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双亡考科举,女状元六元及第》 第1章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西江广信府兴安县下辖的稻花乡,秋分时节大丰收。 抢收、晒谷、入仓......这是农家一年最大的事,就连陆丹青这个四岁小娃都要去帮忙,手里的木耙用力翻动着脚下金黄的谷堆,没干多少活还累得一身臭汗。 难听的声音却钻进耳朵里。 “赔钱货小贱种,你爹那条命换来的十亩地今年就要卖了!奶说了要供我读书!” “等我读了书,也跟四叔一样考个秀才回来!” “要是钱不够......就把你卖到青楼去,换钱给我读书!” 说话的人是她大伯家的儿子,陆家所有孙辈中唯一的男丁陆耀祖,是陆老太的心尖儿宠眼珠子。 因此养得白白胖胖,跟晒谷场上所有面黄肌瘦的人都格格不入。 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陆丹青面前,身后还跟着三房三个唯命是从的姐妹,活像个小地主。 陆丹青是二房的,她爹战死了,撇下她和寡母严氏。是家里最多余的人。 她今年只有四岁,烈日把本就瘦小的脸蛋晒得黑黄,配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活像地里刚刨出来的干瘪地瓜。 一双小手上,已经磨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薄茧。 陆丹青攥紧了手里的木耙,没有理他,继续干活。 见陆丹青不搭理自己,陆耀祖觉得失了面子,当着几个跟班姐妹的面,更是恼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推,“跟你说话呢,你个万人嫌聋了?!” 陆丹青瘦小的身子根本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地上刚好有一块尖锐的大石头,瞬间划破了她的脸颊。 一阵火辣辣的疼传来,血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陆丹青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口子应该很深。 春荷脸色一变:“糟了,丹青毁容了!” 陆耀祖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么可怕的场景?见陆丹青满脸血面容可憎,当即一屁股墩在地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刚响起,大伯母王氏第一个冲了过来,指着陆丹青的鼻子就骂,“克死爹的倒霉货,你敢吓唬耀祖?!” 陆丹青无语,一张血呼小脸冷冰冰地道:“大伯母的意思是......你儿子把我打毁容了,你还怪我吓到你儿子了?” 王氏愣住。 三伯母李氏过来瞧瞧被吓了一大跳,哎哟一声,“小姑娘的脸可伤不得,这要是毁容可咋办?以后咋找好婆家,要笔大彩礼?” 紧接着,陆家的老太太赵氏翠花也跟了过来,“你们几个惰婆娘不干活嚷嚷什么呢?!” 她过来听到几人说的话,二话不说,扬起粗大的手掌对着陆丹青的脸就是一巴掌。 “不就是把你的脸打毁容了吗?你个没心肝的赔钱货!居然还敢怪耀祖?”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陆丹青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围上来的陆家人,还有周围的村民说。 “陆家一共三十亩地。十亩地是我爹的抚恤金买的。家里另外那二十亩地,有十八亩半也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开荒开出来的!” “你们供出了四叔这个秀才,陆家大房和三房平日吃的饭,穿的衣,住的房,哪样不是靠这三十亩稻花田?要知道稻花乡多数人家都是佃农呢!陆家已经买了这么多地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了。” “凭什么我爹没了,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的抚恤金,种着他的地,反过来打我,骂我,欺负我娘?!” “如今陆耀祖把我打毁容了,还要怪我吓着他?” 空气一阵寂静。 村民赵婶笑了说,“去年我们家二蛋过生辰煮了鸡蛋,你们猜丹青说啥?说没吃过鸡蛋!问二蛋鸡蛋啥味儿,能不能让她舔舔鸡蛋壳!” “不是我说,严氏婆家每年送的三十个鸡蛋,你们一个都没给孩子煮过呀?都进谁肚子里了?” 刘叔乐了,“那还有谁?当然是他家的耀祖和陆家四郎陆光宗了!” 张奶奶面露鄙夷,“如今看来你家不止吝啬,还欺负人孤儿寡母嘞!亏你家还有三十亩地呢!”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对着陆家人指指点点,十分鄙夷。 陆家人脸红的支支吾吾,连一个四岁孩子说出的话都没法反驳。 “丹青!娘来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匆忙赶到放下畚斗和木耙,挤进人群,一把将陆丹青护在怀里。 严氏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满脸风霜,瞧着倒像是四十岁的人。 她看着女儿脸上的伤和巴掌印,心疼得眼泪直流,抱着女儿,转身对赵氏和王氏说:“娘,大嫂,你们要是这么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那我们就分家!” “把我当家的三十两抚恤金还给我们,我们娘俩自己出去过!” “不然,我就去县衙敲鼓,去告你们!看小叔子这个秀才还要不要脸?陆耀祖以后怎么读书!” 这话一出,陆家所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头一次,无法无天的陆耀祖被压着道歉。 陆大郎、陆三郎两兄弟和陆老爷子嘀嘀咕咕一阵不知道说了什么,还特意抽空去镇子上,给陆丹青买了上好的伤药,生怕脸烂了。 傍晚稻谷刚晒完,老百姓扛着锄头回家时,严氏就兴高采烈的和陆丹青说:“你奶说了,不分家。” “但是,让你去读书,考科举!” 大周政策开放,女子也能读书考科举。 严氏以前总说,“那三十两银子就是咱的,他们非得逼着咱拿出钱买地!吃绝户!于情于理,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就应该拿出来给你读书!” “爹和娘给你取名叫丹青,就有让你去读书识字考科举的意思,咱们不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那又怎么样?严氏丈夫死了,她就要听陆家人摆弄。 在这个家里,陆丹青是克死亲爹的扫把星,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泥巴。 而陆耀祖是陆家的大孙子,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他们重男轻女,认为男子才该读书,能继承他四叔陆光宗的才华。 且就算不重男轻女,陆家三房还有三个女儿,春荷、夏菊、秋莲。 读书的名额,怎么都轮不到她。 陆丹青本是现代农业大学的学生,从现代胎穿进来已经四年,从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长到现在,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四岁大的屁娃娃,每天睁眼闭眼除了农活就是家里做的杂活,不累死都不错了,有口饭吃就已经谢天谢地。 可陆丹青不认命!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这三十两银子掏出来,留给自己读书是不可能的。 没有陆耀祖,还有陆四郎那个秀才伸手要钱呢,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比自己重要。 所以陆丹青早就撺掇过母亲严氏:“娘,回头陆耀祖如果欺负我,我就把事情闹大。你就跟他们说要分家,然后把用抚恤金买的十亩地要过来。” 严氏很担心:“他们肯定不能同意!” 陆丹青却说,“如果直说分家,他们肯定不能同意。但如果吵闹之时又跟他们说,让他们每年拿出五两银子供我读书,两年之内考不中童生就不供了。” “只花十两银子就能保住这么多地,他们肯定是同意的。”这就是天窗效应。 陆丹青如愿了。 远处还有没割完的稻田,风一吹,稻浪起伏,泛着金红的光。 陆丹青站在画里,低头看了看被尖锐石片磨破的手心,低低的笑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陆耀祖科举是天经地义,轻而易举。 陆丹青科举就是异想天开,除非付出毁容的代价。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陆丹青来自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她会努力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往上爬,直到爬到高处……直到能够去改变一切。 她会帮自己,母亲,甚至天下女子开辟一条路来。 想要平等,就要争取。 第2章 野菊田埂归途晚,梨柿庭前暗计深 陆丹青和严氏手拉着手回家,路过田埂上长着狗尾草和野菊,路边偶尔开着细碎的蓝紫色野花。 严氏给她编了个花环,摸着她的脑壳,黝黑的脸笑的温柔:“虽然如今科举不要求容貌端正,即便身有残疾者也可以参加,但是女儿家脸划花了就不好看了。” “大夫说你伤口不深,不会留疤,只要按时抹药膏就行......知不知道?” 陆丹青听话点头,听着一路的絮叨就到家了。 她穿来已经有四年,大概摸清了这里的风土人情,西江和现代的赣江地带习俗一模一样。 这边秋分要吃新米尝新饭,吃芋头辟邪、顺秋,吃南瓜补中益气,喝新米茶,还要吃秋梨、柿子应景...... 不过有钱人家才吃秋梨和柿子,他们家虽比别人家条件好有余粮,可因为要供一个秀才小叔,加上要去上学的陆耀祖和自个儿,哪有钱吃秋梨和柿子呀? 晚饭时分,陆家桌上却多了秋梨和柿子。 家里的灯是用熬的猪油脂做的,金贵的很,两根能用一年,所以平日里吃饭都是拿着桌子到外头吃,边吃边打蚊子。 借着夕阳余晖,朦胧间陆丹青打了个蚊子。一扭头,就见到大伯陆大郎笑眯眯的,他突然和蔼可亲了起来:“这是给丹青买的。” 王氏从筐里面扒拉,挑了个最小的给陆丹青。 大伯瞪她一眼,王氏不情不愿的给陆丹青挑了个中等个头儿的。 陆耀祖在一旁哭闹:“家里每次吃的用的全都是我的,今天这个赔钱货凭什么吃?!” 大伯打了他一巴掌,陆耀祖就老实了。 李氏趁乱给旁边流着口水的三房三姐妹拿了个柿子切成一半,然后又切了一半,分三条给她们分了。却还是被陆老太太一阵训斥:“你个小娼妇,家里出贼了呀!” 陆丹青忙趁乱分了一半给严氏,便哐哐啃了起来。 虽然味道比现代的秋月梨和大白梨差了很多,但她在这一世都没吃过水果,唯一一次吃秋梨还是在外祖家呢。 真是美味啊。 严氏本是想留给陆丹青的,但看了看今天的饭,一愣,最终把梨子送进嘴里。 因为今日破天荒的......陆丹青和严氏的碗里,都堆起了高高的一碗白米饭。 更令人惊奇的是,陆丹青面前还摆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 要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她娘吃的永远是最差的。 别人吃粗粮饭,她们娘俩就喝稀粥。 别人喝稀粥,她们就只能分到一点米汤。 长到四岁,陆丹青都没在陆家吃到过一块肉。哪怕是一块。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耀祖见到这大鸡腿流下了口水,随即脸色一变,就又嚎啕大哭起来,“昨天炖了一盆鸡,我吃了十六块肉,特意留了个鸡腿!今天这鸡腿凭什么给赔钱货?” 陆丹青和严氏对视一眼,看着面前旁人心虚的脸,无语了。什么时候炖的鸡,她们都不知道。 奶奶赵氏一向向着大孙子,今天却发了话,面上勉强挤出一抹慈祥的笑容,“这鸡腿是给丹青的,谁也别抢。” “我决定了,今年交了税,就送耀祖和丹青一起去上学!以后丹青也要有出息啦,这两年要好好读书啊。” 奇怪的是,大伯母王氏没表示不满。 严氏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儿地给陆丹青夹菜,嘴里念叨着:“快吃,多吃点。” “咳咳!”大伯母干咳两声,酸溜溜地说,“老二家媳妇,菜吃多了咸。还是让丹青吃鸡腿吧,别浪费了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丹青和那只鸡腿上,脸色复杂。 陆丹青太久没吃到肉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然后抓起鸡腿,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却悄悄将大半的鸡腿肉撕下来,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饭后,其他几房都散了各回房间休息,只有严氏要去厨房洗碗、扫地、喂鸡、喂鸭...... 陆丹青像往常一样帮她干活,悄悄拉住她,把袖子里的鸡腿肉塞到她嘴边。 “娘,你吃。等我读了书,以后天天让您吃肉。” 严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摸着女儿的头,哽咽道:“好孩子,家里钱不多,你一定要读得好,才有机会一直读下去。“ “不然,你大伯母和三伯母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读不了书,你小叔子也会千方百计作妖......” 陆丹青用力点头,她当然会好好读,她可是带着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有三字经这些东西作为基础,一定会比其他人读得更好,只是可惜自己这一世没有什么系统,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吃完饭没多久,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 陆丹青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勉强帮娘做了些活,便早早回屋睡了。 奇怪的是,今天陆家人竟没有一个像往常那样,喊她起来干活。这是陆丹青两岁后,头一回睡的长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陆丹青感觉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死了的二哥就这么一个闺女,这可是你亲侄女!你真舍得卖?”一个陌生的男声问道。 “她还做梦想去读书呢,她也配?骗骗小赔钱货她还当真了!”好像是大伯母王氏的声音。 “干脆把这扫把星卖了,一了百了!钱到手了,她进青楼破了身,那个娘也再没脸叫嚣着要读书了!” 男子叹了口气说,“普通人家当一辈子奴婢,能卖七两银子。” “要是卖青楼能有二十两,卖哪里?” “那自然是窑子了!就这么定了,这二十两银正好供我家耀祖读书。” 窑子?青楼?! 陆丹青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想起白天陆耀祖的叫嚣,想起晚饭时那诡异的鸡腿和家人反常的态度。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自己和娘不知道...... 她想挣扎,却发现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只有意识是清醒的。 他们都吃白米饭和青菜,下药不可能下在饭里。 只有鸡腿是单独给陆丹青的!是鸡腿里有迷药! 若不是自己把一半的鸡腿分给娘吃,恐怕她不能这么早清醒。 就在陆丹青陷入绝望的瞬间,一道机械声在她脑海里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濒临绝境,文曲星系统正式绑定!】 第3章 绑定文曲星系统,状元命却入青楼 “本系统的终极目标,是辅佐宿主在科举之路上过关斩将,最终高中状元,成为一代名臣,青史留名!” 脑海里突然亮起一块半透明的幽蓝色光屏。 光屏上的文字一行行闪烁着。 【主线任务:考中童生,系统将一次性奖励白银十两】 【注:若能夺得童生案首,奖励直接翻倍至白银一百两】 【日常任务:每日保持专注学习超过十个时辰,即可随机获得一个基础属性点、有概率获得随机的其他奖励……】 伴随着机械音的讲解,光屏迅速切换,浮现出陆丹青当前的个人属性面板。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四岁 体质:1(营养不良) 智慧:10(聪慧过人) 学识:0(目不识丁) 容貌:-1(毁容状态) 【其余待开发】 系统都懵了,“正常四岁孩童体质最低也有五点,宿主居然只有可怜的一点!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不过你这小小年纪,怎么还毁容了呢?” “你都经历了什么???” 陆丹青沉默了一瞬,只觉哽咽难言,“......我马上就要被卖进青楼了,连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更别提什么考科举当名臣!” “系统,快想想办法!我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颠簸的牛车兀地停稳了。 陆丹青立刻紧闭双眼,依旧装作昏迷的样子,下一秒就被一双粗糙大手粗暴地拽下了车。 “哎哟,这就是你说的好货色?脸上怎么糊满了泥巴?” 陆丹青心里清楚,拍花子是为了掩盖她脸上的划伤,特意糊了泥巴。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陆丹青脑袋上空响起,龟公语气里满是不满,“洗干净要是个丑八怪,我们妈妈饶不了你!” 拍花子干笑,压低声音求情:“兄弟通融下,这是乡下丫头,天天在泥地里打滚,洗洗就白净了,看骨架就是个美人胚子,您高抬贵手。”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细微的铜钱碰撞声。 收了好处的龟公态度立刻软了,摆摆手道:“行吧,先放柴房,大半夜的妈妈在前头待客,没空验看,算你走运。” 陆丹青像袋土豆一样被人扛着,穿过七拐八绕、满是莺莺燕燕调笑与丝竹声的回廊,随后被重重摔在干柴堆上,柴房门被哐当锁死,脚步声渐渐远去。 系统在路上给她喂了颗药,叹了口气,“就当新手大礼包吧。” 她终于能动了,静静听着周遭动静。 柴房阴冷潮湿,旁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泣声——是个小女孩! 陆丹青缓缓睁眼,一片朦胧昏暗,角落里果然蜷缩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 不过六七岁的样子,身穿细棉布衣裙,手脚被粗麻绳捆住,嘴里塞着破布,正满眼惊恐地盯着她。 “滴——系统扫描!宿主身旁小女孩,身份为兴安县现任县令嫡长女!救下她,让她去找县令,宿主即可获救。” 陆丹青心头一震,县令嫡长女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系统立刻解惑:“县令原配早亡,新娶继室,趁县令外出视察水利,买通拍花子,将原配嫡女偷偷卖掉,以绝后患。” 陆丹青脑子飞速运转,这间青楼开的这么大,说不定背后就有靠山。 自己就算单独跑出去,说不定都会被人抓回来,因为钱已经给了大伯母。 但救她出去让她报官,自己定能脱身! 想到这,她强忍着头晕目眩,在心里问系统:“系统,先借我一把小刀,再借我一把螺丝刀!有没有?” “有,利息10文,等你有钱再还。”没钱就算了。这么惨的宿主,系统也是头一回遇到。 话音落,小刀和螺丝刀瞬间出现在袖子里。陆丹青不动声色地攥紧握在袖口里,不让小女孩看清是什么。 她艰难地朝着小女孩爬动,柴堆里的木刺扎破她的皮肤,陆丹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慢慢挪到对方身边。 见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陆丹青压低气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我也是被坏人抓来的,我帮你解开绳子,我们一起逃。” 小女孩眼中的惊恐散去几分,眼泪却流得更凶。 明明比她小,却救了她......像是她的主心骨。 陆丹青背过手,用小刀利落割开她腕上的麻绳,没一会儿,绳子便断了。 小女孩立刻扯掉嘴里的破布,大口喘气,陆丹青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把脚上的绳子也解开。” 小女孩手忙脚乱地解开脚上的束缚,两人对视一眼,陆丹青握着螺丝刀走向封死的窗户。 黑暗中,小女孩抱着她往上够,陆丹青费劲地将钉死的木板一层层拧开,终于把窗户打开。 小女孩跳下车,伸手要接陆丹青。 终于能逃出去了! 外面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打手的怒吼:“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跑?!” 门锁瞬间被打开,两个打手直奔柳如眉而去。 陆丹青心知自己跑不掉,小孩怎能倒腾过大人的双腿?还得连累柳如眉。 她立刻大吼:“你出去之后找人救我!千万别被抓住了!我叫陆丹青!” “我叫柳如眉,我一定会回来救你!”小女孩急切地喊完,撒腿就跑,速度极快。 柴房门被彻底推开,刺眼的火把光照亮整个柴房。 陆丹青一下子被提起来,糊了两巴掌。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脸上本就有伤口,此刻更是火辣辣的疼。 她木着一张脸,心情居然很平静。 不就是挨打吗?在家也挨打。 就算是自己不被救出去,就这么死在这里,能多救一人也值得了。 老鸨提着裙摆,气得勃然大怒,指着龟公破口大骂:“王掌柜今天指名要雏儿,越小越好!今天就收了两个,还跑了一个,我怎么交代!” “没用的废物!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 龟公哆哆嗦嗦不敢吭声,老鸨转头,恶狠狠的目光死死盯住陆丹青,抬手又是一巴掌,厉声骂道:“贱人!” 不等她反应,陆丹青衣领就被老鸨死死揪住,硬生生往外拖拽。 “跑了一个算她命大!就剩你这个小杂种,就是你了!赶紧带去厢房洗刷干净,送去陪王掌柜!” 陆丹青平静开口,“这位妈妈,我毁容了,长得很丑。如果我去陪王掌柜,岂不是他要怪罪你?” 老鸨愣住,她挥挥手,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陆丹青脸上泥巴混合着伤口被冲刷,那种尖锐的刺痛瞬间钻入骨头。 老鸨擦净她脸上残泥,看清那半张溃烂翻卷的伤疤后,脸色骤变,气得直跺脚:“拍花子竟敢糊弄我!白瞎我二十两银子!” “快快拖出去打死!” 这个时候,陆丹青居然还要感谢无法无天的陆耀祖把她的脸打成这样,所以此时还能干干净净的走。 但她不是等死的命。 棍棒即将落于身上时,陆丹青正要说话,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住手!” “事情我都听说了。”原来是那掌柜见磨磨蹭蹭许久无人入内,亲自过来挑选。 老鸨怕今日没好货得罪他,便要当面打死给掌柜赔罪,掌柜阴森森地笑了。 “别打死了,二十两银子卖给我,我拿她当药人好好折磨也是出气。” 系统着急了,“沦为药人比做青楼妓女还惨!掳掠孤儿流民、幼童,自幼灌服毒药与补药,让血液筋骨器官自带药性,充作活药库、活解药,用于炼邪药、治绝症、炼长生丹,终身承受经脉焚心之苦。” “若侥幸未死,药性耗尽后便被斩四肢、剜双目,制成人彘泡在药罐中,供变态权贵赏玩,生不如死!” 陆丹青顿时感觉遍体生寒。 老鸨暂时停了手,谄媚笑道:“一条贱命,死了也无妨。只要您开心就好。” 第4章 母拼一死换女命,谁言寸草报春晖 陆丹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压下恶心,猛地抬头直视掌柜,终于说出了刚才还没说完的话。 “大周律法《户律》明文规定,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绞刑,为部曲者流放三千里!” “我是广信府兴安县稻花乡陆家二房女陆丹青,正正经经民籍!你们手中的卖身契无我母亲押印,不过废纸一张!” 老鸨和掌柜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 “这丫头居然懂律法?!” 不是被律法吓到了,而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怎会懂律法?她家里定有有学识之人! 陆丹青刚才大脑飞速运转,和系统一同商量后也想到了他们忌惮的这一点,“我四叔是秀才陆光宗!见官不跪!今日你们强买强卖、意图害我,明日我娘便和我四叔去县衙击鼓鸣冤!” 这时候,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妈妈!不好了!”龟奴气喘吁吁地通报,“外面有个疯妇人闹起来了!” “说是这丫头的亲娘,带着二十两银子,跪在正门外头要赎人!” 老鸨一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买卖还没做成,亲娘就找上门了。这事沾染上官非就麻烦了。 “别动粗,先带她去后院。”老鸨拦住王掌柜,转身吩咐龟奴。 片刻后。 严氏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她头发完全散乱,额头上全是用力磕出来的血窟窿。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糊了半张脸。 “丹青!我的女儿啊!” 严氏一眼看到被捆在柴草堆里的女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老鸨脚下。 她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个灰布包,里面加起来整整二十两。 严氏本来正在厨房做活,刷碗刷到一半,就发现闺女没了!她心中大乱,在家中找了半天,正好撞见了鬼鬼祟祟的王氏,上去扇了两巴掌,这个恶毒心肠的妇人终于说了实话,这才找来。 “夫人开恩!大发慈悲!” 严氏一边哭嚎,一边拼命在石板上磕头,“这孩子是被她大伯母趁我不在,下药偷偷弄出来的。我是她亲娘,我没签卖身契啊!” “我男人当兵替国战死了!家里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留活路......求求您,这二十两银子您拿着!一文不少。放了我女儿吧!” 老鸨低头,眼珠子转了转,原来是家里不重视的女儿。 她伸手掂了掂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既然是当亲娘的找上门了,我们万花楼向来也是讲王法的地方。你把孩子领走吧。” 严氏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冲进柴房,一把扯掉陆丹青身上的麻绳,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丹青不怕,娘来了,娘带你回家。” “娘!”两人抱头痛哭。 严氏抹掉眼泪牵起陆丹青的手,千恩万谢老鸨,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 老鸨的声音在身后慢悠悠地响起。 “这二十两,只是你大嫂卖这丫头的本钱。” “可既然进了我万花楼的门,沾了这里的地气。再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规矩可不是这么定的。” 老鸨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得加钱。” “三十两。少一个大子儿,你们娘俩今天谁也走不出这后院。” 陆丹青愣住,严氏急疯了,“夫人!我真的只有这二十两了!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二两银子都没有啊!怎能拿得出这些钱?” 旁边的王掌柜冷哼一声,也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她要三十两,我也得要三十两。” 王掌柜满脸阴狠,死死盯着陆丹青,“这丫头我本来已经看上了,二十两说好卖给我试药。现在你们说走就走,拿我王某人开涮?” “拿六十两出来!不然,连你这个当娘的,也一起扒光了接客抵债!” 陆丹青攥紧了拳头。 她看出来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讹诈。 老鸨见严氏好欺负,王掌柜起坏心思不肯放人。严氏根本拿不出钱!这两人一唱一和,就是要逼死她们。 这世道,人没有金钱地位,就没有了一切......尊严更是比纸还轻贱! 陆丹青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似的,从骨子里就发冷。 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就像阴沟里的小老鼠,被人随意践踏拿捏。 老鸨脸色一沉,猛地挥动丝帕,“既然没钱,那就把这小兔崽子给我抢回来!把这疯妇也扔进窑子里!” “就算是民籍又如何?等在青楼里接了客,你们的家人自然会因为闲言碎语把你们送到青楼里!” 王掌柜哈哈大笑,也是松了口气,“既然他们家里都欺负孤儿寡母,那秀才应该也不会管。要是地位高,怎么会被亲伯母卖了呢?” 三个身强力壮的青楼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一人伸手就去拽陆丹青的头发! “不许碰我女儿!” 严氏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她猛地转身,将陆丹青一把扑倒在地,死死护在身下。 打手的拳脚如暴雨般落下。 沙包大的拳头砸在后背上。 坚硬的皮靴狠狠踢在肚子和肋骨上。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院子里回荡。 严氏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像一块血肉做成的盾牌。 任凭打手怎么撕扯她的头发,怎么用脚踹她的腰眼。 她就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死死不松手。 陆丹青被严氏压在身下,周围一片黑暗,鼻腔里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填满。 温热的液体顺着严氏的嘴角滴落,滴在陆丹青的脖子里,烫得惊人。 “娘!你松手!会被打死的!” 陆丹青拼命挣扎,想要推开母亲! 她哭的眼泪鼻涕满脸,“我愿意接客,我不读书了!娘,真的!什么我都愿意......我只要你活着......” “我手里有刀,娘你快带刀跑,你走......” 严氏却没动弹,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好孩子,这么多人,就算是有刀,娘也走不出去的。他们把娘打死,出了人命事情就闹大了......你就能有出路了。娘会让你清清白白回家......” “以后读书,有出息......” “别像娘一样......” 不知陆丹青挣扎了多久,她都被母亲死死按住,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煎熬。 “砰!” 万花楼紧闭的后院大门,被外面一股巨力暴力踹开。 木门轴断裂,门板轰然倒塌。 “全都不许动!县衙办案!” 一队穿着大周官服的差役冲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精瘦男人,正是兴安县衙的师爷。 打手们举着棍子愣在原地,吓得纷纷后退。 老鸨和王掌柜顿时慌了神,双腿发软。 师爷大步流星走上前,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血泊中的母女身上。 师爷厉声喝道,“胆敢当街拐卖良家妇女,殴打良民!兴安县令接了这妇人报案,特派本师爷前来拿人!” “你们好大的狗胆!” 老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掌柜也白了脸,低着头不敢出声。 差役上前,三两下便将打手按倒在地,驱散了人群。 得救了。 陆丹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严氏根本没时间去县衙报案,这一定是柳如眉请来的救兵。柳如眉毕竟是县令之女,要是传出去在青楼走一遭,以后名声一定受损。 为了不牵连恩人,陆丹青紧闭嘴巴,没有说话。 “娘,官兵来了,坏人被抓了。” “咱们终于得救了,可以回家了!” 陆丹青轻声呼唤着,试图从严氏的身下爬出来。 可是。 压在身上的重量,没有任何变化。 严氏的手臂依然保持着死死箍住女儿的姿势。 陆丹青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咫尺之隔的脸庞。 严氏双眼紧闭,嘴角挂着黑红的血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娘?” 陆丹青伸出颤抖的小手,缓缓探向严氏的鼻尖。 没...没气儿了! “娘!!!” 几岁大丁点儿的小人发出尖锐不似人的哭嚎声,不断的掐她娘的人中,又按了无数下胸脯,却再没有半点起伏。 陆丹青试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法子,胸脯都快压烂了,却依旧无法改变温柔的母亲成了一具尸体的事实。 只有用一张破布包着的几块鸡腿肉,随着陆丹青的动作缓缓滚落在地。 严氏竟是一口都没舍得吃...... 第5章 父母双亡成孤女,舅父撑腰抢田粮 天地骤然失色,陆丹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高烧,梦魇......她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黑暗中,跳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人,那小人指着她的鼻子,声色俱厉地质问。 “你为什么要读书?如果你不吵着要读书,大伯母就不会把你当成眼中钉!她就不会把你卖掉给陆耀祖凑钱读书!你娘就不会来青楼救你,她就不会死!都怪你害死你娘!” “古往今来多数女子,不都是囫囵过的吗?你为何要去与命运争?” 陆丹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泪哗哗的流。 突然又变出个小人,又换了一副嘴脸:“你为什么不放荡?你要是把那只鸡腿全都吃了,被迷晕了被带走,被糟蹋了也就拉倒!你娘就不会发现,她就不会来救你,她就不会死在这里!” 小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刺得陆丹青耳膜生疼。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无助的瑟瑟发抖。 可另一个小人又从黑暗中跳了出来,这个小人满脸泪水,用更悲痛的声音指责她:“你为什么不把整个鸡腿都给娘吃?你只给了她一半!” “娘都好几年没怎么吃过肉了!你为什么那么小气?你就不能让她死之前吃上肉吗?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所有的指责像山一样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怎么做都是错的。 就因为她没有爹,所以她只配被欺负。 就因为她是女娃,所以她只配被卖掉。 无论怎么挣扎,最终的结局都是颠沛流离? 好不甘心......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憋得她快要炸开。 陆丹青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发现自己被一个粗壮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给她喂下苦苦的汤药。 男人身上有汗味,还有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很陌生,却很温暖。 “丹青醒了!醒了!”男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陆丹青抬起头,看到一张黝黑的、满是泪痕的脸,轻声唤道:“舅......舅舅?” “哎!是大舅!”严大海抱着外甥女,眼泪掉得更凶了,一向踏实沉默的庄稼汉今日哭的说话都不成调。 “我的苦命孩子,你受苦了!你娘要是知道你被你那黑心的大伯母卖到窑子里,死都闭不上眼啊!” “要不是你娘没了,衙役老爷去葛源乡叫我们,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严大海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恨意:“大舅带你回葛源乡!以后你就是我们严家的孩子,跟他们陆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陆丹青这才发现,自己回了陆家堂屋。 不光有大舅严大海,还有二舅严二江、三舅严三湖,就连嫁到县里的四姨母严琥珀也在。 严家四兄妹把陆家的长辈死死堵在屋子中央。 陆大牛和赵氏翠花坐在板凳上,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死了人,事情就闹大了。 “陆大牛!赵翠花!”严琥珀第一个开了口,她指着陆家人都鼻子,声音尖利,“我妹妹珍珠嫁到你们家才几年!一个水灵灵的大活人被你们磋磨成了一把干柴!死的时候轻的像棉花!” “我们严家这些年,逢年过节送来的肉、鸡蛋、红糖,都喂到谁的狗肚子里去了?!” 赵氏支支吾吾,“珍珠不爱吃这些,丹青年纪小也吃不了多少,不是我们不给......” 严琥珀叉腰怒骂,“放你娘的狗屁!!” “你们是不是欺负我们都离珍珠远,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就逮着我们家最老实的珍珠和丹青往死里欺负?!” “珍珠被虐待,又被青楼的人打死,丹青被毁容又被卖到窑子里这些事儿......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把你们陆家的房梁给拆了!” 赵氏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嘴硬:“琥珀呀,话不能这么说......珍珠她......她也不是我们害死的,你们得找青楼的打手算账呀,欺负我们这老实人家做什么?” 严三湖气的浑身难受,大骂一句“草泥马!!!”他就飞快的冲上去要揍人! 严二江抹了一把脸,将要上去揍他们的弟弟给拉住,勉强镇定道,“要不是王氏这个毒妇把丹青卖了,我妹妹会死吗?!” “其他的账我们等会再说,现在现在人死了!你们陆家必须把孩子还给我们严家!” 赵氏一听这话,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她巴不得把这个赔钱货送走,连连点头生怕他们反悔:“行!行!你们带走!赶紧带走!” “这孩子本来就病恹恹的,看着也活不长,你们愿意养就带走养!” 严二江冷笑一声,将路上就和兄妹商量好的几个条件讲出来,“第一,这孩子从今天起,就跟你们陆家再无瓜葛,她要改姓,姓严,叫严丹青!” “第二,我妹妹是你们陆家害死的,陆家得赔我们五十两银子的棺材本!” “第三!”严大海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你们家那十亩中等田,是我妹夫陆二郎用命换的抚恤金买的!这田,必须过户到丹青名下!这是她爹留给她的活命田!” 五十两银子,还要十亩地?! 赵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不行!绝对不行!” 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人你们可以带走!改姓也随你们!” “但想要钱和地,门儿都没有!” 大房的陆大郎和三房的陆三郎见状,也立刻站了出来,撸起袖子,一脸凶相:“想抢我们陆家的地?你们严家是想找死吗?” “别以为你们人多我们就怕了!这是稻花乡,是我们陆家的地盘!” “稻花乡可有上百个后生姓陆的!” 严家三兄弟也不甘示弱,纷纷抄起了屋里的板凳和扁担:“今天不把地要回来,我们就跟你们拼了!” 堂屋里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都住手!还以为陆家人会帮你们这些亏心的吗?做梦!” 众人回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只见严家的老太爷严老头和老婆子梅氏站在门口,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人——稻花乡的陆里正! 刚才那话,就是他说的。 第6章 书生皮囊藏妖怪,搬律令想吃绝户 陆大牛和赵氏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里正怎么来了?! 一直沉默的陆里正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他先是朝众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陆大牛和赵氏:“大牛哥,嫂子。这事儿,你们陆家做得确实不厚道。”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些年,珍珠和丹青那孩子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家伙儿不是瞎子,都看在眼里。” 陆大牛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是啊!里正说得对!”门外围观的村民里有陆姓的,居然不向着陆家人还大声喊了起来,“我上次就看见陆耀祖欺负丹青,让丹青给他当大马骑!还是我上去踹了一脚陆耀祖才拉倒。” “还有我家婆娘,说好几次看见严氏在河边洗一大桶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王氏就嗑着瓜子骂她懒!” “这陆家老婆子最偏心!好东西全给了大房、三房和四房,二房母女俩连口鸡蛋皮儿都吃不上!” “一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现在丹青娘被逼死了!丹青被毁容又失怙失恃,你们还想霸占人家爹留下的活命田?你们还要不要脸了!二郎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一句句指责,像一把把刀子,戳在陆家人的脸上。 他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 稻花乡村民笑着说道,“咱们村平时有事的确都挺团结的,尤其是你们家姓陆,咱们村大多数人都姓陆,就应该去帮忙。可你瞧,这边都闹了这么长时间了,都是来看热闹的,有几个陆家后生来帮忙的,自己心里还没点数?” 话糙理不糙,陆里正沉默一瞬接着劝道:“大牛,那十亩地,本就是二郎拿命换回来的抚恤金买的。按理,就是丹青这孩子的,你们只是代为保管。” “现在人家外祖家要回去用来养孩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再说了,”陆里正压低了声音,“你家耀祖和四郎光宗可都是要考科举的读书人。这事要是闹大了,逼死嫂子、霸占侄女田产的名声传出去,对他们的前程没好处啊!” 这话,算是说到了陆大牛的软肋上,他犹豫了。 然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还在后面。 “葛源乡里正来了!” 一个身上衣服只有两处补丁的体面老头来了,严正德笑眯眯的朝后面挥挥手。 只见院子中央,王氏和她的宝贝儿子陆耀祖,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嘴里塞着破布,跪在地上。 旁边站着几十个葛源乡那边儿赶来的严姓年轻后生,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 所有人都惊了! “你们葛源乡……竟是做强盗的不成?!” 看到王氏和陆耀祖被绑在院子里的那一刻,陆家彻底炸锅了。 “反了!反了天了!”赵翠花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拐杖指着严老头的鼻子,“你们敢绑我大孙子!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 陆大郎和陆三郎更是红了眼,抄起家伙就要往外冲:“放了我婆娘和儿子!不然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拼了?就凭你们?”严大海将一根粗木棍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那几十个严家后生齐刷刷上前一步,手中的棍棒对准了陆家人,那阵仗,吓得陆大郎和陆三郎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这个时代,宗族观念很重。 虽然大家伙平时磕磕绊绊,总是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吵架,但关键时刻,凝聚力不是一般的强。 严里正冷哼一声开口,“陆大牛,我严家女死在你们家!丹青被你们家人卖进窑子九死一生才回来!今天,当着稻花乡里正的面,咱们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严老头也脸色肃穆道,“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也不说那些废话!” “五十两银子我们可以不要,但是……把二郎用命换来的十亩地,还给我们丹青!” “然后我们就放人,从此两家一拍两散,再不往来。” 他们其实一开始就没想要五十两银子,就算把陆家全家人都卖了都凑不上,只是虚晃一招而已。 严三湖冷笑一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借来的杀猪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他走到被绑着的陆耀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陆耀祖吓得惨白的脸蛋:“今天,你要是不把地契拿出来,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这宝贝大孙子的根给断了!让他这辈子都当不成男人!” “看你们陆家还怎么传宗接代!” “啊——!”陆耀祖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在原地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惨叫。 王氏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不要啊!”赵氏彻底崩溃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严大海磕头,“别!别动我孙子!我给!我给地契!” 这可是陆家的独苗孙子,是她的命根子! 赵氏哭喊着,让陆大郎赶紧回屋去拿地契。 陆大牛也彻底没了主意,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很快,陆大郎拿着一个铁盒子跑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那十亩地的地契。 严家人也给陆耀祖二人松绑,两个里正也松了口气,事情总算能了结了。 就在严二江的手即将碰到地契的那一瞬间,一声清朗又带着怒意的喝止,从大门外传来:“住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背着一个书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来人面容俊朗,气质斯文,但此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愠怒。 正是陆家最大的骄傲,在县里恩山书院读书的秀才——陆光宗。 “四叔!” “光宗!你怎么才回来啊?!”陆家人像是见到了救星,纷纷叫喊起来。 陆光宗快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扫过被绑着的王氏和陆耀祖,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严家人,最后落在了陆大郎手中的地契上,厉声说道:“大哥,把地契收起来!” 陆大郎下意识地就把手缩了回去。 严三湖扑了个空,顿时大怒:“陆光宗!你什么意思?” 陆光宗没有理他,而是转向严老头他们作了一揖,装模作样道,“严家诸位长辈,小侄陆光宗有礼了。” “二嫂不幸,光宗心中亦是万分悲痛。大嫂行事不端,害了二嫂性命,理应受罚。但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绑我大嫂侄儿,强索田产,与强盗何异?” “此事,已非家族私事,乃是触犯我大周律法!” 他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却已经是恩山书院里有名有姓的秀才,见官不跪。 整个稻花乡,甚至整个兴安县,像他这个年纪就考中秀才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份倨傲,刻在骨子里。 众人沉默了一阵,严家后生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陆秀才一来,他们下意识就比人家矮了一寸。 严二江一向是几个舅舅里面心中最有成算的,他立刻皱起眉头问,“你别管律不律法的,地契你先拿来!你们已经答应好了!” 陆光宗却笑了,目光淡淡地扫过严家众人,有些不屑。 “律法就是律法,不以人的好恶为转移。” “大周《户令》写得清清楚楚——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无女者,入官。” 第7章 四岁稚童辩秀才,现锋芒艳惊四座 众人愣住,陆丹青也愣住了,心中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啥意思?文绉绉的。”严家人嘟囔。 陆光宗的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就是说,只有在陆家没有同宗嗣子的情况下,亲生女儿才有资格继承。可我二哥陆二郎虽然殉国了,但陆家同宗之中,还有大房长孙陆耀祖在。按律,第一继承人是陆耀祖,不是陆丹青。” 这番话说完,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在律法上,居然是这么个说法。 陆耀祖和王氏间接害死了陆丹青的母亲,却要光明正大的继承他家田地? 被松了绑的陆耀祖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挺着胸脯走到陆丹青面前。 “呸!”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听到没有!我二叔和我二婶都死了,他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陆耀祖叉着腰,满脸得意,“你一个赔钱货还敢跟我抢?大周律都是向着我的!” 抱着陆丹青的严大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将这个小屁孩一巴掌扇飞,就被陆光宗挡在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严大海。 “严家大舅,我劝你们冷静。你们要是继续闹下去,我大可以凭我秀才的身份,去县衙见县令大人。到时候官兵来了,你们严家这么多人,聚众闹事、持械威胁、绑缚良民——” “哪一条不够你们吃一壶的?” “全部押进牢里,你家该怎么办呢。” 陆光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压迫感。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严家后生:“就算你们要打官司,上公堂……大周铁律,这官司你们也赢不了。” 严家人惊了! 他们面面相觑,开始惶恐起来。 严琥珀眼眶红了,严大海脸色铁青,严三湖握着拳头,青筋暴起。严二江若有所思的拉着他们,谁都没再动。 秀才老爷真是不一般,不过是乍出面,直接就把本来要胜的严家人踩到泥里了! 这就是官和民的区别吗? 陆光宗见严家人不说话了,便继续道。 “丹青这孩子,你们要带走养,我不拦。以后她是读书也好,种地也好,嫁人也好,都是你们严家的事。我管不着。” “说实在话,我也不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种骨子里的轻蔑和不屑,比陆耀祖的跋扈更让人齿冷。 陆耀祖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嘛!陆丹青你看看你那怂样!爹死了,娘也死了,天煞孤星,倒霉蛋!你还想读书?你拿什么读?用泥巴当墨汁吗?没爹没娘没钱没地,你这辈子就是个要饭的命!” 陆家人的气焰顿时又嚣张起来,赵氏冷哼一声:“行了行了!人你们赶紧带走,地契别想了!” “光宗都说了,律法上就是这么定的,你们能怎么着?” 陆大郎和陆三郎也撸着袖子,松了口气,一副事情已经定了的架势。 严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沉默着说不出来话。 梅氏用颤抖的手摸着外孙女烧得滚烫的额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陆光宗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嘴角细微地翘了一下,那是一种沉默的、克制的得意。 他没有像陆耀祖那样张狂,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一个四岁的乡下丫头,父母双亡,身无分文,翻不起任何浪花。 他见众人不说话,继续笑道:“那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默认了,这田就留在我们家。” “接下来我就说说二嫂的事儿。” “二嫂不是我们陆家人害的,跟我们没关系,你们有本事就去告青楼的状。” “只是你们自己仔细着些,县里的万花楼可是有靠山的,就连咱们县令也轻易不能动,这状子兴安县是不会敢接的,你们得去广信府告。” “而且丹青小小年纪就被卖到青楼,就算什么都没发生,难道这话传出去好听吗?以后有没有什么好人家给她说亲?她还做不做人了?” 秀才老爷的三言两语,严家便投告无门了。 无力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时,陆丹青忽然挣扎着从大舅怀里下去了。 陆丹青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陆光宗,轻声唤道:“四叔。” 陆光宗挑了挑眉:“怎么?” 陆丹青冷漠说道,“既然你说娘死了不关你们陆家的事,可大伯母拐卖我是真的。你难道能独善其身吗?” 陆光宗脸色一僵,立刻说,“我是在恩山书院读书,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按律大嫂是兄之妻,非直系亲属,科举只查三代清白,我也是不受牵连的。我学问自然还可以继续做,功名也不受影响。” 严家人叹了口气,虽然这孩子很是聪慧,知道另辟蹊径,但终究是孩子。 严里正挥挥手,哄她过来,胡子翘得高高的,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孩子你过来,咱们慢慢想办法就是。” 陆丹青却没过去,只说:“科举报名要过亲供,要有廪生保结,要五人互结,还要里邻保结。这几道关,核心就四个字——身家清白。”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好像屏住了呼吸。 严里正愣住,突然把手缩回去了。 陆丹青歪着头,看着陆光宗,说出的话一点都不像小孩子。 “四叔,大伯母拐卖良家子女入青楼,这是大周律的重罪。今天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人知道……以后四叔再去考举人,需要里邻保结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民心了。这些乡亲们还会心甘情愿地替你具保吗?” “就算有人愿意,四叔得多花多少银子去打点?” 陆光宗的脸色变了,袖子里捏着地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居然被一个四岁女童问住了。 陆丹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而且,四叔别忘了。如果我去本省学政那里上告,说陆家大房犯了拐卖良民的重罪。到时候四叔一定会受到牵连。” “我们还可以打听打听,四叔在恩山书院读书这些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陆丹青的嘴角勾了一下,但那笑意冷得刺骨,“只要那个人去学政那里递一纸状子,说四叔家属犯拐卖重罪,身家不清白,不应应试。官府就会核查。只要大伯母的案子定了罪,案卷记录在案……就算律法不株连四叔,学官也可以用‘德行有亏、家世不清’为由,取消四叔的应试资格,甚至禁考几年。” 陆光宗的脸彻底白了。 陆丹青往前走了一步:“对方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有势,只需要比四叔你稍微有钱那么一点点。四叔就会被踩下去。” “四叔有学问,有天赋,这都没错。可四叔也没有权,没有势,出身也不好。” “科举这条路上,像四叔这样的寒门子弟,被人用这种法子踩下去的,还少吗?” 这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陆光宗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秀才老爷,居然被陆丹青拿捏了!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院子里的村民张大了嘴巴,严家人瞪大了眼睛! 就连陆里正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弱的、脸上还带着伤的小女孩。 她才四岁,怎么会知道这些?! 严里正看着陆丹青的眼神越来越亮。 来的时候自己和严家人商量过,严家人要收留陆丹青,他心里头是赞同的。 可严家要多出口粮,估计这几个媳妇妯娌不能乐意。 如今看来,这姑娘这么聪明,不比男儿差。往后若是能读书考中科举,那严家的生活可就是天翻地覆了! 这么好的闺女,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孙子呢?严里正十分可惜。 第8章 田地银粮收囊中,潜龙勿用暂藏锋 陆丹青绕着陆光宗,慢悠悠的说,“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四叔今年二十一了吧?这个年纪,正是要冲乡试的时候。乡试三年才一次。要是因为大伯母这件事耽误了这一科,四叔就得再等三年。三年后四叔二十四了,再下一科二十七。” “到那时候,四叔还有多少年的锐气可以耗?” 陆光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乡试,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关卡。 错过一科,就是三年的蹉跎。 而科举这条路上,蹉跎三年,足以毁掉一个寒门士子的全部希望! 严大海最先反应过来,他大步上前,一拍大腿,怒吼道:“陆光宗!你听到了没有?你以为我们严家不敢闹?” “我们告诉你,就算是去京都,我们也要扛着珍珠的棺材去上告!” 严二江也点头,“对!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秀才的功名拿下来!” 严三湖抄起扁担:“我们家老老少少加起来几十口人!大不了全搭上!” 严琥珀哭着指着陆光宗:“我妹妹的命,你们陆家必须给个交代!” 严家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拥而上。 他们虽然不懂律法,但他们听懂了陆丹青的意思。陆光宗怕自己的科举之路被毁,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院子里的陆家人也慌了。 赵氏翠花拽着陆光宗的袖子,声音发颤:“光宗!光宗!怎么办啊?” 陆大郎也急了:“老四,他们真去告的话......你的功名......” 陆丹青突然又笑了,“大伯,你别只担心你的弟弟了,你担心担心你儿子吧。” “毕竟你媳妇出了这档子事,陆光宗就算是只在泥里滚一圈安然无恙,可我们严家若是往上告,你儿子陆耀祖以后是一定不能科举的!” “!!!” 赵氏人都傻了,声音尖锐,“好你个小赔钱货,你这是要毁了我陆家两代男丁啊!” “你这是要毁了我们陆家!” 众人心中也是很震撼的,真是恶人自有人磨啊。陆丹青年纪小,却如此一针见血,甚至法子有些刁钻恶毒......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陆光宗身上。 陆光宗紧紧闭着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终于,他睁开了眼。 “十亩地,给陆丹青。”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奇怪的是,这明明就应该是陆丹青的,但好像陆光宗多吃亏一样。 陆丹青心中苦涩,面上却冰冷的笑,“这十亩地是买你的功名前途。” “那陆耀祖的事情怎么解决?!” 陆光宗沉默一瞬,说道:“陆家可以给你十两银子,买下耀祖的前途。” 陆家人顿时肉痛的不行! “只是从今以后,你对外一律说是被路过的拍花子拐走的,跟陆家无关。” “你娘严珍珠的死,也归结于寻女途中,不幸遭歹人打死,跟陆家无关。” “这两件事,不许再提,不许上告,不许用来威胁陆家任何人!” 十亩地,十两银子,就要买母亲的命么?陆丹青有些恍惚。 陆丹青不想答应,但是看了看严家人,她默了默。 严家比陆家穷多了,能供她一口吃食就已经很好了,绝对不会给她拿出多余的银钱读书。 就算是舅舅们疼爱,可他们的妻子能同意吗? 严家二十多张嘴等着吃饭,本就艰难。就算是有读书的机会,凭什么给陆丹青!人家有自己的亲儿子女儿。 而陆家有秀才陆光宗,甚至他还认识县令,就算他是泥腿子出身,没什么背景,可那是跟他的那些同窗对比。比起严家,陆家很容易就能将严家踩下去。 她要是想帮母亲报仇,必须得读书!起码也得跟陆光宗一样是个秀才。 这十亩地和十两银子就是自己的底气,她相信自己,总有出头之日。 潜龙勿用,藏锋守拙。 陆丹青突然抬起头说,“我答应。” 自古以来,田地大事都是父母做主。 没有父母也有长辈,可十亩地和十两银子这么大的事儿,严家人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出来帮陆丹青做主的,而是陆丹青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是让他们去跟陆光宗说话,他们可不像陆丹青这般聪慧,能硬生生的要下来十亩地和十两银子,什么大周律他们一概不通。 这孩子就是自个儿的主心骨,严家人很放心。 陆里正和严里正对视一眼,陆里正主动开口道,“写文契吧,我和严里正签字。” 陆光宗很快取来纸墨,就在八仙桌上铺开。 他提笔,写下一份《立继绝户承产文契》,写明陆二郎之户已绝,无嗣可继,其亲女陆丹青依律承产,田地四至开列清楚,税粮由陆丹青日后自行承担,宗族不得再行追索。 三方签字——陆光宗代陆家族人签押,两位里正作族长见证签押,严大海代陆丹青监护人签押。 另附陆耀祖亲笔签名,注明自愿放弃,与此田再无干系。 陆耀祖不会写字,就只画押,还在那大吵大闹。 陋室喧嚣,陆丹青心却突然冷静下来,接过那张文契,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怀里。 赵氏犹犹豫豫拿出来的十两碎银子,三舅猛地一把抢过来就塞给陆丹青,赵氏一个趔趄差点摔死! 娘与爹未曾和离,所以尸首是一定要留在陆家祖坟的。这是规矩,谁都改不了。若是葬回严家,也没有必要,反而让人非议以为娘是不贞洁的女人夫家不要,因此便交给公平的陆里正安排丧葬。陆里正选了一块好地,隆重操办花了许多银钱,让陆家苦不堪言一事暂且不提。 严大海把她一把抱了起来:“丹青,咱们走。” 几十个严家宗族的人全部转身出了陆家大院,连头都没有回。 出了稻花乡,走上往葛源乡的山路,脚下是碎石和黄土,两侧是连片的丘陵。 陆丹青趴在外祖父严老头的背上,喝了药已经退烧了,但是脑子依旧昏沉沉的。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获得田地十亩!奖励容貌+5!当前容貌:4。” “毁容状态会一点点恢复,属性值也会一点点加,不会让人发现异常。” 陆丹青并不关心容貌,她扭头回望稻花乡,此一去,就再不复返了。 路至远方,秋草默哀,山川送行。 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见母亲。 女孩沉闷细弱的声音像小猫,“这条路,为什么会这么难走。” 严家人没觉出异常,“确实难走。” 二舅眼眶却突然红了,死死的攥住拳头。 只有严老头低着头,背着外孙女沉默地走着,背影像一座缄默的山。 他们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到葛源村。 严老头这才开口说道,“路再远再难走,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你瞧,孩子,我们这就到家了。” 第9章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严家人走后,陆家大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翠花转过身,抬起手啪的一声,扇了王氏一个大耳刮子! “你这个蠢妇!” 王氏捂着脸,没敢吭声。 赵氏又是一巴掌,比第一下还响。 “多少银子!多少地!全让你给败光了!你知不知道!” 陆大郎想上前拦,“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别拦我!你媳妇这是要把咱们陆家的根刨了!” 李氏站在旁边,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张脸愤愤不平,“娘说得对啊,当初做这事,怎么就不能做得隐蔽点呢?现在好了,全家都跟着受连累!” “小叔子的束脩眼看就要断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李氏说着说着,越来越急,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以后耀祖读书,大嫂不能使坏,把我三个女儿卖了吧?” 春荷、夏菊、秋莲三个女儿嚎啕大哭。 陆三郎一巴掌呼过去,面目狰狞,“李氏你说啥呢,大嫂怎会黑心到把自个儿侄女卖了?” 陆大郎一听这话居然急眼了,“你搁这编排你大嫂是不是?” 陆三郎一脸懵逼就挨了一拳,“我说啥了我??” 他俩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打起来了。 “够了!” 陆光宗站在门口,蹙气秀气的眉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两个打架的兄弟立刻松了手,女人家的哭声也小了大半。 秀才老爷俨然就是他们陆家的主心骨。 陆光宗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先说正事。” “家里少了十亩地,今年那十亩的出息,还得分一半给陆丹青他们。” “往后只剩二十亩地,我读书本就艰难,再加上乡试将近,银子的缺口不小。” 众人都不说话。 王氏愣了愣,开口问道,“光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光宗冷哼一声,“什么意思?就是让耀祖先不去读书了,过几年再读。” “什么?!”王氏脸色一变,当场就要站起来。 “凭什么耀祖要停!他……” “就凭你干的这件蠢事。” 陆光宗平静地截住她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家里现在没有钱同时供两个人读书。我乡试在即,停不得。耀祖还小,等几年也来得及。” 王氏坐了回去,嘴唇发抖。 她想闹,但她没有底气。 只能低着头,攥紧了手,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最后还是忍不住,咬着牙嘟囔了一句,“陆丹青那个赔钱货都能去读书,我家耀祖跟她比差什么,都是我连累了耀祖……” “她读不成书。” 陆光宗轻描淡写地说。 李氏在旁边连忙插嘴,蔫蔫儿的兴奋道,“什么?小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光宗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缓缓开口。 “二嫂死了,陆丹青要守孝,父母之丧,守制三年。” “这三年,她不能下场考童生试。” 严家所有人悄悄松了口气,陆丹青这么聪明,要是真让她考上了,就废了。 但李氏眉头一皱,又问。 “可是守孝归守孝,人家还是可以读书的吧?” “她手里有十两银子,还有十亩地,找个先生教她……” “找谁?” 陆光宗反问了一句。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得有一丝得意,“兴安县就这么大,四个乡,统共才多少户人家。附近能教未考童生的读书人,也就那么几个落地老秀才,我都认识。” “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告诉他们不要收陆丹青这个学生。一个先生都不肯收,她拿什么读书?” 陆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这个法子好!” 一直肉痛十两银子的赵氏也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就这么办!还是我家光宗出息,有办法!” “可是……”王氏又想到什么,“光宗,兴安县还有恩山书院呢,要是陆丹青去那里怎么办?” 陆光宗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恩山书院一年光是学费,就得十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书本吃住,再加个十两都打不住!陆丹青拿什么去读书?” 他之所以能读,是因为他成绩优秀,免了学杂费。就这,一年家里还得掏出来十多两银子。 如果不是考中秀才,有商人资助,他早就读不下去了。 “再说了。”陆光宗顿了顿,“恩山书院的院长跟县令大人是亲戚。我与县令大人有些往来,去说一句话的事,陆丹青就进不了那个门!” “就算她凑得出钱,这条路,也走不通!” 陆光宗很笃定,“据我所知,严家也没后门可走!谁都不认识县令。” 王氏这才算缓过来几口气,破涕为笑,“那当然了!严家一家子泥腿子,哪里像咱们小叔子这么厉害,还认识县令呢!” 陆耀祖在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得意起来,扬着下巴,“哈!我就说嘛!她有钱又怎样,有地又怎样!一个先生都找不着,读什么书!” “光宗叔说得对!”赵氏重重点头,“读书的名头,不是随便个人都抢得的。” 陆光宗冷笑。 就算再烦陆耀祖,读书这条路,也不是谁都能跟他们去争的。 古往今来都没有女人站出来,陆丹青一个四岁的孩子,凭什么? …… 兴安县从弋阳、上饶、贵溪三县各割一块为县治,是兴而安之的意思,是窑业大县,兴安窑在大周很出名。本县一共有四个乡,葛源乡,玉瓷乡,稻花乡,杏花乡。 葛源乡在兴安县西南方向,离县城约莫四十里地。稻花乡在平处,葛源乡却是顺着山走的。 一条黄土路弯弯绕绕,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这个时节,田里的稻桩刚割完,露出一茬茬泛黄的根,山坡上葛藤爬得老远,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 山里冷得比平地快,傍晚的风一阵一阵地往衣领里钻。 进村的时候,天色将将暗下来。 炊烟从一户一户的屋顶钻出来,散在半山腰的风里,带着柴草烧过的气息。 葛源乡不是什么大乡,不到三四百户人家,沿着山脚散落而居,家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这个时节种着白菜和萝卜,叶子青得扎眼。 严家的老宅就在村子中段,一圈夯土墙围起来,墙面斑斑驳驳地裂着纹路,但厚实稳当。 推开木门,院子比陆丹青想象中宽敞得多。 正屋、厢房,连成一排。屋顶是小青瓦,灰黑色,梁柱是杉木松木的,木板隔断把内里分得清清楚楚,看着朴素,住着牢靠。 严家没有分家。 这年头,一旦分家,每一户都得单独服徭役,人丁就散了,地也扛不住。 合在一起,才挡得住风雨。 大舅二舅三舅各自一间宽敞的大土房,外祖父外祖母住在角落里一间小一点的土房,图个清净。 堂屋那间最大,是吃饭待客用的,另外还起了个小灶房。 大舅妈柳氏正在灶房里忙活,锅盖一掀,热气扑出来。 陆丹青被放下地,脚踩在夯土地面上,站定了,就见眼前十几个大大小小、身着粗布补丁衣裳的孩子冲她笑。 “到家了?快进来,饭好了!” 第10章 三个舅母吵翻天,寄人篱下惹人嫌 严老头与外婆梅氏育有大舅严大海、二舅严二江、三舅严三湖、四姨严琥珀,与丹青的生母严珍珠,共三子二女。 大舅严大海与柳氏春桃生了严承文一十二岁、严承武九岁、严金丫七岁。 二舅严二江与苏氏婉娘生了严承聪一十岁、严承慧六岁。 三舅严三湖与牛氏大花生了严承虎八岁、严承豹五岁、严银丫四岁、严玉丫刚满月。 四姨严琥珀与郑老实生了郑铁柱五岁、郑美玉五岁、郑石头三岁。 陆丹青四岁,同辈中仅郑石头、严玉丫比她年幼,其余表兄弟姐妹均年长于她。 昨天是秋分,新稻刚晒完入仓,锅里煮的是新米粥,米粒白胖饱满,咕嘟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子只有新米才有的清香。 另有一碟腌萝卜干,一碟酸豆角,桌上还特意为了陆丹青切了几块腊肉,炒得出了油,油光锃亮。 陆丹青面前单独放了一个碗,里头是一个煮熟的鸡蛋,完整的一整个。别人都没有。 梅氏把鸡蛋推到她面前,“快吃,身子虚要补。” “谢谢外婆。”陆丹青端着那碗粥,低下头,喝了一口。 是新米的味道,比陆家那掺了糠皮的稀饭烫嘴,也烫心。 桌上热热闹闹的,严承虎和严承豹抢腊肉,被牛大花伸手各拍了一下,两个人缩了缩脑袋,又悄悄往盘子里伸筷子。 牛大花训斥他们,嗓门泼辣,“今天家里买了药,整整掏出来一百六十三文!” “丹青身子底子太差,得好好补补,腊肉是特意给她切的,别的孩子一块都不能吃!” “以后丹青要在这里养,少说也得十来年!家里之后可没有钱再给丹青一直买药了!你们这些孩子懂点事听见没!” “......” 空气一阵寂静。 陆丹青默默低下头,三舅母话里有话。是告诉她买药花了很多钱,她以后要在家里住许多年直到出嫁,以后再不能花这么多钱买药了,让自己懂点事。 她听出来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牛大花这话刚落,严三湖就拍了一下桌子,皱眉道,“大夫说了,孩子年纪小心脉受损怕落下病根,怎么着都得吃几副。不就是一百多文钱么,我们家还出不起这个?” “丹青以后是要读书的,身子骨不治好,怎么读书?!” 一听读书俩字,牛大花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她把筷子往桌边一搁,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起?那我问你,这一百六十三文从哪来的?” 严三湖没答上来。牛大花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沿着脸颊往下淌了,几乎是吼着出来的,“我告诉你,那是咱们三房去掉给严家交公之后,这一年剩下来的全部积蓄!我存了整整一年!” “本来说好了,给孩子们添一床新被褥,或者割两斤肉,让孩子们好好吃一顿。结果呢?一下子贴进去大半!” 严三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牛大花擦了把眼泪,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妹子没了你帮衬帮衬这是应该的,可咱们也难呀!” “你说别的也就罢了,可丹青读书这件事……丹青她爹死了,她娘也死了,她手里有什么?拿什么读书?” “要是供她读书,那这钱谁出?!” “我告诉你,要是真要拿家里的钱供她读书,我就带着孩子回我娘家!” “大花!”严三湖急了,“你别乱说话!” “我乱说了吗?” 眼看着两人嘴对嘴就要吵起来,大舅母柳春桃这时放下碗,轻声劝道,“大花你消消气,别说回娘家的话。” “丹青刚来,先把病养好再说,家里的事慢慢来,急什么。” 二舅母苏婉娘也跟着接话,语气柔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柔和,“读书这件事……家里没有那个闲钱,丹青也懂事,不是不知道,你不用担心。” 两个妯娌说得和气,话里的意思却清清楚楚。 严家没有给陆丹青读书的钱,给口吃的就不错了。 陆丹青低着头,端着碗,她听懂了舅母们话里的意思。心里丝毫怨恨都没有。 换了谁,家里条件不宽裕,突然被告知要多养一张嘴,还是个要读书的,谁乐意? 但听懂归听懂,这么喝着新米粥,她也没觉得特别香了。 陆丹青觉得,自己得说点啥,不能让几个舅舅难做。 这时严老头的声音突然从桌子上头压下来,沉稳,有分量,“这一百六十三文,不让大花他们出。这笔药钱,我和你们娘出。” “爹——”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严老头端起碗,只说,“大花,珍珠没了咱家着急,你大哥领尸首,你二哥去叫琥珀回来,老三去找丹青给她请大夫......一时没想到这里。这是我们对不住你。” “本来也是让你们垫的钱,一直也没想过让你们出钱。” 牛大花抹了把脸,闷头不吭声了。 严琥珀也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听不下去的哽咽,“我不同意!这钱,我来出。丹青必须读书!” 桌上所有人都望过去。 “珍珠她死得不明不白!那个陆光宗站出来,三两句话就把我们堵死了。” “就因为他是秀才!就因为他懂律法,咱们不懂。就因为他有身份,咱们没有。” 严琥珀终于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恨。 “要是咱们严家,也能出一个秀才,珍珠这些年能受那些委屈吗?” “他们陆家敢那么对她吗?!” “丹青聪明,必须让她读书!“ 桌子上彻底静了下来。 几个汉子都沉默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这些年,严家对陆家好,逢年过节送东西,说软话,打招呼。 但那又怎样? 有用吗? 没有。 因为严家没有读书人,所以在陆光宗面前抬不起头。 因为严家的话没有分量,所以珍珠被磋磨了那么多年,严家人急得干熬着,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要不是陆丹青站出来说了那番话,连地契和银子都拿不回来。 “你们都疯了吧?!” 牛大花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出一截。 “你们是说,要供丹青读书?!” “家里哪来的钱!丹青身无长物,你们拿什么供!” “就为了出一口气,把家底都搭进去?” “大花。”严三湖低喝一声。 “我没说错!”牛大花眼泪又下来了,还没等她说话,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舅妈,买药的钱,从我这里出。” 陆丹青终于找到插嘴的时机,把碗放下,声音乖巧,“我从陆家带回来了十两银子,还有十亩地。药钱从这十两里出。” “以后读书,先动银子,银子动完了,从十亩田的出息里出。不用家里的一文钱。” “如果没有钱,我就去挣。挣不到,我就不读。不会让你们难做。” 牛大花张着嘴,愣在原地。她没想到陆丹青能从陆家人手里讨回地和钱,怪不得严琥珀说她聪明。 柳春桃也停下了筷子。苏婉娘不动声色地看了陆丹青一眼。 牛大花顿时一句话都没了,沉默着坐了回去没再说话。 柳春桃低头喝粥,苏婉娘轻轻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也没有出声。 整张桌子的气氛,就这么僵着,尴尬地散开了。 饭吃完了,各房的孩子们散开玩耍,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但这些热闹和陆丹青没关系,她趴在外祖母梅氏的背上,困意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梅氏低声哄她,把娃娃放在她和老头子睡的杉木四柱架子床上,盖上薄棉被。 等到陆丹青被抱进去安置好,梅氏从房里出来便叹了口气。 陆丹青一个人躺在那,渐渐的竟不困了。 没了娘之后,天下之大,哪里都不是家了。 像家却不是家,名曰,寄人篱下。 第11章 宗姓不改解家难,拜师任务加属性 梅氏走到院子里,单独把柳春桃、苏婉娘、牛大花三个儿媳一一叫过来。 “你们跟我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到了堂屋,梅氏把门掩上,转过身来。 她平日里是个软和儿面团人,嗓门不高,脾气好,这些年三个儿媳也从没被她训斥过。 但此刻,梅氏的眉头皱着,神情比平日里严肃了许多。 “今天在饭桌上,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可你们怎能如此刻薄!” 牛大花最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娘,我也没说错,家里的条件摆在那里。就算有十亩地,每年的出息能有几两?吃住是够了,读书的钱还真不一定够啊。” 苏婉娘跟着接话,语气上比牛大花温和些,“是啊娘,我们也不是故意让丹青寒心,就是实话实说,总得提早打算。” 长媳柳春桃没说话,但站在那里也没有反驳。 梅氏长说,“你们说的,当娘的我知道。钱的事……往后要怎么打算,也可以慢慢合计。” “但那些话,你们不应该在今天说。” “她坐在饭桌上,听你们三个大人这么说话,你们让她怎么想?” 她长叹了口气。 “丹青今年才四岁,先是被毁了容,再是被卖到那等去处,父母双亡。这一连串打击下来,居然没疯还讨要了这么多好处,为自己争了一条路。” “她强撑到现在……” “很不容易呐。” 三个儿媳妇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丹青不容易是事实,但这世上,又有哪个女人家是容易的?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就有了动静。 柳春桃在烧早饭,锅里咕嘟着白米粥的声音,从院子里都能听见。 陆丹青烧退了大半,能走动了,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先去帮忙几个舅母干活。 牛大花正喂着鸡,见到陆丹青来帮自己喂鸡,脸皮儿都红了,忙一把抢过来:“你快去坐下吃饭吧,这么点的孩子干啥活!” 等众人陆陆续续落座,粥也盛上来了,桌上摆着腌萝卜干和一碟咸豆角,她才最后坐到了饭桌边。 严承虎第一个抄起碗,被严三湖拍了一下手背,“长辈没动筷,你个馋鬼总是急什么?” 严承虎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死死盯着咸豆角不放眼,他笑嘻嘻的说,“丹青妹妹来了真好,家里这几日顿顿白米粥咸菜!” 大周实行引岸制和纲盐法——盐巴被官府垄断,所以特别贵。盐商拿盐引才能卖盐,百姓只能买指定盐、不能跨区买便宜盐。敢买私盐、外地盐就是犯法,要重罚。 西江偏偏还不产盐,一斤官盐就十五文钱,和肉一个价。 平日里,严家都是能省则省。 如今陆丹青来了,才能连吃几顿咸菜,甚至还有腊肉。 今天,陆丹青碗里又添了个鸡蛋。其他孩子都眼巴巴看着,流着口水。 陆丹青抬头看牛大花,牛大花眼神闪躲,拍她脑袋,风风火火的,“瞅啥呢,赶紧吃!” 严老头端起碗吃饭,众人才跟着动了。 陆丹青只把鸡蛋吃了一口,就主动递给旁边的严银丫,说:“咱们大家分着吃,一人一口。” 大人们听到话,都愣住了。 严银丫睁大圆圆的眼睛,一张干瘦的脸满是惊喜,她犹豫了一会吃了一小口。真的就那么一小口,蛋清香甜,蛋黄沙软,好吃的她几乎流下眼泪。 陆丹青又把鸡蛋分给其他的孩子,本来煮给陆丹青的鸡蛋,每个孩子都吃了一小口,他们都吃的眉开眼笑的。 几个舅母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 他们严家不像陆家有钱,家里一共就十五亩地,孩子们平时连鸡蛋都吃不上。陆丹青一来,那更要省吃俭用,孩子都得讨饭吃。 她们没有坏心思,实在是家里穷。 人穷的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谈何高尚呢? 陆丹青忽然开口,“外祖,我想了一晚上。我不改姓了。” 碗快到嘴边的严老头顿了一顿。梅氏也抬起头。 严琥珀最先开了口,“丹青,你听我说,你要是不改姓,陆家那边已经把你从族谱上划出去了,你不就成孤女了吗?” 陆丹青说,“姨母,我知道。可我是爹的女儿啊。改了姓,爹在地下恐怕要难过的。” 她顿了顿,“昨晚我梦到爹了。” 大周人都信鬼神,没人怀疑一个四岁孩子的话,桌上的人都静下来了。 梅氏把碗搁下来,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温和道,“也有道理。二郎活着的时候和珍珠过得挺好,感情也好,他不愿意也是正常的。” 严大海几人闷头喝粥,等会还要去收稻。琥珀姨母也要回县里了。 他们边吃饭边商讨一番,觉着也有道理,陆家其他人不好但是陆二郎好呀,他毕竟是陆丹青的爹,要求不改姓,那就这么定了。 没有人再追着这件事说。 只有严二江坐在角落里,端着粥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陆丹青不改姓,意味着她在宗法上,还是陆家的人,不是严家的族人。 严家族里的耆老,就算看见三个舅妈不把她当亲骨肉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改了姓才是严家人,才得按族规尽赡养的义务。 不改的话,三个舅妈捏着鼻子勉强着,养陆丹青就变成了额外的情分。没人能拿宗族的规矩来戳她们脊梁骨了。 年景儿好的时候怎么都行,年景儿不好的时候,总不能让舅妈拿自己孩子的口粮钱,去养陆丹青吧? 这孩子啊,实在是太懂事了,是怕三个舅妈难做。简直懂事的让人心疼。 牛大花没说什么,悄悄往陆丹青碗里拨了两筷子咸豆角。 柳春桃和苏婉娘各自低着头,没有做声。 但柳春桃夹了一片腌萝卜干,放到了陆丹青面前的小碟子里。 苏婉娘随后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豆角过去。 动作都不大,也没有人注意到。 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农民收粮,更何况严家私底下商议,收完粮还要带陆丹青拜师考科举。没有粮食,哪有钱呢? 此后半个月,割稻、打谷、晒谷、归仓…… 稻子全部收回家,谷仓满了。 田空出来,简单翻一遍地。 稻草堆好,晒场收拾干净,接下来就慢慢种点萝卜、蚕豆、菘菜……不再是抢收那种拼命的节奏。 自秋分起,严家上下连忙半月,如今田里稻谷尽收,谷场清场,才算真正松一口气。 之后才轮到腌菜、熏腊肉、缝补衣裳、准备过冬。 农忙已经过去,田里的活儿少了,大人们开始修补农具,上山捡柴,或是抽空去趟县里赶集购买过冬需要的物件。 十月份他们就要交税粮,如果有要换成银子的就都提前折现。一般都是交银子,因为银子是实打实的,不会少秤。 换成粮食就不一样了,官爷可是会逼着你多交的。 一般来说,只有秀才老爷名下多余的田是拿粮食去交。官府都会让他们少交些,还会客客气气的。 和陆丹青同岁的严银丫因为年纪小,不用去帮大人干活,她就负责每天把陆丹青拽出来晒太阳。 陆丹青跟着出去,坐在院子里的矮木墩上,眼神却是呆滞的。 严银丫在她旁边捏泥人,捏完了举起来让她看。 陆丹青也不说话,沉闷的像一座坟,都吓人。 就连系统都坐不住了,陆丹青的属性显示这孩子肝郁气滞,心脉受损,营养不良......简直是一身的病。长此以往是要短寿的,以后还怎么科举? 系统想劝,却没法劝。 她这一世长到四岁,人生中又有哪件事能让陆丹青从黑暗中看见光呢? 系统最终只说:“等你读书就好了。你要替你娘争口气啊。” 【下达支线任务:拜师】 【任务要求:师父功名最低为童生。功名每高一级奖励翻倍】 【拜师成功奖励:随机属性值+10,开放新的属性值面板,开放随身空间】 第12章 兴安县寻赚钱法,备束脩六礼拜师 这话效果很好,陆丹青直起身子,心气儿渐渐回来了。 她要读书,改变命运! 等农忙彻底歇了脚之后,严老头将全家聚起来道,“今天去县里。” “有三件大事,一是带丹青去拜师,二是去过割税粮。” 大周律法严明,官府手中有两本册子,一本黄册,一本鱼鳞册。 鱼鳞册画着田块图形,四至方位、亩数宽窄、田主为谁,一笔一画记得明白。 黄册则记着人户丁口与应纳赋税,谁家有田、该交多少皇粮,分毫都乱不得。 谁有几亩田、田在哪、每年该交多少粮,两本账记得清清楚楚,谁也赖不掉。 所谓过割税粮,便是把家里的田产正式过到陆丹青名下,由官府在鱼鳞册上更易田主,再在黄册里改动税籍,把这些田每年该交的皇粮,从老户主头上割除,尽数归丹青承应——以后官府只找她收税,田才算真正落进她的名下。 不办这一道手续,田便名不正言不顺,税粮依旧记在旧主头上,不合朝廷法度。 “最后,是把粮食换成银子和粗粮,咱家留一笔交税的银钱就过冬。” 家里三件大事,有两件都是帮陆丹青办的。 严二江笑起来,最近他们给陆丹青顿顿白米粥养着,小脸终于有点肉了。 感觉陆丹青比半个月前好看了很多。 而且这孩子的脸上的伤也好了,只有淡淡的疤。 没毁容,真是大喜。 他捏捏陆丹青的脸笑道,“你要读书,总得有人教。” “这几日我们打听了,束脩该备什么。十条干肉捆成一束、一斤红枣、一把芹菜,再添上莲子、桂圆、红豆,凑齐六礼。再备上两斗米、半匹粗布……另添几分碎银子作修金。” “咱们农家不讲究排场,礼数到了,先生也会见谅。” 芹菜谐音勤,寓意业精于勤;莲子取莲子心苦的寓意,感念先生苦心教诲;红枣谐音早,是早日高中的意思;桂圆寓意圆满,祝学业有成;红豆宏图大展,预祝前途光明。 别的都是便宜货,只有干肉才是真正的束脩,十条干肉捆成一束,最不能少。 严家人算了一下,“肉是家里的腊肉,芹菜和莲子、桂圆、红豆等干果也不难凑齐,不过是行个大礼,讨个先生欢心的彩头。” “这六礼虽是礼数,不费钱财,但真正要花的是修金。” “农家不讲究,给个五百文的年修金就行了。” “再备两斗白米、半匹粗布作伴手礼……米留了两斗好的,布约八十文……拢共算下来六百文钱。” 陆丹青听着这番话便想,不过是刚拜师,粗备便要六百多文钱,以后定要花费许多。 怎么样才能赚钱呢? 揣着这个疑问,陆丹青想了一路。她趴在舅舅们身上,走了很久才到兴安县。 兴安县城是从老远就能闻到的。 不是饭香,也不是柴烟,是一股子泥土烧透之后特有的陶窑气息,混着米酒的甜醺,顺着山风飘过来,在鼻尖上转了几圈。 严老头走在前头。严大海和严二江跟在两侧,将陆丹青放下来溜达,夹在中间护着。 小女孩仰着头往前看。 城门还没到,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赣、湘、粤、桂、闽、西南一代习惯将定期赶集叫圩日(xu,一声)。 三天一圩,今日便是圩日,四乡八村的人都往县城涌。 挑担的山民走在最外侧,扁担两头压着满满当当的茶籽和笋干,走路时吭哧吭哧地换肩,却步子不停。赶着鸭子进城的老农跟在旁边,一根竹竿在鸭群后头戳来戳去,嘴里嘿嘿嘿地吆喝着。 货郎挑着货担从人群里穿出来,铜铃摇得叮叮当当,扯着嗓子喊。 “针线、顶针、糖瓜——” “绒花、绢花、头油——” 进了城门,街面上更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最显眼的是兴安窑的摊子,一摞一摞的陶碗、陶罐、陶坛码得整整齐齐,青灰色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摊主坐在货后头,不紧不慢地抽着旱烟,隔几步就吆喝一声。 “砂锅、陶坛、腌菜罐,兴安窑的货,用三十年不带裂的——” 边上是米店,大麻袋沿着墙根立着,袋口敞开,白米、糙米、豆子各占一个袋,米店的伙计用木瓢舀了一瓢捧出来,让买家捻两粒看成色。 卖茶油的摊子前,一只大棕红陶坛摆在架子上,坛口塞着木塞,摊主拔开了,茶油的香气立刻漫出来。 豆腐坊的摊子支在巷子口,木桶里的嫩豆腐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排豆腐乳的小坛,每个坛口都封着荷叶,用细绳扎好。 卖卤味的挑着木桶,绕着街面走,揭开桶盖,里头是卤猪蹄、卤豆干、卤鸡蛋,热气蒸上来,香得过路的小孩走不动脚。 陆丹青跟着严老头走,眼睛没停过。 集市上啥东西都好,但是他们啥都舍不得买。 只有大舅去买糖葫芦,“给我来四根!” “好勒,这位爷,八文。您收好,给您挑几个大的!” 红润的山楂外头包裹着糖衣,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十分诱人。 大舅递给陆丹青一根,剩下的三根打算留给孩子们平分。 陆丹青见状,吃了一个山楂糖球就不吃了,其他的山楂糖球留给兄弟姐妹和舅母们。 他们还去文房铺瞧了笔墨纸砚的价格。 就算是镇定如严老头,出来的时候也弯下腰,咋舌道,“普通笔三十文每支,一月至少两支,好笔更贵;普通墨五十文一块,一月一块;普通砚台也要几百文;一刀最廉价的毛边纸一两,练八股、抄书,一月至少一刀。” “《三字经》《千字文》《四书五经》、程墨范文、房稿,一套下来几两到十几两。买不起只能手抄,耗时间、耗纸……” “前期光买文具买书,一年至少五两银!” 严家几个兄弟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科举真是烧钱啊!” 陆丹青听着,表面上一句话都没说,心里更加坚定要挣钱的想法。 第13章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她一路看,一路在心里把账算了个大概。 如果自个儿这个年纪想挣钱,无非就是捡茶籽剥壳,一天最多十文。搓麻绳,一天顶多十五文。剥莲子,手快的话能到十五文。 慢。 太慢了。 就算每天不停手,一个月也不过三四百文,还得累个半死。 想要科举,不止这些,还要交束脩每年一两银,日后的考试报名费,路费,食宿,这还不算拜座师、递行卷、打点关节……钱根本不够填坑。 陆丹青自嘲的想,现代都说寒门难出贵子,但在古代,寒门是没有权势却有身份学识的门第。而他们连寒门都算不上,他们是贫民啊。 她越看越心里不是滋味,一定得想办法搞钱! 不然十亩地,加上十两银子,就算省着花也可能只撑一年。 系统见陆丹青这般难过,就安抚她:“没事的,等你正式读书就好了。只要考上童生,你就有十两银子,童生试案首可是百两!” “平时每天用功读书,卷死他们!就有可能得到物品奖励。” “比如说会有一只大公鸡,再比如说像你手里吃的香甜的糖葫芦,有的时候说不定就是银子噢!” “主要看你运气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我们就能多得些银子。” 陆丹青沉默着,“可是我运气一向不好。” “还是得想一个长久挣钱的法子才行。” 系统愣了。 陆丹青正想着,乍然瞧见街边一间木器铺前,摆着一套精巧的木几。 一个身着蓝衫的读书人正站在那里,对着几块几何形状的木板反复拼摆,试图凑成规整的案几模样。 掌柜笑着道:“这东西十分精巧方便,叫蝶几。不是一整张,是一十三件一套——有长斜的梯形、半斜的扇面、大小三角,件件都是斜角斜边,活像蝴蝶的翅瓣。能拼成长桌、方桌、圆桌、凹形……还能拼成蝴蝶、轻燕、双鱼、山、鼎、瓶、亭台等,错接相嵌,一共一百三十多种组合!” “一个一两银子,不贵了。你看这木纹、这榫卯,拼起来严丝合缝,拆开来随手堆叠,书房待客、摆茶放卷,再灵便不过。” 陆丹青脚步顿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肉痛:“一两银子,一张桌子?手工制品果然昂贵啊。” 严家人也听到了,十分可惜:“咱们咋没有这手艺呢?学个木匠就发财了!可惜,咱只会随便磨几块木头。” 随便磨几块木头?陆丹青愣住,突然想到了一件玩具。 她立刻开口问。 “二舅,我想让你回头给我磨几块木板。” “磨木板做什么?” 陆丹青低头想了一下,用最简单的话说。 “就是把木头磨成三角形、梯形这般形状,拼在一起。和方才那先生摆弄的蝶几是一个道理,只是做得小巧些。叫七巧板。” “农家边角料的木头就能做,不要钱。磨好了一套卖十五文,上了颜色就能卖二三十文。” “锅底灰、槐花汁、红土水,都能用来上色,家里全有。” 严二江怔了片刻。 “这东西你从哪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 严大海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东西真能卖出去?” “县城有小孩的人家,肯定有人要。”陆丹青说,“就算一天只卖两套最便宜的,也有三十文。” 严家人感觉不太靠谱,但还是答应了,“回去叫你虎子哥磨几个试试,他力气最大,手上也有准头。” 正好,这些小孩在家也没啥东西可做。 陆丹青应了一声。 严大海长出一口气,“走,去采办束脩,准备拜师。” 几人采买好束脩,便来到了县城西头。 县城西头,有一个姓周的老童生。 他这辈子就考中了童生,去广信府考了七八回府试都没能过,年近六十,就在家里开了个小私塾,收了十来个学生给他们启蒙靠束脩过活。 严老头打听过了,说:“周先生年纪虽大,学问虽粗,但认字教书是没问题的。” 学问更好的,也不是启蒙的老师啊,要价也贵,再便宜的他们也找不着了。 周先生打开栅栏,从里屋出来,头上戴着一顶旧布帽,蓝布直裰洗得发白,下摆打了一个补丁。 严老头上前一步,满脸褶子扯出笑容,点头哈腰,“周先生,我们是葛源乡严家的,这是我外孙女,想请周先生收她为学生,教些识字读书的功夫,束脩六礼都备齐了。” 说着,把东西往前递了一递。 周先生却没接,冷哼一声,一张老脸满是傲然之色,“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古训!我这里收的都是男童,从来没收过女娃娃!” “女娃娃生来就是在家里绣花,学针线,长大了嫁人。科举?那是男子的事!” “男子读书是正经,女子掺合进来,叫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戏塌轰的现世宝!” 这一句是西江土话,翻译出来就是,“整天瞎胡闹的丢人货!败家玩意儿!” 一个读书人骂出这种话,真是十分羞辱人。 说完,他迈步往里走,束脩也被他一把扔了出来!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那几样束脩摔在台阶下,散了一地。 芹菜滚到了墙根边,红枣磕在青石板上,崩出去两颗。莲子撒了一把,桂圆骨碌骨碌地转。 捆扎好的腊肉干和姜块还算整齐,倒在一起,挨着墙根停住了。 严老头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几个舅舅脸色铁青,弯腰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拾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看着心里发堵。 巷子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过来一圈人。 圩日人多,这边一有动静,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围过来的人便把巷子口堵了大半。 挑着货担路过的山民停下了脚步。卖腌菜的婆子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两个买布的妇人站在墙边,低声咬耳朵。 “怪可怜的,人家大老远来拜师,就这么撵出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那又怎样,先生收不收学生,自然是先生说了算。” “拒收就拒收呗,还把东西给人家扔出来?这不是瞧不起咱女子吗!” 周先生到底是读书人。 他们严家是农户,一个泥腿子,跟读书人说话,本就矮人三分。 就算心里憋着气,这口气也只能往下咽。 严老头弯腰把地上最后一颗红枣捡起来,拍了拍土,塞回布包里。他把布包整好,扶了扶腰开口说。 “走吧,再找下一家。” 严大海和严二江都点了头,调转方向,往巷子口走。 陆丹青却没有动。 “丹青?” 陆丹青抬起头,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她朗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整条巷子里。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第14章 出口成章震全场,腐儒追悔恨终身 巷子里的人声一下子停了! 货担停了,布料没了人摸,连那卖腌菜的婆子也忘了吆喝。 屋子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是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越来越猛,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突然中风了!来人啊!” 巷子口围着的人面面相觑。 “这丫头......说的是什么?” 旁边有个手里拿着算盘的账房先生,把算盘夹在腋下,皱着眉头复述了一遍。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好一句打油诗!” 他停了一停,抬起头看向陆丹青,眼神变了,里面满是赞许。 “这是骂人的,那周先生被气的中风了!” 老百姓们:“......” 他们噗嗤一声就乐了,“我说怎么那老先生突然中风了呢,原来是被气的!” “活该!谁让这老不死的埋汰人家是女孩!如今倒好......这丫头有才还有个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一个穿着打扮考究的儒雅男子很惊讶,“四岁竟有如此诗才?这打油诗真是顺得很,太少见了。” “丫头一定是在家里启蒙了吧?不知是哪位老师教的,那位老师知道此事,想必也必然脸上有光。不过那位老师是远行了吗?你们怎么又来这儿读书了?” 所有老百姓都凑成了一起听,他们纷纷说道,“究竟是哪位老师教的?我们家孩子回头也要去读书,也送过去!” “这么小就出口成章,能把一个老先生气中风,多厉害呀!” 严大海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孩子这是......头一回进县城,往日在家,没有念过书,识字也不识的。” “真的没念过书?”那男子往前走了两步,重新打量陆丹青。 他人都惊了,嗓音也高了,“一个字都没读过???” 百姓们也忍不住喝一声:“真的假的?“ 陆丹青颔首,“真的没读过,我这是顺口说的。” “先生不肯收,我们另寻他处便是,总不差他一个先生。” 围观的人群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顺口说的?这是顺口?” “对仗是差了些,但这气性,寻常读了几年书的孩子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多大呀?难不成是看着年纪小,实则已经有七八岁了?” 陆丹青答,“四岁。” “四岁顺口说出这个?” “天生的,这是天生的!家里没钱读书,才没念过,要是念了可了不得——” 人群越围越紧。 严老头护着陆丹青往外走,被人堵在中间,走不太动。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周先生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是一种奇异的紫红,胸口还在起伏,手里攥着衣襟。 “你真没启蒙过?” 见到这老先生出来,陆丹青立刻拉着严家人就走了。 他冲着陆丹青的方向,扬起一只手,“丫头!你给我——!” 大概是气堵在喉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拔高声音。 “你回来!快回来!先生收你!先生收你了!” 严家人的脚步都没停。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低笑。 “周先生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撵人,这会儿又追出来要收?” “中风傻了吧?” “可不就是傻了!” “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好弟子呗!赶紧追回来。” 周先生顾不上这些。 他绕过台阶,三步两步追到巷子里,嗓音已经哑了大半。 “孩子!束脩不要了!束脩不要了,你来读书就行!” “先生分文不收!!!” 陆丹青还是没回头。 周先生急了,步子越来越快,“束脩无妨,吃住也由我负责!我倒搭钱求你收我为师,行了吧!” 见到女孩不理他,周先生甚至追出了巷子,追上了大街。 街面上的圩日人流还没散,挑担的、赶鸭的、卖陶碗的,全都扭过头来看这个红着脸追人的老先生。 “孩子,你来读几年,我给你银子还不行吗?!” 货郎把铜铃摇掉了半截,忘了吆喝。 他们都惊呆了,“苗子虽好,可这老先生也太不要脸了!追出来这么远?” “这不就说明,这孩子真是个神童!”老百姓议论纷纷。 陆丹青走在严老头旁边,没有回头。 周先生追出一条街。 又追出第二条街...... 卖米的、卖茶油的、卖腌菜的,沿街站了一溜,全都侧过身来看。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老先生追的是谁啊?” “刚才那个吟诗的丫头,他死活要收,人家不理他。” “不是说女娃娃进私塾是戏塌轰的现世宝吗?他不是——?” “早先是这么撵人家的,现在你看看。”说话的人扯了扯嘴角,再没多说。 到了第三条街的街口,严老头停下脚步,转身进了一个窄巷。 巷子里另有一扇门,门开着,里头传出朗朗读书声。 直到现在亲眼见严老头抬手叩门,周先生追到巷子口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扶着墙,一只手按着胸口。 街面上来往的人绕着他走,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周先生站在那里,直到脚底下站麻了,才慢慢缩回身子,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天。 秋日的天是那种薄薄的蓝,高远得很。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气,又低又长,“不想竟错失了这颗明珠。” 旁边有个卖松节水的小贩,扭过头来看他,“老先生,你说什么呢?” 周先生没有理他,又叹了一声,声音更长,“当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早知道,不听那陆......的话。” 他抬起袖子,在眼角蹭了一把,转过身,慢慢往回走了。 此子有大才! 悔之晚矣。 人群中有一个中年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而是一直跟着从周先生家来另一个私塾。 他站在一个卖兴安窑陶罐的摊子旁边,手里拈着一个青瓷小杯,眼睛却没有落在杯子上。 此人面容儒雅,头戴四方平定巾,衣裳不是贫民穿的葛布和粗棉,是一件石青色的织锦直身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根青丝绦,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做工细得让人一眼看出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四方巾,那是秀才以上的功名才能常戴。 此人,正是恩山书院的院长,当今兴安县县令原配夫人的长兄,乃进士出身。 他把手里有些残缺的娇小青瓷杯轻轻放回了摊子,若有所思。 摊主问他,“这位爷,客官,这杯子要吗?残次品,两文钱。” 他立刻笑着回答:“在你眼中是残次品,可在我眼中却是上等佳品!” “要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骄。有些残缺不是坏事。” “这青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要了!” “另外,那孩子,是哪家的你知道不?” 第15章 女子读书若有成,钱乾二字倒着写 此时,巷子里有声音传来。 “钱先生,我们是葛源乡严家的,今日带了外孙女来,想请先生收她开蒙,束脩六礼都备齐了,芹菜、莲子、红枣、桂圆、红豆、腊肉干,一样不缺,还请先生过目。” 严老头往前迈了一步,把话说得诚恳。 里头那个坐在案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放下戒尺,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年约四十出头,蓄着一撮短须,穿一件半旧青布长衫,看着倒是文气。 严老头趁机往里头张望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里面坐着七八个孩子,男女都有,个个穿好衣裳。 既然男女都教,这先生应当不至于像那周先生一样古板。 钱先生低头扫了一眼严二江捧着的那包东西,又往陆丹青脸上看了一眼,衣着破烂全是补丁,都瘦成地瓜了。 他有点嫌弃,但看在那些肉的份上勉强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陆丹青自答,“姓陆,名丹青。” 钱先生哦了一声,声调拖得有些意味深长。 “稻花乡陆秀才家的?” 严老头愣了一下,“是。” 钱先生把戒尺换了只手,声音漫不经心地说,“前些时候我们还一道吃过饭,席上说起来着,稻花乡陆家有个二房的丫头,好像是被人卖进万花楼去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丹青身上,停了片刻,“这孩子,就是那个被卖进万花楼的吧?” “进过青楼,不干不净,我可不收!” 严大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口,“先生,这孩子是被拍花子的拐了,卖进去的!不到半天......她娘便拼了命把她救出来,丹青没什么事,可惜她娘最后被打死在那里头!” 钱先生听完,把胡子捋了捋,哼了一声。 “进过青楼,那就是进过!既然脏了,我就是不要!” 陆丹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刚要转头走。 结果钱先生拂了拂袖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娘那样......如此更不能收了。” “说是她娘去救人,最后被打死,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走这一趟出来,谁知道干不干净?” “母亲都这样了,这孩子的底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假惺惺的惋惜,“万一有损我清誉,我这私塾可不敢收。” 严大海的手当场攥成了拳! 严二江往前跨了一步,被严老头伸手拦住。 严老头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发出声音,“......读书人咱得罪不起,咱们走!” 就在这时,陆丹青从严老头身后走出来。 她站到了人群的正中间,抬起头,看向钱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落得很稳,“周先生骂我,我不计较。” “但钱先生这话,骂的是我娘。” 钱先生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陆丹青深吸了一口气,眸子眯起来,“我娘严氏,生前本分持家,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 “她进那个地方,是为了救我。” “她死在那里,是因为护着我。” “钱先生今日这话,是在造我亡母的谣!实在有失读书人的风骨!” 街面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陆丹青抬起右手,对着天,声音忽然提高了一截,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以亡母严氏之名起誓,他日若有能耐,必讨回今日这个公道!” 说完,她才放下手,转身走到严老头旁边。 “外祖,我们走!先生不止这一位。咱们不拜这个假书生!” 人群里,先是一片沉默。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后头冒出来。 “这丫头......好骨气。” 另一个人跟着说。 “是啊,才多大!” “求学路这么难,有才华又有这个心气,哪有找不着先生的道理?” “就是,这样的孩子,定然有人肯收的。” 百姓们一路看热闹看过来,已经有些佩服陆丹青了。 钱先生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了,张了张嘴,却没能再说出什么。 陆丹青他们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嚷嚷。 是钱先生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追了出来,站在巷子口,扯着嗓子冲陆丹青的背影喊,似乎是破防了—— “女子读书,不过为了嫁人!镀一层金,进个好夫家!” “去过青楼的,还指望嫁什么好人家!呸,痴人说梦!” “你自己能有什么能耐?全靠夫家撑着!还跟我斗?” 旁边有百姓忍不住插了句嘴,“说不定人家自己能考上童生呢!谁说女子不如男?” 钱先生破口大骂,“屁大点的女娃娃,要是能考上功名,我钱乾二字倒着写!” 严家人听着这些烂糟话,气的直咬牙。 陆丹青一个小娃娃却面不改色,没说一句话,只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说出花来,不如一个功名摆在人前。 幼小女孩儿穿过所有对她的流言蜚语和争议,大步往前走,不再回头。 百姓们见她背影萧瑟,留下的几句就忍不住对着老童生讽刺道。 “真是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两句话飘进了钱乾耳朵里。 他刚要迈步进门,脚步顿住了。 他扭过头,皱着眉,“你刚才念的什么?” 那汉子重复了一遍,对着他大喊,“还能有啥?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百姓们哈哈大笑。 钱乾的眉头皱了又皱,哼了一声,居然没生气,“谁人写的?哪家的先生?” 巷子口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生,这是刚才那个小丫头说的。” 钱乾愣了一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哪个小丫头?“ “就是您方才撵走的那个呀,陆家那个。”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三分看热闹的意味,“不止这一句,还有一句呢——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这话也是她说的,就在周先生门口,整条街都听见了。” 钱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他把这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把后两句接上。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他的脸色变了,有些涨红。 钱乾站了片刻,猛地追了出去。 “那丫头!你给我站住!” 巷子口的人愣了一秒,随即全部扭过头来看他。 钱乾顾不上这些,大步追出了巷子,追上了街面,扯着嗓子喊。 “我收!我收了!那丫头回来!” 他追出去十几步,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脸一热,声音更大了。 “我钱乾说的,名字倒过来!” “我愿意倒着写!” “你赶紧回来,我一定能把你教成童生,甚至秀才!” 第16章 克死爹娘丧门星,想要拜师得加钱 街面上,挑担的、卖陶碗的、赶鸭子的,全都停住了。 一时间,整条街安静了不到半个呼吸,然后哄地一声,笑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 有老汉笑得把扁担都抖歪了,连忙扶住。 卖腌菜的婆子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半天没直起来。 连那几个看热闹的汉子,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钱先生这是……钱先生没事吧?” “乾钱!好一个乾钱先生!这不耍无赖吗?名字倒过来也姓乾!” “哎哟我的老天,这是头一回见着追着求人家收徒的先生!” 钱乾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但腿没停,继续往前追。 街上人流如织,他硬挤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出了一条街,又追出了第二条街……简直跟头个先生一模一样! 但追的屁股尿流都没追上。 沈院长站在那里,从头看到了尾,也乐了。 “他日若有能耐,必讨回今日这个公道......” 才四岁......好心气儿! 沈真石越看越欣赏,“本是只想收到书院里让这孩子读书观察一番心性,如今却是不用观察了。再不下手收这孩子为徒,恐怕就被别人收走了。” 还有,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书院里,那个整日闷闷不乐坐在窗边的孩子,柳如眉。 前段时间出了那件事,不知道用了多少法子,她脸上的笑没有回来过。 正好收个徒弟回来,和如眉作伴。 也让如眉瞧瞧,什么叫昂扬向上!也好有些朝气。 如眉就在不远处,沈院长迈开步子,打算先将如眉叫过来瞧瞧陆丹青,有没有眼缘。 ...... 兴安县最后一家私塾门口。 严老头进门,把来意说清楚了,“吴先生,这是我外孙女陆丹青,今年四岁,想在先生这里开蒙,求先生收她......” 吴先生坐在椅子上,听完了,也没急着点头或者摇头。 他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打量了陆丹青一会儿,“你是陆丹青?” “是。” “我听说你今日在周家门口和钱家门口,都出了事。” 陆丹青没有辩解,只点了点头,“是。” 吴先生沉吟了片刻,“这师,不是不能拜。” “但是,”吴先生抬起眼,“我有规矩。” 严家人松了口气,只要能拜师就行,他们感觉这次有戏之前的两家可是直接就将他们骂出去了。所以只要不过分的要求,他们都能答应。 严老头卑躬屈膝道,“先生请说。” 吴先生微笑对陆丹青道,“学生来我这里,不论男女,都得先让我看一看心性。” “今日你带来的这些束脩,还差几样东西。我需要你家大人出去再添置,待会儿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他说着,转向严老头慢悠悠道,“你们几个大人,去南街杂货铺,给我置办两升上等精米,一整只腊猪腿,一刀细麻线,再称两斤新鲜猪肉,外加一包鲜花糕,一并买回来。” 这些加起来少说一两银。严老头猛地一怔,心中有些肉痛,却连忙应道:“好,好。” 他忙招呼几个儿子起身,往门外走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吴先生和陆丹青。 秋日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片浅淡的暖意。 吴先生垂眸看向陆丹青,淡淡开口:“跪下吧,我考考你的耐心。” 说罢便不再理会,神色冷淡疏离。 “......” 严老头带着儿子们出了门,站在街上一时没挪步。 严大海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对爹道:“吴先生一开口就要精米、腊猪腿,还要鲜肉、鲜花糕,这哪是寻常束脩?未免也太......” 严二江也说,“束脩六礼里哪有这些名目,倒像是刻意为难!” 严老头叹了口气,“说不准是他这边的规矩,可这般开口索要,也实在少见。” “但人在屋檐下,只得照办。” 严老头已经迈步往南街去,沉声道:“别多说了,先按他说的买齐。” 三人买齐后,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脚步都格外沉重。 推开吴先生家的院门,三人一脚跨进去,脚步同时顿住了。 院子里多出两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人。 赵氏旁边站着陆耀祖,陆耀祖身着一件半新的月白短衫,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了一口,咧嘴笑着。 吴先生坐在正对着的椅子上,脸上的冷淡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换成了一脸的笑。 他正对着赵氏说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谄媚,“陆秀才的学问,那是咱们兴安县有目共睹的!老朽当年也是见过陆秀才的文章的,写得当真是好,好啊。“ 赵氏摆了摆手,嘴里说着谦虚的话,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哪里,小儿不成器,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不成器,陆秀才是少见的人才。” 吴先生连连摆手,十分讨好,“若是耀祖这孩子日后有意进学,只管送到老朽这里来,老朽必定悉心教导,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赵氏笑眯眯地应了,顺手又往陆耀祖身上拍了拍。 就在这时,吴先生侧过头,往陆丹青身上扫了一眼。 他的笑没收,但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跪好了,别东瞅西瞅的,眼神乱飞,像什么样子!“ 严老头站在门口默默的看着这一切,突然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吴先生。”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声音平稳,看不出情绪,“您要的粳米、腊猪腿、麻线,都买来了,另备了两斤鲜肉和一包米糕,一并带来,请先生收下。” 吴先生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立刻接话。 赵氏忍不住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嘟囔,“克死爹娘的丧门星,居然也敢来拜师!可别把我家耀祖的状元气给克没了!” 吴先生把目光在赵氏和严二江之间转了一圈,面色沉了一沉,清了清嗓子,“这孩子性格的确孤克桀骜,磋磨磋磨是好的。你们瞧,她实在不听话,居然自己站起来了!” “若只是光这些束脩,老朽实在怕被她克死,万万不敢收下这个徒儿......” 严老头明白过来了。赵氏坐在这里,他不想得罪陆家,所以特意拿话来挤严家,让严家多添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