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第八雄:从桀宋到霸主》 第一章 我是宋康王? “公子!何时出发?” “出发?去哪儿?”戴胜一边嘟囔一边揉眼。 等等,刚才那句话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方言,是特么的上古汉语! “公子?“那声音又响起来,“国君的车驾已在南宫门外,随扈不过百余人。再不动手,可就……“ 戴胜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头顶不是办公室的天花板,而是一排木梁。 再一低头,虎口、掌心全是老茧。这压根不是他那双敲了十年键盘,导了十年管的手。 “卧槽!这给我干哪儿来了?我记得也就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啊!” 他蹦起来,抓过床边的铜镜。 只见镜中人,阔面方口,双目炯炯有神。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史记》里的一句话,“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铁钩。” 戴胜的脑子飞速运转。 是宋康王戴偃! 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在铜镜旁的竹简上。 “公四十一年。” 既然别人叫自己公子,那这四十一年只能是剔成君四十一年。 那就是公元前329年。 戴偃发动政变,夺位的那一年。 “公子!”帐外的声音已经明显有些焦急了。 戴胜没回答。 他正盯着镜中那个“自己”,研究了十年先秦史,穿到了自己论文里的人物身上。 “公子!” “知道了。”戴胜开口,声音粗犷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一个身着皮甲的壮汉闪进来,单膝跪地。 戴胜看着他,脑子里疯狂检索。 公子偃的亲信将领,名字应该是……田……田什么来着?《战国策》里提过,宋康王有将田不礼。 不对,田不礼是后来的事。 “你叫什么?“戴胜问。 壮汉愣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困惑:“末将公孙阅,追随公子七年了……” 七年。 戴胜在心里给这位公孙兄弟默默道了个歉。对不住了哥们儿,你家公子现在被一个两千多年后的人夺舍了,往后这种尴尬场面可能还很多。 “公孙阅。”戴胜面不改色,“我刚才是在考你。” 公孙阅:“……” “马上要干大事了,看你脑子是不是清醒。”戴胜补充。 公孙阅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崇敬。公子果然深不可测,这种时刻更是要考验下属。 戴胜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转移话题:“国君的车驾,当真已经备好了?“ “千真万确。”公孙阅压低声音,“宫中内应传出消息,就在南宫门外,随扈一百二十人,其中八十人是我们的人。公子若此时动手,可一举擒拿。“ 戴胜沉默了三秒。 他自然知道这场政变的结果。 戴偃赢了,剔成君出奔齐国。宋国也迎来了最强盛的时代——五千乘之劲宋,东败齐、南败楚、西败魏,疆域扩了一倍还多。 然后,被齐楚魏三国联手圈踢。 宋康王死在了魏国,后世史书把他钉在了“桀宋”的耻辱柱上。 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今天。 戴胜握着剑,忽然想到个事。 如果不按历史走呢? 这念头只闪了半秒,便被他掐灭了。 剔成君的车驾已经备好,随扈里一大半是自己人,政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历史上的戴偃没得选。 穿越过来的戴胜也没得选。 “走。”他说。 公孙阅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建功立业的渴望。 “传令,”戴胜把剑挂在腰上,动作有些生疏,好在公孙阅正激动着呢,根本没注意,“按原计划行事。” 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原计划是啥。 幸好公孙阅“喏”了一声就蹿出去了。 戴胜站在铜镜前,最后打量了一下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然后便整了整衣冠,走了出去。 天边晨雾初散,宫城轮廓已若隐若现。 远处隐约传来车轮轧过石板的辚辚声。 剔成君的车驾,动了。 南宫门外。 戴胜站在道旁的酒肆二楼,透过窗缝往下看。他身后站着公孙阅和十几个死士,人人皆手按剑柄。 楼下,一队车驾正缓缓驶出宫门。 驷马高车,朱漆轮辕,车盖下还垂着玄色的流苏。车中坐着个老人,穿着国君的礼服。 “公子,”公孙阅凑过来,“动手吗?” 戴胜没立刻回答。 他在回忆。 《史记》记载,公子偃的政变很顺利,没有大规模流血,几乎是一场和平政变。 但史书上没写的是,公子偃怎么做到的? 楼下,剔成君的车驾已经驶出宫门,拐上了通往南郊的大道。 “公子?”公孙阅急了。 戴胜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随扈队伍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领队,回头看了酒肆二楼一眼。 那人的手,在剑柄上敲了三下。 是暗号,原来戴偃早就安排好了。 “按计划行事吧。”戴胜说,“我随后下来。” 公孙阅兴奋道:“喏!” 一声口哨,楼下的随扈队伍忽然变了阵型。 原本护在车驾两侧的前队,悄无声息地向两旁散开,露出中间的大道。 剔成君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掀开帘子,探头往外看。 就在这时,后队的甲士忽然加快了脚步,从散步变成了小跑。 他们不是在追车驾,是在合拢。 像一把钳子,从后面包抄上来,截断了车驾的退路。 剔成君的脸色变了。 “掉头!快掉头!”他尖叫。 但驾车的御者没有动。 戴胜看到那个御者缓缓转过头,对着剔成君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戴胜读得懂唇语。 “国君,小臣奉公子偃之命,护送您去齐国。”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有诈!” 一个扈从掀开车帘,告了一声“恕罪”,便拔剑架在剔成君脖子上,接着对着反水的扈从说:“让道!逼死国君,夷三族!” 内应全愣了。他们只接到命令合围,没接到命令要弑君,要是国君真死在自己面前,那就跳进河水也洗不清了。 扈从拖着剔成君往宫门退,吼道:“宋国八百载!戴氏夺戴氏,与禽兽何异!” “放开国君,”戴胜连忙下楼,“许你出城!” “公子偃!”汉子斜眼说道,“你买通内应,这等阴私,也配谈许?” 戴胜看向剔成君,剔成君也看向戴胜。 “偃,”剔成君开口了,“让他杀,杀了寡人,你今日便逃不了弑君之名。” 一定要把剔成君夺过来。戴胜想起这具身体可是有“能屈伸铁钩”的神力,豁出去了。他举起剑鞘砸向扈从。扈从没躲,挡在剔成君身前,用胸口接住了这一击。 接着便吐了口血,坐在地上:“好神力。” 他笑了,见护不住国君,便从靴筒抽出短匕,刺进喉咙:“国有诤臣,虽无道……不亡其国……” 扈从仰面倒下,眼睛还瞪着南宫门。 “偃。”剔成君摘下冠冕,“动手吧。” “兄长。”他从喉咙挤出两个字。 “你走吧。” 剔成君看了他一眼,往东而去。 “公子,”公孙阅单膝跪地,“请即位。” 黑压压跪倒一片。 戴胜看着那具尸体。 “厚葬。以大夫礼。碑刻‘宋车右’,名不详,以勇闻。” 戴胜低头看着这些人。甲士、扈从,还有那些从酒肆里跟过来的死士。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东西,是野心、渴望,以及对宋国崛起的希冀。 戴胜深吸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宋国国君了。 后世史书会叫他宋康王。 “桀宋”的亡国之君。 但那是四十三年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带着宋国朝五千乘劲宋迈进。 “都起来吧。” 说完便走向南宫门。 公孙阅跟上来:“公子,接下来……” “接下来,”戴胜停下脚步,“让寡人看看,这宋国的家底,还剩多少。” “寡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诞。一个科研社畜,昨天还在办公室里赶报告,今天就成了战国诸侯。 戴胜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着大殿上的匾额。 上面刻着四个字——“天命玄鸟”。 《诗经·商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宋国是殷商后裔。他们的祖先契,据说是母亲吞了玄鸟的蛋而生的。所以宋国的图腾是玄鸟,连国君的礼服上都绣着玄鸟的纹样。 戴胜忽然想起自己的姓氏。 戴。 戴氏出自宋戴公,是宋国的公族。而宋戴公,又是商汤的后裔。 换句话说,他戴胜,这趟穿越,算是回老家了。 “公……国君,”一个老寺人颤巍巍地捧上来一摞竹简,“这是去年的赋税簿册,还有……” 戴胜接过竹简,随手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小篆,跟蝌蚪一样。 “念。“他把竹简扔回去。 老寺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新君这么……直接。 “是。去年宋国赋税,粟米二十万钟,布帛……“ 戴胜没仔细听。 他在想另一件事。 史书上记载,宋康王时期的宋国,号称“五千乘之劲宋”。一乘是四匹马、一辆战车、七十二个甲士。五千乘,就是三十多万军队。 当然这数字肯定有水分。 真实的宋国,大概有多少家底? 戴胜回忆着史料。 宋国地处中原腹地,被齐、楚、魏三国包夹,无险可守。国土不大,但土地肥沃,商业发达,定陶、彭城都是天下闻名的商业都市。富得流油,也四处挨打。 “停。”戴胜忽然说。 老寺人吓了一跳:“国、国君?” “去年粮税二十万钟,”戴胜说,“军备支出多少?” 老寺人翻了翻竹简,声音更小了:“军备……八万钟。“ “多少军队?“ “甲士……约莫三万人。战车……八百乘。“ 三万人,八百乘。 这数字比他想象的还要寒酸。 “齐国呢?“他问。 老寺人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齐、齐国……“ “说。” “齐国……总兵力大概五十万上下,其中技击之士约莫有十五六万,战车……万乘。” 戴胜沉默了,目前齐国是战国头号强国,也是宋国最大的威胁。 三万对五十万,八百乘对万乘,优势在……齐。 “国君,”公孙阅凑上来,“齐国虽然强盛,但齐王年老,太子辟疆懦弱。楚国那边,楚威王新丧,新王年幼。魏国……魏王连年与秦、赵交战,国力大损。眼下正是我宋国……“ “正是我宋国什么?“戴胜问。 “正是我宋国……崛起之机。“ 戴胜看了他一眼。 公孙阅的眼睛里燃烧着野心。 唉,这就是战国时代的人。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苟住”,不知道什么叫“躺平”。他们只知道扩张、争霸、灭国、称王。 但戴胜知道。 他知道四十三年后的结局。 齐湣王灭宋,宋康王死在魏国。宋国被三家瓜分,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崛起之机。”戴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公孙阅。“ “末将在!“ “传令下去,“戴胜说,“寡人要阅兵。” “阅兵?“ “对。寡人要看看,这三万甲士,八千乘……“ “是八百乘,国君。” “……八百乘战车,到底能不能打。” 戴胜转身走向殿外。 既然来了,那宋国的命,就由我来改写吧! 第二章 淮泗第一强军 三天后,戴胜在一个点头哈腰的军司马的带领下走进了校场。 一路上不停地听他吹嘘,什么淮泗第一强军,什么十二诸侯中说一不二。 戴胜站在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群“淮泗精兵”,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有人胸前挂一片皮甲,有人膀子上套一副护臂,还有人干脆什么都没有,穿着一身破衣裳站那儿打盹。 武器就更精彩了。有的戈头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锈迹斑斑;有的矛尖弯得跟问号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钩镰枪。还有个老兄,剑鞘里插的不知道是剑还是铁片,反正露出来的那截已经看不出形制了。 “军司马。”戴胜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 “末将在!”刚才那个军官一脸自豪地施了个军礼。 戴胜指着那把“剑”说:“这玩意儿搁我们那儿,能进博物馆。” “博、博物馆是啥?” “没什么。”戴胜深吸一口气,怒斥道,“你特么跟我翻译翻译,什么叫淮泗第一强军?” 军司马怔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国君,这……在泗上诸侯里,本来就是矬子里选将军。咱们宋国在泗上十二家里,确实算最能打的了。” “泗上十二家。”戴胜又重复了一遍。 作为在社科院专攻先秦史的他,当然知道泗上十二诸侯。宋、鲁、卫、邾、薛、郳、滕、莒、郯、费、邳、任,泗水流域的十二个小国,夹在齐、楚、魏三个大佬之间,谁都得罪不起。十二家里最能打的,听起来很唬人,翻译一下就是:一群羊里最肥的那只。 嗯,可惜还是羊。 “行。”戴胜转身,“传令。从今日起,换装。” “换装?”军司马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是国库……” “国库没钱?”戴胜挑眉。 “也不是没钱……”军司马支支吾吾,“就是……军费一向是八万钟的预算,按这个算……” “谁跟你说按这个算了。”戴胜一摆手,“宋国有的是钱。定陶,知道吧?” 定陶,天下之中,中原最繁荣的商业都会,没有之一。范蠡当年就是在这儿发家成了陶朱公。宋国穷?开玩笑。宋国是富得流油,只是钱没花对地方。 “去韩国买。”戴胜说。 “韩……韩国?” “对!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天下宝剑韩为重。这句话没听说过?” “听过!听过!”军司马赶紧附和。韩国的弩,射程据说能达到六百步,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韩国的剑,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苏秦那张嘴虽然能吹,但韩国的兵器制造确实天下第一。 戴胜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三万甲士,每人一把韩弩,配五十支箭,约需要多少钱?八百乘战车,每乘配三把韩剑、两把韩戈,又是多少钱?后勤辎重队的驮马、车辆、兵器备件……这笔账他在社科院帮导师做《战国军事后勤经济研究》的时候算过无数遍,虽然当时是糊弄差事,但公式还记得。 “这事你亲自去办。”戴胜收回思绪,看着军司马,“去找韩国的铁官,找宜阳的作坊,就说宋国要买弩、买剑、买戈矛。货比三家,谁家质量好价格公道就买谁的。别让人当成冤大头宰。” “货比三家?冤大头?”军司马一脸茫然。 “就是多问几家,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军司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里暗暗琢磨,新君这些词儿听着新鲜,但道理都挺对。 “快滚去办。”戴胜踹了军司马一脚,“寡人要的是一支真正的淮泗精兵,不是一群能进博物馆的文物。” 军司马“喏”了一声,小跑着下去了。 戴胜收回目光,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自己刚刚即位,怕是有不少势力在暗流涌动。目下这支“淮泗精兵”战力实在堪忧,当务之急是招一支现成能用的善战之师,还不能和宋国旧贵族有什么关联,只能受国君节制。 想到此,戴胜转对公孙阅说,“公孙阅,你替寡人拟一道悬赏令。” “悬赏令?” “应该叫募兵令。条件写清楚:入选者免全家徭赋,赏田宅。粮饷按宋军标准翻倍。兵器自备,甲胄由国库统一配发。” 公孙阅眉头皱了起来:“国君,这……不合旧制。宋国世兵之制,甲士皆由各地按户征发……” “你看看这些旧制的兵,你指望他们能打仗?”戴胜指着台下那帮吊儿郎当的宋军说道。 公孙阅闭嘴了。 “还有,”戴胜补了一句,“悬赏令抄三十份,重点张贴在睢阳往大梁的官道上。” 公孙阅不解:“为什么要贴到大梁方向?” 戴胜没回答。 他在想,庞涓死后,那支天下无敌的魏武卒去哪了? 马陵之战后,魏国一蹶不振,再也养不起那么多魏武卒了。但那些魏武卒老兵不可能全死了,应该只是失业了。 宋国就在魏国的东边。大梁到睢阳的官道,是他们最可能走的路线。 悬赏令贴出去的第二天,应募的人稀稀拉拉来了百十号。大多是破产农民,还有几个市井无赖,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公孙阅负责初筛,筛完脸色比阅兵那天还难看。 第三天中午,戴胜正在营中翻看军备账册,公孙阅忽然快步进来,声音都变了。 “国君,外面来了一群人。领头的说要见您。” 戴胜放下竹简,走了出去。 营门外站着大约三四百人。没有人说话,站得整整齐齐。最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老虎背、马蜂腰、螳螂腿,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选锋之士。 “你是领头的?”戴胜打量着他。 “魏国故武卒,庞涓上将军麾下前五百主,毕丘。” “你们有多少人?” “四百二十三人,全是马陵之战后撤下来的。魏国裁撤武卒,我们被裁了。听说宋公募兵,来看看。”毕丘回答道。 “条件看到了?” “看到了。”毕丘说,“免徭赋,赏田宅,粮饷加倍。” “觉得怎么样?” 毕丘沉默了一会儿。 “宋公,我们这批人,从魏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兵器、甲胄,都是国家的。还有按规矩,武卒军法自理,不归别军司马节制。”他看着戴胜,“宋公若能配齐军械、甲胄并答应这个条件,四百二十三人,今日便可入列。” 戴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 接纳他们,等于在宋国军队内部埋下一个独立王国。但反过来想,宋军那套军事体系本来就要改。这四百多魏武卒老兵,未来就是一颗种子。 “条件可以谈。”戴胜说,“兵器、甲胄由宋国配发,给你们韩戈、韩弩。粮饷翻倍,田宅按魏武卒旧例赏,全家免徭赋。军法……” 他看着毕丘。 “平时由你自己管。但上了战场,指挥权归寡人。” 毕丘微微有些惊讶。 “宋公要亲自领兵?” “怎么?不行?” 毕丘沉默了两秒,单膝跪下。 “毕丘,愿为宋公效力。” 回到宫中,戴胜盘算着。 武器已经去采购了,这四百多魏武卒也来了。但光有好装备和好兵源没用,得有人带。 宋国现在有什么名将呢? 公孙阅,忠心是忠心,但史书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可见上限不高。 还是得挖人。 戴胜把战国名将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吴起?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孙膑?好像跟齐王闹掰了,不知所踪。田忌?现在挖不动,后面再考虑吧。乐毅?现在应该还是个小孩,而且人家是赵国人。田单?估计和乐毅差不多大。廉颇?更晚。李牧?更更晚。 白起。 这个名字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白起,战国四大名将之首,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万的杀神。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鄢郢之战水淹楚国,一生攻城七十余座,灭敌过百万。 他现在在哪儿? 戴胜飞速检索史料。白起的生年正史无载,不过按后来的时间线推算的话,白起可能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者还没出生。 那还挖个屁。 戴胜有点郁闷。这波穿越早了,战国名将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没出生,要么已经是别国的顶梁柱。唯一能挖的,估计还得是那些还没发迹的、正在“人才市场”里漂着的。 人才市场。 他抬头看向西方,魏国的方向。 魏国可是战国第一人才孵化基地。商鞅、张仪、范雎、孙膑、吴起……全是魏国培养出来……额……然后被赶走的。大梁城的人才市场,驰名战国,物美价廉,包邮到家。 “得去大梁设个人才办。”戴胜自言自语,“专门招募被魏王气走的。” 旁边的内侍一脸茫然:“国君,什么是……人才办?” “就是招贤馆。”戴胜摆摆手,“还有齐国的稷下学宫,也得派专员蹲点。那些辩论辩输了没脸待下去的,咱们全收。” 内侍赶紧拿竹简记下来,虽然“专员”“蹲点”这几个词他完全听不懂。 “万里长征第一步。让寡人看看,”戴胜伸了个懒腰,“这战国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三章 那好啊!你反我也反 戴胜正准备出城田猎,车驾还没出都门,就被拦住了。 拦他的人是左军大夫华昕。华氏,宋国戴桓之族里排前三的大族,华昕本人六十来岁,在宋国政坛混了四十多年,历经宋桓侯、剔成君两朝,是条官场老泥鳅。 华昕身后还跟着一脸铁青的公孙阅。 “国君。”华昕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彭城出事了。” “说。” 华昕直起身,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的戴胜只想给他一拳。 “戴犀,昨夜杀彭城司马,夺了兵符,自称彭城君。檄文已经传出来了,说……”华昕顿了一下,“说公子偃袭兄夺位,是为篡逆。既然公子做得,他也做得。” “好一个‘你做得我也做得’。”戴胜忽然笑了,“不过,这戴犀是谁?” 公孙阅反应过来,“华大夫,国君在考你呢!” “国君,”华昕答道,“戴犀是剔成君的庶弟,论起来算您的庶兄。十年前剔成君把他封到彭城当邑宰。此人一向与齐国往来密切,他的夫人是薛邑田氏的女儿。” 薛邑,田氏。戴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了。 薛邑是齐国的封地,现在的封君是田婴——齐威王的儿子,齐宣王的弟弟。田婴有个儿子田文,后来会被封为孟尝君,养士三千,名震天下。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现在薛邑真正说了算的是他爹田婴。 “齐国人掺和了?” “这个暂未可知。” 华昕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不过,彭城以西的萧邑、留邑,兵马也有异动。若三邑联兵,叛军可不下两万人。” 两万人。 戴胜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他刚阅过兵。自己的家底也大概清楚了——三万甲士,去掉老弱病残和装备不全的,真正能打的不过一万五。更要命的是,世兵制下这三万人分属不同地方,彭城籍的甲士有三千多,萧邑留邑的也不少。用这支兵马去打戴犀,战场上“老乡见老乡”的风险他赌不起。 “萧邑和留邑的邑宰是谁的人?” 华昕沉吟了一下:“萧邑宰乐遄,是剔成君旧臣。留邑宰皇钜,皇氏出身,跟戴犀是连襟。” 公孙阅在旁边急了:“国君,末将请战!给末将八千人,十日之内必破彭城!” 戴胜看了他一眼。 公孙阅忠心是忠心,但一个在《史记》《战国策》《竹书纪年》里都没留下名字的将领,水平实在是不敢赌。真给他八千人去打彭城,最好的结果是惨胜。最坏的结果是他带着八千人出城,其中三千彭城兵阵前倒戈。 “不必。”戴胜说。 公孙阅愣住了,华昕也抬起了头。 “咱们不是才招了四百多魏武卒吗?”戴胜把手指捏的嘎吱响,“正好试试他们的成色。” “可是他们毕竟才四百多人。” 戴胜抬手止住了公孙阅。 七日后,彭城。 戴胜站在彭城西南的一处高地上,俯瞰着城池。 彭城不大,但城墙高厚,城外引泗水为濠,易守难攻。城头上插着一面戴胜没见过的青色旗帜,绣着一只不知是虎还是豹的兽头。 “萧邑和留邑的兵马到了。”公孙阅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萧邑两千,留邑一千五,加上彭城本来的守军,总共不下八千人。” 八千人。自己这边,魏武卒四百二十三,亲卫两百,那帮“淮泗精兵”一个没带。 “扎营。明日攻城。” 毕丘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彭城的城墙,像一只饿狼在打量猎物。 次日,天明。 彭城守军发现城下来了一支奇怪的军队。 只有几百人。没有战车,没有旗鼓,没有宋国军队惯常的喧哗和杂乱。这几百人列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余人,间距二十步。前排执大橹,橹高近丈,厚逾三寸。 “对面怎么就这么点人?他们在搞什么?”城头上,戴犀的副将皱着眉头往下看。 大橹后,魏武卒的弩手已经列好队了。 十二石强弩,弩手跪姿,弩身前撑,弩弦拉满。 毕丘站在弩阵最前面,右手高举。 城头上的守军还在张望。 毕丘的手落了下去。 四百多张弩同时击发。弩矢破空的声音不是“嗖”,是一整片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城头上一瞬间就哑了。 最前面的守军直接倒了一片,还有人从城垛上翻了下去。盾牌上钉满了弩矢,有的矢头直接穿透木盾,钉在了守军身上。 “韩……是韩弩!”城头上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 毕丘的手第二次落下。 第二轮齐射。然后是第三轮。 三轮弩矢,九百余支,全部倾泻在彭城南门正上方不足五十步宽的城段上。城头上的守军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盾牌手缩在城垛后面不敢动弹,弓箭手的弓还没来得及拉开,人就被钉在了城墙上。 “大橹!进!” 三个方阵同时动了。前排橹手拔起大橹,扛在肩上,迈步向前。步伐不快,但整齐划一。四百多人的脚步声落在地上,只有一个声音。 “咚!咚!咚!” 大橹阵像三堵移动的木墙,缓缓推向彭城南门。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开始还击。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上射下来,钉在大橹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有几支箭从橹与橹的缝隙间穿过,射中了后面的甲士,但魏武卒的甲胄是三重厚甲。一层皮甲衬底,一层铁片缀成的札甲,最外面还有一层硬皮披膊。城上射下来的轻箭,钉在甲上就弹开了。 戴胜站在高地,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真实的战国。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是实打实的弩矢破空、大橹推进、甲片碰撞。他以为自己会怕,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群魏武卒,真特么能打。看得他自己都想去当先登了。 大橹阵推进到城下五十步。 毕丘下令换戈。橹手把大橹往地上一插,从身后抽出长戈。后面的甲士越过橹手,列成戈阵。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组织起了像样的反击。滚木礌石从城上砸下来,有人被砸中倒地,但后排立刻补上。戈阵继续向前。 彭城南门是木包铁皮,门洞不宽。毕丘亲自带了一个五十人队冲到门下,大斧抡起来劈门闩。劈了七八斧,门闩断裂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紧接着城门轰然洞开。 “入!” 四百多魏武卒涌入彭城南门。城门口的守军被戈阵推得连连后退,阵型一乱,后排就开始溃。 戴犀的八千守军,在第一轮弩矢落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动摇。等到城门被破,溃败变成雪崩。萧邑兵最先跑,留邑兵跟着跑,彭城本来的守军本来还撑着,一看友军跑了,也跟着跑。 戴胜亲自驾车从侧翼带着亲卫包抄,截住了往东逃跑的溃兵。戴犀本人在北门被堵住了,公孙阅把他从车上揪下来,五花大绑押到戴胜面前。 彭城,一日而下。 戴犀被押进来的时候,盔甲上全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神情居然还算镇定。 戴胜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从府里搜出来的竹简,全是戴犀和薛邑往来的书信。 “田婴许你什么条件?” 戴犀抬头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许我宋国国君之位。事成之后,割彭城以东三邑与齐。” 戴胜放下竹简:“他倒是大方。” “戴偃,”戴犀盯着他,“你也是篡位,我也是篡位。凭什么你杀我就是平叛,我杀你就是叛逆?” 戴胜站起来,走到戴犀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凭寡人打赢了。” 戴犀的嘴角抽了一下。 戴胜蹲下来,和戴犀平视,压低了声音。 “不过你说得对。你反我,我反剔成君,甚至剔成君反桓侯,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成汤的子孙,谁比谁高贵?” 戴犀愣住了。 “所以寡人不杀你。”戴胜站起来,“公孙阅。” 公孙阅从门外进来。 “削去戴犀公族身份,流放。彭城、萧邑、留邑,三邑的食邑全部收回,重新分配。” 公孙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国君,刑不上大夫,戴犀虽反,毕竟是戴氏公族。流放是否……” “是否什么?” 公孙阅犹豫了一下,没说完。 戴胜看着他:“刑不上大夫。那大夫犯了法怎么办?让他继续当大夫?” 公孙阅沉默了。 戴胜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着被押出去的戴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可以不杀戴犀,因为戴犀姓子。但下次呢?下次反叛的人不姓子呢?下次不是公族内斗,是旧贵族、地方豪强、甚至平民百姓呢? 宋国的法,到底管谁?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但现在不是处理它的时候。 “公孙阅。” “末将在!” “彭城降卒八千人,挑精壮的编入军中。萧邑、留邑的兵马也一样。编制打散,混编。寡人不要彭城兵、萧邑兵、留邑兵。寡人要的是宋国的兵。” 公孙阅抱拳:“诺!” 戴胜走出府邸。抬眼望去,彭城的城墙上,那面青色兽头旗已经被扯下来了,换上了玄鸟旗。玄鸟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什么。 毕丘站在府邸外的台阶上,看见戴胜出来,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宋公。” “你的人伤亡如何?” “阵亡十二人,伤五十七。弩阵压制效果不错,城门一破守军就垮了,没打成巷战。” 四百二十三人,一日攻下八千守军的彭城,只死了十二个人。 这就是魏武卒。 “毕丘,”戴胜看着他,“魏武卒最多时有多少人?” 毕丘眼光黯淡下来:“听军中前辈讲,吴起将军时有五万。” “现在呢?” “马陵一战后,剩下的不到一万。魏国养不起,逐年裁汰。如今的魏武卒,不足五千。” 戴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流散在外的魏武卒老兵,至少还有三五千。这些人散布在韩、赵、楚、燕,还有他脚下的宋国。他们带着天下最精锐的步兵作战经验,唯一的缺点是贵。但宋国有定陶,定陶有的是钱。 “毕丘,”戴胜说,“寡人交给你一件事。” “宋公请吩咐。” “你认识的那些还在各国的魏武卒旧部,能联系上的,全部联系。告诉他们,宋国要人。待遇按今天谈的标准,一个子儿不会少。” 毕丘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宋公当真要养武卒?” “怎么?怕寡人养不起?”戴胜戏谑地看着他。 毕丘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笑。 “末将只是没想到。离开魏国这些年,有国家雇佣过我们,但没有一个国君想过要收留我们。都说武卒贵,养不起。但……” “但什么?” “但武卒再贵,也比打了败仗,割地赔款、身死国灭便宜。” 戴胜没有接话。 他站在彭城的夜色里,只是抬头看着城头上那面玄鸟旗。 彭城打下来了,戴犀流放了,萧邑和留邑也收回来了。公族食邑的重新分配,会让华昕那些老贵族不舒服,但暂时还不会翻脸。真正的大仗在后面。魏武卒残部是一把刀,但光有刀不够。宋国三万旧军还摆在那里,装备稀烂,军纪散漫,从根子上就烂了。 不改,宋国永远是泗上十二诸侯里最肥的那只羊。 “公孙阅。” “末将在!” “回睢阳后,寡人要找人。” “谁?” “所有军司马、邑宰、司徒、司空。”戴胜转过身,“寡人要告诉他们,宋国的兵,从今往后,只姓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备车。明日去蒙邑。” 公孙阅一愣:“蒙邑?” “对。”戴胜大牙一呲,“去会一个钓鱼佬。” 第四章 寡人不是东西 彭城事定,戴胜没有多留。 走之前,他以国君名义将彭城、萧邑、留邑三邑降卒全部就地混编。籍贯都打散,以百人为一队,彭城人不得独占一队。三邑守军将领全部撤换,由自己的亲卫头领暂代彭城宰。 自己则带着公孙阅、毕丘和四百多魏武卒,于第二天一起回了睢阳。 回程路上,戴胜让车驾绕了个弯。 蒙邑,濮水畔。 戴胜的车驾停在离河岸三里外的官道上。他没让侍卫跟随,一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濮水不宽,水色发浑,岸边长满了芦苇和不知名的杂草。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赤裸着上身,把裤腿挽到膝盖上,正坐在芦苇荡中的一块石头上。没有半点仙风道骨,倒像是个农夫。 这人正是庄子! 他手里拿着根钓竿,线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戴胜站在十步之外,看了好一会儿。 公孙阅不放心,还是带着几个亲卫远远跟了上来。戴胜摆了摆手,公孙阅的脚步停下了。 “戴偃久慕先生,今日特来拜会。”戴胜开口。 庄子没回头。 “又来一个。” 戴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先生知道寡人会来?” “不知道。”庄子把钓竿往泥里一插,“上次楚王派来两个大夫,话都讲不利索。这次来了个宋公的,虽说还没开口,看来也差不多。” “先生看出什么了?” “看出濮水边多了个人。” “什么人?” “活人。” “活人是什么人?” 庄子终于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活人就是会走、会坐、会说话,会问‘活人是什么人’的那种东西。” 戴胜眉头一挑。 “先生这话有意思。寡人是东西?” 庄子看着他。 “你不是东西?”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戴胜忽然有一种化身惠施与庄子在濠梁上辩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既视感。眼前这位,虽说是道家,可这抬杠的劲头,跟名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难怪这俩人能当一辈子朋友,都是不把话说绝就不舒服的主儿。 “先生这路数,”戴胜忍不住笑了,“倒让寡人想起一个人。” 庄子把钓竿从泥里拔出来,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 “谁?” “惠子。” 庄子的手微微一颤,然后继续调整钓竿的角度。 “你认识惠施?” “不认识,但听说过。”戴胜说,“听说他没事就喜欢和先生抬杠。” 庄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 “他现在在大梁。魏国的相国。” “寡人知道。” 庄子没有说话,把钓竿重新插回泥里。 戴胜也没有追问。他在庄子旁边找了块地坐了下来,坐了一屁股泥。 过了一会儿,戴胜开口了。 “先生听说过张仪吗?” “魏国那个耍嘴皮子的?”庄子头也没回,“听说过。在魏国混不下去,跑楚国去了。楚人也不待见他,听说把他打了个半死。” “他准备去秦国了。” 庄子偏过头,瞥了戴胜一眼。 “宋公的消息倒是灵通。” “如果他入秦了。”戴胜说,“寡人觉得秦君会重用他。这个人,迟早会盯上魏国。到时候,惠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庄子一收鱼竿,钓上来一条鱼。 “宋公好像很关心魏国的事。” “寡人关心的是宋国。”戴胜说,“张仪去秦国,必然施展连横之策,连横要是成了,魏国倒向秦国,齐国和楚国一定会联手反制。宋国夹在中间,日子更不好过了。” 庄子没有接话。 戴胜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放在庄子身旁。 “这是什么?” “寡人昨晚写的。算是一篇……额……算是论文大纲吧。” “论文大纲?” “对。论的是宋国该如何立法。” 庄子的眉毛动了动。 “先生读过《商君书》吗?” “没读过。”庄子把鱼篓往旁边推了推,“卫鞅车裂的事,我倒是听说过。” 戴胜没接这茬。 “寡人打算编一部《宋法》。不是商君的法,是宋国的法。” 他顿了顿。 “先生不是说过吗,‘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寡人想试试,能不能让‘窃钩者’和‘窃国者’,受一样的法。” 庄子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人说怪话。 “宋公想变法?” “想改改规矩。”戴胜说,“规矩面前,大夫和庶民,都是一个脑袋。先生觉得,这规矩能立的住吗?” 庄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卷竹简,翻了翻。竹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有题目,有注释,有修改的刻痕。读起来不像法条,倒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较劲。 他把竹简扔回地上。 “立不住。” “为什么?” 庄子指了指水面。 “你看这水里的鱼。”戴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濮水浑黄,根本看不见一条鱼。 “你以为是我在钓鱼,”庄子说,“其实是鱼在决定要不要咬钩。你以为你在立法,其实是旁人在决定要不要守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戴胜皱了下眉。 “那先生的意思是,就不立了?” “我没说不立。“庄子把钓竿收回,换了根鱼饵,“我说的是,你立的那个法,别太当真。” “不当真?” “水往低处流,不是因为它守规矩,是因为它只能往低处流。你让水往高处流,立一万条法也没用。你顺着水势挖一条渠,不用立法,水自己就走了。” 戴胜没有接话。 “你把规矩刻在竹简上,人就等着竹简坏掉。你把规矩铸在铜鼎上,人就绕着铜鼎走。子产立的法,今天又在哪儿呢?” 他把钓竿重新斜插回泥里。 戴胜沉默了。 “宋公,我问你。彭城那个篡逆的,姓什么?” “……姓子。” “你姓什么?” “……姓子。” “那你杀他,和杀一个姓姬的、姓嬴的,一样吗?” 这一次,戴胜没有沉默。 “不一样。” 庄子偏过头看他。 “杀姓姬的、姓嬴的,是外战;杀姓子的,是内乱。先生说得对,寡人和戴犀都是成汤的子孙。可正因如此,才更要有个规矩。没有规矩,今天是一个戴犀,明天就是一个戴某、戴某某。宋国没被外面的人灭掉,就先被自己人耗死了。” 他停了一下。 “先生那句’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寡人读了很多遍。寡人觉得这话不只是一声感慨,也是一个论断。天下之所以乱,不是因为没法,是因为法只管窃钩的,不管窃国的。寡人想做的那件事,就是拉平这条线。” 庄子看了他,然后笑了。 “把线拉平?”他把钓竿往泥里又插深了一寸,“宋公,这根线拉平了,你自己站哪边?” 戴胜没有回答。 他是国君,也是篡位者。他立的法如果真的管用,第一个该被审的就是自己。 但他不打算在这里认怂。 “站该站的那边。”戴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庄子没再说什么,转回头去看水面。 “先生不愿入朝,寡人不勉强。”他说,“但寡人这卷大纲,会抄三十份,挂在蒙邑的市集上。先生有空,可以看看。不看也行。” 说完便对着庄子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庄子没有回头。 戴胜走出十几步后,停了下来。 “对了,先生。” 庄子没应声。 “寡人听说,惠子每年都会回宋国一趟,看看老家的宅子。”戴胜说,“先生如果见到他,替寡人带句话。寡人的宫门,永远对宋国人开着。” 庄子坐在水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头,再次看向地上那卷竹简。 他拿了起来,没展开,只是在手里翻来覆去,随后丢进鱼篓中。 戴胜回到车上的时候,公孙阅正蹲在车轮边数蚂蚁。 “国君!”公孙阅蹦起来,“那钓鱼的怼您了?” 戴胜看了他一眼。 “他说寡人不是东西。” 公孙阅:“……” “寡人说他也不是东西。” 公孙阅:“???” “然后就扯平了。” 公孙阅的表情像是脑袋被鱼篓砸了。他动了动嘴唇,大概想说“国君,您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跟一个钓鱼佬互骂不是东西?”,但最终没敢说出口。 “回国都。”戴胜上了车。 “就……这就回去了?” “不然呢?留在濮水边跟他一起钓鱼?” 公孙阅不敢再问,跳上了马车,车驾缓缓启动。 戴胜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濮水的方向一点点变远。 他在想张仪,想惠施。想七年后的公元前322年,张仪会入魏为相,惠施会被驱逐出魏,狼狈逃往楚国。楚国不敢留他,把他送回宋国,送他回到这片濮水边的土地上,回到庄子的身边。 然后濠梁之上会有一场关于“子非鱼”的辩论。再然后惠施会回到魏国,继续当他的官,直到死去。庄子会路过他的墓,说: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没有镜子,就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戴胜闭上眼睛。 庄子不需要他。一个在濮水边钓了这么多年鱼的人,早就学会了自己跟自己抬杠。但他需要庄子,需要一个敢当面说他“不是东西“的人。 车驾继续往前。公孙阅驾着车,也是时不时回头往濮水方向看一眼,脸上的困惑还没消。 “国君,”他终于没忍住,“那钓鱼的真有那么厉害?” 戴胜掀开车帘,回了一句“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濮水越来越远,睢阳越来越近。 第五章 宋公的规矩 戴胜的车驾驶入睢阳城门时,天色已经漆黑。 他没回寝宫,而是快步去了复殷殿。公孙阅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国君等等我!” “传令。司徒、司空、各军司马、各邑宰,四日后辰时,复殷殿议事。” 公孙阅愣了一下:“国君,四天?定陶宰赶来就得两天……” “那就让他跑快点。”戴胜停下脚步,“彭城刚打完,戴犀刚流放,萧邑、留邑的兵马刚收编。这时候不趁热打铁,等华昕那帮老贵族睡醒了,就不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华昕来了,不请自来的。 只见他穿一身豹饰羔裘,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满脸堆笑。 “国君,老臣听闻您连日操劳,特地带了些点心……” 戴胜没接食盒。 “华大夫,寡人还没召你。” “老臣知道。”华昕把食盒放在案几上,自顾自坐下,“老臣是来贺喜的。彭城大捷,萧邑归附,留邑臣服。国君即位不足一月,三叛皆平。此乃宋国之大喜。” 戴胜笑了。这老狐狸,彭城叛乱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跑来道喜,谁赢他帮谁。 “华大夫有心了。正好,寡人有件事想请教。左军现在有多少人?” 华昕的手微微一抖:“一万两千人。” “一万两千人里,有多少是华氏族人?” “……约莫三千。” “从今日起,这三千人,编入新军第一营。你任监军,营帅由寡人任命。” 华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国君,这……” 他站起来,走到华昕面前。 “华大夫,你是官场老泥鳅了。寡人也不同你说虚的。彭城之战的时候,你在观望,看寡人能不能赢。寡人赢了,你来表忠心。寡人输了,你去迎戴犀。寡人不怪你,但既然寡人赢了,你就得按寡人的规矩来。” “监军是虚职,但寡人给你另一个实职——上卿。入朝参政,管赋税、管刑狱、管吏治。宋国的钱袋子,寡人交给你。” 华昕沉默了。 他在权衡。带兵有三千族人,还能影响左军。当上卿,没有兵,只有个监军的虚名,但有宋国的财权和人事权。哪个更划算? “老臣……”他缓缓跪下,“遵旨。” 戴胜嘴角一动。 这老狐狸,不过眼下强军是第一要务,只能花钱赎买他的兵权。政治可不就是妥协的艺术嘛。 “下去吧。”戴胜说,“三日后复殷殿议事,寡人要看到你拟的赋税章程。” 华昕退下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戴胜嘴角一动。这老狐狸,不过眼下只能花钱赎买他的兵权。政治可不就是妥协的艺术嘛。 “下去吧。三日后复殷殿议事,寡人要看到你拟的赋税章程。” 华昕退下时,一路哼着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送走华昕后,戴胜又去了武备库。库令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向,在库令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库里堆满了生锈的戈矛、蛀空的箭杆、发霉的皮革。戴胜转了一圈,只挑出六百件能用的甲胄。 “向库令,这些军备,够装备多少人?” 向库令掰着指头算:“回国君,六百甲,够装备……三个曲。” 三个曲,六百人。宋国三万甲士,甲胄只能装备六百人。 “其他的呢?” “其他的年久失修,急用的话倒也能勉强凑合,若要形成战力,则需重新打制修缮……” “需要多久?” 向库令额头冒汗:“至少……半年。” 戴胜没发火,而是温和地说:“半年太长。寡人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寡人要看到能装备五千人的军备。做不到,你就去定陶当商队护卫,让能做事的人来做。” 向库令扑通跪下:“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 第二天,戴胜去了新军营寨。 毕丘正在操练那四百一十一名魏武卒老兵。 “宋公。”毕丘迎上来。 戴胜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列阵的士兵。四百一十一人,站姿如松、鸦雀无声。 “毕丘,从今日起,此军赐名玄鸟军,一应训练,寡人全权交给你。你要人,寡人给你招。你要钱,寡人给你凑。你要物,寡人给你办。寡人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把魏武卒的规矩,原原本本搬到宋国来。” 毕丘眼眶湿润,双膝跪下:“末将,必不负国君。” 戴胜点了点头,又说:“新招募的宋人,先交给你带。挑好的苗子,编入队伍,跟老兵学。三年之内,寡人要看到一支三千人的玄鸟军。” 毕丘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千人?” “怎么?少了?” “不少。”毕丘说,“魏武卒最盛时也不过五万。三千精兵,在泗上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戴胜笑了:“寡人要的不是在泗上横着走。寡人要的是,有一天齐国人来了,你能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毕丘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戴胜走下高台,走进阵列。他停在一个老兵面前。这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角拉到下巴。 “叫什么?” “回国君,小人叫魏明。” “这疤怎么来的?” “马陵之战,被戈划的。当时没死,就留下来了。” “怕死吗?” 魏明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怕。但怕也没用,当兵的就是砍人,要么砍死别人,要么被别人砍死。” 戴胜点点头,转向毕丘:“这个人,升伍长。” 毕丘抱拳:“诺。” 魏明扑通跪下:“谢国君!” 戴胜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阵列最后,看到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瘦得跟麻杆似的。 “多大了?” “十六。” 戴胜沉默了几秒,问道:“你也是武卒?” 毕丘赶紧解释:“国君,这孩子父亲是臣昔日的袍泽,他爹死在战场上了,娘也改嫁了。臣看他可怜,将他带在身边,不是有意欺瞒国君,还望恕罪。” 说罢便跪下请罪。 “无妨,从今日起,你改名叫宋齐。宋国的宋,齐国的齐,编入斥候队,跟老兵学探报、潜伏。三年后,寡人要看你当上百夫长。” 少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毕丘跟上来:“国君,这孩子太弱了……” “他弱,但他没退路。”戴胜说,“没退路的人,最敢拼命。魏武卒为什么能打?因为吴起选兵,选的是‘无田宅、无妻子、无父母’的亡命之徒。这种人,除了军功,没有别的出路。” 他看向营寨外,夕阳西下,照在玄鸟旗上。 “寡人不要宋国的旧军。寡人要的是,除了玄鸟军,没有别的出路的人。” 第三天,定陶宰赶到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曹,出身本地豪族,生意做得很大,定陶的丝绸、盐、铁器有一半经他的手。 “定陶去年的市租、关税、牙税,折算下来,实收多少?” 曹邑宰从袖中摸出一片竹简。 “回国君。市租一百二十万刀币,关税九十万刀币,牙税按抽成计,约七十万刀币。另有黄金六千二百镒,来自齐、魏的大宗丝绸交易。总计……” 他顿了顿。 “若按睢阳上月粮价,约当粟二十二万钟。” 戴胜倒吸一口凉气,他只听说定陶富庶,没想到富成这样,一个定陶邑的商税,比宋国全国的粮税还高。 曹邑宰接着补充道:“但本地粮贵,若就地购粮,还得少三成,若是……” “若是什么?” “这二十二万钟,是虚数。钱在定陶,粮需去魏、楚、齐采购。若是……若是国君要养兵,得先把钱变成粮,再把粮运到睢阳。这中间,过路费、损耗、各国关卡,又是一笔账。” 戴胜沉默了。 他想起导师说过的话:“战国经济史的核心矛盾,不是生产,是流通。” “曹邑宰,”他说,“寡人不要二十二万钟粮。寡人要三百万刀币,和八千镒黄金。” 曹邑宰愣住:“国君,这……” “韩国铁官收钱,不收粮。寡人拿粮去韩国买弩,韩人还要折价。不如直接拿钱,跳过粮这一步。” 曹邑宰的眼睛亮了。他常年经商,自然懂这个逻辑。 “国君圣明。但……三百万刀币,定陶的府库没有现钱。商贾缴税,分四季,春缴三成,夏缴四成,秋缴两成,冬缴一成。如今是春末,府库里的现钱,不到一百万。” 戴胜笑了:“没有现钱,不是有欠条嘛。” “欠条?” “商贾的赊欠、诸侯的借款、未来的税赋,这些都是钱。寡人不急,可以等。寡人可以开个条件。” 他俯身,压低声音。 “定陶的商贾,凡借给国库钱者,以国债计息,年利一成。凡捐资助军者,赐爵之外,再加一条——其子可入玄鸟军,免徭赋。” 曹邑宰瞪大了眼睛。 “国君,这……这是以商人为兵?” “不是以商人为兵,是以商人之子为兵。”戴胜说,“商贾低贱,但军功爵不低贱。寡人给他们一条洗白的路,儿子上战场,砍一颗人头,全家脱商籍。砍十颗,封关内侯。到时候,谁还敢说他们低贱?” 曹邑宰跪下行礼:“臣……臣替定陶三千商贾,谢过国君。” 戴胜拍了拍他的肩,“周人、秦人重农抑商,但咱们是宋人,殷商苗裔,万不可轻视商人,否则是忘本啊!” 第四天,辰时。 复殷殿上坐满了人,司徒、司空、各军司马、各邑宰。华昕穿着上卿的玄衣纁裳,腰杆挺得笔直,跪坐在列首。 戴胜正襟危坐在主位上,看向华昕:“上卿,赋税章程拟好了吗?” 华昕捧上竹简:“按新章程,定陶、彭城、睢阳三邑商税加征一成,田赋减征一成。加征之税专项用于玄鸟军军饷。减征之田赋,安抚农户。具体细则都在竹简上。” 戴胜接过,随手翻了翻,点头:“好。按这个办。” 随后戴胜又开口问道:“诸位,彭城之战,寡人用四百二十三人,一日破城。这四百二十三人,是什么人?” 没人说话。 “既然都不愿说,那寡人说。是魏人!魏武卒!马陵之战后,魏国养不起,流落到宋国的。”他顿了顿,“寡人想问诸位:魏国的兵,为什么比宋国的兵能打?” 华昕上前一步:“昔日魏国国力冠绝诸侯,魏文侯……” “不是国力。”戴胜打断他,“是规矩。” “规矩?” “魏武卒的规矩,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杀一个敌人,赏一级爵位。临阵脱逃,斩。伍长战死,四人皆斩。什长战死,五伍皆斩。” 戴胜站起来,走到华昕面前。 “宋国的规矩呢?宋国的规矩是,甲士由各地按户征发,邑宰统领,军司马节制。打仗的时候,邑宰带着自己的人上战场,打赢了,邑宰升官。打输了,邑宰换个地方继续当邑宰。” 他看向司寇向寻。 “司寇,你的封邑在泗水,前阵子戴犀谋逆,泗水为何按兵不动?” 向寻脸色变了:“国君,臣……臣是怕泗水兵出城后,后方空虚……楚人……“ “怕?”戴胜笑了,“你不是怕楚人,你是怕自己的兵打光了,你在泗水就站不住脚了。” 向寻解下头冠,顿首请罪。 “起来。”戴胜说,“寡人不是怪你。寡人是在说,宋国的规矩,有问题。” 他走回主位,坐下。 “宋国的兵,不是国家的兵,是封邑的兵。邑宰让动才动,邑宰不让动,国君的话就是放屁。寡人不要这种兵。寡人要的是,国君让动,就必须动的兵。” 大殿里安静了。 华昕跪坐,低头不语。 “从今日起,”戴胜说,“宋国废除世兵之制。各地甲士,不再由邑宰征发,改由国君直接招募。入选者,免全家徭赋三年,赏田宅。战死者的田宅,由国库赎回,永归其家。伤残者,国库养之。” “这支新军,叫''玄鸟军''。玄鸟,是宋国的祖宗。玄鸟军,是宋国的脊梁。” 大殿里哗然一片。 戴胜拍拍手,殿外传来“哗啦啦”的声响,毕丘带着一队魏武卒看住了殿门。 殿中顿时又鸦雀无声。 他看向中军司马戴买。 “司马,你统领的中军有多少人?” 戴买的声音有些发颤:“回国君,五……五千人。” “五千人里,有多少是戴氏的族人?” “……约莫两千。” “从今日起,这两千人,编入玄鸟军第二营。你任营帅,但不再是中军司马。中军司马之职,由寡人亲自兼领。” 戴买的脸色惨白。 “国君!是……是要夺臣之兵!?” “不是夺兵。“戴胜说,“是换兵。你的两千族人,还是你带。但从此往后,他们吃的是国君的粮,拿的是国君的饷,听的是国君的令。不是戴氏的令,不是邑宰的令,是国君的令。“ 戴胜又看向向寻。 “司寇,泗水的兵,编入玄鸟军第三营。寡人另派营帅。“ 向寻大惊失色:“国君!臣……“ “你不是怕兵打光了吗?“戴胜说,“现在你的兵是国君的兵,打光了,寡人补。你就好好管司法吧。” 向寻看了看殿外的魏武卒,无奈地说:“臣……遵旨。” 戴胜最后看向曹邑宰。 “定陶的商队护卫,编入玄鸟军第四营,保护商道。你亲自担任营帅。” 曹邑宰松了口气。他的兵不多,编入玄鸟军,可以名正言顺接受国家补给,商道安全更有保障。 “还有,”戴胜说,“右军司马暂时空缺,寡人任命毕丘为右军司马,兼玄鸟军总教习。魏武卒打散编入各营,任伍长、什长、百夫长。” 大殿里再次喧哗起来。 魏武卒任基层军官?宋军,由魏人统领? “安静。”戴胜抬了抬手。 他走到大殿中央。 “寡人知道,你们不服。宋国的兵,让魏人管,丢面子。但寡人告诉你们,面子是打出来的,不是祖宗给的。” “魏武卒为什么能打?因为他们知道,杀了敌人,有赏。救了战友,有赏。打了败仗,要罚。这个规矩,叫''军功爵''。” “从今日起,玄鸟军实行军功爵。杀一个敌人,赏一级爵位,田一顷,宅一处。杀五个敌人,升伍长。杀十个,升什长。杀五十个,升百夫长。杀一百个,升五百主。杀二百个,升二五百主。杀五百个,封关内侯。” “爵位,不是世袭的。你爹是侯,你不是侯。你得自己上战场砍人,砍够了,才是侯。砍不够,你爹的爵位,传给你儿子,降一级。再传一代,再降一级。三代无功,贬为庶民。”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国君,”华昕终于开口了,“这……这是秦法。宋国用秦法,恐怕……” “恐怕什么?”戴胜看着他,“恐怕齐国不高兴?恐怕魏国不高兴?华大夫,寡人问你,齐国用的是什么法?” 华昕愣了一下:“齐国……齐国用管仲之法……“ “管仲之法,是商贾之法,富国强兵,但不养兵。齐国有钱,但齐国的兵,是临时的,打仗的时候征发,打完仗就回家种地。所以齐国五十万大军,真正能打的,不过十几万技击之士。” “秦国用的是什么法?” “商鞅之法。” “商鞅之法,是耕战之法。全民皆兵,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所以秦国虽然穷,但秦国是虎狼之师。” 戴胜走回主位,坐下。 “当然,我宋国自有国情,寡人不会照搬耕战之法。” 他目光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 “但是,从今日起,宋国的兵,只姓宋。不是姓戴,不是姓华,不是姓皇,不是姓乐。姓宋,宋国的宋。” “谁想当兵,来报名。谁想当官,上战场。谁想守着祖宗的爵位吃老本,滚蛋。” 片刻后,曹邑宰第一个叩首:“臣……遵旨。” 戴买、向寻也跟着叩首,接着其他的军司马、邑宰也纷纷叩首。 华昕最后一个叩首。 戴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大部分人不是服了,是怕了。 怕就好。怕,规矩才能立住。 戴胜回头,看着殿上那块“天命玄鸟”的匾额,久久不语。 第六章 称斤两 戴胜正在营寨看毕丘操练阵列,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 “国君!齐国使者到!” “齐国使者?”戴胜接过国书,扫了一眼。措辞倒是十分客气,说什么“宋齐睦邻,太子辟疆半月后莅临睢阳,观摩宋国新军,共商和睦”。 他冷笑一声。 观摩?共商和睦?齐国人说话真是门艺术,把窥探和施压包装得跟走亲戚似的。 “回礼。”他把国书扔回去,“就说宋国欢迎齐太子。另外,告诉华昕,齐太子到了,让他出钱。” “出钱?” “出接待的钱。”戴胜说,“上卿管钱袋子,齐国太子来了,总不能让人家住驿站吃糠咽菜吧?“ 传令兵憋着笑跑了。 毕丘凑上来:“宋公,齐太子来做什么?” “称斤两。”戴胜看向校场,“称称寡人这块肉,够不够齐国下嘴。” “半月。寡人只有半月。” ?七天后。 戴胜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三个曲的阵列,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蛤蟆。 前排魏武卒老兵,站姿如山,戈矛斜指如林。 至于后排的宋人新兵,那站得是七倒八歪。有人挠痒,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盯着前排魏武卒的皮甲,满脸不服。 “怎么回事?”戴胜问。 毕丘一脸憔悴,这七天他只睡了不到二十个时辰。 “宋人觉得魏人抢了位置。魏人觉得宋人拖后腿。昨天操练阵列,后排有人故意慢半拍,前排有人回头骂,还打起来了。” “你怎么处理的?” “各打二十军棍。”毕丘苦笑,“但没用。棍子打在肉上,恨记在心里。” 戴胜走下台,走进阵列。 “两边领头的,带上来。” 两个士兵被押到阵前。 左边是魏明,戴胜认得,参加过马陵之战的那个老兵。 右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宋人,一脸的不服。 “你叫什么名字。”戴胜开口问右边的宋人,“你为什么不服?“ 那人梗着脖子:“回国君,小人叫向梁,我是宋人,凭什么听魏人指挥?” “魏明。”戴胜转向另一边,“你呢,你为什么打人?” 魏明挺着胸膛:“回国君,这厮阵列慢半拍,害全伍受罚。不打他,规矩就废了。” “规矩?”向梁冷笑,“用魏人的规矩,管宋人?” 魏明攥紧拳头:“国君的规矩!玄鸟军姓宋,不姓魏!” 戴胜抬手,制止两人再吵。 他走到向梁面前。 “向梁,你家有多少亩地?” 向梁愣了一下,不明白国君为什么要问这个。 “三……三亩。” “三亩薄田,一年收成多少?” “粟米九种上下。” “你家几口人?” “五口。爹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这些粮食够吃吗?” 向梁低下头:“不够。交完租子,春荒的时候,要挖野菜、剥树皮……” “如果齐国打过来,你的三亩地还在吗?” 向梁不说话了。 “如果魏国打过来呢?楚国呢?”戴胜逼近一步,“你的地,你的家,你的爹娘弟弟妹妹,还在吗?” 向梁的脖子彻底软了下来。 “来当兵了,能吃饱吗?” “吃得饱,吃得饱,还能有点余钱孝敬爹娘,给弟妹买个饴糖。” 戴胜点点头,转向所有人。 “玄鸟军为什么叫玄鸟军?因为玄鸟是宋国人的祖宗!玄鸟军不是魏人的军,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军,是宋国的军!” 他走到魏明面前。 “魏明,你爹是魏人,你娘是魏人,你祖宗是魏人。但你现在在宋国,吃宋国的粮,拿宋国的饷,听宋公的令。你是什么人?” 魏明沉默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回答:“宋……宋人?” “寡人告诉你,”戴胜说,“你是玄鸟军。玄鸟军没有魏人,没有宋人,只有玄鸟军人。” 他走回高台,扫视全场。 “从今日起,玄鸟军实行连坐。一伍五人,同生共死。伍长战死,四人皆斩。四人战死,伍长斩。你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魏明和向梁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恨意并未消散,但多了一丝茫然。 “下去。”戴胜说,“你俩编入同一伍,魏明任伍长。十日之内,如果你们的伍操练不合格,两个人一起斩。” 两人被带走了。 毕丘凑上来:“国君,这……能行吗?” “不能行也得行。”戴胜说,“玄鸟军不是魏武卒的翻版,是宋国的骨,魏武卒的皮。皮贴在骨上,得用血粘。” 校场边缘,宋齐正蹲在地上画圈圈。 戴胜走过去:“画什么呢?” 宋齐吓了一跳:“回国君,小人……小人在画马!” 地上果然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马,四条腿都不一样长。 “你的马呢?” “营里只有四匹老马,都有用处。小人只能蹲地上,假装骑马。”宋齐比划了一下,“老兵还说,马不是骑的,是用来驾车的。” 戴胜一脸疑惑地看向毕丘。 毕丘苦笑:“国君,宋国不产马。这四匹还是上卿捐的,拉车都嫌慢,别说打仗了。再说了宋军出战,靠的是战车。斥候骑马?那是赵人、秦人的做派,中原没这个传统。” 看来现阶段培养一支骑兵还是不现实,戴胜心中暗想。 随后他蹲下来,和宋齐平视。 “宋齐,你腿快吗?” “快!小人从蒙邑跑到睢阳,只用了两天半!” “两天?”戴胜挑眉,“蒙邑到睢阳,一百二十里。两天?” “小人跑得快!头天早上出发,晚上不歇,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戴胜站起来:“好。从今日起,你正式入列玄鸟军斥候营。不用骑马,用腿。寡人让你去哪,你就跑去哪。寡人让你探谁,你就探谁。探到了,有赏。探不到,你也就别回来了。明白吗?” 宋齐跪下,重重叩首:“宋齐明白!” 离开营寨,戴胜又去了武备库。 向库令满头大汗,指挥工匠修缮甲胄。地上堆满了生锈的铁片、蛀空的皮革、弯曲的铆钉。修好的甲胄摆在一旁,戴胜数了数——八十件。 “七天八十件?”戴胜眉头拧成了疙瘩。 向库令扑通跪下:“回国君,不是臣偷懒。皮甲要重新鞣制,铁片要重新锻打,铆钉要重新铸造。熟手只有十二人,生手三十人,生手做的根本不能用……” 戴胜蹲下来,拿起一件修好的甲胄。皮革衬底,铁片缀在上面,但铁片缝隙不均匀,铆钉打得歪歪扭扭。 “生手做的,不能用?” “不能用。上战场,一受力就散。” “那生手怎么办?“ 向库令愣了:“……继续练?” “是要继续练,但不用札甲练。”戴胜站起来,“让他们先做皮甲,单层皮甲,不加铁片,只护胸腹。这种甲,农夫都能做,三天一件。做出来,给玄鸟军的后勤队、辎重队穿。熟手继续做札甲,给战兵穿。” 向库令眼睛亮了:“国君英明!这样熟手、生手,都能用上!” “别急着拍马屁。”戴胜说,“寡人给你算一笔账。皮甲,生手三天一件,三十个生手,一个月三百件。札甲,熟手七天一件,十二个熟手,一个月五十件。三个月,皮甲九百件,札甲一百五十件。加上库里原有的六百件,总共一千六百五十件,够装备一千六百五十人。“ 他看向向库令。 “寡人先不要五千人了。寡人要的是,三个月内,一千六百五十件甲胄,件件能用。能不能做到?” 向库令重重叩首:“臣,一定!“ 戴胜点点头,又问道:“韩弩呢?” “回国君,第一批三百架韩弩,彭城之战用掉了二百多架的弩矢,弩机也有磨损。第二批五百架,去韩国的使者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戴胜皱眉,“十二天前就出发的,今日该有消息传回才对。” 向库令擦汗:“可能……可能韩国铁官见我们复购,想抬价……” 戴胜没发火。他想起之前和曹邑宰的对话,想起了导师那句“战国经济史的核心矛盾,不是生产,是流通。” “传令。让曹邑宰派一个定陶的商贾去韩国。不是使者,是商人。带着黄金,直接找韩国铁官的令丞。不要成品弩,要弩机,只要弩机,不带弩臂,不带弩弦。买回来,我们自己造弩臂。” “自己造?” “对,自己造。”戴胜说,“韩国卖的成品弩,贵。但弩机是核心,弩臂是木头,宋国不缺木头。买了弩机,配上木弩臂,成本降一半,产量翻一倍。” 向库令又一个马屁拍过去:“国君英明!” “行了。”戴胜不耐烦地摆摆手,“弩机买回来,你得保证三个月内造出三千架弩。造不出来,你还是去定陶当商队护卫。” 向库令再次保证:“臣一定!” 忙到了傍晚,戴胜回到了复殷殿,正打算详细看看华昕拟的赋税章程,公孙阅急匆匆跑进来。 “国君!齐太子到了!” “到了?”戴胜愣了一下,“当时不是说半月后吗?” “提前了七天。齐太子的车驾已过外城,三百技击之士随行。说是来都来了,顺道看看。” “七天?”戴胜冷笑,“齐国人连日子都算得这么准,是怕寡人准备太充分,还是怕寡人准备不充分?” “传令。毕丘抽调两百魏武卒老兵和一百训练得还像样的新兵,明天列阵北门。不是欢迎,是迎接。” “迎接?” “对。让齐太子看看,玄鸟军的雏形。” 齐太子想称他的斤两,他也想称称齐太子的。 一想到要见到未来的齐宣王,戴胜心里竟然还泛起了一点小激动。 第七章 有朋自远方来 第二天一早,戴胜就站在北门的箭楼上。看着远处扬起的车马烟尘,他深吸一口气,把现代人的心性给摁了下去,重新换上宋国国君的脑子。对面是齐太子,不是爱豆。爱豆是不会带兵灭你国的。 “国君,”公孙阅在身后小声提醒,“齐太子的车驾快进城了。” “嗯,毕丘那边准备好了吗?”戴胜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北边。 “嗯,已经列好阵了。只是札甲……札甲仅凑够了两百四十件,还有六十人穿着皮甲。” “够了。”戴胜说,“让没甲的站在后排,有甲的站前排。太子眼神未必有那么好。” “诺。” “还有,”戴胜顿了顿,“把韩弩搬出来。能用的,全搬出来。” 公孙阅一愣:“国君,韩弩第一批只剩六十多架能用的,弩矢也不多了……” “搬出来。”戴胜说,“摆在那儿,不用射。齐太子懂行,但他又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他只要看见韩弩,就会以为我们有很多。” 公孙阅赶紧拍了一个拙劣的马屁:“国君英明!太公望也不过如此!” 戴胜回过头:“太公望是齐人,你说寡人堪比齐人的祖宗,是在咒寡人还是咒齐人?” “现在的齐王是田氏,又不是吕氏。”公孙阅小声嘟囔。 “别贫了。“戴胜转身下箭楼,“去迎客。” 齐太子到了,北门洞开。 三百技击之士列在门外,站得稀稀拉拉,看着散漫,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杀气。一种打过仗、见过血,却又桀骜不驯的老兵油子气质。 太子辟疆端坐在驷马高车上。笑盈盈的,眉眼低顺,腰间还悬着一柄长剑。 旁边的公孙阅盯着那把剑,给戴胜八卦:“据说齐太子那把剑是越国故物,欧冶子亲手铸造的。” 戴胜心里吐槽:欧冶子都死了快两百年了,还搁这儿蹭热度。战国营销号果然历史悠久。 “宋公。”齐太子下车,毕恭毕敬地对着戴胜行了一礼,“父王听闻宋国玄鸟军成军,特命外臣前来观礼。” 戴胜心中冷笑。 观礼?编练七日,谈何成军。这田辟疆,故意说“成军”,也不知是捧杀,还是嘲讽。 戴胜还礼,笑得十分真诚,“玄鸟军编练不足十日,雏形都没成。太子若想看,寡人便带太子去看看,还望不要取笑。” 接着又看向那三百技击之士。 “太子自称外臣,寡人可不敢当。齐是大国,宋是小邦,万没有大国储君对小邦国君称外臣的道理。太子身后这三百技击之士,也不像外臣该带的架势。” 齐太子笑了,笑得还是那么亲切。 “父王常说,宋国,微子之国,天子宾客。泗上诸侯,宋为长。外臣为表敬重,当以臣礼事之。”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这三百技击之士,确实是父王的意思。父王上了年纪,有部分国事就交给外臣了。外臣今日来,不只是看玄鸟军,更是来看宋公的。看宋公是不是个值得齐国结交的朋友。“ 戴胜看着他。 史书上说田辟疆“懦弱”,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眼神清澈、笑容温和,却又每一步都在算计的中年大叔。还挺反差。 “太子想看,寡人自然让太子看。“戴胜说,“但寡人也有个问题,想请教太子。“ “宋公请说。“ “齐国拥兵五十万,号称无敌于天下。但寡人听说,齐国的兵是临时的,打仗的时候征发,打完回家种地。这叫''寓兵于农'',对吧?” 齐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宋公博闻。” “寡人不是博闻,是好奇。“戴胜走近一步,“齐国的兵打完仗回家种地。那如果仗没打完呢?如果敌人不退呢?如果一年打两次、三次呢?” 他压低声音。 “太子,寡人的玄鸟军,是脱产的。不打仗的时候,他们操练。打仗的时候,他们上阵。打完仗,他们不回家种地,他们继续操练。寡人养着他们,一年、两年、三年,直到他们老得拿不动戈。太子觉得,这种兵,和齐国的兵,哪个更能打?” 齐太子的手攥成了拳头,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宋公说的是秦法吧?商鞅在秦国搞的耕战之法。宋公想学秦国?” “不是学秦国。”戴胜说,“是学规矩。规矩面前,人人一样。齐国的规矩是管夷吾的规矩,富国,但不养兵。寡人的规矩,是养兵。养兵贵,但养出来的兵,能打。” 齐太子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宋公说得对。齐国的兵,是农夫。秦国的兵,是野兽。宋公的兵,是什么?” 戴胜没回答。 “外臣猜,”齐太子自顾自说下去,“宋公的兵,是商贾。定陶的商税,养得起三千脱产甲士,但养得起三万吗?养得起一年,养得起十年吗?“ 他凑近戴胜耳边:“宋公,外臣说句实话。玄鸟军能不能成军,外臣不在乎。外臣在乎的是宋公能不能活过今年。剔成君在临淄,过得很好。父王问他,想不想回家。他说,想。宋公觉得,齐国该不该送他回家?” 戴胜沉默了。 这才是齐太子来的真正目的。不是观摩,是下最后通牒的。齐国有意愿支持剔成君复辟,但还在犹豫值不值得为剔成君打一场仗。如果戴胜是软柿子,齐国捏了。如果戴胜是硬骨头,齐国换条路。 “太子,”戴胜平静地开口,“寡人让太子看看玄鸟军的雏形。看完,太子再决定,要不要送剔成君回家。” “好。外臣拭目以待。” 校场上,玄鸟军三百人列阵。 前排两百魏武卒老兵,身披札甲,队列整齐,站姿如山,戈矛如林。后排一百新兵,穿着新旧不一的皮甲,有人手里的戈还在微微发抖。 齐太子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逐个扫视着。 “宋公,”他忽然开口,“外臣观玄鸟军阵列,前排持大橹,后排执戈,中间却空着。若是敌军战车侧翼包抄,中间如何应变?“ 戴胜心里一紧。这问题刁钻,玄鸟军中间空着是因为弩阵还没练好。 但他面不改色。 “中间是弩阵。”戴胜说,“太子想看,寡人可以让太子看看我弩手的射程。” 他挥了挥手。毕丘指挥六十架韩弩上前,列成三排,弩手跪姿,弩身前撑,弩弦拉满。 齐太子挑了挑眉毛:“宋国买韩弩,韩侯知道吗?” 戴胜笑了:“太子说笑了。韩国卖弩,宋国买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倒是太子,窥探邻国军备,可不是睦邻之道。” 齐太子没接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韩弩,又看了看后排那些明显稚嫩的新兵。 “宋公的新军,甲胄似乎不全?” “太子好眼力。”戴胜坦然承认,“不全。但寡人三个月内,会让每个人都穿上甲。太子三个月后再来,寡人请太子看全甲的玄鸟军。” “三个月?”齐太子笑了,“外臣怕宋公等不到三个月。” “那太子不妨赌一把。”戴胜说,“赌寡人等得到,还是等不到。” 两人对视一笑。 晚宴设在复殷殿。 没有歌舞,没有女乐,只有酒和肉。齐太子说“不喜奢靡”,戴胜说“宋国刚打完仗,没条件奢靡”。两人心照不宣地演了一出“君子戒奢”的戏。 酒过三巡,齐太子放下酒爵,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外臣听闻,彭城戴犀之妻,乃我齐国靖郭君之女。宋公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大殿里安静了。 戴胜的手停在酒爵上。 来了。这才是今晚的正菜。 戴胜缓缓放下酒爵。 “太子说的是寡人的嫂嫂?”他说,“戴犀流放,其妻自然随夫。若她回了薛邑,那是田家的女儿。若她来了睢阳,那是宋国的妇人。太子问寡人,寡人还想问太子,靖郭君可知他女婿在哪儿?” 齐太子的眼神闪了一下。 “宋公这话,是在质问齐国?” “不敢。”戴胜说,“是提醒。提醒太子,宋国的家事,宋国自己处理。齐国的女婿,齐国自己看管。若是看管不好,跑到了宋国来造次,那寡人只好替齐国管教了。” 说罢,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当然,若是齐国觉得,宋国管教得不好,想亲自来管,寡人的玄鸟军虽然人少,但弩箭还够射几轮的。” 闻听此言,齐太子的贴身护卫立刻把手按在剑柄上。 齐太子抬手制止,接着看向戴胜,忽然笑了。 “宋公,外臣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王说宋公是''殷纣之余''了。” “哦?” “因为宋公说话,跟纣王一样,能言善辩,又不给人留面子。” 戴胜哈哈大笑:“太子过奖。寡人不是不留面子,是留不起。宋国小,面子薄,留多了,容易撕破。” 齐太子离去时,天已微亮。 他站在车驾旁,忽然转身,对戴胜耳语: “宋公,还记得外臣昨天的话吗?剔成君在临淄,身体康健,只是时常念叨宋国的玄鸟。父王问宋公,要不要送剔成君回宋国,看看玄鸟。” 戴胜微笑:“太子回去告诉齐王,玄鸟是宋国的祖宗,只认宋国的血。外人来看,欢迎。外人想带玄鸟走,玄鸟会啄人的。” 齐太子上了车。 车驾启动时,他忽然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 “宋公,外臣再送一句话。三个月,外臣记住了。三个月后,外臣再来。希望到时候,宋公还在。” 车驾远去,扬起一阵灰尘。 戴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公孙阅凑上来:“国君,这齐太子……” “不是善茬。”戴胜说,“他爹还有点桓公霸主的影子,做事讲规矩、讲面子。这田辟疆,做事只讲输赢、讲实效。他今日来,就是称斤两的。称完了,回去禀报齐王,看看宋国这块肉,是炖还是烤。” “那咱们……” “回营。”戴胜转身,“三个月,寡人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玄鸟军必须成军。”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公孙阅。” “末将在!” “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剔成君在临淄,住的是驿馆还是私宅。”戴胜说,“若是驿馆,说明齐国还把他当流亡国君,有复辟之心。若是私宅,那齐国就只是把他当棋子,用过了就扔。” 公孙阅一脸懵:“这……有区别吗?” “有。”戴胜说,“住驿馆,三个月后来的是齐军。住私宅,三个月后来的是齐使。对付齐军,寡人要弩箭。对付齐使,寡人要酒杯。”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然,寡人更希望,三个月后,来的是贺玄鸟军成军的使者,不是送剔成君回家的齐军。” 第八章 申相国的规矩 齐太子走后的第二天,戴胜又去了营寨。 毕丘正在带第一营操练阵列,四百人分成两个曲,大橹与戈矛交错,脚步踏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戴胜站在高台上看了半晌,等一个操练回合结束,才把毕丘叫上来。 “毕丘,昨日齐太子的技击之士,你也看到了,觉得如何?” 毕丘挺直腰杆,一脸傲气。 “回国君,末将仔细看了。若论单打独斗,那些人确实凶悍,一个个身强体壮,剑法娴熟,杀气也足。但……”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 “若是结阵而战,给末将三百魏武卒,对阵他三百齐技击,末将敢保,一炷香之内,齐军必溃。” “哦?”戴胜笑了,“这么有把握?” “技击之士,恃勇斗狠,各自为战。无阵列、无配合、无号令。打起仗来,百人如百条狼,狼虽凶,却不如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毕丘抬高声音,“魏武卒的规矩是,五个人一条命,十个人一堵墙。技击之士再猛,撞上墙,也只能撞死。”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嘀咕。 “说得这么厉害,那你们还连输了桂陵、马陵两仗?” 毕丘猛地转头,瞪着公孙阅。 公孙阅一脸无辜,摊着手:“咋了?我说错了吗?桂陵之战,庞涓被擒。马陵之战,太子申战死,庞涓自刎。这两仗,不都是魏武卒打的?” 毕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是孙膑使诈!桂陵是伏击,马陵是诱敌!若是正面交锋,我魏武卒何曾怕过齐军!” “使诈也是打仗啊。”公孙阅继续嘟囔,“兵者诡道也,不是你说的吗……” “你!” 毕丘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公孙阅屁股上。公孙阅“哎哟”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下高台。 “你再敢提桂陵、马陵,老子把你塞弩机里射出去!”毕丘怒目圆睁。 “行了行了。”戴胜赶紧打圆场,憋着笑,“公孙阅,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毕丘,消消气。败了就是败了,但败仗里也能长本事。寡人要你做的,就是让玄鸟军以后不打桂陵、马陵那样的败仗。” 毕丘喘着粗气,又狠狠瞪了公孙阅一眼,才转向戴胜:“末将……失态了。” “不失态。”戴胜拍拍他的肩,“有傲气是好事。但记住,傲气要藏在心里,不能露在阵前。齐太子那三百技击,昨日就是故意露给咱们看的。他们在示威,也在试探。你越是傲,他们越知道你的底。” 毕丘低下头:“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戴胜看向校场,“继续练。三个月,一天都不能浪费。” 三天后,向库令跌跌撞撞跑进偏殿,满脸通红。 “国君!到了!到了!” “什么到了?”戴胜从竹简堆里抬起头。 “韩国的货!弩机!六百具弩机,全到了!” 戴胜猛地站起来:“走,去看看。” 睢阳城外,官道旁。 十几辆牛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木箱。每个木箱里裹着稻草,稻草里躺着韩国的弩机。 曹邑宰派去的定陶商贾站在车旁,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叫范十一,自称是陶朱公后人。见戴胜来了,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 “国君!幸不辱命!韩国铁官的令丞,起初还想抬价。小人直接搬出定陶的丝绸样品,又许了他两成回扣,这才把价压下来。六百具弩机,金三百六十镒,比第一批还便宜了两成!” 戴胜拿起一具弩机,掂了掂。手感挺沉,齿轮咬合处还上了油脂。 “试过没有?” “试过三十具,都能用。射程一百二十步,仰射一百八十步,跟第一批一样。” 戴胜点点头,看向向库令:“弩机有了,弩臂呢?” 向库令赶紧上前:“回国君,弩臂用的柘木、桑木,已经派人去彭城、萧邑采办了。但……但好的木料不多,大部分要用来修战车……” “战车先放一放。”戴胜说,“三千架弩,优先配给。木料不够,去楚国买。寡人不要战车,要弩。” “诺!” 戴胜又拿起一具弩机,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他在弩机底部发现了一行小字,不是韩文,是密码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范十一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韩国铁官的令丞让小人带的口信。他说,这批弩机,是申相国生前定下的规矩造的。申相国故去多年,但铁官的规矩还在。令丞说,韩侯想问国君一句……” “问什么?” “问宋国,是不是也要行申相国之法?“ 戴胜愣了一下。 申相国?申不害! “他什么意思?“ 范十一压低声音:“韩侯说,若宋国行新法,韩国愿与宋国结盟。若宋国只是换件衣裳,那这批弩机,就是最后一笔买卖。” 戴胜沉默了。 韩国在试探。申不害死后,韩国国力衰退,又失去了方向,既想维持变法的成果,又担心被邻国吞并。宋国搞玄鸟军、搞军功爵,在韩国眼里,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威胁。 “回去告诉那令丞。“戴胜说,“宋国行的是宋法,不是韩法。但宋法与韩法,有一个字是一样的。” 范十一抬头看着戴胜,等他说下去。 “法。” 范十一躬身说道:“诺!小人这就去回话!” “等等。”戴胜叫住他,“你刚才说,申不害生前定下的规矩?” “是。” 戴胜心里一动。 韩非是前280年左右才出生,现在还没影。但申不害的其他弟子…… “申不害还有没有弟子在韩国?” 范十一挠挠头,想不起来了。 “这样。”戴胜说,“你回去后,给铁官令丞带个话。就说宋国国君,想请申相国的一位弟子,来宋国做客。不是当官,是讲学,讲申相国的法。路费、食宿,宋国全包。” 范十一愣了:“国君,这……” “去办。“戴胜说,“申不害的弟子,哪怕来一个,宋国就多一分底气。” 范十一走后,公孙阅凑上来。 “国君,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剔成君?” “是。”公孙阅压低声音,“派去临淄的探子回来了。剔成君到临淄后,先住了一月驿馆。一月之后,搬进了齐太子的私宅。在私宅里住了二十天,然后……然后搬去了稷下学宫附近的别院。” 戴胜眉头一皱:“稷下学宫?” “是。那别院是齐王赐的,不大,但离稷下很近。剔成君每日去稷下听诸子讲学,偶尔还上台辩论。据说……据说他辩论的题目是''兄终弟及,是否符合周礼''。” 戴胜冷笑。 “兄终弟及”。这是影射戴偃废黜剔成君。剔成君在稷下喊这个,是在给自己造舆论,也是在给齐国出兵找借口。 “他住的是齐王赐的别院,不是驿馆,也不是太子私宅。“戴胜说,“这说明,齐国既不想把他当流亡国君供着,也不想完全不管。齐王赐宅,是给他面子。让他住稷下附近,是让他去吵去闹,但不想出兵。” 公孙阅一脸懵:“那……那三个月后,来的是齐军还是齐使?” 戴胜想了想:“应该是齐使。但齐使背后,可能跟着齐军。” “啊?” “齐王在等。”戴胜说,“等宋国内乱,旧贵族反扑,等玄鸟军练不成,等寡人自己出错。如果三个月内,宋国稳住了,齐王就会派使者来贺。如果三个月内,宋国出了乱子,齐军就会''护送''剔成君回家。” 他看向东方。 “所以,这三个月,寡人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七天后,韩国使者到了。 一行五人,三辆马车,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一身素色深衣。 “申相国门下,郑国,拜见宋公。” 戴胜愣了一下。 郑国?那个后来修郑国渠的郑国? 不对,郑国渠是前246年才修的,那位大佬应该还没出生。但这个名字,着实有点…… “郑先生,”戴胜试探着问,“申相国仙逝多年,先生如今在韩国,任何职?” 郑国行了一礼:“回宋公,在下无职,只是申相国生前的门客。听闻宋公行新法,特来请教。” “请教?” “是。”郑国抬起头,满脸诚挚,“在下想知道,宋公的法,与申相国的法,有何不同?” 戴胜看着他,笑了。 这合着是设了个考官。韩国想考考他,看他懂不懂“法”,值不值得结盟。 “郑先生,“戴胜说,“寡人的法,与申相国的法,有一个字相同,一个字不同。“ “哪两个字?” “相同的,是''法''。不同的,是''术''。” 戴胜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申相国的法,是''术治''。君主用术,驾驭臣下。臣下畏术,不敢欺君。这是韩法。” “寡人的法,是''法治''。规矩面前,人人一样。大夫犯法,与庶民同罪。国君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这是宋法。” 郑国眼睛一亮:“宋公说……国君犯法,也与庶民同罪?” “是。”戴胜说,“寡人问你,若寡人今日下令,杀一个无辜之人,宋国的法,该不该治寡人的罪? 郑国沉默了。 在韩国,申不害的“术治“,治的是臣,不治君。君主是术的掌握者,不是术的约束对象。但戴胜说,国君也要守法,这在战国,是大逆不道的话,即使商鞅也不敢这么说。 “宋公,”郑国缓缓开口,“若国君犯法,谁来治?” “法来治。“戴胜说,“法不是寡人定的,是宋国定的,寡人只是执行。执行坏了,换人执行。但法,不能坏。” 郑国退后三步,深施了一礼。 “宋公,”他说,“在下在韩国,听惯了''术治'',以为天下之法,不过如此。今日听宋公一席话,方知法之上,还有法。” 戴胜上前扶起他:“郑先生,寡人请你来,不是听你称颂的。寡人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宋公请说。” “韩国,还能撑多久?” 郑国的脸色变了。 “宋公何出此言?” “申相国死后,韩昭侯也薨逝了。当今韩侯年轻,朝中大权,在公族手里。公族争权,官吏贪墨,军备松弛。“戴胜盯着他,“郑先生,你是聪明人。韩国现在是什么局面,你比寡人清楚。” 郑国低下头,喉咙有些发涩:“宋公……明鉴。” “寡人不是明鉴,是担心。“戴胜说,“韩国与宋国相隔不远,唇齿相依。魏国被秦逼迫,丧师失地,未必不想从韩国身上找补。秦国想东出,也必先取韩。韩国若亡,宋国就是下一个。寡人请你来,是想问你……” 他顿了顿。 “韩国,是否真的愿意与宋国结盟?不是君臣之盟,是兄弟之盟。宋国有货殖,韩国有兵械。韩国低价供应宋国军械,宋国向韩国输送粮食、布匹。两国互为唇齿,共御魏国。” 郑国抬起头,看着戴胜。 “宋公,此事……此事在下做不了主。” “但你能传话。”戴胜说,“回去告诉韩侯,宋国的大门,对韩国人开着。申相国的弟子,寡人欢迎。韩国的商人,寡人欢迎。韩国的兵……” 他笑了笑。 “若是魏国再打韩国,寡人的玄鸟军,虽然人少,但弩箭还够射几轮的。” 郑国也笑了。 “宋公这话,跟对齐国太子说的一模一样。” “是。”戴胜说,“因为寡人对谁都一样。宋国小,但宋国不跪。谁想逼宋国跪,寡人与他一起站着死。” 第九章 山雨欲来 华昕的上卿府,门庭若市。 来的不是宾客,是一帮诉苦的。孔氏、戴氏、皇氏、乐氏、向氏……宋国的老牌贵族,差不多到齐了。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拍着大腿,有的抹着眼泪。 “上卿!您得说句公道话啊!”司徒孔元浑身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我孔氏的祖上孔仲衍,可是微子的亲弟弟。微子就是派我家祖上,带着商朝的祭器、典籍,归顺大周。成王封宋,我孔氏的祖宗就在祭坛边上,看着微子接过玄鸟旗!” 他捶胸顿足,嗓子都破了音。 “那时候,国君在哪儿?我祖宗替国君耗尽了心力,才英年早逝!现在倒好,国君说军功爵,说大夫庶民一个脑袋。我祖宗的功劳,不算数了?” “就是!”皇钜的父亲皇翼也站起来,“我皇氏的封邑世代在留邑,国君一句话就把我儿流放了,把我家世代相传的封地给夺了,刑不上大夫,哪儿有这种道理?” 他哭哭啼啼,鼻涕都抹了一衣袖。 “国君说要收兵,要募兵,要把我戴氏族兵交给玄鸟军,交给那帮魏武卒!魏武卒是什么东西?马陵之战的败军!丧家之犬!我戴氏的儿郎,跟着丧家之犬学打仗?”原中军司马,现玄鸟军第二营营帅戴买愤愤不平地骂道。 “上卿!”司寇向寻也凑上来,“您老人家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您说说,这军功爵,这玄鸟军,是不是要坏宋国的规矩?” 华昕跪在席上,手里捧着一盏热汤,慢悠悠地吹着,就是不说话。 “上卿!“戴买急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华昕放下汤盏,抬眼扫了一圈。 “都说完了?” 众人愣了一下。 “说完了,老夫问你们一句。”华昕不紧不慢地问道,“那日复殷殿议事,魏武卒看着殿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大殿里安静了。 “戴买,”华昕看向他,“国君问你中军有多少人,你答了五千。问你多少是戴氏族人,你答了二千。国君说编入玄鸟军,你答了什么?“ 戴买的脸涨红了:“我……我答了''遵旨''……” “皇翼,“华昕转向另一边,“国君说收回叛乱者三邑封地的时候。你当时在场吗?” 皇翼低下头:“……在。” “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向寻,“华昕看向第三个人,“国君说你的泗水兵编入玄鸟军第三营,另派营帅。你答了什么?” 向寻的声音像蚊子叫:“……遵旨。” 华昕笑了。 “你们当时不说,今天又跑到老夫这里说。” 没人应声。 “现在,魏武卒的戈收了,你们到这儿来,是觉得老夫的脖子硬,要替你们出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那日复殷殿上,老夫也答了''遵旨''。为什么?因为老夫和你们一样,怕。怕魏武卒,怕国君的弩,怕彭城戴犀的下场。”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人。 “但现在,老夫不怕了。老夫想明白了,国君要的是兵,不是命。兵权交了,老夫升了上卿,管钱袋子。你们呢?兵交了,营帅还是你们当,族兵还是你们带,只是粮饷从国库发,不是从封邑收,兵都不用自己养了,这买卖,亏吗?” 孔元梗着脖子:“上卿,您这是……替国君说话?” “老夫不是替国君说话。“华昕回到坐席,“老夫是替自己说话。老夫快七十了,没几年活头了。老夫不想折腾,也没心力陪你们折腾,只想安安生生保华氏一族太平。” 他重新端起汤盏。 “但老夫也不会把你们今天说的话,透露给国君。因为华氏的根和你们一样,都扎在宋国的封邑里。你们反了,华氏也跑不了。你们成了,华氏也未必有好处。” 他挥了挥手。 “走吧。老夫累了,要歇着了。“ 众人面面相觑。 戴买第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上卿,晚辈……告辞。” 皇翼、向寻、孔元等人也跟着告辞。 华昕没送,他只是捧着汤盏,慢悠悠地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孔元回到府邸,把自己关在家庙里,对着孔仲衍的牌位跪了一夜。 第二天,他对长子孔伯鲁说:“去玄鸟军报名。不要当营帅,不要当司马,从伍长做起。我要看看,国君的军,到底是姓宋,还是姓戴。” 戴买回到府邸,狠狠地把酒爵摔在地上。 “老狐狸!混蛋!谁赢他帮谁!” 他的长子戴楚凑上来:“父亲,华昕不肯出头,怎么办?” “怎么办?”戴买冷笑,“他不肯出头,我们自己出头。去,联络戴氏的族人,凡在玄鸟军的,明日告假,就说……就说老家有丧,要回去奔丧。” “现在告假?国君能准?” “不准?”戴买瞪着眼,“不准,就是逼反。国君刚即位,不敢逼反。准了,玄鸟军就缺了人,操练不起来。三个月后,齐太子来,看到的就是一支缺兵少将的玄鸟军。不,说不定他都等不到三个月。” 戴楚犹豫了一下:“父亲,这……这是谋逆啊。” “谋逆?”戴买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低了下来,“儿子,你爹我当了二十年中军司马,打了十几仗,从没抗过命。但这次,国君要是要断我们的根。根没了,我们这一支戴氏就完了。反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看向窗外,仿佛目光越过了泰山、越过了济水。 “赌国君不敢杀人。赌齐国会来。赌剔成君……能回来。” 皇翼回到府邸,直接去了后院。 皇瑗正在院子里练剑,玄鸟军发的剑,比他自己那把破铜烂铁强多了。 “父亲。”皇瑗收剑,行了一礼。 “别练了。”皇翼说,“收拾东西,回留邑。” “回留邑?” “对。明日告假,就说你娘病了。” 皇瑗愣了一下:“父亲,孩儿在玄鸟军……” “玄鸟军?”皇翼冷笑,“那是国君的军,不是皇氏的军。你跟着魏武卒学打仗,学的是怎么打自己人。回留邑,封地没了,族兵还在,那才是你的根。” 皇瑗沉默了很久。 “父亲,”他忽然开口,“孩儿不想回。” 皇翼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孩儿在玄鸟军这些日子,”皇瑗说,“和袍泽们同甘共苦,练的是真本事。那个叫魏明的魏人伍长,教孩儿怎么列阵,怎么持戈,怎么发号令。孩儿以前跟着兄长打仗,从来没学过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玄鸟军不是国君的军,是宋国的军。孩儿是皇氏,但也是宋人。孩儿……不想当逃兵。” 皇翼的脸色变了。 他扬起手,想扇一巴掌,但手停在半空,没落下。 “你……你娘真的病了。”皇翼已经带了点颤音,“你不回,就是不孝。” 皇瑗跪下,重重叩首。 “父亲,孩儿不孝,但孩儿更不想当废物。玄鸟军的规矩,伍长战死,四人皆斩。孩儿当了伍长,就要和伍里的人同生共死。孩儿现在逃了,以后怎么见人?” 皇翼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看着儿子,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随你。“他转身走向内室,声音满带疲惫,“但皇氏的族兵,明日回留邑。你……你自己保重。” 向寻回到府邸,没说话,直接进了书房。 他铺开竹简,写了一封信。 “君上:戴偃篡位,倒行逆施,废世兵,行募兵,以魏武卒为骨干,以军功爵诱庶民。宋国卿士,人人自危。向寻虽为司寇,但兵权已夺,无力回天。恳请君上,借齐国之兵,复宋公之位。寻愿为内应,开睢阳之门……” 他写完,封好后,交给心腹。 “去临淄。交给剔成君。不要走大路,走小道,过薛邑,入齐境。” 心腹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向寻坐在书房里,灯油燃尽时,天已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刚出城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瘦得跟麻杆似的,蹲在墙根底下,像是在数蚂蚁。 “大哥,这么早,去哪儿啊?”宋齐抬起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第二天清晨,华昕的府邸。 贴身老仆进来换汤,发现华昕还坐在昨夜的位子上,汤盏里的汤已经凉了。 “主人,您……没睡?” 华昕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玄鸟旗在不远处的宫城上方随风飘扬。 “老家伙,”他忽然开口,“你说,国君能赢吗?” 老仆愣了一下:“主人说的是……” “三个月。”华昕说,“三个月后,齐太子来。如果玄鸟军练成了,国君就赢了。如果练不成,剔成君就回来了。到时候,华氏怎么办?” 老仆不敢回答。 华昕笑了笑,自己回答了。 “华氏能怎么办?华氏还是华氏。谁赢,华氏帮谁。” 他端起凉汤,一饮而尽。 “但这一次,”他说,“老夫希望国君赢。” “为什么?” “因为国君赢了,华氏还能当华氏。剔成君赢了,华氏就得当田氏的狗。” 他放下汤盏,站起来,走向内室。 “去,给国君递个帖子。就说老夫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上朝。但老夫有一件事,要私下禀报。” “什么事?” “告诉国君,”华昕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戴、皇恐举兵,余皆观望。” 第十章 无人可用 戴胜在复殷殿里来回踱步,公孙阅一脸懵地盯着戴胜。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封密封的竹简,是宋齐从向寻心腹身上截下来的;一片薄薄的木牍,是华昕府上的老仆清晨递进来的。 木牍上只写了九个字:戴、皇恐举兵,余皆观望。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木牍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老泥鳅。”戴胜骂了一句。 “戴、皇恐举兵”,“恐”字用得巧,是“恐怕要举兵”还是“恐惧而举兵”?怎么说都行,出了事他华昕预警有功,没出事是他措辞谨慎。“余皆观望”四个字更妙,孔氏、乐氏、向氏,还有华氏自己,全塞在“余”字里,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想找个人商量。 公孙阅和毕丘是武夫,冲锋陷阵行,治国、权谋都是门外汉。华昕倒是够聪明,但那老狐狸自己就在“观望”的名单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谋。 他忽然想起公孙衍。 这老兄当过魏国上将军,跟张仪斗了一辈子。张仪搞连横,他就搞合纵。张仪入秦,他被排挤走了。一辈子被人当枪使,用完了就扔,现在应该正在大梁赋闲呢。 戴胜铺开竹简,提起刀笔。 “犀首先生足下:偃闻先生自雕阴归魏,魏王虽礼之,然不得其任。张仪在秦,欲施连横之策。先生大才,魏王重而不用。偃不才,忝居宋公之位。宋小国也,然宋有定陶之富,有玄鸟之军。偃欲以国事相托,不知先生肯屈驾否?宋虽小,然先生若来,偃不以先生为臣,以先生为师。戴偃顿首。” 他封好竹简,对公孙阅说道。 “你跑一趟大梁。带车十乘,带黄金五百镒。” 公孙阅愣了:“国君,您刚刚不是说戴氏和皇氏可能要举兵吗?末将这时候走?” “正因为他们要举兵,你才得走。”戴胜把信交给他,“去大梁找公孙衍。他不在官署,就在东城的酒肆。他爱喝酒,欠了一屁股酒债。你找到他,帮他把债还了,再把信给他,等回话。” “诺。末将去了,怎么说?” “公孙衍这种人,要给他戴高帽子。你就说宋国内乱,四面皆敌,国君需要一个能救宋国于水火的大才。” 公孙阅接过信,贴身收好。 “还有。”戴胜叫住他,“到了大梁,别光等人回话。街市酒肆里多听听,比如张仪在秦国怎么样了,魏人怕不怕秦人,齐楚最近有什么动静。听完回来禀报。” 公孙阅抱拳:“诺。” “去吧。回来寡人请你喝酒。” 公孙阅转身走了。 戴胜站起来,走出偏殿。外面天已经亮了。风很大,吹得玄鸟旗猎猎作响。 “来人,召孔元、向寻、毕丘,入宫议事,就说商议田猎安排。” “诺。” 半个时辰后,人到齐了。 毕丘先进来,刚从校场来,身上还披着甲。孔元第二个到,进门时脚步迟疑,先往殿里扫了一眼,才跨过门槛,行完礼,便缩在殿角,一声不吭。 向寻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先整了整朝服,把腰带重新系了一遍,才踏入殿门。 殿门缓缓关上。向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笑一声。 “国君,田狩之事,臣以为……” “司寇。”戴胜打断他,“寡人问你,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戴胜把竹简扔了过去。向寻捡起来,扫了一眼。 “是我写的。” 殿里安静了。 孔元的脸瞬间白了,两腿一软,幸亏扶了一下柱子才没倒下。 毕丘立刻把手按在了剑上。戴胜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你承认?”戴胜看着向寻。 “承认。”向寻抬起头,直视戴胜。“我不仅写了这封信,我还要写第二封、第三封。戴偃,你篡兄夺位,废世兵,夺族权,以魏武卒凌宋人,以军功爵乱祖宗之法。宋国列卿,人人得而诛之。” 孔元躲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 戴胜没动怒,而是转过身,看向孔元。 “司徒,昨日上卿府上,你也去了。对吗?” 孔元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国君,老……老臣去了,但老臣只是抱怨几句。老臣没有串通,没有……” “起来。”戴胜说。 孔元愣了。 “寡人知道你没有。寡人叫你来,不是问罪,是问策。” 孔元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寡人知道你有怨怼。”戴胜说,“那日复殷殿上,夺了各家的兵,实行了军功爵制。你们心里不痛快,寡人明白。你孔氏祖上跟着微子开国,流过血,现在寡人说大夫庶民一个脑袋,你当然不服。” 孔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寡人今日告诉你,只要没有不法之行,寡人便不责罚。你昨夜在上卿府上,听了什么,说了什么,寡人不想知道。寡人只想知道,今日之后,你站哪边?” 孔元看着戴胜,又看了看向寻。向寻站在殿中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孔元闭上眼睛,重重叩首。 “老臣……忠于国君。” “好。”戴胜点头,“那你告诉寡人,若戴、皇两家举兵,宋国境内,还有多少城邑忠于寡人?” 孔元地颤颤巍巍地答道:“睢阳、彭城、定陶……萧邑、留邑的新任邑宰是国君的人。其余城邑大多在各家卿大夫手中。国君新政得罪了太多人,若两家举兵,余者必有响应,怕是宋国……大半皆反。” 戴胜没有慌张。他转向毕丘:“信得过的、能一战的兵力,有多少?” “四百魏武卒老兵,加上新招募的庶民子弟两千人。但这两千人,操练不足半月,阵列不熟。” “加上寡人的两百亲卫。”戴胜说,“够了。” “够了?”毕丘瞪大眼睛,“两家联军至少六千往上,算上其他可能响应的大夫,怕是两万都不止!” 戴胜走到殿中央,命人取来地图。 “寡人打的是时间差。”戴胜指向地图,“向寻在宫中,泗水群龙无首,一时掀不起大浪。毕丘,你带四百魏武卒,出北门,占济水渡口。戴氏在吕邑,皇氏在留邑,两家西进,必过济水,攻取定陶。你就在济水边上,挡住他们。” “他们若不走济水呢?” “他们必须走,到定陶,这条线最近。绕路多行两日,寡人就多两日。他们想快,就只能走济水,我即刻出兵吕邑,防止他们联兵,也为你减轻点压力。” “我把武卒带走了,国君东征吕邑怎么办!” “无妨,你只管去,一定要确保定陶不失!” “诺!”毕丘领命。 戴胜又看向孔元。 “司徒,你回府。孔氏的族人,凡在玄鸟军的,全部召回家。三日之内,不要出门,不要告假,不要与任何人联络。” 孔元明白了。“国君是要……” “是保你孔氏。”戴胜说,“寡人信你,但寡人不敢信所有人。孔氏没人生事,寡人就有理由说,孔氏忠于宋国。孔氏若出了事,寡人连保你的理由都没有了。” 孔元重重叩首:“老臣……领命。” 戴胜再次转向向寻。 “司寇。寡人再问你一次。你写这封信,是你一人之意,还是有人指使?” 向寻笑了。 “戴偃,你以为人人都像华昕那样,谁赢帮谁?向氏世代为宋国司寇。成王封宋,向氏掌刑。桓公伐鲁,向氏掌刑。襄公称霸,向氏掌刑。宋国八百年,换了多少国君?向氏没换过。” 他的手伸进袖中。 毕丘立刻拔剑,戴胜抬手,让他别动。 向寻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剑。 “你废世兵,夺族权,我这条命给你了。”向寻把剑横在自己颈上,“但你既然说规矩面前人人一样,那今天的规矩是……” “我死,我自裁。我的族人不该死。你看着办。” 他向后退了一步,背对着“天命玄鸟”的匾额。 “戴偃,我等着看你。看你的玄鸟军,能撑多久。看你的军功爵,能骗多少人。看三个月后,齐太子来,你是站着还是跪着。” 血光一闪,溅在了地图上,溅在了“睢阳”两个字上。 向寻的尸身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柄短剑,眼睛睁着,瞪着殿上的匾额。 孔元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毕丘愣在原地,手里的剑也忘了收。 戴胜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向寻的尸体,沉默了几秒。 “侍者。” “小人在。” “厚葬。棺椁、祭器,按上卿之制。” 恭立一旁的寺人愣了:“国君,向寻他……” “他是宋国司寇。向氏累代掌刑,从无一日懈怠。他反的是寡人,不是宋国。”戴胜顿了顿,“告诉向氏族人,向寻一人之罪,不及族人。泗水向氏族兵,愿降者,编入玄鸟军。不愿降者,迁往彭城,赐田五亩。若有借向寻之死煽动谋反者,杀无赦。” “诺。” 戴胜又看向孔元:“司徒,你也回府。按寡人说的做。” “老臣……遵旨。” 众人退下。侍卫把向寻抬走,几个小寺人蹲下擦地板上的血。 戴胜独自留在殿中,自言自语。 “向寻,你说寡人废了祖宗的规矩。你说得对。但寡人要立的规矩,你不懂。寡人犯了法,也逃不掉,你只是不信寡人能做到。” 他站起来。 “你不会白死。你的血,会浇进宋国的土里。三个月后,寡人让你在那边看着。” 戴胜走到殿门口,望着北边济水的方向,戴氏和皇氏应该在调兵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玄鸟军的虎符。 “暂时无人可用?那寡人就先自己上吧。” 第十一章 国君先登 睢阳东门,天未亮透。 戴胜站在战车上,身披一件玄鸟纹皮甲,据说是当年宋襄公盂地会盟穿的,一直藏在公室内库里。如今皮革已经重新鞣制,铁片也换了新的铆钉。 他身后是两千新兵,外加两百亲卫。没有魏武卒,毕丘把四百一十一名老兵全带走了,去济水挡皇翼。 “国君,”御者收紧缰绳,“吕邑在睢阳东三百六十里。咱们这两千人,一半是半个月前还在种地的农夫,真打?” “不打。”戴胜拍了拍车轼,“跑。跑到吕邑城下,戴买的人还没回过神,就算赢了一半。” 他一挥手,车驾率先冲出。 两千二百人,沿着睢阳往东的官道狂奔。国君的高车走在最前面,玄鸟旗在车后猎猎作响。夏初的清晨,露水还没散,车轮碾过去,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新兵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掉了草鞋,有人吐了酸水,但没人敢停。国君的车驾就在前方,四匹黑马喷着白气,车辕上的玄鸟铜铃叮当。 “国君的……车驾……不歇……”一个气喘吁吁的新兵指着前方。 “跑不动了?”旁边的人问。 “不是……”那新兵咽了口唾沫,“国君的车驾太快……” “过了夏邑休整,每日行军七个时辰,四天内要到吕邑!”戴胜回过头对全军传令。 第四天正午,日头毒起来。 吕邑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吕邑不大,比彭城小一圈,但城墙是戴氏三代人加固过的,夯土外包着一层碎石,城头上飘着吕邑戴氏的青色兽头旗,和彭城戴氏那面一模一样。 “停!”戴胜举手。 车驾在离城三里外的柳树林里停下。新兵们瘫了一地,有人直接躺倒,胸口像拉风箱。 戴胜没歇。他从车上跳下来,这具身体的主人虽然神力惊人,但站在车上颠簸了两个时辰,腰腿也有些发酸。他爬上一座土丘——正好俯瞰吕邑——眯着眼打量。 吕邑四门,东门最旧,护城河窄,水浅,能看清河底的烂泥。城头上大约三百守军,甲胄不齐,但弓弩不少。东门城楼挂着一面大鼓,鼓边站着个穿皮甲的汉子,正指手画脚地喊话。 “戴买在不在城里?”戴胜问。 旁边闪出一个人影,瘦得跟麻杆似的,正是宋齐。他一路从吕邑探完消息,腿着跑回来,脸不红气不喘。 “回国君,戴买前天半夜带了一千人出西门,往西去了,估计是去留邑找皇翼联兵。城里剩的不到一千,多是老弱。” “好。”戴胜咧嘴笑了,“他跑走北线找皇翼,咱们就从南线掏他老窝。这叫什么?” “……掏鸟窝?”宋齐试探。 “围魏救赵。”戴胜从土丘上跳下来,震得脚下青草一颤,“不过你说得也对,掏的就是他戴买的鸟窝。” 他走向队伍,新兵们还没喘匀气,见他过来,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列阵。 戴胜没急着下令。他走到阵列中间,随手拍了拍一个半大孩子的肩膀。那孩子顶多十六岁,手里的戈比他人还高,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 “叫什么?” “回……回国君,小人叫陶大。”孩子声音发颤。 “陶大?”戴胜挑眉,“定陶来的?” “是。爹是陶匠,娘织帛。国君募兵,赏田宅,小人就来了。” “怕死吗?” 陶大咬了咬嘴唇:“怕。但国君说,玄鸟军姓宋,不姓戴。小人……小人是宋人,不是戴氏的佃户。” 戴胜点点头,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杆戈。戈头锈迹斑斑,木柄上缠着麻绳。 “知道寡人为什么带你们来吗?”戴胜把戈举过头顶,声音不大,但两千人听得见,“因为毕丘带的魏武卒,是宋国的戈头。你们,是宋国的戈柄。戈头再利,没有戈柄撑着,就是块废铁。” 他走到阵前,面向吕邑。 “吕邑城里的人,和你们一样,也是宋人。但他们跟着戴买,戴买要联兵西进,去济水,去定陶,去睢阳,去杀你们的父兄,去抢你们的田。寡人问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前排几个老兵吼起来。 “大声点!” “不答应!”两千人齐吼,柳树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好。”戴胜把戈还给陶大,“列阵。东门。大橹在前,弩阵在后。没有寡人的令,不准放箭,不准出声。谁出声,斩。” “诺!” 半个时辰后,吕邑东门。 守军终于发现了城下的黑影。城头那个穿皮甲的汉子,是戴买的长子戴楚,他探头往下一看,差点笑出声。 “就这么点人?”戴楚拍着城垛,“两千?还是三千?戴偃!你疯了!我吕邑城墙虽不高,但五百弓弩手足够把你射成刺猬!” 戴胜没回答。他站在大橹阵后面,正在解甲胄的绊扣。国君甲胄虽华丽,但攻城攀爬不便,他要把外层的硬皮披膊卸了。 “国君,您……”一旁的亲卫懵了。 “甲胄卸了外层,轻便些。”戴胜把披膊扔在车上,“那玩意儿爬城不方便。” 他里面套着一层贴身的皮甲,护住胸腹,胳膊和腿都露着。然后他从车上取下一面大橹,不是举着的,是斜扛在肩上。 “国君,您不能先登!”亲卫急了,“您是国君!” “国君不能先登?”戴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谁配先登?魏武卒?魏武卒在济水呢。咱们带来的都是新兵,今天,寡人就是先登。” 他转向城头,深吸一口气。 “戴楚!” 城头愣了一下:“干嘛?” “开门。寡人饶你不死。” “饶我?”戴楚大笑,“戴偃,你带一群老农来吓唬谁?来啊!攻城!老子让你见识见识吕邑的……” 话音未落,戴胜扛着大橹,开始奔跑,准确说是狂奔。两百亲卫愣了半秒,随即跟着冲了上去。大橹阵的新兵见国君都冲锋了,脑子一热,也扛着橹往前涌。 “放箭!放箭!”戴楚尖叫。 城头箭雨泼下来。戴胜把大橹往前一竖,人缩在橹后,箭矢钉在橹面上,笃笃作响。他一个箭步,踩着护城河上的木板。那是守军自己搭的便桥,正好方便他了,直接冲到城下。 “云梯!”亲卫头领在后面喊。 亲卫们扛着竹梯,本是渡河架沟用的,此刻往城墙上一搭,便成了简便的云梯。亲卫们跟着戴胜往上爬。城头守军推下滚木,一个亲卫被砸中,惨叫着摔下来。 戴胜没走云梯,他在盯着城墙。吕邑东门城墙年久失修,夯土外包的碎石已有裂缝。他把大橹往地上一插,纵身一跃,双手抠住一块凸出的城砖。 “他上来了!钩他!用铁钩钩他!”戴楚嘶吼。 两柄长长的铁钩从城头探下来,直取戴胜的肩膀。守城用的“拒钩”,钩尖淬过火,能撕开甲胄,把人从城墙上硬生生拽下去。 一柄铁钩钩住了戴胜的左肩皮甲,猛地往回拉。城上两个守军合力一拽,却像拽住了一头牛。 戴胜悬空挂在城墙上,左手抠着城砖,右手抓住了那柄铁钩。 城上的守军感觉手上一股神力传来,铁钩非但没把戴胜拽下去,反而感觉自己在被往下拉。 戴胜右臂绷紧,一声低吼。 “嗨!” 那柄精铁打造的拒钩,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掰弯了! 城头守军目瞪口呆,戴楚的笑容更是僵在脸上。 戴胜握着那柄被掰弯的铁钩,往上一扔,铁钩勾住了城垛边缘。他借着力,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过城垛,落在了城头上。 “力能屈伸铁钩……”一个守军喃喃自语,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城下,陶大仰着头,看见国君的身影在城垛上一闪,然后一支箭从国君耳边擦过,钉在城楼的木柱上,箭羽还在颤。 戴胜落地,反手从腰间拔出剑,一剑劈翻了面前的弓弩手。然后他弯腰,抱住那架推滚木的檑木架,抡圆了砸向城垛。 “轰!” 碎石飞溅,夯土城垛被撞塌了半扇。 “国君先登了!”城下,陶大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扛着戈就往上爬,“杀!随国君杀!” “杀!” 两千新兵像被点燃的干草,全都涌向城墙。竹梯不够,就搭人梯;人梯塌了,就徒手爬。戴胜在城头上左劈右砍,剑断了就夺戈,戈断了就抡拳头。一个守军举矛刺来,戴胜侧身闪过,抓住矛杆,反手一拽,把那守军从城头扔了下去。 “戴楚!”戴胜满身是血,一步步逼近戴楚。 戴楚转身想跑,腿却软了。戴胜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起来,走到城垛边,把他悬在半空。 “戴买在哪儿?” “西……西边……去定陶了……”戴楚尿了一裤裆。 “降不降?” “降!降!别杀我!” 戴胜把他扔回城头,砸在地上。然后他拔起青色兽头旗,抓住旗杆,咔嚓一声,折成两截,扔下城去。 “换旗!” 玄鸟旗被插上了吕邑东门。 城下,两千新兵已经涌进城门。他们看着城头上那面猎猎作响的玄鸟旗,再看着浑身是血的国君,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玄鸟!玄鸟!”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山呼海啸: “玄鸟!玄鸟!玄鸟!” 戴胜站在城头,听着下面的吼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捡起那枚被掰弯的铁钩,咧嘴笑了,把铁钩举过头顶。 “宋国的兵!”他吼道,“宋国的城!宋国的铁钩,寡人掰得弯,宋国就掰得直!” “国君万胜!”新兵们狂呼着。 “国君万胜!国君万胜!”又是一阵山呼海啸。 陶大挤在人群最前面,仰头看着戴胜,眼眶发热。他想起出门前娘说的话:“跟着国君,有田有宅。”现在他明白了,有田有宅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他跟着的这个国君,敢冲在最前面,敢把血溅在城头上。 这样的国君,值得为他拼命。 戴胜从城头走下来,亲卫迎上来,手里捧着白布,想给他包扎。 “包什么包。”戴胜一把推开,“传令。吕邑府库开仓,粮分三军。吕邑戴氏的族兵,愿降者,编入玄鸟军,不愿降者,缴械,遣散。” “诺!” “还有,”戴胜看向西方,“去济水渡口,告诉毕丘,吕邑已下,戴买老巢没了。让他告诉皇翼,皇翼要是继续往西,寡人就东出留邑,抄他后路。” 亲卫眼睛一亮:“国君,这是……” “围魏救赵。”戴胜把那块掰弯的铁钩扔给宋齐,“宋齐,你腿快,跑一趟济水。把这玩意儿给毕丘看看,告诉他,国君在吕邑,徒手掰的。” 宋齐捧着铁钩,重重点头,一溜烟消失在了官道上。 戴胜走向吕邑的府邸,脚步有点飘。毕竟乘战车四天颠簸了三百六十里,又爬城墙又肉搏,这具身体再猛也到极限了。但他还是把腰杆挺得笔直,因为身后两千双眼睛在看着。 他走到府邸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 “陶大!” 陶大从人群里挤出来:“小人在!” “斩首几级?” “……两级!” “升伍长。田一顷,宅一处。” 陶大愣在原地,眼泪唰地下来了。 戴胜没再看他,大步走进府邸。 门外,两千新兵围在府邸前,有人把兽头旗扯下来裹在身上,有人举着缴获的戈乱舞。他们互相拍打肩膀,笑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第十二章 围点打援 戴胜只让全军休整了一夜,说是休整,其实也就是睡了个囫囵觉。次日拂晓,全军开拔,不留一兵一卒守城。 “国君,吕邑不要了?”亲卫看着空荡荡的城邑,有些发懵。 “要它作甚?戴买的老巢,戴买都不要了,寡人替他看着?带上吕邑的军械、粮草,还有降卒,走。” 吕邑的五百降卒,已被打散,掺入玄鸟军,每伍都分了一个,由其伍长监管。 “伍长,”一个吕邑降卒扛着戈,小声问,“咱们……真去打留邑?” 陶大眼一瞪:“国君说的,扛好你的戈,闭嘴,别动什么歪心思。” 那降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玄鸟军的连坐之威,才一天就已深入骨髓。 戴楚被押在队伍最前面,灰头土脸,像个丧家之犬。 “戴楚,”戴胜用剑鞘敲了敲他的脑袋,“留邑,你熟吗?” “熟……”戴楚颤颤巍巍地回道,“皇翼在留邑经营二十年,城墙比吕邑高三尺,护城河引薛水,宽五丈。守军……守军至少一千五。” “好!到了城下,你去喊门。喊开了,饶你一命。喊不动,你就去填沟壑。” 戴楚打了个寒颤。 留邑在吕邑西北两百里。第三天黄昏,玄鸟军兵临留邑城下。 皇翼驱逐留邑的邑宰后,把精兵都带走了,现在城内只有老弱族兵一千五。守军见城外忽然冒出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旗号是玄鸟,顿时乱了。 “是玄鸟军!”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那么快?” 戴胜没急着攻城。他让全军在城外四里扎营,然后推戴楚到阵前。 戴楚深吸一口气,对着城头喊道:“城上的听着!我是戴楚!吕……吕邑已经降了!我爹……带兵西去了,回不来了!国君说了,降者免死,抗者皆斩!” 城头守军骚动起来。有人认得戴楚,开始交头接耳。 城楼上一个穿皮甲的守将探头往下看了看,吼道:“戴楚!你还有脸来!你爹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然后搭弓引箭,对着戴楚就是一箭,射在戴楚前方三尺远的地方。 戴楚连滚带爬退回来,面如土色。 戴胜笑了:“不降?好。” 他传令:“回营,埋锅造饭。明日卯时,全军操练。” 亲卫愣了:“国君,不攻?” “攻什么攻。”戴胜指着城墙,“留邑是皇翼的命根子,戴、皇二人得知吕邑丢了,留邑被围,必回援。咱们不是来攻城的,是钓鱼的。” 当夜,留邑城内灯火通明,人喊马嘶。皇氏族人挨家挨户征发民夫上城,妇孺搬运滚木礌石。城下玄鸟军大营却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火把不时地一闪而过。 次日清晨,留邑守军正提心吊胆地等着攻城,却见玄鸟军连营门都没出,而是排成了十个方阵在操练。 “咚!咚!咚!” 每个人的步伐都踏在同一个拍上,连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城头守将看得直冒虚汗,他见过自家族兵操练,也见过泗上诸侯的兵马,但从没见过这种整齐划一的队列。 操练完毕,戴胜命令弩手出营,对着城外空地试射。三次试射,将弩矢密密麻麻地钉在留邑东门正前方三十步的位置。 “有敢出城者,如此木。”戴胜驾着车对城头喊话。 守军面面相觑,无人敢探头。 与此同时,济水方向。 戴买和皇翼的联军本已推进到济水东岸,连营十里,正准备强攻毕丘把守的渡口。但吕邑失守的消息像一阵阴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全营。 戴买的中军大帐里。 “吕邑……没了?”戴买盯着斥候,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是。玄鸟军一日而下,公子……降了。” 戴买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旁边,皇翼的脸色比他更难看。他手里捏着另一封急报,留邑被围,玄鸟军兵临城下。 “皇大夫,”戴买声音发颤,“回兵吧。吕邑丢了,留邑再丢,咱们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皇翼咬牙切齿:“毕丘那四百魏狗就在对岸,咱们一撤,他必渡河掩杀。” “那怎么办?” “……连夜撤。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轻车先行,步卒断后。只要过了沛泽,留邑就在眼前。” 当夜,戴皇联军拔营。但军心已乱,吕邑和留邑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窃窃私语,有的人已经开小差了。 毕丘在济水西岸,远远望见对岸火光移动,旗号散乱,立刻明白了。 “魏明!” “末将在!” “带一百人,乘木筏渡河。不要结阵,上岸就砍,专砍后队。” “诺!” 魏明带着一百魏武卒,乘着夜色,乘十架木筏悄然渡河。上岸时,戴皇联军的断后部队正在拆浮桥,火把照得河面通明。 魏武卒没有列阵,直接扑进了乱哄哄的断后部队。 “杀!” 韩弩在十步之内击发,弩矢贯穿敌军胸膛。大橹推进,戈矛从橹缝间捅出,不断收割着人头。断后部队本就是炮灰,遭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顿时崩溃。 皇翼在前队听到后方喊杀声,急令回援。但魏武卒打完就走,根本不纠缠,马上便乘木筏返回了西岸。只留下四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济水东岸。 “毕丘!”皇翼目眦欲裂,“待我回援留邑,必屠尽你这帮魏狗!” 戴买拉住他:“皇大夫,快走!戴偃诡计多端,迟则生变!” 联军继续向东疾行。但士气已泄,士兵们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生怕魏武卒再追上来。 留邑,玄鸟军大营。 宋齐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中军帐,单膝跪地:“国君!探马来报!戴皇联军已过济水东岸,正沿官道向留邑急行!兵力约四千,阵型散乱,士气低落。毕丘将军渡河掩杀,斩首四百级!” 戴胜猛地站起,走到地图前。 “到哪了?” “已过沛泽西口,距此四十里,预计明日黄昏可到。” 戴胜盯着地图上沛泽,东岸的沼泽地,嘴角缓缓上扬。 “好,毕丘这把火,烧得好。传令!全军拔营,留五百人虚张声势,继续盯着留邑。其余两千人,随寡人去沛泽,东设伏。” “国君,”亲卫迟疑,“沛泽是沼泽,芦苇比人还高,大军进去,行动不便。” “就是要行动不便。”戴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陶大。” “小人在!”陶大跨步出列。 “你带五十人,伏于芦荡陂东口。见敌军前队过尽,举火为号,截断其退路,干好了升你百夫长。” “诺!” “向梁。” “在!” “你带弩手三百人,伏于官道北侧土丘后。见火起,三段射,专打车马,干好了一样升你百夫长。” “诺!” “吕邑的降兵,让他们见中军火起,齐声高呼‘留邑已破,降者不杀’。喊得越大声,赏越多。” “寡人亲率战车二十乘,亲卫两百,伏于官道正中。皇翼和戴买,是寡人的。其余的将士们负责掩杀残敌。” 次日,沛泽,东岸。 这片沼泽方圆十余里,官道从中间笔直穿过,两侧是半人深的浅水,水面上芦苇丛生,风一吹,苇浪起伏,沙沙作响。 戴、皇联军的先头部队在正午时分进入了芦苇荡。 戴买站在战车上,甲胄歪斜,眼里全是血丝。整支队伍也是拖拖拉拉的,四天的急行军,已让士兵们筋疲力尽。 “皇大夫,”戴买赶到皇翼的战车旁,“让士卒歇一歇吧,过了这片芦苇,留邑就在眼前。” 皇翼站在战车上,手里紧握着剑,目光警惕地扫着两侧的芦苇荡。 “不能歇。戴偃就在留邑城下,歇一刻,留邑就多一分危险。传令,加速通过。” “加速?士卒已经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得跑!”皇翼怒吼。 联军继续向前。人的队伍在狭窄的官道上挤成一团,车马交错,戈矛相撞。两侧的芦苇沙沙作响,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 皇翼心里越来越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吕邑丢了,济水被袭,留邑被围,这一连串的打击让他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老戴,”他忽然压低声音,“如果……如果留邑也丢了,咱们去哪儿?” 戴买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齐国。” 皇翼苦笑:“去当田氏的狗?” “总比死在戴偃手里强。” 话音未落,前方官道尽头,忽然升起一道浓烟。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皇翼大叫:“不好!有伏!” “射!” 官道北侧的土丘后,向梁猛地站起,手中弩机一扣。三百张劲弩同时击发,弩矢像一片黑云压向官道中央的战车。 皇翼的御者当场被射穿,栽下车来。拉车马嘶鸣着,有两匹被弩矢直接钉入脖颈。战车猛地一歪,皇翼抓住车轼才没摔下去。 “列阵!列阵!”皇翼嘶吼。 但队伍已经乱了。前队想停,后队还在往前涌,官道上人挤人,车撞车。就在这时,两侧的芦苇丛中,忽然立起无数面大橹。 陶大扛着大橹,带着五十人从后面杀出,像一堵移动的墙,截断了联军的退路。 “玄鸟军!是玄鸟军!”联军士兵惊恐地大叫。 芦苇深处,亲卫头领一声低喝:“杀!” 两百名亲卫从苇丛中跃出,像水蛇一样钻进乱军之中,专砍马腿,专刺车底。所过之处,战车倾覆,战马倒地。 皇翼终于稳住了战车,他拔剑四顾,只见官道前后都是玄鸟旗,两侧芦苇里不断有弩矢射出。他的联军,四千之众,竟被压缩在不足两里的官道上,进退不得。 “皇翼!” 官道尽头,传来一声暴喝。 皇翼抬头,只见二十乘战车排成锥形,缓缓推进。最前面那辆战车上,站着一个身披玄鸟甲的人。 “戴偃!”皇翼双目赤红,“你偷袭!你卑鄙!” “兵者,诡道也。你和戴买联兵西进,想袭取定陶时,怎么不说卑鄙?” 他一挥手,二十乘战车开始加速。四马奔腾,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尸体和弃械,直奔皇翼。 皇翼咬牙大喊:“迎上去!杀了戴偃,玄鸟军自溃!” 他亲自架着还剩两匹马的战车,歪歪斜斜地冲向戴偃的车队。 两辆战车在官道中央相遇。 皇翼站在车上,双手持剑,借着马力,一剑劈向戴胜。戴胜左手举起盾牌一挡,皇翼的剑卡在了木头里。皇翼再想拔剑,戴胜右手已经挥剑。 “当!”的一声砸在皇翼的剑上,皇翼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 戴胜不等他反应,佩剑一收一送,剑尖勾住了皇翼的腰带。他低吼一声,竟将皇翼从战车上硬生生挑了起来。 “皇翼!”戴胜盯着他,“降不降?” 皇翼悬在半空,满脸是血,却笑了:“留邑本就是皇氏的……不降……” 他猛地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刺向戴胜面门。 戴胜头一偏,短剑擦着脸颊划过。他眼中寒光一闪,将皇翼向空中一抛,劈斩过去。 “留邑……”皇翼最后说了两个字,头一歪,死了。 另一边,戴买已经吓破了胆。他趁乱跳下战车,钻进芦苇丛想逃。但刚跑出去十几步,面前忽然站起一个人。 陶大。 “戴司马,”陶大笑眯眯地用戈尖抵着戴买的咽喉,“别跑了。国君说,降者不杀。” 戴买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又看看他身后的玄鸟军士兵,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跪倒在泥水里,双手举过头顶:“我……降。” 沛泽之战,从正午打到日暮。 皇翼战死,戴买被擒,联军四千,死伤千余,降者两千余,其余皆逃散。玄鸟军阵亡一百人,伤二百余人。 战后,戴胜站在官道中央看着士卒打扫战场。 “陶大。” “小人在!” “擒戴买你有功。” 陶大一愣:“是……是小人的伍……” “那便升你为百夫长,全伍赏田一顷。你拿着皇翼的首级去城下,告诉他们,降者,田宅照旧;顽抗者,皇翼为例。” 陶大提着皇翼首级的手在发抖。一个月前,他还在定陶烧陶,现在,他手里已经管着一百个兵了。 “小人……领命!” 戴胜又看向戴买。戴买被五花大绑,垂头丧气,早无半分中军司马的威风。 “戴买,”戴胜走到他面前,“你儿子戴楚,在寡人军中,喊得很大声,有功。” 戴买抬起头,眼里全是哀求:“戴偃……不,国君……看在同是戴公后裔的份上……” “同宗?”戴胜笑了,“你举兵攻寡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同宗?” 他转身,一挥手。 “流放。吕邑、留邑,收归寡人直辖。” “诺!” 当夜,陶大提着皇翼的首级,来到留邑城下。城内守军早已人心惶惶。 “城上的人听着!”陶大喊道,“皇翼已死!戴买被擒!降者不杀!这是皇翼首级,你们自己看!” 说着,使出吃奶劲,将首级抛上城头。 半晌,城门开了。 皇氏族人捧着皇氏族旗和邑宰印信,缓缓走出城门,跪倒在陶大面前。 戴胜没有进城。他站在城外的高坡上,看着留邑城头升起玄鸟旗,身后是沉默的玄鸟军士兵。 这些士兵,一个月前还是农夫、陶匠、织工。经过吕邑血战、沛泽伏击,他们的身上有了刀疤,眼神里有了杀气。 宋齐从后面溜过来,递上一块干净的麻布:“国君,擦擦手。” 戴胜接过布,慢慢擦着手上的血。 “宋齐,去济水。告诉毕丘,戴、皇皆平,让他收兵回营。”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齐太子,应该马上就收到消息了。 “传令!全军回师睢阳。该让齐太子看看,什么叫玄鸟军了。” 第十三章 冷灶与郡县 沛泽之战后的第六天,戴胜回师睢阳。 大军未至,消息先到了。吕邑一日而下,沛泽伏击皇翼、戴买,留邑不战而降。这三条消息像三把重锤,把那些原本蠢蠢跃动的卿大夫们全给砸清醒了。 各家大夫不约而同地上表称贺,献金助饷,遣子入军。没人再提世兵旧制和刑不上大夫。 华昕坐在床上,听着老仆汇报各家动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老仆汇报:“主人,孔司徒把族兵名册交了,乐大夫送了五十镒金,说是给玄鸟军添甲。皇翼的次子皇瑗……就是那个不肯跟皇翼走的少年,如今当了百夫长,他想请主人牵个线,在国君面前美言几句。” 华昕笑了笑:“美言?老夫现在去国君面前美言,那叫锦上添花,不叫雪中送炭。国君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下了床,踱了几步。 “去,把家里那副''玄鸟朝日''的玉璧取出来。国君凯旋,老夫要亲自去迎。” “主人,那玉璧是先祖华元留下的传家宝啊!” “取出来。”华昕头也不回,“宝押对了,就得把筹码全推上去。国公现在要的不是观望,是死心塌地。” 城门外跪了一地的人。华昕打头,孔元、乐揣等紧随其后,向寻的长子向宁、皇翼的次子皇瑗也来了,黑压压一片。 “恭迎国君凯旋!”华昕领头拜舞道。 戴胜坐在车上,目光扫过这些人。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华昕府上拍大腿抹眼泪,现在一个个跪得比谁都端正。 “都起来吧。”他跳下车,亲手扶起华昕,“上卿年迈,还来迎寡人,辛苦了。” 华昕捧上玉璧,满脸堆笑:“国君风餐露宿,带领玄鸟军一战定乱,老臣这把老骨头,算不得什么。” 戴胜接过玉璧,没多看,随手交给身后的宋齐:“收好,入库。” 华昕嘴角抽搐,一阵肉疼,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回宫。”戴胜一挥手,“复殷殿议事。上卿、司徒、毕丘,还有……”他顿了顿,“公孙阅。寡人听说他回来了。” 复殷殿上,戴胜换了常服,跪坐在主位。 公孙阅趴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用问,肯定是差事又办砸了。 “国君,末将……末将无能,没能请回公孙衍。” “起来说话。慢慢讲,他在大梁干什么?” 公孙阅爬起来,挠了挠头:“末将到了大梁,在东城的''醉死乡''酒肆找到了他。他……他喝得烂醉,桌上堆了七八个空坛子。末将说明来意,他斜着眼看了末将半天,问了一句:''宋国如今谁为敌、谁为友、谁可欺、谁需惧?''” 戴胜挑眉:“你怎么答?” “末将……末将答不上来。“公孙阅脸涨得通红,“末将说,宋国的敌人是齐国、楚国、魏国,朋友……朋友没有,可能……可能是韩国?他听了,哈哈大笑,说:''连敌友都分不清,也配谈国事?''” 殿里鸦雀无声。 戴胜却笑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请末将喝酒。末将喝了三碗,他就问天下大势,什么秦国变法几年了,齐国稷下最近谁在讲学,楚国令尹是不是要换人……末将一概不知。”公孙阅越说声音越小,“他骂末将是''酒囊饭袋'',末将差点跟他打起来。” “你没打吧?” “没……末将记着国君的吩咐,要敬着他。”公孙阅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不过他临走时,给了末将这个。他说:''宋公若真有诚意,不必请我。秦国有个人,如今虽未显达,但日后必成大器。宋公当早做绸缪。''” 戴胜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眼神立刻变了。 帛书上写着: “陈轸者,齐人也,客游于秦。秦君在位,张仪得幸,轸与仪同朝,贵重争宠,未分胜负。然轸之智,不在仪之咄咄,而在权衡微末,善以寓言说人主。宋,小国也,处齐楚魏之间,当结轸以为耳目,察秦廷之动静,知连横之深浅。衍与轸有旧,可修书一封,为宋公先通声气。轸若念旧,宋公当遣善辩之士西入咸阳,结此一人,胜于结秦一师。” 戴胜看完,沉默了几秒,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犀首!好一个公孙衍!” 他把帛书递给华昕:“上卿,你看看。” 华昕接过,扫了一眼,有些诧异:“陈轸?老臣听说过此人。当年在齐国稷下,此人便以善辩著称,后来听说去了秦国。国君,此人如今……当真在秦?” “在。”戴胜笑着点头,“而且正在与张仪争宠。公孙衍说得对,陈轸之智,不在霸术,而在权衡。” 他看向公孙阅:“公孙衍还说什么了?” “他说,陈轸此人,如今虽未失意,但张仪锋芒太盛,迟早会把他赶出秦国。宋公若此时去示好,不必许以高位,只需以''知音''待之,日后必有回响。” 陈轸,这个名字在戴胜脑海里转了一圈。穿越前读《战国策》,陈轸的篇章不多,但每一篇都是经典。“画蛇添足”说昭阳,“卞庄刺虎”说秦王,“忠且见疑“自辩。此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从不直接说“你该怎么做”,而是讲个故事,让听者自己悟出“我该这么做”的结论。 前329年,张仪刚入秦,正与陈轸“贵重争宠”。此时去示好,是烧冷灶。冷灶烧得好,比热灶更值钱。 “上卿。”戴胜忽然开口。 “老臣在。” “劳烦你走一趟咸阳。” 华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国君是要老臣……去结交陈轸?” “对。带上玉璧一双,黄金五百镒,再带上公孙衍的荐书。见了陈轸,就跟他说''宋国有一帮听不懂寓言的君臣,想请先生来讲讲故事''。” “讲故事?” “陈轸这种人,你给他说高官厚禄,他未必动心。但你说''宋国虽小,却是先生故事最好的听众'',他反而可能上心。”戴胜笑了笑,“另外,上卿此去,顺便看看秦国。看看张仪在秦廷到底得宠到什么地步,秦君是个什么脾性,秦国的军备比韩国如何。回来一五一十禀报。” 他跪下行礼:“老臣……领命。” 华昕退下后,戴胜看向殿中剩下的几个人,开口道。 “司徒。” “老臣在。” “寡人问你,宋国现在有多少城邑还掌握在各地封君手里?” 孔元掰着指头算:“回国君……除了已收归的吕邑、留邑、彭城、萧邑,还有……还有我孔氏的防邑、乐氏的丰邑、向氏的泗水邑、皇氏的……皇氏主支虽灭,旁支还有三四个小邑……总计,约莫还有二十余邑,治权在各家手中。“ “二十余邑。“戴胜重复了一遍,“占宋国全境几何?“ “……半数多点。” 戴胜命人取来一幅巨大的宋国地图,然后起身,用剑鞘将上述城邑都点了一遍。 接着看向孔元:“司徒,寡人问你一句话。这二十余邑,是宋国的邑,还是孔氏、乐氏、向氏的邑?” 孔元扑通跪下:“是……是宋国的邑。” 戴胜点头:“好,寡人不要你们的命,不要你们的家庙,不要你们的祭田。寡人只要一样东西——治权。” 他提起刀笔,在竹简上刻下两个字:郡县。 “从今日起,宋国废封建之制。天下诸侯,凡有封君者,食租税而不治民。宋国也要行此法。” 孔元抬起头,脸色惨白:“国君……这是要夺我等的……” “不是夺。”戴胜打断他,“封邑的田租、市税,仍归各家。寡人只收回三样:行政权、司法权和兵权。各邑不再设邑宰,改设县令,由寡人直接任命,流官任职,三年一换。县令管治民、管刑狱、管赋税上缴。各家封君,安心收租,安心享福,子孙世袭租税,但不世袭治权和爵位。”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司徒,寡人知道你有怨。但寡人问你,戴买、皇翼为何败?因为他们有兵、有地、有治权,便以为自己是国中之国,想要对抗国君。结果呢?寡人打得他们灰飞烟灭。下一个是谁?孔氏?乐氏?向氏?” 孔元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寡人今日把话说透。”戴胜回到主位,“交出治权,寡人保你孔氏三代富贵。不交,戴买、皇翼就是榜样。寡人不是商量,是告知。三日之内,各家封君,愿交权者,赐金百镒,爵升一级。不愿交者……” 他没说完,但殿外的玄鸟军亲卫整齐地踏了一步,甲胄哗啦啦地作响。 毕丘单膝跪地:“末将以为,国君之策,大善!兵权归一,政令归一,宋国方能与齐楚抗衡!” 公孙阅愣了一下,也赶紧跪下:“末将……末将也以为大善!” 孔元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日在殿上,向寻自刎前说的话:“宋国八百年,换了多少国君?向氏没换过。”可现在,向氏已经换了。向寻死了,向宁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根本撑不起场面。 他哽咽着说:“老臣……愿交防邑治权。” 戴胜看着他,点了点头。 “司徒深明大义。防邑县令,寡人会选一个孔氏子弟去当。孔氏的根,还在防邑。但防邑的法,是宋国的法。” 他走出殿门,站在石阶上大声说: “传令。宋国全境,设五郡:睢阳郡、彭城郡、定陶郡、济阴郡、泗水郡。郡设郡守,县设县令,皆由寡人任命。封君食租税,不治民。此令……” “即宋法。” 三日后,华昕的车驾出了睢阳西门,直奔咸阳。 他忽然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睢阳城头那面玄鸟旗,叹了口气。 “主人,“老仆问,“您叹什么气?” “国君这是把老夫支走。宋国这天,要变了。” 华昕放下车帘:“支走也好,不趟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咸阳,结交陈轸。结交得好,老夫还能当几年上卿。结交不好……” 他没说下去。 车驾向西,扬起一路黄尘。 第十四章 匡章侧目 郡县制的推行,比戴胜预想的要顺利。 政令下到定陶,曹邑宰立马上表称贺。这胖子捧着法令,在定陶的市肆里当众宣读,声音大得半个城都能听见。 “定陶本非世卿之邑,乃商贾自治之地。国君行郡县,定陶仍为定陶,曹某仍为曹某,诸公仍为诸公。所不同者,兵权归公,赋税归公,而市易之权、刑狱之权,仍在我等手中。且兵不自筹,甲不自备,省却多少开销!” 他掰着指头开始算账:“往年养兵三千,岁耗粟米一万钟,布帛千匹,铁器无数。如今这钱省了,定陶商贾子弟仍可入玄鸟军,军功爵照样封侯。何乐而不为?” 定陶的商贾们听了,纷纷鼓掌。他们本就是“无封君之名,有封君之实”的豪族,郡县制不过是把潜规则变成明规则,还省了一笔军费。 其他各邑就没这么痛快了。 丰邑乐氏,乐揣的老爹乐呈装病不出,县令到任三日,连府库的门都没摸着。第四日,陶大带着一百名玄鸟军士兵到了丰邑,在乐呈府邸外列阵操练。操练完毕,陶大亲自登门,把国君诏令往案上一拍。 “乐公,国君说了,交权者赐金百镒,爵升一级。不交权者……”陶大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末将也不懂,末将只听国君的令。国君让末将操练,末将就操练。国君让末将回师,末将就回师。” 乐呈看着窗外那一百名玄鸟军士兵,又看看案上的诏令,沉默了片刻。 “……老夫交。” 泗水向氏那里,向宁倒是痛快。他爹自刎的阴影还在,向氏族人谁也不敢再赌。向宁亲自捧着泗水邑的户籍图册,送到睢阳,跪在复殷殿外等了半个时辰。 戴胜没见他,只让宋齐传了一句话:“向氏的田,向氏收。向氏的人,宋国管。向宁,你比你爹聪明。” 向宁在殿外连连叩首谢恩。 唯一闹出点动静的,是皇氏旁支的几个小邑。皇翼战死后,旁支惶惶不可终日,有人暗中串联,想推举皇瑗为首,复皇氏之权。皇瑗接到信,连夜从玄鸟军大营跑出来,跪在戴胜殿前。 “国君,小人皇瑗,皇氏旁支有人谋反,小人愿为前锋,讨之!” 戴胜看着他,这少年一个月前还是皇翼的儿子,现在亲手要剿皇氏。 “皇瑗,你不怕族人骂你数典忘祖?” “怕。”皇瑗抬头,深吸了一口气,“但小人更怕玄鸟军。小人现在是百夫长,手下有一百个兄弟。小人若反,这一百个兄弟先斩小人。小人若不反,族人骂小人,小人还有一百个兄弟护着。” 戴胜笑了:“去。带你的百人队,把串联者抓来。首谋者斩,从者流放。皇氏的租税,仍归皇氏。但皇氏的治权,从此是宋国的。” “诺!” 皇瑗带着自己的百人队,连夜奔袭,五日之后,皇氏旁支的异动烟消云散。 两个月,弹指而过。 玄鸟军从三千扩至五千。新募的两千人中,有定陶的商贾子弟,有吕邑留邑的降卒,有沛泽之战后归附的流民,甚至还有从魏国、楚国跑来的游士。毕丘的练兵之法已经传遍全军:大橹阵、三段射、连坐法、军功爵。新兵操练三月,阵列虽不及魏武卒老兵严整,但已算是像模像样。 向库令的甲胄作坊日夜赶工,加上去韩国采买,勉强够装备五千人。 戴胜将五千人重新整编为五个营。他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台下的阵列,心潮澎湃。 “毕丘。” “末将在!” “三个月前,你说三千魏武卒可在泗上横着走。如今寡人这五千玄鸟军呢?” 毕丘一脸骄傲:“回国君,五千玄鸟军,在泗上依旧可横着走。遇上齐国技击之士……末将敢说,一对一,技击胜。五千对五千,玄鸟军胜。” “为何?” “技击之士恃勇斗狠,各自为战。玄鸟军同生共死,百人如一人。战场之上,一人之勇,不敌百人同心。” 戴胜点点头,正要说话,宋齐像阵风似的卷上来。 “国君!齐太子到了!” 戴胜眉头一挑:“到了?不是说还有三天吗?” “到了!已至外城!三百技击之士随行,还有……”宋齐咽了口唾沫,“还有一乘战车,车上是个将军,齐太子亲自为他驾车。” 戴胜心里一动。太子为将军驾车?这规格! “传令。玄鸟军全军列阵,北门迎接。不是欢迎,是迎接。” “诺!” 北门,玄鸟军五千人列阵。 前排魏武卒老兵,札甲整齐,不动如山。后排新兵,皮甲虽新旧不一,但戈矛斜指如林,不再东倒西歪。弩阵中,八百架韩弩齐刷刷地架在前撑上。 齐太子的车驾缓缓驶来。还是那辆驷马高车,但这一次,田辟疆没有坐在车上,而是站在车轼旁,手执缰绳,亲自驾车。 车上那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身材颀长,穿一件青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游学稷下的士子。 车驾停稳,齐太子先下车,然后恭恭敬敬地扶那将军下车。 “宋公。”齐太子依旧那么笑容可掬,“外臣又来叨扰了。这位是我国将军,匡章。父王听说宋国玄鸟军成军,特命章子前来观摩,共商睦邻之好。” 戴胜心头一震。 匡章! 穿越前读《战国策》《史记》,他知道匡章是历经齐威王、齐宣王、齐湣王三朝的名将,伐魏、败楚、灭燕,还曾率领齐、韩、魏三国联军攻破函谷关,逼得秦国割地求和。这可是战国中期齐国的头号名将,没有之一。 “章子。”戴胜拱手,“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匡章回了一礼,语气平淡:“宋公谬赞。章不过一介武夫,何来大名。” 随后他抬眼,扫了一眼玄鸟军的阵列。目光在大橹阵上停了半晌,又在弩阵上停了一会儿,接着便一言不发。 “宋公,”齐太子打圆场,“外臣与章子远道而来,可否先容我等入城一叙?” “自然。请。” 宴会设在复殷殿。宴上,匡章不喝酒,只吃肉,一块鹿肉,慢慢切割,细嚼慢咽,足足吃了半个时辰。他也不说话,仿佛就是单纯来吃个饭。 戴胜也没主动搭话。 酒过三巡,齐太子放下酒爵,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宋公,三月之期已到。外臣记得上次说‘三个月后,外臣再来。希望到时候,宋公还在’。” 戴胜笑了:“太子看,寡人还在不在?” 齐太子看向匡章:“章子,你看得呢?” 匡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宋公在,而且比三个月前更难对付。” 殿里安静了。 齐太子的笑容也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他那副职业假笑:“章子何出此言?” 匡章没有看太子,而是看向戴胜。 “听说三个月前,三千宋军,甲胄不全,弩阵不熟,新兵与老兵不和。今日,五千宋军,甲虽旧而整,弩虽少而利,阵列虽生涩而令行禁止。”他顿了顿,“尤其是大橹阵与弩阵的配合,已得魏武卒七成火候。若临阵而战,三百技击之士,未必能胜三百玄鸟军。” 戴胜心中一喜。七成火候,这是极高的评价。魏武卒是天下步战第一,玄鸟军能得七成,意味着在泗上已经没有任何对手。 接着匡章话锋一转,“但宋军五千,若对上齐国技击之士一万,胜负未可知。若齐国出兵五万,宋军必败。若齐国出十万……” 他没有说完。 齐太子接过话头,笑容依旧:“宋公,章子说话直,外臣代他赔罪。不过,宋公也听见了,宋国强了,但还不够强。外臣今日来,是想问宋公一句话。” 他凑近一步:“宋公,可愿与齐国结盟?宋国为齐之西藩,齐国保宋之安泰。宋公意下如何?” 戴胜看着他。 三个月前,齐太子来“称斤两”,威胁要送剔成君回家。三个月后,齐太子来“结盟”,虽然是不平等盟约,但姿态毕竟低了一截。 戴胜平静地开口:“太子,寡人也想问太子一句话。” “宋公请说。” “齐国保宋之安泰,保的是宋国,还是齐国?” 齐太子沉默了。 戴胜继续道:“宋国为齐之西藩,魏楚攻宋,齐国出兵。可若是齐国攻宋呢?谁来保宋?” 齐太子的手攥成了拳头,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宋公不信齐国?” “寡人不是不信齐国。”戴胜说,“寡人是不信''藩''这个字。宋国八百年,天子宾客,泗上之长。寡人可以与齐国睦邻,与齐国通好,与齐国共抗魏楚。但''为藩''……” 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宋国,不跪。” 晚宴散后,齐太子与匡章回到馆驿。 太子辟疆斜倚在榻上,脸上已无一丝笑意。他看着站在窗边的匡章,低声问道:“章子,今日所见,如实说。” 匡章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月色。 “五千玄鸟军,战阵之上,可与技击之士不相上下。” “若灭宋呢?” “灭宋,需一万技击之士为锋,五万农兵为后,总计六万。”匡章转过身,“但六万只能灭军,不能占地。宋地富庶,人口众多,若要彻底平定、消化宋地,使宋民不生反心,需十万以上兵马,分驻各城。” 齐太子沉默了。 “十万……”他喃喃自语。 匡章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宋国若亡,魏楚韩赵不会坐视齐国独吞。魏国虽弱,但垂涎宋地已久,必然东向争夺。楚国地大,若见宋亡,必北上攻略淮泗。韩赵虽远,但唇亡齿寒,亦不会袖手坐视齐国壮大。” 他走到太子面前。 “太子,灭宋的成本,高于灭宋的收益。宋国不是肥羊,是刺猬。吞下去,恐怕扎胃,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让它活着。一只听话的刺猬,比一只死刺猬,更有用。” 齐太子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 “章子,回去之后,父王问起来,你知道怎么说?” “知道。宋国不可灭,但宋国也不可强。玄鸟军五千,够了。若增至一万,则西境危矣。” 匡章又感慨了一句:“太子,那个戴偃……不简单。” “三个月。”齐太子忽然开口。 “什么?” “三个月前,我跟戴偃说三个月后,再来看宋公在不在。”齐太子苦笑,“三个月后,他还在。而且我开始觉得,他可能会一直在。” 匡章没有接话,只是拔出腰间长剑,在月光下看了看剑锋,然后又收入剑鞘。 “太子,回临淄吧。宋国的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