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37》 第303章 君不知(四) 李信看了她一眼,起身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探头往书页上看了一眼。 妻子没理他,翻了一页,还把书微微侧了侧,不让他看。 李信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低声说:“生气了?” 她不答,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半天没有翻动。 “我就是怕你不高兴,才没跟你商量的,外头那么多人看着,我也不好——” 她忽然把书合上了。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李信看着她,没接话。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但还是平平淡淡的: “我只是在想,咱们家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你施粥,我不拦你,那是积德的事,该做。”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可你往家里领人,这事你该跟我说一声。今天领一个,明天领一个,后天再领一个,这宅子才多大?咱们家才多少地?” 李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目光落在书上,但没有翻开。 “我不是不让你做好事,可夫君也该有个分寸,这大灾之年,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救不过来的,今天你救了这一个,明天就有十个来找你。你救不救?救,救不过来;不救,人家说你看人下菜碟。到时候你怎么办?圣人也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可那个老头跪在我面前,头都磕破了,我实在是……” “所以你就让人偷偷去把他们领回来?”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李信见状,则露出一副窘迫的神色,讪讪的笑了笑。 她把书拿起来,翻开,又合上,又翻开,反复了两回,才终于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惬意: “算了,人都领回来了,我还能把人撵出去不成?” 李信闻言,立刻凑上去:“夫人大度。” 她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板着脸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不能再收留了。” 李信连连点头:“是是是,以后一定先禀报夫人,夫人点头我再办。” 她哼了一声,拿起书来继续看。这回倒是真的在看了,手指捻着书页,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李信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点玩味的意思:“说起来,圣人说的这句话的确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则怨。” 她的手指停住了。 “夫君这是在说我?”她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但书页已经不翻了。 李信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敢不敢,我就是随便念叨念叨。” 她把书往膝盖上一放,把头扭向另一边,换了个姿势继续低头看书。 李信见状,又绕到那边,蹲下来,从下往上看她的脸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笑:“不跟你说话吧,你说我远着你。跟你说话吧,你又要咬文嚼字地怼回来。现在我说了一句,你又上心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垂下来看他。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目光撞在一起,她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倔强的意思,嘴角却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但还是端着那股劲儿:“夫君说的没错,圣人说的也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怨,远之则不恭。” 说完,她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鼻尖冲着头顶的方向,做出一副“我生气了,你别理我”的样子。 李信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站起身来,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看这么多书做什么?”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从缝里看他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却翘了起来。 “我要是不读书,以后夫君要是问我什么,我说不上来,那不是牛头不对马嘴了?” 李信挑了挑眉:“你这是在说我是马?你什么时候这么贫嘴了?” “近之则不逊嘛!”她说。 说完,她把头往他那边一伸,下巴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信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出手去。 妻子看李信竟真的伸手过来,睫毛颤了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心中不由想到:这可是正堂啊。 李信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只是轻轻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她睁开眼,发现李信已经收回了手,正神色如常地拿起筷子。 妻子的脸腾地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吃饭。”李信说,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妻子咬着嘴唇,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信吃完饭后,和妻子在正堂坐着闲话。 孙子已经被安顿在后院的厢房里了,老汉住在旁边的耳房,仆人打了热水送去,又给那孩子找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是仆人家孩子的旧衣裳,但比他那身破棉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天色向晚,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 正堂里的光线暗下来,妻子看了看窗外,站起来说:“回房吧。” 李信应了一声,跟着她走,穿过走廊时,廊下的燕子已经归巢,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安静了。 妻子把门关上,转身看了他一眼,屋里还没点灯,暮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李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低下了头。 …… 暮色渐浓,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沉寂。 妻子侧过身,把脸贴在李信的胸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爹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太好,入冬之前病了一场,咳嗽了好些日子,吃了十几服药才压下去,前些天派人去问,说是又犯了,夜里咳得睡不着。” 李信点了点头:“开春之后气温反复,老人家身子弱,容易犯病。” “我想着,明日去宝通寺给他祈个福,宝通寺的菩萨灵验,城里好些人都去那儿许愿。我去上柱香,求个平安。” 李信应了:“应该的。你去就是了,家里的事我照应着。” 妻子顿了一下,又说:“过几日,你要是得空,咱们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你也有日子没去了。” 李信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过几天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咱们一起去,我记得库里还有一支十几年的老山参,是前年别人送的,一直没舍得用,这次带去给岳父,比吃什么药都强。” 妻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信忽然想起什么,又说:“明天你去宝通寺,把伯贤也带上吧。” “带他做什么?他还要读书呢。” “读一天书也不差这一天,让他跟着你去庙里走走,见见世面,总比闷在家里强。” 妻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带上他。” 李信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4章 君不知(五)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信就醒了。 窗纸上是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昨夜的月光还没散尽。院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他翻身坐起来,妻子也醒了,正侧身躺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吵醒你了?”李信问。 妻子没答,慢慢坐起来,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隔壁房间里传来儿子的声音——李伯贤也醒了,正跟丫鬟说话,奶声奶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像是知道今天要出门,高兴得比平时早起了大半个时辰。 一家人洗漱完毕,在正堂吃了早饭。 李信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一碗粥,又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从桌上拿起帽子扣在头上,转身往外走。 “等等。”妻子叫住他,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帽子歪了的那一边正了正:“施粥就施粥,别把自己弄得太邋遢。” 李信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妻子带着李伯贤随后也出了门,李伯贤今年九岁,生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跟在母亲身后,步子迈得很大,恨不得一步跨到庙里去。 “娘,宝通寺远不远?”他问。 “十里地。” “十里地是多远?” “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那咱们能不能坐车?” “坐车颠得慌,走着去才诚心。” 李伯贤撇了撇嘴,没再问了。 李信和妻子在巷口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妻子牵着儿子的手,沿着石板路往西城门的方向走,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香烛和供果。 李信领着几个仆人往东城门走,那边是施粥的地方。 越往东城门走,路上的灾民越多。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三三两两的,蜷在屋檐底下,缩成一团,身上的破棉袄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脸,灰扑扑的,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 走到东大街的时候,人就开始多了起来,街两边坐满了人,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有的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孩子的哭声尖利刺耳,像是刀子划过铁锅。 李信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每看一眼,心里头就多一份沉,这些人他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在城门口支两口锅,每天熬两锅稀粥,让这些人不至于饿死,可那两锅粥够干什么的?几百个人分,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碗,喝下去顶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又饿了,明天再来,再喝一碗,后天再来,大后天再来,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转过一个街口,李信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婴儿的哭声。 不是那种饿了或者尿了的哭,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哭到嗓子已经哑了的、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的哭,哭声从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李信循着哭声看过去。 前面巷口,一个女人靠墙坐着,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单衣,头上包着一条旧头巾,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那个襁褓里传出来的,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后背靠着巷子的墙壁,头微微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脸色不对。 那不是睡着了的脸色,睡着的人脸上有活气,哪怕再累再困,皮肤底下还是有那么一点红润在流动,可这个女人的脸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蜡像一样。 她怀里的婴儿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女人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李信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去一个人看看。”他对身后的仆人说。 一个年轻仆人跑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鼻息,他的手僵在那里,停了好几息才缩回来,他转过身,看着李信,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但李信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人没了。” 李信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仆人们都停下了脚步,几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巷口那个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没有人说话。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土腥味,还是别的什么味道,李信分不清。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二十来岁的年纪,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尽的年轻的样子。眉毛细细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安静地贴在眼睑上,她的手还搭在襁褓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临死之前还在护着怀里的孩子。 婴儿还在哭,那是一个很小的婴儿,看上去不过两三个月大,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嘴张得很大,嗓子里头发出那种细碎的、沙哑的声音,襁褓已经湿透了,布料上洇着一圈一圈的水渍,颜色深浅不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信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剩下喉咙里那一点气流的摩擦声,嘶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 他伸出手,把婴儿从女人怀里抱了出来。 婴儿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孩子,襁褓湿漉漉的,凉冰冰的,贴在手臂上,那股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激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婴儿被他抱起来之后,先是愣了一下,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哭了起来,但声音已经很小了,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有气无力地叫着。 李信用一只手托着婴儿,另一只手把襁褓紧了紧。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仆人。 “你们去施粥,照常发,跟昨天一样,我有点事要去办。” 仆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回去以后,家里头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跟你们一块儿施粥去了,别的事儿,一句都不要提。” 几个仆人都点了点头。那个刚才去探女人鼻息的年轻仆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公子,那这个孩子……” 李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婴儿已经不哭了,眼睛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找奶喝,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眉头拧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来安置。”他说。 仆人们没有再问,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了,李信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 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很小,眼珠子黑漆漆的,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头顶上的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片模糊的光。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5章 君不知(六) 李信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妻子说的话,妻子说得对,他往家里领人,妻子从来没有拦过,可昨天刚领回去一个老汉和一个孩子,今天又抱回去一个婴儿——妻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怎么想?不是心疼那几口粮食,是心疼他。 他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了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管到底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一千亩地,听着不少,可这大灾之年,一千亩地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妻子心里也没底。 他把婴儿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 婴儿的嘴在他的胸口拱了拱,像是在找什么,拱了两下没找到,嘴一瘪,又要哭。 李信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老头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老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想起那个孩子拽着爷爷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这个婴儿,跟昨天那个孩子不一样,昨天那个孩子有爷爷,虽然爷爷老了、病了、快要死了,但至少还有一个人。可这个婴儿什么都没有,那个靠在巷口的女人是他唯一的亲人,那个女人死了,这个婴儿在这世上就再没有任何人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儿逃过来的,没有人知道他要往哪儿去。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人,被裹在一个湿透了的襁褓里,被一个死去的女人抱在怀里,被丢在一条陌生的巷口,等着有人来捡他,或者等着没有人来捡他。 李信抱紧了怀里的婴儿,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往东城门走,也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抱着婴儿,穿过东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又拐进另一条窄巷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扇灰漆门前停下来。 他腾出一只手,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李公子?”那对夫妇愣了一下。 男子出声询问:“您怎么来了?” 李信把怀里的婴儿往前送了送,那男子低头一看,眼睛立刻睁大了。 “这是——” 李信说:“路上捡的,娘死了,孩子还活着,你们先照看一下,给他喂些奶水,一会儿我带回去安置。” 中年夫妇犹豫了一下,妇人主动伸手接过婴儿,婴儿到了她怀里,竟然不哭了,小嘴又开始拱,在她胸口找奶喝。 男子则让开门口,说道:“公子先进来吧。” 李信摇了摇头:“不进去了,你们先给他喂点奶水,要是奶水不够,米汤也行,别饿着他。” 男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妇人则抱着婴儿回身走向屋里。 不一会儿,妇人便走了出来,用布巾擦了擦婴儿的嘴角,抬头看李信:“李公子,这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李信接过婴儿,低头看了看,睡着了的孩子比醒着的时候乖多了,小脸皱巴巴的,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做什么梦,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温热的,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 “我先带回去,麻烦你们了。” 这对夫妇把他送到门口,妇人又嘱咐了一句:“这孩子看着不足百日,夜里要醒好几次,得有人守着,您家里要是有奶妈子最好,没有的话,米汤也能喂,就是得多喂几回。” 李信点了点头,抱着婴儿出了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白晃晃的一团,被薄云遮着,不刺眼,但也看不出什么温度。街上的灾民比早上少了些——粥发完了,该散的都散了,没散的那些要么是没地方去,要么是走不动了,蜷在墙根底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估摸着时辰,妻子从宝通寺回来,差不多该到城西了。 宝通寺在城外西边十里,进城只有一条大路,从西城门进来,沿着西大街一直往东走,到了鼓楼往南一拐,再走两条巷子就到家了,妻子每次去宝通寺都走这条路,不会错。 李信抱着婴儿,穿过几条街巷,往城西走。 他走得不快,婴儿在怀里睡得沉,小小的身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襁褓的角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又掖了回去。 到了城西,他找了一条巷子,在巷口站定。 这地方他熟悉,妻子每次回来都要经过这里,从来没有例外,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夏天的时候,附近的居民爱在这棵树下乘凉,摆个小桌喝茶下棋。可现在还是二月,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看着有些萧瑟。 李信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觉得太显眼了——妻子要是从这里经过,一眼就能看见他。他往四周看了看,街对面有一堵矮墙,墙后面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堆着些破缸烂瓦,没什么人过去。他抱着婴儿穿过街,躲到那堵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口的方向看。 位置刚好,他能看见巷口和巷口外面的西大街,但街上的人不仔细看,看不见他。 婴儿在怀里动了一下,小嘴又拱了拱,像是在找奶。李信赶紧换了个姿势,把孩子竖起来抱,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婴儿的嘴在他肩膀上拱了两下,没找到,哼哼唧唧地要哭,李信轻轻拍着他的背,拍了几下,婴儿又安静了,趴在他肩头继续睡。 等 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着,光线的角度一点一点地变,地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李信靠着矮墙站着,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婴儿的后脑勺,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孩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巷口。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巷子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李信耳朵一动,听出来了——是李伯贤。 “娘,我今天在庙里看到那个菩萨了,好高好高,比咱家房子还高。” 妻子的声音低一些,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是温和的,像是在跟儿子说着什么话。 李伯贤又开口了:“我还磕了头呢。磕了三个,庙里的和尚说磕头许愿才灵,我就磕了三个,娘你磕了几个?” 妻子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听清了,说的是:“我磕了六个,替你外公磕了三个。” “那菩萨会不会觉得咱们贪心啊?” “许愿而已,怎么能算贪心呢?”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6章 君不知(七)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李信从矮墙后面探出头去,看见了妻子和儿子的身影,妻子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素银簪子,手里提着竹篮子,篮子里香烛供果已经没了,换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大约是庙里求来的供品,带回来给家里人分着吃的。 李伯贤走在她旁边,步子迈得很大,一边走一边比划着什么,嘴里说个不停。丫鬟和两个仆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李信收回脑袋,蹲下来,把婴儿轻轻放在巷口的地上。 婴儿的背刚挨着地面就醒了,小嘴一瘪,脸皱成一团,眼看着就要哭。李信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两折,垫在婴儿的脑袋底下。襁褓已经半湿了,二月的地面冰凉冰凉的,他怕孩子受凉。 婴儿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小嘴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奇怪自己怎么从一个人的怀里跑到了这么个硬邦邦的地方。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李信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街对面,躲到那堵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巷口的方向。 婴儿躺在地上,周围没有人。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伯贤第一个发现了那个孩子。 “娘!地上有个小孩儿!”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上的婴儿,婴儿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嘴一瘪,哭了出来。 李伯贤慌了。 他伸手想去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回头喊:“娘!他哭了!怎么办啊!” 妻子从巷子里走出来,看到地上的婴儿,脚步顿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她又往巷口两边看了看,左边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右边是一棵老槐树和几扇紧闭的木板门,没有人在。 她叹了口气,走到婴儿身边,蹲下来。 婴儿哭得满脸通红,小小的拳头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襁褓湿漉漉的,沾着泥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痕迹,散发出一股酸馊的味道。 她伸手把婴儿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摇了摇,婴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哭声也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完全安静了,小脸埋在她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伯贤凑过来,踮着脚尖往母亲怀里看:“娘,他睡着了?” “睡着了。”妻子的声音很轻。 “谁把他放在这儿的啊?” 妻子没有回答。她又往四周看了一眼——街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咯吱咯吱地响。她垂下眼,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婴儿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鼻子一翕一动的,呼吸匀净。 李伯贤又开口了:“娘,这孩子怎么办啊?”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先抱回家吧。”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李信在矮墙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巷口那边,妻子已经抱着婴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李伯贤跟在旁边,一步三回头,还在东张西望地想找到那个丢孩子的人。丫鬟和仆人跟在最后面,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没有人接话。 一行人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李信从矮墙后面走出来,站在街中间,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然后他转过身,往东城门的方向走去。 施粥的摊子还没收。他得去跟仆人们会合,一起回家,妻子这会儿正在往家赶,他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推门进去,然后看到那个婴儿,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问妻子“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排练着待会儿回家要说的话。 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关切,然后是犹豫,最后是无奈地点头同意。 不能演得太假。 他在心里头把这几步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加快了脚步,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申时末,李信和几个仆人才从城东回来。 院子里,妻子和儿子李伯贤正等着。 李伯贤第一个冲上来,抱着他的腰,仰着脸喊了一声“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李信低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妻子已经从正堂门口迎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早上那件淡蓝色的褙子,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比甲,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像是专门收拾过。她站在门槛里面,看着李信,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李信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妻子跟在他后面,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李信接过去,低头喝了两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妻子朝门外喊了一声:“去备饭吧。”外头有个婆子应了,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妻子回过身,在李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李伯贤也跟着爬上了另一把椅子,两条腿晃来晃去的,坐不安稳。 “今天怎么样?”妻子问。 “还行,粥发完了,没出什么乱子。就是……人越来越多了,昨天还不到三百,今天少说也有四百,锅就那么大的锅,粥就那么稠的粥,人多粥少,再过一阵子怕是不够分了。” 妻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伯贤耐不住了,他在椅子上扭了两下,往前探着身子,嘴巴一张就开始说——从早上出门说起,出了城门走了多远的路,路上看到一辆牛车陷在泥坑里,好几个路人帮着推才推出来。到了宝通寺,山门有多高,门槛有多高,大殿里的菩萨有多高,香炉里的香有多旺。磕了几个头,许了什么愿,庙里的和尚给了一块供饼,他咬了一口,剩下的用油纸包着带回来了,要给爹尝尝。 李信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脸上带着笑,心里头在等着他说到那个孩子。 果然,李伯贤说完了菩萨,说完了供饼,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一些:“对了,爹!我们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捡到一个小孩儿!”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7章 君不知(八) 李信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什么小孩儿?” “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儿,”李伯贤比划着,两只手比出一个长度,“这么大,包在一个破布里,躺在地上哭,哭得可大声了,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是谁扔在那儿的。” 李信转过头,看向妻子。 妻子坐在那里,神色沉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她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是个弃婴,瞧着也就四五个月大,小小的一个,只会哭。我们路过的时候,就躺在巷口的地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没人管。怪可怜的。”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正堂里安静了几息,李伯贤也不闹了,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看看爹,又看看娘。 “你怎么看?”李信问妻子。 妻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李信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夫君怎么看?” 李信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那么小的孩子,四五个月大,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要是不管,丢在大街上,夜里一冻,肯定就没了。”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 “在哪儿遇到的?”他忽然抬起头来,语气变得急切了一些,“我现在去抱回来。” 妻子和李伯贤对视了一眼。 李伯贤的嘴咧开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手捂着嘴,身子一耸一耸的,忍得辛苦。 妻子倒是没笑,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眼角也弯了,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 “去吧。”她对儿子说,“抱来给你爹看看。” 李伯贤从椅子上跳下来,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噔噔噔地跑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后院,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怀里多了一个襁褓。 李信看着那个襁褓,愣了一下。 他盯着襁褓看了两息,又抬起头来看妻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伯贤把襁褓抱到李信面前,踮着脚尖往他膝盖上放,李信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婴儿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 “已经抱回来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妻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恍然,又恍然变成无奈。嘴角往下撇了撇,眉头拧了拧,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三分懊恼、三分无奈、三分认命,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昨天刚跟我说,不许往家里带人。说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做决定得跟你商量。话说完还没过一天,你倒好,自己往家里带了一个。”李信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懊恼。 妻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跟人拌嘴。 “我说的是不让你带人回来。” 她看了李信一眼,嘴角翘起来。 “我又没说自己不能带。” 李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妻子继续说道:“再说了,我刚才问的时候,你也点头了,你自己的原话,我可没逼你。” 李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脸上的懊恼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人将了一军、又将军、再将军,将得无路可走,只能认输。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妻子听见了,放下茶杯,挑了挑眉:“夫君又说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 李信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的懊恼褪了一些,多了一点玩味的意思:“昨天我说你,你不高兴。今天你自己倒好,比我还能带。咱们家以后干脆开个善堂算了。” “开善堂好啊,”妻子接得很快:“夫君出钱,我出力,咱们两口子合伙,保准把杞县的善堂办得红红火火。” 李信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李伯贤在旁边看着爹娘拌嘴,笑得前仰后合,小手拍着椅子扶手,啪啪地响。婴儿被这声音惊了一下,身子一抖,眉头拧了拧,李信赶紧低头,轻轻拍了拍襁褓,婴儿又睡过去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妻子起身,走到李信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皮肤还有点黄,眉毛淡淡的几乎看不见,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整个人小小的,缩在襁褓里,像一只刚出生的猫。 妻子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你说,他爹娘为什么要扔了他?”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活不下去了,这年头,人吃人的地方都有,扔一个孩子算什么,他爹娘把他扔在巷口,至少还留了一条活路,有人捡了,他就能活,没人捡……那就是他的命。” 妻子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的嘴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拱了两下没找到,又安静了。 李伯贤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母亲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 “娘,这孩子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吗?” 妻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信。 李信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先住着吧。” 妻子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的味道,在院子里慢慢地散开。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8章 君不知(九) 第二天早上,李信刚换好衣裳准备出门,门房就领了一个小厮进来。 那小厮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子,脚踩皂靴,手里捧着一张大红请帖,见了李信便弯腰行礼,笑嘻嘻地道:“李公子,小的给您请安了,我家老爷说了,后日是他老人家的七十大寿,特命小的来给公子送请帖,请公子务必赏光。” 李信接过请帖,翻开一看——是县太爷苏京父亲的寿宴。 帖子写得很正式,措辞客气得很,什么“恭请光临”“蓬荜生辉”之类的话写了一大篇,末尾落着苏京的名字,还盖了一方私印。 李信把请帖合上,对那小厮笑道:“回去替我谢过苏老爷,后日我一定到。” 小厮应了一声,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李信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请帖,大红洒金的纸面,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疼,他把请帖揣进袖子里,迈步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薄了,透出些淡蓝色的天光,街上的灾民还是那么多,蜷在屋檐底下,缩在墙根旁边,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被人复制了一遍,又粘贴到了同一个地方。李信低着头走得很快,脑子里头转着别的事。 苏京这个人,他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京是崇祯初年中的举人,后来选官到了杞县,一做就是六七年,论年纪,今年也快五十了,在这个位子上蹉跎了这么多年,估摸着心里也清楚自己升不上去了。所以这几年做事越来越不像话——明面上还是那个堂堂正正的县太爷,暗地里跟城里的米店、当铺、粮商勾勾搭搭,不清不楚。光是李信知道的,跟苏京有往来的商户就不下七八家,逢年过节送礼拜寿,那是常事。 李信自己也被“点”过。 今年正月,苏京托人带话过来,说县里缺粮,让他把家里的存粮卖给县里的米店,说是“平抑粮价,赈济灾民”。李信当时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是县里缺粮,是米店缺粮;不是赈济灾民,是米店的老板们想囤积居奇。 李信装傻充愣,打着哈哈混过去了,粮食一粒没卖。 可他知道,这事儿没完,苏京嘴上不说,心里头记着呢。 这次办寿宴,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信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年是灾年,县里的常平仓早就空了——前些年开仓放粮,放的比收的多,仓底子都快扫干净了。苏京自己也清楚,县里拿不出多少粮食来赈灾,所以他对城里的士绅施粥这事儿,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他高兴。你李信在城门口施粥,灾民们喊你“李公子”“李大善人”,那县太爷的脸往哪儿搁? 办寿宴这事儿,放在太平年景,不算什么。士绅们凑份子,县太爷收礼,大家脸上都有光。可今年是灾年,城外头饿殍遍野,城里头却要大张旗鼓地办寿宴——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苏京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要办,那就说明他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名声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信想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摸了摸袖子里的请帖,硬硬的,硌着手腕。 他必须去,苏京是县令,在杞县就是百里侯,他一个秀才,一个小地主,拿什么跟人家硬碰?去了,顶多是破财消灾;不去,那就是给脸不要脸。到时候苏京随便找个由头,把他往大牢里一关,他那一千亩地、他那个家就全完了。 想到这里,李信忽然有些烦躁。 他加快了脚步,往城东的方向走去。施粥的摊子还在老地方,仆人们已经到了,锅已经架上了,水已经烧上了,米已经下锅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翻涌着,散开,又聚拢。 李信站在锅前,看着那翻滚的粥汤,脑子里还在想着寿宴的事。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婴儿,那个婴儿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管他,但他李信管了,可他自己呢?在这杞县,他李信又算什么东西?一个有点地、有点粮、有点名声的小地主,上面有县令,有知府,有巡抚,有总督,有内阁,有皇帝。一层一层,每一层都能压死他。 他舀起一勺粥,倒进一个伸过来的碗里。 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晚上,李信从街上回来,把请帖往桌上一放,妻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苏老爷的父亲过寿?”她把请帖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这当口办寿宴,是什么意思?” 李信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没急着答。 妻子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请帖的边缘,红色的洒金纸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别去了。”她忽然说。 李信抬起头看她。 “我说你别去了。” 妻子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这明摆着不是好事,你在城门口施粥,灾民们都念你的好,他心里头能舒服?他早不办寿晚不办寿,偏这时候办,偏还给你下了请帖——你去干什么?去送银子,还是去挨收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信放下杯子,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还有一点“你别替我操心了”的意思。 “躲不过去的。” 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苏京是县令,他在杞县,就是百里侯,他请帖送来了,我不去,那就是给脸不要脸。到时候他随便找个由头,把我往大牢里一关——你不是不知道王员外的事。” 妻子的手指停住了。 她当然知道王员外的事。去年冬天的事,城里头谁不知道?王员外不过是跟苏京顶了两句嘴,没几天就被安了个“囤积居奇”的罪名,下狱关了好几个月,家里花了几百两银子才捞出来。 “可是——”妻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李信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但多了一点不容置疑的意思:“我去,顶多是破财消灾。不去,那就是把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你放心,我有分寸。”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请帖翻过来,又翻过去。红色的洒金纸在她手指间转了几转,最后被她轻轻放回桌上。 “那你小心些。”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急了,但那股担忧还在,压在嗓子底下,闷闷的,“别跟人起冲突,别喝多了酒,别——” “我知道。”李信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送个礼,吃顿饭,看场戏,就回来了。” 妻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只被他拍过的手翻过来,反握住了他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9章 君不知(十) 寿宴那日,天公作美。 连着阴了好几日的天忽然开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杞县城里城外还是那副模样——灾民蜷在墙根底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县太爷家门口是另一番光景。 苏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油漆的大门锃亮,门楣上挂着红绸,两边贴着寿字,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还有驴车、马车,把半条街都堵满了。几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厮在门口迎客,见了人就弯腰行礼,嘴里喊着“里边请里边请”,声音又脆又亮。 李信准时赴约,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出门的时候妻子站在门口送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苏京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头上戴着忠靖冠,脚踩皂靴,脸上挂着笑,见谁都是一副热络的模样。他今年五十不到的年纪,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是肚子大了些,圆滚滚地撑在袍子底下,腰间的带子勒得有些吃力。 李信走近了,才看清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 头一个他认识,是城东的大地主王世仁,王家在杞县有三千多亩地,城里的铺面也有好几间,算是杞县数得着的大户。王世仁穿着一身酱色的绸袍子,挺着肚子站在那里,跟苏京说着什么,两个人笑得都很大声。 旁边站着的几个人,李信也面熟。一个是县衙门的师爷姓周,瘦高个儿,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见收起来。一个是城北米店的赵老板,胖墩墩的,满脸油光,见谁都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还有一个是城里当铺的钱掌柜,瘦小枯干,缩在众人后面,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还有一个人,李信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同窗,郭秀才。 郭秀才名叫郭维经,跟李信同年中的秀才,家里有八百多亩地,比李信少一些,但在杞县也算是殷实人家。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袍,站在人群外面,不怎么往前凑。 李信走上前去,先跟苏京打了个招呼。 “苏老爷。”李信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苏京转过头来,看见李信,笑容又大了些,但那个“大”不太对——不是见了亲近之人的那种大,是见了该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之后的那种大,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客气得恰到好处。 “李公子来了,”苏京的声音不高不低:“里边请,里边请。今天人多,照顾不周,公子多担待。” “苏老爷客气了。”李信又拱了拱手,没多说。 管家在一旁摆着桌子收礼金,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笔墨纸砚,一个账房先生坐在后面,手边摊着一本厚厚的礼簿,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是新磨的,浓浓的,散发着松烟的香气。 李信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封银子,放在桌上。 账房先生提笔问:“公子的名讳是?” “李信。” 账房先生低下头,在礼簿上写了“李信”两个字,后面注了礼金的数目,没念出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两下,就收了。 李信转过身,郭秀才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子固。”郭秀才叫了他的字,拱了拱手。 “次耕。”李信也拱了拱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往里走。 苏家的院子确实大。进了大门是前院,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种在院子中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但枝枝丫丫地伸展着,在蓝天上勾出一幅疏疏落落的画。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铺着红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瓜子花生糖果点心,茶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丫鬟小厮端着托盘穿梭在桌间,忙得脚不沾地。 已经来了不少人。 李信扫了一眼,认识的、面熟的、听说过没见过面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号。城东的王世仁他已经见过了,城南的李家来了人,城西的赵家来了人,北街的当铺、南街的布庄、东街的粮行,都有代表在。县衙门的几个主簿、典吏也来了,穿着公服,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 还有几张面孔李信不太熟,但从打扮和做派来看,不像是正经商人。有的穿着绸缎,但坐没坐相,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有的脸上带着横肉,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眼神刀子似的,刮在人身上不舒服。李信心里有数——这是“黑道”上的人。苏京在杞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令,黑白两道都要打交道。 李信和郭秀才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桌子不大,能坐六个人,这会儿只有他们俩。桌上摆着四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还有一壶茶,茶杯扣在托盘上,白瓷的,干干净净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秀才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郭秀才又开口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子固,你说苏老爷今年办这个寿宴,是什么意思?” 李信夹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喝了口茶送下去。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往戏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戏台搭在前院的正中间,木头搭的架子,上面铺着红毡,两边的柱子上贴着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几个戏班子的人正在台上调试家伙,锣鼓镲钹叮叮当当地响,胡琴吱吱呀呀地拉着,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找什么。 “等会儿戏开了就知道了。”李信说。 郭秀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戏台,没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宾客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几十张桌子坐了个七七八八,人声嘈杂,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苏京从前院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和几个小厮,他在主桌坐下,跟旁边的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戏台的方向点了点头。 锣鼓点子忽然紧了起来。 “咚咚咚——锵——”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过后,胡琴拉出了一个悠长的过门,调子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戏台后面的帘子挑开了,走出来一个穿黑衣服的丑角,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台上转了两圈,念了几句定场诗,声音尖细,传出去老远。 然后正戏开始了。 戏台上摆出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笔砚令箭。一个穿红袍的花脸迈着方步走上台来,往椅子上一坐,威风凛凛。紧接着,一个穿青衫的须生被两个兵丁押了上来,跪在堂前。 李信一看那扮相,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认得这出戏。 《宋公明奉诏招安》。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0章 君不知(十一) 这是《水浒传》里的戏,说的是宋江带着梁山好汉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戏台上那个红袍花脸是宿元景,青衫须生是宋江,这会儿演的正是宋江跪在堂前接旨的那一段。 李信端着茶杯,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戏台上收回来,往周围扫了一圈。 旁边那桌坐的是王世仁,正翘着腿磕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旁边的人点评两句:“这宋江,早该招安了,折腾什么呀。” 对面那桌坐的是赵老板和钱掌柜,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但脸上的表情都很轻松,像是看热闹的。 角落里那几个穿公服的主簿、典吏,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戏台,又低下头去。 郭秀才的杯子端在嘴边,没喝,也没放下。他的眼睛盯着戏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捏着杯子的力道明显紧了一些。 李信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郭秀才回过神来,把杯子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了松指头,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倒出来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桌布上,洇开了,像是几朵小小的灰色的花。 “次耕,喝茶。” 郭秀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戏台上,宋江已经接了旨,站起来,转身面对台下,唱了一段。唱的是什么,李信没怎么听进去,但他知道这出戏的用意。 苏京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寿宴,在寿宴上唱这出戏,不是无缘无故的。 宋江是什么人?梁山好汉的头领,带着一帮人跟朝廷作对,后来被招安了,归顺了朝廷。李信不是宋江,他也没有跟朝廷作对。他只是在城门口施粥,救济灾民,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可在苏京眼里,一个士绅在灾年施粥,名声超过了官府,那也是一种“不听话”。你要做好事,可以,但你不能做得比官府还大。你让老百姓都念你的好,那县太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出戏,就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敲打在场所有跟李信一样的人——那些在灾年里施粥的、开仓的、赈济灾民的士绅们。苏京是在告诉他们:这杞县的天,是我苏家的天。 李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戏台上那个穿着青衫的宋江。宋江正跪在地上,对着宿元景磕头,唱词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满院子都听得见。 “臣宋江,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李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转过头,看了郭秀才一眼。郭秀才正盯着戏台,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眼神还是硬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旁边那桌的王世仁又开始磕瓜子了,嘎嘣嘎嘣的声音在锣鼓点子的缝隙里钻过来,清脆得很。 “这戏唱得好,”王世仁大声说,“唱得好啊!” 没有人接他的话。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胡琴还在拉,宋江还在唱。院子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把戏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像一大块暗色的布,盖住了大半个院子。 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的人渐渐坐定了,戏台上的锣鼓也歇了,《宋公明奉诏招安》唱完了一折,拉胡琴的师傅端着茶碗在后台歇气,台上只剩下一个丑角在插科打诨,逗得几个老太太笑出了声。 苏京从主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后院的方向走去。这是要去请老寿星了。 后院的门“呀”一声开了,两个丫鬟先走出来,手里捧着香炉和拂尘,接着是苏京搀着一位老人,慢慢走了出来。老人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寿袍,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杖头上雕着一个寿星佬儿,笑眯眯的,跟他本人倒有几分相像。他走得慢,一步一顿,苏京在旁边小心地扶着。 老人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下来,苏京退后两步,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去。 这是宗族上寿。 苏京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头,他身后跪着苏家的子侄辈——大大小小七八个人,有二十来岁的青年,也有七八岁的孩童,都跟着苏京一起磕头,动作不太齐整,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很认真。最小的那个孩子大概是苏京的孙子,才三四岁的样子,跪在那里还没有大人的膝盖高,磕头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只小乌龟,引得旁边几个妇人捂着嘴笑。 苏京磕完头,站起来,转身对院子里的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诸位,宗族上寿已毕,接下来是宾客上寿。苏某不才,烦请诸位按尊卑先后,依次为老父敬酒。” 宾客上寿开始了。 苏京亲自领着,按照身份尊卑来安排顺序。 头几个上去的是本县的乡宦,他们以前在朝廷担任一些职务,后来乞骸骨告老还乡,回到了杞县。 接着是城里的几位举人——杞县虽小,举人还是有几位的,只是大多在外地为官,留在本地的也就两三个,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胡子白花花的,走路都颤巍巍的。然后是秀才,再然后是县衙里的同僚、本地的大地主、商贾等等。 李信和郭秀才都是秀才,虽说功名不算高,但在这个场合,比那些没有功名的大地主还是要靠前一些,他们被排在了王世仁的前面。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1章 君不知(十二) 两个人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在前面几位老先生后面,排着队往前走。 老寿星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嘴角的纹路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一摞小酒杯,管家在旁边站着,负责斟酒。每个宾客走到跟前,管家就斟满一杯酒,宾客双手端起来,敬给老寿星,说几句吉利话,老寿星接过去抿一口,点点头,宾客再退下。 轮到李信的时候,他端过管家递来的酒杯,双手捧着,微微弯腰,说了一句:“祝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话说得很规矩,跟前面几十个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换了个词儿都换不出新花样来。老寿星接过去抿了一口,点点头,笑了笑,没说什么。李信退下,走回自己的位子。 郭秀才跟在后面,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也退回来了。 宾客上寿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完。几十号人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上去,一个一个地下来,重复着差不多的动作,说着差不多的话。到后来老寿星大概也喝得有些迷糊了,抿酒的动作越来越慢,脸上的笑也有些僵硬,嘴角的纹路更深了,像是被人往上扯着。 苏京见差不多了,上前扶着父亲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上戏台。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京站在台上,面朝院子里的宾客,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说话。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家父七十寿辰,蒙诸位赏光,苏某感激不尽。家父在杞县住了这些年,多蒙诸位照应,苏某在此谢过了。” 他说着,还朝台下拱了拱手:“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诸位随意享用,不必拘礼。” 老寿星站在旁边,也跟着说了几句,声音比苏京小得多,颤颤巍巍的,说的是“谢谢大家”“大家吃好喝好”之类的话,没几句就说不下去了,苏京接过话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宣布开宴。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 丫鬟小厮们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鱼贯而出,托盘上摆着一碟碟的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李信闻到了酱肉的味道、炖鸡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葱烧海参的腥鲜气——这道菜在杞县可不常见,得从开封府那边进货,价钱不便宜。苏京这次确实是下了本钱的。 一个仆人走到李信和郭秀才跟前,弯腰道:“二位公子,请随小的来。” 李信和郭秀才站起来,跟着那仆人穿过前院,拐进了一个偏院。这偏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收拾得也很齐整,摆着十几张几案,每张几案后面放着一个蒲团。已经有人在坐下了,李信扫了一眼,大多是些读书人模样的——有几个他认识,是县学的生员;有几个面生,可能是从外县来的。 仆人领着他们走到靠前的位置,两张几案并排摆着,上面铺着青布,放着碗筷酒杯。李信在左边坐下,郭秀才在右边坐下。几案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小菜——酱黄瓜、腌萝卜、糖蒜、花生米——还有一壶酒,酒壶是白瓷的,温在热水里,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一人一席,以几为席。这是正经的宴席规制,苏京在这方面没有马虎。 开宴之后,菜一道一道地上。 苏京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这叫献酬。 他走到每张几案前,先跟客人碰杯,说几句客套话,然后一饮而尽。客人也要跟着干了,才算礼数周全。苏京酒量不错,连喝了十几杯,面不改色,脚步还是稳稳的,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敬到李信这一桌的时候,苏京端着酒杯站定,看了李信一眼,又看了郭秀才一眼。 “二位贤契。”苏京用的是对秀才的称呼,语气里带着几分亲热。 “在杞县这些年,多蒙二位贤契相助。尤其是李公子,城门口施粥,赈济灾民,功德无量啊。” 李信站起来,端起酒杯,笑道:“苏老爷过奖了,学生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哪里当得起‘功德无量’四个字。” “当得起,当得起。”苏京笑着说,“来,干了这杯。”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李信仰头干了,酒液入喉,有些辣,带着一股子粮食的甜味,是上好的黄酒。苏京也干了,亮了亮杯底,转身走了。 苏京敬完了一圈,回到主桌坐下。接下来轮到众人向苏京敬酒了。这是个更热闹的环节,宾客们三五成群地端着酒杯去找苏京,有的单独敬,有的结伴敬,苏京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但说话还是条理分明,没有半点醉意。 李信和郭秀才也去敬了一杯,说了几句“祝苏老爷步步高升”之类的场面话,就回来了。 酒过三巡,菜上了七八道,院子里的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有人开始串桌,端着酒杯到处找人喝,喝完了还要搂着肩膀说几句知心话;有人在角落里吐了,仆人赶紧过去收拾,用沙土盖了,扫干净,再泼上水,动作麻利得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时候,管家走到戏台前,高声问了一句:“诸位,该点戏了!苏老爷说了,今日的戏由诸位来点,想听哪出就点哪出!” 院子里的人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点起戏来。有人点《满床笏》,有人点《长生殿》,有人点《牡丹亭》,吵吵嚷嚷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苏京站起来,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诸位点不出来,那苏某就替诸位点一出。” 他朝戏台上喊了一声:“来一出《百寿图》!” 戏台上锣鼓响起,胡琴拉起,帘子一挑,一个穿红袍的老生迈着方步走了出来,脸上画着白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一开口就是满堂彩。 李信靠在几案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戏台上那个白胡子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心里头却还在想着刚才那出《宋公明奉诏招安》。 李信把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 他侧头看了郭秀才一眼。郭秀才正盯着戏台,看得入神,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指在几案上轻轻叩着节拍,跟着胡琴的调子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不知道是真看进去了,还是在想着别的事。 戏台上的锣鼓越来越响,胡琴的调子越来越高,那白胡子老生的嗓子也越唱越亮,满院子的人都听得入了神。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就那么举着,眼睛盯着戏台,一动不动。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君不知(十三) 日头西斜,院子里的光线渐渐软了下来,不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亮,而是带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照在人脸上,像涂了一层蜜。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百寿图》唱到了最后一段,白胡子老生正领着七子八婿拜寿,满台的红红绿绿,热闹是热闹,但底下的人已经没什么心思看了。 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 有人喝得多了,被小厮搀着往外走,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念叨着“好酒好酒”。有人拉着苏京的手,说了半天话,翻来覆去就是“祝老太爷长命百岁”“苏老爷在杞县这些年辛苦了”这几句,说了又说,不肯撒手。苏京面上带着笑,一一应付着,嘴里说着客气话,眼神却已经开始往别处飘了。 李信看了郭秀才一眼,郭秀才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走吧。”李信低声说。 郭秀才点了点头,两个人整了整衣冠,正要往外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他们面前。这管家李信认识,姓钱,是苏京的贴身管事,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你。 “李公子,郭公子,”钱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我家老爷说了,还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二位公子商议,已经在偏房备好了茶水,请二位公子移步。” 李信脚步一顿。 他看了郭秀才一眼,郭秀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种场合,苏京开了口,你不去也得去,在杞县这块地界上,苏京的话,还没几个人敢当耳旁风。 “那就烦请钱管家带路。”李信说。 钱管家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戏台,拐进了一条夹道。夹道不长,尽头是一扇月亮门,过了月亮门,是一个小小的偏院,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叶子还是黄的,没转青,风一吹沙沙地响,三间厢房,门朝南开着,钱管家领着他们进了中间那间。 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 李信扫了一眼,心里头有了数——都是杞县本地的地主,城东的王世仁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见李信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旁边坐的是城西的刘家,刘老爷子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坐在那里腰板还挺得笔直,双手拄着拐杖,目光在屋里转来转去,不说话。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城南的赵家,一个是城北的周家,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家里有两三千亩地的那种,在杞县算是排得上号的人家。 加上李信和郭秀才,屋里一共坐了七个人。 角落里还有十几张椅子空着,不知道是给谁留的,但李信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钱管家给二人倒了茶,说了句“诸位稍坐,我家老爷一会儿就来”,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王世仁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眼睛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刘老爷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赵家和周家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看表情不像是高兴的事儿。 郭秀才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骨,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节奏,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快到申时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苏京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寿宴上那件石青色的圆领袍,换了一件鸦青色的道袍,头上的忠靖冠也摘了,换了一顶网巾,看着随意了许多,像是刚从酒桌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神是清的,没有醉意。 他进门就先拱手,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让诸位久等了,苏某来迟,恕罪恕罪。” 屋里的人纷纷站起来,说着“不妨事”“苏老爷客气了”之类的话,又坐回去。苏京走到主位上坐下,钱管家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他面前。汤是醒酒汤,颜色发褐,冒着热气,一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苏京端起碗来,喝了两口,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定了定神。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李信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诸位都是杞县的地主,家里都颇有家资,这个苏某是知道的。” 没有人接话。 “杞县现在遭了灾,这个诸位也都知道,县里库存的粮食,这些年开仓放粮,放的比收的多,仓底子都快扫干净了。城里的米店,苏某也去问过了,各家的存货都不多了,有些店已经关了门,说是没粮可卖了。” 王世仁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京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苏某今天请诸位来,是想跟诸位商量一件事。”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王世仁身上收回来,在屋里扫了一圈。 “诸位手里都有粮,苏某想请诸位把粮食卖给县里的米店,衙门会出面支持这些米店,统一市场上的乱象,省得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至于收购价格——自然按市价,如果量多,可以比市价高一成。”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世仁开口了:“苏老爷说的是,咱们这些人家,哪家没点存粮?灾年到了,该拿出来就得拿出来。我王家先表个态,苏老爷说怎么卖,我就怎么卖。” 他话音刚落,赵家和周家也跟着点了头。赵家的说“应该的”,周家的说“苏老爷开口了,还能不答应吗”。刘老爷子睁开眼睛,看了看众人,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点头的意思就是答应了。 李信和郭秀才夹在人群里,也跟着点了点头,这种场合,没有人会站出来唱反调。苏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面上是商量,底下是什么意思,在座的谁不清楚?你点头,大家还是朋友;你不点头,那就别怪苏某不客气。 苏京见众人都点了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他端起醒酒汤又喝了一口,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 屋里的人抬起头来。 “各家施粥的摊子,苏某希望诸位都撤了。”苏京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宜声张的事。 屋里静了一瞬。 王世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刘老爷子睁开眼睛,赵家和周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郭秀才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3章 君不知(十四) 李信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苦。 苏京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反应,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有条有理。 “头一条,灾民里面有不少刁民。诸位在街上施粥,人山人海的,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闹事,出了乱子,不好收场。诸位都是有家有业的人,犯不着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现在土匪越来越多。苏某收到的消息,杞县外头已经聚拢起了一支上千人的土匪队伍,就在东南方向的山里,离县城不到五十里。这些人专门盯着有钱的人家,诸位施粥的摊子每天人来人往的,他们要是往里头安插几个探子,把诸位家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到时候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他说完这两条,停下来,端起醒酒汤又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 “所以苏某的意思是,诸位不要再施粥了。家里有粮的,可以把施粥的粮食直接送到县衙里来,让衙门的人去施粥。这样既省了诸位的麻烦,又能把粮食用在刀刃上,一举两得。”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李信坐在椅子上,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端起来。苏京的话像一根刺,从他耳朵里钻进去,扎在脑子里头,越想越疼。 把施粥的粮食送到县衙去。 这话说得轻巧。粮食到了县衙,一天施多少粥,几天施一次粥,哪里的灾民能领到粥,哪里的灾民领不到——这些事,就全由苏京说了算了。衙门里那些人,上上下下几十张嘴,哪个不要吃饭?粮食到了他们手里,先过一遍手,再过一遍手,层层剥皮,能剩多少到灾民碗里,天知道。 他更担忧的是,苏京要是左手倒右手,把施粥的粮食直接送到米店去,粮食一转手,换成银子进了苏京的口袋,灾民们连粥都喝不上。 李信想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王世仁端着茶杯,表情淡淡的,像是没听见苏京刚才说了什么。赵家和周家低着头,一个在看自己的手指,一个在看地面上的砖缝。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要说话。 李信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苏老爷。”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京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但那笑意微微凝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李公子有什么话要说?” 李信站直了身子,拱了拱手。他没有指着苏京的鼻子骂,没有拍桌子,没有说半句硬话。他只是弯着腰,语气恳切得近乎卑微。 “苏老爷,学生有一事相求。” 苏京看着他,没说话。 “学生想在城门口继续施粥。” 李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灾民们已经习惯了在城门口领粥,换了地方,怕是要乱。学生家里还有些存粮,不劳衙门费心。恳请苏老爷开恩,让学生继续施下去。” 他说完,又拱了拱手,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屋里静了一刻。 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茶碗都不敢碰的那种静。王世仁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赵家和周家抬起了头,目光在李信和苏京之间来回转着。 苏京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加深。他看了李信一眼,又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小辈讲道理。 “李公子,施粥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你出了粮,出了力,灾民们喝了你的粥,念你的好,可衙门这边不好办。万一出了乱子,谁担着?你一个秀才,担得起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私密的话。 “本官劝你考虑清楚。” 周围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王世仁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圆滑:“李公子,苏老爷也是一片好意。你把粮食送到县衙来,省心省力,何乐而不为呢?” 赵家也跟着劝:“是啊,李公子,苏老爷都安排好了,你何必非要自己干?” 李信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松口。他的腰还是微微弯着,拱着的手没有放下来,脸上带着那种恳切的表情,但嘴巴闭得很紧。 “学生恳请苏老爷成全。” 苏京没有接话。 场面冷了下来。 像是有人往屋里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热气都散了。王世仁不说话了,赵家和周家也闭上了嘴,屋里只剩下茶碗盖子轻轻碰着碗沿的声音,细碎的,像是老鼠在咬东西。 郭秀才坐在李信旁边,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又叩,一下比一下重。 他站了起来。 “苏老爷,”郭秀才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稳,“学生也觉得,该让我们自己来施粥。” 苏京的目光从李信身上移到了郭秀才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哦?”苏京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郭公子也这么想?” “是。学生和李公子一样,家里也有些存粮。施粥的事,学生愿意跟李公子一起做,不劳衙门费心。灾民们已经认准了城门口那个地方,换了地方,怕是要生出事来。与其给衙门添麻烦,不如我们自己把事儿办了。” 他说完,也拱了拱手,腰弯得跟李信一样深。 苏京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像是看见了一件不太意外的事情。他没有生气,没有拍桌子,没有说“你们不识抬举”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对钱管家说了一句: “送客。” 钱管家应了一声,走过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信和郭秀才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两个人又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苏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剩下的人继续商量事情:“咱们接着说。粮食的事,诸位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月亮门、夹道、前院。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谁也没有回头。院子里的戏台已经拆了大半,几个杂役正在收拾桌椅,地上到处都是瓜子壳和果皮,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门口的石狮子被夕阳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像两只趴着睡觉的怪兽。 出了苏家的大门,走上大街,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边的太阳还剩半边脸挂在地平线上,红彤彤的,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嘴里喊着“收摊了收摊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 李信忽然停了一下,开口了。 “次耕,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郭秀才走在他旁边,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该?”他说。 “苏京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你今天站出来了,他记在账上。往后有你的好日子过。” 郭秀才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跟苏京刚才那个笑有点像,但意思完全不一样。苏京的笑是冷的,他的笑是暖的。 “子固,咱们是同窗。”郭秀才的声音不大,但很踏实,“同年中的秀才,同年办的婚事,同年生的儿子。这些年了,你让我看着你一个人站出来,一个人扛着,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喝茶?我做得到吗?” 李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郭秀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再说了,我爹以前也当过官,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在官场上还有几个老交情。苏京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 他看了李信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担忧。 “你要小心点。” 街上的风起来了,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4章 君不知(十五) 三月下旬,天气终于有了些春天的意思。 风不再是二月里那种刀子似的硬风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暖意。城墙根底下的草冒出了绿芽,细细的,嫩嫩的,从枯黄的草根旁边探出头来,像是怕冷似的,缩着身子,不敢长开。院子里那棵枣树也终于有了动静,枝头上鼓出了一些毛茸茸的小苞,颜色发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李信知道,再过半个月,这些苞就会裂开,吐出嫩绿的新叶。 施粥的摊子还在老地方。 这十几天里,李信每天早上出门,午时前后回家,雷打不动。摊子没有撤,粥没有断,苏京那边也没有派人来捣乱。没有衙役来赶人,没有师爷来传话,连米店的人都不再来“点”他了。就好像那天偏房里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苏京照常当他的县太爷,李信照常在城门口施他的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这让李信悬着的心松了些许,但他也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只是还没浮上来罢了。 前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光是杞县本地的灾民,附近几个县的也开始往这边涌。有的是听人说的,说杞县城门口有个李公子,每天施粥,粥虽然稀,但能吊住命;有的是从别处逃过来的,那个地方的施粥摊子已经撤了,没处去了,只能来这儿。 还有的是因为城里的米店涨价了,买不起粮的人越来越多,施粥的摊子却越来越少,李信的这个摊子,成了不少人最后的指望。 锅还是那两口锅,但锅里的粥已经不是从前的稀度了。人多粥少,不加点水,根本不够分。李信每天早上往锅里多加一桶水,粥越来越稀,筷子竖起来倒下去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好歹还是粥,不是水。灾民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喝完了把碗送回来,说一声“李公子慈悲”,转身走了。 李信看着那些碗,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也只能这样了。 三月二十一这天,李信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些。粥发完了,锅也刷干净了,他帮着仆人把家伙什搬上板车,自己一个人先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只黄不拉几的小东西从门背后蹿了出来,差点绊了他一脚。 是一只小狗。 不大,瞧着也就两三个月的样子,毛色发黄,四条腿短短的,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像一团被人丢在地上的旧抹布在动。它跑到李信脚边,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然后低下头去嗅他的鞋,嗅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看他,尾巴还在摇。 “爹——”李伯贤从后院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跑得气喘吁吁的:“你回来了!” 李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狗,又看了一眼儿子:“哪来的?” “娘让人抱回来的!说是看家的。”李伯贤蹲下来,一把把小狗捞进怀里,小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舔他的手,他咯咯地笑。 李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鞋子换了,往正堂走,李伯贤抱着小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跟小狗说话,说的什么李信没听清,只听见儿子一个人在那里叽叽咕咕的,小狗偶尔“汪”一声,声音细细的,奶声奶气。 妻子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桌上摆着碗筷,三副,整整齐齐的。一个大盆放在桌子中间,上头盖着一个木盖子,白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面食的香气。妻子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正从厨房端菜出来,见李信进来,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李信在桌边坐下。 不一会儿,一家人就都坐齐了,李信坐在主位,妻子坐在他右手边,李伯贤坐在对面,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 妻子看了儿子一眼:“把狗放下去,吃饭了。” 李伯贤不情愿地把小狗放在地上,小狗在地上转了两圈,又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妻子掀开木盖子,热气猛地涌出来,白花花的一片,糊了满脸,等热气散了一些,才看清盆里的东西——是一大盆面条,手擀的,宽窄均匀,面上铺着一层葱花和香菜,绿莹莹的,看着就有食欲。 三个小碗摆在每个人面前,碗底搁着一块凝固的肉料。 肉料是用猪油和酱油、香料熬出来的,趁热倒进小碗里,放凉了就凝成一块,白白的,像一块玉。吃的时候把滚烫的面条盖上去,肉料遇热化开,油汪汪的,拌在面里,香得能把人的魂勾出来。面上再搁一勺菜料——切碎的腌菜、炒熟的芝麻、一点蒜末、一点醋,拌开了吃,又香又开胃。 李信把碗里的面拌了拌,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妻子做的面,什么时候都不让人失望。 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李信吃了一大口面,又夹了一筷子腌菜,咯吱咯吱地嚼着,脸上带着一种忙碌了一天之后终于能坐下来吃口热饭的满足。妻子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李信,又看一眼儿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李伯贤吃得最快,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专挑面里的葱花吃,葱花吃完了才开始吃面,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狗在桌子底下转悠,一会儿蹭蹭李伯贤的腿,一会儿蹭蹭李信的腿,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在说“给我点吃的”。李伯贤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又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李伯贤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他挑出了一块肥肉。 不大,拇指盖大小,白花花的,半透明,在面汤里泡得发软,看着就腻。 李伯贤从小就吃不了肥肉,一吃就犯恶心,每次吃面都要把里面的肥肉挑出来。 李信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往儿子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意思很清楚——你不吃,就给爹。 李伯贤的筷子在悬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小狗正仰着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嘴微微张着,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哈哧哈哧地喘着气。 李伯贤犹豫了一下。 那只小狗是前天刚抱回来的,还没取名字。他喜欢得不行,早上一睁眼就去找它,晚上睡觉前还要跟它说一会儿话,这几天他在家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这只小狗身上了。 他看了看那块肥肉,又看了看小狗。 筷子松了一下。 那块肥肉从筷子上掉下来,落在桌子下面的地上。小狗立刻扑了上去,一口叼住,尾巴摇得比刚才更快了,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得那个香。 李伯贤看着小狗吃掉了那块肉,嘴角翘了起来,笑得很满足。 然后他抬起头来。 李信和妻子都愣住了。 李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还推在儿子面前,保持着那个“你不吃就给爹”的姿势。他看着儿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妻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忍笑,从忍笑变成了忍不住,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在干什么?”妻子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指着儿子,手指都在抖:“你把肉给狗了?你爹在那儿等着呢,你给了狗?” 李伯贤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他看了看母亲的笑脸,又看了看父亲的表情——李信正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但有一种“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的意味,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又好气又好笑。 李伯贤低下头,耳朵根子红了一片。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缩到桌子底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过来绞过去。他的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恨不得把头塞到桌子底下去。 小狗在桌子底下吃完了那块肥肉,又“呜呜”地叫着,仰着头看李伯贤,像是在说“还有没有”。李伯贤没敢动,连看都不敢看它。 李信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妻子还在笑,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脸都红了。 他又白了儿子一眼,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