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1、第 1 章 六月六,日头正好。 院子里的青砖被晒得发烫,树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院墙根上。 敞开的樟木箱子里,陈年的气味已经散尽了,几个婢女褪了鞋,蹲在席子上收拢晾晒的书籍,一册一册装回函套,小心翼翼收进书箱。 正要起身搬运,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吵闹声,又哭又喊,动静很大。 忙回头朝廊上张望,廊子底下,一道纤纤的身影躺在竹椅上,书册盖住了脸,一动不动地,已经睡着了。杂裾间垂落下来的两条襳,在微风中款摆着,像水中的荇藻,偶尔绕过搭在身侧的手。白净的手指、染过蔻丹的指尖,及飘飞的翠色衣带,在午后日光的映衬下,像一副刚完成工笔画。 椅上人睡得香,但不知什么缘故,院外的哭声一阵风似的,直直旋进了院里。 婢女赶忙上前阻拦,哭声进了院子更大得惊人。终于惊动了午睡的人,扣在脸上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睡眼惺忪的女郎支着身子勾起头,不解地张望。咧嘴大哭的人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把哭声续上了,推开左右跪在台阶前央告:“小彩娘子,牵牛那畜生刚在茶炉房生完火,就跑到前院搬书,不想身上的火星子闷在书页里,烧了主君一箱藏书,主母震怒,绑了他要打死他,求小娘子救命。” 被推开的两名婢女面面相觑,小彩娘子身边最得力的贡熙截住了话头,“主母要打死他,你不求主母,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牵牛的娘直搓手,“小娘子心善,我们做下人的背后议论,都说小娘子是菩萨转世,专来救苦救难的。如今那畜生闯了大祸,虽是??贱命一条,也求小娘子念在他年纪尚小,向主母求求情,赏他一条活路吧。” 另一名婢女郁雾使劲拉拽,“既然闯了大祸,听主母发落就是了,难道叫小娘子去违逆母亲吗?” 两个婢女要把人撵出去,牵牛的娘不肯放弃,哭喊着:“小娘子,您贤名在外……贤名在外啊!” 廊上人看那仆妇一脸可怜相,叹了口气道:“保不保得住,得看他烧的是什么书。” 牵牛的娘眼见有指望,连连拜谢,“只要小娘子出面,肯定稳妥。” 小彩娘子穿上鞋,边走边抬袖掩唇,打了个呵欠。 人在廊庑上穿行,杂裾上层叠的线条便流动起来,带着清幽的香气,飘带翻飞间进了前院。 一进门就见捆得蚕茧一般的牵牛倒在堂上,浑身只露出个脑袋和脚尖。横眉怒目的郗夫人号令家仆:“拿扁担打,打死算完。” 眼见家仆抡起扁担,郗彩说等等,“阿娘,十五是郗檀生辰,本月不能杀生。” 其实能不能杀生,端看忌不忌讳。郗家有姐弟三人,郗彩、郗婋、郗檀。郗檀从小身体不好,又是盼了许久的独子,起初父母很小心,唯恐行差踏错冲撞了小命。现在养到十四岁,皮实了,不去提及,阿娘就忘了这本老黄历了。 好在余威犹在,郗夫人迟疑了下,但想想还是气不过,恨道:“你猜他烧了什么?《中岳金石录》、《洛都繁盛记》、《铜驼旧事》,全是孤本!我不发落他,你爹爹回来也得打死他。原本那些书,都是可以流传后世的,结果一把火烧光了,如何不叫人可惜啊!” 这么一说,郗彩也心疼得出血,摸着脑门直叹气。 十年之前,天下还动荡着,诸侯割据,群雄并起,隔三差五打得生灵涂炭。历经过战火的典籍,是多少人想尽办法豁出命去,才保全下来的。本以为天下太平历完了劫,谁知最后竟以这样窝囊的方式毁于一旦,实在令人痛心。 可是怎么办,烧都烧了。 垂眼看看被五花大绑的少年,郗彩的自解像个千古难题,“打死他,书也无法复原了。” 所以无价的古籍和家仆的小命孰轻孰重呢?反正前者不存在了,后者苟活,也算减小损失。 郗夫人咬牙切齿,恨不能在牵牛天灵盖上凿出两个窟窿,“先打一顿,若没打死,等你爹爹回来再定夺。” 结果刚想施行,就见主君郗纪元从门上进来,阴着一张脸,脚下走得生风。瞥见了地上等待发落的家仆,心里烦闷,也不想过问来龙去脉,摆手道:“拖出去、拖出去……”自己踅身在榻上坐下,半晌没有再开口。 郗夫人上前打探:“是朝堂上出什么岔子了?” 郗纪元任御史中丞,督查纲纪,弹劾官员是分内。在朝堂上和人打嘴仗也是日常,区别只在骂赢了,还是骂输了。 看样子今天是输了,并且输得很惨。 他不答话,郗夫人见状,打算吩咐女儿回自己的院子,免得父亲失态,殃及孩子。 但她还没开口,倒是主君先发了话,撑着膝头道:“把皎皎叫来,还有三郎。这件事,得全家商议。” 郗夫人心头顿时一凉,看来真出大事了。 郗氏原本是洛都大族,但因多年战乱,人口几近凋零,到如今,差不多只剩他们这一支了。所以“全家商议”,必须有一个算一个,十四岁的郗檀也得到场。 很快,郗婋和郗檀都被唤来了,进门后不明所以地望着父亲。 郗纪元这时方抬起眼,视线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打转,看一眼,叹一口气。 郗婋是次女,比郗彩小两岁,姐妹俩相貌有七八分相似,但脾气南辕北辙。 郗彩就如牵牛娘说的那样,自小便有好名声。望族从来不缺文人雅士的挚交,当初江东才子崔收途径洛都,在郗府上逗留半个月,写诗歌赞颂她,说她“眉目发清扬,志节拟秋霜”。这赞誉从何而来,可能是因她十一二岁年纪,战乱时候胆敢打开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孺吧。 至于郗婋,婋字本意是女子俊慧,结果到了皎皎这里,不小心把女字旁弄丢了,郗婋的性格完全体现在了右半边,虎得很。但说她鲁莽暴躁倒未必,就是冲动了点,性情耿直而已。 郗纪元看着两个女儿,有话不知从何说起。一旁的郗夫人心头打鼓,不住催促着:“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一室静谧,爹爹的叹息听起来格外清晰。 良久郗纪元才道:“上月端午,宫中设宴,满朝文武都参加,连外放立国的列侯也都回京了。期间饮酒,正值太傅与廷尉家联姻,大家玩笑提及鄢陵侯的亲事,说了一圈,说到我的头上。我本就与鄢陵侯不和,这阵子正协同右仆射等人,合力要送他回封地,想必他心里愈发记恨我。我是场面上敷衍,随口应了句‘可议’,不想今日他请太傅出面,要履约,向我家女儿提亲。” 众人顿时呆愣在原地,良久郗夫人才出声,“几回剑拔弩张,早就水火难容了,那鄢陵侯怕是恨不能要你的命,他来提亲,能安什么好心!再说他有病,虽有泼天富贵,恐怕也没有寿元享用,我家好好的女儿,岂能去填那个窟窿!” 一旁的郗檀也不答应,“他不过是想报复,扣下我阿姐要挟爹爹,最后再一点点磋磨死泄愤。这种阴湿鬼,最是狠毒,爹爹不能答应。” 众人盯着主君的脸,可惜紧拧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既是场面上应下的,难以一口回绝。最可恨是,他将我的‘可议’曲成了‘可以’,托太傅出面不是打商量,实则是下令。” “那就把话说清楚,主君并未应准,他总不能来抢人吧!”郗夫人气咻咻道,“京中有那么多待嫁的贵女,有的是人巴结他,他偏要娶我家女儿,到底意欲何为?”想了想又问,“太傅呢?太傅怎么说?他与主君同仇敌忾,总会替咱们的处境多考虑。” 说起太傅,郗纪元脸上的难色愈发明显了,“太傅的意思是,莫如顺水推舟。” 这短短的四个字,顿时令郗家上下心知肚明,顺水推舟只是开端,接下来会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战。 说起这鄢陵侯的来历,其中很有缘故。太祖二十五岁从军,三十年戎马,率领子侄先后平定河东、河北、关中,离称帝只有一步之遥时,在军营中病逝。 后来诸子承袭遗志,灭前墉、定河西、收巴蜀、拥护长兄杨傲称帝,创立了大晟。 杨傲在位七年,开科举、通西域,与民休息,府库逐渐充盈。若说有失当之处,就是并未厚待诸兄弟。 当初一同出生入死的太祖九子,最后活下来六人,在太宗朝没有一位得以封王。直到当今天子即位,才论资排辈,开始给叔辈们上王号。 封王即就藩,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排到鄢陵侯时,君臣犯了难。他是太祖最小的儿子,雄才却是兄弟中之最。太宗离世前亲口命他辅政,当今陛下虽忌惮他,却也离不开他。 朝中出现这样的格局,实在不是好事,多少王朝权力一夕之间更迭,就从此处来。于是元老们一心保皇,主张借由封王一事,快快把他送到鄢陵去。他得知后强撑病体,入宫面见了天子一回,结果封王的事,就此便搁置了下来。 右仆射一干人等着急,天子却不能决断,矛盾自然转化成了党争。 党争是要人命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与其我死,不如先下手为强。这天下已经乱了太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但凡有良知的人,心中都有杀身成仁的信念感。 郗婋长出了一口气,对父亲道:“我十七岁了,正是嫁人的年纪,我去。” 郗彩心里也有主张,淡声道:“这事轮不着你,还是我去吧。” 郗婋说不行,“阿姐贤良,不像我,我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 郗彩失笑,“人家要个好拿捏的夫人,明知你去了会喊打喊杀,哪能答应让你进门。” 其实崔收写的诗歌,已经披露了她的人生,那句“有女怀芬芳,宜配侯与王”,早就随着传唱人尽皆知,鄢陵侯要娶的,也定是郗家长女。 大家沉默地望向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端然的、堂堂的、让人不敢逼视的美。 这样的一张脸,好像做什么都对得理直气壮,即便嫁给了病弱的鄢陵侯,也还是会继续熠熠发光。 郗檀丧气地垮下肩,“我要是生成女郎就好了,我也要为大晟安定立功劳。” 郗婋说别添乱,“你就算生成女郎,也才十四岁,人家不要你。” 郗夫人则很舍不得女儿,哽声道:“媞媞,倘或不愿意,让爹爹再想想办法。” 但这是美好的愿望,既然鄢陵侯已经开始推进,想必人家也有周全的计划,哪里还容你推脱。 郗纪元心里明白,接下来的路很不好走。鄢陵侯眼下虽然不中用了,但人家也曾沙场点兵,决胜千里,雄心不会随身体的衰弱而消退,端看听闻边关有羌人来犯,他眼里猛然迸出的光华就知道。 再看自己的女儿,好好的女郎卷进这场纷争,无异于珍稀的孤本投进了烈火里。 然而没有退路,谁能想到一句戏言,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郗纪元愧怍地对女儿说:“这事都赖爹爹,是爹爹想得不周全,委屈你了。但你记住一点,将来不管你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你永远都是我郗家的女儿,不因夫家存亡,有任何改变。” 郗彩点了点头,心想计划真是不及变化快,她原本是来救人的,怎么一忽儿工夫,就决定要嫁人了! 从厅堂出来,她看见牵牛像个麻袋,横架在游廊的栏杆上,两头不着地。牵牛的娘眼巴巴望着她,眼里全是祈求。 郗彩叹了口气,吩咐身旁的人:“把那小厮放了吧,以后给我赶车。” 牵牛的娘千恩万谢,深深作揖不迭,她调开视线,没有理会。 顺着廊子往前走,风从背后来,吹得裙上飘带乱舞,薄薄的上襦贴住身子,勾出高挑窈窕的身姿。 她还是不急不慢,摇着手里的羽扇,扇子带起的风都被吹散了,她的思绪却不散—— 鄢陵侯固然是不好对付,但日夜相见,总能找到机会。等到事成后,带上他的家产,再寻一门好婚,一切从头开始,应当也为时不晚。【】 2、第 2 章 所以关于郗彩的好名声,很大程度上是那首诗歌的功劳。 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只要你谨守教条,谨言慎行,加上有个显赫的出身,再来个小有名气的才子讴歌你,那么你就是贵女中的佼佼者,是京都人人称道的典范, 而郗彩呢,对于自己有清醒的认知。相较于郗婋的活泼,她的性情更沉稳,这沉稳的根源,很有可能是因为懒。 再说贤良,她不知道究竟何为贤良。见人落难愿意伸手帮一把,明明是作为人的本能,但因所处的环境够恶劣,这个本能变成了足可标榜的高风亮节。 正因为标榜得多了,一句“贤名在外”,迫使她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模样,就连郗婋都这么评价她。当然郗婋所谓的“阿姐贤良”,可能是在暗指她心慈手软。 心慈手软?那也得分对谁。 郗彩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这么清秀好看。但攥起来一震,骨节凸出,腕子上那对碧玉镶银的镯子叮当作响,还是有几分气势的。 总之这门婚事就这样说定了,太傅把郗家允婚的消息转达鄢陵侯,侯府上很快过了礼。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羡慕她风光,也有人叹她命运多舛。 婚期定在八月里,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时间紧迫得很。郗家上下陷入一片忙碌,往日清静的府邸开始变得车马络绎,绫罗绸缎和金玉首饰接连运进门,连檐角上的铁马,仿佛都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虽然亲事并不那么纯粹,但郗纪元夫妇不肯亏待女儿。郗夫人每日坐镇中堂。拟定礼单、清点陪嫁,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 郗彩也经常被拽来试衣裳,从长到短,从单到夹,款式尺寸须得仔细拿捏。总之郗家在一本正经备嫁,忙碌间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了想,原来由头至尾鄢陵侯都没有露过面,连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郗婋很唾弃,“没有半点诚意,过礼居然派下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姐要嫁给侯府家令呢。” “人家身子弱,听说走两步都喘,就不要计较那许多了。”郗彩拿步摇往发髻上比划,小鸟的金翅膀扇动,在颈间留下一串跳跃的金芒,不由赞叹,“真好看!” 郗婋不理解她的体贴,“常年卧床会得褥疮的,烂啊烂,不会烂到脸上了吧!” 郗彩吓了一跳,“咱们没见过,爹爹见过。烂成这样,爹爹绝不能答应。” 郗婋还是很悲观,捧着脸叹气,“你说他身上会不会有味道?听说病气发散出来,是腐肉一般的臭味。” 郗彩被她说得犯恶心,心道要是果然如此,她怕是连半天都忍不了。 “阿姐,你要和他同床共枕吗?”郗婋惨然问,“病入膏肓,不能尽人事吧?” 郗彩看着她,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发现过于可怕,就决定暂时不去深究了。 一直在外间查验鞋履的郗夫人终于进来了,听她们闲谈半晌,听得一脑门子官司。虽然十分不待见鄢陵侯,但也得实事求是,至少让郗彩心里有数。 “先帝殡天举丧时,我曾远远见过鄢陵侯。”郗夫人道,“看上去是虚弱苍白了点,但也算得上好相貌。再说人家是王侯,有人每日伺候他洗漱更衣,成堆的香料熏着,哪里就烂了臭了。” 郗婋道:“不是病得不常上朝了吗,在家时候是什么样,谁知道呢。” 郗夫人闻言,短暂地沉默了下方道:“确实病得不常上朝,但朝中发生了要紧的大事,譬如羌人扰攘,还是不能绕过他。所以究竟病势如何,都是他向朝廷禀报,或者夸大一些,有意拿乔也未可知。” 郗彩手里捏着步摇,转头问母亲:“莫不是装的?” 郗夫人笑了笑,“一个人有病还是没病,一眼就看得出来,要想瞒骗满朝文武,大抵办不到。” 所以病是真病,但离死还有多远,暂且不知道,这才需要一个能够深入后方的人,去打听虚实,探清敌情。 郗婋总是不放心,“阿娘是一年多前见过他,一年间变得怎么样,谁知道!别到亲迎那天抱一只大公鸡来,我们郗家的女儿,受不得这样的窝囊气。”边说边鼓动郗彩,“阿姐,他不肯出面,我们何不主动去见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就算填窟窿,也得填得明明白白。” 可惜郗彩对此毫无兴趣,“我的香囊还没绣完,抽不出空来。” 郗婋很不解,“你要嫁给那人,连那人长得什么样,臭的还是香的都不知道,你全不在乎吗?” 郗彩摇摇头,她是真的不在乎,又不是奔着和人家长久过日子去的。若他病得不厉害,反倒费手脚,若是病得厉害,那才是天助我也,帮她早日脱离苦海。 郗婋看着阿姐不动如山,心里着实佩服她的沉着,自己这毛躁的脾气,恐怕永远学不会。 郗彩试过了四季衣裳的尺寸,再没有别的可忙了,就从正院辞出来,返回她的小院。 这一路绿荫不断,遮蔽了一程又一程,回到院子里,见贡熙和郁雾正在整理她的旧衣。 女郎出嫁后,要穿新做的衣裳,这些做姑娘时的用度,就可以拿去赏人或是接济穷苦了。 “都是好的。”郁雾很舍不得,“你看这料子,还有绣工,舍了真可惜。” 郗彩偏头看了一眼,“挑两件做做样子,其余的都留着,还能穿。” 穿自然是能穿的,但婚后的女子,衣裳的款式不一样了。 贡熙道:“闺中时候裙腰扎得高,宽衣博袖飘逸得很。等成了婚,袍服合身才显得庄重,裙带也飞不起来了……” 郗彩到这时才觉得有些伤感,做姑娘的时候,可以梳着飞天髻,跑起来襳髾飘得比檐角的风还要高。等嫁了人,高髻挽成低鬟,摘下步摇换笄钗,广袖改得窄些,才方便在灶间添火…… 无奈闺阁岁月再好,也还是到了告别的时候。她垂手摸了摸这些色调明快的衣裳,只得无奈放弃,“皎皎爱穿缚袴,鲜少穿裙子。算了,你们先挑,余下的拿出去布施吧。” 贡熙便出门喊了院子里侍奉的婢女来,你一件我一件地挑完,到最后其实也不剩什么了。 郗彩见大家都挺高兴,自己便也笑了。慢悠悠踱到海棠树底下,就着斑驳的光影紧了紧花绷,在素色的绫缎上穿针引线,仔细描绘着才露尖尖的兰草。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这步子她熟悉,抬起眼果然见一个穿着菘蓝大衫的人正穿过门廊,广袖宽博如云,腰间的玉佩相击,发出清泠细碎的声响。 行至近前,收住脚步,风也好像静下来。人站在那里,清隽端正,眼里带着几分亲厚,和独他才有的专注柔和。 郗彩浮起笑,“你怎么来了?” 他叫谢桥,是姑母郗梨花的儿子,在尚书省任左丞,算是他们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儿郎了。原本表亲是隔着一层的,不像堂亲那样走得近,但因多年战乱,能够存活下来的自己人少之又少,因此大晟立国之后,两家便常来常往,郗彩和他,至少有七八年的交情。 不过要说年纪,谢桥比她大了六岁,在她扎起裤腿跳进花丛的年岁,他已经是个朗朗的青年了。 这些年,谢桥也经历了很多,仕途上的浮沉,还有婚姻上的不顺。宦海沉浮且不去说他,只说他的婚姻,曾经娶过一位夫人,是前墉的县君。县君家早年和谢家有深交,加上太宗施恩,宽宥前朝女眷,谢姑父为了保全县君,就让谢桥娶了她。 可是历来君心难测,政令也频频变动。忽然传来清算的消息,县君惊惧而死,那时刚成婚不过半年而已。 后来谢桥没有再娶,四年来孑然一身,依旧温润端方,待人有礼,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和谨慎,可能在他看来世上一切都太脆弱,感情亦遥不可及。 就是这样处处优异,又带着破碎感的男子,对于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来说,极具吸引力。谢桥直到今天,都是郗彩心里最好的郎子人选。当然并不是说她想嫁他,谢桥指代的是某种类型,可能直到年迈,提起谢桥,还会残存着隐约的遗憾和怜惜。 谢桥的言行极有分寸,缓缓道:“听闻你要出阁了,我特来看看你。” 这门从天而降的婚事,在他面前提起,让郗彩生出了几分难堪。不过很快又调整好情绪,坦然“嗳”了声,“日子定下了,八月十六。” 谢桥点了点头,郗家和鄢陵侯的矛盾他知道,此去前途坎坷他也知道。但既然决定联姻,其中利害必定经过再三考量了,他的提醒可能是多余的,说出来,只能加深她的不安而已。 想了想,还是退回了他应当固守的立场,“将来若是遇见什么事,不便惊扰舅舅和舅母,你就来找我。你叫我一声阿兄,我有责任为你分忧。” 郗彩听了,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好在除了爹娘,还有一个人能供她投奔。 她说好,笑得很灿烂,“多谢阿兄,有你这话,我就愈发安心了。” 谢桥的视线在她脸上一停留,很快移到了她指尖的兰花绣片上,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放在她手边。 “送我的么?”郗彩好奇地打开,见一枚羊脂玉包赤金圈的交领扣,静静躺在宝蓝色的底垫上。这扣子质地温润,不雕繁纹,细金圈在光影下微闪,既清简又郑重。 风拂过宽衫的袖口,谢桥的嗓音平静,“此物虽小,也算我的一点心意。但愿它扣得住安稳,伴你岁岁平顺,无风无浪。” 玉扣微凉,郗彩把它握在掌心里,仰头道:“阿兄费心,我很喜欢。回头收进妆匣里,多谢阿兄为我添妆。” 谢桥退后一步,微微颔首,礼数已经周全,该回去了。 郗彩拢起衣袖,向他行礼,他还了一礼,转身顺着来路走远。玉佩随步伐轻撞,声响细弱,渐渐飘散进风里,听不见了。 人走后,她才又重新摊开手掌,仔细端详这枚玉扣,说不上来为什么,忽然有些惆怅。 一旁的贡熙感慨:“谢家郎君就是仔细,这扣子素净,什么衫子都配得上。” 郗彩方才回了神,顺口说就是,“三郎是我亲弟弟,我到今天都没见他给我添妆,真是白疼他一场。” 细碎的抱怨可以转移注意力,不再过多琢磨这枚玉扣。 有些不能言说的心事,只能暗暗深藏着,不小心沦陷了,很快就得自拔。 世上的人,对那些过于好名声的姑娘,都有一套统一的理解。仿佛她们长着同样的脸,同样的心,在划定好的圈子里,按部就班地高洁着。 可郗彩偶尔却有狂想,先前见了谢桥,她居然迸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如果赶得及,等她再醮的时候,能不能和谢桥有些说法。 但转念再思量,忽然又觉得很可笑。他太好了,还是歇了心,不要染指这份美好吧。 手里的玉扣已经变得温暖,她轻舒口气,抬起手,把它别在了交领上。【】 3、第 3 章 两个月时间,过起来很快。 陪嫁的东西,加紧置办十来日就筹备得差不多了,剩下便是嫁衣的缝制。郗彩每日去绣室看看,看曲裾上的金丝线条,像春日勃发的藤蔓,一寸寸长在漆黑的缎面上。 家人起初的慌张也逐渐消散了,不过爹爹愈发频繁地提及朝中大事,尤其是鄢陵侯,今日压制了尚书省,明日又支使亲信插手兵事。此人不常上朝,但朝堂上好像处处有他的影子,令忠君的臣僚们,整天忧心忡忡。 公务上的麻烦也就算了,更可恼是家里的琐碎。郗纪元夫妇生了二女一子,两个女儿都很省心,偏偏最小的郗檀,爹娘都有些管不住他。 小时候溺爱,含在嘴里怕化了,导致长大后不好管教。郗檀十四岁,结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贩夫走卒,都能说得上话,都能喝得上酒。 交友不懂得甄别,不是好事,吟诗作赋很雅,吃五石散很风尚。原本前者是值得推崇的,可惜和后者常有纠缠,所以郗檀一说去会朋友做学问,就让郗纪元夫妇发愁。 不让去,办不到。御史中丞监察百官,却管不住自己的儿子,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郗彩出嫁的前一天,郗檀又去会友了,信誓旦旦天擦黑就回来,结果等到亥时都没见踪影。 “管不了了。”中秋家宴都撤了,郗夫人撑着脑袋,灰心丧气。 历来有规矩,阿姐出阁,脚上不能沾泥,要亲弟弟背上车轿。虽然先前已经排演过了,但郗夫人不放心,事到临头总要再温习温习才好。 结果等了几个时辰,还没回来,夫妇俩又气又恨,却谁也没打算结结实实教训他一顿。实在是因为下不去手,自小疼爱惯了的,看见那张脸就心软。 好在有代打,听闻外面传来脚步声,郗夫人默默将家法送到了郗婋手上。 郗檀一开门,就见二姐像个山大王一样坐在对面,右手儿臂粗细的棒子缓缓击打着左掌,吓得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没吃五石散。”郗檀赔笑说,“衣裳都穿得好好的,不信阿姐看。” 郗婋二话不说就是一拳,“还敢嬉皮笑脸?不许笑!” 郗檀的五官立刻回了原位,看见站在一旁的爹娘,知道没有指望,只想找压得住二姐的长姐。 郗婋见他扭头,照着屁股就是一杖,“那个能救你的人,被你得罪了,这回你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郗檀被揍得惨叫,哀声求告,“我错了,我经不得人劝,多喝了一杯,回来晚了。可我知道重任在身,我拿捏着分寸呢……哎哟,爹娘救命……” 谁也不敢上去救,惹恼了郗婋,下回再也不管了,家里就没人治得了他了。 郗纪元摸着鼻子走开了,郗夫人数着念珠,偏过了身子。 郗婋一顿好打,熟门熟路,打得他涕泪横流,抱头鼠窜。 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二话不说回身抱住了来人的腿,郗檀尖叫:“阿姐,我快被她打死了。” 郗彩看了眼他的惨况,对郗婋说:“算了,别打了。” 郗檀感激不尽,正想说两句好话,却听她又说:“等我明日出阁了,你再好好教训他。” 郗檀懵了,抬头看她,郗彩道:“我见不得你挨打,你二姐收拾你从来不手软。你要是不听话,她还得打你。”说罢脚尖挑了挑,“还不起来?” 郗檀臊眉耷眼站起身,躲在郗彩背后冲郗婋大肆抱怨:“我明日还要送长姐登车,你把我打坏了,背不了她了怎么办!” 郗婋凉哼,“你背不了,我来背。往后你嫁出去,家财全归我,将来招个赘婿,支撑门庭。” 郗檀眨巴着眼,望向爹娘。 郗夫人不说话,郗纪元道:“我看也行。” 这下郗檀彻底落了下风,讪讪道:“赘婿靠不住,还不如我呢。”边说边换上笑脸,跑到郗彩面前蹲下,“阿姐,我能背。我力气大着呢,一定稳稳当当,把你送上軿车。” 郗彩听了,拍拍他的肩背。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有些单薄,但脊梁却很挺拔。 转头朝外看,还是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中路,前一晚在黄昏中朦胧,十六已经灯火通明。 天上一轮圆月,照得满地如练。郗檀背起盛装的姐姐,步子迈得大而扎实,在亲友的目送下,沿着红毡稳步向前。 鬓角有细密的汗水滑落下来,渗进郗彩嫁衣的衣袖,郗彩微抬了抬手臂,替他擦尽了。 从正堂到门外,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障面遮挡住视线,郗彩只看见中路两旁无数的衣摆和鞋履,分辨不清谁是谁。有一阵子生出恍惚之感,想不通怎么说嫁便嫁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参加别人的昏礼。 不过一旦双脚落地,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回来了,亲迎的队伍里走出傅母和女官,捧着香炉,挑着琉璃灯,有序地上来迎接她。 她听见郗檀轻轻叫了声“阿姐”,语气里满是不舍。她也没有别的吩咐,只说:“听话些,别惹爹娘生气。” 左右上来搀扶她登车,王侯夫人的规制是紫绛罽軿车,油饰画辀,驾三马。车辇动起来,激起一串清脆的马蹄,伴着铃铛摇曳的声响,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一路往前行进。 总归是那个方向吧,郗彩坐在车内,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打探过侯府的位置。到这时方后知后觉担忧,怕鄢陵侯把她送进贼窝里,或者嫁给一个满脸横肉丝的屠户,以报她爹爹常与他作对的仇。 这么一想,顿时七上八下,忙靠到窗边,小心翼翼掀起帘子一角查看。 今晚鄢陵侯娶亲,所经之处张灯结彩,成片辉煌的灯火向远处蔓延,贯穿了整个洛都。 只要灯火不灭,不把她往黑黢黢的地方送,应当就出不了岔子。郗彩一手压在腰间配挂的妆刀上,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走了大约两炷香时间,终于看见一座气派的府邸矗立在前方,门楣上挂着好大的鄢陵侯府牌匾,大门两侧竖着高高的花架子,缀满红绸。有风吹过,绸缎翕动,一起一伏间,像人在吐纳似的。 车停稳了,傅母打开车门迎她下车,这时才发现身旁多了个人。无奈视线遮挡,只能从有限的视角里窥见方寸,照着礼衣的形制和花纹等级来看,应当就是鄢陵侯。 反正对于这门亲事,彼此都不太看好,鄢陵侯借着体虚身弱的说头,连亲迎都没有登郗家的门。宾客背后肯定议论,说侯爷傲慢,不肯赏脸。姻亲虽然结下了,梁子还没有解,大喜的日子,有意让郗御史下不来台。 郗家气愤,但并不受伤,成大事者还能在乎这点小节吗。 郗彩跟随引领,在一片喧闹中迈进礼堂,只听见七嘴八舌的玩笑话传来,大概是鄢陵侯的兄弟们,扯着大嗓门起哄:“郗家女名冠洛都,九郎,你艳福不浅啊。” 身旁的人有动作,玄端上的织金绣线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概正对那些人揖手吧,但并未说话。 郗彩开解了自己一番,算了,爹爹的政敌,必定卑劣得很。物以类聚,难道还指望侯府的宾客,都是守礼有节的君子吗。 如此在一片嘈杂声里拜了堂,仪式相当简洁,简洁得有些潦草。毕竟大晟立国后,礼仪经过多次修整和完善,变得十分繁复,婚嫁这种大事更是仔细。譬如下车避煞、迎吉敬祖,都有一套流程要走。结果到了鄢陵侯这里,只剩夫妻对拜这一项,甚至连同牢合卺都省略了,据说侯爷身子不好,不能饮酒。 罢,婚仪半吊子,郗彩觉得自己更有理由不认账了。 好在新朝的民风沿袭了前朝的开放,因多年战乱,人口锐减的缘故,女子再嫁不设门槛。只要两情相悦,愿意一同过日子,奔着生儿育女去,就没有人说闲话。也是基于很有退路,郗彩不因嫁了仇家而自苦,反而有种吸取经验,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 很快礼成,她被人送回了新房。侯府很大,穿过了好几条长廊,转了好几个弯,才得以坐帐。 傅母说:“夫人今日劳累,可以早些歇息。君侯在前厅宴客,还要与人议事,万一耽搁得太晚就不回来了,不忍打搅夫人安睡。” 这算给下马威吗?病得扭曲,还想难为人呢。 没有气恼,也没有受冷落的难堪,郗彩平心静气问:“障面怎么办?” 傅母道:“夫人自己揭了就是,我们君侯不是守旧的人。” 果然是存心轻贱啊,好在郗彩没有忘了那层贤良的外壳,人端端坐着,双手敛在袖中,平和地表示,“我嫁入侯府,以郎君为天,必要等郎君替我摘下障面,以后才能挺直腰杆行走。请姆姆代我传话,不管郎君多晚回来,我都等他。夫为妻纲,礼不可废,今日是我第一次见郎君,还要请郎君高坐,容我执礼参拜。” 这番话听来,果然印证了郗家女郎的好名声。 傅母的语调里带了几分赞许,俯身道:“奴婢一定把夫人的话转达君侯,只是回房的时候未定,万一不回,夫人岂不是要苦等吗。” “就算等一夜,也是我的本分。”郗彩在障面下撇着唇道,“劳烦姆姆了。” 傅母应了声是,把侍奉的人都遣到外寝,内寝只留新妇和郗家带来的贴身婢女。 等到人都走光了,郁雾站在门前望了望,确定无虞才折回来,悄声问:“娘子饿不饿?奴婢取两个果子来,垫垫肚子吧。” 郗彩一动不动,嗓音从障面底下飘出来,“我不饿,你们也不要走动。” 郁雾和贡熙道是,退回床榻两边侍立着。 今晚注定不容易,不能因四下无人就放松警惕,天知道哪个角落里有眼睛正盯着。既然是披着满城赞誉嫁进来的,就得死守住这个美名。郗彩想得很透彻,可以古板一点、沉闷一点,甚至是无趣一点、木讷一点,但必须顺从、墨守成规、温柔贤淑。 所以哪怕坐得腰疼,哪怕眼皮千斤重,也得死撑。她本想咬舌头,以疼痛驱散瞌睡,但一想,万一咬坏了不能吃饭,那多受罪,便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把。 骤痛袭来,清醒了点,眼前的锦缎被室内的光线晕染着,红得令人迷茫。 更漏滴答作响,也不知坐了多久,料想快要夜半了。前院的欢声笑语早就散了,本以为鄢陵侯该现身了,然而又等了很久,还是不见回来。 郗彩问左右:“什么时辰了?” 贡熙道:“快子时了。” 郗彩叹了口气,可真熬人啊。自己在这里坐到天亮,人家却在别处睡下了,刻意磋磨不打紧,但不能这样不尊重人吧! 无论如何,得坚持住。让眼睛休息一下吧,反正耳朵听得真真的,万一有人来抓包,睁开眼就能应付。 不过她还是失策了,没想到眼睛连着脑子,一闭上眼,耳朵失聪了,脑子也跟着休息。且这种绝境下的小憩,难以形容地煎熬且快乐。她从来不知道睡觉是如此舒服的事,像沉进了一片暖洋洋毛茸茸的海,让人忽略了这八月天气的毛躁。如果浑身能够彻底松懈下来,应该是此生最快乐的事了。 所以瞌睡来时,凭毅力是难以克服的。她也不想再掐自己了,掐得很疼,时效却很短。 她只有每隔一会儿,询问一下时辰,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等到丑时人还不回来,那么今晚大抵是要晾着她了,她可以和衣靠着床架子打盹。 浑浑噩噩间,她又问了声:“什么时辰了?” 有人应答:“丑正了。” 这句话吓得她一激灵,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男人的嗓音,低沉和缓,仿佛恰巧经过,不经意的一应。 郗彩顿时清醒了,暗暗调整身姿,挺直了脊背。 障面还未揭下,她躲在这层锦缎后,语调是清甜的,连声音里都含着笑,万分温存地说:“郎君回来了?妾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4、第 4 章 隔着障面,她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也没有听见他应话。 视线能及处,见婢女碎步过来,手里的乌木托盘放得很低,一根秤杆横亘其上。秤杆的一头坠着银铃,铃铛很精巧,铸成了玉兰花的模样。 郗彩松了口气,总算这鄢陵侯还有些教养,没有难为她到底,让她自己揭盖头。 紧紧盯着那根秤杆,一只清白劲瘦的手垂下来,这手长得细致,不过比女孩子的更纤长。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曾跟随太祖征战,简直以为他是哪家的贵公子,不食人间烟火,常年养在高楼上。 皮色白得发青,但甲盖却有血色,透出一点淡淡的粉,像将要褪色的莲瓣,可见还未病入膏肓。取过秤杆,秤杆探到障面边缘,随着动作,尾端的银铃发出琅琅的声响。 郗彩垂下眼,静静等待,秤杆往上一挑,脑子豁然清朗起来,像在笼中困了太久,终于得见天日,连喘气都变得更顺畅了。 得体地摆布自己的神情与目光,与人第一次见面,不能大喇喇直视对方,须得含羞带怯,最好再作出点脸红的模样。 忽然想起郗婋的担忧,怕他又臭又烂,不免刻意留心。两下里离得不算远,暂且没闻见异味,周身上下,反倒隐约透出一股浓醇的沉香气。 视线再上移,这才看清他的全貌,长相与手相得益彰,不是她想象中消瘦的武将,没有高凸的颧骨和下陷的腮帮。 王侯养尊处优,论起打扮是极尽周全的,玄端很庄重,束发也一丝不苟,冠上垂落的翠缕缀金发带轻轻搭在胸前,像一道绿色的影。他也正看着她,眼尾飞扬,眼睫轻颤,虽然病中羸弱,却有骄矜清贵的底色。 难怪还能成亲,病不至死,可能需要冲喜。 郗彩很快有了定论,此番要费手脚了,但假以时日,总能达成的。 不过他的样貌还是令她意外了,往常听爹爹说起他,阴险狡诈,野心膨胀,简直是一副梁上君子的形象。但权势财富是男子最好的打扮,哪怕长得别扭些,也还是洛都女郎择婿的好人选。 郗彩在见到他前视死如归,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此时把心落回肚子里,至少挥洒自己的温柔贤淑时,不至于恶心到自己。至于人家怎么看她,并不重要,反正娶都娶了,他要是想把她退回去,朝堂上又能对他口诛笔伐了。 于是她站起身,稳稳向他行了一礼,“妾郗氏,见过主君。” 原先靠眼睛衡量,已经觉得此人十分高大了,但当她站到他对面,才惊觉他虽然清瘦,依旧像座孤峰,足足高出她一尺半。 鄢陵侯虚扶了一把,“夫人不必多礼。你我既结成夫妻,往后的日子,还请夫人劳心,多多照应。” 郗彩谨慎道:“郎君客气了,出阁时爹娘郑重叮嘱过,到夫家要敬重夫君,事事以夫君为先。”说着赧然笑起来,“我从未想过今年会出嫁,见了郎君还有些恍惚呢,若有失当之处,请郎君指教。” 美丽的女郎,一低头间的温婉几乎要漫溢出来。一双碧玉耳坠摇曳在白皙修长的颈间,单看样貌,着实无可挑剔。 鄢陵侯的语调淡淡的,始终带着点疏离,不过既然往后要朝夕相处,开个好头还是有必要的,便道:“夫人见外了,我早就听过夫人美名,心中仰慕已久,今日迎娶夫人进门,也算得偿所愿。岳父大人想必曾在夫人面前提起过我,夫人知道我的名讳吗?” 郗彩呆了呆,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世人提起他,个个都以爵位相称,大概只有痛骂他的时候,才会直呼其名吧。 可是点头承认,未免过于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了,她只好委婉地表示,“我不知道郎君表字。闺阁女郎不便打听,索性过了门,再当面向郎君讨教。” 鄢陵侯了然,牵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边写边道:“我叫杨训,训诫的训,表字玄坛。” 他的指尖在她手心游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背,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以及那若有似无的碰触,痒梭梭地,像写在了心上。 暗里其实很不自在,可她不能闪躲,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表字上,“老虎十二岁为斑斓,二十四岁为白额,三十岁为山君,三十往后方为玄坛。玄坛是神兽,看来太祖皇帝对郎君寄予厚望,才取了这样好的寓意,保你一世平安。” 他的脸上浮起了笑意,“我怕是要辜负太祖皇帝的期望了,这些年身子逐日不济,整天与汤药为伍,看遍了名医也不见起色。原本不想娶亲的,但又架不住陛下催促,几位皇叔都已成家立业,只有我一个人还孑然一身。恰好那日岳父大人允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郗彩心想真是不要脸啊,谁与你许婚了。爹爹说的是可议,你就装聋作哑托人上门通知,“议”在哪里?现在还睁眼说瞎话,果真政客的脸皮早就淬炼得炉火纯青,黑的说成白的,丝毫不费力气。 既然人家与你打马虎眼,你就得尽可能周旋。郗彩谦卑道:“郎君是洛都人人称道的佳婿人选,我能与郎君缔结姻缘,是我的福分。” 杨训轻叹,沉默了下道:“我这样的身子,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唯恐拖累夫人,毁了你的一生。” “郎君千万别这么说。”郗彩真挚道,“我与郎君有缘,才嫁入侯府侍奉郎君的。身子不好不怕,咱们慢慢调理,定会好起来的。我既跟了你,就一辈子认定了你,郎君千万别在新婚夜说丧气话,还是要图些吉利的。” 多么通情达理的一番话,似乎是说到杨训心坎上去了。他垂下眼,缓慢地眨动了下眼睫,复郑重向她拱手行礼,“请夫人恕我不周之罪。其实前院的婚宴早已散了,我之所以蹉跎到这个时候,还是因为心里没底,怕夫人不是心甘情愿嫁我。我与岳父大人,朝堂之上时常政见相左,夫人知道吗?” 郗彩点了点头,“爹爹与郎君都是直臣,政见相左本就是常事。恰好两家通婚,但愿你我的婚事,能够令郎君与爹爹之间的关系有所缓解。到底一头是父亲,一头是夫君,我也盼着你们能和睦,如此家业才能更昌盛。” 她说得圆融,滴水不漏,但杨训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抬袖掩唇,轻轻咳嗽了声,面貌依旧温和,但问题却步步紧逼,“我也盼岳父大人能多多体谅我的处境,减少对我的误解,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万一一时难以调和,把夫人夹在中间,岂不是要委屈夫人吗。” 郗彩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得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我读《仪礼》,深知出嫁从夫的道理。若是父亲与郎君起了龃龉,我虽心痛难过,却也要以郎君为先。郎君是我一生的依靠,你我夫妇一体,郎君若是受挫,同我自身遭受重创,又有什么分别?” 牙好酸,这算是愚到一定程度了吧,贤良得直眉瞪眼,但男人肯定爱听。 杨训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似有探究,略顿片刻浮起欣慰之色,“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中丞府果然有好教养,夫人不负盛名,当得起贤冠洛都的称号。” 两下里似乎都很满意,表面的平和,很好地掩盖了敌对的暗潮汹涌。 新婚夜的约法三章基本交涉完毕了,接下来该是洞房的重头,该安置了。 郗彩道:“郎君忙了一整日,肯定累坏了。我让人打水来,侍奉郎君洗漱吧。” 杨训说不必,“我回房前已经洗过了,夫人可要清洗?” 再寻常不过的事,摆在此时此地说,不免引发一些歧义。 郗彩抬眼望了望他,他神情平和,好像没有别的意思。于是道:“先前擦洗过了,我侍奉郎君就寝吧。” 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替他更衣。他实在太高了,要看他的脸,须得仰头,如果保持视线齐平,她只能瞪视他的胸口。 所以这是什么怪物,果然战场上百战百胜,身形还是占了极大优势的。但说来也奇怪,他的身形固然清瘦,但没有被压垮,像一株风雨侵袭后仍不肯弯折的青竹,携着病气,弱而不颓。 “有劳。”他的嗓音从头顶飘下来,深沉透彻,能打通人的心窍。 郗彩稳住双手,落在他的腰封上,摸索良久,解开了玉带钩。 其实暗暗叫苦,她生在郗家,向来受人侍奉,从来没为别人更过衣,更别说是男人了。早知如此,应该先在郗檀身上实践一番,不至于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差点连带钩的机簧在哪儿都找不着。 好在一切顺利,总算替他把玄端脱了下来,也要庆幸盛夏时节衣裳穿得少,罩衣底下就是中单,剩下只要给他脱鞋就好。 但当她打算蹲踞下来,他却说不必了,“我自己来。”说罢又问她,“夫人需要我为你拆头更衣吗?” 郗彩怔了下,笑道:“怎么能劳烦郎君呢。郎君先躺下歇息吧,我稍后便来。” 言行是沉稳端庄的,但坐在妆台前,心情就开始忐忑。就着铜镜的倒影看,他已经登榻倚在隐囊上,一手支着下颌,正闲适地望着她。 郗彩心头突突跳,暗道他身体不好,应该有心无力吧。 脑子里千般想头,视线在镜中相接时,彼此都礼貌地笑了笑。 各怀心事,就看谁沉得住气。郗彩卸下头面,繁复的首饰在盖头的磋磨下和发丝纠缠,有支步摇竟摘不下来,像弓上绷紧了细细的弦,很有牵一发动全身的苦恼。 她到这时才发现郁雾和贡熙早就不在婚房里了,自己小心翼翼尝试了两下,发现实在难以化解,于是一狠心生拽了下来。 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发现,反正他的眉毛微挑了挑。 郗彩正好借此表一表衷心,“郎君不豫,将来我自己的事情,绝不能让郎君操心。郎君就安安稳稳地,平时衣食住行都由我来打点,虽说我未必能做到最好,但假以时日多多练习,定能让郎君处处舒心的。” 榻上的人倍感熨帖,“夫人跟着我,实在受累了。” 郗彩说不累,“我初为人妇,还有许多不足,郎君日后若有什么想法,尽可同我说,后宅琐事也交代我,一切以郎君身子为上。” 杨训道好,往内侧挪了挪,见她解开身上的曲裾,默默调开了视线。 “红烛不能灭,要燃一整夜。”郗彩把灯树上的油灯吹了,拢着头发,穿着薄薄的寝衣走来。 她有极曼妙的身姿,半透的缭绫随步伐起伏,窥不透全貌,但越是朦胧,越有欲说还休的美感。 她自己倒是没察觉,坐上榻沿,伸展手臂去够帘钩。一双雪白的臂膀露出来,碧玉的镯子衬得线条纤丽,像兰花初抽的花箭。 回过身,她后知后觉地害羞,“郎君安睡吧,夜里口渴了和我说,我去给你倒水。” 杨训眉眼缓缓,笑道:“夫人面面俱到,一点不畏生,我险些忘了,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 郗彩心里咯噔一下,暗叹果然绕不开啊。既然嫁了,这事终归难以避免,但也要尽可能地自救一下,便劝慰道:“郎君身子欠安,还是多加保养,擅自珍摄吧。” 杨训没言声,也没有任何动作,郗彩反倒有些尴尬,自己好像会错意了,人家虽提及新婚夜,也没有要履行责任的意思。 不过肩并肩躺着,又除去了罩衣,彼此身上的气味更清晰。她试图从熏香中嗅出哪怕一丝的腐朽气味,但分辨了半天确实没有。大概是常年吃药的缘故,隐约透出一点清苦的气息,如药如酒,直往鼻子里钻。 新房里静悄悄地,只听见窗外虫蝥起起伏伏的叫声。郗彩以为他睡着了,正想闭眼,忽然听见他的话在耳畔响起── “夫人过于体贴,令我很是惭愧。夫人是觉得我身子不济,难以完成大礼,因此总在安抚我吗?” 郗彩的脑子差点没转过来,本想说是,但转念一想,还是得含蓄些,忙乖顺道:“我与郎君要做一世夫妻,来日方长,不必急在朝夕。” 她觉得自己应付得不错,既不伤了他的自尊,也让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万没想到,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忽然翻身撑在她上方。借着红烛跳动的光,她看见他的眼眸在昏暗中发亮,像一头亟待狩猎的狼。 郗彩顿觉可怕,爹爹说他在朝堂上站不住一盏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之外,还要赏他便坐。结果现在怎么回光返照似的。这种压迫感令人窒息,下一刻,他好像就要把她拆吃入腹了。 她确实没猜错,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嘴唇贴上来,牙齿在她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碾压,牵扯出奇异酥麻的钝痛感。然后在她尚未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时,挑开她的衣襟,顺着胸肋的走向,手掌扣在了她的腰肢上。【】 5、第 5 章 郗彩顿时一震,心里惶恐,但不能踹他,踹了他,可就不符合贤妻的标准了。 她只好大睁着眼,望着水红色的帐顶再次规劝:“郎君,保重身子啊。” 杨训从她颈间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夫人是不忍,还是不想?” 心狂跳,耳中血潮奔涌,她稳住气息道:“当然是不忍。夫妇行大礼本是应当的,但这种事最伤元气,恐怕事后补上半年都补不回来,因此才劝郎君三思。”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望着她,望进她心里去,“我二十八了,膝下犹空,娶夫人进门,就是为了开枝散叶。” 郗彩说:“开枝散叶好啊,但在此之前,首先要保全郎君的性命。对我来说郎君安然无恙,比生孩子更重要。” 小衣下的那只手,果然没有失控乱跑,静静停在她腰间,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缓缓摩挲,他不紧不慢道:“夫人说得在理,不过既然成了婚,我总要尽一尽本分。若没有肌肤之亲,夫人便不是我的夫人,仍旧是郗家的女儿。” 郗彩先前很紧张,毕竟从来没和男子亲近过。但帷帐中的事,也需要相互影响,才能炽热得起来。 杨训此人,其实是一块被绸缎包裹着的坚冰,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用意。她从他的动作中感觉不到情绪的起伏,也没有发现半分意乱情迷,他就是在按部就班地实行他的计划,哪怕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行,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郗彩的不安消散了,甚至觉得他若是果真愿意尝试,也未为不可。万一因此亏了身子,那可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于是鸳鸯帐中拉扯出奇异的缱绻,没有悸动和温情,简单直白地去完成事情本身。 他亲她的脖颈,她高高仰起下巴,他俯身贴上来,她张开双臂,等他投怀送抱。 好在他没有异味,虽然那略显嶙峋的骨节偶尔让她觉得有些硌人,但他也懂得避忌,不会存心弄疼她。 郗彩出嫁前,阿娘大致和她说过闺房中的事,因为对这门婚事不抱有长期的幻想,说到最后大而化之,“反正鄢陵侯知道该怎么做,倘或不知道,那才好呢。” 所以郗彩只懂得配合脱衣,行进到这一步,以她的理解,接下来该坦裎相见了。 当然,她要脱的并不是自己的衣裳,她去给他脱。比起男女情事,她更好奇此人是不是病得骨瘦如柴,脱光之后,会不会像只猴儿。 可正当她要抬手时,他忽然改变主意,躺回了原来的位置,怅然说:“我细细斟酌过夫人的话,确实不该因一时贪欢,把一切毁于一旦。” 好吧,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温热轨迹还没散,这场刻意的亲密就结束了。 郗彩整理了下自己的交领,很高兴他半途而废,终于不用强忍不适去接受了。 两个人笔直地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咚——咚、咚、咚、咚! 外面传来五更的梆子,这新婚夜从起初的枯等,到后来的拉锯,没想到耗时如此之久,天都快亮了。 瞌睡劲儿过去了,一时倒睡不着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往常她不喜欢屋子里有第二个人过夜,连贴身婢女值守都觉得不自在。如今身边躺着个男人,还是爹爹的死对头,满朝文武人人忌惮的权臣……思及此,恍如在梦中,惊诧和灰心一齐涌上来—— 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这厢诸多感慨,能清楚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匀停而轻浅。据说鄢陵侯生性多疑,和一个立场成谜的人同床共枕,想必也睡不着吧! 郗彩没忍住,悄悄瞥了瞥他,烛火在帐外明灭,昏黄的光渗透过窗幔,光影在侧脸的轮廓上缓缓流淌。他的鬓发规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高鼻梁,嘴唇抿得很轻,闭上眼倒是一副沉静端雅的样子,比之睁眼时,少了几分算计和寒凉。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得好好思量思量。 她翻了个身,背对向他,热火朝天地安排起来。平时的药量减半,一日三餐之外不给加餐,以素为主,美其名曰吃素向善。然后冬衣里不装丝绵,装老棉花,板实沉重,又厚又凉。当然这些都是较为低级的手段,必要的时候出卖他、下毒、怂恿他上前线征战…… 自己换成是他,恐怕也忍不住叹一声,娶了这样的毒妇,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啊! 不过这事也不能怪她,是他要强娶的。且两家本就是宿敌,他把她收编进侯府,想来也没存什么好心,自己同样要寸步留心。 主意已定,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准备安然入睡。 可是背后的人却拥上来,轻声问:“夫人还不睡,在想什么?” 郗彩吓得舌根发麻,实在受不住这忽来的温存,僵着身子搪塞,“换了张床,不大适应……郎君别管我,时候不早了,快歇着吧。” 他“嗯”了声,搂住她的手臂没有放松,把她往怀里揽一揽。半寐下的语调充斥着慵懒的鼻音,喃喃道:“我独睡太久了,有夫人作伴……真高兴。” 郗彩叫苦不迭,暗暗道这话真是虚伪又违心。你分明是高兴抓住了爹爹的把柄,好借我拿捏爹爹吧! 她知道他狡诈,想安插在他身边就得忍辱负重,遂娇声应和:“我夜里怕黑,以前总要婢女守着我睡,如今有了郎君,往后就可夜夜好眠了。” 他听了,手指顺着她的臂膀往下寻找,握住了她的手。 郗彩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有计谋千条,但顶不住夜里睡不好。如果以后夜夜如此,那自己恐怕死得比他早。 身子不敢乱动,手也不敢抽出来,在无尽的煎熬中,迷迷糊糊睡着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杨训不打呼噜,不像爹爹,以前爹爹午睡时,她曾经过窗外,那一声声骤响拔地而起,听得人直想捂耳朵。 前一晚没怎么合眼,这一觉睡下去肯定悠长。侯府有这宗好,没有长辈,唯一的长辈是太皇太后,在宫中养着,因此用不着每天晨昏定省。 杨训辈分高,是天子皇叔,加上身体不好,参加朝会或是上衙门巡视,都不必遵循常规,就算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敢置喙。 但睡醒后起床,要坐在那里缓良久,像等魂魄归位似的。 郗彩盯着他,看他低着头,连胸膛的起伏都消失了。 骇然怀疑他是不是死了,结果他又缓缓抬起头来,摸着脊背说腰疼。 郗彩只好上手替他捶打,触感是有肉的,并未如预想的那样,邦邦敲在骨头上。 如此折腾一番,总算能下床了。各自都有婢女侍奉,她在屏风后刚穿好衣裳,就听隔间传来一阵咳嗽,无奈掖好衣襟赶去查看,忧心忡忡问:“郎君怎么了,气急吗?”一面问左右,“主君晨饮的药呢,预备好了吗?” 婢女说是,“已经送到外间了。” 郗彩便替他顺气,等他平稳些了,搀扶他上外面喝药。 浓黑的药汁装在青瓷碗里,她看他端起来,送到唇边时停顿了下,分明是喝怕了的样子。 等横了横心,才终于入口,蹙着眉一点一点仰头,脖颈的线条拉得笔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在颈间缠绵滚动…… 郗彩忙挪开视线,命人取蜜煎盒子来。指尖捏起一个樱桃煎,等他喝完,不由分说塞进了他嘴里,催促着:“快嚼一嚼,苦味就散了。” 杨训平时吃药,从来没想过用蜜煎救命。今天被塞了一口,虽然并不怎么领情,但还是忍住没有吐出来,只是告诉她:“我不爱吃甜食,夫人不必费心。” 郗彩暗叹一口气,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真是个难弄的人啊。 此路不通另选他路,温声道:“郎君不爱吃甜食,我记下了。下回让人预备鲜果,一样能压住苦味。” 杨训面色淡淡地,略顿了下方笑了笑,“不用麻烦,一杯清水就好。” 郗彩看着他,暗道白天和夜里真是两个人,夜里跃跃欲试,白天高高在上。 罢了,他爱品砸苦味,由得他吧。她该展现的贤妻风范已经展现完了,自己的头还没梳呢,仍旧回到妆台前,让郁雾替她梳妆。 可惜以前张扬的高髻不能再绾了,婚后的发式以端庄为主。梳个随云髻,点缀上素金的山形步摇,虽然没有做姑娘时的明媚生动,但却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还有这衣袖,真的窄了好多,飘拂之感没了,只能在花色和面料上花心思。银白的对襟衫子底下配一条绯碧裙,裙摆垂落如竖彩流云,行走间条纹轻漾,倒也利落精神。 随手取过谢桥送她的那枚玉扣别在领上,收拾停当出来见人。新婚的第二天,新妇要遵循旧制,晨食送上来,先得侍奉主君。 杨训换了件青金石的绫纱深衣,领袖镶素锦宽边,腰上系玉带垂珩佩,端坐在食案前。 窗口光影流转,他的眉目更显深邃,冠带整肃的样子,仍看得出当年号令三军的余威。 郗彩想起以前府里的西席,明明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却能让他们姐弟三人心怀敬畏。可能就是骨子里透着威仪,她虽然很不待见他,但还是得承认人家确实贵气。 “坐吧。”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有下人侍奉,夫人是府里主母,与我平起平坐,不必专程服侍我。寻常管束府里人,有违逆者直接打死,不用看任何人情面。”说罢又一笑,“不过你是洛城中有名的淑女,应当狠不起心肠,乱造杀业。” 所以说了等同没说,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这权放了又像没放。 郗彩落座整了整裙角,“生杀予夺的事,还是要问过主君,下人有不遵令的,我与主君商议完了再发落吧。在家时阿娘就曾吩咐我,掌家也讲究兼听则明,不可独断专行。” 杨训缓缓点头,随口赞了声:“夫人大贤,少不了岳母大人谆谆教导。” 郗彩笑了笑,暗想让你得意,往后事无巨细地问过你,累也累死你。 不过面上仍是一派夫妇和谐,两个陌生人对坐着,安安静静用饭。间或客套地布菜,两下里视线相交,脸上都挂着虚浮的笑。 饭罢杨训才发话:“过会儿随我进宫一趟,面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并不是他的生母,杨训生母姬夫人是刘朝公主,灭国时被太祖皇帝俘获,无奈委身才生下他。太祖对姬夫人很偏爱,但生而为公主,姬夫人自有她的骄傲,没过几年,就因忧思过甚离世了。 那时杨训不过三四岁,被送到太祖正室夫人身边抚养,那位正室夫人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母子间感情深不深厚不知道,总之在他与陛下之间,太皇太后正费尽心思维持平衡。 他说要去拜见,郗彩自然应允,重新打扮了一番,盛装跟随他入了洛宫。 皂轮车停在端门上,寻常王公大臣早在司马门上就得下车步行,端门之外还有止车门,谁敢长驱直入便是阑入,冒犯天威,是要杀头的。 杨训是因为功高,加上身体不好,天子给了特许,准他乘车入宫。但端门上那道高高的门槛,划出了君臣的等级,端门是天家的底线,任你什么来历,到了这里都得遵循法礼。 郗彩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在长而直的甬道上,前面是弓着身,抱着拂尘引路的内侍。 她见他多走几步就气喘,便仰头道:“我走得脚疼了,郎君容我暂歇一会儿吧。” 那双浓眉压住的眼眸,日光下也黑得惊人。他垂眼一顾,沉默着顿住了步子。 郗彩作势捶捶腿,延捱了一阵子才说好了,“劳烦郎君等我。” 杨训未置可否,不过这一歇,他果然又从容了些,转身继续向前,领她进了金墉城。 内城中,广厦高阁并起,长长的复道凌空横架,像一道道虹。 内侍引领他们在底下穿行,行至一座雄伟的殿阁前时,殿门上的高班迎出来,掖手向他们行礼,笑道:“君侯、夫人,太皇太后中晌就在念叨,说新人该入宫了。命奴婢一直在门上候着,君侯与夫人一到,不必通传,即刻引进门。” 杨训颔首,和郗彩携手迈上台阶。 刚走了两步,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高处,两眼灼灼望着郗彩,那模样像只时刻准备俯冲的鹰,嗓门尖俏地说:“这就是九兄的新妇?江东的崔收写诗赞她,说什么‘明目发清扬,秀色若圭璋’,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6、第 6 章 好了,必是情敌无疑。 郗彩曾经听爹爹说起过杨家的各路神仙,太祖皇帝共有九个儿子,没有女儿。汉中最后一战,在一条巷子里捡到个女婴,彼时那女婴正吸吮母亲的乳汁,但她母亲的脑袋,早就滚在了一丈开外。 太祖可怜她,脱下斗篷包裹住她,把她带了回来,自此她就成了太皇太后的养女。大晟立国后,太宗皇帝分封族亲,她虽然不是杨家的血脉,但也赏了个郡主的头衔,受着封地的供养,生活在宫里。 郗彩大致知道她的来历,但更具体的内情就不得而知了。算算时间,她应当十七八岁,天家的饭吃多了,养出了满脸骄矜。 她不友善,原因肯定在杨训身上。郗彩委屈地望望身旁的人,杨训便蹙眉训诫那女郎:“不得无礼,这是你阿嫂,还不来见礼!” 转头和郗彩说话时,语气放得很温和,抬手引荐,“这是天水郡主,杨素。” 可惜杨素并不买他的帐,他越是区别对待,她越是觉得不甘。 可再不甘又能怎么样,无数的憋屈化作了眼泪,气急败坏道:“什么阿嫂,不过是个臣僚之女,也配我喊她阿嫂!” 郗彩很无奈,看她呜呜哭着转身就走,心想杨家娶亲,除了外邦女郎,好像只能娶臣僚的女儿。她要是不服气,大可改姓,不姓杨,不就有机会了吗。 不过腹诽归腹诽,贤惠的好习惯不能丢,她已经想好回头该怎么表现了,先见过太皇太后再说。 杨训例行安抚,不带太多情绪,“不必理她。” 郗彩点点头,跟随内侍指引穿过奢华的门廊,一直引到正殿中央的宝座前。 太皇太后穿着隆重的礼衣,接受他们的叩拜。最后一次额头刚触及锦垫,一只白胖的手就探过来虚扶,太皇太后和煦道:“礼数到了就罢,人后不必讲究那许多,快起来吧。” 郗彩谢了恩,偏身搀扶杨训,站定后拿余光打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六七十岁了,作养得像五十多,人微微地发福,脸上的皱纹也比同龄人少。不过那双手胖得出奇,手指尖尖,手背上有一个个小梨涡。单看这双手,联想不到这张脸,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洪福齐天的手相吧。 快快让内侍搬圈椅赐座,太皇太后道:“这阵子忙于筹备婚仪,九郎怕是累坏了。” 杨训在椅上俯身,“多谢阿娘关怀,一应事务都有家令安排,臣并未受累。” 太皇太后颔首,“那就好。”复又对郗彩道,“九郎娘子是郗御史家的千金,宫中也听闻过你的贤名,日后有你伴着九郎,必定诸事稳妥。只不过九郎抱恙,这阵子还在调养,恐怕要偏劳你照应。倘或有顾全不过来的地方,你尽管派人上宫里来回禀,届时我自会打发人过去助你一臂之力,不会让你独自辛苦的。” 郗彩起身行礼,感念道:“谢太皇太后恩典,侍奉君侯本是我的分内,太皇太后体恤,令臣妇惶恐。我也与侯爷说过,小病小灾不打紧,慢慢养息,自会大安。臣妇也略通些医理,平日煎汤熬药、伺候起居,勉强都能应对。只盼侯爷早日康复,也好令太皇太后放心。” 太皇太后听得频频点头,笑着说:“果真是诗礼人家教养出来的女郎,人才品貌无可挑剔。九郎得此良配,是他的福气,你也不必见外,人后随九郎唤我阿娘吧。” 总之好听话尽力说,除了刚才那位闹脾气的天水郡主,旁人都是满脸笑意,盛赞这段姻缘难得。 太皇太后是真办实事,慷慨地赏了好多东西,绸缎首饰、文房胭脂,命人装车,送到鄢陵侯府上去。 关于杨素先前的那顿闹腾,太皇太后也出面打了圆场,对郗彩道:“这孩子自小被宠坏了,脾气耿,拧不过弯来,九郎娘子不要同她一般见识,由她去。” 郗彩笑道:“阿娘言重了,她是侯爷的妹妹,都是自家人。” 太皇太后欣慰于她的明事理,但碍于杨训支应不了太久,他们起身告辞时,并没有强留。 从殿内出来,发现杨素就站在屋角,仍旧一副幽怨的眼神,白脸看着他们。 郗彩顿住了步子,仰头看杨训,“郎君,郡主好像真的很讨厌我。” 杨训不想在宫中蹉跎,只说随她去,便转身下了台阶。 郗彩追上去,照旧搀着他的小臂,自言自语地懊恼,“我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厌恶过呢。人家都说我长得好看,只有天水郡主说我不怎么样,她定是嫉妒我。”顿了顿问,“郎君,你说我好不好看?我要听真话。” 杨训置若罔闻,口中曼应:“好看。” 她嗔起来,“你是不是敷衍我?昨晚我们才见第一次面,你都没有细看我,哪里知道我好不好看!” 一向懒于应对人情世故的人,到此时发现娶妻容易,维系表面的和睦很难。他须得耐住性子和她周旋,新婚第二天就闹翻,又给那帮愚臣递了话把儿。 于是无奈审视她,“昨晚灯下看夫人,夫人风华无两,令我自惭形秽。今日天光下看夫人,夫人如珠如玉,更胜昨夜。所以崔收的诗歌没有夸大,夫人是绝顶的美人,更难得美人有兰桂品格,满洛都无人能出其右。你只需记住,旁人如何评价都不重要,夫人在我眼中是完人,这就够了。” 郗彩听毕,心下只剩感慨,不可一世的鄢陵侯不容易,这也算忍辱负重了。 虽然她很好,但绝没有他夸的这么好,怕是把一辈子对女郎的赞美都掏挖出来了,不回馈些大度和涵养,怎么对得起他。 郗彩由衷道:“郎君是个温柔多情的人,难怪如此惹人喜欢。我知道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郡主定是爱慕你,所以对我诸多挑剔。” 杨训目视前方,淡然道:“她是我阿妹,何来的爱慕。” 郗彩踩踏着夹道中的青砖,慢悠悠反驳:“不是亲生的,既不同父也不同母,她若是有些想法,并不稀奇。”边说嗓门边矮下来,低着头嗫嚅,“如果郡主果然喜欢你,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郎君大可把她迎进门,我与她姐妹相称,一同照顾郎君,只要为了郎君好,我什么都愿意。” 这时杨训方看了她一眼,“夫人有容人的雅量,如此心胸,果然非一般人可比拟。” “郎君答应了吗?”她愈发恹恹,“若是不便开口,我可以代夫提亲。” 他想了想道:“再说吧,你我刚成婚,这么快又接人进府,说出去不好听。” 郗彩应了声是,其实心里明白,这事肯定成不了。他要是有那份心,杨素早就近水楼台了,何必等到他娶亲之后,再吃这份干醋。 不过说实话,她不排斥府里多个人,人多了才好挑事,看杨素那个直肠子的模样,刺激两次就因爱生恨了。到时候借刀杀人,自己片叶不沾身,细想起来很美好。无奈暂时难以达成,且按下不表,只等以后见机行事。 脚下缓缓,返回端门,立了秋,秋老虎依旧咬人,短暂地走进日光里,也晒得人皮肉生疼。 幸好车就在不远,仆妇打开车门侍奉他们坐进车内。郗彩抚了抚鬓发,又抻了抻衣角,细声问杨训:“我后日回门,郎君随我一同回去吗?” 连亲迎都没露面的人,回门肯定是要缺席的。她没指望他忽然遵旧俗,他不去也好,自己正好能和家里人畅快说话,不必有所顾忌。 结果是她太乐观了,杨训道:“我应当去拜谢岳父岳母,把这么好的女儿嫁给了我,就算拖着病体,也必须一同回去。” 郗彩很意外,发现他的决定总是和她背道而驰,看来她得调整一下思路,越是常理上不会发生的事,越在他的计划中。 既然他要去,她也不便说什么,脸上装得受宠若惊,暗里直呼晦气。 回到侯府,这事暂且抛下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为了撑足场面,爹娘把家底都快掏空了。她拿着陪嫁礼单一样一样过目,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将来要一文不少地带回去。 清点结束了,让婢女仔细给箱笼贴上封条,这间屋子的门也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一切安排妥当出门,天都黑了,回到上房预备吃晚饭,进了内寝就见杨训闲适地躺在一张竹制躺椅上,手里举着一本书,褒衣博带柔软,在微风中款款飘逸。 郗彩故意弄出了点动静,他恍若未闻,新妇的存在,对他来说,和屋里多了个婢女没有差别。 这样也好,不过分热情,她才自在。 转到长屏后卸了头上钗环,拿素簪稍稍妆点,揽镜一照,脸上的粉都脱了,透出本真的颜色,便又往上敷了一层。 这是夫妻间的礼仪,面对主君不能素面朝天,哪怕这粉比不上她皮色清透,也还是得盖一盖,以示尊重。 身上的环佩倒是可以卸下来了,一样样收进匣子里,金玉轻轻相击,发出清冽的声响。 摘啊摘,摘到最后的领扣,不免捏在指尖停留了片刻。那天出阁盖了障面,也不知谢桥有没有来,看没看见她穿上曲裾的样子…… 这厢正出神,听见贡熙隔屏传话:“娘子,暮食预备好了。” 她应了声,整整衣襟从屏风后出来,到前厅食案前落座,发现案上的菜色有些清淡,云头对炉饼、一品豆腐、莼菜笋、糟黄芽,还有两个不知名的小菜,连一点荤腥都不见。 她暗嘬牙花,心想中晌倒是有只鸡,晚间吃得素些,是为了利于消化。 于是也没多想,替杨训布菜,殷勤地说:“这豆腐好克化,郎君多吃两口也不要紧。” 一时饭罢,起身消消食,出门在园里转一圈,被蚊子咬了两个包,就回来了。 回到内寝提起裙子给他看腿,两个肿包并列着,一样大小。 她拿指甲在顶上各掐了一个印子,甲痕弯弯如同月牙,相交处再横掐一道,抬眼说:“你瞧,像什么?” 洁白的小腿肚,皮肤细腻如缎帛,蚊子包又红又肿高高凸起,十分显眼。 杨训缓慢眨着眼,估计很费解,不明白世上竟有这么幼稚无聊的人。 但终究没有拂她的面子,启唇道:“樱桃。” 郗彩笑着说:“答对了。这蚊子真会咬,咬得满好看,就是痒了点。” 他不知该怎么接话,郗彩遂满含期待地望着他,“郎君,你不给我挠挠吗?” 杨训似乎略感震惊,犹豫了下才伸出手指,在肿包上抓了抓。 但这样的力道终究不解恨,她自己下重手,对称地掐了两个大叉。接着站起身,命婢女去预备清水,伺候主君洗漱。 内寝两侧各有耳房,耳房中分别安置了浴桶,他有平常近身侍奉的人,郗彩只要把自己收拾妥当,像这种擦身的事,就不必过问了。 不得不说,新婚第二天太过忙碌,当整个人浸泡进热水里时,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仰起头,合眼小憩一会儿,歇着歇着几乎要睡着了。还是郁雾在一旁提醒:“娘子,水该凉了,起身吧。” 郗彩磨磨蹭蹭出浴,换上寝衣之后,脚下又有些迟缓。 其实她很不愿意回内寝,想起要和他同床共枕,心里不免发怵。但她还记着爹爹对她的嘱咐,朝堂之上的明争,从太宗时期起就没有断过,六七年了,鄢陵侯实在不好对付,一干重臣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扳倒他。 众人很灰心,正经手段行不通,如果有偏门可走,也未为不可。实在是动荡多年,百姓受够了离乱之苦,每一次皇权更迭都是生死一线的阵痛。鄢陵侯功高盖主,他存在一日,朝野就一日不太平。 所以重任在肩,容不得她退缩。 郗彩整顿一下精神,打帘迈出了耳房。 新婚的洞房,仍旧处处布置着红,走进去让人头昏脑涨。红烛今晚不必彻夜点亮了,隔着轻纱帷幔,外间燃着灯树。十几盏油灯光线不强,闪闪烁烁,像天上错落的星子。 她登上床榻,枕着软枕躺下,期盼今夜各自安好,井水不犯河水。起先确实是这样的,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无形的楚河汉界,分割得很清楚。但翻了两回身后,朦胧中一睁眼,发现居然和他面对着面。 她吓了一跳,刚想不动声色回避,他却说等等,“昨夜我自报了家门,夫人没有礼尚往来的打算吗?” 睡在一头,但不太熟。没办法,她只得效法他的模样,在他掌心写字,“我叫郗彩,乳名媞媞。” 他垂眼看着,专心品鉴,“彩者,华章之美;媞媞,妍黠审慎,如春水含波,静而有光。” 她连连点头,“郎君学问真好,通常人家说起媞字,好像只知美貌,不知其他。” 他笑了笑,眉眼温和,“自己夫人的名讳都不能解其意,那就太不用心了。”说罢拍了拍身侧,“来。” 又来? 床榻实在太宽了,他们之间足以再睡下一个人,他要她挪得近些,其实很合理。 她还想推诿,“我怕身上热,害郎君不能好睡……” 他说:“我体寒,不怕。” 郗彩直咬牙,迫于无奈蹭过去一些。抬手替他掖掖交领,又拽起薄衾严严实实盖住他,温存地说:“郎君畏寒,千万别着凉。”【】 7、第 7 章 只要他没有病入膏肓,只要他没有一脚踏入鬼门关,秋老虎肆虐的时候这么捂着,恐怕离中暑不远了。 这股炽热的体贴,终究让他招架不住,他不动声色将薄衾格开了些,和声道:“我身子不好,房事上有所顾忌,但不能断绝我想与夫人亲近的心。早年间在外征战,九死一生,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初初成婚,尚且不知应当怎么与你相处,等到四下无人时,才敢和你贴近。” 好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郗彩很领情,“郎君心里有我就行了,人家说上床夫妻下床君子么,郎君位高权重,人前不知避讳,会招人笑话的。” 他微笑,“夫人可愿再靠近些?” 郗彩娇眼慢眨,咬牙又往他身前挪了挪。 他伸手搂她,还是那股药香,混着一点零陵的味道。 有些问题一定要明知故问一下,郗彩偎在他怀里,压声道:“郎君,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与我爹爹总是政见相悖,何不迎娶一位交好的世家贵女,如此不是更圆满吗?” “我们现在不圆满吗?”他缓缓道,胸口轻微地震动着,“政见相悖,那是朝堂上的事,我与岳父大人私下并未交恶,迎娶美名在外的郗家女,十分妥帖。”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未交恶,明明剑拔弩张,只差你死我活了。 但他能鬼扯,你不能比他清醒。郗彩又靠紧一些,“郎君,你不会是为了我爹爹,才决意娶我的吧?” 话说一半,点到即止,稍稍带上点幽怨,便营造出了女子不知情归何处的彷徨。 杨训的手在她背上轻抚着,这窄窄的脊背,张开五指就能完全把握。 既然她追问,他也不讳言,“确实有几分缘故。我想缓和与御史台的关系,和御史中丞成为翁婿,是最好的开端。且在与夫人共处后,愈发庆幸做了这个决定,只是岳父大人恐怕会更怨我,我抢走了郗家的宝贝,旧恨未消,又添新仇了。” 郗彩顿时发笑,“郎君真是风趣,如此夸赞我,真让我不好意思。” 心下却在狠狠唾弃,先前还说没有私怨,既然没有私怨,又何来的旧恨? 杨训不吝对她的赞美,“夫人是我见过的,性情最好的女郎。将来就算遇见再大的风浪,都能坦然面对。” 郗彩羞怯地辞让了两句,心道你尽情给我戴高帽子吧,等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性情究竟好不好了。 但目前还得经营,虽然浑身发毛,背上冒汗,也绝不能退缩。 杨训明知故问,“夫人很热么?寝衣都快湿透了。” 她虚与委蛇,“我与郎君刚成婚,彼此还没那么相熟,我心里有些慌乱,让郎君见笑了。” 他说不碍的,不急不躁地安抚,像个很有阅历的长者,“日后夜夜相拥而眠,夫人很快便会适应婚后的生活。大礼虽暂且搁置,但小节要完备,我不愿夫妻在外显得生疏,让夫人脸上无光。” 郗彩唾弃他老奸巨猾,行动上却频频点头,“郎君想得周全,都依郎君的意思办。” 唇角弧度不散,他的视线下移,手指落在她颈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揉搓了两下。 郗彩不解,“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东西吗?” 昨晚牙齿轻啮,留下了淡淡的印记,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答得稀松平常,“昨晚一时忘情了,没想到你不曾发现。明日叫个铜匠来,把妆台上的那面铜镜重新磨一磨吧。” 郗彩讶然,才想起果真有这事。自己粗心了,忘了仔细查看,今天居然还上宫中走了一圈——想来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此人心思缜密,这个位置衣领遮不住,他是故意的。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以后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吧。 忍气吞声地将就,临睡前有一些肢体的接触,等果真要入睡的时候,也就一拍两散了。因为杨训的胳膊应当经不起她枕,一夜压过来,第二天大抵要废了。 所以也无风雨也无晴,安生地度过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吃晨食,食案上摆着薤花茄儿、倭菜、糟瓜齑。 她看得发愣,怎么又是这些腌渍的东西,半点荤腥也不沾。 杨训姗姗来迟,很坦然地坐了下来,见她一直站着,奇道:“夫人怎么了?不想吃吗?” 郗彩说不是,敛裙落座,举箸却不知该如何下筷。 对面的人刚吃完药,袖笼中还带着一丝药香,淡声道:“我素来早上是不怎么吃晨食的,一晚汤药下去,至多再吃几样点心就够了。这是因为夫人来了,才让厨房备了这些。晨间吃得爽口些,免得肠胃整日受累。” 郗彩咽了口唾沫,笑着说是,“爹娘常教导我,节俭是美德,持家就该这样。” 暗里叫苦不迭,她盘算好的让他常年吃素,寡淡死他,现在竟然被他反将了一军。人家本就是这样活,难怪把自己造得不成样子,现在要来祸害她了。 一个王侯,只有中晌的食案上有一个荤菜,这正常吗? 疑惑暂且压下,闷头用罢了饭,嘴里没有一点味道。 杨训今天有事要忙,被左右簇拥着送上车辇,说是上军中商议兵事去了。郗彩送别他后返回府内,打定了主意要上厨房去看看,厨房的备菜怎么样,关乎她下一顿吃什么,于是顺着廊道一直往后,摸进了侯府后院。 后院里,原本最热闹不过是厨房,整天热气升腾,从早张罗到晚。可是这鄢陵侯府上,仆妇不过三五个,揣着手,靠在廊下闲谈,半点没有忙碌的模样。 郗彩走上前,那几名仆妇见了她,忙行礼叫主母,退让到一旁。她入内四顾,清锅冷灶,锅里还泡着没来得及清洗的碗。 时蔬和瓜果倒是有,但要论荤腥,只看见梁上悬挂的半扇猪,还有门前笼子里的两只鸡。 郗彩觉得眼前发黑,她这是误闯了哪里?当真是王侯府邸吗? 管事的厨娘上前,掖着手招呼:“夫人要什么,打发人吩咐就是了。这里到处乱糟糟,别弄脏了夫人的裙裾。” 郗彩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淡声道:“做吃食的地方,乱糟糟的说不过去。以前主君想必没有精力管理后宅,如今我进府了,全家上下都得警醒起来。尤其主君身子不好,一应用度不说精美,至少要做到干净整洁,来历分明。”边说边状似无意地询问,“这么热的天,猪肉干挂在那里,不会发臭招来蚊蝇吗?冰窖里的冰块,每日搬运多少进府?用来冰镇鱼肉果蔬的,一般耗费多少?” 结果厨娘的回答让她感觉到了前途茫茫。 “回夫人,这半扇猪不过暂时挂在这里,午饭时就全用完了。府里人口多,猪肉的用度也大,主君是勤俭的人,但主君十分体下,每日的伙食中都要有荤腥,否则吃力气饭的家仆们,提不起劲儿来干活。”厨娘仔仔细细回禀,“至于冰窖的冰块,每年都用不完,主君不吃生冷,偶尔用些鱼脍,或者湃一湃果子,两碗冰就够了。” 郗彩不解,“那来不及烹调的鸡鸭鱼肉呢?难道阖府就用这半扇猪?” 厨娘眨巴了两下眼,“是的。下人们的饭食大锅里翻炒,主君与主母的饭食另备,照着主人们的口味精心烹制,再送到上房里去。到底我们主君不喜奢靡,更不许铺张浪费,因此每日的用度都是算好的,如此也能保证果蔬鱼肉都是最新鲜的。” 郗彩大受震动,但没有忘记主母的体面,颔首道:“主君忙过政事又忙家务,着实是辛苦。我与主君一样的主张,持家要勤俭,不可奢侈无度,损耗福泽。不过我在后院巡视了一圈,很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日后再慢慢改善吧。眼下最要紧是后厨的整洁,你点几个人,灶台地面和每样用具都仔细擦拭。擦不尽的,拿滚水蒸煮泼洒,过了明日我再来查看。” 厨娘道是,俯身恭送她出了后院。 郗彩穿过廊道,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得从容。等回到房里,几乎要瘫倒下来,悲戚地说:“这可怎么办,鄢陵侯看着人模人样,怎么抠搜成这样!” 郁雾和贡熙也惨然,昨天吃鸡肉,今天吃猪肉。照理来讲如此府邸,不至于。不说王侯人家,就说郗府,连喝茶都颇有讲究,她们这些婢女的名字,都是茶的别称。 小娘子受了刺激,简直要晕厥,她们只好尽力开解,“娘子是这侯府主母,只要发话,就能整改。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开小灶,上酒楼采买,或是在跨院里设起炉子,自己生火做菜。” 郗彩说那不行,“回头让人议论我贪图享受,败坏我的名声。” 贡熙也束手无策,“总不能跟着受苦吧,早晚都是素的,中晌一个荤腥。” 郁雾道:“我每日赶回大杨树街,让家里备好了菜色,带回来让娘子偷摸着吃。” “那成什么了。”郗彩摇头,“给人家办事,吃自家的饭,这也太窝囊了。” 这不行那不行,用不了多久别说杨训病病歪歪,连她也会只剩半条命。 主仆三人撑着脸想辙,想了半天郗彩说:“等我晚间和他商量商量,他想死,我还想活呢。” 接下来就只等鄢陵侯回府了,照理说一个病人,外出不会耽搁太久,毕竟身体受不了。结果她等到中晌,厨房送来一盘扣肉,一叠醋姜,还有两个生馅馒头。她在气愤中吃完了,继续等,等到天擦黑,人都没回来。 是不是遭遇不测了?保不定人生处处有惊喜? 她梳洗完毕,在地心旋磨转圈,直等到戌时,还是不见他的踪迹。 困意阵阵袭来,她有些睁不开眼了,很想回床上,但她还要做贤妻,夫君没回家,她不能卸下簪环睡觉。 于是咬牙坐在外寝硬撑,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打盹,这样的经历,在绣房学习女红时发生过。 也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感觉有股凉意在身后盘旋,她猛然惊醒了回头看,看见杨训就站在那里,正偏头打量她。 也不知这凉意是他凝视带来的,还是人鬼殊途的缘故,总之渗透进皮肉里来。郗彩看他的脸色,永远苍白,可能因为夜深劳累,眼圈还有些泛红,看上去有股妖气。 她得确认一下他是活着还是魂兮归来,便起身上前迎接,“郎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害我担心到现在。” 牵住手了,温热的,没死。 郗彩有些失望,天不遂人愿。 杨训的语调淡然,“以前带的虎贲营,已经很久不过问了,军中事务堆积了两个月,每回去处理,都得耗费一整日。以后我若是回来得晚,你不必枯等,先上床歇着吧。” 郗彩乖巧地说:“郎君不回来,我哪里睡得着,先前只是假寐而已。” 杨训“哦”了声,“我回来有半盏茶工夫了,我看夫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以为夫人睡过去了。” 所以这人不懂得打人不打脸的道理,难怪树敌无数。郗彩忍了又忍,最后一笑了之,“我正想事情呢,没听见郎君的脚步声。” 且不说那些,问他用过饭没有,厨上有新菜。你猜是什么?糟琼枝! 杨训掩唇咳嗽了下,“我在军中用过了,夫人先安置吧,我洗漱过后就来。” 郗彩看他缓袖如云,向耳房走去,体贴地顺嘴提了句:“郎君可要我服侍?” 他原本走得好好的,闻言转回身,望向她。 郗彩顿时讪讪,“……我先去铺床吧。” 登上床榻,放下帘钩,她暗暗叹了口气,这才新婚第二天,日子过起来比她设想的艰难。要同吃同住,要悉心应付,尤其这杨训看上去深不可测,他表面和你相敬如宾,背后不知在盘算什么,也许正暗暗部署,要把反他的人一网打尽,包括她。 思及此,提醒自己要小心行事,先取得他的信任再作打算。 他上榻来,她挪了挪软枕招呼:“郎君劳累一整日,辛苦了,快躺下。” 他换了寝衣,头发也放下来,松松垂在胸前,一扫白天病病歪歪俯瞰众生的模样。慢慢躺倒,因清瘦,动作显得很轻柔。枕上绚丽的花纹映衬着这张脸,二十八高龄,却一点也不显老,反倒有种沉淀下来的世事洞明。 “郎君,你要睡了吗?”郗彩侧过身面对他,“我有件事,想和你商议商议,你有力气听吗?” 他轻点一下头,表示勉强愿意聆听。不过那目光一钩,给了她一点暗示。 她了然,无外乎靠到他怀里。其实她很怀疑,他是不是在借此找补什么,譬如说吸取她的阳气。 阳气一时间应该吸不完的,她也并不十分在意,满脑子都是和他畅谈中馈的打算。 可还没等她开口,他便对她的温顺满怀感激,和声道:“我一身病气,夫人丝毫不嫌弃我,你越这样,我越放不下你。将来就算赴黄泉,恐怕也要带上你了。”【】 8、第 8 章 郗彩吓得心哆嗦,惊吓过后强作镇定,笑道:“郎君是想与我生死相许啊,下定那日,是家令主持过礼,亲迎那日,你也没有出现,我以为郎君对我不满意,所以不愿相见呢。没想到成婚第二日,就能得郎君如此推心置腹……我知道郎君舍不下我,但若是一路同行,后事只怕没人打理。” 可见是个面面俱到的贤内助啊,他轻笑着,没有反驳,不过抚摸她脊背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惩罚性地将她压向了自己。 她老实了,没有再吭声,他沉默良久才迟迟追问:“夫人要同我说什么?我一时情难自禁,打断你了。” 郗彩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已经知道这人阴阳怪气的习惯了,反正他暂时死不了,她也不用预先担心陪葬。 于是定了定神言归正传,“郎君出门后,我去后院巡视了一番,后厨里仆妇懈怠,灶前无人,怕是连郎君的汤药,都是拖延到最后一刻熬好的。我是想着,得改一改后厨的安排了,每日的菜色也得有些变化。郎君本就胃口不好,糟腌的东西过于重口,对身子无益。往后这样吧,三餐的菜色,让他们每日回禀,若有不周的地方,也好及时调整。” 杨训听着,缓缓道:“夫人顾念我,事事为我着想,但你初入府,不知道府中情况。家令今日还说要将府里账册呈交你,我因怕你担忧,没有答应。” 郗彩听出了不好的苗头,账册令人担忧是什么意思?难道偌大的侯爵府,闹亏空了? 她茫然看着他,他抿了抿唇,踟蹰片刻才如实相告── “府中入不敷出,已经不是一两日了,所以才会节衣缩食,减少荤腥。” 郗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郎君是王侯,有封地有俸禄,怎么会入不敷出?” 杨训道:“有食邑和俸禄是不假,但太宗后期大肆缩减军需用度,我不能看着我的部将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因此将半数俸禄都填充了军需。再者新朝初立,民生疾苦不能不关心,洛都城中几个收留孤寡的济民坊,都是我在出资支撑。两百一十三口人,每日一睁眼就要吃饭,我若是铺张了,他们就得饿肚子。” 恍如天外飞来一记重拳,让郗彩呆愣当场。她已经分辨不清,他的话是真还是假了。 杨训眼波一漾,“夫人不信吗?若是不信,我有左民尚书与五兵尚书签发的藉册,可以作为佐证。”说罢悠悠叹息,“我一直自认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不过因为功高受人忌惮,变得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也许大晟立国前我就该战死,如此才称了那些人的意,可我偏偏死不了,延捱了这些年,如今更是有幸得岳父大人垂怜,在二十八岁高龄娶上了亲。” 接下来呢,该怎么办?看这意思,自己是要跟着他吃糠咽菜啊。 郗彩忍不住摸了摸额头,主动实施和被动接受是两码事,总之她现在觉得大事不妙了。 好在她够顽强,应变能力也不错,顺风话张嘴就来:“郎君身在高位,心系军民,宁愿苛待自己也不肯亏待别人,这等操行,与圣人何异?我也算是个有福之人,嫁得这样的郎君,定是前生积攒了功德。郎君行善既始,就不要半途而废,你这样尊贵的人都能清减度日,我又何足惧呢。” 话是这样说,大不了多回几次家,在娘家补足油水吧……想想都觉得凄惨。 而眼前的人,不知又在作何考量,微凉的手指落在她脸上,轻触那凝脂一样的皮肤,怜惜道:“如花似玉的夫人,得不到锦衣玉食作养,恐怕会失了光华,这可怎么办。” 郗彩说不打紧,“富有富的活法,穷有穷的门道。再说不过拮据些,和穷尚且不沾边。” 他似乎有些愧怍,嗓音也矮了几分,“婚后过得窘迫,你会告诉岳父岳母吗?” 她摇摇头,“夫家的事,哪能与娘家讲。” 他很欣慰于妻子的明事理,叹了口气道:“我今日仔细想过,莫如减少济民坊的支出,不能因外人,苛待了自家人。夫人风华绝代,要是憔悴了,我不好向岳家交代。再者既然想多陪夫人两年,仔细调养还是要紧的。”边说边盘算,“从何处开始呢,南城孩子多,孩子要长个子,不能短缺。还是从城北缩减吧,城北大多是老弱,只要给些口粮,能够续命就可以了。” 郗彩怨怼地瞪着他的前胸,心道果然算无遗策,他想害她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毕竟先前资助得好好的,娶亲之后就苛扣了济民坊的口粮,为什么?还不是新妇子欲壑难填,侯爷苦于养家吗。 眼下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应了,那她的好名声可就顾不成了,只得勉强表态,“济民坊里都是可怜人,我们再难,也不及他们之万一。郎君别发愁,我有些陪嫁带来,虽不多,暂且能应个急。” 他一怔,“这怎么行,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动用妻子的陪嫁!” 郗彩一口气泄到脚后跟,先前还盘算着将来等他死了,要带上他的家产改嫁,结果闹了半天,这侯府是个空壳。还有更可怕的,亡夫过世,作为名满洛都的侯夫人,得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向济民坊提供供给。家产没落着,自己却背了一身债,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多了。 可发愁也没用,目下陷在困局里,难以解决,索性先放一放,再另谋出路。 郗彩宽慰他:“我的就是郎君的,夫妻之间,不必见外。” 杨训想了想说也好,“那就算我借夫人的吧,等田庄铺面的租子收上来,一定如数奉还夫人。” 咦,还有田庄和铺面?这样看来不算太坏,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大业,今晚上虽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来日方长。明天回门,看看爹爹那里有什么说头,再作筹谋。 脑子里琢磨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天亮时发现彼此相距八丈远,果然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婢女端来了药汤,伺候杨训吃药,晨间草草对付了一口,就预备回大杨树街了。 郗彩换上了一身水红的软绸衫子,领上照旧别着玉扣。罩衣底下的腰带上挂上环佩,两条翠色的细长绦子垂下来,随步履开合款摆,恍惚回到了闺中襳髾飞扬的时候。 出门看杨训,此人虽诡计多端,但审美是不落人后的。他穿了件暮山紫的大袖衫,腰上系着绅带,青金石的带子和衣袍相得益彰,站在那里,很有几分文人优雅从容的姿态。 相携登上车辇,牛车缓缓往大杨树街方向前进,郗家哪怕再不待见这位女婿,迎接女儿回门的排场一点都不马虎。 郗纪元宴请了朝中的大员们,说是弥补不曾与鄢陵侯同桌共饮的遗憾,平和的表象下,暗藏着暗流汹涌。 等到皂轮车停稳,恭候多时的家仆燃放起炮竹,门内人出来迎接,放眼一看车辇前后全是侯府护卫,郗纪元不由笑起来,“不过是遵照旧礼回来探望父母,猛然来了这么一大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郗家触犯了刑律,君侯是来抓人的呢。” 杨训今天一改往日端肃,也有了好颜色,“岳父大人说笑了,若要抓人,哪里用侯府出面。我前阵子病体未愈,多有失当之处,听岳父大人的弦外之音,怕是还在怪我啊。” 玩笑着说出真心话,这是政客惯用的手段,然后再你一言我一语地,维持周全体面。 待人都回到正堂,郗彩与杨训并肩向父母行礼,郗婋和郗檀也来见过新姐夫。后来前堂如何风起云涌,就和郗彩不相干了,她退到后院,和母亲细细说起这三天的经过,末了坐在鹅颈椅上,气得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郗夫人听得惆怅,“我看鄢陵侯精神不错,并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郗婋也在一旁插话,“行动自如,没有又臭又烂。” 正是这样才难办,郗彩又叹了口气。 “且稳住心神,他没有难为你,这点倒是好的。”郗夫人道,“那天你被接走后,我与你爹爹一晚上没睡着,怕好好的女儿羊入虎口,怕那病鬼磋磨你。” 郗婋问得更直接,“阿姐,你们做真夫妻了吗?” 神来一笔,大家的好奇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尤其是郗檀,脖子伸得老长,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郗彩看了他们一眼,“莫要高估那奸佞。” 大家都松了口气,要是圆了,不单郗彩受委屈,这局面也让人迷惘,好赖都算半个自己人。 郗彩愁的是自己还要贴补家用,“阿娘回头向爹爹打探,他说食邑俸禄都用在了军需和救济上,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郗夫人忖了忖道:“我隐约听说过,但出资多少难以应证,得让你爹爹仔细打探。” 反正郗彩坚定地相信,侯府绝不能到这种境地,杨训这是故意给她下马威,挖了个大坑,引她往下跳。 郗夫人呢,毕竟是做母亲的,郗彩出阁那天杨训没有来亲迎,十分担心女儿过了门,面对着一个又狠又毒的阴湿鬼,要糟多大的罪。然而今天亲眼看见了杨训,见他能走能说,心里竟还有些欣慰。只期望朝堂上的纷争,最好能在朝堂上解决,即便将来前景不容乐观,也别让郗彩受太多牵连。 “安危切要小心。”郗夫人捋捋郗彩的头发,眼里满是不舍,“在家养到十九岁,你多走几步路,我都担心你磕着碰着,如今要在人家府上,应付那样一个人,虽病了,却也莫忘他以前是枭雄,独自带领五千精兵,打败了南陵三万大军,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与他朝夕相对,千万处处忍让,不要得罪他。你爹爹也说过,从来没有将大任压在你身上,你只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你爹爹有防备就够了。” 郗彩说知道,“阿娘放心,我一应都顺着他,先让他放下防备再说。” 郗夫人点点头,“日后你爹爹也不会明刀明枪地与他争斗,总要顾及你的立场。万一他在朝堂上受了气,回去把气撒在你身上,那可怎么好!” 郗彩安慰母亲,“他和爹爹早就是死对头了,要是真想拿我泄愤,我今天也回不来。我就是小地方吃些暗亏,嫁都嫁了,不在乎那些。就盼着爹爹自己保重,太傅他们怂恿着促成了这门婚事,别到最后把爹爹夹在其中,让他骑虎难下。” 郗夫人说放心,“我们填进去一个女儿,他们若是因此背弃,那谁也不是傻子。”说罢一笑,“好了,不谈这些了,咱们几天未见,一家人好生聚聚。昨日你表兄派人给你送了两支上好的人参来,是他早前接待百济使臣,人家送的礼。我代你收下了,就放在上房,回去的时候带上,在鄢陵侯跟前也是个心意。” 郗彩迟迟问:“是哪位表兄?” 郗夫人道:“你有几位表兄?自然是谢桥!” 郗彩“哦”了声,笑道:“果然他最有心。我不是还有一位表兄吗,本以为他云游回来了呢。” 那位所谓的表兄,是郗夫人娘家这头的,不肯读书,也不肯经商,一心只想往远处去。多年前从家拿了两包碎银,一猛子扎进了深山里,一晃六七年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是死是活。 郗夫人不愿提起那个外甥,男儿不建功立业造福百姓,只顾自己快活,实在让人糟心。转头吩咐郗檀去上房把参取来,盒子送到郗彩手里。打开看,这老山参像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岔着两条腿,固定在鲜红的缎面上。 郗彩说:“品相这么好,值不少钱呢,怪贵重的。” “我也这么说。”郗夫人道,“谢桥想得仔细,阿妹嫁进侯府,将来要同杨家人打交道。这参自己吃也行,送人也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郗彩口中曼应,托着手里的盒子,离谢桥越远,越能感觉他的好。 当然有些事,不过短暂掠过心头,像燃香升起的轻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毕竟接下来更离奇的事,打乱了她的思绪,只见先前随行的侯府侍从们,从前院浩浩荡荡过来了。 大家不明所以,纷纷站起身,侯府家令上来作揖,对郗夫人道:“中丞夫人安康,我们君侯有个不情之请,命小人来向中丞夫人陈情。君侯与侯夫人成亲那晚,夫人不得安睡,君侯细问才得知,夫人认床,换了床睡不好觉。因此我们君侯想与中丞夫人商议,看是否能行方便,容我们将夫人闺房里的床搬回侯府。如此夫人睡得踏实,我们君侯也安心……”边说边赔笑,“我们搬运的人都带来了,只等中丞夫人的示下。”【】 9、第 9 章 简直是……要把人气笑了啊! 难怪回个门,前呼后拥带了一大帮随从,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人嫁过去了,盘算完她的嫁妆,还盘算起了她闺房里的床。天底下竟然有这么荒唐的事,凑巧还被她给遇上了。 郗彩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嫁了个克星,此人完全没有身为王侯自矜身份的觉悟,办的事愈发叫人看不懂了,她很想问问家令:你家君侯还要脸吗? 然而不能,她生忍住了,淡声道:“我偶尔要回娘家小住,床都搬了,日后怕是不方便。” 家令俯身道:“君侯的意思是,两家同在洛都,相距不过两炷香时间,夫人赶回侯府,也不费什么周章。且君侯发了话,在夫人的軿车里安排上厚垫,回程小憩片刻就到家……君侯也是为夫人着想。” 所以要断她住在娘家的后路,这人的手真是越伸越长了。 郗彩不想答应,但郗夫人没有拒绝,笑着说:“我明白了,君侯就是舍不得夫妻分离,要搬床,这有何难,只管搬去就是了。”一面安抚郗彩,“回头重新置办一张,回来了,还愁没地方睡吗。” 家令得了准许,向郗夫人行了一礼,支使随从在小院外等候,等府里的仆妇拆开榫卯,把床架床箱一样样搬出来。 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往外运东西,因女郎闺房的床榻精美,且构成的部件繁复,这些跟来的侍从几乎全都派上了用场。 等人走完,郗彩看着空荡荡的小寝欲哭无泪,这姓杨的过于卑劣,难怪爹爹和他水火不容。 郗婋抱胸思忖,“阿姐,他这是在捉弄你,还是在向爹爹示威?” 郗檀说肯定是示威,“让今日赴宴的官员们瞧瞧,鄢陵侯府与中丞府上联了姻,往后来去自由,想要什么就搬什么。” 这下愈发郁闷了,姐弟三人交换了下眼色,个个臊眉耷眼。 郗夫人沉得住气,面不改色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张床而已,算不得什么。明日我派人出去找木匠,照着原来的样子重新打一张。”说着张罗起来,“饭食都安排妥当了,你爹爹他们已经入席了,咱们也上花厅去吧。” 因为郗彩连着几天没能吃好饭,家里人像照顾流民一样照顾着她,好吃好喝的都摆到她面前来。 她吃着熟悉的口味,百感交集,“才两天而已,我怎么觉得自己饿了三年……” 郗夫人很心疼,想了想道:“从家里带两个厨娘去侯府吧,那些人伺候了多年,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郗彩却摇头,“侯府上有铛头和厨娘,我把人带去了,回头被人议论,说我娇惯不好伺候,那多冤枉!阿娘,我立志要做个贤妻,给夫君熬药,给夫君纳妾。” 一旁的郗檀都快听傻了,“熬药就算了,你还要给他纳妾?阿姐,贤良过了头,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身边的朋友,好些都娶了亲,他们一纳妾,就都顾不上正室夫人了。” 郗彩自有主张,说了句“你不懂”。 郗婋却明白她的意思,“愿意给他纳妾,他必定感激你,夫人是用来敬重的,而小妾可以整日厮混在一起。” 这么摇摇欲坠的身子,哪里经得起那个。这也算杀人不见血,既能达到目的,又能赢得大度的美名。 郗彩是很容易振奋精神的,很快又变得斗志昂扬。娘四个用过了午饭,坐在后廊底下喝茶,将要未正时,外面传话进来,说君侯请夫人回府了。 郗彩无奈地站起身,心里不大高兴。原本回门可以在娘家住一晚的,杨训故意搬走了床,是因为不想在郗家过夜。 郗夫人安抚了她几句,和郗婋郗檀一同,把她送进车轿房。老远就见那辆精美的皂轮车停在那里,窗帘半卷着,车内人的侧影清瘦却凌厉。 听见动静,微微转头朝外一望,眼神起先像冰,然后极快地转变,眼里浮起了一层稀薄的笑意。 郗婋没来由地觉得心惊,拽了拽姐姐的手,轻声道:“他可真不像个好人,若是你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尽快溜之大吉。” 郗彩知道阿妹很不待见鄢陵侯,说他年纪大、心思重、喜怒无常、睚眦必报……除了长得周正,简直一无是处。 拍了拍郗婋的手,郗彩无声地让她放心。 郗纪元在车前等候,例行叮嘱了两句场面话,“尽心侍奉郎君,尽好为妻者的本分。” 郗彩说是,向父亲行了一礼,才由婢女搀扶登车。 牛车慢慢驶出去,离家越来越远,郗彩有点提不起劲来,扭头看着窗外出神。 忽然听见杨训咳嗽,她才重新打起精神,关切地问:“郎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杨训说没什么,“先前席间用饭,受了几句嘲讽而已。” 郗彩讶然,“爹爹为难郎君了?” 他摇头,“不是岳父大人,是同席的那些官员。朝堂上打压我就罢了,家宴上还不放过我。我已经是个半残之躯了,他们还非要将我置于死地。” 这话听上去如此委屈,但……是真的吗?他会平白落了下风? 郗彩无法求证,只好打圆场,“咱们管不了旁人的嘴,郎君别往心里去,自家人不使绊子就好。” 他抚着胸,轻叹了口气,“我近来觉得气息愈发短了,又不敢认命,怕辜负了你。” 不知道他说违心的话时,心里是怎么想的,郗彩得一本正经承他的情,温声道:“郎君正是盛年,别说丧气话。”一面搬过那两支老山参给他看,“回头熬来,给郎君提提气。” 杨训瞥了眼,“哪来的百济参?” 好家伙,产自哪里都知道,不能糊弄。郗彩据实道:“是我表兄的贺礼,托我阿娘转交我的。” “尚书左丞,谢桥?”他闲适地靠着车厢道,“平日办事就妥帖,果然是个有心人。” 不知道为什么,任何人的名字到了他嘴里,都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郗彩可不敢和他过多谈及谢桥,随意应了一声,又同他商谈起她的床来了。 “安在哪里?”她问,“安在我的书房吧,读书累了直接可以睡下,很便利。” 杨训却反问:“夫人有心和我分房睡?” 郗彩被他问得语窒,“婚房里有婚床,总不能拆了那张床,换上我的小床吧!” 他调转了目光,淡淡一笑道:“我总觉得那张婚床太大,每每睡醒相隔万里。换成小床正好够用,也显得亲近,就这么办吧。” 郗彩顿时讷讷,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已经懒得去猜了。不过不要紧,做人迟钝些,最后着急的是他自己。 车辇回到侯府后,郗彩就着手让人搬小火炉到廊子上,预备亲手给他煎参汤。 上房里热火朝天地拆床安床,她坐在砂锅前,听着锅里咕咚翻滚的声响,十分鄙夷地说:“侯爷真是不知避忌,成亲前安床得看日子,没有冲撞才能长长久久。结果才睡了两晚就拆了,看来这场婚姻长不了。” 郁雾和贡熙掖着袖子,撇嘴看上房内仆妇进出,“侯爷是家中主君,要克撞也是克撞他,和娘子没什么相干。” 但杨训的命肯定很硬,多少人将他视作眼中钉,都没能把他怎么样。就像现在,她一点没盼着他好,还不是在窝窝囊囊给他熬参汤! 终于上房内安静下来,内管事糜媪上来回话:“夫人,床已安好了。” 郗彩起身进去看,重重帘幔后,她的绣床静静安放在九重锦画屏前。画屏之后悬着两盏灯,灯光穿透屏风,影影绰绰显出两个拳头大的温暖光影。绣床架子披挂上了上等的绫幔,拿缀宝的帘钩挂着,床的尺寸对比之前是小了点,但睡下两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唏嘘都咽回肚子里,她看完后说很好,接见完下属的杨训回到内寝,也觉得很合适,“旧物有灵性,夫人用起来更加熨帖。” 郗彩心道还得多谢你呢,从没听说娶了人家女儿,把绣床一齐带走的。 但事已至此,就不要纠结了,她端来了参汤,“郎君气弱,快喝了补一补吧。” 杨训口中称谢,接过来后并未一饮而尽,只是一味低头看,忽然道,“夫人不会下毒吧?” 郗彩脸色骤变,“郎君过分了,我一片心意,你竟然怀疑我下毒?”气得叫人取银针来,验过之后递到他眼前,“我毒杀亲夫,有什么好处?” 杨训忽然笑了,语气还是如常松泛,“我不过开个玩笑,夫人怎么急起来!不是信不过夫人,是府中人多,难保哪里出了差池,着了仇家的道。以后不论汤药饭菜都用银针验一验吧,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保重自己,就是保重夫人。” 好得很,路又断了一条,你的迂回战术,永远赶不上他的单刀直入。 郗彩勉强挤出笑来,“郎君说得对,小心些,有百利无一害。” 看他把参汤喝了,复又引他到食案前,食案上摆放着几道精美的小菜,终于不再是糟腌了,谢天谢地。可是用饭时,还是难抑悲伤,吃一口,心就疼一下,这全是她掏出陪嫁的银钱置办的啊! 等到饭罢,各自去洗漱,躺上床榻时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绣床上居然睡了个男人,纯质的岁月一下子就被污染了。 郗彩红着脸背过身去,心想吃她的,如今还睡她的,上哪里说理去! 然而纷乱的思绪,很快被一串吱扭声打断了,她回头看看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两个人坐起身四下查找。为了找到松垮的榫头,不免要摇晃两下。只听寂静的卧房里地动床摇,“吱呀、吱呀”,没完没了。最后源头找到了,但这动静也确实令人尴尬,两下里都讪讪地。因时间不早了,又不能半夜招人来修,只好小心翼翼放轻手脚,勉强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郗彩发话,着人出去找木匠,听说东城的匠人手艺不错。 糜媪笑着说:“内寝的用具,不敢找外人上手。我们府里有专备的木匠,把人传来就是了。” 通常一般人家,是绝不会备匠人的,毕竟用到的机会很少,又不似宫中设立匠作处,有吃着俸禄的手艺人专门待命。可这鄢陵侯府上却常备,不是精通修缮的家仆充当,是确确实实只拿墨斗的木匠。 明明顿顿吃糟齑,却又养着闲人,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杨训是在努力装穷。 果然很快,背着背篓的木匠进来了,钻到床底下叮叮当当一顿敲。再去摇床检查,刺耳的声音听不见了,木匠方才交了差事,行礼退下。 郗彩随口提起,想做一张新的凭几,家里的凭几高度都是照着主君身量定制,她试了试,高得犹如圈椅。 糜媪满口领命,“奴婢这就去挑木头,仓房里有好的,黄花梨、紫檀……”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又找补,“是早前立府打家什剩下的,拼拼凑凑,应当够用。” 郗彩听在耳里,疑惑更大了。 这时每日专给杨训送药的婢女进来了,穿着一件丁香的半臂,松松拢着头发。可能一向在主君身边伺候的人,和一般的婢女不一样,穿得更体面一些,长得也更齐全。一双白净纤长的手端着青瓷盏,小心翼翼放在食案上,见杨训搭在一旁的氅衣上落了一点灰,偏过身子轻轻掸了掸。 郗彩问糜媪:“她叫绿华吧?是什么来历?” 糜媪“哦”了声,“她是杨家老宅家生的,父亲替主君巡查田庄,母亲专管后院浆洗。” 郗彩颔首,顿了顿又问:“多大年纪?” 糜媪道:“左不过十六七吧。上回有人想说合亲事,她又哭又闹,不让主君答应。” 啊,看来有点说头。 郗彩不多言,含笑撑着脸,远远观察绿华,赞道:“家生的女郎,出嫁与否,需要主君发话。我看她侍奉得很好,主君身边的人,数她最伶俐,主君怕也离不开她。” 糜媪立刻察觉了主母的弦外之音,忙道:“上房伺候的人,都经过一番调理,比她伶俐的多了去了。夫人再挑拣挑拣,或者把旁的也叫来,夫人选更好的使唤吧。”【】 10、第 10 章 郗彩摆了摆手,笑道:“姆姆误会我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两日我看着她忙前忙后侍奉,从来没有一点疏漏,还想着把她调进上房里来,贴身伺候主君呢。” 糜媪有点不明所以了,刚嫁过府的夫人,竟有这样开阔的胸襟吗? 再一想,这可是郗御史家的女郎,由来有贤名。为了能够好生照顾主君,找个可心的人一起尽力,在当下的世道来看,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尤其多年战乱,大晟立国还未满十年,多少出生微末的女郎亟待寻找好归宿。倘或主母良善宽容,抬举一下府里侍奉的人,无论如何总比嫁给马夫伙夫强,这也是夫人的慈悲,下人的福气。 俯了俯身,糜媪道:“夫人大善,想得实在周全。夫人且再细看几日,日久方能见人心。” 郗彩点点头,对绿华寄予了厚望。 后来几日留心她的言行举止,发现她送药之前必定抿一抿发,敷一敷粉,收拾停当了才进来见主君。寻常时候呢,心气高,不大合群,教训起资历浅薄的婢女来,能侃侃而谈数落半天。 所以真是天定的合适人选啊,郗彩盼着从她这里开个好头,之后再添人口。后院里的侍妾们曲意逢迎,使尽浑身解数争宠,杨训就自求多福吧。 而自己呢,还是温良贤德的好主母,不争不抢不妒,谁也说不出她的错处来。可见出门在外,名声都靠自己经营。 接下来又观察了两天,确认绿华对主君有意思,这天趁她晚间送药,而杨训又还未回来,郗彩叫住了她,闲话家常般问她,伺候主君汤药多久了,主君对她好不好。 绿华不明所以,掖着两手回话:“奴婢侍奉主君汤药刚满半年,以前是在针线上伺候的。主君宽仁待下,不单对奴婢,对府中所有下人都很好。如今夫人掌家,亦体恤奴婢们,奴婢们尽心竭力任凭差遣,报答主君与主母的恩典。” 看看,多会说话,多讨人喜欢! 郗彩和煦地说:“你给我戴了好大一顶高帽子,我愈发要重用你了。你是出入上房的,与别人不一样,尤其伺候主君尽心,我都看在眼里。往后更要仔细,我会同主君商议,绝不会亏待你。” 绿华是杨家老宅长大的,本就是聪明人,主母虽未说破,但话里话外已经有了些许端倪。她听罢红了脸,低着头道:“请夫人放心,奴婢日后一定更加小心,不敢辜负夫人的嘱托。” 所以是答应了,郗彩含笑点头,“主君快回来了,你去吧。” 绿华复又行了一礼,暗自欢喜着走了。 郗彩踱到食案前查看,晚间饮食清淡但不寡淡,虽然耗费了些钱财,但她总算过上正常的日子了。 正要垂手调整碗碟的摆放,忽然听见一阵隆隆的声响,不是府里,是隔着院墙,贴着地面,从巷道里传来的。 忙仰头看屋顶上垂挂的灯,不是地动,那是什么? 本打算让郁雾派个人出去看看的,杨训恰好从门上进来,边走边解开那件轻薄的氅衣,顺手扔给了门前接应的人。 郗彩上前迎接,一面朝外张望,“先前是什么动静?听着怎么像马蹄声?” 对于经历过战乱的人来说,马蹄与刀剑之声,都是深藏于心底最恐怖的记忆,她听见这种闷雷般的响动,浑身就开始发紧。 汤药送过来,杨训端起药碗,随口应道:“城中护军换值,不用害怕。” 她这才松了口气,“阵仗怪大的,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这么密集的马蹄声了。” 杨训仰头喝完药,蹙着眉放下青瓷盏,接过她递来的清水漱口,方才安抚了两句,“天下乱不了,有我在,保管你安然无虞就是了。” 郗彩听了,赧然笑起来,绞着手指扭着身子,轻声道:“果然还是郎君疼我,总算我不曾嫁错人。” 两个不交心,又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人,为了维持表面的客套,时不时还得说些腻人的好听话,对彼此来说,何尝不是煎熬。 例行完公事了,各自都别开了脸,实在看着对方的五官,有点喘不过气。 郗彩倒还好些,杨训居然捂住了嘴,看样子似乎有些犯恶心。 “怎么了?”她心里不大称意,难道她的话后劲这么大,害他要吐出来了吗? 他慢慢顺了气,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脸上挪下来,无奈道:“整日喝这些汤汤水水,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头,我已经很不耐烦了。” 郗彩从未向他探究过根底,今天没忍住,搀他坐下后好奇地打听:“我早就听说过郎君的威名,太祖九子中,郎君最年轻,也最骁勇。照理说你的身底子应当很好,又正值盛年,怎么忽然病了,整日与汤药为伍呢?” 这个问题让他陷入了一片沉寂,良久才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冲锋厮杀,难免会受皮肉伤。陈水之战中,敌将的箭镞上淬了毒,正射在我肋下,后来虽然保住了命,时日渐长,蛰伏在体内的余毒还是发作起来……”说着抬手抓住了她的腕子,“所以夫人不用怕,我的病不传人,不会害你。” 他坐着,她站着,手臂沉甸甸的分量往下坠。不传人,但拖累。 郗彩仍旧保持着好耐心,温热的掌心盖住了他的手背,和声道:“我既嫁了郎君,就从未担心过那些。相信只要悉心调养,郎君一定能好起来的。” 温柔宽解了几句,又引他在食案前坐定。哪怕汤药喝饱了,也得吃些东西,免得夜里肚子饿。 牵起袖子给他布菜,白净细腻的皮肤像素缎表面的珠光,在灯下熠熠生辉。郗彩招呼:“郎君吃松花腰子。下半晌就让厨娘收拾了腰臊,浸在陈酒姜醋里,没有一点腥味。” 他尝了尝,赞道:“果然很好,有几分南朝宫筵的味道。” 她笑得眉眼弯弯,“郎君喜欢,不枉她们忙了半日。” 他却抬起眼,视线定格在她脸上,那种探究的眼神,仿佛头一天认识她。 “成亲之前,我就听说夫人有贤名,大德大善,志比班昭。本以为你会是个墨守成规,沉闷无趣的人,没想到如此玲珑鲜焕,满身的活人气。” 这是在夸她?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意有所指。 所以她得小心回应,沉住气道:“那是世人抬爱,传唱诗歌,其实我哪有那么好,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分,良善待人罢了。我不是记载在书籍中的文字,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喜怒哀乐,有关切的事和人。譬如大晟的太平,不想再让百姓受离乱之苦,譬如郎君的安危,比我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边说边叹了口气,“我料你不会懂,男子永远无法对女子的心思感同身受。” 他沉默下来,良久才道:“也许吧,但夫人对我的关切,我心知肚明。”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里,恰逢绿华进来收拾药盏,一道俏丽的身影从门廊上一闪而过,郗彩顺势道:“郎君,我心里总在思忖一件事。早年间战火连天,但我养在郗家,侥幸不曾受过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心思不及苦出身的女郎细腻,我想尽心照顾郎君,又怕自己疏漏,不小心让郎君受委屈。所以想着,是不是应当寻个帮手,要一个可靠的、知根知底、又一心向着郎君的人。如此我有不足之处,她好为我查漏补缺,郎君平日的饮食起居,也好更滋润些。” 杨训听出了大概,仍旧“嗯”了声,“夫人接着说。” 郗彩便不绕弯子了,“你觉得绿华怎么样?我留意了她好几日,发现这女郎办事妥帖,人也长得标致。有时候内寝要人侍奉,未出嫁的女郎不便进来,倘或抬举了她,是不是能更方便些?” 照理来说,妻子主动给你纳妾,那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吧,天底下哪个男子能拒绝被人尽心伺候的诱惑。如果说与天水郡主共事一夫是笑谈,那么把绿华收房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只要他松松口,这件事立马就办成了。 郗彩胜券在握,连把人安排在哪个院子都想好了,谁知杨训再一次没走寻常路。 “想必我有失当之处,让夫人误会了。侍奉茶水汤药,小厮也能做,往后把绿华遣到后院去吧,不许她进上房就是了。” 不是……不对啊…… 郗彩忙解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确实想抬举绿华,让她助我一臂之力。府中平时事务多,我要执掌中馈,忙起来恐怕慢待了郎君,有她在,我不也能放心些吗。” 杨训听完,放下银箸正色道:“我知道夫人贤良,但过于贤良了,我会以为夫人并不在乎我。我们成婚方才半个月,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你却要给我纳妾,究竟是为什么?是我不合夫人的心意,让你急于摆脱了吗?” 郗彩噎住了,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绿华体贴仔细,常年端茶倒水,有些埋没她。” “那就把她嫁出去。”他淡淡道,“家里的侍从小厮,有几个品貌不错的,可以让她自己选。” 郗彩泄了气,嗫嚅间发现无力回天,只得作罢。 也是因这个缘故,杨训理直气壮闹起了脾气,梳洗过后上床,一句话都没说,偏着身子背对着她。 郗彩暗暗翻眼,本来不想理会他,自己的计划一再被他打乱,她都快烦死他了。 可要是就此敌对起来,以后就更不好打商量了,还怎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防不胜防! 所以她得继续忍辱负重,瞪着他的背影服软:“郎君,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以后再也不提纳妾的事了。” 他还是不说话,成束的头发铺陈在枕上,泛出鸦青色的光。 郗彩等着他表态,等得几乎绝望时,才听见他开口:“我身子不好,你明知道我力不从心,还要给我纳妾,分明是在羞辱我。” 看来确实操之过急了,郗彩也自省了一番,万事要徐徐图之,一口吃不下一个饼。所以赶紧补救一下吧,挪过去一点,扯了下他的衣袖,“是我考虑不周了,郎君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那紧绷的肩头慢慢松懈下来,他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和缓了,转回身道:“夫人,娘子……我这辈子可能只有你一人,别再把旁人拖进来,耽误她们的一生了。” 郗彩顿时气得头昏眼花,她可没觉得惊喜,只觉得倒霉到了家。 敢情他是认准她一个人祸害,连找人分担的机会都不给她。纳妾是本着友好的原则征求人家女郎意见,又不是强买强卖,就算他将来死了,她也不会不管那些姬妾。结果他一棒子打下来,说她耽误人家一生── 自愿做妾不是为了不再受人支使,忍饥挨饿,难道还能是爱慕他啊! 郗彩已经练就了一套本事,暗中腹诽,脸上勉强笑着。不知道是不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不惹他起疑,哽咽着说:“郎君专情,我何其有幸。” 他蹙眉看着她,可能同样管不住自己的表情了,直接把她的脑袋按进了怀里。 连有话交代都不想面对面,“后天是圣寿,满朝文武都要入宫敬贺。你刚嫁进门,没有熟悉的人可依靠,就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吧。” 郗彩抬了抬头,“命妇们都要入宫吗?” 他说是啊,“不过王侯夫人与臣僚的夫人不在一处,杨家妇在内朝,臣妇在外朝,你怕是见不到岳母大人了。” “不碍的,跟着太皇太后也是一样。”郗彩又问他,“你呢?你入内朝来吗?我是新妇,陷在夫家的亲戚堆里,有些害怕。” “外朝朝贺,有很多事要办,外放出去的几位阿兄也要回来。今年的圣寿非比寻常,天子要行弱冠礼,到时候礼节繁复,难以抽身,恐怕顾不上你。”他牵唇笑了笑,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好整以暇抚触着她的脸道,“我说过,只要你还是鄢陵侯夫人,就什么都不用怕。”【】 11、第 11 章 好吧,这也算一项保障,虽然他的话听上去狂妄自负,但要相信他一手遮天的能力。毕竟横的怕不要命的,鄢陵侯手里捏着兵权,至今都不肯放,多少人看不惯他又灭不掉他,他确实有猖狂的资本,暂且就领这个情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似乎很喜欢这种亲昵的接触,因为嫁了他,掐脸摸背,甚至是在她脖子上盖个章,都是理所应当的事。郗彩其实不大愿意,心里抵触,却又不能拒绝,只好咬牙坚持着,坚持到睡着,就感觉不到了。 岂料今晚他似乎有意逗弄她,低头打量她的脸,语调里有种慵懒的感觉,“成婚半个月了,还没有圆房,你怪我么?” 郗彩说不,“我与郎君神魂契合,又怎么会贪图□□上的欢愉呢。”心里很慌,表情却坚定得朝圣一般,“郎君没有发现成婚至今,你的咳嗽减少了么?这是向好的征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坚持住。” “坚持住?”他的目光贪恋地在她脸上打转,最后怅然一叹,“美人在侧,我却有心无力,这种屈辱,夫人如何能体会!” 所以男子和女子就是不一样,即便防备着你,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他照常可以对你说粘牙的话,且不抗拒你的身体。女子就不一样了,不喜欢一个人,靠近些全身本能地排斥,他要是想更进一步,她恐怕要忍不住拔出她的妆刀了。 好在点到即止,他也只是有意揶揄两句,未见得真的动那个心思。 今晚和之前不一样了,似乎突然秋凉,肌肤相贴不再觉得闷热。加上床小了许多,很难拉开距离,就这么依偎着睡着,等到睡醒后,发现自己仍旧枕在他手臂上。 果然不出所料,舞过刀枪的人,最后败在了她的一时疏忽上。 次日起身,杨训发现自己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郗彩忙给他拍打,惭愧道:“难为郎君了,没想到我的脑袋这么重,把你压得偏瘫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揉揉肩头,并未发火,也没有不耐烦,反倒笑着解嘲,“我如今总算明白,为什么我那副将娶亲之后,左手再也提不了剑了。” 婚姻引发的这点小麻烦,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下床后照常洗漱服药,汤药仍是绿华送来的,因为知道主母有那个意思,面对主君多少有些不自在。 杨训用完汤药,把青瓷盏放回托盘上,在绿华撤下之前吩咐了句:“上外面候着,回头夫人有话交代。” 绿华顿时红了脸,俯身说是,退到了廊上。 郗彩还怔怔地,她原本打算悄悄揭过,不再提及了,谁知这人放在了心上,非逼她论个子丑寅卯。 没办法,等他离开后,郗彩把绿华召了进来。 看着战战兢兢又满怀期待的姑娘,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斟酌了半晌方决定快刀斩乱麻,“昨晚上我与主君说起,主君自觉身子不好,不能拖累你,一口便回绝了。现在回过头想,后悔得很,含糊着可以和以前一样,偏偏提及了。这下子心里都有了芥蒂,你也不便再伺候主君汤药了。” 绿华先前见主君让她留下,以为这事十拿九稳,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可谁知最后等来的竟是这个消息,一时傻了眼。 别的先不去说,抬举不成,难道要把差事都端了吗? 绿华道:“夫人,主君的汤药惯常由奴婢煎制,从不假他人之手。那件事大可当做笑谈,请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郗彩叹了口气,面露难色,一旁等候回禀家务的糜媪见状劝慰绿华,“想来是主君的意思,夫人也没办法。” 郗彩说是啊,“主君的脾气你们都知道,说一不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十分愧对绿华娘子,正好姆姆在这里,针线上的事,一向是内管事统管,从今日起就交给绿华吧,再为她升一升月例。” 糜媪说是,“依着夫人的意思行事。”顿了顿又问,“那伺候汤药,另外选人么?奴婢把茶水上的人叫进来,供夫人挑选。” 郗彩说不必了,“主君的身体,是我的头等大事,不必另选他人了,往后我亲自过问。” 可以说是无巧不成书啊,起先她还在为这一计又落空而懊恼,谁知杨训一口气要把人赶走,那不是正中她下怀吗。其实任何隔山打牛都是徒劳,最直接不过接管他的汤药,不求立刻把他毒死,就像种花一样,播撒种子盖上土,每天一瓢水去灌溉,不消多长时间就会开花的。 糜媪见主母要亲自侍奉汤药,便命人把炉子和炭都送到上房来。另将主君的用药也一并交到了房中婢女的手上,这才领着绿华从院子里退出来。 绿华边走边抹泪,哭着对糜媪抱怨:“我原先在主君身边伺候得好好的,夫人偏说要抬举我。这下可好,被赶出上房,发配回了后院。都说夫人是有名的贤人,依我看,算计也深得很。” 糜媪听得直瞪眼,低低叱了句“噤声”。 担心被人听见,左右看了一圈,确定近处并没有旁人,这才道:“人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当家主母,犯得上使手段把你支开吗?你只是个小小的婢女,她若是不能容你,寻个由头将你发卖,或是拉出去配人都可以,用不着惊动主君。其实这件事我几日之前就知道了,夫人向我打听你的年纪,又问明白来历,只差讨要生辰八字了,可见是真想抬举你。可惜主君不松口,终归得顾全体面,哪有成亲半月就纳妾的!我和你母亲交好,才和你说这些,往后见了主君绕开走,收一收心思吧。主母把针线上的事交代你,从此你有了正经的事由,不比做个暖床妾好吗!” 糜媪说罢,揣着袖子望向远处天际,眯着眼又问:“大户人家,主母向来愿意丈夫纳妾,咱们这位新夫人也一样,你知道为什么?” 绿华懵懂地摇了摇头。 果然年轻的女郎,只知道攀高枝,想得却不深。 “王侯府上娶进门的正室,哪个不是出身耀眼,身娇肉贵。平时走两步都要人抬着,像那等生孩子的苦差事,自然不肯亲自做。所以就要纳妾,妾养的孩子全在她的名下,她的地位半分不受动摇,好吃好喝还不用进鬼门关,何乐而不为!”糜媪索性说得透彻些,“妾就是生孩子用的,你以为主君偏爱就够了,其实日子好坏,全在主母一句话。” 绿华还是很懊丧,“这么说来,当真是主君不答应,是吗?” 糜媪白了她一眼,“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问‘是吗’。”脚下走得愈发快,径直把她抛在了身后,“我不知道,你自己琢磨去吧!” 那厢郗彩看着桌上的药包和炉子,满腹都是主张。 吩咐人在东边辟出一间专门煎药的屋子,主君的汤药很要紧,除了自己和贴身的婢女,旁人不许插手。 打开药包,有几味药是认得的,原来里头还有附子…… 她含笑重新包上药包,打算等明日圣寿过了,回大杨树街一趟,看看爹娘。 接下来她也没闲着,翻看过账目,查验过库房,又批复了铺面的借贷文书,直到傍晚时分才想起来,今天又是一整天没见过杨训。 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总是忙得不着家,这正常吗? 犹记得新婚夜第一次见他,他脸色苍白的样子,吓得她心头一趔趄。那时候她以为他会奄奄一息整天躺在家里,却没想到拖着病体也没耽误他往外跑,果然少年时期风光过,这辈子就不可能甘于平庸了。 于是她打着关心的旗号上前面打探,鄢陵侯虽然没有封王,但府中的一切排场都是照着一字王的规格设置。大门两侧面北的长房是他的私府,府内有长史、司马等一众官员,见夫人来了,纷纷站起身长揖行礼。 当然,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她是侯夫人,也是郗纪元的女儿,这些官员有所防备,只说侯爷军中有要务,去去便回。 可是这一等,又等到很晚,她坐在桌边开始思忖,守着这府邸不是办法,她得往外走,最好跟在他身边,美其名曰照顾,才能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等他到家,郗彩便和他打商量,“郎君整天忙得不着家,身体怎么受得了,我心里都快急死了。下回出去,我要陪伴在左右,也好近身侍奉你。” 他扶着圈椅的扶手坐下,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叹道:“我确实有些累了,等过了这阵子,会好生在家歇息的。你也不用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管是去官衙还是去军中,那些地方都无聊得紧,让你等上几个时辰,怕是要憋坏了。” 郗彩倒也没有执着,照例伺候他服药,递过清水供他漱口。 “我把绿华派到后院针线上去了,总不能亏待了人家,让她协理女红,算是做回了老本行。”她寻常语调,慢慢道,“至于汤药上的事,我想往后就不用下人插手了,不过生个炉子,命人看着,我屋里的婢女就够使唤了。”顿了顿问,“汤药经过我手,郎君放心吗?若是不放心,可以另选府里老人来置办。” 她说得淡然,余光却追随着他,心里也没底,这人会不会又蹦出出人意表的话。 但这回倒很正常,他垂着眼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同床共枕的人信不及,去信外人吗?只不过每日煎药,也是件繁琐的事,我怕夫人受累,不大忍心。” 郗彩抿唇笑了笑,“郎君还和我见外?我整日囿于后宅,找些事做,才好打发时间啊。” 反正信念坚定得不顾对方死活,看出端倪也好,没看出端倪也好,这桩婚姻本就根基不稳,到哪儿说哪儿吧。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郗彩起了个大早,去看炉子上的火候。逼出药汤,再放在碗盏里散热,送到杨训面前时,温度刚好。 一根银针靠在碗沿,取出来时依旧白亮。他端起饮尽了,随手搁在一旁,叮嘱她快去梳妆打扮,回头一同进宫。 郗彩便进去更衣绾发,因是盛大的场合,得穿上命妇冠服,赤色的阙翟,腰带上缀了两排环佩,头上戴蔽髻,插上了金玉七钿,一行动就叮当作响。 等收拾好了出来见人,杨训也换了公服,大绶大带尊贵非凡。两个人相携走出上房,乍一看,倒像十分登对的模样。 端坐在皂轮车里,沿着铜驼街往前,一炷香时间到了阊阖门上。彼时门上已经停满了王公大臣的车辇,郗彩偏头看他,压声道:“咱们也在这儿下车吧!众目睽睽的,直入宫门太张扬了。” 杨训并未采纳,他一向这么高调,既然是天子特许,他有什么不敢当。便道:“你坐好,还没到下车的时候。” 郗彩只得正了正身子,一手压住窗上垂帘,免得被风吹起来,让人看见她。 他低低一声笑,像在讥嘲她的谨小慎微。 她蹙眉嘟囔:“你笑什么!我是怕招人背后议论。” “我有哪日不被人口诛笔伐,俯首低眉,恐怕早就被人吃进肚子里了。”他不紧不慢道,窗外的阳光从他那侧的窗口斜照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郗彩这才发现他的骨相生得极好,眉骨突出,搭出一个檐,眼眸都遮蔽在了那一小片阴影里,愈加显得深邃。 宫墙顶上有雉堞,光影被切割,一明一暗在他脸上流动,他始终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到了端门上,内侍上来接应,高高抬起手臂供他们借力。端门之后就是洛宫,他要在端门上与她分道,叮嘱她跟随引领,去太皇太后宫中,自己则要去正阳殿,与前来观礼的官员们汇合。 郗彩道是,看他顺着中路向北,走向巍峨的前殿,转身随内侍入慈和宫拜见太后。 太皇太后的寝宫里已经聚集了好些命妇,她算是姗姗来迟的了。放眼一看,人群中央站着个穿皂色祎衣的贵妇,戴着十二钿,周身的翠羽明珠,就知道那位是当今的太后。 太后望向她,笑着说:“这就是九郎娘子?” 郗彩忙上前参拜,太后亲手搀扶了一把,温声道:“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这自家人的含义,妯娌占了很小的一部分,更多是朝堂上的格局。 满洛都人人知道郗御史与鄢陵侯不合,鄢陵侯出于报复,强娶了可怜的郗家女。【】 12、第 12 章 温婉善良的郗家女,是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因此大家对她的怜惜更多,并没有出现恨屋及乌,有意给她小鞋穿的局面。 当然,那个打从一开始,就对她虎视眈眈的天水郡主除外。 她就像强行飞进杨素眼里的一粒沙,硌得杨素浑身不舒坦,视线每划过她一次,就厌弃地翻个白眼。 当郗彩一一见礼,就要到她面前时,她不留情面地呵斥宫人:“没有点上香吗?殿里这么大的味道,也不知道熏一熏。” 她这一喊,众人不免都觉得受到了冒犯。大家都是从各府赶来敬贺天子弱冠礼的,高门贵妇哪个身上不洁净,竟影响到了郡主娘子。 几位公侯夫人转开身,扯着嘴角轻哂了哂。 站在太后身旁的平王妃,一向看不惯她的猖狂样子,有意抬起袖子闻了闻,“哪有什么味道?还好我来前焚香沐过浴,否则可就说不清了。” 太祖有九个儿子,太皇太后嫡出的只有太宗和第四子平王。其余的儿子们,诸如吴王、越王等,都是姬妾所生,面对着太皇太后养大的杨素,并不是很买账,觉得她就是仗着太皇太后宠爱,拿大充人形。 眼看杨素要反驳,太后赶在前头截住了话,“妹妹若是觉得殿内气味难闻,就先回自己的寝宫去吧。回头我派个御医过去给你看看,请过了脉,也好安心。” 太后没说破,但意思很明白,郡主的鼻子出了毛病,这种场合就不要出席了,回去养着吧。 杨素讨了个没趣,扭头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你站在一旁,别说话了。” 要是换做平常,她早就甩袖走了,可今天郗家女在,她偏要留下窥一窥端倪。 于是咽下了委屈,不说话就不说话,一双眼只是盯着郗彩的一举一动,要从她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里,证实她的险恶用心。 郗彩是正眼看她的,眨巴一下眼睛,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笑意。 她从来不觉得杨素是情敌,相反对她很感兴趣。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杨素对杨训一往情深,这种有身份、有来历、有恒心的女郎,和绿华可不一样。绿华可以遣开,她不能。既然不遮不掩,杨训肯定也明白她的心意,这要是痛痛快快纠缠起来,想必十分耗费精神。 她心里算盘的事,杨素不知道,只知道她的那个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所以太皇太后也好,太后也好,她们说了些什么,杨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就像猎人锁定了猎物,满眼只有郗家女,上次被她轻易逃过了,这次九兄不在,她就算浑身长翅膀,也飞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终于,加冠的吉时到了,礼乐响起来,鼓震三通,三通过后仪式开始。大礼在正阳殿前的天街上举行,第二通鼓响时,女眷们已经登上了复道。由来都是这样的规定,君王弱冠只有君臣参与,女眷远远观礼,不能近前。 距离第三通鼓响还有一小会儿,郗彩不经意回回头,发现杨素就站在她身旁。 杨素看她的眼神里始终满含轻蔑,反正已经对上了视线,就打算和她小小较量一番。 可是刚想启唇,她就朝天街上指了指,“大礼要开始了。” 话音方落,鼓声沉闷地传来,震得脚下复道都在颤动。杨素被打断了,只好撇唇按捺。 君王加冠的礼节确实繁琐,要先祭告天地,再祭告祖宗。礼赞官高亢的嗓音穿破宏大的吉乐,把大典衬托得庄严而神圣。 郗彩在人群中寻找爹爹,因同等品阶的官员公服都一样,她找了半天才在人群里找到他。倒是杨训,未加王爵却秉国辅政,并肩和三公三师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人确实清癯,但正因如此,反倒有种秀朗之气,大场合下风骨不减,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郗彩转头望望杨素,她面色沉寂,一双眼睛专注地凝望。可能察觉到了郗彩的目光,回望时分明怔忡了下,脸上浮起了不易察觉的难堪。 反正免不了一场拉扯,郗彩老神在在地,只等大典完结,被她堵在墙角。 预想的也没错,礼成之后准备返回慈和宫时,发现手腕被人用力扣住了,迈出去的步子强行收回来,落在了队伍的最末端。 “郡主有话和我说?”郗彩真诚道,“你我之间若是有什么误会,今天就解开吧。这是我第二次见郡主,想不出哪里得罪了你,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郡主言明。” 杨素过于年轻了,且太皇太后一直宠着,养成了莽撞的性格。 她盯着郗彩道:“你们郗家,在朝堂上一直针对九兄,逼他交出兵权,逼他去封地就藩,狼一群狗一伙地排挤他,陷害他。到如今又把你嫁进侯府,安插在他左右,你是不是奉了父命,要对他不利?我告诉你,若是他有任何不测,我绝不会轻饶你。” 郗彩无辜地眨眨眼,心想这位郡主的直觉倒是很准,不过太偏私,有扭曲事实的嫌疑。 “这门亲事,是侯爷主动向我爹爹提起的,郡主不知道吗?”她掖着手,心平气和道,“原本只是一次笑谈,不想侯爷当了真,消息传到我家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很惶恐。再者我要纠正郡主的说法,朝堂上政见不一,本就是常情,没有针对,更没有刻意为难。满朝文武都是为着天子,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郡主与侯爷纵是兄妹情深,也不能口不择言。” 杨素被她说得语窒,性情急躁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满肚子话心里门儿清,就是嘴笨表述不出来。看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愈发气得胀红了脸。 “别同我扯那些大义,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沽名钓誉之辈。”杨素哼笑道,“九兄身子不好,你八成想着与你父亲里应外合,一点点磋磨死他,好彻底拔除这眼中钉肉中刺。若你真这么想,可就错打了算盘,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也逃不掉。我就在这里死死瞧着你,惹得我起疑,将你钉死在城门上示众,我倒要看看,百姓们如何议论你。” 郗彩惊得瞪大眼,“我与你有那么深的仇吗?你凭空臆测一番,就要杀我?如果你和侯爷是亲兄妹,义正辞严警告我也就罢了,可你与他既不同父又不同母,如此咄咄逼人……你是不是喜欢他?” 可能杨素完全没想到,这郗家女会直截了当戳破这层窗户纸,一时让她乱了阵脚。 战后礼教还未健全的年代,说奔放也奔放,说迂腐也迂腐。寡妇可以再嫁,男女可以先接触后提亲,但名分一旦定下,就冲不破那层桎梏。即便她不是杨家人,冠上了杨家的姓,今生就没有希望了。 被拆穿,很羞耻,她想辩驳,却发不出声来。 郗彩表示能够体谅她的心情,“侯爷这样的英雄,天底下有几个女郎不爱!我虽嫁给了他,也明白自己无法独占他,这几日动过心思想物色几个妾侍,替我一同照顾他,但不知根底的,实在不敢往后院领……”语毕,话又说回来,“郡主对他一片痴情,我看出来了,若是郡主不嫌弃,上侯府来,你我不分大小,姐妹相称,好不好?” 杨素彻底呆住了,“你说什么?你这是在戏弄我吗?” 郗彩道:“我是真心实意的,既为杨家妇,就该懂得杨家的规矩。侯爷的兄弟们,太宗皇帝也好,几位王也好,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我们侯爷成亲已然晚了,不多找几个人一同侍候,怎么开枝散叶呢。” 若是照着一般女子的脾性,这番话属于事出反常,但对方是郗家女,名声好得发邪,从她嘴里说出来,又似乎有几分可信…… 杨素有些动摇了,不过也认得清事实,“你少同我说笑,我这样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入你侯府。” 郗彩想了想道:“不入侯府也没关系,常来常往两头跑嘛。或者侯爷要是愿意,去你郡主府也行。” 这慷慨的表态,让杨素不知如何是好,再看她的表情透着真诚,一个事实呼之欲出,她不爱。 因为不爱,所以愿意分享,杨素的心忽然就落地了。 郗彩呢,也有她的顾虑,“侯爷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我提出要给他纳妾,他不肯答应,咱们现在商谈的事,恐怕也很难得他首肯。所以要郡主这头使使劲,多与他往来,多向他表明心迹。人心都是肉长的,等他明白郡主的心意后,想必也不忍心辜负。” 就这么三忽悠两忽悠,彻底说服了杨素,“只要九兄愿意,我就算舍下这郡主的头衔,也在所不惜。” 郗彩听后,对这位郡主有几分服气。情情爱爱当真能长久?为了男人,连自己的诰封和食邑都不要了,怕是糊涂了吧! 嘴上却满是对她的敬佩,“郡主真性情,上回我就看出来了。那咱们说定了,你不必忌讳我,只管照着自己的心意办就是了。” 她说完笑了笑,转身去追前面的队伍了,留下杨素茫茫然,问身边的婢女:“你说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婢女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横竖做不了君侯的主。如此故作慷慨,将来君侯有了旁人,她也没那么下不来台。依奴婢看,这位夫人倒是个聪明人,不与郡主交恶,就是自保。” 杨素长叹一口气,灰心道:“我们商量得再好,管什么用。如果九兄愿意接受我,我早就是鄢陵侯夫人了。” 毕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她情窦初开时,杨训就是唯一的选择。这么多年间,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她重来不掩饰,可惜他就是装聋作哑,或者干脆视而不见。最后居然娶了郗纪元的女儿,不管是出于大局还是私心,都足够让她嫉妒得发疯了。 杨素那厢翻江倒海,郗彩这厢波澜不惊。回到慈和宫后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乖巧听话,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午膳来了,她很乐于尝尝宫中的口味,下半晌坐在人堆里听曲看杂剧,过得有滋有味。 间或听见太皇太后和两位夫人说话,说邠王妃没来,回京路上染了病,告假了。 太皇太后“哦”了声,“邠王呢?来了吗?” 大家发笑,“邠王是出了名的妻奴,在官宅侍奉王妃呢。”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神色漠然地看着台上曲目。两个丑角正翻筋斗,一连翻上十几个,然后一屁股瘫坐下来,引发了哄堂大笑。 下半晌悠闲地度过,谁也没有发现异常。及到傍晚时分,宫里掌起了灯,宫人往来布置,该用晚膳了。 高班上前回禀,一切预备停当,请太皇太后示下,是否开席。 太皇太后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发话,外面忽然传来鼎沸的人声。仔细分辨,铁甲撞击混杂着嘶喊,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过了丹墀、回廊,刺穿了宫墙。 众人心底骤然升起恐慌,十年前的记忆再次袭来,仓皇望向宫门上。 宫门外,宫人尖叫着四散逃窜,用以妆点圣寿的兰花被打翻,裙裾在慌乱中也被撕破了。 一个班头哆哆嗦嗦跑来报信:“禀太皇太后,邠王和曹王反了……带着大军,从广莫门杀进来了!” 太皇太后呆怔在那里,原来心里一直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 太宗朝积累的恩怨,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如果说赫赫有功的兄弟们尚且忌惮长兄,那么年少的天子,根本就镇不住这些铁血的皇叔们。 唯一令太皇太后意外之处,是防备了多年的九郎,竟然不是发起者,反倒是平时不哼不哈的邠王和曹王起兵叛乱,可见会咬人的狗不叫唤。 然而等意识到,已经晚了,叛军攻进来,洛都城必定乱成了一锅粥。慈和宫中的王妃夫人们惊慌失措,看着刚阖上的宫门瞬间又被撞开,凉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身着甲胄的兵卒冲进宫门了,一刀砍向闪躲不及的内侍,刀尖挑起一串血,泼洒在台阶上。所有人都像待宰的羔羊,眼睁睁等着厄运降临,连躲避都忘了。 恰在这时,披着红缨明光铠的护军从后面扑上来,像划破黑暗的一道光。厮杀在大殿前上演,护军的反击困住了叛军,不过须臾,就强硬地将一切平息了。 检查,没有喘气的了,带兵的将领单膝触地回禀:“太皇太后受惊了,卑职北府护军都头,奉命平叛。” 北府护军,鄢陵侯帐下大军。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来得及时,九郎又是大功一件。” 本以为杨训护驾有功,夫人也会迎来荣耀,谁知并没有。 护军将斩杀的叛军拖出去后,宫门上又进来一队人马,揖手对太皇太后道:“邠王与曹王谋反,朝中多有内应。奉陛下之命,带越王妃、陈国夫人、鄢陵侯夫人应讯受审。” 大家都朝被点名的人望过去,迅速退散开,干净利索地割了席。 太皇太后已经精疲力尽,乏累地摆了摆手。 郗彩在一片混乱中,被押解出了慈和宫。【】 13、第 13 章 还好,没有像游街的人犯那样遭到推搡。 郗彩跟随队伍,走在刚刚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巷道里。空气中弥漫着吹不散的血腥味,钻进鼻子,催得她一阵阵泛起恶心。 忍不住干呕了几次,陈国夫人好奇地询问:“九郎娘子,你有喜了?” 郗彩尴尬地摇头,“姑母,我成亲才半个月。” 陈国夫人“哦”了声,原来会错意了。 对于无端牵扯进这件事,陈国夫人倒并不太在意。她是太祖皇帝堂妹,那九子都是她的侄儿,平时难免有些往来。现在闹出了谋反的蠢事,被盘查在所难免,自己是问心无愧的,回头解释清楚就行了,陛下总不见得杀了她这姑祖母。 再看越王妃,吓得手脚乱哆嗦,着急嘀咕着:“有我们什么事呢……我们千里迢迢赶到洛都观礼,凳子还没坐热,就给拘起来了,这也太冤枉了……”一面又打量郗彩,“九郎娘子,九郎不是刚平了叛吗,审你是什么道理?” 郗彩没有作答,因为心里明白,问题肯定不是出在杨训身上,而是出在父亲身上。 有些困局,不破不立,杨训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久吧!难怪这阵子忙得不着家,想必早就得知了邠王和曹王的计划。 一场叛乱伤筋动骨,但可以顺势铲除异己。朝堂上唇枪舌战难以解决的事,当下变得轻而易举,只要他说谁有牵扯,谁就难脱干系。 总之越王妃出于什么缘故遭殃她不知道,陈国夫人大抵是用来混淆视听的。抓的全是政敌,太有针对性,便太刻意了。 郗彩沉默着,被带到了正阳殿前,放眼看,右仆射等人都被驱赶到了一起,其中包括爹爹。 至于官眷们,自然也难以逃脱。郗彩从人堆里发现了阿娘,阿娘的眼神中满是关切。见到她方松了口气,但新的愁绪很快又涌上来,到了这个分上,只剩愿赌服输。 其实照常理来看,已经出嫁的女郎,不该跟着娘家连坐。但她成婚还没满月,能否置身事外,得看丈夫认不认她的身份。 杨训显然不认,看见她,面色一派漠然。 如果换成别的女郎,这会儿早就呼喊求救,招呼丈夫了。也许杨训也在等她的反应,一声“郎君”,或者一个楚楚的眼神都行。可郗彩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她到现在才明白,他之所以娶她,就是为了有机会大义灭亲,免得旁人背后诟病。现在目的达成了,不可能功亏一篑,郗彩决定省些力气,若爹娘一定要被他残害,那么自己也不会苟活。 总之现在涉案人员都集结了,杨训只有一句话──严审。 郗彩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暗中紧握住了阿娘的手。 所有疑似勾连的人,都要被送进司隶大狱,司隶校尉直属皇帝管辖,与尚书令、御史中丞一道,在朝会上享有专席,并称“三独坐”。 所有人都知道,司隶大狱不是个好去处,不管你原先官职多高,进去后好赖都得脱层皮。 就说眼下的谋反大案,彻查起来没有底,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全看主审的人想快快推进,还是想让大狱里的人多受些苦。反正正阳殿前不听口头上的喊冤,一切要以证据评断,因此一股脑儿送进司隶大狱盘问过审,是最迅捷的手段。 众人又被驱赶着,往端门上挪步,郗彩走在人群里,心里竟是一场暴风雨后的宁静。 忽然听见低低一声“夫人”传来,她转头看过去,见杨训眉心紧蹙,面带愠色。 郗彩没有应,收回视线,跟随爹娘一起迈出了端门。 一进司隶衙门,恐怖压抑的气氛迅速把人淹没。往日风光的显贵们,有的桀骜不屈,有的垂头丧气。 男女还要分开看押,爹爹和右仆射等人要押往另一处,将要分别时依依回望,这一眼,说不定就是永别了。 没有人失态哭喊,多年战火淬炼下,连女子的心也坚硬如铁。事已至此,越是不舍越是徒增伤悲,一对对夫妻只是静静凝望,然后被狱卒催促着,赶赴昏暗的另一头。 好在郗彩和阿娘没有分开,同个牢房另有陈国夫人和越王妃,剩下的官眷被零散分派在别处。 即便到了这里,陈国夫人依旧笃定,摸着木栅栏四下观望,喃喃道:“我活了一把年纪,居然还有机会上大牢里来长见识,实在稀奇。”边说边敲了敲门上的锁链朝外喊话,“这儿又臭又潮湿,我们坐哪里?有没有坐墩?或是搬几张条凳也行。” 可惜没人理睬她,狱卒八成在想,这老妇别不是老糊涂了,上狱中受用来了。 越王妃不住咒骂邠王和曹王,“两个奴贼吃撑了,做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来。他们封地离得近,常有往来,和我们却不相干啊!我这是招谁惹谁了,遇上这种晦气事……那两家的女人呢?不拿她们,却来拿我……” 实则涉及谋反的重罪,主谋的家人一个也跑不掉。在官邸装病的邠王妃,不久应当就会被送进来的。 郗彩和母亲由头至尾没出声,因为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们靠在墙角,彼此相依为命,如今就剩熬着,到头来不是生就是死。 郗夫人只担心家里的郗婋和郗檀,出了这样的变故,恐怕他们也难以逃脱。那些护军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可能此时已经包围了郗宅,开始满府抓人了。 牢里一时安静下来,起先贵妇们都坚持站着,避免弄脏了衣裙。可站了两个时辰,加上夜深疲乏,渐渐也顾不上那些了,敛了裙子便席地而坐。 同牢的人互相依偎着,入秋时节,夜里很凉了,加上这牢狱中暗无天日,阴冷的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郗夫人抚抚女儿的肩,问她冷不冷。郗彩说不冷,“我只担心爹爹,恐怕他的腿疾又要发作了。” 说起郗纪元的腿疾,那也是战乱中留下的,十二月里怀揣着秘信蹚河而过,生生把膝盖冻坏了。 还有那些元老重臣们,哪个身上没有一出苍凉的悲歌。扛过了腥风血雨,却栽在太平年代,细想起来实在很讽刺啊。 陈国夫人同情地望望她,“我先前听见九郎叫你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你服个软,兴许他会把你放出去的。” 郗彩摇头,“爹娘都进来了,我在外头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在一起,彼此还有个照应。” 大家都有些怅然,也看清鄢陵侯这人确实做得绝,他若不想把妻子牵扯进来,又何必派人去太后宫里押人。 郗彩却看得开,自己原本就和他没什么感情,相对也只是暗中算计,怎么才能杀了他。现在那二王一搅合,这场较量提前结束了,不管自己嫁或者没嫁,都是这样结果,能和家里人同生共死,也没有遗憾了。 夜很深很静,不知这牢房哪里漏水,能清晰听见滴答声。隐隐绰绰间,外面似乎有动静,大家霍地清醒过来,怔怔朝外张望,只见狱卒押着各府男女进来,但并未发现郗婋和郗檀。然后便听见两个押队低声议论,说郗家一双儿女逃走了。 果然孩子机灵,没有傻乎乎束手就擒。郗夫人悬着的心放下来,略带欣慰地看了郗彩一眼。 然后就是提审,一个个过堂应讯。为了防止串供,带出去的人不再放回原处了,另有牢房安置。 人慢慢减少,到最后只剩郗家母女。轮到郗彩时,郗夫人替她捋了捋头发,和声道:“别怕,据实说就是了。” 郗彩颔首,跟着狱卒到了大堂上。三堂会审,上首坐的是尚书令、司隶校尉,及以爵领中书令的杨训。 她微微俯身行礼,仍旧不卑不亢的样子。尚书令和司隶校尉碍于杨训,对她十分客气,吩咐一旁的侍从,给夫人看座。 郗彩说不必了,“我在堂上受审,坐着不合规矩,还是站着吧。台君尽可讯问,我知无不言。” 也是因为彻底要和杨训划清界限,她连看都不曾再看他一眼。 堂外有秋风吹过,吹起了她裙边垂挂的大带和佩绶。人欲凌空,但脚下纹丝不动,那凛然的姿态,尽显郗家风骨。 尚书令询问她,出嫁之前有没有见外埠王国派人来,或者父亲与哪些王侯有密切往来。 郗彩道:“我是闺阁女郎,从不过问家父的交际,也从不轻易见外人。” 司隶校尉又问:“回门那日郗府上是不是宴请了右仆射和太傅等人,宴请他们是什么缘故?是不是私下往来甚多,有没有听见他们商议过什么?” 郗彩不由想发笑,但还是尽力忍住了。 分明打算让全家连坐,又非要走个过场,问这些莫名的蠢问题。可她不能不答,毕竟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程度,总要让人有台阶下。 想了想道:“回门那日,中书令与我一同去了大杨树街,前厅起宴,我就退回内宅了,席间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令君应当比我更清楚。至于往日私交,家父在朝为官,官场上人情往来在所难免,不单右仆射和太傅等人,在坐三位也曾是家父的座上宾。郗家五代诗礼传家,过门即是贵客,这是立世为人的道理。” 司隶校尉和尚书令便望向杨训,等着他的回答。 杨训道:“席间并未说什么,如常寒暄饮酒罢了。” 至于其他,一个闺阁中的女郎,也问不出什么来。询问她这几日有没有回过娘家,郗彩道:“我除了三朝回门,余下时间都在侯府,料理家务,侍奉主君饮食起居,府里的傅母和婢女都能作证。” 司隶校尉和尚书令交换了下眼色,“那就没有其他可劳烦夫人了。” 郗彩复又欠身行了一礼,转身跟着狱卒重新返回了牢房。 她方回来,正逢另外有人提审郗夫人,母女俩没来得及说上话,便被驱使着擦肩而过。 郗彩知道,阿娘所接受的盘问,必定比她厉害得多。据说司隶校尉有套绝活,不打骂你,但几个问题车轱辘来回倒腾,换个方式能问几个时辰,让你火冒三丈,让你濒临崩溃,直至心灰意冷。 但凡你出现一点错漏,那么从这个口子不断深挖下去,引导你顺着他的思路,给出不实的口供。等你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人家想要的证据拿到了,不会再给你推翻的机会,只需强逼你签字画押即可。 所以有些担心啊,阿娘是深宅妇人,只怕被人刻意做局。她站在牢门前,两眼朝着阿娘离开的方向悬望,不知道阿娘还会不会回到这里,一家人还有没有团聚的机会。 等待实在难熬,她等了好久,越等越心焦,人像困兽一样,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转圈。 放眼看四周,左右都没人,也听不见半点动静。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唯一和她相伴的,只有胸膛里隆隆的心跳。 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身子沉重,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圣寿一整日,人都没着没落,哪怕是坐着,也得挺直腰杆,不能随意倚靠。接下来又经历了昨晚的风波,直到现在,她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便退后两步,坐回了墙角。 可她依旧在等,不时抬起头看一看,却等不到阿娘回来。困极了抱住膝头,阙翟上繁复的金丝绣线刮蹭脸颊,她也顾不上,人昏昏欲睡,脑子也有些犯糊涂。 牢门之外,有人漫步而来。隔着厚重的门禁朝里看,看见她云鬓松散,蔽髻和花钗随意丢弃在一旁。即便身上还穿着命妇的公服,也是一身狼狈,和先前在堂上时截然不同。 也许察觉了,忙抬眼望过去,但转瞬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因为看见隔门站着的是郗家的死敌,正负着手,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不能被人看轻,她挣扎着,一手扶墙站起身,抿了抿头发。 称呼也不再是郎君了,管他叫侯爷,“牢狱里湿气重,这不是贵人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14、第 14 章 他没有挪步,眉心轻蹙了下,“夫人的脾气,太犟了。” 郗彩低头笑了笑,“我也是为侯爷好。再说案子还未审清,你现在来见我,恐怕会引人议论。所以还是回去吧,这两日辛苦,别忘了按时服药。” 她好像习惯了故作关心,这辈子的好名声,怕是要流传万世了。 他轻叹了口气,“岳父大人还需经受盘查,但你不是在室女了,只要交代清楚,就可以随我回家。” 郗彩听来觉得很荒唐,“如果顾念我已经出阁,那么应当请我来协查,而不是当场让护军押我进大狱。我知道我在侯府根基还不稳,如今有人诬陷我爹爹参与了谋反,我作为女儿,合该祸福同当。且这个案子不小,动辄生死攸关,趁着侯爷与我牵连不深,尽快割席为好。就当你从来没有娶过我,回去重新物色个女郎,迎你原配的娘子去吧。” 听上去,怎么有些悲凉呢。 杨训道:“你这是在胁迫我吗?说这些丧气话准备赴死,让我做鳏夫?” 郗彩脸上难得出现这么放松的神情,偏过头道:“你一直与我父亲不和,我也不觉得你会抛开成见,独独在乎我。反正事已至此了,正可以放手,我们郗家是卷入了谋反案中,你再娶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她是一点央求他的打算也没有,为了她的气节,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不得不给她些提示,“万事都有转圜,你不必如此灰心。” 郗彩听出来了,忙把遮盖在眼前的发丝绕到耳后,切切追问:“能放了我爹娘,还无端被牵扯者以公道吗?” 好吧,不单是郗家人,她连别人都想搭救。 杨训看着她,眼神逐渐凉下来,“有罪没罪,须得经过查访审问,才能定夺。护军拿人不会无的放矢,都是事先收集过证据的。” 郗彩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不过想逼她求饶,想看她放弃爹娘,只图自保的丑陋样子。 有一瞬,她也曾想过,要不要想办法先离开这里,再去为爹娘奔走。可自己是闺阁女子,和那些王侯将相没有交集,且这么大的案子也不会有人敢插手。反正最后结果无外乎如此,爹娘出不去,自己便也无所谓了。 “那我就等着吧,等司隶衙门查清了我父亲的罪状,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白。”她退后两步,归拢了地上的簪环,捧到他面前说,“你把这个带回去,放在这里,早晚会被狱卒扣下。” 他觉得她很不可思议,也愈发看不懂这个人了,姓郗的好像都是一根筋。 他没有接,漠然道:“你的东西,没人敢动。万一将来有机会出狱,自己带出来吧。”说罢转身待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了回头,“你的弟妹出逃在外,你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昨晚就被关进来了,哪里晓得他们怎么样了。” “护军正满城搜捕,万一被找出来,恐怕没有好果子吃。”他乜着她道,“你若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告诉我,我保他们周全。” 郗彩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啐他。 狗东西,拿她当三岁孩子,竟然还想套她的话!郗婋和郗檀不落进他手里,才有可能留活路,要是被他拿住,那郗家满门才是真的完了。 “既然你有心,何不暗中授意护军别找了。万一找到,也权当没看见吧。”郗彩干干一笑,“你要是真想保他们周全,找不着才是最好的。” 这番话回了杨训一个倒噎气,本以为她至多继续摇头,继续宣称不知道,结果她却好,替他想起办法来了。 可见是谈不下去了,他不再逗留,转身走进了狭窄幽暗的通道。虽没有回头,却能敏锐捕捉笼中人的动作。没有什么是令她在意的了,她又敛起裙,坐在了湿凉的地上。 一场谋逆兴起又极速被镇压,过程很快,事后的清算也很简单。邠王与曹王被生擒,一同看押在了重狱里,接下来就是他们的妻儿,哪怕策马上千里奔赴封地,也要将所有人捉拿归案。 邠王深知这次在劫难逃,把脖子卡进栅栏里自缢了。杨训刚要离开就听闻了消息,坐在车里沉默了片刻,吩咐调转方向进宫,将邠王的死讯报天子知道。 天子神情木然,对于逼宫谋反的罪臣丝毫不念旧情,“闯下弥天大祸,不给个交代就自戕了,真是个懦夫!这样的人不配收棺,拿草席卷了扔在乱葬岗,任野狗啃食吧。”说完才又浮起悲伤之色,喃喃道,“爹爹殡天之前,也曾召见他们,交代他们扶植孤儿寡母,但到头来人心不过如此,除了四叔与九叔,其他人早把往日情义忘了。当初尚书省拟定封王就藩,是为了防止他们长期盘踞京师,防不胜防,不想把他们外放封地,照样可以联合旧部,伺机发起叛乱……阿叔,是我做错了吗?伤了他们的心,所以他们要反我?” 杨训道:“陛下没有做错,封赏宗亲,令其就藩,是确保皇权一统,京师长治久安的高明手段。事有变故,根源在人心,与国家政令无关。”语毕郑重向他拱起手,“上月臣自请留京,如今功德圆满,可以向陛下交差了。请陛下恩典,准臣就藩。” 这个节骨眼上,就藩的两位王刚兴兵冲入洛宫,就说明王在封地无人监管,该出事还是得出事。现在转头再想,反倒是把人留在洛都,相较于鞭长莫及,看得见够得着,才更令人心安。 于是天子毫不犹豫地驳回了,真情实感道:“阿叔不要再起就藩的念头了。我年轻,根基尚浅,若没有阿叔扶持,这江山社稷怕是难以稳固。请阿叔继续留守洛都,这次平叛,阿叔功不可没,我心里早已拟好了封号,封阿叔为赵王,以邯郸为封地,赐良田万顷,食邑两万户。封地与食邑都归阿叔所有,只求阿叔留京主持大局,咱们叔侄联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好不好,阿叔?” 杨训没有立时答应,看着天子的脸,陷入了两难。 “这件事,陛下还是与尚书省再商议吧。臣近日身子愈发不济,因二王谋反的事,耗费了太多精力,已经无暇他顾了。即便留京,恐怕也不能为陛下分忧,不如去封地静养,或者还能多活两年。” 天子执意挽留,“不必与尚书省商议,我已弱冠亲政,这件事我自己做得了主。阿叔身子不好,接下来就好生颐养,我定不去打搅阿叔,等到阿叔大安了,再来述职就是了。阿叔,有你坐镇,京畿内外才能稳定,请阿叔再辅弼我三年,三年之后阿叔若是执意就藩,届时我定不挽留,亲自送阿叔启程。”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便没有什么再可拉锯了。 杨训沉吟片刻,向他拱起了手,“那臣便领命吧。不过王爵暂且不便领受,如此也免于打破先例,引得旁人质疑。” 天子点了点头,“依阿叔的意思办。既然王爵不受,那么此次的功劳,另行奖赏。” 虚与委蛇半日,其实天子仍记挂着那些被牵连进去的官员们。他心里很清楚,这位阿叔是在借机伐异,但因事关重大,即便作为皇帝,也不能仅凭一句话,就赦免近臣。 好几次,差一点冲口而出,想去问一问阿叔打算如何处置自己的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训只作不查,从容行礼,从容告退。一个人独自走在甬道里,放眼看天是蓝色的,蓝得沁人心脾。 不过前面的端门上,有个女子往来徘徊,因离得远看不太清,一瞬恍惚,误以为那是郗彩。但转念一想,人被关押在牢里,没有他发话,永远都出不来。 渐行渐近时,才发现是杨素,她快步迎上前,急切地唤了声“阿兄”。 杨训草草颔首,“你在这里做什么?” 杨素道:“等你。” 他没有询问等他的原因,径直错身而过,走到了皂轮车前。 杨素眼见他要登车,一把拽开了脚踏,在他疑惑的注视下壮起胆道:“郗家因罪入狱,郗氏也不再是你的夫人了。我以前追问你,你说你要娶亲,让我不要胡思乱想。现在你没有夫人了,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杨训失笑,“就算没有夫人,同你也毫无关系。我可以迎娶洛都任何女郎,但不能迎娶阿妹,你似乎弄不懂这个道理。” 杨素气道:“又不是亲生的,名义上的兄妹,竟让你如此忌惮吗?”说到着急处,心里便藏不住秘密,把先前和郗彩的对话,一股脑儿抖了出来,“你莫不是对郗氏一往情深吧,告诉你,她一点都不在乎你!她昨日与我说,愿意和我平起平坐,愿意让你去我府里,还让我主动接近你。只要你答应,我们仨就一起过日子,开枝散叶,其乐融融。” 杨训怔住了,“她是这么说的?” 杨素说是啊,扭头对婢女道:“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婢女点头如捣蒜。 见他失神,杨素觉得定是戳中了他的痛肋,再接再厉道:“一个表面恭顺,实则从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你莫不是还要为她守节?她有句话说得很对,阿兄私情上太过循规蹈矩,全无政事上的果决。但我知道你念旧,只要我一片真心待你,你定不忍心相负。” 她说得笃定,简直把自己都说服了。结果杨训无关痛痒地扔了一句,“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杨素愣住了,有点骑虎难下,杨训也不再和她做口舌之争,转身登上了车辇。 等回过神来,杨素愈发急了,“你还不休了她吗?或者干脆杀了她,在她定罪之前,保住自己的体面!” 坐进车内的杨训,眉眼隐匿在了暗处,只看见帘后露出下半张脸,启唇道:“她会不会遭连坐,目下还未可知。朝政大事也不是你该过问的,不要聒噪了,回去吧。” 车轮行进,偶尔碾压过铜驼街上的石子,车身便轻轻一颠簸。 车内人闭目养神,但杨素的话却在耳边萦绕,要不是她多嘴,他甚至不知道这郗家女竟如此慷慨大方,到处愿意与人分享丈夫。 是大贤还是大奸?想来应当是后者。一个大奸者,在大堂上却有凛凛风骨,看来郗纪元对儿女的教导很不错。 结果也应了他的评断,郗家的儿女都是敢想敢干的。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即便是动荡后的洛城,他出门也鲜少带侍从。 今天与往常一样,皂轮车驶入后巷,正要进车轿房时,不知从哪里蹦出两个蒙面的少年,飞速钻进车舆内,两片冰凉的刀刃抵在了他脖子上。 其中一名少年恫吓:“不许叫!现在下令,放了司隶大狱里的官员。” 被挟制的人,嗓音很平淡,“你们是何方神圣?” 另一名少年恶声恶气道:“你管我们是何方神圣,你的狗命在我们手上,只要刀锋一划,你就得去见阎王。赶紧照着我们的话去做,放了牢狱里的人。他们是不是被冤枉的,你心里清楚,若是还想活命,就回头是岸吧。” 可惜这番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杨训缓声道:“三部会审的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能论断的。那些人有没有罪,须得经过司隶衙门的查验,我劝你们把刀放下,免得又添一重重罪。” “呸!”其中一个大啐,“若是怕获罪,我们也不来找你拼命。” “杨训,你放任妻子关押在牢里,自己回来高床软枕,睡得着吗!”另一名少年的刀刃在他脖子上磨了磨,磨出了一道血痕,“老子恨不得一刀宰了你,为民除害。你如今只剩一条路可走,快把人放了,若是不放,现在就……” 话没说完,脸上的面罩就被扯了下来。 这下尴尬了,面面相觑,呆愣当场。 杨训捏住那两片薄刃,从自己的脖颈上移开,蹙眉道:“郗檀,郗婋,护军正满城搜捕你们,你们不去逃命,竟跑到我这里来撒野,真是好大的胆子。” 原本姐弟俩还有一丝无措,但听他这么说,顿时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郗婋道:“我姐姐嫁了你,你没有好生关爱她,还把她送进了大牢,你不配为人!反正郗家蒙了冤,我们也豁出去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奸贼,纳命来吧!”【】 15、第 15 章 本以为一个病歪歪的人,就算以前征战过沙场,也早就威势不再了。依着郗婋和郗檀的想法,双拳难敌四手,虽然刀没了,但他们还有力气,还可以勒死他。 然而设想得很好,真正要实行时,却发现轻敌了。 杨训是曾经以一敌百的猛将,他的爆发力与速度,都不是他们可比拟的。郗婋的战绩,从鞭打郗檀上积累,而郗檀唯一的经验,是曾经挎着弓,追了一只狐狸两里地。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能够制服杨训的唯一希望是他彻底瘫痪,而他现在四肢健全,压制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郗婋被扣住了手腕,尚且还能不屈地反抗,但郗檀就不一样了,嗷嗷叫起来,一连串的“痛”,俨然已经到了他承受的极限。 车外,侯府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车辇团团围住,只等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拿人。 失败的预感涌上心头,郗婋暗想也罢,如果不死,说不定还能见上爹娘一面。 可是事情的走向,又一次没有按照他们的预判发展,杨训向外发话:“退下。” 护卫没有迟疑,也不问情由,迅速退散得干干净净。 这时杨训方松开他们,凉声道:“我若不是你们的姐夫,这刻你们的头颅已经落地了。” 姐弟俩有些不服,但又无可奈何,被他驱赶下了车。 其实走到这一步,可说是穷途末路,因为实在没有任何办法搭救狱中的爹娘和姐姐。牵扯进谋逆案里,没有一个人能伸援手,不是那些亲友见死不救,是不该去连累人家。 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凭借一股少年热血去挟持鄢陵侯,逼他发话,释放他们的父母手足。 而这点心思,杨训也看出来了,一句话就戳破了他们的幻想,“你们的父亲官至御史中丞,你们郗家世代簪缨,门前的阀阅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样的人家,只有彻底洗脱罪名,才能继续在这世上立足。如果单单把人救出去,然后如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那还不如死了的好,不是么?” 郗婋在认真考虑,但郗檀却另有见地,“浮名都是身外物,好死不如赖活着。” 杨训看着他,失望地哂笑了声,“你的见识,不如你长姐。” 说起长姐,姐弟俩更加义愤填膺,“你不配提我长姐!一个能将自己的夫人送进牢狱中的人,这一辈子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戳到你死的那一天!” 毛都没长全的孩子,浑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杨训无奈地调开了视线,“你们若是继续骂,那我可就当真不管你们郗家了。” 此言一出,郗婋和郗檀顿时噤了声,这句话足够他们消化半天,良久郗檀才迟迟发问:“你愿意放了我们爹娘和长姐吗?” 原本是不愿意的,毕竟好不容易才把人送进去,但现在他的想法起了点变化,郗纪元一家倒也不是非死不可。 “没有你们的长姐陪伴,余生怕是有些寂寞。”他慢吞吞道,“毕竟你们长姐是贤妻,我需要和不需要的,她都会提前替我想到。” 姐弟俩终于确信,阿姐手段果然高明。上次回门决定下的事,看来在有序地推进,且很令鄢陵侯满意。 郗婋和郗檀懂得见风使舵,立刻就转变了话风,真诚地向他致歉,“姐夫,我们错了。本以为你辜负了阿姐,任她自生自灭,没想到是我们误会你了。姐夫一言九鼎,既然决意要救,宜早不宜迟,明日就把爹娘和阿姐都接出来吧!” 杨训瞥了他们一眼,“这是朝野皆惊的大事,岂能说接就接。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就算要徇私情,也得办得圆滑,一句话把人放了,不单我不能服众,岳父大人将来官场上也难立足。” “那要多久?”郗婋问,“总不能关上一两个月吧。” 杨训说用不了那么久,“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须得有耐心,不可再莽撞行事。”说罢又叮嘱了句,“满城都在搜寻你们,你们回不去,也不能在外游荡。就留在侯府吧,等到岳父大人从狱中出来,再回大杨树街不迟。” 姐弟俩没有立刻答应,满眼戒备地看着他,显然还是信不过他。 他耐住性子问:“你们打得过我吗?” 两人摇摇头。 “你们能逃过我府中护卫的围剿吗?” 两人又摇摇头。 “既打不过又逃不掉,我何必费尽口舌应付你们,直接杀了,或是送进司隶大狱就是了。”他的语调随性,却又带着轻蔑和倨傲,“你们不值得我哄骗安抚,明白么?” 这倒是大实话,郗婋和郗檀对自己的价值还是有清醒认知的,凭他们两个人,确实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所以现在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憋着什么坏,但那是后话,先把家里人救出来要紧。 郗婋比郗檀机灵点,试探着问他:“留在这里,是不是变相的囚禁?等到必要的时候,再将我们送出去邀功?” 这就是他讨厌孩子的原因,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换作以前,他压根不会理睬他们,但看样子还得继续做亲戚,勉强忍耐了。 “你们在侯府内苑可以自由行动,不会有人监视你们,更没有人囚禁你们,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 听上去不算太坏,毕竟外面满城护军,大杨树街回不去了,留在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郗檀觉得自己也该提个问题,“等我们的爹娘和长姐出来了,你会放我们回去吧?你会不会看上我二姐,强把她留下做妾?” 这脑子……不光杨训,连郗婋都惊呆了。 杨训脸上难得露出了实实在在的笑意,又觉得这样过于丧威仪,别开脸应了声“不会”。 接下来不打算再和他们啰嗦了,只说“跟着来”,自己转身在前引路。 夜色已经高张,侯府廊檐上悬着灯,灯光穿破渐渐弥漫起的雾气,给前面的人描上了一圈镶金的轮廓。 清瘦,但高,有病容,但不颓废,这是郗檀和郗婋第二次见他,留下的深刻印象。 很难看透或者说明,他是个怎样的人。在官场上厮混了多年,有深沉的心机和手段,也有将人置之死地的恶。只是这种恶,不是浮于表面的恶,是掩藏在平和的表象之下,极有章法,出其不意的恶。 早前他们姐弟一致的目标都是杀了他,今天直来直去地尝试了下,发现不可能,这条路算走绝了。现在只能等长姐出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蛰伏,再静观其变,方为上上策。 前面的人宽袍缓袖,走得闲散从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他们从背后偷袭。跟在后面的郗婋和郗檀同时懊恼起来,如果来时多预备一把刀就好了,这么长一段路,错过了好时机,实在可惜。 千头万绪中进了内宅,候在门上的管事上前接应,杨训吩咐了声,“给他们安排两间屋子,照应好吃喝,莫让任何人打搅。” 管事仆妇道是,恭敬地将他们引向对面的院落,杨训遂不再过问了,自己返回小寝用饭洗漱,看了一会儿书后便睡下了。 生活又如常,但夜里翻身,手臂忽然落空,会有短暂的苏醒。早上回忆起,觉得好笑,单身二十八年都是一个人睡,怎么成婚短短二十来日,就养成了身旁有人的习惯。 大约这就是最直观的由奢入俭难吧,虽然彼此防备,从未一条心,但那一声声“郎君”和温暖的身体,是真实的。 待到第二日,兵变过后的善后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宫城的修缮他不必过问,但城中被破坏的街道和屋舍、无辜死伤的平民百姓,还有创伤后犹如惊弓之鸟的民心,都是必须修补的。 杨训开设赈济点,无家可归的人暂且安排进济民坊过渡,不让一个人流落街头。四处检点过后才赶往司隶衙门,督查案件进展。 彼时正值漏网的叛军被押解归案,他坐在室内饮茶,隔窗朝外看,眼神是空空的。 司隶校尉和他商谈那些官员的案情,他沉默了片刻方道:“我还是避嫌为好吧。毕竟妻族的人牵连其中,我若是再过问,难免引人议论。” 起先积极推进的人,忽然转变口风要避嫌,司隶校尉一下就嗅闻见了背后的隐喻。 “君侯脸色不好,可是劳累过甚了呀?” 杨训撑住了额头,“夜里出虚汗,把寝衣都浸湿了。这两天一直没怎么用药,往常多是夫人料理的……”他说罢笑了笑,不必再多言,司隶校尉就已明白了。 “不论案子走向如何,都与君侯夫人不相干,君侯把夫人接回去吧,家里没个女人操持,终归不方便。” 杨训惆怅地摇头,“你不知道,我家那位夫人认死理,一心要与父母同生共死,以尽孝道,让人无可奈何啊。” 意思很明白了,要保住侯夫人,就得保住郗家夫妇。司隶校尉不免感慨,鄢陵侯也有气短的时候,夫人这回是以死相逼了,再下死手整治郗纪元,就等着做鳏夫吧。 心领神会之后,便大包大揽,“君侯身上欠安,案子就交给我与尚书令吧,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杨训抬手拱了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衙门里人员进出,回禀各项事宜,不多时尚书令也来了,他们翻看供状,他就在一旁听着。 司隶校尉道:“陈国夫人已经查明了,曾与那二王有书信往来,但信中都是家常问候,并未涉及其他。老人家上了年纪,今早忽发惊厥,请御医来扎了两针才缓过来,不敢再扣留了,万一出了事非同小可,这就让家人接回去了。另有越王等人,虽有嫌疑,但尚不能定罪,从重狱挪出来,安置在审刑狱中。”边说边又知会杨训,“郗御史和家人也迁进去了,无论如何地方敞亮些,不像重狱中那么潮湿。” 杨训颔首,“想必人在狱中,胃口也不怎么好吧?” 一旁的功曹从事道:“未定罪的官员及家眷,伙食是另行预备的,但咱们这种地方,再仔细也不及各府中滋润。加之目下境况,心思都沉重得很,常是送进去多少,抬出来仍是多少。” 杨训轻叹了口气,“我那拙荆,怕是要饿瘦了。” 众人都愣了下,功曹试探道:“那么,另给尊夫人送些小食吧,君侯的意思呢?” 甚是荒唐,可以轻松出狱的人不肯走,衙门里办事的官员们不讨论案情,竟在想着给她加餐,委实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杨训认真考虑了下,“这样吧,我命人上外面酒楼买些糕点送进去,她素来娇养,寻常东西吃不惯。只是这么做,恐怕坏了衙门的规矩,还要请校尉见谅。” 司隶校尉笑着摆了摆手,“谁家还没有一位不好哄的夫人,咱们多年交情,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君侯不要放在心上。” 然后一骑快马绝尘而去,杨训身边的近侍冲到洛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买了各色石蜜做的糕点和花草茶,让狱卒送进囚牢的时候,还是暖和的。 “君侯夫人。”狱卒呵着腰在门前传话,“您好几顿不曾吃饭了,这样下去身子顶不住。君侯命人送了糕点来,请夫人用一些吧,小人也好交差。” 靠在墙角的郗彩没有睁眼,启了启唇道:“不吃,拿走。” 狱卒愁了眉,看里面的人披散着头发,形容萧索,那一身阙翟衬得人毫无血色,放在当下的环境,乍看有点可怖。 “夫人,何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案子还在审,说不定明日御史的罪责就洗清了,您这样,岂不白吃了苦吗!” 可不管怎么游说,里面的人都不再回应了,狱卒只好提着食盒退出来,怅然告知侍从:“好话说尽,夫人还是不肯吃,小人也别无他法。” 消息传到杨训耳中,心下难免不悦,但脸上笑意不减,与尚书令等人解嘲:“难哄得很,拿命同我争,知道我舍不下她。” 他都这样说了,尚书令和司隶校尉便顺势解围,“女子难免有些小脾气,想是误会了君侯,和君侯赌气了。君侯亲自去一趟吧,说几句好话安抚安抚,先吃了东西要紧。” 他点点头,撑着圈椅的扶手起身,接过食盒,走进了审刑狱。 人到了牢门前,看见她果然如狱卒描述的那样,一副憔悴惨淡的模样。 敏锐也不如先前了,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不肯睁眼。他只得唤了她一声,“夫人,吃些东西吧。” 郗彩没有理会,偏过了头。 他蹙了蹙眉,“媞媞,还是吃一些吧,难道你想活活饿死自己吗?” 郗彩仍旧不为所动,暗里已经把他剁成了肉泥,他早就死了。 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谁知他另有杀手锏,嗓音像毒蛇,在冰凉的炼狱中盘旋── “郗婋和郗檀昨晚刺杀我,现在我手上,你若是还想见他们,就睁眼看看我。”【】 16、第 16 章 郗彩心头一趔趄,终于睁开了眼。 什么都可以置之度外,唯有郗婋和郗檀,让她不得不牵挂。 她直起身子,定眼望向他,“他们人在哪里?也被送到这里来了吗?” 杨训没有应,立在牢门外,天窗照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像一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绢帛。他垂着眼看她,那目光既像怜悯,又像称量。良久才让狱卒打开门,提着食盒迈了进来。 只是跨过门槛时,左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很轻的一撑,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然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揭开食盒盖子往前推了推,“云麓新出笼的石蜜糕点,还温着呢,吃一些吧。” 郗彩哪里顾得上什么糕点不糕点,急切道:“你说,我的弟妹们现在在哪里?他们是不是被看押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杨训连眼皮都没有掀一掀,慢条斯理地为她斟了杯花草茶递过去,“听说你滴水未进,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再见家里人。听话,先吃些东西,然后我再与你详说他们的境况。” 郗彩气得咬牙,但碍于郗婋和郗檀下落不明,只能隐忍,不好得罪他。 伸出手,她去接他递来的杯子,指尖微微颤抖,实在因为这两天没吃东西,好像要力竭虚脱了。 他不由蹙眉,把杯子放进她手里,复抽出手巾打湿,牵过了她另一只手,仔仔细细把她的手擦净,端起一小碟石蜜酪包送到她面前。 “含冤的人,等不及昭雪就先把自己饿死,这不是气节,是畏罪伏法。夫人还是经历得太少了,等年岁大些,就懂得厉害取舍了。” 郗彩心道这种事,年岁大些难道经验就能增加吗,看来你是打算继续坑害郗家啊。 那泠泠的目光里有千言万语,他刻意忽略了,不见她来拿酪包,手上的碟子复又敬了敬,“听说你爱吃这个,为夫特意让人买来的。” 郗彩勉强抬手捏了一个,“这是断头饭吗?” 杨训说不是,微微侧头看她,“我怎么舍得夫人有闪失。”他说这话时嘴角勾出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这几日你不在我身边,我夜不能寐,只是没有告诉你罢了。” 郗彩哼笑了声,“我都已经这样了,侯爷还在拿我取笑。旁的咱们就不说了,我只求你告诉我,郗婋和郗檀现在怎么样,你有没有伤着他们。” 杨训难掩失望,摘下了遮挡脖子的领巾,“不是我伤他们,是他们伤我。你我是至亲夫妻,可你心里只有手足,真是令人寒心。” 郗彩这才看清他脖子上的伤痕,大约一寸来宽,细细的一道血线,要是晚一点展示,怕是要愈合了。 伤情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郗婋和郗檀行刺了他,结果还失败了。 但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为了套出那两个孩子的下落,她只得同他周旋,扮出愧怍之色道:“他们年轻不知轻重,冒犯侯爷了,还望侯爷大人大量,不要与他们计较。” 杨训大度地笑了笑,笑容温润如玉,却也凉薄如刀,“都是自家人,我若和他们计较,食盒里放的就不是糕点,而是他们的头颅了。” 郗彩惊惶地瞪眼看向他。 他倒来温声宽慰:“莫怕,我生擒了他们,他们不曾受伤。”边说边示意,“夫人,酪包要凉了。” 郗彩只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忙着追问:“他们现在究竟在哪儿?” 杨训道:“在我们家。没有交给护军,也没把他们送进司隶衙门,毕竟少一个人牵扯进来,便少一分麻烦。且我知道你牵挂他们,所以赶来把这件事告知你,也好让你安心。” 说得如此好心,简直要把人感动坏了。可她相信他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把人扣在侯府,郗家便多了一处软肋在他手上。 “这事司隶校尉知道吗?你不怕因此受牵连?”郗彩放下手里的杯盏道,“侯爷还是让他们走吧,就算被护军拿住,也是我们郗家命该如此,不敢连累侯爷。” 对面的人沉默下来,半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你一直怨着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肯领情。” 天爷,这个时候还在装呢。郗彩觉得彼此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看着对方的脸,就忍不住将虚伪演绎到最大。 她很想问问他,现在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他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想方设法逼她吃东西,是想让她活着看见爹爹被他害死的那一天吧! 心里恨出血,还得继续忍着,他有脸说,你就得舍命陪君子。 郗彩很快拿出了看家本事,哀声道:“侯爷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所以就算我的弟妹们做了这样法礼难容的事,你也包涵了。但我们郗家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哪里还敢领受侯爷的错爱,如果全家要入罪,保下他们两个人,就是侯爷待我尚有余恩了。” 有来有往,暗中火光冲天。 杨训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桓,像一把软尺,丈量她的表情,半晌终于松口,“夫人别担心,郗家有你,倒不了。” 郗彩顿觉诧异,开始仔细品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抬手轻触她的脸颊,状似无意地提起,“郗家的亲友,也有为你们奔走的,譬如谢桥。他是尚书令的得意门生,这两日多次出入恩师府上,请教脱罪的门道,也算患难见真情。” 郗彩难掩动容,“想必姑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早前不太平,爹爹兄弟姐妹五人,逃难的逃难,遇害的遇害,最后只剩下爹爹和姑母,郗家门庭已经没什么人了……” 这与他设想的不一样,他提起谢桥,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谁知她话风一转,落在了姑母身上。谢桥的尽力搭救,顺理成章变成了奉母亲之命行事,这四两拨千斤,果真是巧妙啊。 于是那双眼凝视着她,起先带着冰棱,但转瞬漾起了春波,“可见郗家人都重手足之情,姑母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一面说,一面缓慢站起身。不知是不是蹲踞的时间太长,他的动作有些吃力,但当你以为他会露出疲态的时候,他已经挺直了脊背,恢复了以往的无懈可击。 “牢狱里的饭菜不好吃,我每日让人给你送,三餐不能含糊。这案子毕竟不小,得耗费几天时间,你既然不肯跟我回去,就先在这里将就,时机到了我再来接你。”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了,监牢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又落了锁。窄窄的门缝里只看见他的半副身形,金玉革带勒出窄瘦的身腰,腰下的皂纱裳飞流直下,衣袂翻卷如墨云,随着步履开阖,层层叠叠地荡开。 光线从门缝里一寸一寸收窄,他的轮廓也一分一分淡下去,郗彩一直提着气,到这时才敢松懈下来,颓然坐了回去。 关押好几天,她一直盼着能再见阿娘,可是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生死不明。 一个向来自由的人,忽然被禁锢住,是件很可怕的事。她又转头看向高墙上那个盘子大小的窗口,看见蓝蓝的一小片,等着偶尔路过的小鸟掠过,呆呆看上一整天。 也是因为这次的牢狱之灾,她彻底记恨上了杨训。先前看见那些点心,明明很饿,可因为是他递过来的,她就恶心得难以下咽。 所以除非是自己死了,否则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她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服个软,如果能够哄得他网开一面放了爹娘,那么接下来她就慢慢和他磨命── 反正他也只剩半条了,她就不信,他经得起她的日夜惦记。 一旦重新燃起斗志,人生就又找到了方向。郗彩把食盒拽过来,一口一口使劲填饱了自己,晚间狱卒又送了草席和一条褥子来,足够她熬过又一个长夜。 第二天果然如他所说,晨食和午饭都是另外预备的。食盒从牢门上递进来,她没有去接,捂着肚子问狱卒:“我家侯爷,在不在衙门里?” 狱卒说在,“刚提审过嫌犯。夫人身体不适吗?是不是有话要小人转达?” 郗彩颔首,“我要见他,劳烦你,替我传个话。” 狱卒说是,“夫人稍待,小人这就去。” 她看着狱卒急步去了,自己捂着肚子又退回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 又是一场熬人的等待,等了许久,终于听见脚步声,就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节奏,听得人鬼火乱窜。 脚步声到了门前,他隔着牢门淡声问:“夫人要见我?” 郗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有些疑惑,示意狱卒把门打开,自己迈了进去,一面观察她,一面缓步接近。几乎同时,郗彩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比上次更浓,浓到盖过了衣香。 “听说你身体不适?”他在她面前蹲下,语调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哪里不适?可要叫个医官来看看?” 她这才抬了抬头,只露出一双痛苦的眼睛,轻声嗫嚅着:“我肚子疼得很,怕是要死了。” 他不明所以,“肚子疼?吃坏了肚子吗?” 她摇头,“不是,是身上不便。” “不便?”一个从未和女人亲近过的人,实在不明白“不便”到底是什么意思。 郗彩胀红了脸,虽然这是向他示弱的由头,但真要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十分难堪。无奈他不点不透,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冲口道:“就是月事要来了,来了会肚子疼,疼得厉害了会吐,会冷汗直流,会喘不上气,然后直接死了。” 他越听越震惊,即便脸上不动声色,眼睛里也布满了迷茫,可见这件事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随我出去吧,别再执拗了,保住性命要紧。” 可她不肯挪动,委屈地说:“我爹娘还在狱中,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怎么能自己出去,只图自己快活。” 他听得直皱眉,“都说郗御史府上教养好,结果教出你一身愚孝。” 她的反驳也很有道理,“这是愚孝吗?自己先做了榜样,将来才有脸面教导儿女,不让他们遇见一点事,头一个想到树倒猢狲散。” 杨训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那你打算怎么办?身上不好,又不肯出去,非要在这里苦熬。” 结果那双眼睛蓄起泪,一眨就滚滚而下。 他叹了口气,心想算了,郗纪元那样的文官,若是想收拾,随时都可以。既然先前已经动了心思,打算放他一马,那么早些晚些也没什么分别。 再看这位梨花带雨的大反叛,哭起来也是美的。如此一位美丽且有好名声的夫人,对他将来必有助益,既然她已经服了软,姑且就成全她吧。 他抬袖抹掉了她脸上的泪痕,“岳父大人的案子,我自会妥善解决,现在你是随我出去,还是打算接着等?” 郗彩想好了,不能先出去。自己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可能有另外的原因促使他改了主意。自己还在狱中,可以提供一个不得不加快进程的理由,反正已经住了好几日,也不在乎再多等两日。 “我要等爹娘。”她依旧固执己见。 杨训倒也不强求,直起身,动作依然缓慢,“那我命人给你送些药进来,还有日常所需的东西。你放宽心,最迟不过明后日,定会结案。” 郗彩说好,“我等着你。” 他侧目看她,“你该如何称呼我?还是侯爷吗?” 她并不打算改口,“你是官,我是贼,你我现在不是一路人。” 所以为了成为一路人,他须尽快付诸行动,是吗? 他淡淡一哂,让她保重身体,便转身离开了。 关于她是真病还是装病,这点就不去探究了,促使他决定放过郗纪元的原因是,另有比他更亟待铲除的人已经落马。若是一次将那一党的人全数收拾了,声势未免过于浩大。 而尚书令和司隶校尉也在等他的消息,以判断下一步应当如何行事,见他回来便追问:“尊夫人情况如何?” 他坐回座上,重新翻开了文书,嗓音平淡如水,“染了风寒,略有不适,没什么要紧的。” 司隶校尉忍不住打探:“还是不愿回去吗?” 杨训摇了摇头,“由她吧。” 虽说由她,但大家心知肚明,案件推进愈发紧迫,侯夫人万一在狱中出了差池,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所以真相很快就查明了,御史中丞与二王是正常的政务往来,私下并无私交。连带着释放的还有越王和京尹,下令京尹复职,越王速回封地,无召不得入京。 一帮人在司隶大狱关押了五六天,再次得见天日,个个灰头土脸。 各府候在衙门外的人,各自把家主接走了,郗家的车辇也停在巷道里。 郗纪元和夫人时隔多日才又见到女儿,一时感慨万千,正想上前说话,发现鄢陵侯府的皂轮车已经驶到了面前。 车辇一停稳,杨训便从车内下来,向郗纪元和郗夫人作揖,“二老受苦了,这几日牢狱之灾权当是渡劫,如今雨过天晴,洗清了冤屈,一切便都好起来了。” 郗纪元哪能不知道他从中使了多少手段,但目下还不是斗狠的时候,便皮笑肉不笑地回敬:“贤婿辛苦,为这案子奔走出力,我心中有数。” 暗战正打得激烈,后面一辆牛车上蹦下了郗婋和郗檀,哭着上来迎接爹娘和姐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都给磋磨得不成样子,险些嚎啕。 郗夫人见状,忙捂住他们的嘴,“收声,别叫人笑话!” 杨训则又到了邀功的时候,温言絮语道:“这两日弟妹们在我府上,不曾受到惊扰,请岳父岳母放心。” 郗纪元只是点头,吩咐家人:“回去吧。” 至于长女,心下舍不得,又不能领回家,恋恋看了两眼,唯有叮嘱她:“回府好生养一养,等养足了精神回大杨树街,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郗彩道是,和郗婋一同搀扶爹娘,送他们登上了车。 看着车辇缓缓驶开,她终于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回身,那个嗓音阴魂不散地在耳边响起── “夫人,随我回家吧。”【】 17、第 17 章 他逆光站着,皂纱裳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副墨迹未干的画,清瘦、苍白、锋利。 虚与委蛇的日子又将开始了,郗彩振作起精神,知道战斗远未结束。 他来搀扶她,她没有推辞,登上皂轮车坐定,偏身靠在了车围子上。 他问她:“肚子还疼吗?” 她有气无力地说:“好些了。牢房里湿气太重,我已经多日没有见到太阳,周身都在冒寒气。” 彼此之间哪怕恨得牙根痒痒,却从来不能杜绝肢体上的接触。他习惯性地握了握她的手,触手确实生凉,便道:“我命人预备了热水和姜汤,到家后好生驱驱寒。” 她“嗯”了声,乏累地闭上了眼。 他偏头看她,车窗外的日光间或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白净通透得,能窥见皮肤下细小的血管。 牵住她的手并未放开,他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几日我一直惦念着你,你宁愿躲在牢狱中,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们之间看来还有误会,你到现在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也没有再唤我一声郎君。” 郗彩闻言睁开了眼,凄侧地说:“郎君才是误会我了。我也想与你亲近,可我好几日没有梳洗了,身上脏得很。” 最要紧的这两个字,她咬得很准,带着一点娇软的尾韵,着实在他心头抓挠了一下。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笑容很淡,但他的眼睛却微微一亮,似乎很满意局势正朝着自己预判的方向发展,“夫人见外了,我几时嫌弃过你?” 这就是要见真章了?能忍受她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 既然如此就不用客气了,她立刻反向倒过去,紧紧搂住他。一张脸贴在他胸口,面无表情且熟门熟路地说起了温存话:“郎君,我每日也想你啊,操心你有没有好好吃药,厨房的饭食做得对不对你的胃口。可惜我身在大牢,无法顾及你,连累你受了几日委屈……不过不要紧,现在我出来了,往后尽可补偿你。” 他能感觉到,她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的,但问题不大,味道对了,一切便都对了。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略停顿了下感慨:“果然脏腻得很。” 郗彩一怔,立刻坐正了身子,“我就说,我身上不洁净,会玷污你的。” 他含着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试图从她的表情或眼神中翻找出哪怕一丝的恨意。然而没有,她掩饰得很好,眼波流转中有惭愧,有羞赧,甚至有感激和牵挂,就是没有恨。 也罢,佯装得好,彼此才能愉快度日。 他的目光又转化成了另一种牵挂,在她下巴尖上捏了下,“我念你念得紧,回去换洗过后,让我好生抱抱你。” 郗彩脑门发青,听到后笑了笑,便是默认了。 皂轮车驶入了后巷车轿房,所有郗家陪房已经在那里等候。车辇停稳后,郁雾和贡熙上前搀扶她下车,低低唤了声“娘子”,多少的心疼和委屈,已经不必说出口了。 郗彩握了握她们的手,复又宽慰众人:“我回来了,老家主与夫人也平安返回大杨树街了,大家不必忧心。眼下一切顺利,还照着以前那样行事,手上的活计不能懈怠,都回园中忙去吧。” 众人遂行过礼,各自散了,郁雾和贡熙把她搀回了耳房。高张的四面屏风后蒸汽弥漫,浴桶里加了桃枝和艾叶,是用来驱除晦气的。 郗彩脱下身上的衣裳浸泡进热水里,到这时才觉得压扁的灵魂归了位,砰地一声又膨胀起来。 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简直不堪回首,这洛都城中有几家贵女,经历过她这样的奇遇?她开阔了此等眼界,全是拜杨训所赐,总之这回的梁子结大了,等着不死不休吧! 贡熙给她拆了头,仔仔细细洗去每一寸不顺利,边洗边委屈地嘀咕:“娘子这几日被关押在牢里,我和郁雾两个商量着,打算回大杨树街去了。” 郗彩闭着眼,眼睫泅满了沉甸甸的水雾。以前莽撞的女郎,今后该变得更审慎了,叮嘱她们:“人要懂得趋吉避凶,主君出了事,大杨树街就不安全了。你们若是这个时候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如留在侯府静观其变,倘或见势不妙,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若要跑,一定要往远处跑,离洛都越远越好,哪怕沿街乞讨,也比杀头流放强。” 郁雾捧来巾帕给她包头,惨然道:“我们是郗家家生的奴婢,没有一个亲故,跑到哪里都得挨人欺负。好在主君化险为夷,娘子也回来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想来不是被发配连坐,就是被家令贱卖了吧!” 都知道夹缝中求生存很难,郗彩表面应付要费尽心机,身边的人若没有了她,更是寸步难行。所以她得直起腰杆来,不单是为了家国社稷,也是为了那些跟随她的人。 只不过这次真的太乏累了,先容她偷个懒吧! 洗头、擦背,抹去了一身的尘垢,出浴后没有急着走出耳房,而是在窗前的睡榻上痛快地睡了一觉。这是五天来,头一次睡得那么沉那么好,一头扎进去,可以把亏空都补全似的。 等到再睁眼时,天都已经黑了,忙撑身坐起来问左右:“什么时候了?” 郁雾道:“才刚戌初。先前侯爷差人来问过,说不让打搅娘子好睡,等娘子睡醒了再回房。” 郗彩听完,又仰身倒了回去,混沌的身心还得缓一缓。 等缓够了,她才想起追问:“他吃饭了么?” 郁雾道:“饭菜让人温在炉子上,说等娘子醒了一道吃。” 那就不要拖延了,郗彩坐起身,趿上鞋,让贡熙给她篦发。一觉睡醒头发正好干透了,拿玉簪绾个髻,再敷上一层粉,收拾妥帖后迈进了正房。 彼时杨训也正支颐小憩,烛火映照他的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分辨不出胸口的起伏,郗彩看了良久,忽然生出莫大的预感── 不是死了吧! 于是走上前叫了声“郎君”,“我睡过头了,劳你好等。” 可惜他有反应,睁开眼,从惺忪到清明,只用了一瞬。 她言笑晏晏就在眼前,身上的寝衣松软,交领微敞着,露出纤瘦的颈项和锁骨。因体温晕染了闺香,一阵阵芬芳若有似无在鼻尖萦绕……不论她的心思究竟如何,这种暖玉温香天生令人神往。 她来牵他的手,引他起身到食案前,赧然道:“不瞒你说,我真的饿了。” 今晚菜色很丰盛,是为了给她洗尘,有羊皮花丝、乳酿鱼、八仙盘等。 郗彩看了一遍,笑着打趣,“这么吃法儿,可不得吃穷了,咱们还是得勤俭度日啊。” 杨训牵着袖子,慢悠悠给她布菜,拿寻常语调说出了不寻常的话,“我平叛有功,陛下赏了千两黄金,就在偏室内放着。这阵子让夫人出资贴补家用,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这箱钱还没归入公账,就交给夫人,任你处置吧。” 郗彩大感意外,“给我?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啊,郎君是有意怂恿我奢靡,引我犯错吗?” 杨训发笑,笑声很轻,像精瓷碰撞发出的细响,“你把我想得太坏了。钱在你手里,想怎么支配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夫人不是洛都出了名的小圣人吗,我不相信如此本色的人,会被钱财浸淫,变得面目全非。” 看吧,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这千两黄金固然是交给了你,但你顾忌自己的好名声,肯定会将每一分每一毫用在刀刃上。不光要精打细算,万一办大事时不留神超支了,你还要不声不响地补上。 如此看来,这千两黄金分明是下饵,她要是一口咬上去,可就正中他下怀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要回本钱和接下来的全年用度,“我只取一百两贴补家用,余下交给家令入公账。你不是开设了好几个济民坊吗,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还有边军,眼看天要凉下来了,过冬的军需也得预备,军袄里的棉花塞得厚一些,才能抵御严寒。” 不管是权衡利弊下的取舍,还是果真为赈济考虑,至少她没有看见钱财就两眼放光,这点很值得褒奖。 他满意地颔首,“夫人有慈悲心,军民都会感念你的。其实邠王自戕那日,我去见过陛下,陛下要封我王爵,赐良田万亩,食邑万户。我本想带着你去封地,到了那里就我们两个人,过一阵子与世无争的生活。但陛下极力挽留,央我不要离京,留在京中又不便封王,我婉拒了爵位,只收下这些赏赉。” 郗彩听了,不由觉得可惜,“做什么非要留下你呢,要是能封王,去就藩也挺好的,找个清净地养养身子,日子不比在京中清闲吗。” 有时候确实弄不懂天子的心思,明明诸多辅弼的重臣都希望能将鄢陵侯清扫出洛都,如此帝位就稳固了。结果令他封王就藩的好机会一再被天子亲手推翻,以后再想把他请出洛都,可就难了。 杨训脸上无波无澜,调开视线,望向食案另一头的银壶,缓声道:“你不懂帝王心,那二王谋反,悄无声息间就兵临城下,可见哪怕远远派出去就藩,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夫人,今日你出狱,我们喝一杯好么?” 咳,这“出狱”二字,多少带着几分诡异的感觉啊。 平时他是不饮酒的,就连成亲合卺都减免了,今天却要喝一杯,不知哪根弦搭错了。 郗彩当然要例行劝一劝,“郎君身子不好,我看你这两天又清减了,还是别喝了吧,喝酒过于伤身了。” 他说不打紧,复勾了下手,婢女只得将酒具送到他面前。 壶里装的是郢州富水,稻米酿造的清酒,酒劲并不算大。他示意婢女把酒斟上,端起一杯送到她手里,自己朝她抬手举了举,“请夫人满饮。” 既然如此,就不推辞了,郗彩和他碰了下杯,“郎君请。” 杯盏贴上唇,他的脸颊和白瓷杯身一样,没有血色。酒水顺着喉头流淌,留下一串轻微的辛辣,他放下杯盏唏嘘,“以前在军中,过冬都喝蒸酒,一滴辣得人蹦起来。如今时过境迁,当初征伐的日子回忆起来犹如上辈子,颇有英雄末路之感啊。” 说起定鼎天下的征战,他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大晟百姓能得安居乐业,也都是他出生入死拼来的。 但战乱年代的豪情和野心,如果没有及时调整,放到如今就变成了隐患。太祖九子,个个为这江山社稷流过血泪,如果说长兄继位他们能接受,那么让他们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称臣,则是强人所难。 可若是兄终弟及,那么这个国家永远太平不了。因此朝中重臣同仇敌忾,誓要将那些皇叔们尽数驱逐出权力的中心。这不是源于私怨,是为着家国大义,为了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 郗彩同情他日渐凋零的身体,但也仅此而已,不住的劝解太过老生常谈,便另辟蹊径道:“看来郎君还是不服老,你都二十八岁了,确实到了该保养的年纪了。就说大杨树街街口姓苏的那家家主,十五岁当爹,三十岁当祖父,人家满屋子泡的全是药酒,早过了好勇斗狠的年纪。” 杨训怔了怔,“三十岁当祖父?我连儿子都没有。” 郗彩说是呀,“人家在斟酌子孙的前程,郎君却在感慨喝不得烈酒。是不是英雄,和能不能喝烈酒有什么关系!” 他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我有一天要去就藩,你愿意跟着我背井离乡,去很远的地方吗?” 郗彩对自己肩上的责任有清醒的认知,她要协助爹爹,为朝廷铲除隐患。此人不管是英年早逝也好,远走他乡也好,只要不再危及天子,自己都可以接受。 所以她丝毫没有犹豫,“我嫁了郎君,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杨训听了,唇角勾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不着痕迹地调转了话题,“光顾着说话,菜都快凉了。” 暮食到底吃不下多少,不多时就让人撤了下去。擦牙净手,先前梳洗过,略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上床了。 时隔好几日,郗彩确实想念她的床,一头扑倒下来,扎在被褥里万般唏嘘。 可是这枕席间分明有他的味道,即便她被关在牢狱里,他也每晚在这里睡觉,想起来就让人不舒心。 他呢,并不关心她现在的感想,登上床榻盖好衾被,自己半倚身子靠在隐囊上,就着烛火看文书。 郗彩已经躺下了,原本想借机窥探文书上写了什么,但又怕惹他起疑,只好背过身去。 身后一直很安静,半晌才发出短促的翻页声,她就安然培养起瞌睡来。可正当要睡着时,忽然听见文书合上的动静,然后他起身下床,吹灭了蜡烛。 屏风另一边的守夜灯笼,漫漶出朦胧的光影,透过薄薄的纱帐,在床榻间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帷幔低垂,划分出一个小而精致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衾被下,他触了触她的肩。 她还没睡着,但身形不动。 他倒也不着急,手指转移了方向,挑起她的一绺长发,在指间盘玩。绕一圈,松开,又绕一圈……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他的指缝间流淌。 头发有时轻扫过她的颈项,激起一连串的刺痒,她终于忍不住了,转回身问:“郎君,你还不睡吗?好几日没有同床共枕,你是不是有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