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壤天规》 第275章 无法移开目光 一段记忆浮现:布满铁栏的白色大厅,将破碎的尸体困在人类建造的坟墓里。“它们不会把人关在笼子里。” “它们本身就是牢笼。” 这位伯劳血裔怒吼,“只要它们还在纠缠我们,人类就无法成长。它们的残酷,划定了人类的极限。你说秃鹫在尖叫?” 对峙开始以来,她第一次俯身靠近布莱克,用自己明亮的双眼,盯住他暗沉的目光。“凭什么它们的尖叫,就比人类的尖叫更值得同情?比我的更值得?它们拥有八种声音,却压制着成千上万种其他声音。它们凭什么存在?就因为它们的美丽?还是某种被误导的浪漫情怀?” 她厉声说道,声音如同 hateful 钢铁一闪而过,“当面对一片横跨整个大陆的坟场时,浪漫又算什么?” “所以你要取而代之,创造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模一样的世界。” 布莱克平静地说。 艾琳张了张嘴,神情紧绷,还想继续怒斥,最终却闭上了。良久,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着脚下的灰烬,靴子移动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我们可以离开。” 高大的女人神情猛地扭曲。 “一走了之,找个地方生活,吃点好的,找点陪伴。” 他想到一个念头,轻轻一笑,“我打赌,我能找到一个和玛娅一样丑的人,跟你约会。” “布莱克。” 她捂住眼睛,喃喃道,“求求你。” “或者,” 他无视她,继续说,“我们可以留在这里。但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艾琳浑身一僵,缓缓把手从眼睛上移开。“…… 什么?” 她轻声问。 布莱克极其小心地将斧头从腰间解下,在手中转了几圈。尽管动作轻柔,胸口依旧传来阵阵剧痛。“我想,我知道你会选什么。” “布莱克。” 她双眼圆睁如满月,“别这样,别做傻事。” “我为什么不?”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她哀求道,声音颤抖,“为了走到这一步,我毁掉了所有其他退路,毁掉了所有可能的自己。我只留住了你。” 绝望浸透她的话语,“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一片灰烬之中,太阳在身后照耀,她的脸被深深的阴影笼罩。可她的神情,从她健壮的身躯中流露:肩膀耷拉,拳头紧握,颈部的肌腱紧绷。在这片荒芜的背景下,她的身形显得无比渺小。虚无并未用庞大的力量压垮她,只是抽走了所有能带来希望的东西。尽管在离散之种中身居高位,艾琳的身体,早已变成一座孤岛。 布莱克心里有一部分明白,扭头不顾是自私的,是糟糕朋友的表现。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斧头上。越过钝刃,抛光的金属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清晰得刺眼。 肮脏的头发垂到下巴,留着杂乱的胡子,嘴唇无力。干涸的汗水与泪水,在他满脸污垢的脸上冲出痕迹 —— 那些坑疤,永远是蜥血裔留在足镇的瘟疫印记。低垂的眉骨下,是一双眼睛。既不鲜艳,也不美丽,不像艾琳的绿眸,也不像奥维那双总是像两只兴奋小鸟般四处转动的眼睛。就只是眼睛,映出所见之物,仅此而已。 此刻,里面一片空洞。 “好吧。” 布莱克空洞的目光离开斧头,看向艾琳,“再多一具柴堆上的尸体,又何妨?” 随即,他将斧刃朝前一转,朝她挥去,躯干剧痛如火。这位伯劳血裔俯身躲过,一拳砸在他的下巴上,布莱克的头猛地向后一甩,眼前一黑。 头部撞击地面的冲击力,让他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打斗扬起的灰烬漫天飞舞,每一次呼吸都吸入肺里。他只能笑。每一声粗重的笑,都点燃比今天任何时候都更剧烈的痛苦,可这只会让他笑得更凶。 “为什么?” 艾琳在他上方问道。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为什么?” 布莱克重复道,鼻血滴落。 艾琳后退,他踉跄着站起,靠在倒下的斧头上支撑身体。 “我受够了。” 他低声说。 “我受够了。” 布莱克含泪对她嘶吼。 “受够了。” 每一个字,都让胸口传来剧痛。 “我受够了,受够了。” 他咬牙切齿,满嘴是血,“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拼命寻找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艾琳的双眼在眼眶里颤抖。“那你就放手吧,布莱克。” “我做不到。” 他啐道。 她摇着头,无声地否认。 “要么你死在这里,”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要么我死。” 艾琳摊开双手:“你赢不了我的。” 她哀求道。 布莱克闻言,发出最后一声狂笑,然后挥斧冲向她。 艾琳再次侧身避开,双脚稳稳踩过灰烬,他因冲力向前踉跄。黑色的光点在眼前舞动。布莱克转身撞向她,可她凭借更庞大的身躯稳稳抵住。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可两人都大吃一惊,他竟然挣脱出来,一拳砸在她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拳给他带来的痛苦,远甚于她,可即便肋骨剧痛抗议,他的拳头再次落下:凶狠的一击,砸在她的太阳穴上。艾琳踉跄后退,布莱克再次举起斧头挥出。她几步轻盈躲闪,轻松避开。正如他所料。 年轻人挥斧、出拳、冲撞;艾琳躲闪、滑步、抵挡。每一次未能伤她,都换来沉重的反击。尽管没有一拳让他视线模糊,可每一击都点燃肋骨里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活活吞噬。可每四次挥击,总有一拳擦过她的肋骨或头颅,或是斧头钝边砸中她的腰侧。即便如此,换作平时,他早已站不住。 布莱克感觉自己像一具恶鬼,像一具腐烂的东西,无论挨多少拳,都无法被放倒。 然后,艾琳从背后抽出一支标枪,狠狠刺穿他的脚。 那个名为 “我” 的存在,感觉到一丝异动,挣脱机器,挣脱那些将金属刺入它血肉、给它带来应得痛苦的人,从洞穴中狂奔而出。 他当然在尖叫。这场打斗里,他或许早已不是第一次尖叫 —— 也许每一次牵动腰侧的落空、每一次撼动视线的重击,他都在尖叫。也许他只是尖叫,只为在血管里点燃一丝暖意。可这一击,是第一次痛入骨髓。 标枪的尖端从靴面刺入,从脚底穿出,硬生生破开骨头与肌腱,将他的脚彻底刺穿。布莱克被钉在战场厚厚的灰烬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手指徒劳地在空中蜷缩。 上方,艾琳开口:“你打不过我的。” 年轻人啐出一口血,双手握住标枪。想笑,却只化作一声痛苦的嘶嘶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他眼皮颤动,“…… 你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变得凶狠,“你心里清楚。” “你可以 ——” 布莱克发出一声怒吼,将标枪从自己脚上拔出,用枪杆狠狠砸在艾琳腰侧。她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他一下又一下,可第三击时,她用手肘夹住标枪,从他手中夺过,扔到一旁,一拳砸在他的躯干上。 从那一刻起,她的每一击,都瞄准他的肋骨 —— 刻意要将他打服。 他用嘶吼、乱挥的手臂、偶尔命中的拳头回应。可痛苦仿佛来自长路尽头的幻影,每一次冲击,都把他推向某个无形的洞穴深处。最终,布莱克再也无法将眼前所见与现实相连。 脚下的大地是虚假的。味觉、触觉、视觉、嗅觉、听觉:它们的不存在,已然不言而喻。他的身体是别人的,记忆是一场漫长的幻觉。就连他的名字,都像一缕阳光:能感知,却无法握住。 脑海里一小部分还在关注打斗:艾琳的肢体动作,她闪烁的目光所代表的意图。这部分思绪紧绷,只剩空洞的计算,等待着能给她最沉重一击的时机。可对布莱克的其余部分而言,他们笨拙的缠斗,不过是墙上扭曲的影子。所有疯狂的挥击与刺耳的嘶吼,都只是浮在一个核心真相之上的泡沫。 布莱克只觉得冷。他假装出来的怒火,无法点燃内心空洞的炉膛。 于是,当这位伯劳血裔将他打得跪倒,用标枪抵住他的喉咙,要将他勒晕时,当疲惫的男人感觉到尖端刺入脖颈,他没有躲开,反而主动迎向那剧痛。这不是勇敢,因为他早已没有恐惧。 也正因为他身体的挪动,而她全神贯注只想制服他,没有留意标枪的位置,艾琳失手撕开了他的喉咙。 布莱克倒下。他的血,先一步落在地上。 “不,不。” 他听见她说,“天啊,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 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眨了眨眼。尽管痛苦超越一切,却已经不再像是疼痛,只是一阵惊愕,将他拉回自己的身体。 随即,她的手按住伤口。那么多的血,到底是从哪里涌出来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流这么多血? 布莱克不知道。他向上望去。 太阳还没有落山。可他好冷,冷得刺骨。 他下意识想笑,像歌谣里的英雄面对死亡那样。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功了。不知道自己是否后悔。也没有时间理清这些情绪。反正,他向来不擅长这个。 艾琳在对他说什么。她在暴怒,也在哭泣。 他对她所做的一切,比她对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更加残忍。 他一直是个…… 他一直是…… 思绪从他手中滑落。 某个巨大的黑暗之物,遮住了太阳。他感觉到冰冷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喉咙。 然后,他现实里残破的墙壁,骤然升高。 布莱克死去,连一声低语都没有留下。 那个名为 “我” 的存在,凝视着尸体,以及在一旁痛哭的女孩。 无法移开目光。 它肋骨里的疼痛已经消散,可那份寒冷,依旧挥之不去。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6章 乱葬岗 基特脚下,一片乱葬岗绵延铺开。 她拄着入鞘的长剑,剑刃在染血的青草与鎏金铠甲间寻得支撑,一瘸一拐地穿过尸堆。斑驳的阳光从头顶树冠洒落,轻抚着各色肤色、早已冰冷的肌肤。每一具尸体都目光空洞,望向视线之外的虚无。他们的躯体尚且温热。 三十余名奥尔布赖特士兵,意外撞上了正赶往领主城堡集结的种子军团。这支队伍虽不足盖亚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 另有四支营地正从各处开拔 —— 却仍以极小的代价全歼了对方,自身无一阵亡。即便如此,每一位伯劳血脉战士都焦躁地踱步,他们的领袖盖亚、艾琳与几位参谋正聚在一起商议。艾琳眼底布满浓重的黑晕,说话时唾沫横飞。 这对双方都是一场厄运:对士兵而言,无论训练多精良,都绝无可能战胜数量翻倍的血脉战士;对伯劳血脉而言,有一人逃脱了。只是前者的厄运,以性命为代价。 他们本就别无选择。所有奥尔布赖特士兵的家人,都住在城堡附近的村落里。家族能给战士这般安稳的承诺,本是宽厚之举 —— 可一旦失职,他们的孩子便会身首分离。从被困在职责里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已注定:如鎏金铸就的傀儡,巡守四方,却对赋予自己生命的灵魂视而不见。 种子军团的目光都紧锁在领袖身上,眼神紧绷,满是期待。基特的目光,却落在自己脚下。林间虽聚满了人,却只有两双脚在尸堆中行走。 每走一步,她的额头便沁出一层冷汗。 这个身形瘦削的女人始终未拔剑,剑鞘却已染满鲜血。她用剑鞘轻轻拨弄死去的士兵,动作娴熟地翻转尸体,挪开僵硬的四肢。剑尖本能地探向他们腰间的钱串或皮囊,可基特只是静静看着,仅凭一只手,根本无法弯腰拾取。 即便她早已习惯在尸堆中翻找,却错过了一件最能牵动她的东西:一把漆木鲁特琴。那位铠甲士兵倒下时,它竟奇迹般完好无损,只有琴弦断裂,而琴弦本就极易更换。她盯着尸体愣了许久 —— 该不该掀开他的头盔?该不该说几句话?该不该任由尸体躺在这里?最终,她小心翼翼地将琴从战士满是划痕的铠甲上取下。鎏金铠甲的碎屑之下,是钝重的钢铁。 琴被取来递到基特面前时,她正一瘸一拐地穿过尸堆,每一步都伴着痛苦的低哼。正百无聊赖拨弄尸体的她被打断,抬眼挑眉,可目光一触到鲁特琴,便再也挪不开。 琴朝她递近。 “一只手,我拿这玩意儿能干什么,鸟嘴?” 基特慵懒的拖腔,藏不住目光里的炽热,如同凡人被神明慑住心神,“挠背?还是塞屁股里?” 琴纹丝不动。 她嘴角勾起一抹轻嗤。“没话说?我看我根本用不了这破东西,” 她晃了晃断肢,厉声说道,“你自己弹去,跟我没关系。” 最后一丝颤抖,破了她故作强硬的语气。 没有袋子可装,鲁特琴便被挎在臂间收好。 种子军团仍在争执,基特收回目光,重新盯着尸体。可偶尔,她以为没人看见时,眼神总会不自觉飘向那把琴。 对基特而言,昨夜始于噩梦,今晨亦如是。 前一晚,众人还在争执次日谁该随种子军团前往奥尔布赖特家族。班、布莱克、罗尼与基特是仅有的合适人选 —— 双胞胎与塔佳还是孩子,玛琳身负政治重任,不能涉险。罗尼仍在尤特利爪的折磨中昏迷不醒,布莱克又在清晨莫名失踪,最后只剩神使与她二人可选。 神使称,自己身为神之代言人,最适合提振种子军团士气,同时安抚随行的躁动灵体。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极具说服力。可对班而言,不幸的是,基特此刻毫无理智可言。 她用谩骂、威逼,再加上不停晃动断肢,仿佛举着一束从未有人见过的火焰,直接将这场争论扼杀在摇篮里。这位前剑士只强调两点:二人之中,她最有战场经验;且她战死,对大局的影响远小于班。在场之人,无人的话语能敌过她眼中的灼人怒火。 之后,她便睡了。基特向来擅长瞬间陷入昏睡。 只是真正入睡,却越来越难。 营帐里,她浑身冷汗,被褥缠在四肢上,身体不停扭动。睡梦沉重不堪,远不及清醒时的身体那般可控,她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对营帐里的人而言,早已司空见惯。毕竟,做噩梦的不止基特一人。而身边的人都清楚,谁要是敢叫醒她,只会迎来一连串尖酸刻薄的辱骂,只为掩饰她的窘迫。谁会愿意趟这浑水,去救一个一心想沉溺在噩梦里的人? 当然是玛琳领主。那一夜,她根本没合眼 —— 只是躺在床上,盯着洞窟天花板一片死寂的黑暗,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着胸口。她时不时望向基特的方向,眼底仿佛盘踞着挥之不去的梦魇。察觉到基特浑身颤抖,玛琳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 起初,这位橙发女子只是轻轻碰了碰她,低声唤了几句,试图叫醒她。见毫无用处,玛琳僵在原地,咬牙看着基特不停扭动的身体,双手悬在她上方,却不知该如何触碰。突然,瘦小的领主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基特的肩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基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也没有惊恐地嘶吼,骤然醒了过来。只是她完好的那只手,猛地攥住断臂的肘部,按在被褥上,双眼在眼窝里疯狂转动。每一次呼吸,都从紧咬的齿间吐出一团白雾。 随即,她看清了按住自己的人。“玛…… 玛迪?你叫醒我干什么?” 基特的声音因睡意而沙哑,在营帐里轻轻回荡。她偏过头,眯起眼睛,“那个大块头跟你在一起干什么?” 玛琳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过来时,她就在这儿了。你在做噩梦。” 基特伸手指着玛琳身后,语气带着指责。“你真是个变态,知道吗?” 她漆黑的眼眸对上一双翡翠色的眸子,“你无缘无故叫醒我,我根本没做噩梦。回去睡觉。” 玛琳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坐在床边,嘴角轻轻向下抿着。 基特重重叹了口气。“别这副表情,我没事,玛迪。” “北方诸家族接待宴上,你跟我说过什么来着?” 玛琳用一根手指轻点下巴,故作思索,随即模仿起基特的口音,“就算烧着了,你也不会开口求一滴水。” 基特满脸不悦。“我才不是这么说话的。” 玛琳继续模仿,声音却学不来她的低沉。“好吧,小丫头,你说是就是。” “呕。” 基特皱起脸,像是看见了溢满的粪坑,“别学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停,因为……” 她刻意顿了顿,纠正口音,“因为我该听你说说心事…… 就像你当初听我倾诉一样。”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玛迪。” 前剑士把脸埋进手心,“太难听了,像嘴里塞满了烂粥。我才不是这么说话的。” 玛琳挑了挑眉。 基特从指缝里偷看。“我真不是,对吧?” 玛琳的眉毛依旧挑着,带着几分戏谑。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告诉我梦见了什么,我就说。” 基特又沉下脸。“别再用那破口音了行不行?我真不是这么说话的。” 她反复强调。 玛琳点点头,恢复了平日沉稳清晰的语调。“我不学了,基特。但你要告诉我。” 基特沉默了许久。玛琳微微张口,想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却又硬生生闭上嘴。随后,为了拉近两人的距离 —— 基特躺着,玛琳坐着 —— 瘦小的领主侧身躺在她身边,一同望着天花板。 前剑士翻过身,背对着玛琳。 “好吧。” 她低声开口。 地平线之上,伫立着一支大军。 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熠熠生辉。被强征的平民,身着棉甲或厚布衣,手持青铜尖矛。职业士兵披着骨制鳞甲,外层加固青铜,内里是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旧衣。而他们之中的精锐,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与血脉者的结合 —— 每一场战役,都将钢铁意志熔铸进他们的骨血。 孤身一人时,他们肮脏而脆弱。可集结在一起,便整洁、严明、势不可挡。这是人类的军阵,低谷时混乱不堪,巅峰时却如完美交响,各部分如银流奔涌,宛若神明之手操控。 很久以前,这样的军阵,是埃斯法里亚家族的核心。纪律铸就力量,以血汗为齿轮,碾碎一切敌人。 从这一点来看,种子军团与他们极为相似。盖亚所站的山丘之下,列着一排排身经百战的伯劳血脉战士,多数人不见兵刃铠甲 —— 力量早已流淌在血脉之中。有人选择穿戴钢铁,或使用无法凭血脉催生的武器 —— 弓、箭、标枪、长戟,但只是少数。他们在风暴季一直待在洞窟里,身上粗陋的衣物为抵御寒气而穿,与林间的棕绿之色融为一体。可这身寻常装束,藏不住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军纪。 如同所有军队,他们仰望领袖。盖亚的参谋已前去协调其他分支,只留这位年迈的女人独自站在山丘上,身旁只有艾琳。艾琳布满血丝的双眼,近乎盲目地扫视着四周大地。 但两者之间,也有截然不同之处。种子军团,令人胆寒。 同等规模的队伍,依神血种类与统领家族的实力,血脉者通常只有一到五人。可眼前这六十四人 —— 按四人一队,共十六队 —— 全员皆是血脉者。 伯劳血脉不及公牛血脉强悍,不及卡尼一族敏捷,无法如蜘蛛血脉般预知祸福,也不能像蜥蜴血脉般连日行军,无法如海豚血脉般提振军心,更不像枭兽血脉般凭空创造奇迹。从外表看,他们唯一出众的只有身形,即便如此,也有几人比普通凡人还要矮小。伯劳的特质,藏在更细微之处。 凡人只能坚持数小时的训练,他们能不眠不休数日。对自己与身边人的技艺,有着严苛到极致的标准。能力持续精进,从无停滞。 与其他血脉者不同,他们的力量并非超自然,只是超越凡人。 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可他们等待的姿态,异于常人。军纪严明,死寂无声。捕食者般的耐心,非人类所有。还有他们望向领袖的眼神…… 他们望着盖亚,如同望着空寂天幕中唯一的星辰,那份渴望,唯有早已覆灭的鸦教徒望向他们神明时的狂热可与之比肩。 可他们的领袖,却并未回以同样的目光。她漆黑的双眼,几乎未曾留意麾下将士,只是望向透过树干与奥尔布赖特士兵队列,隐约可见的地平线;望向奥尔布赖特家族错综城堡之下,深不可测的大地。 基特倚在一棵树的阴影里,远离伯劳血脉战士与他们的领袖。染血的皮毛、破旧的头盔松垮地挂在身上 —— 与数月前相比,她瘦了许多。她的目光既没落在盖亚身上,也没望向城堡,而是不自觉飘向那把鲁特琴,又强行挪开。 前剑士的注意力转回盖亚身上,只见伯劳血脉的领袖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示意她开始发表自己已无力完成的演说。盖亚连续数日尝试,可说出完整的句子,都剧痛难忍。 演说开始的那一刻,基特脸上掠过一丝释然。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7章 都是你应得的 艾琳清了清嗓子。“十二年前,诸大家族联手弑神。众所周知,他们成功了。” 她凹陷的双眼扫过面前的种子军团,“今日,我们要完成一项更伟大的使命。” “我们要,” 艾琳撒了谎,“掌控脚下这片大地的力量。” 独自待在一旁的基特眨了眨眼,艰难地撑着站起身。“她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是今日的第二场演说。第一场,是对基特等人所在营地的队伍所说。那时,艾琳讲的是终结神明,完成奥尔布赖特家族及其追随者愚蠢到无法完成的使命。 对那些想让神魔流血的人而言,重创与掌控,往往是一回事。可没人需要两场提前备好、截然不同的演说,来解释这其中的细微差别。 “到底搞什么鬼?” 基特低声自语。 “这片大地,” 艾琳继续说道,低沉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出,“将由我们亲手塑造。” 她撩起衣摆,露出身上的刺青。七道清晰的纹路 —— 比半年前多了好几道 —— 刻在皮肤上,合在一起,是一片模糊的印记。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图案不过是一块墨渍。若是凡人细想,或许会觉得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什么:逝去的生命,失去的孩子。人们总爱将无法忘却的事,刻在身上。可对少数留心过腹地地形变迁的人而言,这图案的意义一目了然。 伯劳血脉的女子目光死死盯着战士们,全然不顾眼底的疲惫。“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刻着腹地的地图。这片大陆的中心之地,无论最卑微的采集者,还是最高贵的领主,都必须依此规划行事。” “可倘若,” 她语气激动,唾沫飞溅,“我们能不只是依此规划,而是亲手塑造这片大地呢?” 基特挺直脊背。“她给这些种子讲的是另一套说辞,” 她难以置信地低声道,“可他们一点都不惊讶。” 确实如此。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惊讶与困惑,只有所有伯劳血脉者体内都燃烧着的火焰。 “他们早就听过这话了。” 基特得出结论。 “你们都清楚我们的使命,” 艾琳高声喊道,语气终于染上狂热,“为了人类的进阶!” 每一句话落下,种子军团都无声地挥拳呼应。“为了提升自我!从神魔的獠牙之下,夺取更光明的未来!” “…… 这到底是闹哪样?” 基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盖亚一句话都不说。合着他们给每个人编不同的故事?就靠这招拉拢这么多人入教?” “盖亚在撒谎。” “或许是为了不让人识破他们的真实目的。” “还好你没信这套鬼话。” 基特冷哼一声。“跟你说,鸟嘴,这群人全是伪君子。可要么跟他们,要么继续待在洞窟里,玛迪又一门心思不想让他们毁了…… 呃……” 她倒吸一口凉气,努力寻找合适的词。 “大地?” “未来?” “政局?” 她漆黑的手指一弹。“就是这个。” 目光落回艾琳身上,“该死,我讨厌那女人。真不知道你和布莱克怎么忍得了她。” 布莱克?她也没那么糟。不对,是这样吗?想想她做的事。可这是她应得的吗? 基特眼神一飘,骤然睁大,嘴巴微张。 艾琳真的别无选择吗?不,可是…… 相伴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这不公平。不是吗?可即便如此,她依旧站在那里演说。为什么 —— “喂,喂,喂,冷静点,” 断肢女子开口,“冷静点,鸟嘴。你怎么这么激动?我又没提你名字。是她那副恶心的样子惹到你了?” 艾琳仍在演说。 “…… 最后的阻碍,便是奥尔布赖特家族:这群所谓的人类典范,暗地里只顾守护神明,全然不顾族人的福祉。” 她身体前倾,嘴角咧出一抹狠戾,眼神却毫无温度,“或许他们的曾祖父百年前拼死夺得王冠,那又如何?赋予他们力量的神性,同样流淌在我们血脉之中。与他们不同,我们的领袖将这份神性,分给了不止自己的血亲。” “我们的血脉者比他们多。我们更强。我们更胜一筹,” 艾琳厉声说道,“我们身后的神明,根本不必伸出一根可悲的触须相助,因为我们会不断变强,而它永远停滞不前。” 种子军团静静注视着她。来自大陆各处的无数张人类面孔,都扭曲成同一种赤裸的渴望。 “地平线的尽头,是我们的未来。你们要在这里虚度光阴,眼睁睁看着它溜走吗?” 她厉声质问。 “不!” 伯劳血脉战士齐声怒吼。 “你们要任由它将你们踩成尘土吗?” “不!” “还是要抓住可能的未来,亲手将它变为现实?” 所有血脉者同声狂呼,以示赞同。 艾琳看着他们,无视疲惫与喧嚣,目光锐利如刀,随即望向身后的盖亚。年长女子微微一点头,便让她冷峻的面容,化作颤抖的笑容。 “至少结尾没变,” 基特听着震耳欲聋的呼喊,皱了皱眉,“嗓门也一样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呼喊声平息后,艾琳继续说道:“你们都清楚自己的职责,队长们也明白计划。前往集结点,战场见。” 六十四名伯劳血脉战士的脚步声如雷鸣般远去,壮硕的艾琳转身快步走回林间,蹲下身,双手捂着脸。盖亚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的背影。 基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脆弱,不等她喘口气,便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目光又不自觉飘向鲁特琴,随即强行拉回艾琳身上。 “演说真精彩,真动人,” 她拖长语调,“装得真像。你上过战场吗,废物?” 艾琳低着头。“你就是管不住自己,对吧?” 基特嗤笑一声。“站在上面讲了半天大道理,我看揭人伤疤,才是人类最擅长的事。” “我就是那道伤疤?” “没错。” 艾琳冷笑。“一个残废也配说我。” 基特立刻低吼:“你说什么?” 艾琳没有收回话,只是满脸怒容。“你不能打,不能走,更帮不上 planning 的忙。你有什么用?” 前剑士瞪了她片刻,随即平复神色。“我至少不会骗今天可能去死的人。” 艾琳的语气带上一丝尖刻。“你根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哦?” 基特故作无辜地抬起手臂,随即摆出夸张思索的神情,“让我猜猜。你跟第一队人说一套,跟第二队人说另一套!” 她抬手捂着脸,故作震惊,“哇哦,简直是在欺骗他们!可你肯定不会这么做,对吧!” 蹲在地上的艾琳牙关紧咬。 “你绝对不会!” 基特的语气满是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更不会骗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 艾琳浑身一僵,无意识地搓着双手,仿佛要擦掉什么污垢。 “哦,对啊,” 基特冷笑着,“这话戳到你痛处了?要不我也骗骗你,就像你骗外面所有人一样。” 艾琳低声嘟囔了一句。 站着的基特抬手拢在耳边。“大声点,小骗子。” “…… 是盖亚的命令。” 基特摊开双手。“天啊,她终于肯开口了!可就算卡尼来了,也只能从你嘴里听到谎言和借口!” 她毫无笑意地冷笑,“站在上面对那些人说话的,是盖亚吗?”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艾琳咬牙切齿。 基特面容扭曲。“我鞋底刮下来的泥,都比你有骨气。” 她伸手揪住艾琳的袖口,用尽残存的力气,硬生生将她拽起来,“听着,你这个懦夫。我是为了他才来的,他又是为了天知道什么原因 ——” 因为无人拨正天平,会有多少人死去?因为留在洞窟里的种子军团,会如何对待逃兵与他们的家人?因为昨夜,艾琳双手染血、背着尸体归来时,盖亚曾开口说话,在年轻的伯劳血脉身后,许下了尚未兑现的承诺。 “—— 但你给我记住,无论今日结局如何,你永远都是个可悲的懦夫。” 没错。 “她能骗他们,就不能骗你吗?” 艾琳猛地站直,身形比基特高出一个头,宽出近一半。可这番威慑,在基特脸上毫无作用,她嘲讽的笑容反而更盛。 两人视线之外,一直皱眉看着她们的盖亚,步履僵硬地走近。 “你懂什么?” 伯劳血脉的女子低声喝道,“你只是个打手,一个杀手,一个野心只限于暖床热饭的人。你无欲无求,无所作为,一事无成。” “认识你的人都恨你,” 基特咬牙切齿地回应,“你该想想,问题到底出在别人身上,还是你自己。” 两人都竭力不让情绪流露在脸上。一人依旧是挑衅的冷笑,另一人面容近乎僵硬。直到仿佛被缓缓上涨的洪水淹没,艾琳脸色一变,浑身发抖,双手不停抓挠。见此情景,基特想露出凶狠的嗤笑,却没能做到。 “住手。” 盖亚声音沙哑,“这是军事行动,有点纪律。” 她每说一句话,都伴着压抑的咳嗽,一口鲜红的血吐在泥土里。 “军事行动?你们这群……” 她怒视着,目光却像是在指责自己,“一群该死的……” “注定上绞架的恶棍?” “注定下地狱的渎神者?” “盲目无知的蠢货?” “闭嘴。” 盖亚厉声打断,“我心里清楚。” “我 ——” “愚 ——” “卑 ——” “闭嘴!” 基特转过身,露出獠牙,指着早已不存在的手指,“闭嘴,我懂。我都懂。” “基特。” 盖亚想开口,却又咳出血沫,沾在手上。 “不,” 基特固执地说,“我懂。” 艾琳目光空洞地望着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这个垃圾!” 她暴怒地吼道,“闭嘴。我知道那个该死的词!” 真相是,在场只有一人知道她在找的词。那个词是 —— 叛徒。不是背叛君主,而是背叛整个人类。 基特永远不会说出口。她早已失去了这份认知。曾经安放良知的地方,只剩一个空洞。 她的舌头仍在不停探觅的空洞,与身旁不远处的一块碎片恰好契合,却再也无法复原。 空洞边缘滋生出畸形的增生,比原本的空洞还要庞大。基特永远无法再完整。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神明?看着一个人,却有着不属于他们的眼神?看着一副曾经属于自己的躯体,不受控制地行动,仿佛被幽灵附身?仿佛自己就是那幽灵? 你当然不懂。你只在乎明天。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8章 我们走着瞧! “还有人醒着吗?” 基特依旧背对着玛琳问道。 那天清晨,营帐里冷得和往常一样。没几个人愿意醒着,也没人愿意离开温暖的被褥,除非是尿急到受不了。 两个年轻女子并肩躺着:基特蜷缩着背过身,像是受惊到一半僵住了一般。玛琳则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搭在她身上。 “还早呢,基特。” 瘦小的女子轻声说,“太早了。” “…… 你觉得那个鸟嘴会先走吗?” 一双翡翠色的眼睛落在她的背上。“我们可以去问问?” “…… 算了。” 基特闭上眼,“我只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 你说那不是噩梦?” 一声轻笑声响起。“要是噩梦反倒公平了。” “为什么?” “因为梦里的事,我全做过。” “比如什么?” 一阵沉默。 “比如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 如此贴近的询问,根本无法无视。“…… 就是些事。” “告诉我。” 基特咬紧了牙关。 “你答应过的。” “我什么都没答应。” 她低声嘟囔。 “你向我保证过。”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是基特先开了口。 “…… 你知道我是个杀人凶手,对吧?” “基特……” 玛琳的语气里带着轻轻的责备,“你只是听命于你母亲,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可我不可能永远是孩子,玛琳。” “你长大了 ——” “是谁握着剑?” 基特打断她,“不是别人,是我。” “你是被命令的 ——” “你不懂。从来都不是别人,玛迪。” 她固执地说,“杀了那些人的是我,每一次都是我。现在的我,和当年杀了那些守卫的我,是同一个人。” 她咽了口唾沫,“而且我当年做得不亦乐乎,觉得自己威风极了,看着他们流血而死,觉得自己强悍无比,因为他们根本拦不住我。” “每次做梦,我还在打断别人的牙齿,还在冷笑,还在用剑刺穿别人的胸膛,还在嘲笑他们,笑他们被割伤流血时的脆弱。而且……” “就是……” 她用拇指蹭了蹭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太容易了,就像拍死几只苍蝇一样。” 玛琳往她身边挪了挪。 “有个守卫,他举起双手,说他有孩子,让我们随便拿走他车队里的东西,只求放他走。” 她咽了口唾沫,“所有人都在笑他,我也在笑。然后我……” 基特的眼睛闭得更紧了。“就像拍死几只苍蝇。” 她的声音沙哑不堪。 “我根本停不下来,什么都做不了。” 一声压抑的抽泣从她胸口涌出来,“因为这根本不是噩梦,玛迪。这是回忆。” 这一次,沉默的是玛琳。 基特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像是刮着锅底的污垢,然后仰面躺平。她睁开眼,盯着自己曾经是手的断肢处。 “…… 还疼吗?” 玛琳问。 “疼。” 基特平静地说,“我恨它,真的恨。没有这只手,连神明都认不出我是谁。我恨它。” 若是几分钟前,玛琳或许会说些安慰的话,告诉这位前剑士,即便失去了这只造就她的东西,她依旧强大。可此刻,她只是在听。 而基特,正在说。 “你知道吗,每一天都很难。握不住剑,爬不高,跑不快,连穿靴子都要别人帮忙。” 她勉强笑了笑,“可我忍不住想…… 这只手本来又会做些什么呢?” 她舔了舔嘴唇,改口道:“我本来会用这只手做什么?” “玛迪,我真正擅长的只有三件事:骂人、伤人、杀人。” 她轻轻晃了晃断肢,“现在已经丢了两件。不过我想,除了我,也没人会因此更糟。” “…… 你不止如此。” 玛琳终于开口。 基特瞥了她一眼,却没理会这句话。 “你救了我们所有人,基特。” 她猛地笑出声。“什么时候?” “在风刃堡。你那时候很勇敢。” “我一点都不觉得勇敢。” 基特立刻反驳,“现在也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做。” 玛琳狠狠皱起眉。“你知道,别假装你不知道。” 基特长长地吐了口气,却没有再反驳。 两人就那样躺了一会儿。清晨洞窟里的寒气渐渐渗入玛琳的身体,她忍不住一阵阵发抖。基特看了看自己汗湿的被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橙发女子 —— 依旧穿着睡觉时的短上衣和内衣 —— 叹了口气,把自己床上一条没那么湿的被子裹在了她身上。 玛琳的脸瞬间红了。 “抱歉。” 基特轻声说,“有点脏。” “不,没事。” 瘦小的女子连忙说。 “好吧。” 瘦削的女子重新躺下,“你说没事就没事。” 一阵舒适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很久,玛琳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基特的目光移到身边的人身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继续轻声说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最好和最坏的事都发生过后……” 另一阵声音打断了她。 “母亲死于亲儿之手。” “你的一切都被封存。” “历经万难,终得一处容身之所。” 基特轻轻点头。“是啊。风刃堡之后,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就算游吟诗人会唱我的生平,我也以为故事会在那里收尾,干净利落。” 她顿了顿,“又或者我根本没想过,就是没去想。” “因为……” 她把断肢举到光亮处,翻转着皮肤愈合的褶皱,“我只是活着,日子一天天过。母亲死了,我也变得一无所有……” 她咽了口唾沫,“我不明白,为什么故事还没结束。” 她等了等,却只有自己的话语悬在空气中,无人回应。可当基特小心翼翼地想要下床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断臂。 “等等。” 玛琳说。 前剑士皱了皱眉。“你没睡着?” “嗯。” 苍白的贵族女子点了点头。 基特低吟一声,脸颊发烫。 领主坐直身子。“你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掉?” 她紧张地笑了笑作为回应。“你知道的,被人看见我们同床不太好。而且我得赶紧走了。” 玛琳一拳捶在她胳膊上。“这是很认真的事。” “我很认真。” 基特突然对她吼道,“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我今天可能会死,我绝不会留下烂摊子让你收拾。” 玛琳浑身一僵,随即在睡衣里慌乱地摸索着。 趁她摸索时,基特闭上眼叹了口气。“抱歉,公主。我不是故意这么大声的。可是 ——” “给你。” 基特睁开眼。一块方布正递到她面前。“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眯着眼问,随即又嗅了嗅,“闻起来还不错。” 玛琳移开目光,尴尬地笑了笑。“哈哈!这是…… 我的……” 她耸了耸肩,“手帕。” 基特挑了挑眉。“你把擦过鼻涕的东西给我?” 瘦小的女子立刻皱起眉。“这是信物,基特。战前送给值得托付的战士,保佑平安的。” “战场可不是放东西的好地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等等,这就像歌谣里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玛琳,“你听到我说的话了?” 橙发女子点了点头。“你要收下我的信物,而且一定要活着还给我。” 基特盯着手帕,眼神晦暗。 “基特?” 高大的女子几乎没动。“怎么?” 玛琳把手帕往她面前又递了递。这块布因为常年揣在口袋里已经褪色,却依旧干净整洁。“你的人生,不该只有一首悲歌。” “也就你会信这种话。” 基特移开目光,起身准备离开,“我们走着瞧吧。” 她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营帐里.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9章 幽魂 灵季的天空下,无数脚步踏落大地,战鼓轰鸣,喧嚣震天。若是奥尔布赖特家族的人从窗口望去,会看见伯劳血脉的洪流 —— 四支各约六十名强悍战士的队伍 —— 正涌入城堡周围的平缓平原。可他们的兵力为了追击种子军团的残部而分散太远,自家防线却暴露无遗。奥尔布赖特的援军会来,却要迟上好几个小时。但守卫城堡的兵力依旧存在,人数比盖亚的部队更多。于是伯劳血脉放弃了隐蔽,径直正面突进。 种子军团放弃的隐秘,却被头顶的苍穹演绎得淋漓尽致。万千色彩在天空中交织,若是历代神使的教义可信,那便是灵魂之河。被人类以獠牙从神明之血中剥离,终将重归世间。 那些獠牙,咬得极深。 “再加大动力!” 艾琳喊道,把金属叉杆压得更深,“我们还没到地方,能量就要耗尽了!” 这台装置每震动一次,血液就在内部循环得更深,只是从外部完全看不出来。这台巨型器械的作用,是稳定前端的钻头 —— 一个酷似陀螺的螺旋结构,启动时会高速旋转。尽管这个部件无需动力,它的四个轮子却需要持续供能才能缓缓前行。这套设计最初在风刃堡构想时并没有轮子,是后来几名种子军团成员向盖亚施压后才加上的。 刻意回避它的真实用途,反倒让它显得更厉害。说白了,它就是一台钻机。一台不需要人手扭转操控,却依旧是钻机的器械。 它被缓缓推在分散的种子军团队伍后方,战士们都远远避开它。一方面是为了给它让出通路,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开连接在机器上、不停扭动尖叫的黑色躯体。 “乌鸦的黑骨啊!” 基特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咒骂,手指堵着耳朵,“就让他去推啊!你们到底为什么要用钢杆把他穿起来?!” 艾琳用肩膀顶住器械侧面,把它从一片深沼泽里挪开。“天知道那东西会把钻机带去哪里!” 艾琳啐道。 “什么?” 基特大喊,尖叫声太响,她根本听不清。 伯劳血脉的女子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闭上。“你闭嘴,看好它别乱动就行。” 脚步踩过风暴季过后依旧泥泞的草地。冰冷的钢铁被熟练地运用,把痛苦变成了工业化的产物。大部分痛楚都被无尽的沉寂掩埋,可仍有一部分以哭喊与哀嚎的形式宣泄在空气中。 这种疼痛还不是最难忍的。割开的喉咙、剖开的肚肠、断掉的手臂,那种痛苦足以彻底扭曲人的意识。和那些炼狱般的痛楚相比,这不过是烛光而已。可这里的痛苦,是本不该存在的慢性折磨。钻机已经缓缓前行了好几个小时,本可以让人推,或是用牛等牲畜拉,可偏偏要绑在神明的痛苦之上。血技的消耗,实在太过巨大。 有些人能忍住这样的痛苦,有些人却不能。于是,尖叫声此起彼伏。 可基特对此极为不满。 “赶紧把他放下来,你们这群没脑子的混蛋!” 她朝艾琳大喊。 “如果你再敢试图切断能源,” 壮硕的女子厉声回应,“我们就把你绑起来!” “这根本毫无意义。” “我们已经近在咫尺了。” 艾琳厉声说,“我绝不会为了一个神明,赌上整个计划!” “我早晚杀了你。” 基特嘶声道,“你这个瞎了眼的蠢货。” “你说什么?” 对方质问。 断肢女子又瘸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我说,” 她提高音量,“我 ——”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号角压过了行军的声响,也打断了基特即将说出的蠢话。器械旁的两名女子踮起脚尖,可平原太过平坦,周围种子军团的头颅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可正是这份整齐,让军队里最高大的人能轻易看清远方。 “喂。” 艾琳疲惫的眼神骤然睁大,“让它停下。” “你怎么不去吃箭,贱人?” 基特反唇相讥。 挤到前排并不难。伯劳血脉的战士军纪严明,不会自行争抢,也明智地不会阻拦移动。 奥尔布赖特的大部分兵力确实远出未归,他们根本来不及赶回。但仍有主力留下来守护领主。 六百五十名士兵列阵而立,鎏金铠甲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百组各六名训练有素的凡人战士协同作战,另有五十名血脉者作为后盾:十二名身披重甲的巨人,显然是公牛血脉;十名甲胄稀疏的狐血脉,日光下笑容刺眼;十四名身形宽厚的蜥蜴血脉,还有十六名浑身散发神性波动的强者。他们的神性特征从远处难以分辨,却显然混杂着多种神血。血脉者与凡人混编在一起,如同合金一般,让整体更为坚固。 这是种子军团不具备的优势。毕竟他们所有人都一样,强项与弱点都完全相同。 但只有一种神性真正关键:他们的阵中分布着多少海豚血脉?能多频繁地提振周围战士的斗志?又有多少人能抵抗在尤特影响下本能逃跑的冲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支军队气势惊人,如同坚墙,足以抵挡最猛烈的冲撞。这是其他七大家族互相征战百年间,奥尔布赖特家族积攒的财富结晶,是三代君主的无上瑰宝,可这颗宝石的边缘锋利无比,足以杀死所有触碰它的人。 而对面,是盖亚的分散种子军团。五十年的潜伏、隐秘与谋划,最终酿成一场阴谋,由数百名从大地中被唤醒的血脉者牵头主导。 一支军队准备以弑神铸就全新未来,另一支则守护他们以为能延续到明天的世界。即便如此,双方依旧是人类,准备与人类开战。奥尔布赖特家族以杀戮守护,种子军团目标弑神,可他们通往神性的道路,却刻满了凡人的鲜血。 有时候,人类似乎除了聚集成群去伤害或创造某物之外,再无其他意义。而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两个目标的界限,远比人们以为的要模糊。 或许这么说不公平。 或许也并非如此。 两军之间,只隔着一位无助的神明。 一幅幻象从想象中升起: 秃鹫与其他食腐动物在头顶盘旋。太阳被拖入地平线,天空 —— 一片被落日焚烧的海洋 —— 也渐渐黯淡。可头顶的极光却随着每一次波动愈发浓重,因无数灵魂飞升而上而变得凝滞。 白昼的橙光褪去,可鲜血早已将大地染成赤红。士兵们徒手把尸体拖成一堆,食腐动物在死者上方守夜,轻巧地啄去那些再也用不上的眼睛与耳朵。搬运尸体的活人擦去脸上的汗水或泪水,留下一道道血污与不明液体的痕迹。疲惫压得他们四肢沉重,有人跪倒在地。 他们的任务太过艰巨,如同一粒一粒沙子清空整片海滩。活着的人太少,尸体却太多。 曾经,平原上长满翠绿的草叶,如今却被死者的眼睛取代。所有眼睛都望向同一个方向。终结他们生命的伤口愤怒地翕张,每一次胸膛不再起伏,都是言语无法形容的控诉。 城堡内部,厅堂沾满更多内脏。激战的痕迹覆盖每一处表面,将原本的石材变成某种庞然大物湿滑的毛细血管。一名战士踉踉跄跄地穿过这些湿滑的空间,眼神呆滞,对自己被削掉的一块头骨毫无知觉。 头顶的天空挤满疯狂滚动的星辰,与不停呓语的嘴巴。 眨眼之间,幻象退去,现实回归。 两军对峙,依旧有转身离开的机会。 一阵骚动传遍列阵的奥尔布赖特军队。前排的盾兵推了推身旁的矛兵,指向前方。全覆式头盔齐齐转向同一个点,好几人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士兵挡住。 “秃鹫。” 他们彼此嘶声、低语、呼喊、尖叫。 军官们迅速压制骚乱,或是安抚,或是严厉下令。可他们自己相信这些话吗? 但他们的不安绝不能蔓延。 “你们的。” “领主。” “今日。” “覆灭。” “投降。” “可。” “免死。” 字句被强行分开,清晰却刺耳。 奥尔布赖特的军队听着,齐齐一颤。可很快,一阵安抚之力稳住了他们颤抖的矛尖。海豚血脉者正在发挥神性的作用,把士兵们死死钉在死地之上。 不,不够,还需要更多。幻象再次清晰浮现,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将它推开。更多,更深层的东西。 一只幽魂漫无目的地飘过,如同无数无法逃避的空间碎裂。就像龙卷风的风眼,无法逃离周围环绕的狂风。可每一场风暴,都能变得更猛烈。 定然能引来更多幽魂。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0章 还不够? 前一刻,两军之间的空地还一片空寂。 下一刻,那个本就是我的存在紧紧攥住心脏,从破碎过往的裂缝中升起一支幽魂军团,瞬间淹没平原的草地。 幽魂是模糊的存在,由破碎残缺的剪影构成,更像是形态的暗示,而非真实形体。时光让它们稀薄衰败,只是过往行为的浅淡回声。它们虚弱无力,对任何事物都没有物理威胁。若是奥尔布赖特的士兵有过相关经验,或许会明白这一点。 可与班不同 —— 班无论是否有鸦血脉引灵,都能看见灵体 —— 这些鎏金战士从未见过幽魂。而如同真实记忆一般,人心总会自行填补幽魂的形态。 那阳光下飘动的扭曲光影,是群鸟飞过?还是凌空悬停、即将落下的箭雨?那优雅弯曲的线条,是麋鹿低头吃草?还是毒蛇吐信,嗅探风中的猎物? 这还只是两只幽魂的景象。而战场上涌动着成千上万只:疯狂混杂、翻腾不休的混战,如同雷暴一般浓稠,让两支军队都仿佛洪水中的水滴,即将被吞噬。在它们的聚合体中,万千幽魂融为一体,化作巨爪、獠牙、长剑与巨口,准备将活人拖入天空。 透过这片复活的坟场,能看见奥尔布赖特的士兵浑身僵硬。全军齐齐后退一步。尽管边缘有少数人溃散 —— 扔下武器盾牌,冲向家人所在的方向 —— 可阵中的海豚血脉者,依旧让其他人处在全面溃败的边缘。 直到那个本就是我的存在,化作终极梦魇中的巨人,狂奔过战场,发出足以匹敌所有幽魂的咆哮。海豚血脉者一颤,他们的军队如同鸡蛋般碎裂,那道身影缓缓停下。 四分之三的士兵立刻溃散逃跑。留下的人 —— 精锐老兵与血脉者 —— 花了片刻评估局势。当上级的命令传来时,大多数人已经有序撤退,退回城堡敞开的大门。几分钟后,错综纠缠的石质结构将所有士兵吸入内部,大门轰然关闭。 此时,逃兵已经消失在山丘之中。幽魂得以散去,平原再次空寂。 幽魂消失后,草地的本色显露出来,依旧翠绿。 基特缓缓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她张了张嘴,扫视着突然空荡的战场,片刻后又闭上。 最终,她开口:“该死。” 她喘着气说,“你……” 一顿。 “半支军队就这么没了。” 基特低声说,黑眼睛睁大,“没流一滴血。这真是……”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明亮的东西。“你还在里面。” 不。 不。 “干得好。” 她说。 基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几分钟后,种子军团赶了上来;艾琳和其他几名伯劳血脉战士固执地拉着器械。 “把他重新接上去。” 艾琳喘着气说。 基特随意想了想,嗤了一声。“不了。” 她最终说,“他已经给你们清出道路了。这破东西,你们自己推。” 她本以为伯劳血脉的人会争辩,可艾琳只是招呼周围的战士,低下头继续推动巨大的钻机前行。 奥尔布赖特的城堡在远处等候。它错综拼接的结构,活像一片巨大的荆棘。交错缠绕的廊道悬空延伸,由不断扩建的地基上竖起的扶壁杂乱支撑。它最初的模样早已被丑陋的扩建掩盖,却有着一种诡异的对称。大概是工程师们为了防止这座怪异建筑倒塌,经过无数次计算才得以维持。 远看时,它显得可怜渺小,被周围的大地压制。可当军队靠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它的枝杈长成浓密的顶棚,足以遮蔽天空,最终将地平线一分为二。 它不是大陆上最高的建筑,赫尔蒂亚尖塔即便损毁半数,依旧保有这个头衔。可论及庞大的体量,它很可能是最大的一座。本身就是一座无窗的城市,大到足以容纳整整十二支奥尔布赖特军队。 即便盖亚本人也曾是奥尔布赖特家族的人,也不认为自己能摸清内部的通路。这位领袖私下说过,她离开已经几十年,那时的城堡还只有现在的一小部分。任何入侵的军队试图在廊道中穿行,无疑都会迷路。 于是这台巨大的符文派上了用场,被推到城堡外墙,钻头抵住墙面。 这一切曾经只是理论,只是靠着无穷神性才能实现的空想,就像整个计划一样。 如今,它不再是理论。伴随它的痛苦也一样。 以穿透石材所需的速度旋转钻头,十几秒内消耗的能量,就远超符文管道所能安全承载的极限。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直接连接能源:用金属义肢延伸黑色的血肉经脉,将循环系统与符文本身嫁接。这无疑是精细的工作,因此达什从洞穴中被移出后,种子军团进行了多次校准。 如今,很少有事情能带来肉体上的痛苦。大多数时候,现实都隔着半步距离:比本该的真实稍浅一些。长久以来对痛苦的耐受,以及超越凡人的身体韧性,足以应对其余一切。 但也有例外。 不适、酸痛、疼痛、折磨、剧痛、悸动、酷刑、苦难。这些词语勾勒出感受的边界,暗示着 anguish。可词语只承载现实的幽魂,永远不是本质本身。根本无法形容被连接在那台机器上的感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不难描述的是,需要三名种子军团成员才能按住基特:一人按住她的每条手臂,艾琳则把她乱挥的手从导出黑血的切口上拉开,而她绝望地盯着那把鲁特琴。也不难描述大多数伯劳血脉战士移开目光的样子: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瞳孔微微转向空气中的尘土,而非钻机本身。更不难描述盖亚目光的锐利:仿佛她脸庞上的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台属于自己的黑色钻机,比这台试图攻破城墙的装置更为真实。 随后,钻头顶端穿透墙体,接触到外面的空气,种子军团让钻机转速放缓。终于,钻机停下,剧痛也渐渐消散。痛苦不留一丝痕迹,这似乎并不公平。 无论如何,半数种子军团在队长的厉声命令下涌入,两人一组穿过缺口,在廊道内列阵。厅堂里,华丽的烛台、精美的挂毯与柔软的地毯,掩盖着构成建筑的各类石材丑陋的混合。蜡烛没有点燃,于是种子军团迅速在周围点亮自己的提灯,驱散部分深邃的黑暗。 他们什么也没发现,没有士兵等候。 盖亚剧烈咳嗽几声,然后用一只手做出几个明确的手势。两支小队从聚集的人群中分出,向两个方向侦察,其余人则用眼睛在黑暗中搜寻。 与此同时,基特正和留在外面的几名种子军团成员一起,试图帮忙把钻机抬进洞口 —— 说实话,她更像个累赘。这大概也是她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左侧廊道突然传来一声 “接敌!” 的大喊,随后大量瓶子从那边飞来。里面装着沸腾的油脂 —— 血技时代的老式招数 —— 效果却立竿见影。数量惊人的伯劳血脉战士成功接住了瓶子,可仍有足够多的瓶子砸在他们身上,让前排战士痛苦扭动,完全暴露在黑暗中冲出的长矛阵线面前。 这并非完全奏效。每一个被长矛刺穿、被油脂淋到的种子军团成员,都有一人因仓促绊倒或身后同伴迅速拉回而获救。可奥尔布赖特的士兵在长矛刺穿阵线后立刻撤退,留下五具尸体,还有两倍于此的人在痛苦尖叫,试图擦掉身上燃烧的油脂却徒劳无功。对方的伤亡只有两人,是艾琳和另一名标枪手杀死的。 二换十五,这样的伤亡比无法持续,盖亚眼底的紧绷表明她很清楚这一点。 “乌鸦之骨。” 基特低声说,“我们要进去?” 她抬头看了看。“是啊,是啊。” 她模仿着刺耳的尖叫,“‘别犯傻’之类的话,对吧?那你可以把你的大胳膊伸到见不得光的地方去,因为我要去哪里我自己选。我就要进去。” 真是个傻瓜。可就算她倒霉透顶,只要待在近处,就不会有任何东西伤到她。 他们把钻机推进去,抵住对面墙壁时,一阵短暂的恐惧袭来。随后钻机旋转,除了痛苦之外,一切都化为灰烬。 钻机破墙期间,又发生了三次袭击。尽管部分瓶子被接住,可身体仿佛被点燃,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总共又出现了十名伤亡 —— 伯劳血脉战士已经迅速适应了对手 —— 还有五名奥尔布赖特士兵死亡。 钻机穿透进入下一条廊道,外面的种子军团得以轮换进入。盖亚闭了几秒眼,默默对照心中的地图,随后微微调整了器械的方向。 作为回应,奥尔布赖特家族发动了几次草率的攻击。这次没有油脂,而是箭雨 —— 他们大概有时间在黑暗中集结弓箭手。部分箭矢撞在石墙上碎裂,可仍有许多射中了密集的种子军团。可这次攻击比油脂还要无效。 大多数种子军团成员已经在最脆弱的部位长出象牙色的护甲,形成与奥尔布赖特士兵相配的分段甲胄。而那些太弱或缺乏经验、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伯劳血脉战士,则穿上了贝拉尔家族捐赠的钢甲。奇怪的是,盖亚也在其中。沸腾的油脂能渗入缝隙,箭矢却只会折断,主力队伍两侧的伯劳血脉战士还从前臂长出巨型盾牌,进一步抵挡箭雨。整支队伍中,只有基特处于明显危险中,而她躲在一片黑色血肉构成的墙壁后面。 几名使用弓箭的伯劳血脉战士还击,可潜伏在黑暗中的士兵显然躲进了拐角,因为没有任何人的生命气息闪烁。 几次无用的交锋后,钻机再次破墙。这个模式又重复了三次:巨型血技装置被调整就位并启动时,奥尔布赖特家族就发动攻击,试图消耗种子军团。盖亚的军队尽力反击。尽管伯劳血脉的伤亡略高,双方都没有损失太多战士。 可第六条廊道截然不同。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墙壁与地面完全没有装饰,已经好几个月没人走过。钻机减速,痛苦退去,这个平淡的发现渐渐变成更尖锐的警觉。 人们很容易忘记,城堡不止一层。 剧痛会让头脑迟钝,把外部世界推开,只留下对内里的嘶吼。种子军团的人都没有料到这一点。 只是几次注意力的松懈。 太多次了。 “上方!” “上方!” “上方!” 已经太晚了。 屋顶滑落,大批血脉战士从天而降:狂笑的狐血脉、固执的蜥蜴血脉、头颅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公牛血脉,他们的坠落被紫色光芒与伯劳血脉的尸骨缓冲。上方,是面目扭曲的海豚血脉、眼神空洞的枭兽血脉,还有几名颤抖的蜘蛛血脉。 伯劳的神性在战斗前就已显露:日复一日的训练、谋划、多年累积的细微调整,还有从体内长出的矛树状甲胄与武器。他们带着这无数积累进入战场。 对大多数种子军团成员而言,这还不够。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1章 这是个主意 一名壮硕的战士用两只覆甲的前臂挡住一名身披钢甲的公牛血脉的巨锤挥击,却发现双臂如同过度紧绷的树干般折断。每一次试图击倒巨人的尝试,都被一名矮壮的蜥蜴血脉干扰,它巨大的盾牌本身就构成一道墙壁。两名橙发女子咧嘴冲过阵线,各自切开十几条喉咙,直到一队伯劳血脉战士把她们砸进地面。 艾琳跟在盖亚身后,高大的女子大步冲入战团:强有力的手臂每一次移动,都将骨制短刀刺入要害,每一步都精准地配合下一击,同时避开来袭的攻击。可每隔几秒,她就会咳出一口鲜血,迫使艾琳上前 —— 身披骨甲 —— 试图拍开所有来袭的攻击。 一名伯劳血脉战士从同伴手上跃起,爬上二层,把上面的血脉者推下去。混战彻底爆发:蜘蛛血脉颤抖着尖叫,骨刃刺穿他们的身体;紫色光芒笼罩随机的长剑;伯劳血脉战士眼神空洞地倒下,海豚血脉在附近面露狰狞。短短几十次心跳之间,布满灰尘的廊道就被八种不同血脉的颜色染红。 第八种血脉冲撞、扼喉、扭杀、劈砍、穿刺,却奇迹般没有杀死任何人,可有人致残,有人垂死。难道每一名死去的伯劳血脉、每一名倒下的奥尔布赖特士兵,不都是因无能而造成的谋杀吗?这一切难道不能以某种方式避免吗? 可从天而降的血脉者,又有精锐凡人士兵加入,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在这场疯狂、血腥、愚蠢的混乱中,基特与大部队失散了。 这位前剑士跌跌撞撞地跑过廊道,瘸腿随时可能支撑不住,她拼命躲开追击自己的士兵。这名铠甲男子的剑最初从盾牌后谨慎刺出,可几次挥击都没有遭到反击后,他变得愈发大胆。快速的劈砍让基特像河里跃出的鱼一样左右躲闪。 汗水从她紧锁的额头渗出,滴进她一动不动的眼睛里。她脚步踉跄,可钢铁始终没有落在身上。接连的攻击落空,困惑渐渐爬上士兵的脸庞。她醉汉般的步态里藏着极高的欺骗性 —— 一场完美的伪装,就连基特自己都未曾真正质疑。 她瘸着腿,左右摇晃,痛苦地低吼着翻滚,用断肢撑地起身,撞在墙上,侧身虚晃,然后向反方向踉跄。可无论如何,士兵的攻击一次都没有命中。 他为什么还没杀了她? 基特的眼睛猛地睁大,躲开一次愤怒的劈砍,从腰带上抽出匕首,用刀柄狠狠砸在战士头盔的侧面。趁他抬手扶正头盔的间隙,她蹲到他身边 —— 动作牵动伤腿,让她皱起眉 —— 从铠甲的缝隙刺入,穿透了他的膝盖骨。 她躲开了对方随之而来的挥击,等男子跪倒在地,她手持匕首扑了上去。奥尔布赖特士兵试图用盾牌抵挡,或是用剑挥击,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武器尺寸反倒成了阻碍。最终,他扔掉剑,当她独手把匕首刺向头盔开口时,他用手抓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紧紧相抵,颤抖不止。奥尔布赖特士兵朝基特尖叫,基特也朝他尖叫。 然后,慢慢地,她的手力量胜过了他。匕首缓缓向下刺去。 而她用断肢摸索着腰带,找到了那块手帕。完美的布料擦过基特断手处粗糙的皮肤。 那天早上,玛琳看着基特离开的背影,泪水在黑暗中闪烁,一声安静的抽泣从她喉咙里溢出。 随后玛琳对自己嘶声说道,再次伸出手帕。“你一定要让她收下这个。” 她的手冰凉,眼神却明亮。 找到基特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她残缺的身影瘦削,站在中央通道里,漆黑的身影与身旁枯死的白色树干形成鲜明对比。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打破清晨的寂静,她正把入鞘的剑在古树百年沧桑的螺旋纹路与伤疤上划过。 “是你吗,大块头?” 她没有转身问道,“我还以为你会陪着玛琳。” 她缓缓一瘸一拐地走到枯树旁,剑在树皮上 unevenly 弹跳。高空的寒气袭来,可基特似乎不让自己的身体发抖。尽管她固执地把脸转开,可余光一定看见了依旧递到面前的手帕。无论如何。 一声不均匀的呼吸从她喉咙里涌出,她紧紧闭上眼。“…… 我骗了她。这根本不是回忆。”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高空呼啸的风声与剑来回摩擦的声音,似乎再也不会有更多话语。可最终,她紧绷的下巴缓缓张开。 “我不记得他们的脸。” 基特轻声说,剑在树皮上摩擦,“也不记得杀了多少人。我不记得自己睡过还是醒过,什么都不记得。” 她的剑停了下来。 “我假装是因为我的手没了。可真相是……” 她重重咽了口唾沫,眼睛湿润,“我连靴子都穿不好,因为我不记得怎么系鞋带。我的两只手 —— 就连那只已经不在的手 —— 都忘了。有时候我说话,想找一个用过几千次的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其他事情也一样。” “比如 ——” 她重重咽了口唾沫,“比如前几天,我在外面找到一些蛋,想把它们煮熟,对吧?” 她声音沙哑地解释,“我生了火,把锅放上去,然后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只是一颗该死的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一颗蛋。我花了一整天,试着旁敲侧击问别人怎么煮蛋,不敢暴露自己根本不会。” 这句话在基特盯着手帕时回荡。 “那天被夺走的,不只是我的手臂。” 她嗤笑一声,“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这些东西都忘了,我却还记得怎么杀人。” 她用拇指尖,把剑从鞘中抽出一寸。锃亮的钢铁里,映出基特布满伤疤的脸。 “…… 母亲是对的。” 她阴沉地笑了笑,“她死了,却永远不会放过我。” 手帕被猛地递到她面前,边缘因用力而无力地飘动。 “我不是什么骑士。” 基特嗤笑道,“这也不是什么歌谣。” 话语涌入空气中。 “她。” “想。” “让。” “你。” “拿。” “着。” 一顿。 “没。” “人。” “能。” “代。” “替。” 基特一颤,随后凶狠地冷笑。“你开始耍脾气了?要是我不收下你就闹情绪?” 她固执地啐道,“谁说神明就一定成熟了?” “别 whining,收下。” “别做懦夫。” “你真的要无视她的关心?” “该死的……” 她朝周围的阴影低吼,一拳砸在空处,“好。随便你。” 说完,基特一把抢过手帕,塞进腰带,然后重新面无表情地沉默皱眉。 在她以为没人看见的瞬间,手指轻轻拂过那块完美的布料。在柔软的触感下,她凶狠的怒容渐渐变得真切。 “我会尽力。” 她轻声说。 基特选择没有杀他。 相反,她抬起头说:“你觉得你能把他打晕吗?” 已经有将近一半的战斗者失去了意识。不杀死他们而做到这一点花了些时间 —— 尤其是狐血脉与蜥蜴血脉。前者太过滑溜,难以捕捉,后者太过强壮。但海豚血脉是最具威胁的,必须先制服。如果他们让种子军团最强大的盟友陷入混乱,对所有人而言都是灾难性的后果。 剩下的人很容易解决,容易得让人不安。他们都是强大的血脉者,可血脉者之上,还有神明。 种子军团的人还想趁机解决地上的奥尔布赖特士兵,却被阻止了。一群蠢货。 基特费力地按住那名奥尔布赖特士兵。“你要我求你吗?” 掐晕士兵很简单。做完后,基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代替人类话语的,是匕首插回鞘中的声音,还有前剑士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信物的细微声响。她盯着那把鲁特琴。 片刻后,基特抬起头。“你自己能找到奥尔布赖特领主吗?” 这倒是个主意。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2章 盖亚神明 伯劳血脉的人太多,不好保护,说实话,他们是个累赘。太过冲动,既无法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无法对奥尔布赖特士兵的生命负责。 稍后需要盖亚,可其他人就算去玩跳房子,也不会影响效率。尤其是在对方大部分血脉者都已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奥尔布赖特家族几乎没有反抗的机会。 最好在领主逃跑并求援之前制服他。 基特不知为何,察觉到了这份共识。她小心地把信物塞回腰带,转身看向种子军团。 “喂,盖亚。” 她大喊,“我们去追领主,一会儿回来。” “什么?!” 艾琳立刻厉声说,甩了甩手腕上伸出的骨刃上的血,“我们需要那东西追踪奥尔布赖特 ——” 盖亚抬起一只手。“你们。” 她开口,声音因压抑的咳嗽而紧绷,“如果有伯劳血脉快要逃跑,你们会回来吗?” “会。” “当然。” “好。” 盖亚挥手让基特离开。 前剑士大步离开。 “你也要去?” “很危险。” “你或许该留下。” “闭嘴,你这堆鼻涕。” 基特厉声说。 就这样定了。 尽管定位领主的位置很简单 —— 城堡里只有另一处集中了大量血脉者 —— 可走到那里却异常艰难。与森林不同,每棵树都是支撑生态的生命体,这些错乱的石质廊道没有自己的火焰,让神性感官无法感知城堡的布局。廊道本身也没有任何线索;在城堡深处,除了灰尘空无一物。 城堡巨大,却很空洞,像动物刻意撑大身体显得更庞大。令人头疼的通道彼此缠绕,如同大脑的褶皱。足以扰乱任何凡人的方向感,也能迷惑大多数神性。话说回来,走在一座没有幽魂的建筑里,依旧很奇怪。它的建造者从未想过填满它,有些角落或许自建成以来就从未有人见过。 对任何迷路的人而言,奥尔布赖特的家都极为恐怖,石质的内脏会慢慢吞噬徘徊的人。最终,没有水和食物,他们会横死在地。 可对其他人而言,它只让人觉得可怜。 基特一言不发地跟着,眉头紧锁。手指快速敲击着剑柄,每走几步就重重咽一口唾沫。面见君主这件事,越想越让人不安,更何况是不请自来。可她的沉默里,有种不同寻常的沉思。再一次,她的目光不断飘向那把鲁特琴。 走了半个小时后,她抬起头。“快到了吗?” “应该不远了。” “除非廊道突然转弯。” “嗯。” 基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你先走 —— 去侦察清楚,我跟在后面。我们清理掉守卫……” 她顿了顿,“或者应该说你清理守卫,我尽量帮忙。怎么样?” 几声肯定的回应。 “走吧。” 尽管他们确实在靠近奥尔布赖特贵族,廊道依旧没有装饰。可上面的灰尘被仔细清理过,墙壁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痕迹: mostly 是划痕与孩童的涂鸦:撞击的痕迹,还有做出无法理解动作的简笔画。一行字写着:“安娜到此一游。” 这些童年恶作剧的痕迹越来越密集,转过一个拐角,一群被蓝色光芒照亮的士兵出现在眼前。除了一名伯劳血脉者,这群人由凡人与蜥蜴血脉组成 —— 足以守护一扇门的配置。门后,许多其他生命气息疯狂涌动。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反而在交谈。 “人类的灵魂无限。” 那名壮硕的伯劳血脉者说,深色皮肤闪着汗水,“无可匹敌。十二年前,它匹敌了最危险的神明,今天我们将再次证明。没有我们翻不过的山,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障碍。” 漂亮话,或许也是真话。可人类拥有的任何力量,都不会出现在一群躲在黑暗里的二十个人身上。 他们根本不是从天而降、将他们吞没的无形神性血肉的对手。太容易了,容易,容易,容易。 可难以忘记那午夜般的血肉,勾勒、禁锢、描绘、盲目地宣告:此时此刻,这个存在尽管记得一切,却早已不再是人类,而 —— “该死,你解决得真快。” 基特从廊道入口喊道,“真是吓人。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干得好。” 她慢慢走过去,盯着门看,“我要是打开,会被箭射成刺猬吗?” 有可能。 她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说这个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微微皱眉,“你能去开门吗?” 切。 “那就拜托你了。” “除非你拿着鲁特琴。” “我可不想它被当成柴火烧了。” 鲁特琴被递到她面前。 基特盯着看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夹在腋下。 那扇巨大的金属钉门缓缓打开,一支弩箭立刻射了出来。 “哎哟。” “疼。” “该死。” 门内,廊道的简朴变成了装饰华丽的休息室:铺满柔软的地毯,带软垫的衣橱,还有一盏亮如白昼的血技吊灯。一碗洒掉的粥盖在一张椅子上。墙壁上还有其他几扇门 —— 有些敞开,露出奢华的卧室 —— 其中一扇门后,刚才射箭的弩手正疯狂地把几个孩子往里面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是个相当高大、打扮无可挑剔的男子,身着精致的长袍。可他精心修饰的眉毛与修剪整齐的胡须,掩盖不了长期压力留下的痕迹:眼白中的血丝,眼底浓重的黑晕。尽管明显恐惧,他的姿态却刻意装出放松的样子。 基特拔出剑走进来,似乎没有认出他的身份。“把弩放下,好吗?我身边的神明不想杀人,反抗也没用。” 中年男子紧张地笑了笑。“因为弑君者通常都很和平。”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基特对这个陌生的词皱起眉,“赶紧放下。” 他用手指敲击着武器,目光扫过房间。“请原谅我,对你的和平意图没什么信心。” “弩里根本没箭,老兄 —— 赶紧放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拖延时间吗?听起来像在拖延。有人过来吗?” “不会有人很快赶到。” “应该没事。” “对了,他不是血脉者。” “好。” 基特转回头面对男子,“好吧。你要么自己放下,要么就让鸟嘴帮你放下。我以经验告诉你,那可不太舒服。” 弩手顿了顿,然后把弩扔向基特。可就在弩腾空的瞬间,他迅速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弩箭,将尖端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站在那里别动,否则我就把它刺进喉咙。” 他警告道。 “该死,老兄。” 基特睁大眼咒骂,“为什么?保护你们的领主,真的值得赔上你的命吗?” “我就是国王。” 他厉声说,“这…… 这太荒谬了。我真的要被一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杀死吗?” 前剑士僵住了。“该死。” 亚伦国王嗤笑一声。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呃……” 基特皱起眉,“那个该死的词是什么来着……” “陛下?” “你是说‘陛下’。” “陛下。” 她重复道,“你为什么要自杀,亚伦国王?” “你站在那边,我就不。” 他紧紧闭上眼,“我绝不允许自己被当成…… 政治表演的展品。” 尽管基特曾毫无惧色地走过战场,此刻手指却颤抖着,慢慢点了点头。“我只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活着离开这里。”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小姑娘?财富?声望?权力?如果你帮我和家人逃出去……” 国王顿了顿,弩箭在喉咙上抵得更深,“当然你做不到。盖亚的神明就在你身后盯着。” 女子皱起眉。“盖亚的神明?” “当然是盖亚的神明!” 他激动地坚持,黑眼睛睁大,“这场该死的阴谋她一定策划了几十年。教派的疯狂屠杀、乌鸦之神的死亡与复活 —— 直到现在,我们才明白谁从中获利最多!”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3章 哭个不停 基特安抚地摊开手掌。“没错,盖亚确实从中获益,可是…… 难道不是你们奥尔布赖特家族决定杀死鸦神的吗?” 他咬紧牙关。“盖亚曾经是奥尔布赖特家族的人。或许她安插了人左右我们的决定。” “好吧。” 前剑士抿了抿嘴,“我想只有蜘蛛血脉那样的头脑,才能提前算计到这一切。” “从来没人说过她不够精明。” 亚伦国王回答,可语气里的狂热已经消退了一些。 “要布下这样的局,可不只是天才就行。” 基特若有所思地说。 “那她就是运气也好。” 国王承认,喉咙上的弩箭微微晃动,“这改变不了什么。” “嗯。” 对面的女子同意地哼了一声,“听起来没错。你依旧在这里,即将失去所有华丽的衣服与珠宝。” 他勉强发出一声紧绷的笑。“你以为我们的统治就是为了这些?珠宝?特权?” “嘿,嘿,嘿。” 基特虚弱地笑了笑,“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所有这些财富,本可以有更好的用途。” “那谁来养活珠宝匠?矿工?” 他反问道,“我们需要他们,才能让豺狼远离我们的喉咙。你不会剥夺战士的剑,为什么要剥夺统治者的珠宝?” 基特皱起眉。“那你告诉我。因为我认识几个战士,没有剑反而过得更好。” “可你自己依旧拿着剑。” 疲惫的国王说,“年轻的神使,你要明白: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我看得出你想说什么:你会说我们在抢夺民众口中的食物。可是,” 亚伦恳求道,“我们对你们的责任,与你们对我们的责任一样。” 最后一声呼喊的沉闷回声,在房间人造的光亮中回荡。这里的阴影很淡,基特脸上的每一寸都清晰可见:从脸上与指关节的伤疤,到眼底深深的思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当作拐杖的钢剑,又看了看腋下的鲁特琴,还有腰带里那块完美的手帕。 基特扔掉剑。“神使,你能出去一下吗?” “不。” “绝对不行。” “你有危险。” “除非我身后的神明走开,否则我永远无法让这位国王相信我已经扔掉了剑。”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可他不知道。” “太危险了。” “他不只是政客,基特。他有战士的体格。” “除非他也放下武器。” “好。” 基特说,“你听到了吗,亚伦国王?” 国王睁大眼睛,看着这段对话。 “他说你要把腰带上所有小刀都解下来,然后他就离开,我们俩单独谈。” 他眯起眼。“怎么阻止它直接制服我?” “我想是你喉咙上的弩箭。” “……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问。 很长一段时间,基特在思考。手指轻轻敲击着腋下的鲁特琴。最终,她开口:“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来,可我不是盖亚的种子军团成员。我的,呃…… 那个词怎么说……” “你的立场?” 国王大度地提示。 断肢女子点了点头。“我的立场是,呃,不同的人。这意味着,你和我谈判的机会,比和城堡里其他人都大。” 她平静地看着他,“可你得先愿意和我谈。” 他怀疑地盯着她。“…… 我绝不把箭从喉咙上拿开。” “你就拿着。可如果你刺我,这一切就没意义了,所以放下武器。” 亚伦国王慢慢点了点头,然后用一只手解开腰带,扔到房间一侧。 基特回头看了看。“公平起见,大块头,在外面等一会儿,好吗?” 外面的廊道只有一步之遥。尽管门重重关上,君主与断肢女子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基特的命令让外面的人开始整理失去意识的战士,防止他们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可几步之外,一场更重要的谈话正在进行。 “我能坐下吗?我的腿不好。” “坐吧。” 一阵轻微的响动,基特坐到一个衣橱上。“…… 你不会……” “请原谅,我还是站着比较安心。” “公平。那你告诉我,珠宝国王:你对我有什么责任?” 一阵长长的沉默。 “…… 从转化石与文字历史之前,诸大家族就一直在征战。无论积累多少财富,没有一个家族不渴望更多。一点点贪婪并没有错 —— 这是驱使人们建造房屋、耕种田地的动力 —— 可强者的贪婪,会无情践踏贫弱者。而权力永远是弱者把他人举过头顶造就的,他们也会因此让自己变得更弱,让人类变得更弱。” “百年前,我的叔祖发动并赢得了一场改变这一切的战争。他获得了权力,能为诸大家族制定交战规则;迫使他们在彼此争斗时,让农夫与工匠继续供养我们所有人。” “为什么不彻底停止战争?” “因为只要他们在互相争斗,就不会攻击奥尔布赖特家族。我们确实赢了战争,可并没有同时击败所有家族。如果他们全部联合起来反抗 —— 就算只是贝拉尔与埃斯法里亚家族背叛我们 —— 我们也会覆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算有伯劳的神性也一样?” “盖亚或许让你以为,伯劳血脉可以安全地分给数百人,可她是个傻瓜。我们坐在神明心脏之上,不是为了垄断神性,而是因为伯劳血脉落入错误之手太过危险。伯劳血脉没有真正的极限,只有野心,没有他们不会跨越的底线。” “可如果你是伯劳血脉,就不一样了?” “……” 一阵轻微的响动,基特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外面的鸟嘴告诉我的。可奥尔布赖特家族也有伯劳血脉,他们有什么不同?” “我们的野心是长期稳定。阻止诸大家族毁灭一切,直到人类能超越现状,而 ——” “你一直说‘我们’。你不是伯劳血脉,那‘我们’是谁?” “……” 一声叹息。“我想就算是国王,也有人在幕后操控,对吧?” “就像你和盖亚。” “我一点都不在乎盖亚……” 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盖亚也一点都不在乎奥尔布赖特家族。” “…… 什么?” 亚伦国王的语气变得激动,“那她为什么要入侵我的家?” “我给你讲个短故事,好吗?” 她身体前倾,“有个人花了很多很多年,建立一个极度秘密的组织,里面的人彼此几乎不交流,因为太隐秘。等他们集合时,她把所有人分成好几支队伍。你听懂了吗?” “懂。” “可这个人给每支队伍讲了不同的故事,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要得到不同的东西。等他们全部集合,完成大目标后,他们会彼此交谈,发现自己被骗了。而策划这一切的人聪明绝顶 —— 就是你们的一名伯劳血脉 —— 所以她当然知道这一点。” 一顿。 “所以盖亚的目标不是长期的东西,因为长期来看,她会被撕成碎片。她的目标就在今天。而且我想,这和你、和奥尔布赖特家族无关,只和你脚下的神明有关。” “你……” 国王顿了顿,“你觉得是什么?” “我想那是鸟嘴的事,与我们无关。” 她重重的吞咽声清晰可闻,“可这意味着,凡人的长远未来依旧未定。” “所以你愿意救我们,只要我接受你的条件?” 基特叹了口气。“…… 你看,我也不太喜欢你们之前的做法。” 她谨慎地说,“这次谈话,不是我来告诉你未来是什么样子,只是因为我身后有人在操控我,我想如果你们能帮忙确保人类在这一切之后不会分崩离析,她会很感激。” 他嗤笑一声。“这一切结束后,诸大家族会把世界撕成碎片。我们没有未来。” “好吧,我不想自夸,可我们身边确实有一位神明在听。这可是件大事。” “他们依旧会 ——” “听着。” 基特打断他,“你要么跟我们走,我把你带到真正懂行的人面前,要么留在这里,继续和一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女孩说话。” “…… 一个自称不懂政治的人,却相当有说服力。” “这是答应了?” “…… 你的神会帮我们逃跑?” “你得问他,可我想会的。” “…… 好吧。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接家人。” “好。” 基特的声音突然沙哑,“快点。” 家具在地面拖动的声音,随后沉重的门缓缓打开,基特走了出来,没有剑,腋下依旧夹着鲁特琴。前剑士小心地关上门,跨过脚下依旧呼吸的人,靠在廊道满是涂鸦的墙上,眼睛湿润。 一只手伸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睛。“鲁特琴?” 基特声音沙哑地说,“对,抱歉。” 年轻女子琴头朝前,把鲁特琴递了回去。随后对方把手翻转,依旧琴头朝前,递回给她。 一声抽泣从她喉咙里爆发,前剑士用仅剩的手臂捂住眼睛。“我做不到。” “会有人帮你。” “试试看。” “这里有足够的手,可以弹奏一首歌。” 她把手臂从脸上移开,泪水汹涌而下。“如果我忘了怎么办?” 基特恳求道,“如果我再也不会弹了怎么办?” 你明白这种感觉吗,神明? 明明眼前的人拥有弹响下一个和弦的一切,只差一点勇气。 明明知道,无论你多么希望,选择终究不在你。 那种恐惧,看着她犹豫。 那种希望,看见她手中的手帕。 那一刻延伸出千万里,膨胀到边缘横跨现实;勾勒出一片恐惧、压力与焦虑的海洋,还有放弃的滋味,以及一种苦涩却甜蜜的信念:相信眼前的人,可以比你更好。 看着她证明你是对的。 基特伸出手,接过鲁特琴。 琴弦已被午夜之弦重新系好。 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她颤抖地把布满伤疤的手放在琴弦上,一只深邃无尽的神性之手与她一同按在琴颈上,共同弹奏一首既古老又崭新的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那些音符越升越高,在城堡的廊道里飞舞。 基特哭啊,哭啊,哭个不停。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4章 一个机会 在被水流卷走之前,清澈的河水已被染得通红。可当艾琳将双手从河水中猛地抽回时,鲜血依旧牢牢黏在她的皮肤上。 她颤抖的目光里,夹杂着一声细弱的呜咽,脚步踉跄得如同醉汉,跌撞进暮色之中。两条粗壮的手臂不住哆嗦,她来回摇着头,仿佛在躲避一头巨型掠食者的注视。 “我是对的。” 她声音嘶哑,对着布莱克的尸体喃喃自语。那具躯体再也不会被伤痛折磨,痛楚早已随着生命力的枯竭离它而去,只留下断裂的肋骨、数不清的鞭痕,还有一道撕裂的喉咙。 “你 —— 你 —— 你 ——” 这个壮硕的女人结结巴巴地骂道,“你这个蠢货,为什么就是不听?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我 —— 我 —— 我是想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你太自私了,自私至极。” 只有溪流微弱的潺潺声,与她挥动手臂溅起的水花,回应着艾琳的话语。 她愈发用力地搓洗着双手。“我他妈的就是对的!” 这位伯劳血裔嘶吼着,声音在空气中支离破碎,“要是你见过我所见的一切,你就会明白!这样的机会,或许再也不会有了!你根本拦不住我 —— 你心里清楚你拦不住 —— 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做我的绊脚石?” 艾琳向后仰起头,望向天空,手臂上的血水与脏器残渣不断滴落。“我是对的。” 她低声恶狠狠地说道。 蜷缩在溪边的艾琳,此刻显得格外渺小。身体不住地轻微抽搐,话语也虚弱无力。在从脚下延伸开来的林木面前,在遮蔽了星空的浓密树冠面前,她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她身旁的尸体,却颠覆了这一切。它的存在撼动了整个世界,让天地为之不安,那浓重的死气扭曲了周遭的现实,吸引着所有能看见它的目光,只让人闻之作呕。布满痘痕的皮肤在死亡的抚平下,比大理石还要光洁,看上去安详无比。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不是吗? 那时的艾琳,便不再渺小。她变得扭曲,如同她所有的同类一般乖戾偏执。一心向往着遥不可及的天空,却对大地深埋的珍宝视而不见。 星空之下,这位伯劳血裔似乎还会继续可悲地抓挠着自己,对着自己念叨着冠冕堂皇的空话。可当她看见双手上沾染的挚友鲜血时,却猛地哽咽住,脑袋慌乱地晃动着,想要找寻什么 —— 任何东西 —— 来安放自己的目光。最终,那张溅满猩红的脸庞,锁定了某个目标。 “放开他。” 艾琳猛地站直身子,厉声喝道,“你留不住他的。” 一头怪物,映在了她的眼底。 “你就算装模作样到天荒地老,也藏不住你的真面目。你这伪神,你这暴君。” 她的脸庞扭曲着,溅满鲜血的面容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荼毒希望。你如同沉重的磨盘,将众生碾作尘埃,一遍又一遍,让愚夫与懦夫误以为,你就是世间的真理。” “我会让你吐出这世间的未来。” 艾琳阴狠地发誓,“为了达成目的,我可以变成任何模样。哪怕要将自己燃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一场。” “美妙的。” “幻梦。” “永远。” “都不会。” “让你。” “成为。” “英雄。” 她猛地向后一缩,随即一根骨刺从手腕处破体而出,狠狠向前刺去。“幻梦?” 这个年轻的女人怒声咆哮,每说一个字,就将那根象牙色的尖刺扎进一片发黑的血肉,“这就是你让我放弃尝试的理由?让我放弃追求更好的一切?” “杀人犯还有脸说这话。” “靠着一场幻梦,就能背弃所有诺言,是吗?” “闭嘴。” 深夜的血水,与她手上的赤红交融在一起。艾琳猛地一推,自己却踉跄着向后退去。她绷紧身子,等着迎面而来的重击,可那重击迟迟没有落下。女人愤怒地嘶鸣着,开始对着空气不断咒骂。 可这些话语,在布莱克的尸体面前,渺小得如同蚊蚋嗡鸣。但凡值得珍视的事物,大多都逃不过死亡的宿命。若是在战场上,这般惨状会放大百倍千倍。 “你要去哪?” 艾琳厉声质问,“别想躲开我!” “去死吧,艾琳。” “闭嘴吧,艾琳。” “一路走好,艾琳。” 可她的声音,却随着脚步渐渐消散。即便万般心绪翻涌,她依旧守在尸体旁。最终,这位伯劳血裔重新低下头,继续清洗手上的血迹。 荒野之中,夜行的生灵为夜幕降临而躁动。踩过灌木丛的脚步声,对它们而言微不足道,那声响如同偶尔掠过林间的幽魂一般虚无缥缈。对凡人而言,想要潜入种子小队的营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对神明来说,这般举动不值一提。掳走七个人,更是易如反掌。返程路上顺手带上艾琳,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们的抉择,本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可这世间早已滑入无法挽回的深渊,穿行在林间的存在,会顺着阻力最小的道路,一路走向深渊谷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在地道入口的泥泞之中,盖亚庞大的身影蹲踞着,黝黑的皮肤因缠身的病痛显得格外苍白。其他种子队员早已不在 —— 早前便被她遣走了。 “你还没给你的装置充能就离开了。” 这位首领开口说道,声音紧绷,压抑着阵阵咳嗽,“出了什么事?” 没有回应。 “有人死了吗?是艾琳,还是布莱克?” 听到第二个名字时,万千思绪、念头与记忆交织在一起,如同无尽的尖爪,在头骨内部无力却又执拗地抓挠着,被人刻意忽略,却从未真正平息。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偏移。“看来是布莱克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我很遗憾。” 盖亚勉强说完最后几个字,便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只粗壮的手摸索着口袋里的手帕,咳出大团大团的鲜血,另一只手则紧紧按着喉咙。 过了许久,咳嗽才渐渐平息。“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 她顿了顿,忍住又一阵咳意,“我很快就会随他而去了。” “你时日无多了。” “是那位伯劳血裔在蚕食你的性命。” “你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 女人点了点头:“是骨头,是矛树。它们在我体内疯长,刺穿了我的脏器。” 她的面容颓然下垂,苍老而崩坏的纹路,仅靠意志勉强支撑着,“我们所有人,迟早都会落得这般下场。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很痛吗?” “疼得厉害吗?” “还能撑多久?” 盖亚垂下眼眸:“很痛。痛到让我觉得,死亡都是一种解脱。若只是沾染一丝伯劳之血,就要承受这般痛楚……” 又一具无人铭记的冰冷尸体,终将被明日遗忘。 “你心生动摇了。”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们有过约定,盖尔。” 那个名字 —— “可若是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们可以再立一个。” 她怎敢 —— “就像我当初对那位伯劳血裔开出的条件一样。” 盖亚的身影骤然清晰起来。健硕的身躯,花白的发丝,还有那如同信使般疲惫的神情 —— 仿佛只需再前行一段路,便能彻底安息。 “一个机会。” 在奥尔布赖特家族的城堡内,艾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转化石贴在身旁昏迷同伴的肩头。她身边,一排排失去意识的人隐没在城堡深处难以捉摸的黑暗之中,数百名种子队员挤在城堡中央一间空旷无物的大厅里。大多数人都已陷入昏睡,只有少数几人还未被身体承受的重创彻底击垮,脑袋在模糊的癫狂中摇晃着,如同尚不懂如何坐稳的婴孩。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彻底倒下,体内的神性被强行剥离,身躯瘫软,意识混乱。 最上等的转化石,能将这个过程拉长至数月,慢慢将神血从早已适应其存在的人体内剥离。对这些伯劳血裔这般血脉稀薄的人来说,这些转化石也只会夺走他们短短十年的寿命。可种子队员们,都希望能在几小时内就摆脱体内的神性。几乎没人被告知,如此迅猛的剥离,极有可能让他们终身残疾。 可即便如此,带着残缺活上短暂的一生,也胜过被神血束缚一辈子。尤其是伯劳之血这般诡异可怖的存在。 艾琳贴好最后一枚转化石,抬手示意留下照看昏迷同伴的几名无血脉种子队员:“差不多完成了。等我和盖亚回来,你们就护送神明下去。” 她顿了顿,“对了,盖亚和那东西去哪了?” 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站在房间入口,整了整身上的精钢铠甲,用内陆人特有的腔调慢悠悠地说:“盖亚的下落不清楚,不过那只秃鹫就在你身后。” 这位伯劳血裔猛地转身,随即吓了一跳:“该死的渡鸦之骨。你是什么时候…… 你刚才在哪?” 将基特和国王的家眷送到空无一人的营地后,这位前女剑士便把君主丢在了马琳主祭的面前,如同一只猫迟疑地献上一只扭动的老鼠。赫尔蒂亚人很快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迅速安排班哈、塔佳和那对双胞胎充当临时侍从,打理接下来会谈的一应琐事。他们负责处理凡人的事务。 而神明的事,总得有人来料理。 找到盖亚安置种子队员的房间,并非易事。尽管他们的生命气息浓烈到数里之外都能感知到,可在城堡诡异的建筑结构中穿行,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更何况,艾琳特意选了城堡里最难找寻的大厅 —— 若是换作别处,很可能暴露军队最脆弱的软肋。 奥尔布赖特家族手中,早已没多少筹码可用。自然也没有能翻盘盖亚手中底牌的筹码。可只需一步好棋,便能葬送数百人性命。而种子队员们,却甘愿为了那个被灌输给他们的幻梦,冒此奇险。 “你刚才到底去哪了?” 艾琳语气严厉地重复了一遍。 种子队员们都已昏睡过去。一旁备好了大量食物、水与破旧衣物,照料他们的一应物品俱全。唯一的出口也已把守妥当。每个队员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要帮忙吗?” “有任务吩咐吗?” 那些无血脉守卫纷纷一惊,唯有那位老者只是双手微微一颤。没人明白她的意思。这里已经无事可做,也没有理由再拖延,不去面对城堡地下的秘密。 她深吸了一口本就无需呼吸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废弃已久的霉味。随即,她迈开大步,转身走入奥尔布赖特城堡如同迷宫般晦涩难辨的廊道之中。 “喂。别躲开我。”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5章 无人知晓 艾琳自然追了上去。她怎会不追?全然不顾自己正踏入一片形同敌境的区域,不顾自己手中没有地图 —— 就算有,这个年轻女人也向来看不懂地图,拿在手里也毫无用处。不顾自己只能像只没头没脑的雏鸭,亦步亦趋地跟在别人身后。不顾理智的告诫。 什么都顾不上了。盖亚在等。 她的去向,被层层迷雾掩盖,浓密到凡人若无指引,根本无从找寻。画作化作暗门,寻常家具里藏着机关,狭窄的地道逼得艾琳只能弯腰前行。每一处机关都通向另一间足以解释此地隐秘的房间 —— 一眼望去,尽是税务记录、要挟把柄与不堪入目的秘辛 —— 可这些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就算是狐血裔在此,想要摸清路径,恐怕也要耗费数日。可这位前奥尔布赖特家族成员破开层层屏障后,便懒得再重新封闭。显然,这是城堡里少数她还记得的地方。 廊道的尽头,是一道漫长无光的垂直深坑,通向布满岩石的地底,唯有侧壁凿出的梯级可供攀爬。坑洞中吹出温热而恶臭的气流,规律地往复涌动,如同潮水拍打着沙滩,拂动着艾琳的发丝。 这里的一切,都不像是人工开凿。规模太过庞大,岩壁的棱角也全然不符合人类的建造规范。可也绝非天然形成。 一个由绳索、吱呀作响的木料与松动的铁钉制成的滑轮,立在深坑边缘。悬挂的绳索早已断裂。 “天啊。” 这个壮硕的女人被恶臭熏得作呕,“盖亚在下面?” 攀爬下去,远比穿过种子营地所在的洞穴系统容易,也比在荒野中行走更为直接。可从地底升腾而起的混杂着恶臭与眩晕气息的浊气,裹住每一级颤抖的梯级,让人闻之作呕。在地道的黑暗中,这气味几乎要将人吞噬。 小心翼翼地攀爬片刻,强忍着反胃的冲动后,底部钻探器械的破碎残骸间,透出一抹清冷的蓝光。再往下数十级梯级,便是一条开凿而出的狭小通道,旁侧还有几条分支 —— 其中一条已被碎石彻底封堵。岩壁粗糙不平,显然是用利器猛烈劈砍而成,而非岁月自然雕琢,墙面上布满斩切的痕迹。盖亚庞大的身影蜷缩在岔路口的一盏提灯旁。 “艾琳,秃鹫。” 这位壮硕的女人用手帕捂住嘴,声音嘶哑地打招呼,“钻探设备坏了,我们只能徒手清理隧道。” “你必须立刻回到上面去。” 艾琳语气平淡却坚定地说道,“若是不把你体内的伯劳之血剥离,我们的计划就全毁了。” 盖亚强忍下一阵咳嗽:“那谁来一同引导神明?我们可以之后再处理。” “…… 好吧。” 年轻女人缓缓应道,目光紧锁着她,“接下来我们该往哪走?” 种子小队的首领,伸出食指,指向那堆碎石。 “从这里穿过去?” 艾琳厉声说道,“把这些都移开要多久?移到哪里去?” 盖亚指向旁侧的分支通道:“都是死路,用来堆放碎石块。我当初花了数周才清理完。” “…… 这些都是你搬的?” 她眼角泛起一丝细微的褶皱:“不然还能怎样,让我们铭记‘血脉赋予的沉重责任’?” 艾琳刚要开口,盖亚便抬手示意,目光平静地望向其中一条侧道。漫长的沉默过后,尽管身旁的伯劳血裔眉头紧锁,她的手依旧没有放下。 从侧道浓重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如同周遭岩壁般饱经摧残、古老沧桑的声音:“这堂课,你从来都没学会。” 这位前奥尔布赖特家族成员微微颔首:“叔父。” 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传来,一名身形魁梧的战士身披精钢铠甲,走入微弱的蓝光之中。他的身躯在崎岖的穹顶下佝偻着,如同一个稻草人,低垂的头颅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四周。粗略打量他的铠甲 —— 硕大无比,且经过改造,以适配他骨骼上附着的粗壮肌肉 —— 便知此人是牛血裔,可他步伐间的毫无顾忌,又推翻了这个判断。但凡恩的同族,都懂得收敛力道,避免肌腱受损;可这名战士,却全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会带来何等损伤。 人类的初代君主,目光扫过房间里摇曳的阴影:“盖亚。” 这个名字从他喉咙里挤出,如同虫群爬过。 漫长的沉默。这位伯劳血裔女子的目光纹丝不动。 “你选错了路。” 老国王低声说道,声音磨损得几乎难以辨认,只剩一丝模糊的人味,“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 “亚当,” 她开口道,“一个更好的未来 ——” 他打断了她,目光从面甲的缝隙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玛娅将军。” 而那个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听到这个名字,如同心智的壁垒遭受重击 —— “盖尔?韦恩。” —— 又似一根炽烈的铁条,刺穿心脏 —— “塔斯马隆尼亚?巴伯菲洛。” —— 又像无声震颤的钟鸣 —— “塔利。” —— 又像丰碑缓缓倾颓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威尔。” —— 又像一片腐烂的汪洋 —— “加斯特。” —— 又像深渊之下的巨大空洞 —— “我还漏了谁?” —— 又像撕心裂肺的痛楚 —— “奥维,文。你现在用的是哪个名字?你窃取了多少逝者的面容?我还漏了多少?” 它死死咬住嘴唇,却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从一张嘴中迸发出数十道凄厉的哭喊。而身旁两名伯劳血裔女子捂住耳朵,那个庞大的巨人从铠甲腕甲处伸出一根长长的骨柄,可这一切,在无底的漆黑深渊面前,都显得无比遥远。深渊中翻腾着轮廓分明的形体,却又渐渐模糊交融。 “稳住它,艾琳!” 亚当?奥尔布赖特最后的手段,本就是将这存在逼成狂暴的危险之物。可即便知晓这一点,对盖亚的承诺与计划也毫无助益。那些名字,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死而复生之人,再度陨落的亡魂,无法被遗忘的存在,早已消逝却依旧徘徊的灵魂。 那存在浑身骨刺暴涨,老国王将武器僵硬地指向盖亚,铠甲发出噼啪作响,仿佛身体的关节早已锈死不堪。他的侄女反应虽更为灵活,可那份无形的伤痛,却在两人之间蔓延。伯劳血裔们挥拳、躲闪,可身躯早已配不上他们的身手。 艾琳嘶吼着空洞的话语,妄图驱散世间的震颤。老亚当无法穿透另一名伯劳血裔在要害处生出的矛树铠甲,便想抓住她,折断她的骨头。可盖亚一次次挣脱他的钳制,她的反驳,却并非源于狭隘的暴力。 “事情本不必落到这般地步,叔父。” 她带病的声音嘶哑地说道,“只要你愿意听我解释。” 他的拒绝,如同迎面一拳,直白而粗暴。 盖亚踉跄着后退,却依旧说道:“若死守着权力不思改变,掌权又有何意义?” 这番挑衅,终于换来回应。“奥尔布赖特家族的意义,不就是不断求变吗?” 他苍老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我们向来能适应一切挑战 ——” 这位壮硕的女人狠狠一脚踹在叔父的腹部,将他逼退数步:“被动应对,与主动改变,从来都不是一回事。若守着奥尔布赖特家族的统治,却带不来任何美好,这份统治又有何用?” 老国王猛地向前冲,拨开盖亚的双手,死死扼住她的脖颈:“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掌权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掌权者如同阿夫里那般囤积力量,又如恩那般肆意挥霍。百姓毫无意义地接连死去,只因无情命运的翻覆。神明屠戮我们,天灾吞噬我们,凶兽残害我们,我们自相残杀,啃食彼此的躯体,还为能苟活而暗自庆幸。” 他摇晃着她:“那段过往,早已在我们手中腐朽殆尽,侄女,这一切,都是奥尔布赖特家族的功劳。” “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她喘息着说道,“我们永远都能变得更好。” 巨人僵在原地,侄女的双脚悬空离地。毫无征兆地,他松开了手。 “若没有我们制衡各大氏族,” 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起身时响起,“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你死守当下的计划,早已蒙蔽了未来。” 盖亚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你还记得自己这么做的初衷吗?还记得赫尔蒂亚家族为何必须覆灭吗?” “为了掌控。” 他厉声答道,“没有掌控,便一无所有。” “那你,” 她强忍病痛,声音紧绷,“又创造了什么?” “一个让我们得以存续的家园。” “叔父,” 她抬头望着他,喘息着说道,“家园早已建成,现在,该让我们成长了。” 面甲下传来一声浅淡的呼吸,渐渐化作漫长而沙哑的叹息。他闷哼一声,伸出戴着手甲的双手,缓缓摘下面甲。精钢之下,是一张布满痘痕的脸庞,皮肤表面结着骨质增生的硬痂。脖颈处的护喉缝隙间,能看见一根根象牙色的骨刺穿透松弛的皮肤,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老国王有着人类的外形,可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还留存着一丝人性。 他的神情早已僵硬,可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情绪:“你时日无多了。” 盖亚疲惫地笑了笑:“并非人人都能如你一般‘幸运’。” 身上的骨质增生噼啪作响,他缓缓点了点头:“好吧。告诉我,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她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艾琳,” 种子小队的首领突然开口,“你稳住它了吗?” 被点名的年轻女人浑身一怔:“应该…… 稳住了。不过我没做什么。到底 ——” “我去说服初代君主,你带着它清理碎石。把碎块都堆到旁边的通道里,仔细码放的话,空间足够。有神明相助,用不了多久。” “可是 ——” “我们这就离开,不打扰你。” 盖亚抬手,指向通往上方的梯级。亚当?奥尔布赖特看着这个手势,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笑容的神情,随即开始攀爬,只留下自己的提灯照亮房间。另一名伯劳血裔紧随其后。 艾琳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粗糙的穹顶之上,呆立片刻,随即转头看向那堆岩石。 清理工作进展神速。被封堵的隧道长约十步,从地面到穹顶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不过都已被敲碎,只要凡人有足够的时间与力气,便能逐一挪动。对盖亚而言 —— 不管她当初清理这条路时,过去了多久 —— 怕是耗费了数周。就算是一队蜥蜴血裔,也至少需要一天。可如今能不间断地将石块抛入侧道,短短十分钟便大功告成。 整个过程中,艾琳机械地调整着石堆,确保碎石能妥善堆放。她阴沉的面容下,究竟翻腾着怎样的思绪,无人知晓。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6章 正在蠕动 奥尔布赖特叔侄的交谈还未结束,清理工作便已完成,一条被阴影笼罩的狭窄缝隙显露出来。从缝隙中飘出的恶臭,混杂着沼泽死水与巨型野狼开膛破肚的腥气,诡异到近乎荒诞。这般恶臭毫无道理,世间法则竟容许它存在,简直是对世间一切美好的亵渎。可那气味,就藏在这条看似平静的缝隙之后,无从回避。 又等了几分钟,两名伯劳血裔重新顺着梯级下来。尽管四肢僵硬,这位老者依旧站得笔直,周身的紧绷感,在与侄女的交谈后已然消散,心头的重负,终于得以卸下。 艾琳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的首领,却被对方无视。 “我花了一个月的事,你几分钟就做完了。” 盖亚话音刚落,便爆发出一阵无休止的剧烈咳嗽,继而转为刺耳的喘息,最后甚至开始干呕。艾琳脸上露出惊慌之色,老国王的神情也微微动容,可这位年迈的女人抬手示意,强行喘着粗气,稳住了气息。 待她终于平复下来,从水囊里抿了一口水,年迈的奥尔布赖特开口了:“你准备好了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如同凋零林木的沙沙作响,“准备好见证数十年的谋划,终得结果了?” “…… 大概吧。” 她沙哑地答道,“走吧。” 三名伯劳血裔 —— 身形壮硕的艾琳,体格庞大的盖亚,还有身披铠甲的巨人 —— 一同走向墙壁上的裂缝。两名奥尔布赖特家族成员,静静注视着它。 病痛让盖亚的双眼深陷:“它比我记忆中…… 要小。” “对我们而言,年岁越长,万物便越显渺小。” 佝偻的叔父闷声说道。 “怎么 ——” 艾琳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在这么深的地底?” 年老的战将闻言,沉吟片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眉头紧锁,“让我想想……” “你曾是一名猎人。” 盖亚提醒道。 “没错,我曾是猎人,不是吗?” 他对这个事实显得有些意外,“一名猎人。而伯劳,只是传说中的存在。传说它源于矛树上插着的尸体,源于内陆老者口中的故事,关于……” 他不满地闷哼一声,“关于穴居人的什么传说。可我是猎人,专杀凶兽的猎人。” “神裔向来是简单的存在。” 他如同垂垂老者般自言自语,“洞悉其本性,便等于征服了他们。唯有一个例外,一头凶兽,夺走了无数性命。” “我们都以为它就是伯劳本身。它有足够的力量,足够庞大的身躯,与我们所知的任何凶兽都截然不同。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头伯劳裔只是活得足够久。我们一路追踪,找到了它的巢穴。” 他指向这间房间,“就是这个洞穴,不知耗费了多少岁月才挖成。” “那巢穴……” 他嘴角紧绷,露出厌恶的神情,“堪称壮观,却毫无远见。它开辟的空间,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我们……” 他突然笑了起来,在这严峻而怪异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有人味,“我们推下一块巨石砸住它,再射满沾满粪便的箭矢。结局荒唐至极。它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没能拉走任何一个人陪葬。” 他指向那条裂缝:“我把它的尸体处理干净后,发现了这后面的东西。它试图钻进这里,已经……” 他叹了口气,“很久很久了。” “还有其他人吗?” 艾琳问道。 老国王眨了眨眼:“其他人?” “你一直说‘我们’。” 他再次皱起眉头,随即深陷的双眼猛然醒悟:“啊。我自己钻进裂缝后,就把他们都杀了。” 他平静地看向艾琳,“我不能让真相泄露出去,你明白吗?我们杀死的那头凶兽?那个屠戮整座村庄,自身却毫发无损的存在?它确实拥有伯劳之血,可浓度并不算高。它的力量,源于漫长的寿命。” “试想一下,一个世间最强大的神血,只需挖地三尺就能轻易获取的世界。无需争斗,伯劳赐予血脉,比呼吸还要轻易。试想人人都是血裔,试想一个人只需拥有时间,就能实现心底最野蛮的野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行。这样的世界,必将覆灭。可他们却急于将未来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所以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在这个地方,他的话语没有回声,却以一种更微妙的方式,在空气中震荡。 艾琳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你…… 一点都不后悔?” “…… 我几乎都记不清了。” 三名伯劳血裔,似乎都对这份残酷,视若无睹。 “我无法跟你们进去。” 老奥尔布赖特说道,“这条裂缝从未拓宽过,我如今年事已高,再也挤不进去了。”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其中的讽刺。 艾琳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也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转化石,“贴上这个。等我们回来,就把你和其他人安置在一起。” 老国王迟疑地看了一眼盖亚,随即点了点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再多言,年迈的女人将血技提灯紧紧抱在怀里,侧身挤进了这条散发着恶臭的裂缝。艾琳凝视片刻,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老君主佝偻的身影,在灯光远去后,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在场之人,无人畏惧狭窄空间。漫长的风暴岁月里,他们藏身的洞穴,早已让大多数种子队员习惯了潮湿阴暗、往往连呼吸都局促的通道。可这并非一条历经千年沉寂、保持原始模样的普通裂缝。 这个地方,正在蠕动。 首先是那恶臭:先是如同覆盖蘑菇的深层沃土般浓重的土腥气,转而化作粪便的腥臭,继而变为内脏破开的腐气,再是蝇虫滋生的沼泽秽气。这股恶臭变幻不定,再敏锐的嗅觉,也无法辨清其源头。就算是狐血裔,恐怕也会被熏至疯癫 —— 至少比所有血裔原本的模样更疯癫。此刻,那如同蛆虫翻涌的气味,已逼得两名挤在通道里的凡人捂住鼻子,紧闭着发酸的双眼。微弱的灯光下,恶臭黏附在每一寸角落,两人紧紧依偎着,试图回忆起些许洁净的气息,却依旧被迫向深处前行。 紧接着,从前方可怖的黑暗中,渗透出声响: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擂动声,越往深处,便越发震耳。怪异的咕哝、湿滑的吮吸、剧烈的撕裂与清晰的折断声相继传来,可那沉重的擂动声,始终是一切声响的核心。岩壁的音效,仿佛将其无限放大。没过多久,这持续的嘈杂便让艾琳的动作变得慌乱 —— 盖亚及时递来的蜡制耳塞,虽能缓解,却无法驱散她每一步都萦绕心头的恐慌。 岩壁是最后发生变化的。原本用来支撑的石壁,在摸索的手掌下,渐渐失去坚硬的质感,变得松软多孔,上面长满蘑菇、苔藓与其他阴暗滋生的菌类,从一层油腻的薄膜中破土而出。上方也有液体滴落 —— 温热而恶臭的油脂,一缕缕黏在发丝上。盖亚与艾琳最终都收回了手,并非因为这些液体让皮肤红肿刺痛,而是因为岩壁本身,如同巨大的内脏般微微起伏。 这些东西,与近三个季度前,在内陆边缘的火山口地下所见的一般无二。那里曾是奥尔布赖特家族、种子队员与无辜难民激战殒命之地。那道顺滑而凌厉的一击,斩杀了被困的丽塔,至今仍在神明的肢体中留下印记。苦痛之神曾屠戮的生灵,远超凡俗利刃,直到它巨大的身躯随着落日沉落,才渐渐平息。可一切,终究还是结束了。 这条起伏、嘈杂、恶臭的狭小裂缝,也终有尽头。可当两人挤出裂缝,才发现这里没有半分解脱。这里,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苦痛深渊。 微弱的蓝光如同羽毛般洒入黑暗,触及一个怪异到极致的世界。一片全新的现实,从这个巨大空间湿滑的岩壁中滋生,冒着热气,咕哝作响。 脏器般的组织攀附在岩壁上,有些依稀能辨出是肠、肝、脾,可另一些却诡异至极:按照某种无人能懂的规律脉动着。肢体如同扭动的果实般破土而出,精瘦而无皮,随即又被剥落,坠落至遥远的地面,溅起血污。大片的皮肤褶皱下,生长着蘑菇、苔藓、花卉,还有树干般赤红剥落的核心,很快便被更深色的树皮包裹。而在这一切之中,纤细的象牙色骨刺,伴着喷涌的血水,从岩壁中迸发,如同永恒囚笼的栏杆。那是矛树,亦是神明的骸骨。 万物都在令人作呕地循环往复:生长、绽放、凋零、腐烂、结种、萌发,再生长、绽放、凋零、腐烂、结种、萌发,周而复始,直至无尽的消亡。 唯有那些眼睛例外。从两人踏入洞穴起,它们便在不断滋生。目光始终坚定,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这里,是地狱。 艾琳呕出胆汁,吐在脚下如同内脏般的地面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胡乱擦去发丝上略带酸性的油脂。一朵蘑菇从她靴下钻出,她失声尖叫,踉跄后退,险些跌入一个吸噬的深坑。温热而恶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 “冷静点。” 盖亚厉声喝道,可在这样的地方,这番话语轻如鸿毛。 “分散她的注意力。” “给她编个谎话。” 第三个声音,只剩下尖叫。这个地方太过可怖,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试图消化这扑面而来的海量信息,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憎恶。 这位年轻伯劳血裔的恐慌,实属讽刺。可这般恐怖景象,足以成为数十年的梦魇。即便如此,这两个凡人,似乎依旧未能真正理解眼前之物的本质,未能理解这疯狂的生死轮回,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盖亚足够明白,她缓缓开口。 “这就是伯劳。” 她告诉艾琳。 “而我们,要杀了它?” 年轻女人喘着粗气,语无伦次,“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的使命,即将完成。” 首领说道,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所有奥尔布赖特家族的成员,在被认定为合格之后,都要踏上这段旅程。我也曾来过。若你连这都承受不住,又如何将你的信念,带向明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艾琳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神明之间,向来互不相干。我 —— 我 —— 我 ——” 年轻女人未曾察觉,盖亚几乎强忍下一声叹息。她捧起同伴的脸庞,粗糙的声音在艾琳耳边轻声说道:“我明白。神明向来彼此漠视,擦肩而过,互不侵扰。就算恩心中满是怒火,也绝不会将矛头对准其他神明。杜尔几乎不屑于多看旁人一眼。卡尼或许只会一笑置之。” 说话间,盖亚缓缓带着艾琳,穿行在这片洞穴中生生不息的有机造物之间。脚步轻缓,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岩壁间任何紧绷的肌腱,都能将她们斩下首级,可却无一异动。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们,它们洞悉一切。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在这恶臭与嘈杂之中,这个反问显得格外荒谬,“它们为何漠不关心?世间流传着诸多猜测。或许神明之间,存有某种情谊。或许不同的神性,会相互排斥。我最认同的说法是,它们根本无法理解彼此,无法真正认知这些异类的存在。于是,彼此便形同虚设。” 巨大的脉动裂隙间,架起软骨桥梁,供人通行。矛树生长而出,化作扶手。障碍自行移开。这头巨兽的内脏,为两人的通行重新排布。数百道隐于阴影中的眼睛,目光始终未曾移开。 这里依旧游荡着幽魂,微弱而破碎的身影,在盖亚手中清冷的灯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它们跳跃、滑行、奔跑、躲闪,穿梭在早已不复存在的危险空间之中。 那些眼睛,并未留意这些脆弱而转瞬即逝的过往残影,甚至未曾察觉它们的存在。它们在无尽而无意义的循环中滋生、腐朽,没有丝毫优雅、关怀,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存在。 这是一个污秽之地,运行着荒诞而可怖的法则。 “唯有两个例外。在渡鸦教派的石碑上,伯劳永远在徘徊狩猎。而在古老的伯劳教派壁画中,渡鸦永远在外侧守候。伯劳与渡鸦,或许无法理解彼此,却能在对方身上,察觉到某种共通之物。” 两人未曾察觉,指尖污秽的指甲,正在悄然生长。 “而这份察觉,让它们暴怒不已。” 天地仿佛为之震颤。多重而繁复的现实,从掩埋着这头巨兽的生命之上,一直延伸至地面的微小生灵,此刻尽数收缩,汇聚于一点。 感受着气息拂过不断蠕动的血肉。 温热而恶臭的气流,穿过参差不齐的齿缝。 生死轮回的翻涌,席卷着此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所带来的威胁。 那遥远而可怖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心跳声。 这具身躯,彻底僵住的模样。 刹那间,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彻底苏醒。 紧接着 ——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赤壤天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