汗。 念念今天没来上学,被林生送到了岳母家。 他本来想等苏晚生了再告诉念念的,但此刻他站在产房门口,脑子里全是苏晚的脸、苏晚的声音、苏晚这十个月受的苦。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林生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走了几百个来回,脚都磨出了泡。 但他压根感觉不到疼,他只想知道里面怎么样了。 早上七点,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生身上,他不觉得暖,只觉得冷。 从心里往外冷。 八点。 九点。 十点。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笑着对林生说:“恭喜,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林生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他看着护士怀里的婴儿,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皮肤,紧闭的眼睛。 他想伸手去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怕自己抱不好,怕摔了孩子。 护士笑了:“你是爸爸吧?抱抱你儿子。” 林生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 他把婴儿接过来,抱在怀里。 轻,轻得不像话。软,软得他不敢用力。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哗哗地流。 他蹲在产房门口,抱着儿子,哭得像条狗。 路过的人看着他,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红了眼眶。 林生不在乎。 他这辈子流过很多次眼泪,但没有一次是高兴的。 这一次是。高兴得他想大喊大叫,高兴得他想告诉全世界——他林生,有儿子了。 苏晚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在笑。 她看见林生抱着儿子蹲在门口哭,笑得眼泪也掉下来了。 “林生,你哭什么?” 林生抬起头,看着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高兴。” 苏晚笑了,笑得虚弱,但笑得很好看。 回到病房,林生把儿子放在苏晚身边,坐在床边,握着苏晚的手。 两个人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晚开口了:“林生,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林生想了想,说:“叫林阳。阳光的阳。” “为什么?” “希望他这辈子,心里永远有阳光。不像他爸,以前心里全是黑暗。” 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看着儿子的小脸,轻声说:“林阳,你听到了吗?这是爸爸给你取的名字。”婴儿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念念是下午来的。 岳母把她带到病房,她一进门就看见苏晚怀里的小婴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去趴在床边,盯着弟弟看。 “妈妈,这是弟弟吗?” “对,这是你弟弟。” “他好小啊。”念念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妈妈,我能摸他吗?” “轻一点,可以的。” 念念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软软的,嫩嫩的,像豆腐一样。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弟弟,我是你姐姐。我以后会对你好的。”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弟弟的枕头边,“这是给你的见面礼。等你长大了,姐姐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苏晚看着念念认真的样子,笑了。 林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今天已经哭了好几次了,但这一次,他没忍住。 苏晚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林生陪了一个星期。 他每天给苏晚做饭送饭,给儿子换尿布洗屁股,给念念讲故事哄睡觉。 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不但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都是劲。 苏晚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说:“林生,你要是早这样,我早就给你生十个八个了。” 林生笑了:“十个八个养不起。两个就够了。” 苏晚也笑了。 出院那天,林生开车接苏晚和儿子回家。 念念坐在后排,抱着弟弟,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爸爸,弟弟什么时候会说话?” “一岁多吧。” “一岁多?那还要好久。”念念想了想,“那我现在跟他说话,他能听懂吗?” “能。你说什么他都记着呢。” 念念低下头,看着弟弟的小脸,认真地说:“弟弟,我叫念念,我是你姐姐。我们家有爸爸、妈妈、我,还有你。我们家可好了,你可要快点长大。” 婴儿在睡梦中笑了,嘴角往上翘,像个月牙。 念念惊喜地叫起来:“爸爸!弟弟笑了!他听懂我说的话了!” 林生从后视镜里看着念念和儿子,笑了。 苏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阳光,笑了。 阳光很好,照在车上,照在路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生开车,苏晚坐车,念念抱弟弟,一家人,整整齐齐。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蹲在念念床边说“这辈子爸爸哪都不去”。现在,他不但没有离开,还多了一个儿子。 上天对他,真的不薄。 第三十一章 崩溃 林阳的出生,像一束阳光,照亮了整个家。 念念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吃零食、看电视,而是跑到弟弟的小床边,趴在栏杆上看他。 有时候弟弟醒着,她就给他讲故事,讲学校发生的趣事,讲她新学的儿歌。 有时候弟弟睡着了,她就趴在床边看着他,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苏晚笑她:“念念,你天天看,看不腻啊?” 念念头都不抬:“看不腻。弟弟最好看了。” 林生在旁边听着,笑了。 他想起念念小时候,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那时候的他,整天泡在牌桌上,连女儿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现在想想,他错过的不只是念念的成长,还有自己做父亲的机会。 好在,还来得及。 林阳满月那天,林生没有大办。 苏晚说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 林生听了她的,只请了岳父岳母、王婶、周师傅,还有几个走得近的员工,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苏晚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鸡蛋,满满一桌子。 念念穿着新裙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给每个人表演她在幼儿园学的舞蹈。 她转圈的时候裙子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王婶看得直拍手:“念念真是越长越好看,像她妈。” 苏晚笑了:“王婶,您别夸她了,她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念念不服气:“我没有尾巴!”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林生抱着林阳,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满满当当的。 一年前,这个家冷得像冰窖,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现在,这里有笑声、有饭菜香、有孩子的吵闹声,有生活的味道。 岳母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着怀里的外孙,眼眶红了。 “生儿。”她叫他。 林生转过头:“妈。” “你妈要是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岳母的声音有点哑,“她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林生的生母在他十九岁那年去世了。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两个月。 那时候林生正在牌桌上输钱,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牌。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他不知道他妈想说什么。 也许是“好好过日子”,也许是“别打牌了”,也许是“照顾好自己”。 他都没做到。 那之后的四年,他过得一塌糊涂。 “妈。”林生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妈在天上能看到。” 岳母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能看到的。一定能看到的。” 林阳在满月酒上睡了一整场,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苏晚说他“像他爸,能吃能睡”,林生说他“像他妈,好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生家电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省城店开业两个月,月销售额稳定在五十万左右。 加上本地的二十一家店,林生家电的总月销售额突破了一百二十万。 林家电器的电风扇也卖得不错,月销量稳定在三千台以上,净利润五万多。 苏晚每天对账对到手软,但她乐在其中。 她专门请了一个会计帮忙,自己只管审核和监督。 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帮忙的”了,而是林生家电的财务总监。 她穿着林生给她买的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整个人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走在街上,没人认得出她是当年那个在纺织厂流水线上默默无闻的女工。 “林生,你说我现在像不像老板?”苏晚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林生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不像。” 苏晚愣了一下:“不像?那像什么?” “像老板娘。我的老板娘。” 苏晚的脸红了,推开他:“油嘴滑舌。” 林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赵铁军的店,终于关了。 不是他自己想关的,是实在开不下去了。 一个月卖不出几包烟,连房租都交不起。 房东来催了三次,他拖了两个月,最后房东把门锁换了,把他的东西扔到了街上。 赵铁军蹲在街边,看着自己的家当散落一地——几箱卖不掉的烟,几瓶假酒,一张行军床,一床被子,一个破旧的收音机。 他捡起收音机,打开开关,刺啦刺啦的杂音。 他关掉,把收音机塞进编织袋里。 路过的人看着他,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那不是赵铁军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跟林生斗,斗输了。” “林生?就是那个开家电城的?人家现在可厉害了,二十多家店,还开了工厂。” “所以说,人不能跟命斗。林生命好,赵铁军命不好。” 赵铁军听着这些话,没有反应。 他低着头,把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编织袋,扛起来,走了。 他不知道去哪里,但他不能留在这里了。 这里每一个人都认识他,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输给了林生。 他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 最便宜的,慢车,八块钱。 他坐在候车室的硬椅子上,等着火车。 候车室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有人抱着孩子喂奶。 赵铁军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起了以前。 以前他也坐过火车,跟林生一起。 那一年他们二十岁,去省城打工,两个人挤在一张硬座上,轮流睡觉。 林生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说自己不困,但后来他睡着了,醒来发现林生也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口水流了一肩膀。 那时候他们是兄弟。 真正的兄弟。 不是后来那种假惺惺的兄弟,是真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赵铁军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从林生娶了苏晚开始,也许是从他自己娶了老婆开始,也许是从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开始。 反正,走着走着就散了。 火车来了。 赵铁军扛着编织袋,跟着人群上了车。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坐下来。 窗外,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送别的,有接站的,有卖东西的。 他看着那些人,觉得他们都跟自己没关系。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退,站台、房子、树、田野。 赵铁军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 不想看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不想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不想看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 他想起林生说的那句话——“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兄弟了。” 那时候他不服气,觉得林生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他断交。 现在他服了。不是服林生,是服命。 命让他输,他就输了。 赵铁军到了省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 一天五块钱,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放下编织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他看着那些水渍,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和林生一起玩泥巴,一起打弹珠,一起偷西瓜。 被瓜农追着跑,林生跑得慢,被抓住了,他跑掉了。 他回去找林生,发现林生已经被放了,蹲在路边哭。 他问林生怎么了,林生说瓜农打了他一巴掌。 他说“我帮你打回去”,林生说“算了,是我偷了人家的瓜”。 那时候他觉得林生太怂了,被人打了都不敢还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怂,是认。 林生认了自己的错,所以不怪别人。 而他呢?他从来不认错。他总觉得是别人的错,是林生的错,是命运的错,是所有人的错。 他从来没想过,也许是他自己的错。 赵铁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还是他妈去世的时候。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今天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林生,是他自己。 第三十二章 尘埃落定 赵铁军走了。 这个消息在厂区里传了一天,然后就没人再提了。 人们总是这样,对别人的不幸只有三分钟的热度。 三分钟过后,该干嘛干嘛。 有人说他去了省城,有人说他去了南方,还有人说他根本没走,躲在哪个角落里苟延残喘。 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也没有人真的关心。 林生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那天傍晚,苏晚从菜市场回来,放下菜篮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林生,赵铁军走了。店关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林生正在给林阳换尿布,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换。 “知道了。” 苏晚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林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个曾经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 “林生,你就不想问问他去哪了?” 林生把换下来的尿布扔进盆里,抱起林阳,拍了拍他的背。 “问了又能怎样?他走了,我过我的日子。他活着,我也过我的日子。” 苏晚没再问了。 她知道林生不是冷血,是他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过去,放下了恩怨,放下了那个叫赵铁军的人。 晚上,林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赵铁军一起在这条巷子里跑来跑去,一起偷隔壁王大爷家的柿子,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被老师罚站。 那时候他们以为会做一辈子的兄弟。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可以把所有的情分都磨光。 林生掐灭烟头,站起来,回了屋。 苏晚已经睡着了,林阳躺在她旁边,小手握成拳头,举在头顶上,睡得很香。 念念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布娃娃,嘴角挂着口水。 林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散了。 他有了新的家,新的人,新的牵挂。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刘建国在省城彻底倒了。 华泰集团的资金链断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倒全倒。 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客户退货,员工讨薪。 刘建国一开始还想撑着,到处借钱填窟窿,但窟窿太大了,不是他能填得起的。 最后,他跑了。 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躲在了哪个山沟里,还有人说他已经被抓了。 但不管怎样,他在省城商界的传奇,到此为止。 消息传到林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工厂里跟周师傅商量新产品的事。 陈国栋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小林,刘建国倒了。华泰集团破产了,他本人跑路了。” 林生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陈总,知道了。” “你就不说点什么?” 林生想了想,说:“生意场上,没有常胜将军。” 陈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小林,你这话说得太老成了。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挂了电话,林生站在厂房里,看着生产线上的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刘建国倒了。 这个结果,他在上一世就知道了。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他想起刘建国当初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省城是我的地盘”,“你一个外地人,在这里开店,小心噎着”。 现在,谁噎着了? “周师傅。”林生转身叫了一声。 周师傅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抬起头:“咋了?” “电饭煲的事,要抓紧了。” 周师傅笑了:“你小子,真是一刻都不闲着。” 刘建国倒了之后,省城的家电市场出现了一片真空。 林生抓住这个机会,一口气在省城开了三家分店。 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一家在城南。 三家店同时开业,声势浩大。 开业那天,林生站在城东店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林总,剪彩了。”店长小张走过来,递给他一把剪刀。 林生接过剪刀,走到红绸前,咔嚓一声,剪断了。 掌声响起来,鞭炮响起来,锣鼓响起来。 林生站在人群中,笑了。 林家电器的新产品,林生选的是电饭煲。 原因很简单:市场需求大,技术门槛适中,而且能和电风扇形成产品互补。 夏天卖电风扇,冬天卖电饭煲,一年四季都有生意做。 周师傅对电饭煲的研发很上心。 他在电器厂干了三十年,做过电风扇、电饭煲、电磁炉、微波炉,什么都会。 但以前是给别人打工,现在是为自己人干活,劲头不一样。 “小林,电饭煲的关键在内胆。”周师傅拿着一个样品,给林生讲解,“内胆好了,饭就好吃。内胆不好,饭就夹生。我们得找个好的供应商。” “周师傅,你认识人吗?” “认识。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有个供应商专门做内胆,质量好,价格公道。我帮你联系联系。” “行。周师傅,你说了算。” 周师傅笑了:“你小子,倒是会当甩手掌柜。” 林生也笑了:“不是甩手,是信你。” 电饭煲的研发,用了两个月。 第一批样品出来的时候,周师傅煮了一锅饭,让全厂的人尝。 饭煮得很好,不硬不软,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好吃!”工人们围着电饭煲,你一勺我一勺,很快就抢光了。 林生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周师傅,这个可以。” 周师傅笑了:“可以就投产。” 第一批电饭煲,生产了一千台。 林生没急着往外卖,先在自己的店里试销。 和电风扇一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了一块牌子:“林家电器,电饭煲新品上市,三十天无理由退货。” 客人们看到“三十天无理由退货”,心里踏实了。有人当场掏钱买了一台,回家煮了饭,觉得好用,第二天又回来买了两台,说是送给丈母娘和亲妈。 口碑传开了,电饭煲的销量一天比一天好。一千台,半个月就卖光了。 林生拿到销售数据,笑了:“周师傅,再加产。” 周师傅擦了擦手:“加产可以,但得加人。” “加。你说了算。” 林阳会翻身了。 那天早上,苏晚把他放在床上,去厨房拿奶瓶。 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趴在床的另一边,抬着头,四处张望。 “林生!”苏晚喊了一声,“你快来看!” 林生从客厅跑进来,看见林阳趴在床上,抬着头,像一只小乌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阳阳,你会翻身了!” 林阳听见爸爸的声音,转过头来,咧嘴笑了。 没有牙齿的嘴,红红的牙床,笑得很丑,但很好看。 林生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我儿子会翻身了!” 林阳被转得晕乎乎的,但还是在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念念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爸爸举着弟弟转圈,也跑过去抱住林生的腿:“爸爸,我也要转!” 林生把林阳递给苏晚,抱起念念,也转了一圈。 念念咯咯地笑,笑声像铃铛一样,在屋子里回荡。 苏晚抱着林阳,看着林生和念念,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院子里,照在树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就是日子。 平淡的,琐碎的,有时累有时烦,但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