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错认无情道双胞胎后》 1、这一生 “山主,该喝药了。” 一双纤纤素手,掀开联帐,端药入帷。 病人摇摇头,捂着高耸的肚子,皱着眉头不愿喝。 李希夷放下药,药碗碰桌,叮当可闻,几滴药洒了出来。白瓷碗里浑浊的符灰水,晕开一圈圈涟漪。 不知是落下是震的,还是端药人手抖得太厉害。 她手腕上的绳串,系着一枚小小的方形法印。动作间,法印纹丝不动。 李希夷在床沿坐下。 “莫担心,没怀。” 她抚了山主腹大如斗的肚子,语气温柔和善,“小病,骨梗。我化骨即可。” 山主被灌下符水,感觉身体暖融融的,周身被蓝色的光芒笼罩,那是李希夷专长的祝由术。 李希夷耗费自己的气,用双手按在山主肚腹上,从下往上推。 蓝色光芒愈甚。 山主的肚子慢慢瘪了下去,与此同时,有一手指大小的硬块,隔着山主薄薄的一层皮,往上移动,看起来就像巨大的虫子,在皮肤里爬。 山主松了口气,微含着笑意,“这就是那块骨梗了吧。” 要是钩吾仙山山主,怀了无名子,这山里几大宗门,必要借题发挥,对她进行攻讦,以夺她山主之位了。 李希夷淡淡道:“嗯。” 暖意从山主的肚子,一路上行,至心肋至胸至锁骨。 行至喉头时,沐浴在暖意中的山主,骤然变色,双手去握喉咙,双脚本能地踢踏,震惊地看着李希夷,“微……微……” 李希夷神色依旧淡淡,眼眸微敛。 “喜欢窒息吗,最安静。” 死起来,最安静啦。 她知道山主喜静。 窒息让山主面色涨红,骨梗塞喉,上不去,下不来,空气越来越稀薄,山主曼妙的双眼,眼珠越来越往外凸出。 倏地,李希夷一双手,仿若神之手,往下推了推。 新鲜空气重新涌入山主气道,可还是堵的,只有一线,留与山主呼吸。 山主孱弱,气若游丝,“微微,你还是怨我……” “是我,辜负了青道的嘱托。现下护不住你。” 李希夷陡然脸色阴沉,按住山主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山主感受这变化,轻轻笑出了声。她瘦骨嶙峋,胸腔起伏,骨骼凸起。山主艰难地偏过一点头,发红的眼睛,望向殿门。 殿门洞开,雪石长阶绵延而下,仿佛永无尽头。 丹墀染血,满是魔婴为了示威而扔下来的同门尸体。 山主眸光一闪,“他们俩……还是没回来吗?” 不提那对孪生兄弟还好,一提,李希夷就忍不住鼻头一阵酸涩。泪意涌上。 她将骨梗再次往上推,动作剧烈,手腕系着的那枚法印,撞在山主皮肤上,压得山主锁骨一片红。李希夷咬牙切齿,“告诉我,如何才能拿到无情道剑意?!” 今日,纵是她死,也要死个明白。 既然他池青道能无情,她又为何不能? “呼……呼……” 山主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望着李希夷的眸子里,溢满心疼。 李希夷在她的注视下,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 手下一推,那骨梗行至山主口中,山主一阵呛咳,猛地坐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噗。” 骨梗混着血沫,被山主吐在了地上。 山主抚平胸口之气,嘴唇张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李希夷听清后,一瞬惊愕。 旋即苦笑连连,泪水在脸颊上肆意流淌,蜿蜒成河。 药碗哗啦摔在地上。 “那我没救了……” 要拿到无情道剑意,山主说,需要双修。 竟然要双修才行。 那怎么可能? “我池青道,宁做断袖,也绝不会娶你。” 青道哥哥拒绝她的话,字字扎心,让她肺腑皆遭剐,犹然在耳。 李希夷的自尊,早被践踏,踩碎散了一地。 她喜欢池青道十载。 从青葱少女怀春,到费了半条命去救他; 从名不见经传的家乡草原,到踏上这灵气不绝的钩吾仙山; 从安安生生努力好好生活的小道医,到钩吾山人人鄙夷糟践的弃妇; 从为了他的一个眼神都会浮想联翩患得患失,到眼睁睁看着他牵着未婚妻的手,说不认识她是谁,还能微笑着祝福他们; 从跟在他身后一声接一声“青道哥哥”的小尾巴,到被失忆的他,随手打发给了他的孪生弟弟——那个像野兽一样未开化的怪物。 她还能顺从地挽住弟弟的手,笑着说:“谢谢青道哥哥。” 李希夷心想,她认命了。 又不是每场暗恋,都必须有个结果。 感情不是坚持,不是咬着牙苦熬,不是受尽委屈,就可以成功。 李希夷一直都明白,只是她从小就执着,从小便痴。 她没有金银财宝,没有这些仙山名门的家世,她甚至连灵根都没有。是个废物。终身无法修炼。 没有爹娘。没有兄弟,没有朋友。 只有一双双冷眼,数不尽的不怀好意地打量,道不完的风流谣言。 在草原,是有关她的容貌;到了仙山,还是离不开陈词老调,编纂者尽情描摹着她如何用样貌勾/搭不同男人,为自己牟利。 十分之中,一分真,九分是捕风捉影。 架不住人爱听。 众口铄金,一步步堆就她孤立无援的今日。 李希夷叹了口气。 她熟练取走架子上的暖剑,一路曳地拖行。 天地广阔,竟无她容身之处。 低头时,她看到了地面的划痕,把剑插/回剑鞘里。 死字当头,她想着,不能弄坏了山主殿的地面,来日有人来修,必是要抱怨她添了麻烦的。 廿岁的少女,抱着剑,躲在门扇背后的夹角里,一声不吭,哭都静默。 李希夷想,她并不是一直孤身一人的。 以前,在极北草原,她是有奶奶,有朋友的。池青道为报救命之恩,带她上了仙山后,他便再没允许她下去。 每次她想奶奶了,青道哥哥总会召出水镜,叫她与奶奶讲话,又在一旁默默看着,末了,青道哥哥总会弯下腰,抚摸她发顶,唤她的乳名,“微微乖,待在钩吾山,有灵气蕴养。你身上的寒伤,慢慢就好了。” 好不了了。 她自雪山晶窟救他起,催动祝由术,耗了半身的气。 去了半条命,还染了寒伤弱症,每每情绪激动,便会心痛咳血。 待在钩吾山,只是会让她死得慢一点。 这样也好。 奶奶不会亲眼看着她死,或许,奶奶便不会那么伤心。 没想到,死亡来得这样快。 好了。 这里是终点了。 李希夷抚摸那把暖剑,青道哥哥给的。 曾经,里面有他留下的一缕无情道剑意。无情道剑意做热源,难以想象,那么冰冷的仙法,原来也可以温暖人。 可惜,这抹剑意,已经被人骗走了。 纤长手指往下。 摸到剑穗。剑穗是弟弟给的。弟弟很手巧,会打络子。 有种仙君洗手作羹汤的荒谬感。 李希夷眼前,忽地闪过弟弟的脸。 弟弟和青道哥哥生得一模一样。 弟弟平时发呆时,冷冷清清,刻意伪装,就是亲爹娘来了,都分不清他与哥哥。 可一动,他一松懈,就会露出本来的气质来。发乱的额角,推平的鬓发,像一头安静的大狗。可他并不是。李希夷见过他从斗兽场出来的样子,浑身是血,牙齿里都有他撕咬魔兽而忘了吐干净的肉。让李希夷胆寒。 那是一头狼。没有名为“兄长”的锁链,随时会挣脱一切规矩,扑上去咬断目标的喉管。 李希夷思及此,都觉得喉咙痛,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好在弟弟池星野会洗干净,刷了好几遍牙,照镜子确认里面后槽牙都干干净净了,才安安静静来找她。 池星野打了春山上的乌鸡,捆好了递给她,“吃吗?” “我不是野人。我要吃熟的。” 李希夷懊恼,自己也变傻了被传染了似的,话都讲不连贯。 弟弟便乖乖生火,清理好鸡皮内脏等,用掌根轻轻一推,指头粗的铁钎子穿过乌鸡,架在火上烤出香喷喷的味道。 “谢谢。”李希夷很小声地道。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自己好像骄纵了。 她不是什么空蝉苑的大小姐,本没有任性的资格。 青道哥哥把她打发给弟弟,也是不想她去打扰他和未婚妻再续前缘吧。 “兄长说,要对你好。” 李希夷莫名生气,“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吗?难道你是他的狗不成?” 说完就后悔。一阵后怕。 这可是能徒手撕魔兽的人,李希夷不由后缩。 弟弟点点头,理所应当的口气,“兄长想,我可以啊。” 只要池青道指挥,让弟弟做什么,弟弟就会心甘情愿去做。 指哪打哪,鞍前马后,无怨无悔。 李希夷心酸。明白自己不是气他,而是气自己。弟弟以哥哥为天,让她想起了自己,让她想起了什么都以池青道为先的自己。 没有一点自我。 可她没办法。 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她要在这钩吾山讨生活下去,太难了。 她能依靠的,只有青道哥哥。借池氏的势。 借新起之秀冉冉新星——灵均仙君的势。 她眼光是好的,在池青道落魄时,便一眼识慧,瞧出他不凡。 但也没有用。 池青道带她上仙山养身体,来对抗内疚。可她是失去了自由,谨小慎微地活着,尽力讨好所有人,日子才能好过一点。 可是,青道哥哥负她,连他的弟弟,也不要她。 弟弟池星野,同青道哥哥一样,说变就变。 明明他们俩相处还算融洽,本可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弟弟陪她走完她寿命屈指可数的一生,弟弟仍可长生,仍有无限可能。可弟弟连这短短数十年都不愿意再陪她了。 新婚之夜,池星野揭开她的喜帕,满面通红而去。 池家兄弟就这样闹起了失踪。 李希夷当了两回弃妇。 自此墙倒众人推,她举步维艰。吃饭都靠祝由术去帮忙治疗小病,那些病人连钩吾山的丹药都买不起,更支付不了多昂贵的诊金,无非多分一碗饭给李希夷。 李希夷在堂堂仙山,吃起了百家饭,好似丧家之犬。 有人见池家兄弟都不管她,又想尝尝她的滋味如何,他们总淫.笑着说叨,虽然她被嫌弃了,但好歹也跟过两兄弟不是? 每每都被李希夷激烈反抗回去,自伤都在所不惜。 好在……后来这些人,都不再出现了。 在所有欺负她的人中,李希夷终于碰见了罕见的同类——那个小白花美人。 他美极,弱极,像菟丝花。 就是菟丝花最优雅美丽的那棵。任何描述的词汇,在他的绝对美貌前,都是多余和赘冗。 小白花美人,挂着小太阳一样讨好的笑,对每个人平等地散发友好气息,委屈自己,一一满足师兄弟们过分的要求。明明知道受了欺负,拿小太阳似的假笑,却像刻进了血肉的面具,摘都摘不掉。 秘瓷似白的皮肤上,谁不高兴了拿他撒气,拧一把就是红痕。 像一块破抹布,被整个圣儒堂,肆意欺凌。 他叫路海。 李希夷想,他们是同类。 怜惜之情,让她朝他伸出了援手。 明明她自己也很难,但若力所能及,她也想帮上一把。 路海。 他的经历、性格、遭遇、朋友,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 只是为了骗走她这柄暖剑上的剑意。而后进入魔渊,释放魔兽。 他现在就在云层之上,率领魔兽大军,屠杀仙门,指名要她李希夷。 以路海的假名,让她作保,骗走了她这把暖剑上的剑意。 魔婴,解兰舟。 这才是“路海”真正的身份和名字。 魔婴解兰舟,其父乃魔道天才解折。 五百年前,被关在魔渊的解折,以一叶扁舟,将魔婴送出祝融氏之墟,沿着姜水,接管了地魔陵。 解兰舟,生来就是要开魔渊,继承其父力量的。 “嘶。”纤白手指,不慎划过宝石装饰,登时破开口子,血珠子往外涌,李希夷忙把手指塞进嘴唇里,仍有几滴落在剑穗上,弄脏了信物。 刚刚帮山主治骨梗,已是劳累,她没有多余的气,为自己治病了。 十指连心痛,李希夷含着泪,既委屈又生气。 连一条小小的剑穗都护不住,何况护自己。 思绪万千,其实只过须臾。 她抬头看向外头越来越血红的天色,心头笼罩着阴影。 喊杀声时近时远。 那种死亡的阴影侵袭而来,求生的本能大过一切,李希夷背好暖剑,跑出山主殿,麻利地扒下一具尸体的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 她往头脸手都抹了血,把里面的干净衣服也划破,看上去破破烂烂,是个逃命的弟子。 伪装好后,李希夷环视周围,挑选逃跑的方向。 忽闻身后深深浅浅脚步声,缓缓靠近。 李希夷猝然回头,满目警惕。 只见山主跌跌撞撞追出山主殿,一手扶靠着门框,一手递出药丸,“你吃下这个,十二个时辰内,可以掩藏气息。魔兽,还有他们都找不到你的。” 李希夷看着那粒鲜红的小药丸,一瞬犹豫,接过丢进口中,仰头咽了下去。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防山主的了。 比起那帮仙门正派人,见势不妙就要把她推出去当替死鬼,先解了魔婴兵压钩吾山之围,其他容后再议。 山主……已经是最希望她活下去的了。 否则,山主大可趁她发呆的间隙,以仙法对她一击毙命,何以等到现在? 山主唇色苍白,勉强笑了一笑,“你挑小路走,不要回春山,他们抓不住你的。” “撑一撑。” “青道和星野,只要回来一个,你都有希望活下去。” 以池家兄弟的实力,还有威望,足以孚众望。护得住她了。 向来清媚寡言的山主,头一回对她说这么多话。 李希夷咬唇道:“对不起,山主,我方才还威胁你……” 她实在是被逼急了没有办法。离了山主殿,外头多少宗门,圣儒堂、红莲宫、空蝉苑、追魂庙,数不胜数,等着要她的命,向魔婴交差。以平急难。 “傻孩子,我长你几十岁,可是白长的?”山主拉过李希夷的手,轻轻拍她手背,“莫慌莫急,撑一撑,池家兄弟,一定不会不管你的。” 李希夷眼神黯淡下去,显然不抱希望。 真想管她,青道哥哥早就来照拂她了,怎会失踪到现在? 或许,青道哥哥早就觉得她是个多余的麻烦。 是他池青道璀璨人生里的污点,是他曾经败若丧家之犬时期的见证者,是他重回巅峰后不再需要的一个小道医。 他想起她,就只会想到他欠了她,想到自己被挟恩图报。 山主只得道:“钩吾山的这些山头宗门,我骗他们你还在替我治病,帮你多拖一阵子。” 李希夷重重点点头,“大恩不言谢,山主保重。” 而后头也不回,跑进重重绿影之间,躲藏起来秘行,很快消失不见了。 山主目送少女瘦弱的背影远去,摇摇晃晃,翩跹若风雨中的蝴蝶。 蝴蝶打湿了翅膀,便飞不了多远。 山主微微眯起了眼。 …… 钩吾仙山,乃重山集群,山头无数,青山依旧,长河不改。 不同的山头,即是不同的宗门势力。 山主所在之峰,便是钩吾山的主峰,傲视群山。主峰是山主所管辖的蜃楼宗,擅幻术。 离了依山傍水的山主殿,其他山头的宗门,对她并没有任何善意。 李希夷是借口为山主治病,才得了拖延时机的机会。不一会儿那些宗门找上山主殿,发现她不见了,必会循迹追来。 因此,李希夷只得走山下。 山林之下,尽是荆棘恶路,沼泽泥洼,深谷逶迤,结界密布。 就是钩吾山宗门里正经的弟子,除了定期检查结界外,都很少走陆路。没有界碑的指示,也不敢随意降落。 因山下太危险。 山下环境恶劣,人迹罕至。古树都有上千年的岁数。 山下大部分水陆之地,都是用作关押恶灵、魔物、妖兽、邪修的尸骨等。 钩吾山鼎鼎有名的护山大阵,除了保护钩吾山不受外敌侵犯,还有一大作用,就是汲取山下这些囚犯的精气,来反哺钩吾山的灵气。 哪有天灵宝地,会取之不竭呢。 这才是钩吾山灵气源源不绝的秘密。 李希夷穿梭于丛林中,感到可怖的心悸。 “咳咳咳咳……” 她蒙了面,挡了眼睛,还是吸入了瘴气,呼吸困难,眼珠发疼。 山上的是灵气,山下的是瘴气,阶级高低,泾渭分明。 山上的弟子们,反正能御剑飞行,要么有灵兽法宝,再不济能以灵力低飞。根本对地形无需恐惧。 只有她,李希夷,毫无一丝仙力。 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闯进了不属于她的地方。 可是,她想活下去。 魔婴示威杀人,那些曾欺负过他的正派弟子,都被魔兽撕扯成碎片,钩吾仙山内都闯进来不少魔兽,引得各宗门遣派人手去清剿。 李希夷一路奔逃,总能听见魔兽的嘶吼声、打斗声,还能看见上方天空时不时撞击炸开的各色光芒,那是各家显神通的仙术。 有时砰地一声,破开结界掉下来的东西,会吓得李希夷跳开。 低头一看,她拽紧覆面的脏衣服,小跑着赶紧逃远了。 “救我……” 身后传来求救声,声音宛如小猫,细细的,又可怜。 李希夷像身后有鬼追,跑得更远了。 那撞开结界摔下来的东西,是被吃了一半的弟子。 身上还有红莲宫的弟子服,伤口可见骨架,可腿已长出了狮子类的兽腿。简直是个怪物。 原来传说是真的。 被魔兽污染,是会异化的。 不知不觉,李希夷的覆面的衣料都被濡湿了。 眼泪风干,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声,饥肠辘辘。 她摸出身上最后一块干粮,掰碎了一点点吃,吃得很慢,勉强不饿了,就重新包好了,塞回衣襟里。 劳累使得李希夷步伐缓慢。 地形也越来越难走。 她已十分小心,避开各大宗门的界碑,不去触发结界里的邪物。 遇到魔兽与钩吾山的争斗,她也是避着走。 必要时,她不得不涉水。忍受着小腿传来刺骨的冰冷。 脏衣服变得沉重,一双脚几乎冻得没了知觉。 李希夷这才挣扎着上了岸,随意找棵树靠着休息。 她几乎没了力气,脚底都是赶路走出来的水泡,生疼生疼的。 附近的杂草都被她用暖剑切了几刀,李希夷把杂草归拢都自己身边,当做取暖的被子。 她用手臂环膝,抱紧自己。 忽然有点想念弟弟了。 这种时候,他们这样厉害的仙人,只有一个指法,就能点燃杂草,生起火堆。 而她不能。 她除了祝由术,修炼不了任何法术。 她只是这个修仙世界,最微不足道的底层人。 蝼蚁。 “等下……” “修仙世界?” 李希夷捕捉到脑子里一闪而逝的词汇,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称呼? 就好像,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念头一打岔,李希夷反倒平静下来。有功夫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 薄雾。 古树参天,几乎奇形怪状地生长着,枝丫乱舞,又以惊人的角度维持着平衡。 薄雾笼罩在树尖,李希夷只能看到这几棵树,再远的地方,就必须要穿越雾气了。 连她来时慌不择路涉过的河水,水面上都是白花花的雾气,幽深阴湿,仿佛有什么趴在水面上,正等着她回去。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李希夷知道,自己踏错地方了。这样人迹罕至之地,势必危险更多,多到那些仙门,都不愿意过来开发成邪物的囚牢,而是任其荒芜。 倒不如之前战战兢兢,她听得到厮杀声,感觉起码还有点人气儿在。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估摸着,应该快到傍晚了,到了晚上,钩吾山的昼夜温差极大,到时她不被野兽吃掉,不被瘴气毒死,也会先冻死。 李希夷当机立断,咬牙强撑,爬起来走回头路。 重新踩进那片冰冷的河水里,李希夷冻得直打寒战,心脏都发疼。 也许是习惯了多年的寒症,也许是她不断给自己望梅止渴,催眠自己,过了河就有温暖,就有吃的,李希夷在力竭之前,回到了河对岸。 感谢她从小到大在草原长大,一望无际全是绿草。分辨方向,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李希夷回到了结界内。 瘴气很快进入呼吸里,连带着心肺一片刺疼。 李希夷重新蒙住脸,手中握紧那把暖剑,一步步凑近。 她的运气不错。 那只异化的魔兽,已经被红莲宫的血修解决了。骨架毛皮之下,已成血水。 红莲宫,就连解决自己门下的弟子,也照样果断狠毒。 整个钩吾山都是如此。 不论宗门。 要你为大局牺牲。 李希夷握紧剑柄,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手骨分明。 她偏不要。 她不是钩吾山的人,没义务遵守规则,她只想活下去。 踩过潮湿泥地的脚步声。 李希夷走近那异化的弟子,用暖剑割开他身上的兽皮,而后忍着血臭,披在自己身上。 温暖转瞬而至。 李希夷一刹那松懈,腿都软了。 原来,魔兽的毛皮,这么温暖。比人类温暖。 极冷到极热的转换,让李希夷昏昏欲睡。她咬咬嘴唇,让自己别犯困,可还是忍不住靠着最近的树坐了下来。蜷缩双腿,尽量让温暖的兽皮,裹住全身保温。 兽骨架、血水、恶臭。 李希夷抬头看伸展的龙树枝丫,好迷茫,好心酸。十二个时辰,其实山主多给她十二个时辰的逃生时间,又怎样呢? 钩吾山宗门繁多,一人一句,哪怕轻如羽毛,都能压塌了山主,众口铄金,山主护不住她的。 她这样的溃逃。 就好像……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李希夷五指倏地揪紧皮毛,腐臭味很恶心,但她得憋着气忍住。闭上眼,忽然想起了池青道。 在草原上,有一回她为了躲避狼群追赶,摔下了斜坡。 那时已是深夜,又不是篝火大会或焰火日,大家都进帐篷休息,草原上一片漆黑,只有留作警示的风灯,还在风中摇晃,偶尔带起一串铃铛响。 李希夷那时才十来岁,窝在斜坡下,腿骨都折断,看着白骨顶出皮肤,粘皮带肉,哭得梨花带雨。 可哭完了,她不能指望别人来救她。 至少,今夜不会。 起码要等到后半夜,奶奶发现她没回帐篷,才会找人来救她。而她和奶奶在部落里属于外缘人群,并不受待见。可能要奶奶求这个求那个,等天亮才会有人开始搜救。 李希夷想明白了,忍住痛,听着忽远忽近的狼嚎,只有头顶一轮上弦月陪着她。 止血,必备的包扎,她能做到。 她不能哭,哭会耗费人的精神元气,到时她用不了祝由术,就更难撑到人来救她。 恰在此时,李希夷看见了两点微光。 细小的,圆形的,不是灯。 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李希夷霎时后背炸开一片鸡皮疙瘩。 那是大虫。 大虫的眼睛。 李希夷立刻闭上右眼,全身的气都调动集中到了左眼,左眼因凝聚之气,现出淡蓝色的光芒。 一圈蓝色弧光,在李希夷左眼缓缓绕了三匝。 那大虫脚步顿住。 四足无声后退,一双磷灰似的眼睛,慢慢退远了。 李希夷猛松一口气,可还是维持了好一阵左眼运转之气,而后才收回。 还好祖师爷显灵,以这套运气法,可逼退大虫,厉害的人,甚至能让鬼神看见了都伏地叩头。 就这样,李希夷等待着天亮。 但她没想到,来救她的人,夜色未尽,很快就到了。 是池青道。 他默不作响,携剑滑下,靠近时,身上的木质香气,让李希夷以为在做梦。 可不是的。 月光下,池青道五官俊美,一脸冷漠。银色的短发,只有一绺细麻花辫,垂在左肩。湖蓝色的双眸里,担忧一闪而逝,转为更冰冷的默然。 “这么晚了,自己不知道回家?” 池青道以为,她是生他不见她的气,才负气不回家。 下一秒,他的眼神,才落到了李希夷折断刺出的腿骨上。 李希夷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她却忍着痛笑起来,“青道哥哥,和你说,刚才我可厉害了,吓退了一只大虫……” 那时,就算祝由术行医,被世人看作下九流的行当。 在陌洲极北草原上,虽然人人看不起她,但她也是个可以自力更生的小道医。 能养活自己和奶奶。 可后来,上了仙山,她就不是她自己了。 风光的时候,人家叫她作灵均仙君的小恩人,叫李姑娘;当了弃妇,人家又叫她破鞋、倒贴的,什么样的都有。 人心,根本是靠不住的。 巨大的痛吼嘶叫,冲进了耳膜。 李希夷从假寐中惊醒,险些从龙树枝丫间摔了下来。 她抓紧身上兽皮,就势顺着树干滚下去,躺到了魔兽死尸旁装死。 “裴小仙子,多谢你,不然我老山还真中了这魔兽的道。” 装死尸的李希夷,心跳骤然加快。 瞳孔收缩,她马上闭眼,歇了偷看的心思。 她听出来了,是熟人。 说话的人,是虎尾岛岛主山照林,被他唤做“裴小仙子”的,应该就是空蝉苑主的爱女裴阮宁了。 李希夷不由心中苦笑,真不知该感叹自己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 这二人,与她私交都算不错。 虎尾岛主御兽,不属于钩吾山境内,岛上人都直来直往,喜欢与灵兽做朋友。灵兽生病之时,岛主常要到钩吾山来求丹修医修帮忙,不过这些医修们都不肯医灵兽,经常给点丹药就打发了他走。收取的回报还高,动辄要灵石,要他免费租灵兽一年。 岛主心有怨言,也敢怒不敢言。 机缘巧合,岛主知道有个和灵均仙君闹掰的道医,死马当活马医,求到李希夷头上。 李希夷当时是饿得什么病人都能接,有口饭吃就行,医兽也没关系。 没想到,祝由术通灵,对灵兽有非常好的医治效果。许多在租赁期间遭受过精神侵害的灵兽,陷于抑郁的,都逐渐好转了。 因此,岛主把李希夷当朋友,别有三分义气在。 可如今的情形,李希夷也不敢拿自己的命赌,赌岛主会放她一马。 连钩吾山主都顶不住各大宗门的力压,何况小小一个岛主。 “裴小仙子,这些魔兽,真是难缠。”岛主清理魔兽尸体,“弄不好就要被传染,当初那魔头解折,能造出魔兽来,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优雅仙子,但笑不语。忽地,眼神落在了某处。 岛主会意,“有漏网之鱼?” 岛主走去,发现了地上穿着血衣的人影。 “小……小道医?” 李希夷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得睁眼。 岛主眼瞧着被追杀的小道一,一瞬像受惊的猫,窜入林子里,急叫道:“等等,我不伤你!” 就算是真话,他敢说,李希夷也不敢信了。 她疾步狂奔,冲着水域而去,过了水,有薄雾掩映,还有药丸遮掩气息,宗门要找到她,仍有难度。 那她一线生机。 奔跑中,李希夷嫌兽皮沉重,不得不丢卒保车,顺手甩在身后。 小睡后清醒,身体的气力渐渐恢复,李希夷越跑越快,气喘吁吁。 河水波光,就在眼前。 李希夷耳边响起了曼妙乐声,箜篌之音,玲珑婆娑,丝丝入耳。 李希夷的双腿好像灌了铅,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浑身的危机感去了大半,连带着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近在眼前的水域,可李希夷怎么都跨不过去了。 她慢慢转过身。 优雅仙子,一身蓝衣纱衣斜系在肩头,素黄色里衣,腰饰金带垂下流苏,脖颈处锁骨分明,托着精致璎珞,颈旁垂下乌发,编成一条麻花辫,发辫上缀着只只蓝色蝴蝶,裴阮宁的双眼,在额饰宝石的晃荡下,愈显温柔动人。 姿态轻盈,身若彩云。 若不是她右手斜执的箜篌,箜篌闪着金鳞般细碎的光,任谁也想不到,方才会是她,拨动箜篌,影响了李希夷的神智,阻碍了她的逃跑。 李希夷看清来人,认命道:“阿宁姐姐。” 仙子神情平静,并无欢乐之色。 她就是空蝉苑主之女,裴阮宁。 或者说…… 池青道的前未婚妻。 现在退婚作废,婚约照旧。 阿宁姐姐,就是池青道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无人有资格插足。 李希夷一阵心痛,也是因此,她接受了青道哥哥的安排,嫁给了他的弟弟,可结局也并不怎样好。 裴阮宁知道她对池青道的心思,此时却也不是公报私仇的时候,她叹口气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山主护不了你,你大可来找我的。” 李希夷羞赧后退一步,下意识道歉,“对不起,阿宁姐姐。”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李希夷总觉得,当初来草原找池青道的阿宁姐姐,和后来回了仙山的阿宁姐姐,有哪里是不一样的。 具体是哪里,李希夷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们俩之间,隔着一个青道哥哥。 阿宁姐姐对青道哥哥的喜欢,丝毫不亚于她。 又怎能完全心无芥蒂,再像在草原上那样,以姊妹之亲相处? 李希夷是个很信自己直觉的人,是以,当下,她对裴阮宁的信任,说实话,还比不上对虎尾岛岛主的信任。 裴阮宁像是看破她所想,唤了岛主过来,“微微妹妹,你不信我,总该信他。” 岛主也听过她们与灵均仙君的风流韵事,二女争一夫,传得忒难听。 他十分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又憨憨笑道:“小道医,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 裴阮宁见李希夷平静下来,指了个方向,“微微妹妹,朝那边去,避开他们。” 这个他们,自然就是各大宗门搜捕李希夷,想把她交给魔婴的人了。 李希夷迟疑着没有动。 裴阮宁轻轻拉了拉岛主。 岛主看了眼裴阮宁,真诚道:“俺老山打包票,他们还没搜到那个方向,你过去,准能避开他们。” 李希夷想了想,点点头,“嗯,多谢。” 回答完,她顾不上裴阮宁寒暄要替她疗伤之语,手脚麻利捡起兽皮,往裴阮宁走的方向跑了,很快没入丛林。 裴阮宁和山照林看了一阵,纷纷叹气。也离开了此处,去别处与宗门会合了。 深林中,李希夷的身影,再次出现。 她眼看那二人走远,才重新走出来。 不知为何,她留了个心眼。 没有往阿宁姐姐和岛主给的方向走。 李希夷看着他们归队的方向,挑了个折中的方向,跑动起来。 大不了,跑一半再换方向,绕圈子,拖时间。 秦王绕柱走,不可以吗? 唉,等等,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典故。 这世界,有这俗语吗?【】 2、苏醒 这地方,有这句俗语吗?不知怎地,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李希夷一瞬清醒,有什么记忆开始恢复。 不过生死危机当前,清醒很快又变作了蒙昧。 李希夷抱着暖剑,跑得又饿又渴,看着干净的水流,反而不敢靠近去喝,这些仙子腾云驾雾,一飞高,直接就看见她了。 她仍是奋力往人烟更少处跑。 可脚下的阴影,越聚越多。 她自己的影子……还有,李希夷抬头看天,上方结界,陆陆续续聚满了各门各派的弟子,他们的目光尽头,都集中在一处—— 她李希夷身上。 怎么会? 李希夷浑身冒冷汗。 手腕上传来震动,从小跟她的那颗法印,道破玄机,提醒她道:“那个音修,在你身上留了能追踪的东西。” 不然,不会音修和御兽门派二人……他们前脚就走,后脚……李希夷就被各大门派锁定了位置。 李希夷找了一圈,肩头的兽皮,星星点点的鳞粉,散发着淡淡的金。 “阿宁姐姐……怎么会。” 她以为,她们是朋友。 即便,最后青道哥哥还是选择了与阿宁姐姐再次订亲。 此时的李希夷并不知道,裴阮宁在弹奏箜篌、趁她放松警惕之时,就在她身上留了追踪粉。 如今的她,就像夜色中的萤火虫一样,完全是个显眼包。 “李希夷,速速束手就擒!” “你去平魔婴之怒,我们自会念你功德!” 仙人们隔空传声,声若巨钟,响亮得李希夷身子一颤。 李希夷一瞬灵台清明,记忆开始恢复。 眼前模糊,头好晕,有什么光怪陆离的画面,还有繁杂声音涌入她的脑海,一条条闪过。 “什么龙傲天文,好无脑。” “洪荒之力吧。” “来了来了,经典退婚剧情,三十年河东河西。” “看着吧,后面肯定这个裴家跪求,要恢复婚约。” “男主又要开主角光环了。” “男主桃花是真旺啊,又是剑宗又是音修的。” “守护我方阮宁妹妹,抱走不约。” “唉……我说……没人心疼小道医吗?” 原来,原来,她活在一本龙傲天男主修真爽文里,是那个必备的类似医修的角色。无怨无悔包容型女配。 这本修真文,讲述龙傲天男主为给父母洗冤,与孪生弟弟一个在映洲一个在仙山,每月十五交换身份,瞒天过海,最终找出并手刃仇人的故事。 如一贯的大男主文,男主池青道,桃花无数。女性角色,只是创造矛盾、推动剧情,和丰富感情线的工具人。其中小道医李希夷这个角色,最重要的作用,是充当男主的“医疗包”。 在雪山晶窟一节,小道医拼死救下男主,自己落下寒疾,去了半条命。 但是,小道医只是个炮灰女配。 设定上,小道医出身低贱,但深情包容,纯属任劳任怨任男主吸血的典型男凝视角下的女配。 为了让她过了晶窟副本后,小道医这角色没用了随时可以被丢掉,作者利用了男主修无情道的设定,男主越动情,越忘情,最后在二人感情升温到最高点时,骤然下跌,男主将小道医忘了个干净。 失忆忘情的男主,重新携手前未婚妻,退婚作废,男主打脸岳家,重新结亲。 小道医因寒疾而短寿,饱受欺凌,黯然神伤。 不知是不是大长篇的缘故,作者中途写崩,女主裴阮宁成了背景板,是刻板印象的“神女”一角,反而小道医和男主的日常相处,着墨太多,小道医一度人气攀升,因“天然呆天然黑吐槽役”的性格,大获读者好评。 作者怕被骂,原主线大纲又不好改了,只得让小道医的死,价值最大化——让小道医被各总门派威逼而死。 悲剧最大化,煽情最大化,热度最大化。 进而引出男主和反派boss魔婴的最终决战。 这就是她。 一个工具人的一生。 李希夷,一个出身低贱的小道医。这一生,无可奈何。 生于作者笔下,草草死于作者写崩。 李希夷又好笑又好气,竟冷笑着涌出泪珠。 凭什么? 穿书就必须死吗? 她才不要当工具人。 她又不是海底那块黄色海绵,绝不心甘情愿当牛马。要做也做章鱼哥。 话虽如此说,李希夷身体一轻,世界天旋地转。 原来是一家宗门的弟子,用锁链拴住她的脚踝,将她倒吊起来,拖上云层。 李希夷走了十几个时辰的路,对这些仙人们来说,只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一个小把戏 她的逃跑,简直显得可笑了。 李希夷被倒吊着,头脑充血,眼睛发红。视线里是不断缩小的钩吾山地面丛林。 “唉,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抓她吗?” “那也得正大光明。来日灵均仙君用留影镜看,那也是这穷酸女自己找死,与咱们无干!” “我附议。留影镜一出,你有几张嘴能说得清?” “是也是也。若是强抓,灵均怪到我们头上,你可担得起?” 灵均仙君一怒,还有谁去挡魔婴? 遑论他还有个厉害弟弟,只听他的话,也是一大桩助力。 “逼她上春山,作成自尽,灵均也不能有二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在商量李希夷的死地,宛如她是某种牲口。 扑通。 李希夷脚腕上的铁锁被弟子收了回去,李希夷摔在泥沼地里,手足疼痛,脸也被枯枝草叶刮出细小的血口子。 她像是没有痛觉,奋力奔跑着。往丛林密集处钻。 天上的仙门正派弟子们,像围猎一样戏弄她。 时不时丢下一串攻击,打在她足尖前,逼得李希夷猛刹住脚,栽倒在地。 草叶子、泥土扎进伤口里,一片火辣辣的疼。 李希夷原地爬起来,脱下被泥水浸透的潮湿外衣,加速跑起来。 蝼蚁的反抗,让本就恶作剧的孩童,殊为不爽。 弟子们的攻击,角度变得越来越刁钻,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几乎整得李希夷疲于奔命。可李希夷不叫不喊,只是奋力逃生,这股韧劲,像是巴掌打在仙门弟子们的脸上。 他们脸上显出不耐之色,出手也不知轻重,几番伤到李希夷。中途被自家师长出手阻止。 “诶,别提前弄死了。” 这场多对一、绝对力量压制的围猎,终于,以李希夷被逼跑上春山之巅为止。 身后是悬崖,李希夷已退无可退。乏力袭来,她双腿一软,跌坐在悬崖边。 围猎的“猎手”们,纷纷而至。 从剑上降落的降落,这是青云剑宗;从古籍巨书翻页中化身而出的,落在春山峰顶,这是书修;借音符之力乘风而来的乘风而来,这是空蝉苑音修,裴阮宁赫然在列;依托山土发芽破土而生的红莲花,红莲花中跳出身上纹着特殊花纹的弟子,这是红莲宫血修;以梅花香而悄然而至的,化作乌鸦立在枝头冷眼旁观,这是钩吾山最神秘的梅花鸦;以阴气上山,随后显出一脸骷髅相的,是鬼修。 就连钩吾山最不管世事,夹着尾巴做人的丹修和医修,都靠人力背着药箧爬上山,也来凑一凑这热闹。 这么多人,却只是围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们还没有发难,已经看见李希夷面如纸金,眼神一片混乱,仿佛分不清今夕何夕。 李希夷看得眼前密密麻麻是人影,重重叠叠,听到的耳鸣人声,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唉……我说……没人心疼小道医吗?” “她恋爱脑都快成恋爱癌了,纯纯自找的。” “+1,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小道医那条线,我真的边看边骂,她到底在干什么登西啊好迷。” “为了男人连家都不要了。” “可她不是被男主强行带上仙山的吗?是男主要报恩的啊。” “别说了,她奶奶早死在魔兽潮里了,她还瞒在鼓里,蛮可怜的。” 原来,原来,成奶奶早就不在人世了。 那一面沟通说话的水镜,一直是池青道为了安抚她……央求山主做出来的幻境。 所以,池青道不许她下山。 不许她堪破他的谎言。 可笑。 “噗。”李希夷心痛如绞,寒伤攻心,鲜血从胸腔猛冲而出。吐出的血,浸入春山的土地,甚至溅到了围观者的鞋面。 裴阮宁宛如神仙妃子,瞧着自己缎面鞋上的污渍,眉头一皱,用了个清洁术,让白缎鞋雪白如初。蹙起的眉头,才渐渐落平。 众人见她吐血,反而难掩喜色。彼此互相望望,心照不宣。 若是她自己死了,那灵均仙君那边,更不用交待什么。毕竟是灵均落难时期的恩人,给魔婴欺压病死,那灵均碍于脸面,肯定也会与魔婴死战。 对他们,还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青云剑宗宗主率先上前一步,他把李希夷的失态,理解成了舆论威逼之下的难堪。 “李小道友,你不必羞惭。你命数无多,若能安抚魔婴,也是功德一件。” 剑宗弟子附和:“师尊说得对。听说你寒伤攻心,本来就活不久。为了天下苍生,牺牲又何妨?” 李希夷双手捂住脸,耳朵里尖锐的耳鸣,终于平息。 她脏而染血的手指,微微张开。 指缝间,露出恨意满满的眼睛。 她满脸脏污。眼睛却亮得惊人。 “功德一件?不若你去死一死,可好?”【】 3、自刎 剑宗宗主顿时恼羞成怒,“刁女恶女,以色侍人,不守妇道,祸胎早该死了!” 李希夷嗤笑,“是,我不死,怎么给你的爱女腾位置,嫁给池星野呢?” 就算弟弟新婚夜弃了她,但她到底是明媒正娶过了门的,名义上是弟弟的妻。 正因如此,剑宗宗主之女,想嫁女儿攀上池姓,便是她李希夷碍了道。 剑宗宗主拿手指点着她,手气得直发抖,到底是一宗之主,不可丢了脸面,只得拂袖退后。 青云剑宗独成一派,不归属于钩吾山。 连青云剑宗这样的大门派,宗主这样的老资格,都在此女嘴下吃挂落,首当其冲。其他宗门都只有围观踌躇,谁都不想去当明面上的恶人。 还是中立派的追魂庙鬼修,阴恻恻笑着站出来。 “小姑娘,不要怕。”鬼修桀桀桀笑道,“你是顾全大局自尽,还是去见魔婴。我们追魂庙,必会好好收拢你的魂魄。” 他一招手,其他鬼修纷纷变作鬼状云团,狂欢怪叫,碰撞出蓝绿色的磷火。 鬼修狂野做派,其他名门正派不免侧目,暗露嫌弃,嫌他们上不了台面。 此时为了有门派出面“当坏人”,名门正派看不惯鬼修,也只得忍了。 李希夷却好笑似的,重复了一句,“你们会好好收拢我的魂魄?” 鬼修连连应声,“是啊是啊,许诺于你!” 李希夷嘴角勾起,满眼讥诮。 追魂庙鬼修,吞鬼以进修为。最爱的就是吞修行人的魂魄,正派邪修,他们都爱。凡人的魂魄,对他们来说就是清粥白菜,聊胜于无,一般不费心力去搭理。 他们替她这个凡人“收拢魂魄”,还能为什么? 为了那神秘无比又至强至纯的无情道呗。 传说,无情道秘传,若想中道夺取,就得生下无情道人的孩子。孩子自带无情道灵根。 因为无情道的开创者——修仙女性的传奇人物,池界春,就是这样生下了池青道兄弟俩。 李希夷心里明白,在这些人的有色眼镜里,他们怀疑她早被两兄弟受用了,说不定身上有无情道的传承,若是珠胎暗结,挖了去,那就是活生生的下一代无情道传人啊。谁不想抢。 收拢她的魂魄?不如说,是觊觎她的魂魄,要她死后都被拿去研究,死后不得自由! 李希夷缓缓站了起来。 那把暖剑,成了她的拐杖,撑住她不倒下。 她倚靠暖剑,半弯着身体,刘海厚重,挡住双眼,落下一片阴翳。 周身的气息,说不出的沉重。 虎尾岛主跳下坐骑白虎,义愤填膺,“你们一帮大老爷们,欺负个小姑娘算怎么个事儿?” 名门正派只瞥他一眼,不把这个养兽租兽的当回事。 御兽为武,总归下乘,比他们这些修心法的,远远不如。他们一招就能撂倒一头低级灵兽,给虎尾岛几分脸面,无非是赶远路,租灵兽花点灵石,比耗灵力来得划算。 气氛僵持。 钩吾山的医修丹修与李希夷,好歹有几分情谊,虽人微言轻,但借了虎尾岛出头壮胆,帮李希夷说话。 “众位仙长,不若先将她交与我们治伤,治好了,再交给魔婴如何?” “无知妇孺!”空蝉苑主身背古琴,骂道,“别以为老朽不知道,你们想拖延时间,助她脱逃!” 医修红了脸,敢怒不敢言。 “魔婴扬言,交出李希夷,就撤走魔兽。”丹修从中转圜,“魔婴索要她,未必要她死。” 丹修素来灵活机变,这话真让人有几分犹疑。 丹修顺水推舟,“若是魔婴要活的,可人死了……” 是啊,魔婴只说交出李希夷,他就暂时撤走魔兽潮。 没说要死的,还是要活的。是他们想找个由头,让灵均仙君和魔婴决一死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逼死李希夷,拿她祭旗。 两相权衡下,各宗门内部出现了意见的分歧。 恰在此时,一声动人的女声,打断了大家的窃窃私语。 “各位师叔。”曼妙神女手执箜篌,款款而出,颔首道:“阿宁有句话。” 在场鸦雀无声。 她空蝉苑主之女的名头,撑不起这份尊重,但她是灵均仙君的未婚妻。灵均不在,她就是无情剑道的话事人。 无情剑道……见识过池青道实力的,必定会给尊重。 裴阮宁看着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胸腔里浮出难言的满足,她温柔道:“阿宁有句话,何必逼死妹妹呢?” “妹妹也是受了骗,才会给魔婴无情道剑意的。” 裴阮宁一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是这个祸水,给了魔婴剑意,要不然他怎么劈开祝融氏之墟?” “都怪她,不然哪有魔兽之劫!” “是啊。今日之围,拜她所赐。” 这样大的罪名压下来,再无人敢替李希夷说话出头。 李希夷微微抬起头,扫了眼裴阮宁,那句“你非要赶尽杀绝”的质问,没有说出口。 她忽然觉得疲惫好笑。 高高在上的他们,视她作蝼蚁,又惧她牵连,恨她如蛇蝎。 非要她死不可。 真是一群自相矛盾的人。 李希夷的眼神,让裴阮宁莫名眼神躲闪了一下,她道:“大家莫急,说不定,灵均、星野,即刻就回来呢?到时再做定夺不迟。” 此言一出,有性急的弟子立刻咬了钩,“他们回来了,岂不正难堪?” 灵均仙君回来,万一给弟媳撑腰呢?星野再不通人情世故,也总要顾念着妻子。若是还活着,他们欺负李希夷至此,彼此未免尴尬难堪。 做事,不如做绝了。 众人似乎都定了神色。也下定了决心。 裴阮宁表面一句劝,实则为速死催命符。 她一定要她死。 李希夷竟是弄不懂了,她与裴阮宁有怎样的深仇大恨?裴阮宁非但泄露她行踪,还刻意引导,必要促成她的必死之局。就为了池青道一个男人吗? 此刻的李希夷,疲惫到不愿再想。 她只是拼着最后的力气,以剑为支,不让自己的脊骨,弯得更低。 耳畔传来飞羽之声。 原来是梅花鸦的人,幻形成乌鸦后飞了又回。变成人形。 梅花鸦作为钩吾山专门的暗杀组织,十分神秘,以人形现世,定是发生了大事。 青云剑宗宗主心里一抖,问:“灵均回来了?” 梅花鸦隐在重重黑羽之后,发出的声音也经过了术法的处理,男女莫辨。 “我去过山主殿,山主已死。死于她手。” 梅花鸦成员抬起手臂,直指李希夷。 “你,以死谢罪。” 自池界春二十多年前仙去之后,春山峰顶,还从未这样热闹过。 “什么?山主死了?” “怪不得她能从山主殿跑出来?” “说什么替山主治腹大之疾,原来是趁山主病,要山主命!” …… 在混乱的猜测中,人人对钩吾山主之死,大感诧异。不同的势力,有的已经在盘算如何选任上下一任山主,把持钩吾山大权;有的震惊于山主死亡之猝,总觉疑点颇多;还有人隐于人群之后,眼神莫名晦暗。 混乱之中,扑通一声。 “师父!” 钩吾山名下一宗,圣儒堂的堂主,闻讯竟昏倒了。 这位圣儒堂堂主正是流年不利,他本是个与世无争的书生,只爱以书修炼,读书为乐,连带着整个圣儒堂都不爱理世事,结果就被魔婴盯上了,选为卧底之所,几十年都没被人发觉出蹊跷。 如今,听说他多年爱恋的山主又死了……情绪激动,也是在所难免。 空蝉苑主再次跳出来,直指李希夷,“多事之秋,实为妖女。” 众人高呼。 “让她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 “妖女快去死吧。” 一片骂声中,作为焦点的李希夷,竟撑着剑低声笑起来。 那一声声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就像捕猎的动物,咬中了宿敌猎物后,发出的兴奋低吼。 低低的一串,又好像只是猎物落入陷阱,临死之际,在铁刺包围里的悲鸣。 她朝山下看了一眼。 春山美景,钩吾山之最。 山下林河,如碧如带,干干净净,无瘴气,无妖魔邪物,无困阵,就只是风景本身。 她想过逃的。 这一眼。 但她累了。 自己的死,竟能有这么多方势力的参与。还真是让她死得有价值了。 狗作者。 你睡觉最好睁一只眼。 梅花飞来时,李希夷感到身体特别沉重,每处关节都在抗议。 但梅花鸦的傀儡操纵术,集多年大成。那片从额头飘落的梅花,绑缚着肉眼看不见的、数不清的丝线,操纵着李希夷,从发丝到十指,让她握紧了暖剑的剑柄,缓缓抬起,横在了颈间。 脖子处的皮肤,刺痛。 有什么温暖的细流,从伤口里涌了出来。 “等等。我还有几句话。” 飘零的梅花,在半空一顿。 梅花鸦的人十分安静,杀手并不介意听一听死者的遗言。 尤其是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绝无可能逃脱。 暖剑还架在脖子上,但梅花停时,李希夷找回了身体的控制力。 她盯着下巴下方的剑身,健身反射出她变了形的眼睛,眼睛里荡漾着水光。 她终于力竭,膝盖重重跪撞在地。人也栽倒下去。 乍一看,仿若伏地叩拜。 李希夷挪了挪手脚,对准了裴阮宁的方向。 裴阮宁足尖一动,刚想避开,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她倒想听听,她想说什么,临终求饶吗? 李希夷伏地,却再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一句一喘。 “阿宁姐姐,我祝你,与池青道伉俪情深,万年不改。” 此话出时,有人红了脸,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李希夷的绕指柔化解。 “我祝池星野,长命百岁,此生无忧。” “我祝……” 她不知道,自己对池青道还有什么可祝愿的。 男主,集气运之大成。前途坦荡、光芒万众。【】 4、她死之后 她话到此处,医修丹修听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李希夷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临死的不甘无奈,她与原主的共鸣,到达了极点。 “鬼修大人,不必管我魂魄。” 她不想死后还被研究。不得安宁。 “我可宣诸众人,我与池家兄弟……” 未尽之语,是一个年轻女子万万说不出口的。可大家都颇有意会,裴阮宁近前道:“微微妹妹,我信你。” 李希夷抬头望入她眼中。 还是那么漂亮优雅的、闪闪发光的……想要她死的阿宁姐姐。 到最后一刻,还会给她这么点儿虚伪的温暖。 裴阮宁抚上她的肩膀,净身术起效,洗去李希夷一身脏污。 连阿宁姐姐都会。 可青道哥哥、星野弟弟,连装都不愿装。 胸腔闷痛,更多的血从口中呕出。 李希夷蹙紧眉,“我李氏希夷,清清白白来,清清白白去。” 她抬眼,“动手吧,梅花鸦。” 梅花再次动了起来。 关节咔咔作响。 夕阳晚霞,火烧云层层叠叠,照在春山顶。 利刃划破皮肤,撕帛裂锦声。 飞溅的血花,投下斑驳密密麻麻的影,而后洒入大地。 有什么重重倒了下来。和染血的剑一起。 乌发上的蝴蝶结发带被割断,随风飘扬而去。 血洒林脉,夕照春山,长河落残影。 有人说,春山之巅,是那个小道医的死处。那里的土地吸的血最多,后来那片长出的花,都格外鲜艳茂密。花多到攒聚起来,就好像一个躺着蜷缩的……无助的人影。 这是后话。 被操控着横剑割颈时,李希夷眼前闪过无数的走马灯。 手中这把剑的触感,变得莫名放大。她想起收到这柄暖剑的时刻。是池青道为了缓解她的寒疾。 青道哥哥,会陪她在每个山头看星星,给她讲各宗门历练的趣事。讲述时,他总是把她搂在怀里,用斗篷裹紧,不让她见一丝风。 青道哥哥,会不会有一刻……是喜欢过她的。 临行前,清俊仙君,弯着腰抚摸她的头,“犯寒疾冷的话,抱着剑,会暖和。” 眼神温柔缠绵,未尽之语,是希望她念着他。 “嗯,念着青道哥哥,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回来时,他已经牵着裴阮宁的手,冷眼对她,让她去嫁给自己的弟弟,了此残生。 明明认得她,却忘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亲密情意。 让李希夷以为那都是一场梦。 无情道。不动情,又怎么会忘情? 为什么死了,心还是会疼。 身体变得好轻。 死了,或许可以再见到奶奶。再一起煮一壶青稞酽奶茶。浓厚的香气,白色的热气,搅拌时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思绪变得破碎。游移不定。 池青道,知道她用他送的剑,自刎了。是不是会生气? 生气她弄脏了他曾经的佩剑? 弟弟……星野还会想起她吗? 说好了的。明明说好了的。 烤第32只鸡的时候,说好了,成亲后,他会带她回草原,看望奶奶,一起去焰火节看烟火。放焰火。会带她在草原安家,不住在钩吾山也可以。 怎么……也说话不算话呢。 还有……天空之上,索要她的那位卧底魔婴。 卧底的功夫那样深,朝她掉了多少泪,编了多少故事,煽情多少次父母死于妖魔之手,执着她手唤“好微微”。日复一日,做不完的体贴温柔,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男妈妈。 最后一次,还拿脸颊蹭她的脸,“我想借剑意一用,回去祭拜完父母,即刻还你。” 呵。 这下他总算……得偿所愿了吧。 她死了。他也可以息怒了吧。 云层之上,飞舟之内。 魔婴高坐,剥好了最后一颗石榴,码放在果盘里。摆放成一个正圆。 他手边的一条白石长桌上,摆满了荔枝、葡萄,切了花形的苹果,新鲜片好叠排的各色菜蔬,有种强迫症的整齐感。 “差不多得了。”男跟班一脸嫌弃,“她只是爱吃素,不是兔子。” 魔婴不紧不慢,开始捣腾长桌两侧的花瓶,将挑拣好的花束,精心修剪,插进花瓶又取出,调试着摆放的角度,插花的心思,十分精巧。 身旁,他的男跟班已看不下去他这男妈妈的做派,吐吐舌头,板起鬼脸,学起了魔婴放狠话的样子,“交出李希夷,我就撤走魔兽潮。” 学得惟妙惟肖,装逼感恰到好处。压迫感十足。 就是表情喜感了些。 魔婴白他一眼,“阿泠呢?” 那是魔婴的另一大得力属下。 郁雾无语凝噎,“她,你还不知道?赶着去书坊写你和穷道医的番外。住书坊里了。张口闭口就是磕cp。” 想他给地魔陵打了三百年的工,陪着卧底时,熟背圣儒堂八大义十三经,只有他念别人的份,没想到有一天被别人给唠上了。 郁雾想起来阿泠每次磕cp那尖叫,那咬手,那狂笑,那脸上只会转移却不会消失的笑容,忍不住掏掏耳朵,“她唠得我高低得给她磕两个。” 魔婴却轻声一笑。 侧脸无限美丽。 精致到让郁雾这靠四百岁的,都有片刻失语。 为了掩饰那短暂失神,郁雾抱胸,没话找话。 “讲道理,你见了她,打算如何?” 郁雾瞥了眼浓云之下如星星燎原火的魔兽,那是魔婴拿到无情道剑意后,劈开祝融氏之墟放出来的,“剑意没了,你还她什么?” 魔婴长睫微垂。 郁雾嗤笑,“总不会,你还个人给她?” 魔婴微微抬起眼帘。 郁雾一噎,上下打量他,“无情道剑意,换你这么个五百年的老不死。老牛吃嫩草,你好意思吗你!” 魔婴眨巴眼,“不可以吗?” “呕——”郁雾直接去飞舟旁边,扶着栏杆吐了,呕吐声响彻云霄。 魔婴挑了挑眉,有点怨气的可爱劲。手里插花的功夫是半点没耽误,默默抿唇,眼睛微眯。 也就……五百岁不到的年龄差,只要不说,微微她应该不会介意。 把她接了来,再赐她魔血永生。以后,他们长伴一起。 笑话。年龄算什么问题。 郁雾的呕吐声,以及魔婴沉默插花的回应,被一声响亮播报打破。 地魔陵探子驾御着魔兽而来,飞奔出去,直接在魔婴跟前摔了个五体投地,还不忘第一时间禀报工作。 “报——” “陵主,李希夷已死。” 忽地,云层里一片安静。 郁雾的呕吐声停止了,就连飞舟底舱里,关在法阵空间里躁动不安的魔兽,都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顷刻间,阒然无声。 探子莫名其妙。但感到有一丝丝的不对劲。 他也不敢抬眼。只听见陵主魔婴,问了四个字。 “你说什么?” 探子那是不敢说话,却不得不说。 “报告陵主,李希夷死了。”探子灵机一动,赶紧甩锅给底下钩吾山那帮名门正派,“钩吾山那帮伪君子来说的。问您……尸体是他们安排送上来,还是您自己下去领?” 探子说完,只觉周身一寒,耳边炸开巨响,恍若山崩地裂。 后颈一紧,体验了上吊的感觉。 郁雾早提了探子后颈,丢到飞舟外,否则,他已经成了一团灰。 探子再看去时,片刻前还完好无损的飞舟,直接以魔婴为圆心,从上到下贯穿魔气炸了个大洞,法阵被迫,底舱里魔兽脱了禁锢,狂钻乱涌出去,走地飞禽,水陆两栖,奇形怪状,全向着钩吾山而去。 护山大阵,被巨大的魔兽潮,撞击得砰砰作响。穹顶似的灵力波动,游蛇般扭曲,护山大阵岌岌可危。 下方已聚满了名门弟子,齐聚灵力修补护山大阵,叫骂魔婴不守信用。 探子两股战战。擦擦汗,又不免感叹,陵主真强。 开了魔渊,继承魔主之力后,太强了。 整座飞舟,只有长桌和上面的果蔬,幸免于难。 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魔婴赤足编发,靠在长桌边。 只有郁雾看出来,解兰舟站不住了,不靠着那条桌子,他已经站不住了。 郁雾严肃了神色,“老不死的,我先替你下去看看。说不定是那些阴毒东西捏造的说辞,设的陷阱。” 魔婴像找到了重心,近乎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不顾郁雾的阻拦,“我和你一起去。” 郁雾想起来那一天,至今都觉得难忘。 不过他又想,幸好阿泠不在。 要不然,他要同时接收两个崩溃的同伴。 郁雾从没有见过那样的魔婴。 五百岁的年纪,魔婴从来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就算是索要让他动了一点心的女孩子,都是布局为先。把喜欢的人,放在棋局里,羞辱仙门,顺带讨要了她来。 反正,她就是个没人要的小道医,无门无派,那些仙门也不会留人。 魔婴解兰舟,本来是那么想的。 但他和郁雾,高估了对手的下限。 郁雾就那样跟着解兰舟,攻破了护山大阵一个角,闯入了钩吾山。 一处破损很快被修复。 以李希夷为饵,仙门展开对魔婴的反击,把魔婴困在护山大阵里,打算擒贼先擒王。拿了魔婴,不愁控制不住魔兽。 郁雾在到达春山悬崖边时,还是心存一丝希望。 穷道医,潦倒归潦倒,可别真死了。 要出大事。 郁雾总有这样的预感。 所以,在看到那具沾满血污的尸体时,郁雾是震惊的。 震惊于仙门无耻。 已经死去的女孩子,满身是伤,鞋袜泥污,身上的衣料发皱,死前是趟过水的。 在一片乌鸦的环绕下,小道医被做成跪拜的姿势,双手吊住。旁边立着的木牌,歪歪扭扭写着——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她的致命伤在脖子。 血溅三尺。剑被丢在一边。上面的血迹都干涸了。 郁雾看着,解兰舟过去拿剑时,第一反应,是去抠剑刃上干涸的血渍,一抠,铁锈色的血渍,零零碎碎地往下掉。 解兰舟自己的手,被剑刃反复划破,血流如注。 魔婴在回避她的尸身。 郁雾提高了全身警惕,防止魔婴失控。 那时候的场景,郁雾想起来还是会时不时头痛。 他陪着魔婴,以魔兽为倚仗,困在钩吾山三天三夜。 两边的争斗,打了三天三夜。 那天确实相当混乱。 后来也相当热闹。 因为,三日之后,池家兄弟回来了。【】 5、重生 * 春山。 逃命的女孩,被强行操控,挥剑自刎。 剑刃割开皮肉,暖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弧度之大,割断了道医的发带。 蝴蝶结散了。春山底下的冷风灌上来,吹得鲜红色的发带随风而去。 发带飘啊飘,因循着里头注入的灵力,机械地飞向它既定的目标。回归它的主人。 发带飘得越来越缓慢,停在某座山峰,穿过山洞,穿透地底,行至岩浆,差点被热流灼毁。 残存的一段发带,落入一只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中。 这只手,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意识到这是什么,还有上面他熟悉的独属于某个人的血味,那手猛地抓紧发带。 无情剑道改拳修的星野,只一拳,便破山而出。 还有一个人,生来也是修无情道的根骨,天资卓越。 他随剑而生,从小用剑比自己的手还用得熟练,那天,他却是从剑上摔下来的,由人扶着上的春山。 除此之外,灵均仙君主持大局,应对魔婴,再无异样。 那些跌跌撞撞的失态,似乎只是假象。 * 这些身后事,李希夷一无所知。 灵魂升天。头脚逆转。从头开始发凉。 只有手腕处,是烫的。 法印的印灵,说话还是那么没情绪。 【宿主。你凉了。】 李希夷蒙昧之中,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没有颜色,只剩下黑白。 她还在春山上飘荡,恍惚以为自己还活着。只是她念头一起,身便至想去之山峰,非常自由。 已经发展到神足通了。 法印并不想和她解释人死之后变鬼,鬼七日内逐一苏醒的神通,因为她不能停留在此世。否则她们会一起完蛋。 法印印灵:【宿主,我长话短说。】 【你绑定穿书系统,攻略男主池姓兄弟,任一角色好感度到达100%,且走完炮灰女配小道医的剧情,即可回家。】 李希夷迷迷糊糊,“可是……我现在……死了。” 【抱歉,穿书时我发生故障,导致宿主和我同时失忆。】 【我也是你恢复记忆时,才找回关键代码。】 李希夷:“那现在怎么办呢?” 说话时,李希夷很晕,特别晕。 人是颠倒的。废话,头足颠倒,换谁谁不晕。 【你失败了,好感度不足,所以走死亡剧情即死。】 【死后,中阴身颠倒逆转。】 这样吗…… 【宿主,我还有剩下备用能量,可以帮你再来一次。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请你一定要成功。】 【你成功了,我也能回总部报修,不会报废。】 【加油。】 李希夷消化着信息,脑子动得很慢。变成鬼之后,思考变成了某种奢侈。 可她还是下意识地信任印灵。她们相伴多年。好几次遇到病人有疑难杂症,都靠印灵与她共鸣,才给人治好了。 对她来说,印灵就是战友,相辅相成。 其他的法尺、法卦、法刀、还有诸如万灵膏之类的祝由辅助用品,和法印印灵的地位,是完全不同的。 李希夷:“印灵,那我要怎么重来?” “印灵?” 周围沉寂了下去。 李希夷眼中的钩吾山,从一幅黑白水墨画,白色迅速褪去,黑色吞噬着画布,直到李希夷脚下。 李希夷退无可退。 天空之上,只有一轮圆月,明月施光。 月亮上有隐约的阴影在走动,好像传说里的吴刚砍桂,又像嫦娥抱兔,兔子跳了出去,嫦娥起身去追,还像绣幕风帘后人头攒动,似闻喧聒。 好热闹。 那里是……天堂吗…… 仿佛感应到李希夷的想法,明月之上,落下一束虹光,皓彩引曜,吸引着李希夷朝着光束走去。 “印灵,是走这里,可以重生吗?” 手腕烫得惊人。堪比刚烧开的滚水,烫得李希夷忍不住甩臂。 走路的动作反而停顿下来,她终于再次听见印灵的声音。 法印印灵:【不能去,那里不能去,是骗你的。】 【走这边。】 按照印灵的指引,李希夷踏进了无边黑暗。 与身后的虹光,渐去渐远,她没有回头。 在黑暗中,李希夷听印灵说闲话,解释原因。 【那些是教你堕入恶道的东西,幻化出来的。有的更坏,会变成你父母兄弟姐妹来接你。】 【真踏进虹光,就不知道你自己变什么了。我叫了你好久呢。】 尾音含着点小委屈。 李希夷微微失笑。 绽放了死亡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嗯,谢谢印灵。” 无边黑暗中,李希夷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又是何时失去意识的。 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置身于旧帐篷里。 她躺在一堆旧毛毡堆叠起来的“床”上。 李希夷懵了一瞬。 她试着起身,腿上传来剧痛感,她只能放弃,只是半坐着。 视线里是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腿,还贴着她自己给自己写的止痛灵符。 记忆复苏。 李希夷想起来,自己重生回到何时了。 被狼群驱赶,摔下斜坡,断了腿那年。 也是她喜欢池青道的第十年。 李希夷在心中与印灵沟通,“印灵,重生的节点,好像有点晚了。” 印灵【尽力了,能量有限。我只能做到这样。】 李希夷默然。 印灵【咱们复盘一下,只要池青道或星野对你的好感度,任何一个人达到100%,走完剧情就行了。不会死才对。不知道上辈子哪里出了错,我查了下历史数据,记得池青道对你的好感度,曾经是达到过99%的。】 李希夷叹了口气,“然后就归零了。” 【他修的是无情道,动情即忘情。】 【每忘情一次,就会变得更强。宿主,我们没有抓住时机。】 在池青道好感度99%的时候,李希夷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让池青道好感度飙升,选择了顺其自然,放他去历练。谁能想,一趟回来,就物是人非,他又同裴阮宁携手同归了。 池青道、裴阮宁。 李希夷想起来,心中就一阵怨痛,索性摇摇脑袋,不再去想。 她另辟思路,“印灵,这次,我们攻略星野吧。” 【双胞胎弟弟?他对你的好感度,起伏很大,并不稳定。】 李希夷苦笑,那当然,还有谁能比她更清楚? 弟弟90%的好感度,竟然在新婚之夜,瞬间掉到了-200%,弟弟弃她而去。 人生,就是这么丝滑地起起落落。 李希夷二叹气,“说来说去,攻略这两个人,都是地狱难度。” 印灵怕她灰心,激将道【宿主,你怕了池青道了。】 李希夷的呼吸,顿了一顿。 “十年都捂不热他那颗心,也没有再捂热一次的必要。我只想活下去。” “这次,我选择攻略弟弟星野。” 李希夷逐条分缕地和印灵分析。 哥哥弟弟相比起来,弟弟性子单纯,花点心思,更好拿下。 且这时候她去结识弟弟,比上辈子时间早,有的是机会。 而且,印灵作为类系统,好感度是瞬发式的判定,而非持久式的。这也就意味着,只要目标人物有一瞬间冲到过100%,就算作攻略成功。之后好感度再回落、归零,变负,通通与她无关了。 她到时走完原书剧情,就万事大吉,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无情道这个设定,动情即忘情,太坑了。 不知为何,星野和哥哥池青道,同由池界春的血脉,生来就具无情道根骨。也是幼年起就修无情剑道。但星野天资有限,在无情道上难有建树,似乎他自己本身也不甚喜欢剑道,更喜欢在斗兽场和魔兽搏斗,拳拳到肉地拼命。 后来父母冤情昭雪,无情道有哥哥撑着,星野就顺理成章改为拳修,反而如鱼得水,修为日日有进益。 “所以,这辈子,我找机会,让弟弟早日改修拳修。”李希夷一拳锤进另一只手掌心,“攻略成功,就更有胜算。” 印灵斟酌片刻【听上去可行。】 “不过,要瞒好那件事。”李希夷思索着。 【知道那件事,可能会让星野,再次好感度变负。】 须臾,印灵又开口【宿主,你不要太难过。人类是允许软弱的。】 李希夷轻松的脸色,慢慢阴沉了下去。 她自己知道,自己故作轻松,根本就是假的。恰恰是上辈子心理受伤过度,超过了自己能承受的极限,所以身体才会进入暂时解离的状态。 她就像个第三方,抽离出来,冷眼旁观自己和书中人物的前生今世。 可是,印灵看出来了。 李希夷摁紧手腕那枚法印,轻轻“嗯”了一声。 少女纤细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法印的纹路,出神时,她看见有人掀开帐篷的门帘走进来。定睛瞧时,李希夷愣住了。 一瞬间,李希夷的眼泪就掉出来了。 来人满头银丝,穿着都比较破旧,棉衣上打着补丁,但她一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盘子时走路体态也是格外端正,整个人都显精神。抬头纹丛生的脸,五官端正,一双含情大眼炯炯有神,依稀可以窥见她年轻时的美貌。 成柔,成奶奶。 是收养了李希夷的奶奶。 “奶奶!”李希夷失声唤出,眼泪留到唇角,苦涩难言。 “唉唉唉,好囡囡,乖微微,是不是腿又疼了?”成柔加快脚步,放下盘子,坐到床边,一把搂住了李希夷,哄小孩似的,“乖微微,好孩子,腿疼了吧?不怕不怕,有奶奶在。” 李希夷用力地回抱住成柔,成柔那小个子的身体,却让她获得了无比安心的力量。她抱着奶奶哭,恨不得说上一缸话,把上辈子那些人怎么欺压她的委屈都说了。 继而,李希夷后知后觉,感到浑身发疼。躯体化的疼痛,由心里受过的创伤。尤其是脖子处的肌肤肌肉,一跳一跳的疼。 成柔仍在自责,抚摸着李希夷的后背,“好微微,都是奶奶不好,没有早点去找你。多亏了青道去寻你。” 听到池青道的名字,李希夷眉头一皱,不想提起他。 虽然……这一次确实是池青道趁夜赶来,及时找到她,将她带回部落里。她腿骨骨折,及时治疗,也免却年纪轻轻就要瘸腿的不幸。看上去,池青道对她有恩。 但是,李希夷记得很清楚,她是为何会晚归的。 因为池青道爽约了。【】 6、OOC 这是李希夷喜欢池青道的第十年。 从池青道自己做局,被赶出钩吾山,蛰伏到极北草原,已过去了十年。 李希夷对少年仙君一见钟情,情根深种,爱而不得。 第十年,正是炮灰女配痴恋男主、为男主疯、为男主狂,为男主哐哐撞大墙的时候。 李希夷单恋就算了,她以为自己是暗恋,无人知晓。其实旁人都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只有李希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被暗恋的正主池青道,更是个狐狸性格,揣着明白装糊涂,忽远忽近。 池青道既不接受她的过分亲近,保持距离;又不完全拒绝,而以朋友之礼相待。消息从陌洲极北草原传回钩吾山,便扭曲了样子,说是池青道在草原与一个穷道医过从甚密,贪恋道医的美貌,同出同入,打算在草原安家立户,心灰意冷,无心修炼了。 这就是池青道从钩吾山被赶出来后,蛰伏的一层伪装。 李希夷就无知无觉地被当了那面挡箭牌。 忽远忽近,双方就是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每当亲密多一些,李希夷想表白之时,莫不被池青道棉花挡刀似的,打了回来。他就是没个明确的回复。可李希夷灰心疏远些,池青道又主动邀约起来,甚至固定频率地相约见面,分享日常。 这种推拉的暧昧,令人越陷越深。 上辈子,李希夷被拿捏得死死的。 是因为她确实是心动了。 这辈子,李希夷不得不自我批评克制。 上辈子攻略失败的跟头,栽得太疼了。 她不想重蹈覆辙,就得在尽量走好剧情的情况下,解开和池青道的情感绑定。 并且把攻略的重心,转移到弟弟星野身上。 这得慢慢来。 首先,就是要扭转周围人的印象。解开她爱惨了池青道,倒贴到不管不顾的舔狗印象。 李希夷清清嗓子,先跟成柔告状,“奶奶,都怪青道哥哥失约,不然我早回家了。他来寻我,那是应当的。” “得了得了,小跟屁虫。哥哥哥哥又叫上了。” 又有人掀帘进来,带进来草原一阵接一阵的劲风。 李希夷冷得往里缩了缩。 来的却也是熟人,五六个部落里的同知好友,都是同李希夷一处长大的。家境都算不上宽裕,可待人都诚恳,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心机的。 “跟屁虫,哥哥哥哥地又叫上了。” “就是。池青道眼高于顶,你第一天知道?” “说吧,又是什么事儿?他是不是又放了你鸽子?” 小伙伴们七嘴八舌,围在李希夷床边,热烈地讨论起来。这也就是女孩子们间的八卦情趣,热闹青春气息,一下把李希夷前世的阴影,冲淡了不少。 成柔奶奶见了,暗笑着把暖炉往床边挪了挪。免得这些孩子们冷。 “我去煮青稞奶茶,你们喝不喝?” “喝喝喝!奶奶,我要两壶!”小伙伴之一的小五高声喊起来,满脸笑容。 看她那举手高呼的兴奋样,成柔忍不住笑出声,“好嘞。就来。” 成柔出了帐蓬,一帮女孩子更兴奋地围住李希夷,长辈不在场,她们的问话益发没了顾忌。 “如何,你去表白心意,他答应了没有?” “诶,我听说,昨天是他一路抱你回来的……” “路上有没有发生点什么呀……”小伙伴坏坏地眯起眼。 一个个摇着李希夷的手,半恳求半逼迫地要她老实交代。 的确,昨天,本是李希夷在小伙伴们的鼓舞之下,加上她自己也受不了没有结果的暧昧,十年暗恋,第一次鼓起勇气,约了池青道,想表明心意。 李希夷也想好了。 不成功,便成仁。 若是表白成功,那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功,那她就收了这份心思,不要再喜欢池青道了。 如果遇着其他男孩子,合适的也可以聊一聊。 池青道应了邀。 可是姜水之畔,李希夷等到夕阳西下,姜水里夕阳的倒影都破碎了,池青道都没有来。 李希夷死心眼,想着池青道或许有什么事耽搁了。 明明过了约定的时间,她还是愣生生等到天黑。 这时节再赶回去,运气不好,遇上狼群,又失了脚,才跌下斜坡去,摔断了腿。 李希夷的沉默,被小伙伴们误解为吊胃口,小伙伴们催逼更急,“快说呀,急死人了。我早上奶都没喝,就等听这一耳朵呢?” 李希夷勉强道:“你们一人句,我就是长十张嘴,也回不过来。” 又揉揉太阳穴,假作头痛,“停一停,我头都大了。” 小伙伴里,小五最机灵,也最敏感。 她隐约察觉到,李希夷的态度怪怪的。对池青道,好像不怎么上心。甚至有回避的意思。 小五问:“昨晚上,他找你的时候,莫不是欺负你了?”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而后异口同声,“我们帮你讨回来。” 李希夷默了一默,“那倒没有。” 昨天晚上,她自己用祝由法门驱逐弯虎狼,而后池青道就来找她了。他抱着她回来,把自己的外袍脱给她披着,倒没发生什么。 “啊……那岂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小伙伴们一阵失望。 李希夷眉头微微拧起,嘴角却蕴着一抹笑意。 “对啊,我又失败了!” “表白他也没来,自己还把腿摔断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小五安慰道:“没事儿,来日再战嘛。” “对对对,今年年底焰火节,朝北神许愿,来年去去霉运,心想事成不就好啦?” 在这群生活在草原的孩子们的心里,没有什么事儿,称得上是事儿。在她们幼年,就被虔诚的信仰所熏陶,生死之外无大事。就算是生死,也是因循例俗,破瓦法去往好的轮回。 因此,平日面对生活中的不顺、挫折,她们的态度都很安然。 可是,李希夷的神色更加悲伤,尽管她极力装作无事,也还是难掩郁气。 这下不止是小五,其他小伙伴也都看出来了,纷纷安慰,“你别害怕,这伤很容易好的。我爹爹前年摔马掉下来,现在还能赶一群牛羊跑到太阳落山呢。不影响的。” “对,得亏发现得早。” “天下男人多的是。” “我看西边部落张张就挺好,他那么喜欢你,家里牦牛都两万头。他姐姐上次带我看珠宝,一大箱哩,戴都戴不完。” 李希夷眼神一凝。 好在这时奶奶带着青稞奶茶回来了,给小伙伴们每人斟上一竹筒,热气腾腾的奶茶,香气飘满了整个帐篷。小伙伴们可爱的脸颊,在白气里更加显得红通通的。 话题就这么扯开,东聊西聊的。小五怕待久了打扰李希夷休息,说了会话,就带着大家出去,各回各家帮爹娘放牧去了。 朋友们走后,李希夷强撑的笑脸,彻底挂不住了。 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明她的回答,和上辈子是不一样的。 可朋友们说的话,和上辈子差不多。她若是顷刻间倒向弟弟,移情别恋,一定会被怀疑ooc。会影响走剧情,达成必死结局。 难不成她还就绑死在池青道身上? 放弃喜欢都不行么! 剧情的力量就这么强大,她哪怕有自我意识去改变细节,也无法改变自己必须要喜欢上池青道、心甘情愿给他当移动泉水的命运? 什么男主光环。 帐篷内,李希夷扭着被子生闷气。 印灵善意地笑了一声,而后道【我要休眠一阵子。不过宿主别太担心。好感度系统,我会常开着,供宿主参考。】 李希夷闷闷道:“好。” 成柔听见了忙过来,“囡囡,奶奶耳背,你说什么?” 李希夷惊觉,自己恍惚之下,不小心把对印灵的回应,说出了声,立刻遮掩,“奶奶,你听错啦,我没说话。” 成柔是棵老姜,“怎么?不喜欢池青道啦?” 李希夷更惊,自己的心思,连小伙伴们都没猜出来,却被奶奶一眼看了个透彻。 成柔看她哽得说不出话来,善意一笑。 “男女那些事儿,奶奶年轻时候,见的多了去了。” 这次醒来,孙女像是受了大打击,整个人都沉郁了,要不是表明心意遭到了拒绝,要不是和池青道那孩子相处灰了心,已经没了从前那份热情。 “奶奶……您怎么……” “看出来的?”成柔也不客气,“你从前被他伤了,多少自尊都自己踩脚下了。张口闭口青道哥哥。今儿个,破天荒,甭管我提,还是小五她们提,你都皱眉不愿听。” 李希夷不服,“或许只是我生他的气咧。” 成柔摇摇头,“不一样的。” 女孩子生闷气,和彻底灰了心想放弃,是不一样的。 不过这当口,成柔松了口气,庆幸孙女总算不当舔狗了,劝道:“有缘才相聚。无缘,散了便是。” 竟比李希夷还洒脱。 李希夷扑哧一笑,又怕ooc,赶紧捂住嘴,尽力维持住自己的人设。装模做样,“唉,奶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怪不得孙女我啊。” 成柔也被她逗笑了,点她额头,“你啊你。” 祖孙两个心照不宣。 成柔给她换好药,深入聊一聊,以后不喜欢池青道了,孙女怎么打算。 刚起个头,帐篷外转过来一圈,多出个人影来。 那剪影清瘦,李希夷一眼认出,心头狂跳。 一颗心噎到嗓子眼,说不出是想念,还是酸涩,抑或是痛恨。 那人走进来,青丝在两侧挽起环髻,自然垂下。半扎的披肩发,大部分柔顺长发都披在身后,只用一只浅蓝色丝绒花挽起。 一袭青衣,气质清雅。 裴阮宁含着笑,“微微妹妹。”【】 7、阿宁姐姐 李希夷骤然恍惚。 前世,裴阮宁抚箜篌,在她身上追踪粉,春山之上屡发催命语,桩桩件件,巴不得她死无可死才好。 再看眼前的裴阮宁,真是隔世,判若两人。 李希夷颤声,“阿宁姐姐,别来无恙。” 距离上一次裴阮宁来极北草原,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裴阮宁没有多想。 裴阮宁打开随身戒,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青瓷瓶,“微微,这都是我们山上丹修、医修亲炼的,能治腿伤。保证不会留疤痕。” 她取出丹药,语气和和缓缓,讲述使用的注意点。 说话时,裴阮宁毫不介意,直接坐下来替李希夷上药,动作小心而轻柔。 裴阮宁为她上药时,微微俯着头。 李希夷便盯着她头上那朵丝绒花,一点点出了神。 四年。 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年。 到她上山,到她死时,裴阮宁的穿搭完全换了风格。从前素雅,不假一饰,宛若清水芙蓉。变作头饰繁多,用色大胆,却出奇地明艳好看。 这一番变化,其实还是李希夷影响的,她很喜欢美丽之物,美人。说白了,李希夷好.色。 因此,在陌洲,在极北草原。 李希夷真心把裴阮宁当作姐姐,费心费力地,用各种好看的饰品,打扮裴阮宁。就像打扮她童年爱极了的bjd娃娃。 直到,裴阮宁也爱上了这种风格。 而后,裴阮宁也反过来影响了李希夷。 李希夷从满头亮色花饰,变成了独爱素雅简单。 明明是那样好过的姐妹。 李希夷感到眼睫处发酸,甚至下眼睑的肌肉都开始因为过分的忍耐,而一跳一跳地抽动。 成奶奶真心道谢,“裴仙子费心。太费心。” 上好钩吾山的灵药,李希夷顿觉腿上一片清凉,痛感完全消退。 带灵气术法的药物,比她普通的祝由术,要好用得多。 “谢谢……阿宁姐姐。”李希夷维持着人设,“已经不痛了。” 裴阮宁露出开心的笑容,“微微无不无聊?帮我选发饰好不好?” 一如往常,她们那样要好,见面总要玩上几天互相为对方装扮的游戏。 说是游戏,其实是对对方的喜欢溢出,多到不得不投射在打扮对方、装点对方上。 李希夷装作无事地点了点头。 裴阮宁微笑着打开随身戒,取出自己的饰品箱,还有花了不少灵石的新制的各色成衣。 照例,那面等身的镜子,她也一并带了来,就搁在床尾。 裴阮宁坐下来,任凭身后李希夷坐着,替她篦头。 李希夷手都发抖,她其实是恨不起来女孩子的。一直都是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神经大条到,一点都没发现,阿宁姐姐的心,早就难过了。 是从今天凌晨,池青道抱她回来开始,还是更早? 李希夷抬手,对着那面巨大的等身镜,坐在床边,替裴阮宁束发、编发、簪花。 为了使得头发不打结,李希夷一梳到底。她给裴阮宁设计发型,向来是细辫子粗辫子都有,环、挽、簪、扣,用尽手法,极尽巧思。 毕竟,这是对她很亲切很好的姐姐。 这世界上,对她好的人,不多。 她都记得要加倍回报。 或许是从小就穷怕了,李希夷对这些手艺活,很擅长。尽可能地多学份手艺,就多份生存之道。尽管看上去没什么大用,但很利于她讨好身边人。 李希夷心中默默感叹:小道医——一款超绝讨好型人格小白花。 虽然死了一次,但是李希夷手艺活还是很熟练,都是身体记忆。 很快,裴阮宁素雅的发型,变得生动有趣,发髻整齐碎发收拢,缀满开一圈多色的发饰,好像蝴蝶停留。 连带着裴阮宁身上那股缥缈仙气,都显得淡了,多了丝平易近人。 裴阮宁满意地摸了摸髻角,站起来开衣箱,抱到李希夷床上,铺了满被子,“微微妹妹先选,有喜欢的尽管开口。” 那样热情,笑容表情,挑不出一丝错处。 看上去就是只优雅可爱的高个瘦兔。 李希夷没有心思,随便指了几件素净的。 裴阮宁略微疑惑,“微微?你眼光怎么这么素了?” 李希夷:“难得,花蝴蝶似的穿,我有些腻了。” 算是没有ooc,萌混过关。 裴阮宁:“还真是,倒像我会喜欢的风格。”她点点唇,“微微,今日抢衣服,来日莫不是也要抢我东西?” 从那开玩笑的口气和打趣似的戏言里。 李希夷品到一丝敌意。 微不可察的试探。 上辈子,高敏感的小道医,被自卑讨好所攫住,满心只有对姐姐的喜欢、对姐姐的亲近、对姐姐的愧疚。或许发现了这种敌意,但自动忽略了。 她愧疚自己觊觎好姐妹的前未婚夫。 她喜欢池青道,又不得不暗恋,把心思一次次压下。池青道的高超暧昧手段,让她的封心之石墙,又一次次被澎湃泛滥的心潮冲垮。 有多少次,裴阮宁用言语行为,让她觉得自己是小三? 勾起她的愧疚、勾起她的自卑、勾起她的道德感。她喜欢池青道,仿佛弥天大罪,对不起姐妹,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奶奶,对不起所有人。 甚至是心里偷偷喜欢,都罪恶感滔天。 小道医反复内耗、反复自我折磨。 小道医成了池青道、裴阮宁——这对退婚夫妻play的一环。 这一世,李希夷生出薄怒,对前世的自己。 于是,她对着裴阮宁甜甜笑开,“阿宁姐姐说笑呀。我哪里抢得过你。” 小白花么,路子已经失败了。 那这辈子,当黑莲花好了。 绿茶,谁不会。 裴阮宁碰了个软钉子,毫无异常,反而有意无意地问起了昨晚,“听说,是灵均抱你回来的?” 灵均,是池青道的表字。 也是他日后荣登仙君众人对他的雅称。 “怎么传成这样?”李希夷惊道,“我摔断腿,爬不上坡,是青道哥哥御剑带了我一程,他人好而已。” 含糊其辞的回答。 却让裴阮宁举棋不定了。 她本就是今晨闻讯而来,抑制住了自己酸涩的内心,还给草原孤女带药,丹修医修那的药,虽然不值当什么,但收买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孤女,绰绰有余了。 李希夷故作天真,“阿宁姐姐,你不开心吗?” 面对抛回来的巨雷,裴阮宁暗暗咬牙,“哪有,我担心你。” 裴阮宁内心暗自好笑。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把这种不上台面的小女孩,当作情敌,去提防。 灵均不会把她当回事的。 天上月,地上石,永远不会有同路的一天。 “灵均还说来看你,估计事多忘了,可别又是被什么绊住脚了。” 临走前,裴阮宁还特意提上这么一句。 李希夷假装没看见帐外新来的那道高大人影,故作失落,裴阮宁眼尾带出一丝不屑,灵均最讨厌这道医任性自我,天天黏着他了。 裴阮宁走后,李希夷闭眼假寐。 一直没去管外头新来的人,进不进来。 成奶奶听了半晌,洞若观火,这时才搭话,“囡囡,这回可是认真的?” 帐外,那高高的身影,顿了一顿。似乎想听清下文。 李希夷会意,“奶奶我知道错了,天上月,本不该去触。” 帐子上的人影,凝固住了。 李希夷继续,“虚幻而已。” 那人影扭身要走,李希夷心中一喜。 上辈子,池青道来看望她,她欢天喜地,只念着青道哥哥还是关心她的,完全不记恨他失约害她断腿。甚至还沾沾自喜,断了条腿,能被青道哥哥抱一路,不亏。 池青道刚来,都不用哄,李希夷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热情快乐小狗,继续倒贴。 这辈子,李希夷干脆拿话挡了他,让他别进来,眼不见心不烦才好。 成柔道:“十年了,好孩子,终于看开了。” 帐外的身影,已经没法欺骗自己,祖孙俩不是在讨论李希夷对他的情意了。 李希夷故意接奶奶的话,茶茶道:“是了,他见了我就讨厌。” 帐外驻足的身影,忽地走了进来。 李希夷心中骂了一句,我还没发挥完呢,哥你就进来了? 池青道闯了进来,闷不吭声。 当她抬眼看见池青道,心里仍是怦然一动。 高、英俊、短银色发,单绺细麻花辫垂在左肩头。平添一丝不属于男子的美和少年气。 说不动心,说放下了,说不难过,统统是谎话。 生理性的喜欢,根本无法自控。 她一见到他,心里就触动,产生心动的生理反应。 他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如同陨石撞地球,被无限放大。 或许这就是孽缘,一见钟情的人,同样一句话,同样一件事,经由他去说去做,总是与旁人不同的。总是让李希夷想去特殊对待的。 可再心动,再喜欢,再欢喜,再不甘,都得放手。 她想活下去。 她得先活下去。 池青道端着架子,等李希夷向往常那样先给台阶,他再顺势给面子和好。十六岁少女的心思,实在太好猜太好拿捏。 李希夷心中跌宕起伏,身体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不否认,她现在看见他就想哭。 在前世被逼自刎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 久到她以为和池青道的一切,或许只是青春期的幻梦。 “我累了,你……”李希夷心中有怨,叫不出“青道哥哥”的昵称,“请回吧。” 成柔见她那样难耐,眼圈红了身子也缩起来,赶忙拉过池青道,说着好话招呼着,推了他出去。 池青道没怎么反抗,只是出帐子前,忍不住回头瞧了眼少女。 断腿的少女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径自躺倒睡下了。背对着他。 池青道心里起了疙瘩。 禁不住眉头一拧。 她和成柔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只是没赴约,她就要放弃十年的感情,彻底对他歇了心思? …… 没来由的,池青道心一沉,一阵恐慌。 他不信。 从前,李希夷也不是没用过这样的手段,以退为进,只不过都被他看出来化解了。 帐篷内。 李希夷鼻子酸涩,默默哭了半晌。又伤又累的,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钩吾山。 她住在春山的洞府里,听见到处传灵均仙君回来了,放下铺床的事情,赶紧儿地跑出去,喜滋滋的,拉着过路的弟子问:“青道哥哥回来了吗?” 那弟子一看是她,反而一愣。表情浮现出心虚。【】 8、前世梦 李希夷遇事,酷爱先反思自己。 她松开手,“莫不是我听错了?对不起。” 前世她最爱说的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这对不起那,从没意识到,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她一松手,春山的弟子就汗涔涔的,“灵均仙君是回来了。” 李希夷急问:“他在哪?” 弟子一听,勉强笑着,躲贼般跑远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道歉声散在风中,视线中早看不见弟子身影。 接下来半日,春山的大小弟子,见了她就躲。 李希夷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孤立无援,无人可问,无消息可知。她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上了钩吾山,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青道哥哥。青道哥哥,也不喜欢她交别的朋友。连奶奶都不让她回去看一眼。 满心的焦灼,凉下来,化作余烬残灰。 李希夷沉默下来。 她扒着石洞门口的边缘,直直盯着云层里,期待那御剑归来的身影。 指甲一抠,一抠,指甲盖被石头磨出杂乱的纹。 云层里有了动静。 李希夷的笑容刚绽放在脸上,戛然而止,笑容也就接续不上了。 来的并不是池青道。 是山主派御兽师接她去山主殿。 灵兽背上,御兽师讲起心量要开放,像天空一样宽广。这样就不会生气、不易受伤。 降落时,李希夷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山主的居所在山主殿之后。 弟子带路,李希夷在厅堂里等候,还没穿过天井,那一对璧人的身影,就扎进了眼睛。 扎得李希夷眼睛一下子刺疼,眼泪刷地流出来。 春山弟子的闪躲,御兽师莫名的宽慰,还有一层层积压的不安预感,此刻全部爆发。 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直接打晕了她,完全措手不及。 李希夷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擦干眼泪,装作无事的样子。 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女孩子的逞强,谨小慎微,完完全全落在某人眼里。 廊檐下,有另一道身影沉默地坐着。 他屈着一条腿放在栏杆位置上,长臂搭在膝盖上,隔着景窗,在镂空中看见被窗格切成菱形碎块的百合花,香气幽醉,收敛呼吸都躲不掉。 花后是微微缩着脖子的女孩。 李希夷察觉到视线,望过去时,只看见熟悉的侧脸。 星野抬头,望着天空中飞过的鸟类,侧颜专注而纯真,细麻花辫垂在右肩。 那是弟弟。 弟弟星野。 并不是她的青道哥哥。 李希夷收回视线,垂下头颅。 她居然差点认错人了。 心虚的,从春山的弟子,突然变成了她自己。 听着脚步声走得越来越近,她手指揪紧了衣角,并拢脚,耸起肩膀。 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点。 可她很想见见池青道,想听他说话,听他从容温柔地解释。 或许,是她小心眼误会了。 他们只是并肩。 李希夷试探着再抬眼。 青道哥哥和阿宁姐姐,携手而来。十指交扣。 她看清了。 李希夷怕他问自己哭,主动解释:“青道哥哥,我刚坐灵兽,它飞好快,风沙迷了眼。” 女孩的眼圈红红的,卧蚕也有些肿。 池青道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没问你。” 他不关心。 对他来说,李希夷是个恩人。但恩情他也尽量回报了,尽量在找适合的药、适合的法门救她。但她没有灵根,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让她在钩吾山多吸灵气,尽量续命,他仁至义尽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让她住在春山? 真是个愚蠢的安排。 离他太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忽略不了。 为什么如是安排,池青道想不起来了。 李希夷脸色煞白。 是啊,他没问她。是她多嘴了。委屈的酸涩感溢满腮帮子。 她反而鼓起勇气,“青道哥哥,你为什么……牵着阿宁姐姐?” 然后是池青道的宣布,“我们恢复订亲了。” 戛然而止。 担忧、疑心、质问、失落、希望。 统统不了了之。 之后李希夷哭过。闹过。委屈过。最最逆来顺受的人,也为自己抗争过、争取过。 情绪爆发时,她扯着池青道的衣袖哭着求: “池青道,你为何变心?为何负我?” “我从未许你什么。”到后来,池青道也是烦了,拉回衣袖,“我池青道,宁做断袖,也绝不会娶你。” “你能不能消停点?” 李希夷彻底安静了。又一次被命运打倒。她已经麻木了。 她重新变得乖顺、沉默。只是没那么讨好,发呆的时候很多。 池青道自己说不上来,看她顺从的样子,自己心里的烦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日益递增。梦里也是一些荒诞不经的旖旎,对象都是她。奇奇怪怪,好像真发生过似的。他唾弃自己的遐思。 到底责任心发作,池青道想,还是该给道医找个归宿。想来想去,都不合适,他也不满意。 小道医无钱无家世,靠谱点的名门,娶了她,背过人,必不会善待和尊重她。愿意善待她的,门第低天赋差,池青道又看不上。 思前想后,池青道决定嚯嚯自家人。 私底下他问弟弟星野,“星野,想不想成亲?” “听兄长的。”星野回答得像条件反射。 “我有两个人选。姬瑶,或者李希夷。”池青道细细地解释,“姬瑶是青云剑宗主之女,以后管青云剑宗,助我春山势力更稳固。” “选李希夷也没事,为兄镇得住钩吾山这些门派。” “姬瑶?还是李希夷,都行。” “选姬瑶最好。”池青道变得啰嗦。 “而且,”他画蛇添足,“李希夷活不了几年了,可能会委屈你。” 星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决定自私一次,“我选……微微。” 那两个字微微,在池青道耳朵里,仿佛刺了一下。好刺耳。 为什么……兽一样听话的弟弟、不知世事没有善恶概念的弟弟,会知道她的乳名? 是夜。池青道总觉火烧一样。 不知道烧在哪里。似心非心。池青道睡不着,爬起来盘腿运气,怕是自己练岔了走火入魔。 “那你要对她好。” 彻夜未睡的哥哥,一大早把弟弟从被窝里拉出来,劈头就是一句交代。 那你要对李希夷好。 弟弟重重点头。池青道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更难受了。呼吸都困难。 “呜……” 少女在睡梦中都痛苦低吟,成柔送走了池青道,回来看见睡着的孙女眼角一直有泪淌下来,拿手巾帮她擦干净。不厌其烦。 “好囡囡,豆丁大的孩子,梦里也多愁啊。” 李希夷困在梦魇里。 前世的记忆,一段段的。 她接受池青道和裴阮宁恢复婚约,然后接受池青道的安排,嫁给他的孪生弟弟。 “你喜欢我,他同我一模一样。” “嫁他,嫁我,都一样,不是吗?” 李希夷揪紧衣摆。 其实她害怕,很害怕。 她为什么会没自尊成那样呢?还会反过来,道一句“多谢青道哥哥”。 因为在那之前,星野弟弟来找过她。 似乎是他们兄弟内部先通了气。 星野跟过来时,李希夷小碎步加快地走,假装没发现他跟踪。可她越快,星野走得也越快。 片刻,李希夷的双肩被从后扣住。 她倏然惊叫,缩起来,“别吃我,我不好吃!” 星野松了点气力,但还是扣着手。 原来她误会了,误会他抓了她去吃人。 “我不吃人。”星野一本正经,“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星野正经说话时,和池青道几乎一模一样,难辨真伪。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十年经常互换身份,说对方的口头禅,吃药改成对方的瞳色,交换细麻花辫搭在肩膀的喜好,为父母洗刷冤而情步步为营。 在极北草原,因为池青道对弟弟的嘱咐教导,他们没有露过一丝马脚。 连池青道的跟屁虫李希夷,也没发现。 李希夷一下就迷惘了,不自觉卸下了防备。 “你说,我听着。青……”她垂眸,“星野。” 星野说:“跟我来。” 星野把她带到了春山自己的院落里,李希夷感觉不是那么害怕了。星野搬来凳子,请她坐。李希夷感觉石凳子简直是烫屁股,乖乖坐下,双手搁在膝头。 学生听老师讲课的架势。 星野想了想,找来石头和树枝,在泥地上站了会。 又想起什么,咚咚咚跑进屋。 李希夷差点原地蹿起来逃跑,硬是捏着拳头忍住了。 星野他……好像并没有恶意。 相反,星野很细心,端来茶水,“春山的白茶,兄长说,秋天多喝茶。” 李希夷接过茶杯道了谢。 星野看着她低头时,睫毛扑闪在眼下的阴影,愣了愣,脸颊有点烫,他别过头去。 “兄长,他不是故意的。” 李希夷摩挲茶杯的手指,骤然停住。热气透过陶瓷,灼烫指尖。 星野道:“无情道,是娘所创立。她本意悟道御剑,没想到,无情道会有这么大的代价。” 李希夷抬眼,微微蹙眉,“代价?” “无情道,动情就会忘情。”星野说,“每动情一次,就忘情一次。次数越多,剑道越强。” “直到……完全忘掉。便会臻入化境。” 李希夷把茶杯掷在地上,脆响中杯盖咕噜噜滚到星野脚边。 “你骗我!是不是青道哥哥教你这么说的!” 她发了火,可眼里全是泪,委委屈屈,“他明明记得我。” 星野完全不生气。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划满乱七八糟的痕迹。 他拿起石头,把那些痕迹慢慢压平,“动情一次,记忆开始模糊。” “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他记得你的所有,唯独不记得,他喜欢过你。” 最后,星野的力气也重起来,他发现自己的不对劲,轻轻一笑。放下了石头。 星野用脚尖抹平所有痕迹。 “你对他,就是陌生人。”【】 9、故意错认(一) 话音落后,女孩嚎啕大哭。 池星野一瞬无措,混乱中,女孩子把他当成熟悉的哥哥,抱住了。抱着他一直哭。 池星野抬起的双手,虚虚地抱着,五指微微动了动,终于勇敢地回抱住。 李希夷腰背发紧,都是池星野抱她的力量。几近疼痛。 莫名其妙地,李希夷获得了安全感,眼泪像断线珍珠一样掉,抽抽噎噎,“我不喜欢无情道。” 讨好人的小白花,连“讨厌”二字,也不敢说出。 池星野真诚赞同,“我也讨厌无情道。” 童年里,他和哥哥记得最多的,永远是爹追着娘跑。而娘,只把爹当成陌生人,像厌恶苍蝇一样避之不及。 那个男人,许年华,昔日帝燕城最佳辩手,外联内交纵横捭阖的人物;最后改妻姓,让孩子从母姓。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妻子池界春转。 可池界春甚至不记得他们的过往。 许年华依旧乐此不疲,掩饰着一次次的失落心伤,忠诚热情,充当池界春的守卫者。哪怕池界春强得可怕,根本不需要。 “好像狗。” 池星野记得哥哥私底下那样说过,表情冷漠而厌恶。 兄长他,不想变成爹那样。 永远像一条忠诚的狗,摇尾乞怜,枯等心上人的爱。 池星野并不讨厌爹,他很喜欢爹热情的样子。他只是讨厌无情道本身,若不是这个道术本身的缺陷,爹娘原本是可以过得幸福的。 池星野讨厌无情道,始于此。 和李希夷讨厌无情道的原因完全不同。 此刻,李希夷内心生出某种阴暗的想法。 好温暖的怀抱。像阳光。 反正……星野弟弟和青道哥哥长得一样。能替代的吧。试一试就好。 生长在阴湿巷弄里的,也羡慕外墙上肆意生长的多色藤蔓。 阴暗潮湿的小草,也想依附墙根野蛮生长。 所以,当池青道提出要把她嫁给池星野时。 李希夷答应了。毫不犹豫。 “多谢青道哥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池青道的脸色,一刹那,变得好难看。 …… 李希夷醒时,眼睛刺疼,几乎无法睁开。 这是梦里哭多了的缘故。 成柔替她找来敷眼睛的药草白泥,厚厚一层,敷在她紧闭的眼睛上,“真是受罪,腿没好,眼睛又这样。” 成柔疑心是李希夷为情所伤,自己心软了,不禁转变立场,“凡事有个过程的,囡囡实在放不下,也可以和他还当朋友。” “我不要。” 李希夷答得短促。 若是没有梦到前世,她还能自我欺骗,慢慢地疏远池青道。 但一场前世梦,狠狠把她的遮羞布反复撕裂,叫她没法装下去。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断个痛快,省得藕断丝连,重蹈覆辙。 眼皮上白泥的冰凉,透过眼皮到达眼睛,舒缓着疼痛。 李希夷的决心,渐渐坚定。 脑海中,有个计划成形。 剧情的力量,确实强大。 但据她观察,剧情只是看似不可更改。 比如奶奶的态度变化,比如池青道这辈子进帐篷后不发一言就离开了。 奶奶完成了“劝说”这个剧情,池青道完成了“探望她”这个剧情。可奶奶说的话与上辈子大相径庭,池青道也没有因探望她就和她重归于好。 说明剧情大节奏改不了,细节的可操作空间却很大。 她完全有机会,弯道超车,优先攻略下弟弟。 李希夷满心存了愤怨,报复心炽热。 池星野不是兄控吗?唯兄命是从吗? 上辈子兄弟俩沆瀣一气,到她死都不曾现身,见死不救。索性这辈子她就要挑起兄弟俩的矛盾,看看他们所谓的双胞胎兄弟情,到底有多牢固。 还有池青道……男主。 上辈子,她吃了信息差的亏;这辈子她比他知道更多剧情,难道就不能提前抢他的机缘,夺他的法宝,坏他的安排吗? 系统任务她要完成,可池氏兄弟,也别想好过。 法印从休眠中惊得醒来,【宿主,注意控制情绪。你会被天道察觉的。】 李希夷陡然后背发毛,一阵冰凉从天灵盖灌入。她赶紧压抑住自己疯狂想抢夺男主气运的情绪,冷静下来。 法印【过激的情绪,会被剧情力量捕捉到,从而被修正。】 【所以,压下情绪。】 【但……你可以想。】 法印的最后一句,说得暧昧。李希夷明白了法印的暗示。 激动之情油然而生,李希夷深呼吸压下。 抢夺男主气运,这个计划是可行的,她可以去抢男主的机缘,只是明面上不能被剧情抓到马脚。 那么,日后她见机行事,大有可为。 攻略弟弟,抢哥哥气运…… 最近的机会,就是这个月的焰火大会。 部族里有惯例,每月中旬放一次焰火,向北神祈愿安康。 这次焰火,族长会找不同的富户来提供资金,然后去找各洲盛名的焰火制造商户来负责燃放。 所以焰火月月不同,造型漂亮,短短一炷香时间,能观赏到数十种焰火。 这是部族的特色。 而一年一度的焰火节,就像李希夷穿书前的跨年大会一样。年度的比月度的更隆重更美不胜收。 最近这个月,农历十五日,即将举行焰火大会。 农历十五,也是每个月……池姓兄弟交换的时间。 原著中,池青道亲自设计了自己的“失势”,被赶出钩吾仙山,看似一落千丈。而把弟弟池星野留在了钩吾仙山。 弟弟池星野心性简单纯良,在钩吾山的斗兽场内整日厮杀,模拟屠杀魔兽的场景,不理世事,便不被他人所设防。 而池青道自己,则被贬到陌洲极北草原,因为身负无情道,又修炼有成,还是被人忌惮。盯着他的人极多,监视事小,刺杀的队伍是一波接一波。有想他死的,有想毁掉无情道的,还有招揽不成当场反目的,数不胜数。 池青道因此常常“负伤”,就需要李希夷这个移动泉水上场。 李希夷想起来就想翻白眼。池青道这只顶级狐狸,伤势都是装的。一分伤作成十分重,每每惹得李希夷难过,祝由术用得频繁。 其实他那伤,自己运转小周天,顶多过一两天就可以痊愈的,可他偏不。 他要示弱,要展示自己大受打击,与草原女子厮混,没了志向。他要装作剑道修为大跌,拿剑都需要用尽全力。 以此引蛇出洞,引出当年害死父母的真凶。 在一批又一批的刺客中,总有一拨,会露出端倪,或与父母死亡的真相有关。过程中的伤,便不算什么。 池青道以身入局。 这只顶级狐狸,顶级到,同胞亲弟弟,也不过是他的棋子。 弟弟池星野,作为内应,被安排在钩吾仙山。 每月农历十五,兄弟俩便会交换身份。 方便池青道回到钩吾山,排布细节,维持人脉。这样后来公布父母死亡真相时,他们不至于孤立无援,而是要占到舆论人脉的优势。 在这一点上,池青道完美继承了父亲的辩论天才、布局天赋。 内应钩吾山,外在示弱于陌洲草原。 半点没落下。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最后,他也成功了。 李希夷想着就好笑,上辈子,只有那个记忆全失的小道医,全心全意相信着男主。真心实意,为他每一次被刺杀提心吊胆;为他每一次受伤共情伤心;为他每一次治伤时尽心尽力,哪怕过度耗气都在所不惜。 那时的男主池青道,看着这样好骗的小道医,恐怕心里都笑死了吧。 李希夷眼神转冷厉。 那么这辈子,就从焰火大会开始,转移攻略对象吧。 等等,李希夷灵机一动。 她要故意错认——把弟弟错认成哥哥,一步步攻略。 法印【很聪明的做法,宿主。】 【这样,你也不会被认为是人设ooc。】 既能按部就班走剧情,维持苦恋池青道的人设;又能攻略弟弟池星野;同时还为池氏兄弟埋下反目的种子,可谓一石三鸟。 农历十五。焰火大会。 极北草原,秘密石洞。 这个石洞藏于群山之中,外侧有密林掩映,在复杂的地势中,若不是兄长后来加了定位的传送阵,连方向感很好的池星野,有时也会迷路,走错山洞,在相似地形中迷失,摸到尽头,才发现只有石壁,山洞此路不通。 正是这样秘密之所,方便他和兄长交换身份。不露形迹。 池星野提前吃了药,瞳色已从野兽一样的灰金色,变为和兄长一样的湖蓝色,望去温柔而深邃。 垂下的麻花尾辫,往日扎在右边,今日他特意把它拨到左肩。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往常要轻。 常服之下,一圈圈的绷带绑得死紧,呼吸都受压迫,这样更像兄长的一身薄肌。身形便出落无二。 化形术只能辅助,用作微调细节。用得太多,灵气波动大,很容易被同修发觉。 有时候,最原始的方法,反而最有用。 因为依赖惯了灵气、法术的修行者,总会被他们的思维定势所误导。 肉眼所见,鼻息所闻。 就识别了一个人。【】 10、故意错认(二) 兄长是最聪明的。 因为他利用了这些同修大脑爱偷懒的特性。 石洞有一溪流,通自姜水一线,涓涓细流声,持续不断。 池星野蹲在溪流边洗了把脸,慢慢擦干,照水,沾湿头发,让细麻花尾辫的碎发压平。 哥哥不与魔兽打斗,剑道灵气护体,再怎么打架,应付刺客。 哥哥的头发从来不会乱。 他注意好最后一个细节,视线中闯入一只手。溪水中倒映出第二张脸,那张脸同他长得一模一样。 简直就像镜妖变的。 池青道递给弟弟配剑,剑穗上蘅芜草香气,萦绕在周身。 “兄长。”池星野说话时,声线都调整得和哥哥很类似,“是我疏忽。” 池青道眉眼不动,灰金色的眼瞳,倍感刺疼。 这是换瞳色药物的副作用,只能忍受。 “我走了。”池青道不多废话,一脚要踏进传送阵,却刹在阵法边缘。法阵繁复,每条线发光忽弱忽强,照亮青年英俊眉眼,鼻骨侧一层阴影。 池星野正准备走出山洞,挑个小路御剑飞行,他的无情剑道水平远远落后于兄长,倒是正正好。因为兄长就装作重伤,难以拿剑,他不会漏什么破绽。 留意到哥哥的犹豫,池星野问:“兄长,还有事?” 池青道一愣,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了那个断腿的少女。 背身朝他,宁肯睡觉。 隔着中衣,少女纤瘦,后背蝴蝶骨都尖削,顶着中衣。 她很瘦,肋骨、背骨,他是抱过的。 从那个斜坡上来时,他摸到了她凸起的骨头,心里盘旋着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种脆弱的凡人,摔下去,受了很多苦吧。 可她好蠢,看见他时,眼睛都亮了,“青道哥哥,我刚吓跑了一只大虫……” 无数次,她看见他,仿佛世界被点亮了。 可这一次,帐篷内,她没有看他,甚至懒得背转身。 “那个姓李的道医,你别靠太近。她自己会哄好自己。” “哦。” 池星野爽快答应,没有多想,兄长何出此言。 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以旁观者角度,去应对兄长的莺莺燕燕。时常找来的前未婚妻裴阮宁,仙山上一批批来探望的小仙子。 小道医是其中哥哥接触最频繁的。 也是兄长私底下最不喜、最看不起的。 小道医太弱了。 不过很好应付。 池星野向来听兄长的教导。遇到小道医,尽量避着走。 一字诀,冷。 上半个月哥哥负责热,下半个月他负责适时冷淡。这样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接触过多,而暴露兄弟交换的秘密。 反正,小道医一直会热情,伤心失望了自己会躲起来。调整好了再来找他,又是一只快乐的小蝴蝶了。 兄长觉得她是无足轻重的弱小蝴蝶。 不过,池星野觉得,她很像志怪山野注里的精灵,活泼灵动,可经常语出惊人。无邪的外表下,并不是没有自己的心思。 池星野自己做人简单,对他人人心的复杂,就格外敏感。 而且,兄长有时候对小道医的态度,也有些矛盾。 说是纯利用吧,好像也不像;说是喜欢吧,那是大大的不可能。 “兄长,她和你又闹别扭了吗?” 池星野问时,传送阵亮起,池青道已经传往钩吾山。 池星野到底是旁观者心态,没有多想,径自去了。 外头正是部族的焰火大会,放焰火时间在即。 池星野到时,草原上陆陆续续聚满了人群。 有的在山丘上的北神祭祀神殿旁,立在白阶上,穿着厚厚的毛毡袄子,预备从高处去赏焰火; 有的泛舟姜水支流,在舟中支起牌桌推牌九,叫好叫骂声远远传来,渔灯莹莹绿光闪动; 最多的人还是聚集在了草原之上的篝火堆旁,家家户户就近架起烧烤架子,翻烤着自家的牛羊肉,肉香混合着油香、酒香往鼻子里钻。微微有点腥膻,但不算难闻。 李希夷和小伙伴们一起,支起小摊子,合伙卖青稞奶茶,给吃烧烤的人解腻,顺带赚点外快。 “奶奶,你就去玩会儿歇会儿吧,有我们呢。等会放焰火我们喊你。”小五和李希夷一左一右,推着成柔去休息。成柔带着欣慰的笑容进帐篷去了。 奶奶进帐后,李希夷的笑容收敛,悄悄对小五道:“我去开阔点的地方看焰火,一会就回来。” 这是又要去找心上人池青道了。 小五眯起眼,看破不说破,笑着点点头。 也是,那样的神仙人物,论容貌气度,论待人处世,论修炼实力,就是放到几大洲之间比,也是佼佼者。更别说在他们这种偏远地界,跟凤凰落到家禽堆里一样,想叫人不喜欢都难。 听说池青道是落了难,否则,哪有机会让她们接触到? 私底下,大家对池青道都有些怀春心思,不过,都不抱希望,想那么一想就算了。李希夷是其中最勇敢也坚持最久的。她太轴。 李希夷不多作解释,任她误会。本身,明面上,她“喜欢”池青道,众所周知,不是吗? 青稞奶茶的热气里,少女的背影慢慢变小,走向了密林。 …… 池星野走在草地上,感到久违的踏实。 他不习惯御剑,连最基本的御剑飞行全程稳定,都很难做到,骨子里他很抗拒剑道。 这时候,兄长一般会怎么做,他学着做,才不致使人起疑? 池星野陷入思考。 高处的北神神殿,渔火闪烁的姜水,还有星罗棋布的帐篷和烧烤摊。 人都太多了,兄长不喜去人烟繁盛处。 目光一亮,池星野看中了部落附近的密林。 那里人不多,躲在树下,在树叶罅隙中观赏烟花,非常幽静。 池星野想着就走了过去,冷不丁耳中窜入某种声音,喁喁私语,不可卒闻。 顿时,池星野闹了个大红脸。就在几步之遥的树后,是热切亲密的情侣,男子将女子压在树干上,动作急不可耐。 像是被烫了一下。 池星野迅疾背身,眨眨眼,心里吓得一空。 视线里是放大的一张人脸。 他不禁倒退一步。 才看清那人。 啊……是小道医。 李希夷望入青年眼眸里,心中暗叹:还好,赶上了。 这眼神,不是哥哥,是弟弟。 那一瞬无措害羞,是池青道那狐狸装不出来的。 “李希夷。” 远处传来欢呼声,焰火摆放到位,负责燃放的人正在引火。 星光闪烁,不如地面各种灯火耀眼。 李希夷叹了口气,捧起青年的脸,“怎么受伤了?也不知道喊疼的。”她用指尖抹过他侧脸,祝由术的光,笼罩了他。 蓝色的,温暖的,好多……好多她的气息。 青年那冷漠无波的面具,皲裂一角,仿若有声,顷刻碎裂殆尽。 池星野从未被人疼,也自认不需要人疼。 在与兽搏斗厮杀的日子里,他习惯了把自己也当成一头野兽。只听从兄长的命令。 可是这一晚,有人轻轻一抹,就驯服了他。 李希夷捕捉到他脸上的局促,壮了壮胆,继续抚摸,故作天真,“御剑被树枝划伤了?” “还疼吗?吹吹。” 细细的呼吸拂面。 池星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心口而出的激流,贯穿四肢百骸,十指指尖都战栗。 冰凉沁凉的手指。还在他脸上细细描摹。 简直比娘亲手中剑,更有破坏力。 娘亲一剑斩千魔。 可她……只用一根手指,瞬间令他溃不成军。 为什么要那么笑,不要再笑了。不要再那么温柔,不要眼神里全部都是他,全部是关…… 咻—— 焰火飞上夜空,爆破,柳叶条般炸开。 整片星空都被点亮,星光被焰火盛放的耀光,压得黯淡无辉。 风把焰火燃烧后的硝烟味,送入鼻中。 池星野想,他完了。【】 11、故意错认(三) 他动心了。 对只喜欢他兄长的女子。 【池星野好感度:85%】 法印久违的声音,在李希夷脑海响起。 疑心自己听错了,一瞬间,李希夷瞪大眼,为了掩饰惊讶,环住池星野的腰,将头埋进他胸口。 青年下意识推拒了一下,可还是顺从于心中愿望,没有再反抗。 拥抱是安静的。 只有一簇簇升天的焰火,发出规律的爆裂声。 表面的宁静之下,是李希夷在脑海里尖叫。 【法印!你是不是报错了?85?少报了个小数点?】 她只是茶了一下,池星野是有多缺爱啊?这就85了? 离谱到她简直要母爱泛滥了好吗? 眼帘之中,是法印调出来的数据面板,包含上辈子她和池星野初见、相处和成亲日的画面。 【严谨细致,科学统计。我很专业的。】 【你看,他上辈子见你,好感度也一直很高。】 【新婚前夜都90%了。】 【要不是那件事,宿主或许早就成功了。】 李希夷后知后觉,弟弟原来上辈子就是她的深柜了吗? 【合着丘比特已经加/特/林扫/射我了,我还觉得小丘他在摸鱼呢是吧。】 法印【你才发现啊。大、直、女。】 【臣妾冤枉啊,人设影响。】 上辈子又是穿书失忆,又是不知剧情,摸着石头过河的,剧情都是囫囵过,细节一问三不知。还被原著人设影响,iqeq狂掉线。完全没有配得感。 才会那么严丝合缝,狂走原著情节,死得轰轰烈烈。 还好。这辈子她知道剧情,能提前应对,提高攻略成功率。 既然弟弟一直是她的深柜。那她更要隐瞒好那件事,把他的好感度尽早刷满。 不能让弟弟知道。 他和池青道,他们的父母,因她而死。 否则,情爱难抵世仇之恨。 …… 短短一炷香,焰火放完了,时间却好像过去了世纪百年。 李希夷从震惊中回过神,松开怀抱。 一阵无言。 只有对方身体的余温,还缠绕在自己的衣衫上,久久不散。 方才抱了半晌,法印硌人,李希夷手腕红了一块又痒又疼,她摇了摇手腕,法印上显示出只有她可见的文字。 【池星野好感度:80%。】 李希夷猛地发晕。 【什么东西?山寨小绿步数手环吗?摇一摇就掉数据?】 法印【啊,他大概回过神了吧。】 【毕竟,你是喜欢他哥哥的,把他错认成男主了。】 李希夷痛心那猛掉的5%,池星野目光落在她手腕。 他还没发问,李希夷心虚地一缩手,“青道哥哥,你今天好温柔。” 【池星野好感度:79%】 得得得,喊哥哥的称呼,弟弟良心发现了是吧。 还蛮可爱的。 李希夷多说多错,她之前还担心没报复男主,就提前把好感度刷满。现在看来是白担心。弟弟对兄长的绝对敬畏,不是那么好撼动的。 故意错认的策略已出,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青道哥哥,你生气了吗?” 池星野不说话。 青道哥哥。 是啊,她把他错认成了兄长。满腔雀跃热血,化为灰烬。 他忘了。这是属于兄长的爱。从来不属于他。 池星野神情冷漠。 表情上也与日常的池青道一般无二,辨不出喜怒。 李希夷忽地站不稳,身体倾倒过去。 池星野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把扶住她,“李希夷,你怎么了?” 李希夷神色痛苦,手摸向固定了石板的腿,“刚站久了,腿疼。”她脸颊微红,“……抱太久了……可能……” 池星野视线下移,在石洞中,他和兄长简要交换上半月的讯息,兄长没有提起这件事。 李希夷的腿,折断了? 这就是他们俩闹别扭的事? 池星野呼吸微微急促,蹲下.身,露出宽阔后背,“上来,我背你。” 李希夷毫不客气,慢慢悠悠爬上他后背,脑袋搁在他耳边,轻声说:“麻烦青道哥哥了。” “去哪儿?”他沉声问。 去哪儿? 李希夷编不出来,没想到此行达成目的太轻易,遂道:“去瞧奶奶她们吧。” 依照李希夷的指路,池星野背着她回到了帐篷。 小五一行看得他们二人回来,惊了一惊,随后都露出善意的笑,七嘴八舌低声讨论起来。 池星野也遇见过这种场景,一般装作兄长的冷淡就可以了。别人会为他找好理由,自我开解。 只是今夜他心绪微乱。 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违背了哥哥的嘱托。 在兄长的指令里,兄长是不让他接近小道医和她身边朋友的。 盖因接触越多,越容易暴露。 池星野慢慢蹲下,一手伸展,虚扶着李希夷爬下他的背。 小五舀了奶茶递给池星野,池星野时刻念着兄长素日的形式风格,婉拒未接。 小五也不生气,把奶茶一放,笑道:“可算是和好啦?跟微微认错了?” 微微? 是指小道医吗? 小伙伴们看惯了“池青道”这种爱搭不理但笑不语的模样,也不去气恼。只当他二人一起回来,他爽约李希夷那事儿,算是翻篇了,纷纷做起和事佬。 “要我说,若是有事绊住脚,下次,你要和微微提前说呀。” “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在山里等你等到天黑。” “要是不小心掉姜水里了呢?这次还只是狼群追赶。” “断腿可疼了。”小五道,“你抱她回来时,她那骨头穿出肉,血淋淋的。我见了都做好几夜噩梦。” 英俊青年,听着听着,湖蓝色的双眸,颜色仿佛变得深沉。 兄长……待她并不好。 因为,她是棋子。 是掩人耳目的。 哥哥对她关注亲近,泰半是装出来的。 是迷惑钩吾山和其他势力,引出爹娘死亡真凶的。 只是棋子。 她的生死、受伤与否,兄长都可以置之度外。 思及此,池星野脸色有些发白。 李希夷怕弟弟那宝贵的好感度继续掉,赶紧借口腿疼,躲帐篷里躺毛毡上去了。 她的腿确实有点疼,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是有祝由术和钩吾山的丹药,不养也是不行的,还是少走动为妙。 帐篷外,人声鼎沸渐趋平静。 亮闪闪的篝火光亮渐次熄灭,幢幢人影来了又去,慢慢都散了。 夜深了,各归各家。 池星野提着钱袋子进来交给她,李希夷惊得坐起来,接了个满怀。 钱袋子小,显得沉甸甸的。 “你还没走?” 话一出口,李希夷就后悔。问也是白问,80%的好感度,他想走也难。 池星野闻言转身,步伐不快,手腕忽觉冰冷。 他看过去,是李希夷拉住了他的手腕,她体寒,手细小而冰冷。但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却溢满热情。 “别走。青道哥哥,可以陪我一起点钱吗?”少女瑟缩了一下,像是怕他不答应,“我怕我点错。” 她低头的样子,像自己犯了错,那句“对不起”就在唇边了。 池星野什么都没说,默默在她身旁坐下。 钱袋子打开,零碎钱响声,少女来回数了三遍,才安下心。 “一共是……”李希夷说了数字,如释重负般抬头,冲着对面笑,“青道哥哥,帮我数数看,是不是这个数?” “数目是对的。你数的时候,我看过了。” 池星野一直在灯下观察她,寡言少语。 李希夷也在偷偷观察他。 那四个字,青道哥哥。 他听到时,耳朵尖总会微动。 李希夷暗笑,是不是很刺耳? 不喜欢听?那她喊个几十遍,青道哥哥长,青道哥哥短。 不过她也不敢做过头,把好感度作没了那是真寄了,于是压下恶作剧的心思,拉扯家常,“今夜收获不错。” 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没有什么大钱,但小钱存起来,大家可以一起用。” 池星野被挑起兴趣,“你们……打算怎么用?” 李希夷盘点着,“多了去了。晚些去北神神殿捐香火,剩下的,等其他洲有商队经过,我们再朝他们买点糖葫芦。” 女孩子们的世界,很简单。 不修仙的普通人,原来过得也很幸福。 池星野摸了摸她的头。 头顶温暖。 李希夷受了惊,微微瞪大眼。 弟弟和哥哥,果然是不一样的。 池青道很少问这些,他并不关心她的生活。十年了,他可能连她身边有几个朋友,朋友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池星野会问。 他还没有发现,自己扮演的“兄长”,已经做出好几次反常行径。 李希夷垂眸,拿头蹭蹭池星野的掌心。 喜欢一个人,处处是破绽。 她喜欢池青道如是。 池星野喜欢她,亦如是。 意识到这点,李希夷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像是开山之斧,劈出深壑,在柔软心脏上留下伤口,每一次心跳呼吸,都会痛。伤口太深,难以愈合。 李希夷下意识寻找亲人,“奶奶呢?”成柔不知忙活什么,待在外头,身形在动,久久不进来。李希夷叫了她几声,却见小五从毡帘缝隙里冒出头来,只露出个头,“奶奶上我那住。明早回来。”瞥了眼“池青道”,还朝李希夷眨了眨右眼。 李希夷:姐妹,我懂你意思。但我身边这货他能手撕魔兽啊? 李希夷再怎么浪,壮胆,对弟弟还是畏惧的。有种魔兽滤镜。这世界魔兽最可怕,是大魔头解折后天创造的,那弟弟能手撕魔兽,大概起码好歹也是高级魔兽水平吧。 小五可不知她心中话。 李希夷呼叫小五不及。 而后便看帐篷上人影,小五拉着矮小的成柔走远了。 外头的光源,又暗了一处。 帐篷中只剩下李希夷和“池青道”,并肩而坐。【】 12、步步沦陷(一) 帐篷内静谧,彼此的呼吸可闻。 因太安静,对方的心跳声都似乎变清晰了。 李希夷莫名咽了口口水。 池星野心跳加速,偏过头,感觉脸颊发烫,自己却故作镇定。搁在膝盖的手指发紧。 “渴了?我去给你拿水。” “别。”李希夷一把拉住他,池星野不得不再次坐下来。 可李希夷拉住他,要做什么,她自己也没想好。 【法印,在吗?跟他过夜,我人身安全有保障吗?】 识海中,法印翻了个身,拉紧雪白的小被子,【睡了,呼噜……】 李希夷:问苍天。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只能靠自己。 李希夷出神,没发觉自己拉着池星野,不曾放手。 池星野觉得她触摸自己的小臂,小臂处莫名发烫。 “你和她们,关系很好。” “小五她们吗?”李希夷笑了,“是啊。” 神助攻姐妹。 池星野微微仰头,神色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李希夷敏感地捕捉到,她看着青年流畅的下颌线,神思不定。 星野弟弟,这样子,好像小猫啊。 奶茶色的,毛茸茸的,仰头时眼睛干净而发亮,很仙很甜美的模样,可又不谙世事般。 让人向往而怜惜。 李希夷想起来,上辈子,池星野没有朋友。 他的世界里,只有哥哥和魔兽。 仿佛从未为自己而活过。 他和池青道太像了。 可内核,又是那么不一样。 池星野低头时,目光掠过李希夷床头,似乎是本话本。还折了页,夹了手写的纸条。 李希夷本就在偷看他,循着他视线一看,险些魂都吓没了。 手忙脚乱劈头盖脸把那话本抢下来,塞进储物柜里,柜门都发出撞击声。 “别看。”李希夷羞红脸。 池星野:“这是什么?” 李希夷想说少儿不宜,可她已经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不是话本,是她自己根据上辈子记忆,回忆写出来的剧情。因为是她的视角,世界观有诸多不足,所以她折页、做笔记,都是剧情要点。 要是被弟弟看见了……他一对号入座…… 别说死在男主手里,天道就会先让她试试就逝世。 话不多说,李希夷手脚并用爬到池星野身上,直接扑倒。 池星野微微瞪大眼。 李希夷胡编乱造,柔声撒娇:“青道哥哥,我失眠。” “平时都是枕着奶奶睡的。” 李希夷闹着,看池星野却没什么反应。 青年很高,近一米九,肩膀宽阔,李希夷伏在他身上就是小小一只。 他用手掌搭上她的肩,缓缓握住,好像一捏就能捏碎她半边身体。 极致的死欲、爱欲、私欲,是同时生出的。 喉头干涩。 池星野面无表情,把所有情绪压下,更显平静。 李希夷没他稳得住,肩膀处被他握住的地方,温度升高,连带着她脖子都觉得发热。她害怕,害怕池星野下一步一个不爽,把她给做了。 “奶奶还会给我讲故事。” 李希夷借此又坐回一旁,安然躺下。 “我讲,你睡吧。”池星野对她的话信以为真。 李希夷没想到,有生之年,池星野会讲故事哄她睡觉。 他的世界很简单,记得的地方,大都是钩吾山、帝燕城和极北草原。 因为这些地方,关联着哥哥和爹娘。 为数不多的故事来源,是儿时受父亲教导所听。 “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城池,名为帝燕城。由两姓把控,一为许氏,一为谢氏。家族交好,共同拱卫帝燕城。而城主身份神秘,久不出世。听说,城主并不姓许,也不姓谢。” “任世事变迁,仙鬼妖魔人起落,帝燕城从不站队。” “在帝燕城的眼里,正邪并不分明。” “看哪边有利,帝燕城就支持哪边。并且两边都不得罪,尽量两边都交好。” “秉承的便是‘万物皆可为我所用’的原则。” 池星野娓娓道来,“帝燕城许氏,出过一位天才,叫做许年华。年轻时候,是帝燕城最强辩手,长于外交……” 李希夷瞬间解码,他在讲爹的往事。 他似乎,对他的童年印象很深刻。 不过,男主爹许年华,后从妻姓池,孩子也随母姓。在成婚之前,他确实是风头极盛,盛名在外的,随便的一段履历拿出来讲,都是段传奇。否则池界春也不会看上他,用他的基因来生孩子,以此传承无情道了。 池星野声音很柔和,他讲话时,忍不住会有一点自己的习惯带出来,李希夷说实话,听着有点夹。明明他同别人说话并不这样,他好像希望自己暴露似的。 是想让她主动认出,他是弟弟而非哥哥吗? 李希夷会心一笑。继续听她讲许年华的奇遇。 被这么一打岔,池星野应该忘了“话本”这茬了吧。焰火大会累了一天,李希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身旁少女,呼吸平稳,沉睡安静。周身气息也变得平均。池星野的鼻子擅长分辨睡着和不睡着的生物。 他止声。 “然后,许年华遇到了毕生所爱。” 故事停在这里,正正好。 成婚后毫无自尊、为情所困的许年华,可一点都不潇洒了。 她不会喜欢听的。 池星野翻身下床,动作迅速,却没发出任何噪声。敏捷得像猫。 他手触碰到木头质感。粗糙陈旧,还有碎木刺。 是李希夷藏话本的储物柜。 睡梦中的李希夷,确实是做梦都想不到,看似好糊弄的弟弟,在某些方面,比哥哥还要敏锐还要聪明。 不过还好,幸运女神是站在她这边的。 池星野未能打开这个“潘多拉之匣”。 他小道医确实很害怕被人看见。选择了尊重。让她保有她的小秘密,其实没什么不好。 脆弱的少女,伶仃爱撒娇,燃烧热情,热烈到仿佛燃烧每一寸生命。 做不了什么坏事。 池星野回头,看见少女睡颜,安然满足毫不设防。 他忍不住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 “……小道医。” 以前爹会这么道晚安,每晚都会,还会亲他和哥哥的额头。 娘……他们的世界里,娘好像是缺失的不存在的。完全失职的。找不到人。 娘的世界里只有修炼,变强,大义。 其实池星野明白,寻找爹娘死亡的真相,兄长那么执着,更多的,是为了爹。 兄长到今日,都无法接受,爹突然的离去。 毫无征兆,不守信用,不给任何解释。 兄长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意气风发,风流俊秀。立在春山练剑场里,看海棠花飘零洒满白石地面。 兄长抱着剑鞘,等爹回来,爹说好了找最厉害的铸剑师,帮兄长打一柄贴身本命剑。 关于这天的记忆,池星野只记得兄长的身影。 还有彩纸、焰火、甜甜的糕点。 那天,是他们的生辰。也是爹娘永远的忌日。 彩纸还没扫干净的时候,堂前已经有人着急地挂上了白布挽联。 …… 在李希夷睡的帐篷里,池星野留下保护的符咒后,回到了池青道惯常住的帐篷。 这里的生活痕迹不多。家具聊胜于无。 兄长是用不惯这些粗糙之物的。他宁肯找清静地方修行。 池星野有些心乱。 他坐在床边,手指摸到床沿的凹凸不平,那都是十年来一波接一波的刺杀者,砍刀术法小剑等,各种武器留下的痕迹。 有多少次,兄长在睡梦中,寒光逼来,他睁开眼反击防御。 还得收着劲,不能让人发现他修为未退,强大如旧。 兄长,过得比他艰难多了。 池星野反观自己,长住钩吾山。 虽然仙山各大宗门明里暗里欺压,爹娘又身负恶名,妄图私放祝融氏之墟的魔兽,未遂而死,但好在山主和娘亲是同门师姐妹关系,顾念旧情,对他暗中多有照拂。 爹娘死后,山主把他打发到斗兽场秘境。既是保护,也是历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斗兽场秘境,模拟姜水之下,祝融氏之墟,即魔渊。 但魔兽都是娘亲以前池界春活捉来的,有可怕的自愈能力,全靠无情剑道封锁在春山底部区域内。 他自带无情剑道根骨,能被放进去打斗,向宗门证明了他的价值,才慢慢没那么被视作眼中钉。 斗魔兽是孤寂的。凶险的。 那些同门的长辈平辈,只会通过传影法器,在高处远观他和魔兽厮杀。 无情剑道结界,只容许他通过。旁人是进不了的。 他在秘境里,死了,就是真死了。 无人可依。 但他不能死。他对兄长还有用。 这些“看客”忌惮兄长,却对他掉以轻心,觉得他单纯好骗。 最重要的,是他用不好无情道,拿不好剑。只会用拳头,蛮力肉.搏。 好掌控。 没人刺杀他,但无情剑道天赋过人,且多智近妖的兄长,应对着数不清的明刀暗箭。 所以池星野心疼哥哥,格外听话,他只信任哥哥是爱他的。 可他却……在觊觎兄长的桃花。 扰乱兄长的计划。 池星野猛地起身,前往山中,浑身哪哪都不对。他在山丘群中练拳发/泄,直到力竭,四肢伸展,躺倒在草叶里。 心里才感到松快。 池星野想,他就是一只野兽。 兽会起欲.念,不管不顾。 不过,他有家。有哥哥。 所以,他会乖乖的,听哥哥的。【】 13、步步沦陷(二) 【池星野好感度:70%】 李希夷伴着播报声醒来。 【法印,你现在的声音,比早八的闹钟还令人绝望。】 【不可能,我的声线特意调过,你爱的,别不承认。】 李希夷扶额,攻略完事儿后,她能不能提建议。 【你们词库里别采用一些奇奇怪怪的霸总语录好吗?】 与法印斗了会嘴,言归正传。 李希夷猜想,弟弟的好感度,一晚上掉10个点。 大概率还是道德感作祟,兄控不是那么好搞的。 弟弟回转神来。 一见钟情也能克制。 感情还是需要人花心思去培养的。 创造锚点记忆,创造共同羁绊,不然疏远太多,时间久了就把人抛在脑后了。总有别的事,可以转移注意力的。 趁着下半月的交换时间,李希夷决定多多接触弟弟。 刷脸熟、刷好感度。 洗漱完毕,李希夷留了纸条,防止奶奶回来找不见她而担心。 随后,她检查了储物柜里的“话本”,重新换了个 就去池青道的帐篷,黏星野去了。 反正,在外人眼里,她老早就是没脸没皮,整日黏着池青道。 李希夷去得巧,她前脚刚到,后脚池星野就回来了。 池星野回来前,已经用过净身咒,清理干净身上的草叶泥灰。 辫子的位置,在左侧没有错。 他昨夜睡得不多,人偏恍惚。 李希夷见他就欣喜。老远就朝他挥手笑开。 “青道哥哥!早呀。” 青年走近,在阳光下,瞳孔折射出灰金色,像某种蛰伏的野兽。 李希夷故意狐疑道:“青道哥哥,你的眼睛,怎么变色了?” 池星野一惊。 下意识侧过身,装作揉眼,转瞬间,藏在衣袖里的药丸滚喉而过。眼睛强烈刺疼,瞳色从灰金转为湖蓝。 “可能昨夜累着了。”池星野放下手来,露出发红的眼睛。 “原来是我看错了。”小道医不再起疑,心疼地抓住他手,“一夜未睡吗?我帮你用气温养一下。” “不用。” 池星野断然拒绝,又嫌自己语气生硬,他受不了。受不了看见小道医那骤然失望受伤的神情。 他忍不住解释:“你用祝由术,耗自己的气。你自己伤还没好。” 顶着腿伤,一大早就过来找他。 她就这么喜欢兄长吗? 小道医接收到他的关心,重新变得活泼而雀跃。她趁机得寸进尺,握住他手,试探着伸了伸手指,又怕被他讨厌,缩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牵住他三根手指。 “青道哥哥,那我陪你补觉。”李希夷仰头,笑眼明亮,“我那还有敷眼睛的药。” 鬼使神差地,池星野捉住她缩回去的手指,一点点摸索、陷入,直至十指相扣。 他用力握紧,如愿看到小道医吃惊的表情。 抓取的手软得像棉花,可是池星野病态地感到踏实。 心里像被熨平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没关系的。 兄长说了,与小道医相处,可以抱,可以贴,不要有肌肤相亲就行。 池星野自动忽略了兄长交代的那句话,“你最好不要同她有肢体接触。” 彼时,兄长提点时,抬起的眼里暗含警告意味,“除非特殊情况。” 嗯,现在是特殊情况。 池星野这么安慰自己。 李希夷不知道,池青道这只狐狸,还对亲弟弟进行过渣男暧昧指导细化教学。她领着池星野回去取了白泥,两人找了块空旷草地,躺在树荫底下晒太阳。凉风习习,牛羊咩咩,人间静谧。 天空悠然,碧蓝如子洗,偶尔白云堆雪,游移而过,变幻成各种稀奇古怪的模样。 “睡吧。轮到我哄青道哥哥啦。” 李希夷侧躺着身体,以手支颐,轻拍着他肩膀,一下一下,哄他入睡。 池星野感受着那规律的轻拍,闭上疼痛难忍的双眼。 改变瞳色的药,见效极快,副作用是疼痛。 他疼,兄长也疼。 “李希夷,我昨晚,对你做了坏事。” 李希夷整端详他闭眼的美貌,和法印感叹【这面部折叠度,复制粘贴,削下来给我行不行?】,人都有点看迷糊了,“嗯……嗯?!” “坏事?” 池星野抿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抬手,手指点了点李希夷的额头。 什么呀。是指昨晚他偷亲她额头吗?李希夷还以为有什么,法印早告诉过她了,弟弟纯真得她直想发笑,还得硬憋着。 李希夷托腮笑道:“我知道。” 法印震惊.jpg【你不知道!你睡觉没长眼。】 法印以为她要露馅翻车了。 李希夷轻飘飘:“我每天做梦都梦见,也许是昨晚美梦成真了。” 【茶艺大师,我服。】 【别问,问就是跟他哥学的。】 模棱两可,不确定。不戳破。 池青道,男主,出来总要还的。先从你弟弟还起吧。 李希夷撩拨池星野的同时,维持了梦女女配的人设。 天道?剧情,不好意思,你捉不到我一丝错处! 法印无语。 她觉得宿主就差朝天竖中指了。 “好了,青道哥哥别多想,我帮你敷药。”李希夷在池星野眼皮上敷好白泥,“睡一觉起来就不疼啦。” 白泥敷上眼皮后,青年总有丝发皱的眉头,变平缓了。 李希夷眸色深沉。 果然,是痛的吧。眼睛。 她记得,上辈子,因为长期交换,服用改变瞳色的药物,池青道池星野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眼疾。眼睛容易干涩疼痛,稍不注意,就容易眼尾发红。他们本人也是不好受的。 法印察觉她的情绪,【你别心疼他,容易倒霉。】 【好,谢谢小法印。】 【去掉小。不然回复t,退订。】 李希夷忍俊不禁。自己也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有了困意。 池星野烦躁了一整夜,在她身边安静下来。 池星野睡着了,半梦半醒。他睡不踏实。 以前睡在春山院落的厢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拖起来扔进斗兽场。熟睡后,醒来那种睡不醒的状态,是会死的。 渐渐地,他就养成了短睡眠的习惯。一阵阵的,不敢熟睡。 不知为何,睡眠中,他回到了石洞,听见兄长的责备。 “你和她在一起,烦躁?” “是,兄长。” 池星野意识到,这里是梦境对回忆的复现。 他的烦躁并不是第一次。 在从前的交换期间,屡屡发生。 他和小道医,初见安心,相处久了会觉得烦躁。 他现在明白了,那不是烦躁。 是依恋。 依恋兄长之外的人,让他不习惯,感到自己背叛。 就好像,最凶猛的猎犬,脖子上多套了一条锁链。 多了一个主人。 “那你以后,半个月都避开她,别再接触。” 他和兄长说了之后,兄长禁止他靠近李希夷。理由是养伤。 小道医很听话,每个月下半月,再没来找他。 池星野的烦躁,慢慢消减。 心里长了一个洞,空虚的,越扩越大。 池星野被一阵哭声吵醒。 他清理掉药泥,睁眼看见个小女孩,哭着拉扯李希夷,“医长,我娘要生了,生不出来好多血,救她快救救她。” 年龄还没有两位数的孩子,称呼都是错的。急得不行。 难产,大出血。 李希夷叼着狗尾巴草玩呢,一跃而起,未好的腿都差点崴了一下。她瞬间严肃:“在哪,带我去。” 池星野拉住她,“我御剑,这样快。” 弟弟御剑,不稳当但快。 就是剑上位置小了点。 李希夷、池星野和小女孩,我抱你,你托住我,三个人以奇怪姿势构成了稳定的三角形,不过下剑时,这种尴尬被形势的紧急所打灭了。 李希夷刚下剑,站都没站稳。 一把扯下手腕绳结,法印握在掌心,她抬手覆额,一摁扣入眉心。 法印被天眼处的气,所吸附住。 凡人肉眼不可见的蓝色光芒,在李希夷眉心处发亮。 她满鼻子血腥味,耳朵里还有产妇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弱,马上要没声息了。 顾不得讲究,李希夷闯进帐篷,目光所及处看见半碗水,运气入水,端过去,让产妇的丈夫,帮忙灌给产妇服用。 “禁:天有阴阳,地有五行,星辰列布,日月精明,四时变化,不失其常,骨肉已成,四体已强,毛发已就,今是生时,生迟何望,河伯在门,司命在庭,日月已满,何不早生,若男若女,司命须汝,促出无迟,并持胞衣,急急如律令。” 并指而出,法印护体,蓝色光芒从指尖袭向产妇。 李希夷越念,脸色就越差。 在旁人的眼睛里,大出血的产妇服了符水,吊着口气,不上不下,而在李希夷的世界里,天眼观真,凡人反而是模糊的团状。 她只看到,产妇周围,围聚着一大堆吸附精血的产鬼。 心急的产鬼,拿手扒拉产妇肚子,抓住孩子不放。其他的产鬼趴在产妇肚子上,用嘴随着脐带不停吸精气。 李希夷怒道:“不怕鬼王责罚吗?” 产鬼闻声,齐刷刷朝她看来。它们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这里有个看得见它们的人。 鬼物互相看看,停顿片刻,戾气横生。 与其等鬼王惩罚,不如先灭口知情者。 这个凡人,看上去只是开天眼,并不强。【】 14、步步沦陷(三) 李希夷身旁,立时多了道高大身影,欲图阻拦产鬼发难。 他想把少女挡在身后,少女拽开他,自己上前一步。力气大得完全不像平时。 李希夷顾不上池星野有什么反应。 不等产鬼发难,她先发制人。 李希夷一把抓住产鬼之手,皮肤传来灼烧感,她皱了皱眉,忍着痛,用力甩开。那个被拽住的孩子,强行被李希夷夺回。 产鬼一声惨叫,鬼爪朝李希夷脸上掏来。 李希夷眉心一紧,法印发威,蓝光集中笼罩在面部,挡下一击。 “小法印!” 法印发烫,李希夷只觉全身发热,血脉中一股热气乱窜,集中涌到眉心,蓝光一瞬集中到最强,朝着大片产鬼覆盖而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只产鬼形体迅速萎缩,四足着地,穿过帐篷,奔逃而去。 李希夷趁着余力,手覆住产妇肚子,扭正胎位,孩子出了个头,朝着接生婆道:“接生吧。” 身体里,那团拳头大的热气,耗完散尽。 李希夷刚松口气,整个人身体发软倒了下去。 池星野顺势接住,抱她在怀。 法印飞回李希夷掌心,蓝光溃散,李希夷脸上都是汗珠,虚弱笑道:“青道哥哥,怎么这副表情看我?” 池星野难掩惊叹。 原来那么温柔治愈过他的力量,她的气息,也可以那么强势地驱除鬼邪。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小道医。 医者仁心,杀治同修。 如果她有灵根,定有无限可能。 池星野心里又可惜起来,她是个废灵根,很早之前,兄长就暗中测过了,无药可救的类型。她作为棋子,都是最容易被兄长放弃的那一批废棋。 李希夷蹭了主顾家的几口参汤,缓了大半天,得池星野扶着才能站起来。 好在产妇顺利生下孩子,只是失血过多,到底如何,后面也看命,能不能挨得过去了。 李希夷嘱咐产妇家中人后续去买什么参,用什么药,仔仔细细。 “还有注意了,就是人好了,也不要大杀牛羊,办席吃酒。血肉会引来魍魉精魅,再食腥血。 “最好能以香花净果等,答谢土地神和北神。” 李希夷事无巨细,可看产妇家中人连连点头,目光飘忽,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李希夷笑了笑,止住话头。 他人之事,她莫能多管。尽力而已。 临走前,帐篷外,这户人家付给李希夷报酬。 李希夷用随身带的羊皮袋子装好,道过谢,打算离开。 “一般产前找我,可以预防产鬼近身的。” 那户人家只是讪讪地笑。谁又愿意多花这个钱? 池星野扶住她,“为什么给的不是钱?” 小道医都累成这样,得到的报酬却是些风干牛肉类的食物。 “以物易物,也是平常。” “可他们明明给……”池星野及时收话,未曾说漏嘴。 兄长有时用术法,替这里的人禳福福消灾,举手之劳,他们都会热切地献上家中最珍贵之物,作为答谢。 给兄长就是宝物,给小道医,就是打发一下,看人下菜碟。 “都是一个部落的人,没那么多好计较的。”李希夷猜到他在想什么,“青道哥哥,你是仙君嘛,大家都不敢得罪你,不敢短了你什么。怕你生了气,一剑就踏平这里呀。” “我就不一样了。道医,他们视作下九流。是正统北神旗下的路数,也不是修炼仙法的仙子。” “同部族之间,人情往来,能帮则帮。我和奶奶,也承了大家不少人情。” 李希夷这番话,不是维持人设,她真心觉得不必矫情。 在这点上,她和原主看法一致。 他人对她的态度,取决于她自己的价值。 在这本书的世界观里,她炮灰女配的道医身份,天然就是低人好几等。不能盖过了女主裴阮宁,还有其他男主桃花的风头了去。 路人甲乙丙丁如此待她,亦是稀松平常。 什么小事都记恨一波,那她这炮灰女配,能累死。 李希夷换上轻松语气,“能吃饱就不错啦。今日青道哥哥怎么这样好?” 她倏然踮脚,仰头凑近池星野,“心疼我?” 池星野俯视眼前放大的脸,少女眨巴眼睛,笑眼溢满活泼。 他立刻否认,“我没有。” 好傲娇啊。 李希夷装作没听见他的扫兴话,“斤斤计较,好累的。心里挂着事。” 少女撒娇说着说着,两条手臂挂在他大臂上缠住了,快乐小狗一般,得寸进尺:“青道哥哥,我走不动啦。” 衣料摩擦,簌簌作响。 李希夷眼中世界乱了一瞬,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李希夷一惊。他比池青道力气还大。她都有种腾空,躺不踏实的悬空感,好像在坐过山车。 不安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抓紧了他胸前衣物。 掌心里,是池星野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池星野好感度:78%】 李希夷勾起嘴角。 帮她打抱不平,心里偷偷涨好感度是吧。 李希夷得意没多久,晚上就吃到苦楚了。 盗汗。 明明恶寒欲抖,偏生浑身出汗,虚汗一层层地冒。 汗水从后背爬到脖子,除了脸上是干的,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刚换上的里衣,转眼间后背湿透大片,将里衣染成深色。 这是耗气过度。 心虚不补。 池星野有些私心,想同她多待一阵子,夜间发现了,“你今天逞强了。” “嗯……” 李希夷踢了被子又盖好,冷热交替,乖乖认错,一会委屈巴巴,“要是不慎,可能会累积成寒症。” 她点到为止,挑起了池星野的担心。 池星野握住她的手,她手心里都是湿润的。灵力从他掌心一点点汇入李希夷掌心,顺着七经八脉流淌。 “痛,好痛。”李希夷极力想甩开他的手,挣扎埋怨。 池星野松脱手。 他急得忘了。 李希夷根本没有灵根,可以接收灵力。他灵力风格强劲,汇入她身体,也只是冲撞得她经络酸痛,扰乱气脉。 果不其然,池星野再探手去搭腕,李希夷整个人都发烧了。灵力起的完全是反作用。 成柔见了,着急起来。 “我去熬退烧药。青道,你帮忙看着点。” 奶奶走后,池星野感到无力。 他一身蛮力,被她治被她关心,可他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不一会儿,李希夷就有点烧糊涂了。 “别走。” “别抛下我。” 女孩子闭着眼,烧得眼睛一圈周围皮肤泛红。声音也显得哭哭唧唧,“抱抱。” 池星野叹口气,跪坐下来,把她抱在怀里,用了水汽咒语,替她物理降温。 他只能用原始的方法拥抱和陪伴。 李希夷想东想西说胡话,什么生孩子好可怕不想生,好多血有鬼之类,池星野抚摸着她额头,低着头应声,“好。” 小道医揪着他衣服,抽抽鼻头,“我不信。” 池星野失笑,“都听你的。” 成柔端着退烧药回来,看见这一幕,心中直叹好配。郎才女貌的。 奶奶并不知道兄弟交换的事,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池青道”,其实是池星野。她看样子,以为囡囡放了狠话,心里却是舍不下池青道的。 可池青道…… 非池中物。 看着也不像会在草原久留的样子。仙人寿命长,十年了他还如少年般,没有一丝皱纹,囡囡却从小女孩长得抽了条。 成柔喂过药。李希夷好些了,也不说胡话了,“奶奶,你去休息吧。” 成柔瞧了眼池星野,不像有离开的意思。 为了避人口舌,她一直都看着这两个孩子,不要情动时越界。 好在他们俩都很知道分寸,其实她本是多此一举的。 成柔睡在帐篷另一侧,中间支起架子,挂了厚厚毛毯遮光,也给年轻人辟出一方隐私天地。 奶奶也不容易。李希夷也叹。 又盼她如愿,又怕她受伤。 成柔很安静,假装睡着了。 两个年轻人喁喁私语,说了会悄悄话,慢慢地,药力上来,李希夷一阵犯困,很快靠在池星野怀里睡着了。 池星野凝望着怀中人睡颜,心中一阵柔软。 白日里装得无所不能,无所不怕,到晚上却这么害怕,害怕被抛下。 唇轻轻落在少女眼睛。 触感是不一样的。眼睛比额头,更脆弱更柔软。 “晚安。” 池星野脑海中,忽地闪过父亲与母亲。 他撞见过父亲求母亲,对坐在床边,父亲笑着逗冷漠的母亲,“吻眼睛,是希望她吻回来的意思。” 心里一震。 自己的潜意识,是希望小道医……也可以回吻他吗? 不能再留了。 池星野起身告辞。 离开帐篷的脚步,稍显着急。 离开李希夷住的地方,冷冰冰的夜间空气,顺着鼻腔,涌入胸腔,激起一阵寒意。 池星野几乎齿寒,他在后怕,后怕方才自己有一瞬,是想留下来,待到她好转的。 可他现在在扮演兄长。 兄长是不会过夜的。 过了夜,那是另一层意思。 自甘堕落,无心修炼。 仙门那边,空蝉苑、青云剑宗,甚至是权威边缘的红莲宫峰主等,就不会再派人过来探望表态了。他们会彻底放弃兄长。那哥哥就很难外联内交,找父母死亡的真相了。 小道医,在兄长眼里,并不值得他这么做。 而且,兄长他不想过早满足小道医。他觉得小道医需求太多,黏人黏得烦人了。 池星野越想越头痛,也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怀中水镜跳动,他取出来,看见镜子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没反应过来。 等到兄长潺潺如流水的声音流泻出来,有条不紊地播报今日仙山之事,提醒他要半月之后,交换回来要注意什么,别露馅。池星野神游的遐思,才一点点回转落地。 “小野,小野?” 池青道唤了好几声,才看见弟弟回过神,可弟弟就是不与他对视,视线略略偏移。 “你呢?小野。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吗?” 空气静了几息。 池星野:“我……小道医来找我了。”【】 15、兄弟交换夜 “原来为她。”池青道声音泛冷,眼前闪过少女躺下后倔强的背影,“那没甚大事。你按我说的做,别靠她太近,她自己会哄好自己。” 池星野低下头。 他不仅靠近了,而且可能靠得太近了。 哥哥完全没想过弟弟会不听自己的话。 池青道问:“你按我说的做了吧,没理她?” 池星野脖子的青筋发紧,撒谎还是没能做到,“她斗产鬼,差点把自己搭了进去。” 兄长运筹帷幄,但其实本色不坏,他是很容易心软的。要不然“落难”前,也不会被誉为钩吾仙山的高岭之花了。 池青道果然心软,水镜中人都有个站起的动作。不过转瞬即逝,他重新坐好。 “差点?那她现在没事了吧。又是耗气过度?” 池星野点点头,“吃过药了,在转好。” 还是兄长了解她啊…… 糊弄过去,池星野将才听了一耳朵,问起细节:“兄长,是说有爹娘的消息吗?” 池青道剑眉略挑,“我怀疑青云剑宗那老鬼,有什么证据。” “他派姬瑶来暗示,当初父亲跳入魔渊前,留下过溯影镜。父亲最后……用水镜传讯,联系过他。” “父亲的风格,做事喜欢留记录。留证据。” 一个辩手外交天才,确实如此。 “小野。”池青道继续说,“你也知道,姬瑶一直对你有意。” 姬瑶作为青云剑宗独女,不通于宗主姬武那样老谋深算。因为是宗主千娇万宠着长大,天材法宝供应着,同门师长都帮衬着,倒养出姬瑶个直性子来。有什么说什么,不带心机。 许是缘分,直性子吸直性子,姬瑶头回看见池星野,就觉得他像一头小狼,扬言总有一天要他到青云剑宗,日夜侍候她,为她守床守夜。 童言无忌。长大后,姬瑶反而有了少女心思,别人都不要,就认准池星野了。 池星野这头狼,只有他哥哥能驯服。生人勿近,他对别人都是爱搭不理,天真到残忍。 这更激起了姬瑶的征服欲。 虽然青云剑宗宗主,觊觎无情道,一直属意天赋更强的池青道。无奈女儿就是喜欢孪生兄弟里的弟弟,任谁劝也不听。 女儿软磨硬泡久了,宗主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和池家结亲就不错了。 十年前,还有过流言。 说池青道失势,被空蝉苑裴家退婚,谁最高兴。 自然是青云剑宗宗主。 空蝉苑苑主,那个凤凰男,入赘上的位,妻子死后就张牙舞爪,暴露出骨子里的市井气,嫌贫爱富的,马上退了裴阮宁和池青道的婚事。 青云剑宗宗主简直拍手叫好,赶紧地准备抢女婿。 谁知道自家女儿不爱,只好忍痛割爱,让池青道流落在外,尽量交好就是了。 池青道跟弟弟耐心地解释原委,分析情势。 却见弟弟眼神逐渐呆滞,还有点犯困,眼皮打架,不住打哈欠。 弟弟虽然聪明,但是太单纯,无心争斗。 池青道无奈,简短总结,“要是可以,你哄好姬瑶,表示结盟的诚意。姬武那老鬼的嘴,才好撬开了,吐露父亲的溯影镜下落。” 如果真有那么面溯影镜,残存于世,那他就能知道……父亲为何跳下魔渊。 现在的说法,是父母渴望力量,私自打开魔渊,幸好被仙门及时发现阻止,合力镇压。 许年华和池界春,自食其果, 这种说辞,池青道一个字都不信。 他一定要找到真相。 找到那个男人……答应了带着本命剑礼物回来……而最终失约的真相。 池青道眸中寒意弥漫。 池星野听了半晌,听明白是要他和姬瑶在一起。 他以前对此无感,听过就算。今夜一听,却是厌烦,脱口而出,“兄长,你演我,同姬瑶好不就成了?” 反正也没露/馅过。 池青道正伤情,闻言气笑了。 “胡言乱语。那你演我,去同李希夷好?” 话音刚落,兄弟俩都一惊。 池青道想到“避谶”一说。他举例,是希望小野能懂得换位思考。可例子是李希夷,他觉得不太合适。李希夷和姬瑶,那价值能对等吗? 此时的哥哥,并不明白,无情剑道赋予他的可怖直觉,有多么强的预告性和警示性。 池星野则是心里猛地一跳。 “我没有。” 池青道揉揉眉心,“我只是举例。” “说起来,兄长。”池星野试探,“等找到了爹娘进魔渊的真相……” “嗯?小野,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 “到那时候,兄长,会带小道医一起回钩吾山吗?” 池青道拢眉,显得压眼,他扫了眼窗外,沉吟道:“山主来了,再说吧。” “是,兄长。” 池星野切断水镜通讯。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兄长那个小动作,是心里有成算。 兄长,想过日后怎么安排小道医。 太好了。 半月日子倏忽而过。 李希夷病了一场,加上腿伤,老老实实躺了十来天,确认无事才下床。期间她还是老黏着池星野,池星野倒是想起来“池青道”的人设,每每是太阳落山或是大中午日头毒,趁外面没什么人看见,才来探望她。 【池星野好感度:78%】 弟弟的好感度起起伏伏,还是停在78%。 李希夷也没有心急,优先养好自己的身体,暂时没有去推进关系。 交换之夜。 山中石洞。 池家兄弟交换衣衫配饰,重新梳理银白短发,灰金色的眼睛和湖蓝色的眼睛有时视线撞上,眼睛的主人会同时转开视线。 双胞胎莫名其妙的默契。 打理完毕,除开每日总结,又是半月小结。 池青道归纳总结,条理明晰;池星野就是一句“小道医找我”,也算了结。 弟弟的任务一向简单,这也是他的特性,复杂问题简单化。 与往常并没什么分别。 只是池星野离去前,也停在了传送阵边缘。 “兄长,上次,没说完。” 池青道:“什么?” “查清真相后,兄长打算,带小道医回仙山吗?” 是说好了见面再说的。 池青道应诺,“查清真相后,给她留些法宝金银,再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不欠她什么。” 池星野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小道医……是不是可以嫁给他? “小野。”池青道敏感察觉,“你在高兴什么?” “没有没有。兄长,再会。” 池星野又变回听话小狼,进传送阵后,站姿端正,瞬间冷脸,灰金色的眼睛仿佛利刃回鞘,时常收敛住致命的光芒。 …… 池青道觉得不对劲。 三个月以来,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变得奇怪。 极北草原上,总有人看他时,低头议论,尤其是女孩子们,交头接耳时,看他莫不一脸兴奋,而后又长吁短叹。 池青道用灵力借风送声,她们竟是在议论,他和李希夷好事将近与否。如何近期会过从甚密。 是小野交换期间做了什么? 池青道不能直接去问那些人,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吗?若如此做,兄弟交换的秘密,知情人很快就能堪破。 所以他只有详问自己的亲弟弟。 池星野在水镜中默默低下头,“兄长,抱歉。” 池青道立刻就心软了。小野能有什么错? 小野就是个不记事不过心的。肯定李希夷太反常,李希夷脸皮太厚。 生闷气的池青道,还是不想搭理李希夷。 她上次,不是比他作月,扬言以后再不喜欢他的吗? 还不是来找他。 李希夷确实来找过他。 每日早间来打个招呼,点卯似的。 李希夷见哥哥,只当上班打个卡。一秒都不想多待的。 她好像以为自己拿下了他,态度肉眼可见的敷衍。 池青道更气。 不过这档口,他一时顾不上。心思还是在父母死亡的线索上。 每晚同弟弟传讯,池青道总是一副长辈姿态,关心姬瑶和弟弟的近况。 “姬瑶上半月约好十六同游赏花,你可去了?” “去了。”就是一句话没高兴讲。 “姬瑶如何说?她父亲松口没有?” 池星野摇摇头。 他的世界很小,从前只有哥哥,现在多了一个身影,占满他的脑海,更无心去管旁人了。 池青道自知逼他无用,叹道:“等下月初一再换时,我亲自去应对吧。” 池星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池青道忍俊不禁。小野还真是,至于嘛,把姬瑶当洪水猛兽。他替他去应对,就高兴成这样? 下一次交换后。 池青道邀约姬瑶,出游中立境蓬莱岛,此处环岛,幽秘之所。 姬瑶热切挽着他的臂弯,他僵了一僵,但没有拒绝。 不爽但不拒绝。 这是他交代过小野,去对待姬瑶的态度。 一路漫步,奇珍异兽偶然路过,蓝色蝴蝶从姬瑶眼睛里掠过。互相伪装的暧昧期,相处模式往往是姬瑶说,池家兄弟负责听,这回也是一样。 “星野呀,你兄长,和那道医,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池青道一瞬心烦,怎么身边每个人都在这么说?这是什么传染之疾吗?能从极北草原传到青云剑宗? 池青道状似疑惑地盯着姬瑶。 姬瑶笑弯了眼,“你老是提起那个小道医,是你兄长日日传讯于你吗?” “池星野”的表情越发僵硬。【】 16、姬瑶泄密 姬瑶瞧着“池星野”怔愣模样,掩嘴直笑,“还不是你,一天到晚同我说起那道医。小道医长,小道医短,俨然是把人家当嫂嫂了。” 姬瑶竖起手指掰扯,“小道医给人治难产,兄长去看望她;小道医给人治疮痍,兄长陪着她;小道医去游行商队买糖葫芦,兄长陪着一起买拨浪鼓;小道医治这治那,兄长跑前跑后。” “唉,数都数不完。”姬瑶捂住耳朵,双环发甩来甩去,“我都听烦了。” 姬瑶眼见着咫尺之遥的“池星野”,脸色由白转红,红转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接着惨白一片。 “你记性不好吗?这副模样?”她担心地伸出手,拿手背贴了贴“池星野”的额头,果真有点烫。 姬瑶不免心疼,“若是你兄长真喜欢,反正星野,我都站你这边,你最敬兄长,他喜欢什么,咱们小辈就不多置喙,支持就是了。” “池星野”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意识到自己异常的反应,他又把心跳压慢、把呼吸压缓,因为真正的池星野,除了在斗兽场,很少会有情绪的起伏。因为过分的压抑,他的呼吸听起来格外沉重。 姬瑶听着眼睛都发了亮,顺势抱住青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 果然啊,过多少年,她还是很喜欢这种沉稳可靠的男人,靠近都觉得很有力,让人有依赖感。 爹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池星野,不就是长得好些,身子骨壮实些。修仙界合欢宗,还是高级的欢愉之所,这样的年轻人,大把的大把的都是。 可姬瑶觉得,池星野不一样。他骨子里比兄长更冷血,人前跟你在一起,又碍于兄长的嘱托,非常讲礼貌。就像半驯化的小狼,迫于主人命令,不得把把头伸到你手心,让你抚摸。扭头背过身,听主人一声令下,顷刻飞扑撕咬猎物。 姬瑶见过斗兽场里的池星野,她是作为贵宾,透过水镜,高处观赏的。 那个狼一样的少年,赤手空拳,撕咬魔兽,脸上身上都是伤,连嘴巴里都是血。他看向监控他的水镜时,灰金色的眸子里,一片冷沉色。 人人都道,他于无情剑道上天赋平平,远不及哥哥池青道。 可姬瑶觉得,她不喜欢狡猾的池青道,她喜欢狼。 喜欢……只认她为主的狼。 蓬莱仙岛上,蓝色蝴蝶翩跹低飞,猛地被谁丢弃的蜂蜜黏住。蝴蝶扑扇翅膀,抖落花粉,丢失最重要之物。 它埋入了蜂蜜,再也无法起飞。 散步过后,姬瑶与“池星野”告别。 “池星野”说还要在岛上找一味药材,要晚些走。 姬瑶并未纠缠,上了青云剑宗停靠在水边的船,倚靠船阑,冲青年活泼道别,“下次再会,星野。” 船越行越远。在视线中渐渐缩成一点。 池青道留在岛上,沿着海岸线,一步一走。 夕阳西下,潮水一阵阵拍打上岸又退去,将池青道的衣摆鞋袜都打湿。 池青道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时之间,连施咒烘干鞋袜衣服都忘了。 姬瑶发现了。 发现了他和小野交换身份的秘密。 他还是小看了青云剑宗。 青云剑宗能与钩吾山并列,自成一脉,而不依附仙山。宗主姬武,仅凭蛮力,是做不到的。 姬武,留了一手,把这把柄给了她女儿,反将了他和小野一军。 一面以许年华遗物利诱之,一面借女儿之口威胁,给颗甜枣打一棍。 呵,还真是老鬼。 池青道扶着最近的巉岩,呼吸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他总觉得胸口呼吸不上来。 也是小野,与李希夷走得太近,被发现了端倪。 小野……开始有事瞒着他了。 李希夷的魅力,就这么大? 看姬瑶的意思,是要小野与其他女子,划清干系。 她便看破不说破,与他池家兄弟当一条船上的人。 “星野师弟,困于此处?可要与我们同行,乘书回去?” 只听有人呼唤,池青道抬眼看去,是钩吾仙山圣儒堂的几位弟子,圣儒堂的弟子向来热心,知道池星野不擅御剑,热切相邀。 池青道回过神来,装出弟弟的纯真模样,“谢谢诸位师兄。” 走近了,那圣儒堂弟子一惊,“星野师弟,你怎……昨夜没睡好吗?” 闻言,池青道再次步到海岸线,望进海里。 水面照见他的模样,眼底铺满红血丝。他像躲什么似的,离开水边。 某种失态,池青道已经难以掩饰。 通过身体的异常,反映了出来。 “让师兄见笑了,咱们回山吧。” * 同“池星野”道别后。 船开了出去。 姬瑶转身,走下甲板时,笑脸全没了。 贴身的侍婢青蓝、粉黛,跪下来,各奉托盘,高过于头顶,一盛瓜果茶点,一盛擦手手巾、缩小版的梳妆镜等。 姬瑶边走,边随手揽镜自照,擦了擦散掉的眉尾。眉尾重新变细,颇显凌厉。她随口问道:“人来了没有?” 青蓝颤着手腕回:“奴婢让她在底舱候着了。” 姬瑶拿起茶杯,喝了口,漱漱口吐回杯子里,“走吧。” “是。” 这时候,大小姐的口气,就不是那么好了。 青蓝、粉黛将托盘交与身边小婢,领着姬瑶往底舱走。 等见到人,正式问话时,姬瑶更加一脸冷凝。 “她上下半月,态度的确分明不同?” “回仙子,的确。就是这三四个月开始,半月亲近,半月冷淡敷衍。” “呵。”姬瑶冷哼一声,“说说,她和他都做了什么,一件都不可漏下。” “好的,仙子大人。” …… 粉黛将人送至传送阵,青蓝留守侍候。 “去,给我拿点山楂、泡壶玫瑰茶来。” 都是疏肝解郁的。 青蓝领命而去。 姬瑶坐在原地,手帕都差点被她的手指绞出花来。 陌洲极北草原上的事,她了如指掌。说起来还是多亏爹姬武,早有预料,关注池青道,才在日复一日的无聊监视中,发现了端倪。 没错,她方才在蓬莱仙岛上,就是故意透露消息给池青道的。 看池青道的第一反应,对弟弟和小道医的奸|情,毫不知情。样子不像装的。 就是这样,姬瑶才更气。 所以,是星野自己……偷偷和小道医好上了。 姬瑶感到厌烦。 他们兄弟俩的交换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她腻歪了。 算了,回去多磨一磨爹吧。 她已经等不及,让星野入赘了。 * “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和李希夷走得过近?” 水镜里,池青道罕见地发了怒。 池星野垂着头听训,连碎发都好像蔫吧了,搭在一边。 “对不起,兄长。都怪我。” 池青道看他这样子,唯有叹气,哪里还生得出气? “罢了,想也是李希夷太过缠人。” 池星野抬头,“不,兄长,是我。” “够了。”池青道一锤定音。深深望进弟弟眼睛里,暗含冷意。仿佛早已洞明一切。 眼神无声交汇。 池星野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不管是谁起的头,是他,还是小道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兄长希望,他能自己主动断掉这份不该有的情意。 除了青云剑宗,不要再让任何人发现兄弟交换的秘密。 孪生兄弟交换,不能再露出任何破绽了。 池星野胸口一阵发热,心口处有什么想要撕开,想要嘶吼,满是抗拒。 “明夜交换,你自己去说清楚。与她断干净。” 这是哥哥对弟弟私自生情,最后的包容。 像是怕弟弟不死心。 池青道继续添砖加瓦。 “你别忘了,你和她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你。” 她喜欢的,是我。永远都是。 心上仿佛万箭穿心。 池星野本能地缩了下肩膀。如同婴儿般无助挛缩。 过后,他抬起头,灰金色的眼眸里,某种剑刃似的微光闪烁,坚定而冰冷。 “是,兄长。” 七月十五。 陌洲,极北草原。 李希夷看到帐篷外有人影,仅凭身影就认出熟人,一翻今天的日历,懒散且爱答不理的模样顿时收起,她从毛毡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先掀开帘子,果真见到想象中的人。 池星野披星而来,风尘仆仆,想是刚和池青道交换完,就来找她了。 李希夷见了他,自己就先笑起来,忍不住踮起脚,捧起他的脸,左右看了看,没有什么斗兽场的伤。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下他,一如往常亲密。 “叫我瞧瞧,今天可伤着没有?” 【池星野好感度:80%】 印灵播报着微涨的好感度,李希夷更积极,“要出去?我和奶奶说一声。” 说着也不等池星野回答,她已急着入帐去同成柔说。 成柔并不赞同,可不忍拂她的意,嘴上还是答应了。 青年立在帐篷门口。微微垂头,额前碎发落下阴影。 月光打过来,斜投的阴影停在帐篷前,影子同它的主人一样,在门口,不进不退。 他看见少女的剪影,拉着奶奶的手撒娇,“好奶奶求你了。我跟你保证,一定早回来。” 跟黏牙糖似的,少女还在老者身上扭,“你就信我嘛,好奶奶。青道哥哥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像变了个人一样。” 池星野的鼻子,骤然发酸。 脸颊上,刚刚她触碰过的地方,好像发烫。 夜风一吹,又冷了。 哄好成柔,李希夷出来时,看见的就是池星野莫名酸楚的表情。 她心里沉了一沉,“怎么了?”【】 17、星野断情 三四个月的相处,李希夷也算对池星野有了些了解。 她本就是敏感之人,很能察言观色,从旁人的微末细节里,体察他人所思所感,而后投其所好。 上辈子临死之前,她都懂得以示弱之语,挑起他人同情,遑论平时有多谨言慎行。每一句话,每一次笑,每一次眼波流转,她都留了心,有自己的用意。 今夜,她看池星野反常,料定他有不好开口之事。 好感度涨了,他却要告诉她坏消息。 那必是对不起她之事。 【印灵,池星野是不是想斩断干系?】 【男主那边,日常走向保密。我去查,也是拦截的。】 李希夷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抱多大希望。她牵起池星野的手,池星野在前,她在后,亦步亦趋,沉着头思索应对之策。 她尽可能地放慢脚步,假装腿脚不便。 池星野后背好像长了眼睛,长腿迈得更慢,正好把行进速度控制在李希夷不会难受的程度内。 李希夷仰头瞧他,看见他后脑勺发银的短发,不由心中叹了一叹。 谁说弟弟是野兽的。在某些方面,他和池青道一样细心。 拖是拖不了多久的。 到了焰火大会最开阔的那片地方,池星野终于停下脚步。 李希夷动了动手指,她直觉不妙。 一路上,池星野没有反握住她的手,而是任她牵着。 不拒绝,也不接受。 是李希夷很熟悉的……做法。上辈子池青道就是这么对她的。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希夷努力维持住热切感,仰头笑道:“四下无人,这下可以说了吧?” 池星野开了口,“小……李希夷,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话说出口后,池星野发疼的嗓子,像被扼住了一路的嗓子,松了一瞬。 看到对面少女发蒙的样子,他的胸口又开始发堵。 “什……什么?” 预料是一回事,真正听到落进耳朵里,是另一回事。 李希夷懵了。 “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池星野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少女难以置信,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扫,松开他手的一瞬间,她慢慢倒退几步。 “哦,就是……就是要断情的意思……”少女看着脚下,“我知道了。本来就是我……就是我一直在打扰。谢谢,谢谢青……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 她语无伦次,好像语言系统不起作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最本能的,是不停往后退。 仿佛这样就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脆弱的自尊。 直到一脚向后踏空,摔进防焰火燎原的水潭里,李希夷才醒了一瞬,手忙脚乱爬向岸边,抓着水草,狼狈地站起来。 池星野伸出去拉她的那只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 李希夷浑身湿透,手背在身后。 看天看地看旁边,就是不看池星野。 她还在组织语言安慰自己,“我我其实猜到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 眼泪比逻辑更先出来。 泪水糊了满脸。 灼在池星野的心脏上,他感觉比任何魔兽都棘手。 那晚,兄长也同他说了,把小道医做成弃子吧。 就算交换回来,从此以后,兄长以后也会与她彻底割席。这是给姬瑶一个明确的表示,给青云剑宗一个交代。 换取青云剑宗的支持。 十年来,瓜田李下,忽近忽远。这种事不会再有的了。 兄长说,如果他真的想保护好小道医,那就让她走到局外。 为了她好。 李希夷揪紧大腿两侧的衣服,污水顺着面料往下淌。一滴一滴。她转身就走。 “打……打扰了。” “小道医。” 今夜,不,很早以前,她就没唤过“青道哥哥”。 那他,可不可以叫她一次,专属的称呼。 这一刻,他不想管,会不会再被谁发现。 李希夷背着身,停住脚步。 池星野像有话要说。 兄长说过,事成之后,会给她金银法宝,帮她找户好人家嫁了。到那时,她可不可以等他,等他来娶她? “可不可以……” 话语飘散在风中,池星野没有说完。 现在说了,谁知何时能查清父母死亡真相?干系甚大,谁知他和兄长就一定能全身而退?到时,难道要她一个凡人,生命有限的凡人,在荒凉的草原一直等他……漫长地毫无希望地等下去吗? 李希夷等了良久,反问道:“可不可以什么?” 池星野默了默。 “没什么。” 夜风袭来,草原上的风无所阻挡,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一口口吸食血液、啃咬骨髓。 少女落荒而逃。 她没有看到,只晚了一瞬,青年伸出去拥抱她的双手,接了个空。 * 少女落荒而逃。慌不择路。 无人平坦的草原,此刻对她来说,毫无依凭,无处躲藏,找不到一丝安全感,而只有无穷无尽的耻辱感。 让人呼吸困难。 李希夷往最近的林子里钻,靠着某处灌木丛,蹲了进去。 这样能躲人,也不容易被豺狼虎豹发现。 她抱住膝盖,擦点脸上残存的眼泪,叹了口气。 【宿主,你动情了。刚才不像装的。】 【我那是体验派演技。】 法印无语了一小下。 【你知道,你的情绪和我共通的吧?】 她的情绪,是瞒不过系统的。 系统里,不仅记录着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而且也记录着她自己的。只是不公开。 李希夷爽快承认。 【我承认,我对弟弟,是动了那么点真心。】 法印深呼吸一下,已经开始搜索劝闺蜜和渣男分手的语录词库。却听李希夷继续说道【那点子真心,也被他刚刚的下头举动,给磨没了。】 权衡利弊,弟弟直接为男主的大局,放弃了她。 回转过来,李希夷又宽慰自己。二十多年兄弟情,同气连枝,又岂是她朝朝暮暮三个月可轻易撼动的?弟弟此举,倒也在意料之中。 说到底,还是弟弟见面就超高的好感度,给了她过多的进攻信心。 【你也不用难过。他们俩,一个像天上月,一个像满天星,都不好捉摸。】 【是啊。】李希夷伤感抬头,【是我想当然了。】 月光熹微,星光黯淡,冷漠的本质,并无不同。 只不过,月亮是恒定的不可触摸。她有希冀过,星星看起来没有光,但为所执着的东西,爆炸开的时候,光热灼人。耗尽生命也在所不惜。 不抬不要紧,李希夷这一抬头,恰见月光之下,有黑影拉长逐渐靠近。 这么晚了,还有人出来? 若是碰上什么小情侣幽会,被人撞破反而不好。 她慢慢缩了缩身体,蹲进灌木丛中,尽量不发出声响。 交谈的声音入耳。 “上次,大小姐交代的事,你都做得很好。” 有些耳熟的女声,李希夷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金子碰撞声。 “多谢仙子大人赏。” 回应的音色,熟悉无比,日日听得见,一瞬像是惊雷,把李希夷炸响了,她难以置信。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李希夷看见,小伙伴小五,穿着部落的特色服装,笑意盈盈地从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手里接过什么。瞧着像是沉甸甸的钱袋。 小五身上,服饰热烈的红蓝色,都让人觉得刺眼,不然怎么会眼眶里都酸楚到模糊一片。 李希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浑身僵硬。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踩到任何临近的东西。 黑斗篷人和小五都没有发现她。 小五拿了钱袋,还叩首感谢,“弟弟的病有救了。仙子大德。” 略略一顿,“不过,对微……对李希夷,真的不会有害吗?” 每每面见那位什么剑宗的大小姐,小五心里就害怕。 那种娇养出来的大小姐,不怒自威,小五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敢发此询问的。 黑斗篷人冷了语气,“只是让你说些所见所闻,我们大小姐什么地位,那李希夷算什么泥里的东西。谁稀罕去害她?” 小五得了此讯,内心的罪恶感方抚平了些。她将钱袋收好,塞进贴身之处,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黑斗篷人拽了拽斗篷,不露头脸,也匆匆去了。 行动间,斗篷擦过脚踝,露出鞋袜,面料精致,颜色鲜艳。 露出的衣袍角,有一块丝线绣出的印记。 云团。 李希夷想了一想。回忆起来。 青云剑宗。 黑斗篷人出自青云剑宗。但不会是内门弟子或外门弟子。 否则她隔着这样的距离偷听,刚才早被发现了。 又听斗篷人言语间提及“我们小姐”,还让小五通报“所见所闻”,来人应该是什么伺候小姐的跟前人。须臾之间,李希夷已经有了思路。 【是姬瑶。】 青云剑宗的大小姐。 上辈子,姬瑶就对池星野情有独钟,到池星野成婚,姬瑶都没有放弃过。 在群仙春山威逼时,青云剑宗宗主抢头,也有为女儿出口气的意思。 李希夷在心中盘算。脑海里掷地有声。 【奇怪,姬瑶为什么来管池青道的事?要知道我的所见所闻。小五和对面看上去不熟,弟弟生病也就这小半年,应该最近才牵线上。】 【最近……】 【姬瑶发现了池青道和池星野交换?吃醋我攻略弟弟?】 【以姬瑶的性子,肯定憋不住,就算有剑宗宗主压着,也会忍不住暗示警告。池青道那种老狐狸,一点就透……】 李希夷恍然大悟。以一拳锤入另一只手拳心。 【印灵,合着今天这出,是哥哥为了大局,硬摁着弟弟的头,硬要弟弟断啊!】 法印叹了口气。 【不是,你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耶,这么冷静。】 李希夷摸摸鼻子,【……不重要。】 人各有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动机,书中任务有妻如此。小五的叛变,虽然给她造成了莫大的冲击,但也只是一点小麻烦。 只是弟弟要断而已。还是男主强迫他断的。 弟弟好感度不还在80%吗,一切皆有可为。 她还得感谢小五,把姬瑶这条上辈子她没发现的暗线给揪了出来。【】 18、共难共存 池星野倏然断情,事出有因。 李希夷心想,明白了原委,那就好办多了。 比什么都不知道,迎头无常一棍,要好应对得多。 到回帐篷,李希夷同成柔解释,费了一番功夫,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后跟了一条尾巴。 “尾巴”一路悄然尾随,用灵力法术,遮掩着自己的行迹,降低存在感。 池星野到底是担心,跟了过来。 他也庆幸自己跟了过来。 她……目睹自己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很伤心吧。 怕小道医想不开,池星野跟了一路。最后停在帐篷外,停了一整夜。黎明时分,若非收到哥哥的水镜通讯请求,池星野不知道还要站多久。 离开时,他蹲下|身,把什么轻轻放在了帐篷前。 * 帐篷。 池星野撑开结界,接通水镜。 水镜里显出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头半明半暗,似在森林中,周围有树影,也听得见潺潺水声,应当是春山什么僻静处,兄长连接通水镜,时间地点上的选择,都谨慎了许多。 池青道先开口,“如何?” 池星野:“断了。” 弟弟的冷静,让池青道有一丝不适。 怎么说,好像没有了自己的生气。行尸走肉,如同红莲宫那些血修制造出来的傀儡。 池青道缓了缓,“她没纠缠?” “没有。” 池青道眉眼一松。 从蓬莱仙岛归来,缭绕在心头的雾霭,如见阳光般散开。 也是,李希夷她就是这么个人。 十年倒贴,没见她放弃过。他也是头回见这么执着、不甘放弃的人。 以她的个性,怕是回去了伤心一阵,又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兄长,你在笑什么?” 弟弟反问,让哥哥一滞。 像是提问和回答的人,调了个个。 对面的弟弟,并不能笑出来。 “对了,兄长,我发现姬瑶的线人了。”池星野像是从来没有问过一样,把话题扯回了正事上。 池青道来了兴趣。 “谁?” 清晨,李希夷出了帐篷,才发现自己杯弓蛇影。 哪有什么人,不过是门口有什么东西,映在帐篷上。随风而动,乍看吓人。 李希夷蹲身,看见了那束花。 高高低低,束得错落有致,粉红的颜色,满含羞涩的热切。为了避免被风吹走,留花的人,还特意用了石头压住。 格桑花。八瓣的。 李希夷心里一梗。 八瓣的格桑花,她告诉过池星野。 找到八瓣的格桑花,就找到了幸福。 李希夷望了一会,成柔都问:“囡囡,外面有人吗?” 李希夷醒了神,回头应道:“没事儿,是我看错了。” 她不曾理睬那束花。 连碰都没碰一下。就转身回帐。 【宿主,检测到攻略对象池星野就在附近哦。】 【哦。】 【就“哦”?】法印无法苟同,她都要怀疑,昨天宿主是不是受了太多的刺激。 【不然?】李希夷冷笑,【不是要断情吗?那就断个干净。】 法印声线颤抖,【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断干净了,咱俩都没命了?】 李希夷被印灵逗笑,【听说过“弃猫效应”吗?】 弃猫效应是一种心理现象,源自于人们对流浪猫的观察。 流浪猫习惯被喂养后,如果喂养突然停止,流浪猫就会变得焦虑不安。 引申到心里现象,弃猫效应,指的是当一个人习惯了某种依赖和关注,突然失去这种依赖和关注,人就会产生强烈的危机感和不安全感。 印灵检索后,若有所思,【你是想让池星野感到不安,回头找你吗?】 李希夷坐下,态度从容,【不止。】 四个月前,从她转向弟弟时,她就已经开始对哥哥用过这招了。 但凡弟弟在草原,她就对“池青道”热络;但凡真正的池青道换回来,她就是点卯敷衍模式。 只是池青道特别沉得住气。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白费功夫。 可这次他强迫星野断情,反而证明了,她的策略,对池青道产生了影响。否则,以他的行事作风,一般不会把事情做绝,总会留一线生机。 李希夷勾勾唇角,【印灵,咱们拭目以待。】 印灵莫名,【待什么?】 【期待下,初一换回来后,哥哥会怎么对我?】 如果池青道还是照旧暧昧,不冷淡不热切,那就是他根本不在乎她。不在乎,所以让弟弟断情,他自己也不会有变化。这反倒是坏事。 如果……他和弟弟一样……也同步断了联系。 那就好玩了。 老狐狸把事情做绝,那一定是……她的行为,已经能让他举止反常,让他实施计划,带上了情绪。 想到上一次,印灵难免悲观,【万一是咱们多想了呢。】 李希夷看得开,【那也没什么。虱子多了头不痒,债多不愁。】 【再说了,池家兄弟,当剧情是闹着玩的吗?】 想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 她这个炮灰女配,最大的高光剧情还没走到,不是他们想断就能断的。 即便是他们想保持距离,剧情也有一万种走向,把她和池家兄弟摁头在一起,让她去当池青道的移动泉水。 这半个月,李希夷过得尤其舒适。 不用打卡找哥哥,不用一步一留心强装热情去攻略弟弟。 她充实的生活,就和从前一样,祝由术治病救人,帮奶奶打理家中。闲下来就去草原上走走逛逛。 找小伙伴们借马玩耍。 她待小五,仍是如常;反是小五,偶尔望向她的眼神,带了点复杂。 到了下月初一,兄弟俩交换身份,池青道换回来后,对李希夷保持了绝对的楚河汉界距离,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李希夷非但不难过,反是心中暗喜。 老狐狸,也有沉不住气意气用事的时候。 弟弟断,他也断,弃了她这步棋? 怎么看都不像池青道会做出来的,弃卒保车,他做不出。宁可玲珑棋局两边持平,他都不可能会轻易放弃自己布局十年的棋。 那不是向虎视眈眈者,自揭老底吗? 池青道现在不理她,既向姬瑶表态,又安抚弟弟之心,还能敲打她不要越界,自动退一线。若是原主,此刻提心吊胆,做了心理建设,又会去找男主,而后就当被多拒绝一次,脸皮厚点,再次与池青道,从朋友身份做起。 还能转为暗线。让监视者更为信服。 以为是他们俩闹别扭。 李希夷将心中计较告知印灵,印灵连连叹服。 【宿主,你和男主真是天生一对。】 【?】 【心眼子都比蜂窝煤还多。】 不多不行啊。李希夷叹。 她想到来路,自己弱小,又想到缥缈不定的未来,心眼子永远只是术,流于表面。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实力。 她这一身废灵根…… 剧情的摁头,比李希夷想的来得还要快。 新一轮的刺杀,悄然而至。 好巧不巧,李希夷只是从池青道常住的帐篷路过,找一味药草,直接被刺客当成同伙。 李希夷在印灵提醒下,提前扭身,闯进了池青道帐篷里。 池青道正在打坐,神态安然,乍然见她,眼波里有种笃定。甚至隐隐有笑意流转,仿佛在说:知道你会来找我。 性命堪忧,李希夷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牢记自己人设。 她泫然欲泣,拽住他衣角,“青道哥哥!有刺客,你快走。” 池青道拉住她手腕,顺势往身后一带,当即与刺客战作一团。 李希夷嫌他床|上不安全,直接滚到了床后,蹲起来,拿床当掩体。 她一边揉着手腕,暗骂死狐狸刚抓那么紧,是不是揩油;一面鬼头鬼脑看池青道和刺客缠斗。 啧。 以前瞎了眼,现在知道剧情,李希夷是彻底看明白了。 还缠斗,池青道放水都快放成太平洋了。 上辈子在钩吾山,她见过他多少次练习和出招,现在同样的招式,他跟0.5倍速慢放似的。 “缠斗”间,池青道故意给对面卖了个破绽,将肩膀送上去。刺客一爪子捅进池青道肩膀,吸收血液。 池青道面色白下去,故意等了一等,才反手一剑,将刺客一击毙命。 刺客应声倒地,身体化作一摊血水。 不多时就蒸发了,毁尸灭迹。 红莲宫。 躲在床体掩体后的李希夷,和池青道同时想到。 李希夷暗笑,老狐狸,钩吾山想你死的,还真不少。 行动上,李希夷是刷地一下冲了出去,接住站立不稳的池青道,“青道哥哥,没事吧?疼不疼?” 眼泪适时地从眼眶里滑落。 一滴一滴,好不凄美。 “青道哥哥,我……我帮你疗伤。” 蓝色的祝由术光芒亮起,李希夷自己身体里的气息一寸寸衰落。 “吾被百箭,疗无一疮!” 蓝光注入池青道肩头伤口,血洞缓慢愈合。 李希夷比着指印,边哭边分心求和 “青道哥哥,我们和好吧。” 满意了吧,死狐狸,还是老娘先认的栽。 池青道暗自动用体内真气,血色回到了脸上。 红莲宫血修造成的伤,她这点祝由术顶什么用,他配合出演而已。 “微微,我……” 李希夷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涕泪连连,“别说,我都懂,我们只是好朋友。” 行了吧。渣男。 混乱中,李希夷借机抚摸了一把池青道的下巴。 算计我?讨厌我? 让你也被揩揩油。 青年反握住她的手,嘴唇若有似无擦过,状若无意。 李希夷一怔。 掌心残留着青年嘴唇的触感,微微发痒。 【印灵,他有意的吧故意的绝对的吧!】 印灵在脑海中狂点头,【我360度看见了,他就是故意的。】【】 19、接连刺杀 李希夷认下这暗亏。 扭头间,池青道在微笑。他答得勉强,“对不起,微微。” 李希夷更诚恳,“别说对不起,疗伤重要。” 演我? 我演死你。 李希夷把池星野扶到床上休息,借口买药,先行离去。 把人丢床上时,李希夷就及时收回了自己的气。 笑话,自己体内的气血,干啥不香?干啥不好?浪费在他身上,有进没出的。意思意思,走完剧情得了。 李希夷回帐篷后,自行吃香的喝辣的,羊腿都多啃了一个。 啃完了,才想起男主作为“伤员”,还独自躺在自己的帐篷里。 她暗骂晦气,拿些小钱,拖部落里的小孩给池青道带药送去,顺便带话,说她自己耗气太多倒下了,先行休息。 池青道看着意料之外的送药小童。眸光微凝。 “仙君,是我没买对药吗?” 他脸色怎么这么可怕。 池青道微微一笑,“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熬药的苦味弥漫在帐篷里,久久不去。熏得人眉眼发紧、太阳穴发疼。 池青道看着帐顶,心想,不一样的。就算是和好了,还是不一样了。 同十年来每一次断,每一次和好,都不一样了。 为什么呢。 他努力避开脑海中某种猜想。 可那想法还是如跗骨之蛆,叛逆地更深更无可阻挡地闯入了识海。 “她喜欢上你弟弟了啊。” “对真正的你,哪还有兴趣?” 桀桀怪笑。 池青道知道自己心乱了,他眼尾发红,一气埋入被子里。凝神静气。 次日,李希夷开始了点卯式的探望。 点卯模式了半个月,她真是演得疲乏了,不知道这回池青道是犯什么戏瘾,伤好得异常慢。让她想请个假都怕人设ooc了。 八月初一。 石洞。 池星野和池青道面对面,仿佛在照镜子。 池青道半敞着衣襟,受伤的肩头,敷的草药被他拨开,用净身术法祛除干净。 池星野凝神看了一会,转瞬,他从大腿侧面摸出匕首,匕首旋转拨开,模仿成五爪形状。 刷。 为了相同,池星野自捅肩膀一刀,连皮肉翻卷、半结痂都仿得惟妙惟肖。 下刀时,血汩汩流出,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吗。” 池青道有些不忍,但他知道,这与小野在斗兽场里受过的伤比,轻如牛毛。 轻飘飘的关心也无用。 斩断情愫于襁褓之中,小野也是要难受一阵子的。 “不痛。” 池青道默然离开。踩进法阵。 那句“眼睛痛,兄长。”,他没有听到。 池星野歪歪扭扭地御剑,回到帐篷“养伤。” 眼睛痛。 靠近极北草原就觉得痛,更像是酸。 一定是瞳色药的副作用。没有白泥敷一敷,好像很难好。 池星野把手臂横在眼睛上。 压痛盖过了刺痛。 那束格桑花,她不要。 他送的幸福,她不要了。 窸窣轻响,有人掀帘进来,带来熟悉的气息。 池星野定睛看去,人都发了愣。 很久后,他明白,这种心情,叫喜出望外。 池星野看见了,来探望“池青道”的李希夷。 李希夷真是陪演陪得乏了,人都没睡醒就来了,点卯应付。 “青道哥哥”前,“青道哥哥”后,她跟印灵吐槽,【我再喊几句,我舌头都能打结,我去参加绕口令大赛蝉联十年冠军。】 这时,李希夷的鼻间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不一样的,尤其浓重的,比池青道受伤期间更浓重百倍的。 只有在斗兽场里浸透了,才会有的血腥味。 李希夷一瞬僵硬,她看向“池青道”腰间。 没有香囊。 他忘了佩戴哥哥的香囊。 【宿主,今天初二了。】 初二,哥哥和弟弟昨天就交换过了。 弟弟断情后,与她生分不见,交换的期限,在她的视角里,变得模糊。 李希夷停了几秒,才正常呼吸。 她想到什么,上手就去扒开池星野的中衣。 池星野身体没有反抗,他如鱼肉,她是刀俎。 他自恃,精神上,他反抗过了。 只是身体不听话,不肯动。 李希夷看见了池星野肩膀的伤口。皮肉翻卷、半结痂。很符合半个月的愈合趋势。 甚至可以说,是太符合了。和池青道的伤,一模一样,池青道本人来了都要夸一句像。 可她知道,不是的,不是刺客伤的。 少女纤指在伤口上抚摸过去,触感粗糙而不平整。 抚过结痂时。 李希夷停下手指,差点撕扯结好的痂,某种无法遏制的怒意,在冲撞她的胸口。 “谁让你伤成这样?” 她第一次不温柔。她第一次凶他。 可她没有喊青道哥哥。 让池星野恍惚。 她是不是也发现了他和哥哥交换呢?池星野期待她发现,又害怕她发现。如果她发现了…… 会死。 兄长一定会杀了她。 “我……” “说话,谁让你伤成这样的?” 李希夷在质问池星野。 而池星野无言以对,半晌,憋出一句,“刺客……” 霎时间。 怒意消失了,李希夷平静了。 真话逼不出来,那就不逼了,时候未到。 再怎么,她只能逼人主动掉马。不然暴露了她先知先觉,她发现兄弟交换,男主必起杀心。 她只是个孤女,背后没有庞大的青云剑宗撑腰。如何学得了姬瑶,使得了性子。 一阵无言,尴尬沉默。 利器割破了尴尬。 耳朵里只有很细微的轻响。 李希夷只看到寒光在眼底闪过,闻声而不见刀。 等武器在她下巴转了一圈,她才看清,是弯刀。 皎若弦月。翩若落叶。 顶级的弯刀,挥动完了,李希夷才看清它的形态。弯刀直接从她下巴平切而过,削掉她鬓边两缕头发。 脖子发凉,很轻的刺痛。 血线轻轻渗出。和断发一起。奇怪的痒。 李希夷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宿主,我帮你扭曲了下攻击,快躲!】 印灵尖锐的提醒,刺破脑海。 李希夷找回了手脚的控制感,几乎是一跃而起,滚到了池星野的身后。 池星野比她还愣,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拇指抚摸上去,眼神一瞬阴厉。野兽的凶光。 冷漠、进攻,目标性极强。 不死不休。 李希夷都被盯得胆寒。 这辈子池星野很少露出这一面,她都忘记了,掉以轻心了。 刺客哈哈大笑。 “都快死了,你们还在这你侬我侬?” “地府里亲热去吧。” 这刺客,嘴是真的毒。 说话时,刺客将那把弯刀在掌心平转了数十圈,金器铮鸣之后,弯刀变作等身高的镰刀,再次挥来。 池星野将李希夷推到身后,召出本命剑应战。 李希夷再次躲到了床掩体后,露出一个猫猫头。 【不是,我总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宿主。】 李希夷把脑海里的印灵小人给摁回去,【知道了知道了。】 十年了,这么多次刺杀,她躲掩体早躲出条件反射了。 没瞧见对面床沿上多少砍刀刻痕印记吗? 得亏池青道高低是个仙君,要不然晚上睡觉都怕两边不平,睡成海盗船了。 李希夷专心观战。 池星野和镰刀刺客,两个人交手的速度都很快。 身形拖出残影,只闻猎猎风声与交戈。 但是池星野明显落于下风。 剑虹清晰,而镰刀快到看不分明。 李希夷再清楚不过,池星野不擅剑,更擅以自身血肉拼搏。 他吃亏就吃亏在要装自己是池青道,用剑模仿哥哥的出招方式。 拿下等马打上等马,这不是等输吗? 再看对面出招,虚招多,实招少,反复多次,不知道哪一下出实招。 够阴的。 李希夷看不下去,果断助攻,“扔掉剑,他不擅近战!” 缠斗中的两人,纷纷分神,朝她投来一瞥。 她这话,提点了池星野。 镰刀出式虽烈,可受制于角度,恰恰砍不了最身前的事物。 镰刀所短,正是他所长。 池星野立刻弃剑,赤手空拳,一记捶向刺客胸口。 刺客收镰刀挡在胸前。 根本没有挡住。 刺客眸露诧异,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人拳头的速度,能超过他的镰刀。 一开始并不觉得多痛。 胸口闷痛,像是被山上滚落的巨石撞击。 剧痛之后,是绵绵不绝的钝痛,种子发芽扎根根系延展,胸膛成了泥土,被密密麻麻的疼痛占据。 喉头一热,刺客喷出鲜血。 恶鬼面罩之后,传来咳嗽。 刺客以镰刀支地,跪地倒退,膝盖在地上磨出一道长痕。 这时,刺客没看向对手。 恶鬼面罩,朝向了那伤痕累累的床。 李希夷探出个猫猫头,顿觉不妙。 寒光杀意。 镰刀再次化作弯刀,飞旋过来,削掉李希夷发顶。 李希夷脊柱骨都吓得发麻了,牙齿打战,得亏是她反应慢一拍没动,否则她站起来,刚刚削掉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刺客大哥,高看我了,佩服佩服。 抱拳佩服,李希夷只能在心里佩服,真当面佩服了,刺客当挑衅,那她真是嫌活太长。 刺客也没想到,这个草原上的池青道的床|伴,居然这么弱。 “原来你不是隐藏修为。”血从刺客的面罩里流出来,质地粘稠地落地,“而是一点修为也没有。” 李希夷拍床沿而起。 士可杀不可辱。 不起不要紧,一起,她就看到了对面悬挂的镜子,还有镜子里,喜提地中海新发型的自己。 李希夷面色涨红。 “你是理发来了吗混蛋啊!削人不削头发,不知道吗?” “发喜看山不喜平。” 李希夷怒了,“你是不是嘴太贱,才被发配做刺客。” 刺客沉默了一下。 李希夷:……不会吧,被我不幸言中了。 “微微小心。”池星野本能扑来,空拳接住弯刀,稍稍转腕,反掷回去。 弯刀以更快的速度,扎向刺客。 眼看避不过。 弯刀飞旋途中,铮鸣金器之声,狂风乍起,弯刀化镰刀。 镰刀的大个头,扎进刺客脚边,他毫发未伤。 刺客只是冷冷盯着李希夷。 “你的弱点,是她啊。” 刺客的目光中,有明显的杀意。 “两军交战,不打平民!” 李希夷抱头鼠窜。 池星野和刺客又战作一团。 李希夷蹲行慢挪,坚决不露头。打的就是游击|战,没事,逃命,不可耻的。 恰在此时,她听到了一声笑。 男子的,很年轻的。 不是她,不是池星野,甚至不是刺客。 李希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是疾风刮过帐篷的刮擦声。 当她循声望去,瞧见身后的帐篷上,映出一个清晰的黑影。 顷刻间,李希夷毛骨悚然。 “池……青道哥哥,他还有同伙!”【】 20、外门弟子 池星野听到提醒,回头来看。 帐篷上,的确多了个人影。 不知看了多久,等了多久,又为何不出手。 像是怕暴露同伴,刺客立刻收回镰刀。 镰刀不知是被收入丹田还是什么芥子储物法宝,缩小不见了。刺客也迅速撤出帐篷,跳跃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救我……” 李希夷抱头跳上|床,奔向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一米九的高大青年。直接奔入他怀抱。 池星野微微瞪大眼,手臂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已经伸向她。稳稳接住。 完全忘了自己说过的断情绝情之语。 这一刻,只有彼此是切实的存在。 拥抱,两边的心跳,一声盖过一声,像在互相角力。 “没事了。他们走了。” 李希夷感到后脑勺被轻拍,加上背上也被轻拍,濒死狂飙的肾上腺激素,总算慢慢衰退,冷静循着踪迹,一步步回到身体里。 良久。 李希夷喟叹出声,敲了敲发软的腿,这才敢回头。 帐篷上那人影已然不见。 池星野又一只手半抱着她,托举在会怀里,出了帐篷,在周围查看一圈,确定刺客都已遁走。 帐篷外草地上,有传送法阵的痕迹。残留着法阵必备的香料树枝,山胡椒根还残留着些须气味,香茅气味里,夹着略微刺鼻的酸,闻之醒神。 李希夷嗅了嗅,哪来的柠檬味。 “传送法阵,让他们跑了。” 池星野低着头,轻轻踢了踢那山胡椒根树枝。 他在自责,没有抓住刺客,也没有斩草除根。 李希夷捧住他脸,“好啦,多亏你,笑一笑,刚刚你用拳头好厉害。” 少女笑得越开心,池星野的脸色就越心虚。 拳头,是兄长不可能会用到的招。 “青道哥哥,我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拳头?” * 刺客一路奔逃,穿过传送阵,出现在草原盛名的将措湖。 “咳咳咳咳……” 郁雾捂着胸口,咳嗽加剧。 他脱掉恶鬼面罩,吐出的血里有碎骨沫。 池家小子的拳头还真猛。后劲这么大。 胸骨一片几乎粉碎。拳头灵力的余威,还在经脉中穿梭,郁雾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郁雾原地打坐调息,运行了两个大周天,呼吸才勉强好转起来。他召出弯刀,正要疗内伤。 身后草地传来脚步声。 郁雾闭着眼都知道是谁。 “死老头,早讲好,我单上就行。”郁雾骂道,“要是池青道认出你,怎么办?” “我一个外门弟子,他如何认得?” 来人答得不紧不慢,语气安适。仿佛秋游。 郁雾一阵来火,不管运气了,直接睁眼。看清景象时,他那满腔怒气,霎时去了大半。 将措湖边,日光斜射,漾漾澄澄,映出清湛碧草。波光粼粼。 湖光染苍穹,湖水里藏着整片天空。 解兰舟就那么立在湖边,半抬手,掌心托着只停留的蜻蜓。薄翅松松。飞翾翾,向空无所著。 阳光映照在他脸上,美得有点发邪。 圣儒堂最低等的外门弟子服,洗得红白相间褪了色,硬是叫他穿出了遗世独立孤高迥异之感。 郁雾嘴巴里的毒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收了点毒性,“总该谨慎。毕竟,你现在在‘闭关养伤。’” 解兰舟和他,共同拜入圣儒堂门下。 同样的年岁,他早已拜入内门,熟通八大经十三义,本事就是念到人无欲无求。深得与世无争的堂主喜爱。除非碰上十恶不赦者,他的念法,是没法撼动对方的执念的,只能起个安抚作用。 而解兰舟…… 这么多年了,还在外门打酱油。 顶着那么副美貌,装作毫无傍身的本事,可不就什么苍蝇恶狗都找上门了。 解兰舟在外门受欺凌,是常有的事。这回也是有个外门弟子,想借蛮力强行不轨事,解兰舟“殊死抵抗”,恰巧被过路的内门大师姐发现,好生责罚了一番。 那外门弟子怀恨在心,找人揍得解兰舟下不了地,躲在自己的茅草屋里避风头。那茅草屋也是一屋子要八个弟子同住,解兰舟因弱小势微,不是住在阁楼里,就是躲在地窖里。时常不见人,名义上“闭关养伤”。 郁雾没好气,“你这么闲的吗?” “我担心你啊,小郁雾。” 郁雾呕了一声,清晰可闻。 “担心个屁,你来看戏。”郁雾看见他侧身,太阳穴的确青紫未褪,更没好气,“演戏有必要这么真?” 解兰舟卧底圣儒堂,真挨打,伤了也不去治。不需要以假乱真,本来就为真。 “卧底,总该谨慎。”解兰舟原封不动地把话丢回给郁雾。 郁雾想起帐篷上的人影,心里还是一跳。 “你今日,不该暴露,太冒险了。” “仙门,可不都是傻子。” 解兰舟打了个哈欠,额际长发垂下来,他拿手掌轻拍嘴巴,“放心,郁雾,我又没露面。” 嘴角忍不住勾起。 只是那个小女孩,狐假虎威,放完狠话,抱头鼠窜的样子,确实有点好笑。 他没忍住。 这世界有够无聊的。 郁雾召出弯刀蟾影,先飞到解兰舟耳侧。 弯刀冷光,迅速治愈解兰舟太阳穴的淤青。 解兰舟微微瞪眼,眼尾浮现笑意。 郁雾冷声:“欺负你那人,我已叫千面魔做了他,换成咱们的人。” 解兰舟受宠若惊,温温柔柔小白花,“郁雾你好护短,我真感动。爱你。” “呕。”郁雾呕得胸膛伤口痛,“滚远点,你少装,死老头。” 解兰舟西子捧心,“好伤心,我说真心话,你们都不信。” “你这套,拿去骗阿泠和地魔陵的傻孩子们吧。” 郁雾不再多言,再次凝神调息。弯刀蟾影,斩在胸口,刀光却变成治愈灵力,伤口不断愈合。粉碎的骨骼重建,咯吱作响。 要是李希夷在,定会感叹一句,顶级刺客,自己还能打能奶。人才啊。 半晌。 郁雾的伤势才好了个七七八八。他按压胸口,试探痛感,五脏六腑的伤不好治,还需修行调理几日。 池家小子一拳头,他得调养好几日。 想起他的出招方式,郁雾既欣赏,又非常忌惮。 郁雾感叹:“池氏不除,恐成大患。” 解兰舟淡淡:“日后用得上,先放着吧。” 而且,是只能用池氏。 郁雾收拾停当,换回圣儒堂的弟子服,准备打道回府。 他看解兰舟没有动身的意思。 “等人?” 解兰舟点点头,“等阿泠。” 郁雾稍稍正色,“让她快点。” 解兰舟不置可否,他敛眉思索。 郁雾:“想什么呢?” 解兰舟:“我在想,这刺杀令,谁发的?” 不经山主,不经钩吾山总印,不经各宗门话事人共议,而是直接走的梅花鸦通道。 刺杀令至,必须执行。 “不知道,能越过内门,还催得这么紧。也是绝了。”郁雾不爽,啐了一口。 “刺杀,又不让真杀了,也是好玩。” 解兰舟重复,若有所思,“是啊,很矛盾。” 上一波红莲宫的,才成了池青道的剑下亡魂。刺杀令马上传递到了他们最与世无争的圣儒堂。堂主经此一遭,以他的性子,又得闭关半年,好好读书反思,内心负罪感满满了。 郁雾:“钩吾山各宗,怕是都收到过。” 凡暗杀任务,梅花鸦组发出的,凡钩吾山麾下,都必须接。就算走个过场都得接。不然,梅花鸦会追杀灭其宗门,不死不休。 解兰舟重新簪好头发,“你觉得像不像……某种死亡警告……” 警告池青道,不要再继续做什么事。 “什么死亡警告?” 斜刺里冒出道女音,只见一个小脑袋挤进解兰舟和郁雾之间,左看看,右闻闻。 看去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黄绿色的衣衫,梳着包髻。颅顶套着半圈白纱固定住,发上别着几朵新摘的黄色五瓣花。她腋下夹着书,手指间夹着毛笔,笑意盈盈地发问。 任谁来看,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这会是地魔陵令人闻风丧胆的三魔头之一——端木泠。 解兰舟笑,“阿泠来了。” 阿泠一把打掉他的手,“别摸我头。” 又道:“你喊我来,何事?” 解兰舟耳语几句,阿泠兴奋地眯起眼、不一会儿,她手中纸笔会合,刷刷刷在书纸上写就。 几笔勾勒,便是一对惟妙惟肖的璧人。 “你这样我会忍不住多想的啊?怎么就叫我调查圣儒堂大师姐啊?你是不是爱上她了?”阿泠的笑容忍不住,拉郎配使人快乐。不过她转念一想,总感觉哪里不太满意。 书本上的璧人,笔墨开始迅速黯淡。 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自我怀疑。 解兰舟笑道:“刺杀令,是她发给郁雾的。” 顺着这条线,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到梅花鸦里的那个人。那个毒视池青道的人。 他的东西,没用上之前,可不能让别人给害死了。 阿泠大为失望,“公事啊,你不喜欢她?” 解兰舟点了点头。 阿泠:“大师姐伟光正,哪里不好了?正好把你这棵心都长歪了的歪脖子树,好好掰正!” 小女孩一个起跳,抄书就给解兰舟脑袋上来了一记,清脆可闻。 解兰舟愣了愣,而后委委屈屈,“好的,我今日就回去吃几副中药调理调理。” 旁边的郁雾,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阿泠十分满意,一边狂写书,一边硬磕解兰舟x大师姐的cp,一边磕,一边还盘问解兰舟,寻找着他和大师姐相爱的蛛丝马迹。忽地她脚下发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弹飞了出去,biu地一声飞向了天边,迅速缩成小点不见。 可阿泠所站之处,并没有任何异样。她好像是被空气弹飞的。 郁雾向解兰舟投去指责的一瞥,“她虽然不死,但也是会痛的。” 解兰舟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干。” 他认真盯着郁雾,阳光折射下眼珠一圈泛着红紫色,“我就说吧,你脾气太爆了。” “倒打一耙,你个死老头!”郁雾暴起,“你再装一个试试?” 郁雾怒而追之。 解兰舟沿着将措湖跑。【】 21、极致复盘 陌洲,极北草原。 “青道哥哥,我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拳头?” 青年被问住了。 的确,今日刺客很难对付。哪怕李希夷没有喊出那句“扔掉剑,他不擅近战!”,池星野也照样会弃剑用拳。 总是会露出端倪的。 只要是谎言。 池星野看向少女的眼神,变得复杂。无法忽略地,他心底隐隐生出了杀意。 对不起,但是交换的秘密,还不到揭露的时候…… 李希夷星星眼,继续道:“我知道了,是你新学的。” “嗯,新学的。” 周身的死亡压迫感,骤然一松。 李希夷仍不敢掉以轻心,恍若未觉,一气儿夸赞,“你们修仙者练体也那么厉害吗?” 她搜肠刮肚,极尽夸耀之能事,力求花式把池星野夸得心花怒放。 “你好厉害,什么都会。” 池星野:“不,你很勇敢。” 李希夷一愣。夸辞卡了壳。 “小道医。你不强,但很勇敢。”池星野一字一句,“你那几句话,是故意激怒刺客,吸引火力的,你想帮我。” 李希夷:不,我那是纯想吐槽。 “那么危险,你站出来,要我弃剑。”池星野歪了歪头,“你真的很喜欢我。” 独属于兄长池青道的狡猾动作,他学得分毫不差。 李希夷惊呆。 不是,他们两兄弟,自己来了能不能分清谁是谁? 【印灵,合着他是个自我攻略脑。】 【……宿主,这是好事。至少我们终于知道,为什么池星野好感度一来就那么高了。】 李希夷搓搓手,握了握池星野的手。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 握个手吧,聊表情意,表达下,“已阅”。 李希夷未再说话,随池星野去脑补发挥。 她的默认,让池星野内心深处更添感动。 【宿主,你刚刚那么问,是不是露馅了?】 【微露,50%。】 池星野他自己都藏不住了。 看他模仿池青道歪头,池青道每次使坏用心机才这样,歪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如果池星野真想藏,有千百种方式,以兄弟俩谨慎的性格,不会藏不住。今日之事,无非就是他不想藏,想让她一点点怀疑发现。自己又没下定决心坦白。 她不主动推进,顺势而为就行。 若越雷池,难保池氏兄弟,不给她来个痛快。 李希夷感觉喉咙疼。 这时,她发现池星野的目光,聚焦在她的头顶。因为身高差,她才发现。 池星野的目光,有善意的揶揄。嘴角已经憋不住笑。 李希夷摸了摸头顶,空空的,凉凉的,很安心。 天杀的狗刺客,她的头发! 喜提地中海了。 李希夷气得气血逆流,捂住脸,“不活了,没脸见人了。” 池星野拉住她,“好了,我有办法。” 半日后。 李希夷盯着青年手里的毛线帽,“这就是你的办法?” 池星野被盯得不好意思,“你不喜欢吗?” 李希夷:“喜欢喜欢。” 她主动戴上,在镜子前看了看,织得很巧妙,头围合适,面料柔软,不怎么刮拉头发,又很保暖。两边垂下小球,远远看着像小熊,还蛮可爱的。 不敢想,这是池星野半日就织出来的。 要不是她在一旁“监工”,打死她她也不信。 “还合适吗?” 池星野紧张地看着她。 李希夷故意顿了一顿,佯装不开心。 眼看青年忍不住握拳,李希夷才倏然笑开。 “逗你的,你手这么巧?” 池星野被夸得脸红。他有点尴尬,“你不会嫌弃……” “嫌弃什么?嫌弃男人会做手艺活?”李希夷牵着他坐下,“我倒好奇,你从哪儿学的。” 上辈子,池星野就有种出乎预料的精巧。打络子、编剑穗,女工出神入化地熟练。 实不相瞒,第一次李希夷看见他做手工时,有种看见动物园的白虎,出来踩缝纫机的荒谬感。李希夷和他面面相觑,白虎的眼神,比大学生还要清澈。 正好,这辈子,问清楚了,释她疑问才好。 看小道医满脸好奇,眼睛里确实不带任何歧视意味,池星野才将原因娓娓道来。 “是一个老嬷嬷教我的。” 他在钩吾山,地位一向不尴不尬。 父母疑似打开魔渊,未遂自尽,他是罪人之后;可身负无情剑道,他的血脉有很强的传承作用,不敢让他真死了。 一来二去,他和兄长,在钩吾山就无人照料。 兄长还好,剑道卓越,常能为钩吾山所用,并不着家,很少回春山。 而他自己就更无人照管,也就山主关照关照。 不过也是把他当狼狗一类的野兽,扔进斗兽场照料。有时候伤重了,山主会把他接到她的山头。 山主的蜃楼宗内,有一位用惯了的老婢,姓高。 高氏出自宫中,因为侍奉皇后得当,特被赐了国姓。高氏尤善女工,细心耐心,针线活曾经是千金难求。 池星野养伤期间,高氏与他投缘,喜他心性单纯,怜惜他不通世事,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又去斗兽场厮杀。于是常帮他偷偷缝补。 池星野有恩必报,见高氏老迈,老眼昏花,他便主动提议要学,帮高嬷嬷分担。没想到他于此道也有天赋,久而久之,就学了这一手绝活。 李希夷了然,摸摸帽子,“原是出自宫中技艺,怪不得织得这样好。” 池星野略带腼腆,双颊绯红。 李希夷想起来,自己前世,并未听说蜃楼宗有这么位高嬷嬷。许是没碰上。 “那这位高嬷嬷,改日当去探望下。” “她死了。” 池星野的口气,平静而冷漠。 李希夷有一瞬间,不敢相信出自他口。可她定睛看了又看,池星野的神情确实平静,仿佛只是在提起一片落叶从枝头凋零了。 “你不难过吗?” 池星野沉默。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率。为何面对小道医,倾心话,就忍不住和盘托出? 她很能让人感到安心和信任。 仿佛自己不管做什么,变成什么,小道医她都会包容的。 池星野达成了自洽,反正她从没去过钩吾山,应该也不会穿帮。 他今晚与兄长互通传讯,告知兄长,后面注意圆谎就行。 不会穿帮的。他们有默契。 想来也担忧,两个人互相装久了,有一天会不会也分不出自己是哥哥还是弟弟。自己也假戏真做了。 心里百转千回,池星野一心二用,沉默少顷。 他向李希夷解释,“高嬷嬷拜入蜃楼宗,是为求长生。” 李希夷咽下口水,“她失败了。” “对。山主体谅她有才,想长留作侍女,可高嬷嬷从而立之年蹉跎到知天命,终究无缘仙道。” “无缘?” “她天生废灵根,怎么修行,灵气都是进了又出。” 池星野怕李希夷听不懂,还想举个例子,却见对面小道医听完,脸色一阵灰败。 神情难言。 池星野隔着衣服握住她手腕,“你在难过吗?” 李希夷噎住。 在这个老嬷嬷身上,她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无缘长生的自己。 上辈子,这辈子。 废灵根,在十三界之中,数不胜数。她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员。 就算有千万的决心,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毅力,可废灵根三字,可顷刻将一切覆没。 修仙,根骨天赋,就将众生,拦在了仙门之外。 “没事,我只是,有点后怕。” 李希夷勉强一笑,遮掩过去。 * 深夜,池青道的住所,还有李希夷的帐篷,都还留着一盏烛火。 水镜之中,两兄弟传讯今天要事。 公事公办,刺客行刺优先报过,而后就是私事。 池星野主动先提,“我同小道医,讲过高嬷嬷的事。” 池青道眉头一皱,“你与她讲这个做什么?” “遮掩我用拳逼退刺客。”池星野一笔带过。 池青道不再追责,“改日我请人铸法宝拳套,也能仿你拳威。” 池星野点点头,所以算是揭过去了。 下一秒,他又问:“兄长,你何时与她和好的?” 叫他去断情,兄长转头与小道医,重归旧好。 池青道凝噎一瞬,“她死皮赖脸,要继续做朋友。” “哦。” 无言。 最近总是这样,一向相处和谐目标一致的兄弟。同胞兄弟,同气连枝,心心相印,无话不谈。 提起小道医,就时不时陷入沉默。 或者唇枪舌剑。明讥暗讽。 池青道知道,这样是不行的。要事未成,他不想窝里斗,先自乱了阵脚,遂扯开话题,“今天那刺客,用的什么武器、身法,一一讲来……” 池星野开口:“身形矫健,声音是年轻男子;使一柄弯刀,可化作等人长的镰刀;身法极快……” “等等。” 池青道迅速凝结灵力,以指为笔,在半空中写下一个名字。 “是他。” “地魔陵月主!”李希夷猛地从毛毡堆里跳出来,“叫什么来着,印灵你查查……” 【宿主,冷静。我调一下。】 法印内,原本显示着锁的页面,因女配触发,而自动解锁。 【地魔陵月主,郁雾。 武器:弯刀蟾影 技能1:刺客进攻 技能2:快速治愈 技能3:** (黑色方框)】 看着大片大片的黑色方框,全是口口口口口,李希夷真是一点都不想玩猜字游戏。 【宿主,剧情节点未触发前,无法看到。】 李希夷没多纠结,【没事,确认是他就好。】 上辈子,她在钩吾仙山,上上下下,不仅视祝融氏之墟为豺狼虎豹,而且提起魔就恨毒。因为魔并非自然所生之物。 这本书里的魔,是人造的。 天才,解折。 自然,其中尊魔道的地魔陵,就更是仙门口诛笔伐的目标对象。 地魔陵,魔宫有三大巨头坐阵。 月主,命主,还有魔婴。【】 22、游船表白夜 “月主郁雾,命主端木泠,魔婴解兰舟。”池青道收回灵力,“你遇见的,应该就是月主。” “幸亏他先走,投鼠忌器,要不然,就是打消耗战。你也无法全身而退的,小野。” “月主为何要刺杀兄长?” 池青道摇摇头。他也没有思路。自嘲道:“现在不止是仙门,连魔道都要我的命。” 池星野也摇头,“兄长,月主未下死手。” 不然不会一拳击退,月主甚至并未暴露治愈的能力。 “也是作秀?” 池青道觉得事态奇怪了起来。 仙门这些人刺杀,是试探他的修为,顺带敲打他。 而地魔陵,他与他们从未打过交道。唯一的交集…… “和爹娘有关。”池青道一锤定音,“见机行事吧。” 池星野明显想到了这一点,长长呼出一口气,又道:“兄长,再同我说说地魔陵吧。” 池青道:“地魔陵三主,月主你已经见识过。擅战擅疗,且口舌锋利,素爱驳人,在战场常气得对手倒仰,大失分寸。” 池星野想起小道医和月主对骂的模样,忍俊不禁,“的确如此。” 池青道继续讲:“至于魔婴,五百年前,他突然现世,登临地魔陵,将当时旧部不从者全部屠杀殆尽;改从他者悉数保留。地魔陵这么个小魔门,被他一手经营,吞并其他魔门,几成垄断之势。” “为何唤他魔婴?他是个稚子小儿?” “魔婴乃他自称。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但他姓解。”池青道语气沉重,“有人猜测,他是解折之子。” 池星野笑了笑,摇头不信,“解折那性子,没有女人会要的。” 池青道默然。 有时候他觉得,弟弟性子单纯,看问题一针见血,也是挺残酷而不自知的。 池星野浑然不觉自己的天真会伤人。 “那命主呢?听名字,她最厉害。” 池青道想要解释,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耳提面命,开头先是一句:“遇到命主,什么都别管,先逃!” …… “游船?十五吗?”李希夷略略抬高声音,有些意外,池星野会约她。 “嗯,下个月十五,别记错了。” “好。”李希夷心道她记得清,什么时候算上班打卡,什么时候算主动攻略,她分得门清儿。 【月主刺杀,你都没反应过来,池家兄弟交换过了。】 【什么?印灵,你信号不好吗?草原风好大,我听不见啊……】 【……】 相约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各行其是。 李希夷期待着下月十五,野兽约人游船,那能是什么?那必定是美女与野兽啊。 星野弟弟表白的心,已经呼之欲出了好吗? 不过,李希夷还是很沉得住气。 感情推拉。 他推开过她一次,她不能轻易就被拉回。那弃猫效应就失去意义了。 这次月主刺杀,她也算因祸得福,得了吊桥效应的好处。 弟弟池星野,对她的态度,明显更亲近。 连为数不多的亲近人高嬷嬷之事,都与她分享。 若是池星野真表白,她不说拒绝,也一定是要模棱两可地应对的。 且看。 下月十五。 池星野换完衣服发型,匆匆来到姜水河畔。 提前约好的舟楫已等在此处,池星野出示凭证后,又赶到李希夷的帐篷,将人领来了姜水边。 船只早已备好,两盏渔灯支在船头船尾,颇有幽谧氛围。 两个人脚步轻飘,都有掩不住的雀跃。 池青道和池星野差不多十五六岁就驻颜,一眼看过去,就是青葱少年。只要眼神里不露出经事的成熟。无人会怀疑他们的年龄。 船夫自把池星野和李希夷二人,当作是少男少女,避开家中人出来约会。教会他们划桨控制方向后,就跳上附近岸边,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 悠悠姜水,游船如织。 有别的游船。 但是渔火光亮有限,映在姜水里,忽明忽暗。没人能看清。反增添了暧昧的气氛。 规律的摇桨、片开水面之声。 池星野在船头摇桨,李希夷坐在他身边,以掌根撑着身体,双腿自在垂落,离水面一线之遥。 李希夷掌心潮湿。 那是一路奔来,池星野手心起了薄薄一层手汗,尽数被她感知。 她的掌心,不免沾染了他的气味。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李希夷喉头发干。 池星野摇橹的动作一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知该怎么起头。 李希夷看他犹豫,不是合适的时机。钓鱼嘛,线该放一放。 她拍拍手,慢慢站起来。 “等着,我带了酸奶酪,等我去切成块。” 说着,李希夷猫进船舱,取出酸奶奶酪,切成小块,码放整齐,豆腐块一样一块块的。 最后一块有点黏,粘住,她小心翼翼尝试拈起来,另一只手摁在剩余的大块上。 奶酪块举在指尖,加了葡萄干,奶白色中夹杂着绿。 李希夷笑起来,舌尖仿佛能尝到酸甜味。 倏地,她指尖一热。 被湿润感包围。 李希夷陡然瞪大眼。 腰上也一紧,池星野从背后抱住她,吃了她手上酸奶块,舔了一下,含在口中,皱眉:“好酸。牙要掉了。” 他含了她的手指,舔了一下。 还舔了。 一下。 李希夷大脑空白。 不是,吃她手上的,还嫌弃酸? 她怒而回头,不经意是放大的五官,嘴唇擦过什么,轻得像羽毛。 误吻。两人都没有预料。 互盯。长久的互盯。 盯到互相咽口水,李希夷看向他的喉结,试图躲避对视。 一瞬,李希夷被迫仰头,下巴被人捏住,她被猛然逼退,后背靠到船舱木板,后脑几乎是撞在格栅窗上的。 而后是骤然困难的呼吸,因为脖子也被他的另一只手掐住了。 李希夷不知道,他的掌控欲可以这么强。 单手捏住她下巴,压她在格栅窗,还要掐脖子亲。攻城略地。猛烈得好像要把她吞下肚子。 不许她逃脱半分。 木板撞击声,剧烈摇晃使人头晕,她忧心翻船。 很快,她便不能忧心了。 好香。酥麻感顺着脊骨攀爬,她闻到了很像洗衣凝珠的味道,尾调带着一丝腥气,淡到几乎捉摸不到,很复杂很特别。 荷尔蒙的味道,让人更加迷恋上|瘾。 李希夷下意识伸手,攀援住他的肩膀,而后环绕紧他的脖子。仿佛共生。 距离压得更近,避无可避。压痛彼此的唇。 她微微蹙眉睁眼,一惊。 池星野全程睁着眼。 今夜,他没有补服瞳色药。眸光泛出灰金色,在晃动的游船里,眸光有时凝成一线,像出鞘的刀。 他在观察她。 目不转睛地盯着。根据她的反应,不断调整,取悦她。 李希夷害羞,闭紧眼。 却听他低低笑了一声,吻变得温柔缱绻。 发烫的掌心抚过她耳廓,耳鬓厮磨。 船影摇晃,姜水之中,圆月的影子,疯狂波动,碎裂成一道又一道的波浪线。 “你喜欢我吗?” 情动时,李希夷听见他问。“我”字咬得格外重。 李希夷故作懵懂,“我一直喜欢青道哥哥啊?” 他听后,更加发了狠。 不知过了多久。 船身剧烈摇晃,似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池星野稍稍松开力气,唇上水光潋滟,沾着点血。低头看着怀中人,鬓发散乱,忍不住用拇指揉了揉她的脸。 “我出去看看。” “好……” 李希夷舌根都发疼了,讲话不自觉地飘。 她依稀看见池星野盘桓了少顷,抬袖似乎吃了什么,而后才走出船舱。 愣了片刻,李希夷脑子冷静,想起来,那是改变瞳色的药。 他今天这样疯。 是顶着原本的瞳色,在亲吻她。 如果……她发现了呢? 在那样的情动下,他还在观察她。如果她发现了呢?他会杀了她吗。 李希夷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她走出船舱,吹冷风让自己更清醒。 这便见到了撞他们船的,是另一只游船。船夫正在同池星野道歉,而乘船之人,惊为天人,素雅翩跹,不是裴阮宁却是谁? 巧得令人发慌。 裴阮宁目光扫过脸色尚红的李希夷,再扫过池星野带着血点子的嘴唇,她的眸光冷了冷,笑道:“微微妹妹。” “灵均。” 池星野和李希夷,各自颔首。 心里是否七上八下,在场三个熟人,倒是摸不着对方心的。 池星野和裴阮宁已经交涉过什么,裴阮宁催促道:“灵均,可同我先上岸一叙?” 池星野回头,用手撑着膝盖,半弯腰,看着李希夷。 灯下望人,彼此皆看出情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希夷:“你去吧。” “我去去就回。等我。” 池星野按照兄长的习惯,召出其佩剑。 裴阮宁凝灵力于足尖,轻轻一跃。从她的高船上,跳到李希夷他们的游船上。 她将手搭在池星野肩上,“今日未带箜篌,捎我一程,可好?” 池星野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仙子仙君,御剑行至岸边。 在天幕焰火的盛放下,他们面对面聊天。 李希夷远远看着,心里涌起莫名的酸涩。 其实她明白。 因为池青道同裴阮宁私交不错,池星野并不能过多拒绝她的要求。 池家兄弟,会为了对方,演到最好。 可是还是会心酸。 李希夷灌了一大口水,试图冲淡情绪。 低头时,船边的水面出现不规则的涟漪,像是有一尾巨大的鱼,在深水之下游弋,慢慢浮出水面。【】 23、命主写命 夜色黢黑,又在水上,渔火之中,若不是李希夷恰巧俯首,根本不会发现这水中的异样。 此时,她再想装没看见,已是不能了。 水里的“鱼”,仿佛也发现了她的视线。 游船周围,水面波动剧烈,一层一层荡开的涟漪,触及的深度一层深过一层,因为过快的速度,水温都像是升高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未知是最可怖的。 李希夷端着水杯站起身,下意识远离。 出水脆响。 有什么攀附在船沿。 矮小的,半个人的高度都没有。 李希夷差点尖叫,那“鱼”晃了晃手臂,冲她打招呼,“漂亮姐姐。” 李希夷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还好,是人,不是水鬼。 她缓缓走近,看清那是个女孩子,穿着紧身的便于下水的黑衣,在夜色中很不起眼,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好像对她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信心。 最可爱的是她的脸,看上去才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李希夷忍不住戳了一下她的包子脸。 换来包子脸变成刚出笼的包子脸,又鼓又气,“姐姐,痛。” 李希夷看得心都化了,直呼好萌。 姜水深不可测,浮出这么个孩子,李希夷问:“你怎么在水下?” “我啊……”阿泠捧着脸,“我是采珠女。偷偷来采,没人会抓我。” 李希夷了然。 采珠女是极北草原的奴隶,每次采珠都有人严格看管下水,下水前后搜身,避免她们私藏宝珠。 私自下水,采珠女一旦被发现,奴隶主有权杀了她们,以儆效尤。 李希夷朝她伸出手,把她拉上来,“快,别被人发现了。” 把女孩子拉上岸,李希夷找来手巾替她擦干头发,又找了船舱里备用的干衣服给她换上。 闲聊间,她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叫阿泠。 “我叫李希夷。” 阿泠晃着腿,坐在矮敦子上,腿也肉嘟嘟的,没有脚脖子,非常可爱。 她乖乖地让李希夷帮她擦头发,问道:“李希夷……姐姐,你的名字好特别。” 希夷,虚寂玄妙。 《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希夷,清静无为,顺其自然。 说起来,这还是男主亲妈给她起的名字。 李希夷很难和一个半大孩子解释这些,她笑:“你叫我微微就好,小名好记。” 阿泠并不纠结,“微微姐姐,刚刚和你在一起的哥哥,是的你的郎君吗?” 李希夷立即否认,“不是。” “啊?可是你们看起来好配。” 不是,古代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 李希夷默默拿了酸奶酪块,喂进她嘴里。 小姑娘把奶酪块顶到腮边,也不嫌酸,这样不耽误她说话:“那那个哥哥,是谁啊?” 阿泠赤着脚,噔噔蹬跑到格栅窗边,指着那边正和裴阮宁贪心的池星野。 李希夷拿手巾追着她跑,“不是不是,那只是我喜欢的人。” 顺着阿泠肉肉的小手,李希夷看到窗外,看到岸边,看到茫茫无际草原上,出尘优雅的仙子和高大俊逸的郎君。 的确是很相配,璧人一对。 一辈子是,两辈子是。很配。 李希夷眼眶酸涩。 视线中,裴阮宁领着池星野往北神宫殿走,边走变谈。池星野被带离得离姜水越来越远。 刹那间,星月走远,鼎沸人声归寂。 只有越走越远的背影。 上辈子,被丢下的感觉,卷土重来。 她又要被丢下了。 自己一直是个局外人。 重生以来,她一直用戏谑和幽默,来对抗炮灰女配的悲剧。但她永远无法否认,悲剧存在,悲剧存在过。 脸上传来冰凉感,李希夷才发觉,是阿泠在帮她擦眼泪。 “微微别哭,你请我吃奶酪,我帮你好不好?” 李希夷破涕为笑。 “你怎么帮我呀?” 阿泠气鼓鼓一扭头,拿手指刮脸,“羞羞羞,单相思。” 李希夷笑得更厉害,伤感全被冲淡了。 阿泠斜瞥了眼裴阮宁的方向,“我不喜欢那个女人,看着就假。” 野心勃勃。 外溢到无法掩饰。 李希夷:“她人很好。”只是裴阮宁不喜欢她。 阿泠没有回应。 她那副淡定的姿态,让李希夷看出了某种黑|道大佬的气势。在阿泠身边,她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蓦地,阿泠收起冷淡,挤到李希夷怀里,仰着头撒娇,“姐姐,我预感可灵了。我觉得谁和谁有猫腻,他们俩就在一起了。” 李希夷故意逗她,“真的吗?我不信。” “姐姐不信?你告诉我,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池……”字几次差点要脱口而出,都被李希夷生生勒住。 就算阿泠只是个采珠女,李希夷也并不想多生事端。 池青道在极北草原,堪称人中龙凤,名声是很广的。 而且,她到底是报哥哥的名字,还是弟弟的名字,也是麻烦。 阿泠微笑,“微微姐姐。” 像是中了魔咒般,李希夷回答:“星野。” 本能的抗拒,还是让她隐去了池姓。 …… 阿泠坐了会儿,又下水不见了。 她走了有一阵了,李希夷还在船上枯等。 遥望北神宫殿,上面人头攒动,身影交织。每月一次的焰火大会,聚集的观众越来越多。除了本部,还有其他信仰北神的村落,甚至是其他境乔装而来的妖,赶着凑热闹。却没藏好耳朵。亦有气质出尘背剑者,剑光凛冽,看着就是仙道的,也穿着部落传统的衣服,在其中游玩,拜神,等那一刻钟的焰火盛放。 李希夷就是再好的眼力,也无法再在这么多人中,找到她想看见的人。 焰火蹿上天空。 照亮昏暗的船舱。 缤纷多彩色,照耀在李希夷的脸上,红光、白光、绿光、蓝光,交相辉映。落到她静静的眸子里,映出的是寂寞烟火。 * 阿泠游远了,趁着焰火开放,吵闹且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看烟火,她撑开隔音结界。 她将紫色海螺别在耳边,注入灵力。 海螺一闪一闪,正在接往遥远的钩吾山、圣儒堂。 等待的间隙,阿泠伏在岸边,单手在纸上写字。 【星野&李希夷】 而后是她随笔勾勒的男女样子。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在通讯的紫色海螺上,似乎在寻找思路。 “啊,缺了姓,好像会有点小问题。” 阿泠微微苦恼,而后又自信无比,“不过没事,我包灵的。” 嗒、嗒、嗒。 酝酿的思路被打断,传讯接通了。 对面传来呼吸声,还有扫帚扫地刮过地面的声音。 解兰舟作为圣儒堂外门弟子,又在干洒扫粗活。 阿泠直接道:“封印未动。” 姜水之下,万丈深渊,乃祝融氏之墟。 俗称,魔渊。 自解折领大批魔兽进入,且自我封印于其下后,无人再能打开魔渊。 有进无出。 魔婴解兰舟,算个意外吧。 阿泠:“池青道应该没有来过。” 阿泠知道,解兰舟又要失望了。 解兰舟:“那就推他一把。” 他才将说这么一句,阿泠就听见海螺那头传来吆喝,语气不善。 “路海,还不来干活?一天天的就知道躲懒,吃白饭。” 路海,是解兰舟在圣儒堂的化名。 解兰舟声音哽咽,“诶,就来。” 通讯切断。 阿泠暗骂,真能装。 这当口,她和郁雾的看法,达成了高度一致。 可惜郁雾不在。 阿泠随手翻过一页,思绪分心。 上回,她写到,大师姐见到有人在外门欺凌弱小,当即正义感发作,唤来执法弟子,严肃门风。那受害者被推上来,大师姐刚想安慰几句,抬首间,望入一张美人脸…… 正道的光垂耳兔内门大师姐x绿茶小白花万人嫌弟子 她还是没那个胆,把“卧底”写到人设里去,就怕有人对号入座,顺藤摸瓜把解兰舟这颗毒瘤给揪出来。到时候解兰舟有她好果子吃的。 从穿过来起,端木泠就想过了。 魔道啊,人人得而诛之,她还是个盾牌类天赋的。以为内不死,狂挨打。死都死不了。 反正人生已经完蛋了,就这么完蛋着过了。 磕cp,人生仅剩的光! 端木泠奋笔疾书,将大师姐与外门弟子的一见钟情,描述得扣人心弦。 最后她打打哈欠,心里想着,素材不太够。 都怪当事人一点都不配合。解兰舟连点糖渣子都不给,害得她在这里硬磕。 晚点……去钩吾山下书局里采购点新话本吧。 她浑身都湿透了,换身好看的干净衣服去。 女孩子无忧无虑。 要帮认识的新“姐姐”,实现心愿的事,早抛到了脑后。 * 北神宫殿。 人流如织。 殿前求神长阶上、观焰火广场上,乃至后山的结缘树下都满是人。没有什么方便说话的地方。 一路寒暄,大多数时候都是双方无言,裴阮宁没了耐心。 几步近前,竟就在神像后停住,她撑开结界,一把将池星野拽进了结界。 “灵均,我来一趟不容易,你非要这么冷淡吗?” 比平时更甚。 女子先开口就是输了,她不是不明白。 可要再不剖白心迹,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下去,她这边没定下来,他和那个小妹妹,窗户纸早捅破捅烂了吧。 戾气难以压制。 池星野:“是挺远。” 从钩吾山到陌洲。 从仙山到十三界的犄角旮旯。 极北草原财富不多,又邻近镇压魔兽的魔渊,让很多正道人士避之不及。嫌晦气的地方。 裴阮宁满身气,就像气球被扎了个洞,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她拿他,向来没有办法。 她温和了语气,“我听说你遇刺,来看看。”【】 24、退婚 池星野就事论事,“是月主。” “地魔陵?”裴阮宁拉住他衣袖,左右查看,“没受伤吧?” 池星野摇摇头。 继续描述时,他不动声色将衣袖从裴阮宁手中抽回。 “帐外还有同伙,同伙未曾出手,不知魔婴还是命主。” “魔婴倒还好。” 裴阮宁随大流,魔婴自接管地魔陵后,从不现身。不知他实力深浅,功法秘招,一概情报更是一无所知。 很多人猜,他元气大伤在闭关,要么便是退居幕后,以魔婴的名头来煽动人心,使人心不宁。真本事未必有多少,端看地魔陵事宜,一应是月主和命主出面调停,可见一斑。 “倒是遇见命主,你需千万小心。” 池星野心中一动。 想起了兄长之前的教导。 “遇到命主,什么都别管,先逃!” 水镜中,兄长闭上眼。 “命主……她会写命。” “但天道有限制,她只能书写一部分的命运轨迹,俗称地魔陵媒婆。不过,若是男女双方本无意,怎么写都是很难的,因为命主无法说服自己,写命的效应就无法传达到作用者的心上。” “但如果……男女双方有意,命主的效力,会无限地让两人的命运交织。” “至死不休。” “需神魂俱灭,才会彻底断开。” 池星野:“她是个牵红线的,连你也这样怕她。” 裴阮宁听了笑道:“我倒是盼着她来,替我写一写。” 这话不好接,池星野沉默。 说实话,初听之时,谁人不心动。如果有机会,他想让命主帮他和小道医写一写,也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 裴阮宁自己化解尴尬,“我也是玩笑。我可不想死。” 池星野点了点头。 兄长说了,命主随性,很容易掉链子。 写命到一半,弄不好,是会死人的。出人命的。 还是不要让小道医冒险了。他心想。 池星野坦诚道:“情关,世人难过。” 裴阮宁噎了一噎。 “只愿咱们,不要蹈大能覆辙,困在情关里,最终死在命主手里。” 话题越扯越远,裴阮宁看“池青道”心不在焉,屡屡朝北神宫殿出口张望,想是念着船上有人在等。 心脏一阵不舒服,裴阮宁切入正题,“灵均,我听说,青云剑宗,有意与你阿弟结亲。” 提起这个,池星野就不舒服。他不说话。 裴阮宁顺势继续说:“照理,长兄未定,弟弟先定,不符长幼次序的常理。” “依你的意思……” 裴阮宁再大胆,也忍不住红了脸,“你我的婚事,能否复原?” “阿宁,我们已经退婚了。” 池星野正色回答。 这一点,他相信,兄长本人在此,也一定会严词拒绝。 裴阮宁抢白:“婚约是你娘和我娘定的,我爹一句话,做不了主。” 池星野压下心中不忿,努力让自己不为哥哥抱不平。 可他还是忍不住为兄长感到生气,“不知道是谁,在春山山门跪了三天三夜,必须要断婚约。不然就撞死在界碑上。” 空蝉苑苑主,裴阮宁的爹,作此逼迫。 在兄长最危难之时。 兄长被架起来,不得不接受退婚。他便顺势答应,下山,北行。 至祝融氏之墟附近的陌洲蛰伏。 这是自己爹做出来的坏事,嫌贫爱富,池青道一朝露出颓势,爹就急着退婚撇清干系。 “你怎好这样揭人短?”裴阮宁气急,又羞又怒又委屈,眼泪都掉出来,“那是我爹,我不愿的。我的心,你不明白吗?” 纤纤素手,搭上池星野手背,急切探入,欲图十指紧扣。 池星野抽回手。他比兄长更冷酷。 “阿宁,自重。” 裴阮宁晶莹的眸子里,溢满水雾。 她已明白,今夜谈崩了。 * 姜水河畔。游船之上。 李希夷远远看见二人回来的身影,揉了揉自己的眼,险些不信。 她收起沮丧,撑开笑脸,倚着船门打招呼,“你们回来啦?” 那二人闻声,均是一抬头。 李希夷这才发觉不对。 站姿前后,比之前生分,裴阮宁更是眼眶发红,我见犹怜,想来是哭了好一场。 裴阮宁察觉李希夷的目光,自己微微低头,挽留尊严,“灵均,告辞。到时给你弟弟的喜事,奉上贺礼赔罪。” 李希夷心中直呼老辣。裴阮宁一句话,连藤带瓜扯出多少信息量来。 可李希夷巴不得这种好时机,引出弟弟的话题来,赶紧接茬,看着“池青道”,“青道哥哥,你有弟弟?” “你不知道?”裴阮宁高声反问,声音近乎尖锐讥讽。 在场几人,皆是听沉默了。 裴阮宁自己都沉浸在自己扭曲的高音回声里。心理也仿佛扭曲了。“你不知道吗?胞兄弟,孪生而出。“ 声线是抖了几抖的。眼前全是之前她所看到的……晃动的影。 格栅之窗一个一个小方格隔开,交缠亲密的少男少女。简直淫|乱。 那种彼此之间的吸引力,隔着半里水路,都会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裴阮宁浑身的毛孔打开又闭合。 这样一想,裴阮宁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尖锐的。 还是池星野率先打破沉默,他飞身至船上,牵起李希夷,径自回程。 看也没看裴阮宁一眼。 一路疾行,比来时还快。 脚步匆匆,几乎是池星野在走,李希夷在后面踉踉跄跄跟。 李希夷知道,他生气了。 气什么?气裴阮宁告诉了她,池家是孪生兄弟?怕她发现真相吗? “青道哥哥,你慢点,我……” 扎心么,再来点。 他的脚步更快了,李希夷近乎腾空在走。终于她左脚绊右脚,惊呼一声,摔向地面。 李希夷摔进宽阔怀抱,满是安心的熟悉气息。 “怎么?你关心我弟弟?”少年搂着她,让她仰面面对自己,垂头质问。 李希夷笑弯眼,“你怎么连亲弟弟的醋都吃?” 池星野眉猛地一蹙。 心尖真的一抽痛,苦笑着,不再说话。只深沉凝视她。 李希夷瞧着不能玩过火,揉揉他的脸,“我喜欢的,是你啊。” 似是而非。 她喜欢的是眼前的人,还是眼前人所扮演的“池青道”? 他无法问出口。也害怕答案如他所想。 眼见池星野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李希夷见好就收,钻进他怀里,环紧他的腰,蹭了蹭。 女孩子像小猫一样,池星野满心的撕扯,就这么悄无声息平复。 池星野垂眸。 一道回去的路途,接下来走得很慢,有时他们互相牵着手,还会故意绕路,到林子里找地方坐下来,望着星光多聊会儿天。 李希夷一心两用。 【宿主……】 【刚刚在船上,你怎么安静如鸡?】 【没电了。】 【好啦好啦,知道你害羞。】她向来是个害羞的印灵。 【害羞你大爷。】 【我没有大爷。】 印灵小人气得浑身通红,直接旋转着飞上了天。 落地时,印灵讲正事,【话说,宿主,你们亲都亲了,不确认下关系吗?】 李希夷不语。 她摩挲着池星野的手,像弹钢琴一样,一阶一阶越过去,将他的手指当成了琴键。 明明她没有做什么逾矩之举,池星野似是受不住撩.拨,汗毛都竖起一层。 【印灵,你没发现,好感度动都没动吗?】 【惊!】 被这么一说,法印发现,池星野好感度确实在78%,不增不减。 心里一阵后怕。 【男人就是这样,一分的喜欢,可以装成十分。】 李希夷心态平和,毕竟她的喜欢,大部分也是装出来的,五十步就不笑一百步了。 暧昧就是游戏,谁先蹲不住,谁先输。 池星野能装那么久的哥哥,而不被发现,就知道,他并不傻。 有时,单纯的人反而更通透。 不过,李希夷不纠结,更不会蠢到去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问出口,那她就主动成了弱势方,任人拿捏。更遑论她比他还不想负责任,更不可能犯这个傻了。 就算问出口,他现在马甲都还捂得紧紧的,又能替谁给个准信? 不好意思,剧情没走完,炮灰女配永远是头顶悬着坊达摩克里斯之剑。她是个有工作态度的人,攻略技巧,大于私人感情。 李希夷暗暗在心中立下flag,没想到剧情这么快就满足了她。 回去的路上,看到草丛里那点亮光,李希夷心跳到了嗓子眼,一下抓紧了池星野的手。 “蛇……” 通体青,三角头。 【印灵,这是……尼玛的谁来解释一下,草原上为什么会有竹叶青!】 还是三角头,剧毒的那种。 【宿主,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手腕一烫,李希夷像被什么拽了下,向着竹叶青倒去。 一人一蛇,距离越来越近,李希夷眼睛发红,看见蛇瞳里竟然是不屑,好像看不起她这个猎物。 不是…… 李希夷另一只手也被拽了下,她下落的趋势止住,重新站稳,与此同时,有高大身影挡在她身前,只听皮肉撕裂声,蛇咬了池星野一口,而后伏身入草,压平一片草叶,沙沙沙地扬长而去。 池星野手上深深两个牙洞,往外冒血。 李希夷看了,眼前一黑。 攻略人物死了,她和印灵怎么办? 想也没想,她蹲下/身,唇覆盖住伤口,开始吸吮蛇毒。 池星野讶异,想缩回手,告诉她,自己有灵力,可以逼毒。就算逼不了,他从小在魔兽堆里毒大的,这点蛇毒伤不了他。 少女力气极大,死死握住他的手,吮吸蛇毒。 池星野手背发凉,有什么液体,落在皮肤。 他心尖颤抖。 小道医急哭了。 【印灵,救大命。】 【就是剧情杀都不能这么搞吧。草原上哪来的蛇?】 李希夷已经觉得自己头重脚轻。 【我舍命吸毒血,拯救攻略人物,能不能给个解毒buff?】 确认伤口内血腥味越来越淡,李希夷吐掉最后一口毒血,瘫坐在草地上,冷汗涔涔。 急出来怕出来的眼泪,流了满脸。 印灵无语,【没事,你死不了。】 【啊我好晕,眼前发黑,是不是发作了?】 【……那是你蹲久了!】 尴尬,诡异的脑内沉默。 李希夷顾不上擦泪,划破手指,以血书写就朱符,把在左手。 她闭气止唾,“姿擢之节,唾蛇万方!一唾开天门,再唾诸黄泉,天下有恶毒,皆来归吾前。” “急急如律令!”【】 25、掉马 朱符脱手,半空中迎风自燃。 灰烬飘往某个方向,越飘越远,毫无回头的意思。 李希夷哑然,没抓到蛇?成精了吧那蛇。 她拍拍灰想起身,第一时间道歉,“对不起,我可能太弱了,那蛇照理是能抓住,给你报……” 自责的言语,卡在喉咙里。 李希夷被池星野抱个满怀,他在发抖。 从肩膀到手指。 到说话的声线。 他那种细微而持续的颤抖,让李希夷的心也跟着一同坠入绝望般。 池星野哑着声,“你知不知道,你身体接收不了灵力?” 若是真发生什么,他注入的灵力,于事无补。 小道医,真的会死。 小道医,会死的。 这个概念,哪怕只是划过脑海,都会让他瞬间窒息。 李希夷明明比他矮,却反过来拍拍他的肩外侧,以示安慰。 这一刻,李希夷真正受到了触动。 没被爱过的人,骤然得了一星半点的关怀,也会觉得是久旱逢甘霖。 上辈子裴阮宁的“友爱”是伪装,有毒,至今想起来,她都会有一点不舍。 因为她从未拥有过。 李希夷叹了口气,池星野的手抚过她侧脸,手指抹去她的眼泪。 “别哭。” 脑内,李希夷正在和法印激情开麦。 【印灵,你刚才说‘我死不了’?】 【死不了?有说法。】 法印没想到,自己一点子语法失误,都让她品出了漏洞。一时不上不下,想来瞒不住,只得认栽。 【剧情杀“春山之巅”之前,只要你不作死杀男主,一般都能逢凶化吉。】 【那敢情好啊。】脑海里李希夷一拍大腿。 【好什么?】 印灵预感到,她又要骚操作了。 【我作秀吸毒血,那是白吸的吗?】 严格来说,还不是作秀,当时她以为会死,真是冒着生命风险的。 法印【那你到底想怎样?】 法印眼睁睁看着,李希夷的意识化为正反两个小人,在脑海里坐上了谈判桌,激烈辩论,最后法官——也是她自己,一锤定音。 【一个字,就是干!】 【剧情保我不死!】 法印根本拦不住,便看着宿主边拍打池星野的肩膀,边缓缓哭出声,抽抽噎噎。 “你不是青道哥哥,你到底是谁?” 抱住她的身体,骤然一僵。 李希夷反手死死抱紧,不让池星野有所动作。 他稍微挣扎了一下,又认命般不动了。 李希夷越哭越委屈,称得上哭嚎。满满的眼泪,打湿了池星野胸前的衣服。 “你不是青道哥哥。” 池星野不明白,自己怎么被认出来的。 又或者,他早就在一点点地故意露出马脚,阴暗地期待她发现。发现以后,变成他们共同的秘密。 爱意是秘密。 “青道哥哥不会心疼我,不会关心我,不会尊重我,不会给我任何确定的答案。但你会。” “青道哥哥不会喜欢我的祝由术,他只会暗好笑,然后安慰我还不错。但你会。” “青道哥哥不会担心我死,他只觉得我傻。但你会担心。” “青道哥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是的……你不是的?” 每一句话,李希夷都是哽咽着说的。 她寻思以退为进,变心不能太快。显得她对池青道心意浅薄。又有谁知道她上辈子吃了十来年的痴情苦? 演演就算了。 装作自己最喜欢池青道,但又控制不住地动摇,这样才是最妙的。 良久,李希夷感到自己被轻轻推开了。 “如果,我不是呢?”夜风中,他看着她的脸,深深凝望。 眸光如雾霭升腾的湖面。 什么? 是回应他不是池青道? 还是回应……他不是不喜欢她?他是喜欢她的。 李希夷心跳到嗓子眼。 这个答案,关乎着她的生死。 她感到喉咙发痛。像是上火严重。 “是你吗……弟……弟?” 身体猛地被推开,池星野转身就走,背影带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希夷松了口气,浑身卸了劲,她赌赢了。 忽闻坠地声,李希夷循声看去,原来池星野没走几步就倒地了。李希夷跑过去摸了摸,得,还是吸晚了,发烧了。 她自己感觉自己晕晕的,【印灵,救大命!】 【你到底在作什么死啊!救不了。】印灵都吓得一口气才呼出来。不情不愿播报,【池星野好感度:88%】 李希夷一勾唇角,【这不叫作死,叫战略性进攻。】 * 朱符余烬,飘往某个方向。 蜿蜒而去,晶莹微光在草丛中穿梭,宛若萤火虫的光芒。 最终,光停在了姜水边。 朱符追踪的毒蛇,停在水边,探了探脑袋,小脑袋往主人的手心里拱。 小女孩笑了笑,弹了弹竹叶青的蛇头。姿态宠溺。 下一瞬,她掐住毒蛇七寸,另一只手握住蛇牙,用力一拔。 血肉飞溅。 端木泠把蛇丢到一边,面色冷冽,“滚吧。” 毒蛇遁草而走。 如果蛇有表情,大约是恐惧的,哪怕它丢了毒牙。 端木泠手心里是带着血的蛇牙,蛇牙上的血液,有蛇的,有“池青道”的。真是条废蛇,差点就咬错人了。 蛇牙像玩具,被她抛起又接住。 蛇牙腾空时,牙尖的血色,在月色下照得发黑。 阿泠把蛇牙抛掷进姜水里。 水面如镜,久久无反应。 阿泠戴上紫黑色海螺,等了一会,“解兰舟,没有用。” “池家人的血,没有用。” 海螺那头,卧底的解兰舟,“呼”地吹灭灯火。静静卧在霉味弥漫的圣儒堂阁楼里。 “是吗……当年池界春,到底怎么打开魔渊的。”解兰舟似是笑了笑,“要不,把池家兄弟丢一个进去?” 端木泠:“你认真的吗?” 解兰舟:“失败了,还剩一个嘛。” 对他来说,人算不上是人。 强的弱的,都一样。只是会说话的动物。 阿泠倒得了趣味,“说起来,我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嗯?” “哈哈,是我自己的事。你就别管了。”为什么,那个女孩,把池青道叫做……星野呢? 有意思。 新灵感涌入脑海。 兄弟共同分享吗? 阿泠切断联络,执笔开写。 * 李希夷没能晕成。 池星野是她后面喊人来帮忙,帮着抬回去的。得亏是焰火大会,要不然这么晚还不定找得着帮手。 他体内余下的蛇毒,自己运转灵气就可排出。 李希夷捏了把汗。 得亏她作秀早,要不然慢上那么两步,池星野他自己都好了。 李希夷没话找话,“以前,都是你上半月受伤,下半月养伤。也是点背,第一次下半月受伤。” 池星野别过头,别扭道:“上下半月,不是同一人。” “啊?” 这是我可以听的吗? 李希夷想捂住耳朵,可来不及。 “名字。”李希夷说。 池星野疑惑。 “是……弟弟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池星野愣了愣。眉眼渐渐舒展。 他好像,等的就是这一刻。到来时,所有负担卸下。 “池星野,星星的星,原野的野。” 李希夷略带羞涩地笑了,伸出手,“那重新认识一下,池星野,我叫李希夷。” 晨曦照出光影,阳光切割在帐篷门前切割出方块。帐篷布上能倒映出天空,有种刺目的反光。 少男少女交握双手,开启新的认识。 李希夷:“李希夷,无色曰夷,无声曰希。” “无色无声?” 少年握住她手,拉到脸颊边,吻进她掌心。 “你的气息,蓝色的,很香。” 李希夷脸爆红。 谁说弟弟未开化的? 印灵【他装的。】 这么油的话,到底怎么做到说这么流畅的?李希夷归因于,看到他的脸就生不起气了。 【池星野好感度:89%】 时光逝如朝霜。 很快到了交换之期。 李希夷和池星野,心中都七上八下。 李希夷就怕一交换,稳不住好感度。或是弟弟向哥哥坦白了,她后面的剧情线会很难走。 不过见招拆招,心态很好。 说到底,是弟弟给她的底气。 “希望你保密,我和兄长的事。” 李希夷向着嘴巴做出拉拉链动作,“放心,死了都烂在肚子里。” 池星野皱眉,“不说‘死’。” 他讨厌那个词,就没问她那个动作什么意思。 “好,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们一直在一条船上。” 池星野挑眉,“你们?” “你和青道哥哥。” “……” “阿星和青道哥哥。” “……”他抬眼盯着她。 李希夷真摸不清了,怎么什么称呼都不满意。 趁着夜色,李希夷挥挥手,“半月后见。” 池星野点点头。 有些东西,还是没有点破。池星野对兄长的隐瞒,还有李希夷不表明,她喜欢的到底是谁,又有多深。 他们之间,好像比朋友多那么一步。 中间又隔着万千谎言、虚情假意。 交换之夜。 池星野从未觉得,换回自己的衣服,会如此沉重。衣物像是吸满了水。 他试探着,“兄长,若是有人得知交换秘密,那……” “杀了。”池青道毫不犹豫。 这话堵住了池星野后面的话。 池星野无言。换做数月以前,他和兄长是完全一致的想法。 池青道问:“怎么问起这个?” 池星野:“姬瑶不是知道了,连带着青云剑宗。” 怎么没见你杀了姬瑶去。 池青道听出弟弟的未说出口的抱怨,冷冷道:“姬瑶是姬瑶。”说完,又觉得语气重了,“小野,我们需要青云剑宗给位置,否则找不到爹的遗物。姬武如此嚣张,那遗物,必定事关爹娘死亡的真相。” 干系重大。 池星野点了点头。 池青道手按在他肩膀,“乖,你去向姬瑶求亲。” 手下一空。竟然是弟弟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少年抬头,冷冽似受到冒犯的狼,领地被人侵占,“兄长,我不愿。” 池青道疑心自己今天起早了。 要不然对他唯命是从的弟弟,为什么会向他露出爪牙? 狐狸自有再次驯服狼的方法。 “小野。”池青道态度迅速软了下来,“是我急了。” “你不愿,就哥哥来做,今夜便不换了。” 看着弟弟脸上出现预料之中的愧疚,池青道内心划过一阵快意。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那生来的控制欲,也许比爹更严重,更嗜好于控场。 “我。我去提。”池星野心都纠成一团,“但订亲归订亲,我不会娶她的。”【】 26、暗通款曲 池青道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语气更加温柔。 “不强求,姬瑶并不好应付。” 池星野情绪愈发低落,“我去吧。”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兄长,套话一流。池青道要的,不过是试探他的反应。 池青道:“你莫非,对李希夷还念念不忘?” 池星野心里一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这片刻犹豫,就足以让池青道下判断了。他了解自己的弟弟,就像自己的弟弟绝对服从于他,他们对彼此忠诚而默契的程度不相上下。 池青道心中腾地冒出一丝火,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来路。但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坚持怀柔,“凡事皆有过程,你慢慢放下就好。” 又拍拍弟弟肩膀,笑言:“多大点儿事儿,瞧你怕成这样。豆丁点大的情绪,趁没发芽,遏制住了,过几个月就忘了。” 他不知,这情愫不仅发了芽,而且扎了根。枝繁叶茂,葳蕤葱茏,欲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池星野未置一词。 孪生兄弟分道扬镳,一个前往传送阵,一个前往石洞外。 转身之后,池青道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 “相看?”李希夷震惊反问,声音不自觉拔高。 对面湖蓝色眼睛的青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池青道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正好有个朋友,各方面都不错,你认识一下,见一面。若是不满意,便也散了。” 一番话进退得宜。 却听得李希夷蹭蹭冒火。 这是什么意思?是弟弟和他坦白了?不,星野不会这么急躁,他胸中是有成算的。那就是池青道发现了什么,这厮直觉向来准得吓人。 【宿主,冷静,想想你的人设。】 李希夷换上一副凄凄之色,眼眶发红,眼泪欲落未落。 “知道了,青道……哥哥。” 池青道看着失意少女,明明伤心却碍于“朋友”之说,强装无事的模样,素来觉得空了一块的内心,又仿佛被什么所填满。 可数月来,她对自己敷衍的态度,又历历在目。 凡他在的时候,她就应付?那是不是换了小野的时候,她是另一番态度?若她也是冷若冰霜,何以让小野动了心? 池青道的眉眼尽是寒意。 数月以来,李希夷第一次对他恢复从前的在乎、从前的亲近,是答应相看这件事。 李希夷晕大发了,怎么这位正主也不好伺候? 她都答应相看了,他还一副这么可怕的脸色。 实在不想面对男主的威压,李希夷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两人告别。 不日,在池青道的牵线下,李希夷与所谓的相看对象,见了一面。 池青道善心大发,领着李希夷去了离部落最近的饭馆。他做东。 极北草原偏僻,饭馆主营牛羊肉汤,浓浓的牛肉味,伴着羊肉的腥膻,李希夷走进去,脸上都沾了一层油腻。 在蒸腾的热气里,她见到了自己的相亲对象。 肌肉虬结,整个人都非常壮实。与强壮身材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对方小奶狗一样的脸,眉清目秀,圆圆的狗狗眼,看上去格外好骗。 四方桌前,两个相亲的人面对面落座。 池青道坐在侧边位置。 对面抢先寒暄。和外貌形成反差,对方讲话中气足,可语调很温柔,听起来就像邻家弟弟,平易近人,让人生不出反感。 李希夷保持着友善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时不时颔首表示自己有认真在听。 饭馆价格平实,面条米线里给肉又痛快实在,客流量一如既往地好。又地处交通交叉口,饭馆内三教九流路过皆来,正值饭点,正是生意好的时候。 整个店铺内,喧喧嚷嚷。 李希夷一行,坐在店门口最近一桌,进门右手边就是。 每有新客进来,老客出去,都会有意无意往他们这儿看一眼。迎客竹帘掀起放下,咔咔作响。 晚秋的穿堂风已经很冷,随着竹帘的起落,一阵刮,一阵歇。 局促的寒暄开场对白中,李希夷坐在毫无隐私的位置,像被看的猴一样,被来来往往的过路客观赏。热情好事者还会调侃一句,“哟,相看呢。” 叫人无法回应。 李希夷下意识缩起脖子听。 她垂眸看时,目光落在桌面。桌面上残留的油渍,擦了很多遍,也还是渗入了木质桌子里。木头被油所日夜打磨,亮得反光。能照出落座者的人影,模糊而扭曲。 店小二忙着收拾上一桌的残残羹冷炙,抹布扫过,肉碎屑不慎落在李希夷身上,店小二连连道歉,李希夷微笑着说:“没事。对不起,是我没及时躲开。” 【宿主,我们走吧。】 印灵已经听不下去这些场面话了,走完寒暄,找个借口走就是了。 李希夷犯了轴,【这是上辈子没有过的剧情。忍忍吧,且看看。】 口哨声忽地在耳畔响起。好事者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三个好看的男女,挑衅似的上下打量,还是店主来热情招呼,才把人拉走了。 李希夷差点被气哭,鼻子发苦,讲话发抖。她掐了大腿一把,疼痛让人清醒。 叙话了这么久,她听出些门道。 相看对象姓许,名许九。这个姓氏,是帝燕城两大垄断家族之一许氏的旁支,算起来,可能是许年华族谱上翻了八百页在角落里可能搭上点边的亲戚。许九早就独立出来自力更生,在帝燕城替一家制衣铺替人掌管账簿,散了值,喜好锻炼身体,说起来时,小伙子笑出虎牙,“练得壮实,才能保护人。都说我长得幼。” 许九,人也很老实诚恳。坦白自己给池青道塞了红封。可惜池青道拒绝了。按道理,这是按习俗给媒人的预备礼。见面若成了,再封别的礼。 池青道闻言,看他一眼。 许九顿时诚惶诚恐,暗暗想,没想到自己撞大运,能遇到许氏许年华后人这这么好的人脉。把握住池青道这贵人,他以后在帝燕城更有前途。 想是这么想,许九还是难免自卑,瑟缩紧张地双拳交握,也不敢盯着李希夷看,掩饰自己的脸红。 许九低着头,实事求是道:“虽然李姑娘美貌,我配不上,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一定尽我所能对姑娘好。制衣铺的衣服,打折票我都囤着,姑娘若喜欢就去挑。以后月钱也是姑娘管。我家爹娘不怎么插手我的私事,也没有什么恶婆婆和甩手公公,请姑娘千万放心。” 一连串表白说完,许九觑看,感觉媒人和李姑娘的脸色,瞬间都变得很难看。 许九疑心自己说错话了,还是嘴笨,暗自懊恼,讷讷不敢言。 李希夷的眉眼间漫上麻木之色。 平心而论,许九作为一个相看对象,很好。 身体好,工作稳定,收入稳定。性情也好拿捏。 甚至可以说,太好了。是池青道太会挑了。面面俱到,周到到挑不出一丝错处。 许九人品也不错,他预先了解过她的情况,主动提出,可以把她接到帝燕城落户,也答应接奶奶成柔一道搬过去。生不生孩子,那都是后话,他很聪明,并没有提这些言之过早的细节。并不迫人的。 这些……不知是否是许九看在池青道的面子上。 这么个人,配她这个一个低门小户的贫穷孤女,绰绰有余。 但李希夷感到莫名的想哭。 那种涩意,像枝丫一样爬满了整个胸腔。 涩意沿着下巴,攀援而上,让李希夷疼得腮帮子发抖。 【宿主,男主就是狗,他羞辱你,你别放心上哈。气坏了没人替。】 【不,我不是生气。】 她穿书之前,刚上大学不久,就沉浸在新学期新生活的新鲜感里。上早八、参加社团、为期中考试奔忙。离开了高中的严格管束,她也向往过美好的爱情,想象过自己恋爱结婚后的人生走向。 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家里还有个爷爷,其实李希夷从来没做过什么成功的大梦。 她很明白,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毕业后,也只是社会上的一个螺丝钉。 如果是许九这样的相亲对象,放在现代,她会很顺畅地接受。这样的安排没有什么不好,两个人一起经营好生活,互相扶持,互相帮忙照顾对方家里人。 也许下了班,夜深人静时,万家灯火点亮,有一家灯火属于她和丈夫,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电视剧里播放着热播剧的帅哥美女,两个人帮衬着一个拿隔热垫一个端出整锅的自制火锅,笑着开饭。互相诉说着上班期间的奇葩的八卦,不配合工作的、脑回路奇怪的同事。 她的目光会时不时落在电视机屏幕上,憧憬憧憬小说电视剧里的优秀人生,就这么过下去,也是福气。 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 可是,她就是穿成炮灰女配。 像物品一样,被男主安排来安排去。像条狗,像不知名的宠物被“宠爱”,再被丢弃,最后……还要为了他去死。 【印灵,我有点想家了。】 第一次,法印听见宿主在识海里叹气。她这么平静,也不嬉笑戏谑,那是真伤了心了。 【走走走。你等着,我马上绊倒这个许几来着。】 穿堂风很冷。 又有人掀开油腻腻的竹挂帘,口中喊道:“掌柜的,要一碗牛肉面,多加辣子。” 豪爽的客人大嗓门,口水都喷在离门最近的李希夷脸上。 “李姑娘,我找手巾给你擦擦。”许九站起来想叫店小二。 “不用了。” 李希夷没什么表情,抬手用手背擦去。 她很快地看了眼池青道、倏忽而逝,转开视线。 有了新欢,多看他一眼都嫌麻烦? 池青道阴阳怪气,“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李希夷回视,眼神难掩诧异。而后,她长久地盯着池青道。 池青道心理素质够硬,清冷如旧。 男主是特意在欣赏她的局促吗?好样的。 李希夷盯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上辈子没有过的剧情。 这是上辈子不能出现的剧情,它可以击碎一切小道医的幻想。 她看清了。池青道对那个卑微的小道医,除了利用之心,原来……还有一种心意,从始至终贯彻延续——轻蔑。 他从未看得起她。 也许在他眼里,她还不如钩吾山一条通了灵气的狗。 多智如他,会不知道促成相看,选什么样的地方合适吗? 他安排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人流。 精心。 设计。 是否算到了每一步她的反应。 欣赏她的难堪、端详她的不适。 让她清楚地感知,每一分羞辱。 “李姑娘,咱们今天吃饭,我并不是要追求你的意思,当个朋友认识也好。请你千万不要为难。”许九不想开罪了池青道,便也不想开罪了这姓李的漂亮姑娘。 李希夷笑了笑。 笑声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莫名让人感到快|慰。 她推开凳子,小心让凳子不拖地,没有发出难听的刮地噪音。 掸了掸身上的碎肉末,李希夷展开最标准的笑容。 年少爱美时,她对着镜子练习过笑,熟悉这最合适的嘴角弧度。 李希夷看着许九。 “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啊?啊……我……是我唐突。”许九说不出的尴尬,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无人留意,在李希夷起身回话时,侧边的池青道,在桌下的手,微微挛缩,而后攥紧成拳。 恰到好处地,三人体面地散了场。 如果忽略最后李希夷那句诛心之语,此次相看堪称体面男女相亲的典范。 李希夷如游魂般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凋零,白色帐篷在阴天的傍晚里,覆盖上了一层灰色。她好像第一次犯了路痴,分不清方向。 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随。 李希夷知道那是谁,却不想理睬。她想加快脚步甩掉那人,可才加快,身后脚步就跟上来,她更加使不上劲。 手腕被人一把捉住,整个人撞进池青道怀里时,李希夷是有些恍惚的。 她脚软。 原以为自己应对得从容,结束得干脆,可这一场相亲,原来让她如此筋疲力竭,耗干了心力。 池青道的手,从她的手腕处,转为抓她的手臂,他单手就提着李希夷一条手臂,逼迫她踮起脚直面他。 李希夷避开他的视线,“放开我。” “你有心上人?”池青道问。 李希夷觉得头疼。 疲劳加剧。 灵光乍现,她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和哥哥恩断义绝,专心攻略弟弟。 李希夷叹了口长气,耗尽精力。 “青道哥哥,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吧。” 池青道惯常伪装好的笑容僵住,嘴角抽动,“什么?” 高傲姿态被打断,他质问的语气里,隐隐含着慌乱的讨好意味,“我一番好心,你为何要辜负?你不满意许九,我再为你找满意的就是。” 何至于,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李希夷淡淡抬眼,对他的发言,感到匪夷所思。 他在逼她说出表白—— 反复确认她的情感。可他自己是不对自己做任何要求的。 强盗行为,流氓行为【脏话哔——】 李希夷心里门清儿,但是她压抑了一天,真的是受够了。 难以想象,如果原主亲自经历这段,该有多难受。 连她这种以局外人自称的,都无法完全出离。 李希夷不介意再诛一次男主的心。 “我累了,不想再喜欢你了。” 手臂处的提力,猛然一松。 李希夷的脚能够重新落地。她也看见了池青道那张好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无措。 真好啊。 心里的波澜,已经快近乎于无。 只有晚风吹过荒原,留下一片生机殆尽的浅黄色枯草。 * 李希夷其实是第二天晚上才回过神的。 在帐篷里瘫睡一夜,以泪洗面以后,她红着眼,脑海里忍不住去反反复复重演相亲时的尴尬场面。 记忆闪回到池青道那句阴阳怪气,“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哪样的? 她不是喜欢他这样的高岭之花吗? 想想许九并不符合,许九的体貌和性子,倒是更像……弟弟池星野。 哥哥给她找相亲对象,照着弟弟的类型找的?这是什么奇怪的脑回路?找一个替代品,防止她喜欢上弟弟? 那池青道他自己呢。对她是个什么想法。 算了,想想都气。男主这个死渣男,和炮灰女配抱抱贴贴,约会分享,经常交心,可以说除了亲亲什么都干过了,事到临头还是“我们是朋友”,滚吧。 今日,忌出门,也忌自作多情。 起床后,李希夷洗把脸,当做无事发生。她看着成柔在灯下做活,笑着接过来,帮奶奶编织东西。 成柔坐着给自己捶捶肩腿,“奶奶老了,有囡囡是奶奶的福气啊。” 气氛融洽时,成柔在炉子上热干粮,有人来探望,李希夷编平安佩正专心,还是那人打了她肩膀一下,“嘿”了一声,李希夷才吃了一惊看去。 “你吓死我了,小五。”李希夷打趣,“稀客啊。” 小五伸出冰凉的手指,往她嘴角一戳,“会不会说话。我可不是空手来的。” 李希夷笑着躲开。看见小五脚边放着好几个大袋子。 小五打开来,一样样递给李希夷,让李希夷拿去放好。 过冬的羊毛毯、奶酪、御寒的烈酒,还有各式的肉干、葡萄干,核桃,从过路商人那里淘来的新话本子,发绳发簪菩提木手串子、成奶奶最喜欢的针黹工具,应有尽有的。 成柔炉子还热着东西,就夺步过来推拒,“使不得。” 那步子快的,李希夷都没反应过来,“奶奶,你怎么跟一阵风似的。” 不过没人有功夫回应李希夷,小五和成奶奶,两个人围绕着那一件件礼物,你推我推,你拉我抢,一个硬要人收,一个硬要人拿回去。推拉了不知道多少回,口中是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谁声音高,谁的热情客气就胜了一筹。 还是李希夷提高了声音,打断她们的“竞逐”。 “小五,你发财啦?” 小五看过来。 只这一眼,从小到大长大的朋友,知根知底。 小五福至心灵,她知道了。 微微知道了。 李希夷太通透了。她知道了,却从没有来质问过她为什么。 成柔松开手,佯装来打李希夷,“吃黄连了,嘴巴苦?” 李希夷躲到小五身后,“下半辈子养着我,好不?” 小五黯然,“好。” 李希夷:“那你可倒霉啦。” “不,我是沾了你的……” “好啦好啦,做姐妹时的玩笑话,你还当真。”李希夷打断小五的话,招呼成柔,“奶奶,先放着吧,我待会儿来搬。” 成柔还是不好意思收受,李希夷撒娇,“奶奶,自己人,还这么客气?” 成柔也就不坚持,忽地闻到一股怪味,她哎哟一声,“炉子!”赶紧儿地跑去补救。 李希夷牵着小五,往外面星空草原走。 小五放不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微微。” “之前。记不太清了。” 小五默默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青云剑宗,他们都唤她‘大小姐’。她也是‘池青道’的爱慕者。” 李希夷:“嗯。不熟。” “她对你敌意很大。”小五犹豫着说。 “嗯。你不用多说。照常汇报给她就是。” 小五摇摇头,“弟弟病快好了,我已不做这种脏事了。” 开诚布公,好像也没有用。还是会内耗。李希夷本意是不想戳破的。 直接戳破,好像能让小五心里好受些。 风还是冷,李希夷松开小五的手,把自己的衣领往上拉,摩挲着耳朵,“糟了,出来太急,防风帽都没戴。” 李希夷用手包住双耳,站定了,冲着小五笑,“耳朵要冻掉了,回去吧。” 小五也站定了,耳朵冻得发红。 她忍不住开口问:“咱们还是朋友吗?” 李希夷呼吸一闷。她感觉自己都要对这句话有点ptsd了,不是别人在拒绝她,就是她在拒绝别人。 “回去吧。”李希夷最后说。 …… 大约四五天后,李希夷记不太清,是哪个小伙伴,用震惊的语气告诉她的。 “小五跟着过路商人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激烈的讨论围绕着小五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以后会不会入了贼窝,出去要受多少苦,以后还会不会寄信回来,不会一辈子不归家吧等等话题展开。 李希夷听了会,手指潮潮的,才发现自己用编针扎破手指了。 “哎呀她也可怜的,家里都疼那个弟弟,她做姐姐,跟捡来似的。” 有小伙伴小声嘀咕,诅咒小五的父母,“北神一定会降下惩罚的。” “唉,微微你去哪儿?” 李希夷手里提着打到一半的平安佩,血滴进去,她走向帐篷门口。 “我出去透透气。” 天光会摇晃。 李希夷心里漫起潮水。 其实她知道,那种东西叫哀伤。 逆光中有人走来,李希夷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她半眯起眼。 耀眼的光,铺满她的脸。【】 27、互通心意 阳光照到脸上,温度还是很低。并没有很多暖意。 【印灵,我是不是……很薄情。】 法印思考了一下,【相反,你太重情了。】 【若果你真的薄情的话,其实什么都不看重,背叛也好,欺骗也罢,反正不在乎,再做朋友就再做朋友,顶多多防备着小五而已。】 【可你就是不愿意再和小五做朋友了。】 【这份执拗,恰恰源于你太重情。】 【宿主,这不是好事。】 【对攻略对象,你也要少动真情。好吗?】 李希夷的鼻子发皱,小五太了解她了。 知道她受不了背叛和欺骗。 每个人在她面前,只有一次机会。 就算是她爱过的池青道,也是一样的,上辈子一次转向裴阮宁过后,就被她放弃了。 她宁肯答应和弟弟成婚,都不愿意再回头找池青道了。 逆光中,人走近,脸也从昏暗变得明亮而清晰。 李希夷恍惚了一下,她晃了眼。 她本能地跑过去,像奔向自己的救赎。 那句“星野”还未出口,突然鼻间嗅到香草气,不是血腥味。 哦,是哥哥池青道。 才过去几日,没到交换的日子。 阳光下,太像了,她认错了。 池青道眼睁睁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少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乐呵呵的神态,转为冰冷,转为无视,扭身就走。 池青道想抓住什么,率先扯住那半颗平安扣,“送给我的?” 所以还是在乎他的? 连朋友都不做了,是口是心非吧。 李希夷扯了扯平安扣,没扯动,索性松脱手。 动作拉扯间,手指的伤口撕裂,血又涌出来,顺着平安扣流淌,打湿了池青道的手。 池青道眉间一冷,他并指抚过,灵力过处,伤口已经结痂。 李希夷冷眼瞧着,不语。 “你要这样任性多久?”池青道长叹了一口气,“假装看不见我?听不见我说话?也不理我?” 诚如他所言,李希夷把他当成空气,直接转身回帐篷。 他们唯一的牵绊是那枚平安扣,池青道本不想放手的,他怕拉扯又让她受伤,直接松了手。 帐篷内。 成柔问:“有客人?” “没有。” 李希夷想,自己进步了。与池青道有关的事,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更不想多废一句话。 小伙伴们看成柔似乎有话要讲,找借口脱了身。 人一走,成柔开门见山,“你和小五聊了什么,伤了人家的心,把人气走了?” 李希夷鼻子酸到顶,哭腔都带出来,“她最喜欢自由了。乐得其所。” “还嘴硬。”成柔难得疾言厉色,“嘴这么毒,谁受得了。” 李希夷到底压抑不住,眼泪刷刷地流。 成柔叹气,只能是心软,握着她的手轻拍,刮她鼻子,“有本事憋着别哭鼻子。” 李希夷抱着奶奶哇哇大哭。 成柔叹道:“离别,是无法避免的事。不要太抗拒。” “奶奶也会走的。”成柔眼睛里落满了暗夜星空,好像藏在浩瀚宇宙里的某颗暗星。成柔的目光落在某个方向,延伸出去,穿过帐篷,穿过疾风劲草,是姜水。 成柔摸着李希夷的后脑勺,劝慰:“奶奶可能陪不了你多久啦。你要照顾好自己。” 李希夷想起上辈子奶奶死于魔兽潮,浑身绷紧,“不许乱说!要避谶的!” 成柔今天好像铁了心,要借小五这个事发作几分。她故意地添砖加瓦,“如果,奶奶是坏人,你还认我这个奶奶吗?” 李希夷又哭又气,“奶奶,您三岁时逗我的,现在还用这招啊?” 成柔看着她,再不说话了。 李希夷更觉彷徨无助。 【印灵,我好像蛮失败的。】 【亲情、友情、爱情,没一个拿得出手的。】 印灵栽倒,【宿主,你清醒点,你是个炮灰女配。】 印灵爬起来,来了个回旋踢,虚空索敌。 【你的人生,本来就是完蛋的!】 李希夷【……有被安慰到,怎么回事。】 被印灵这么一插科打诨,李希夷的伤感委实持续不了太久。 心态一好,日子过去得就快。 和许九相看的心理阴影,也被她忘却得很快。 到了十五,李希夷感觉春天都来了。 大晚上冒着冷风,李希夷就跑去找池星野,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 池星野似有心事,坐在桌前。 看见她跑过来,他人已站起来,怀抱预先张开。 李希夷笑容更甚,加快脚步跑进他怀里。池星野轻松抱住她,看她那样激动欢畅,自己也被感染了,顺势抱她腾空起来,转了三圈,才把她放下。 刚落地,李希夷就专注看着他,“星野,你不会走的吧。” 池星野点头如小鸡啄米。 【池星野好感度:91%。】 李希夷眉开眼笑。 池星野刹那间,内疚深而又深。 这半个月,在钩吾仙山,他才和姬瑶提完求亲之事。 姬瑶开心极了。也是这样,喜出望外,偶或露出惴惴不安之色,反复反问他真的要求亲? 却又怕他反悔,姬瑶附耳威胁他:“我知道,你是为了你爹娘。” 但抬头时,姬瑶还是忍不住欢欣雀跃,“可是阿野,我很开心,超级开心。” 那雀跃的神态,和方才见到他就那么开心的小道医,如出一辙。 他好像……同时辜负了所有人。 小道医、兄长、姬瑶全部都…… 池星野感觉头很痛。想去抓,想驱赶走什么。 遽然,他被恐惧攫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是辜负……还是…… 他低头,因为身高差,他习惯了俯首对话,就像他早已对她俯首称臣。可看见李希夷认真的脸,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倾心。 她会走的,她一旦知道姬瑶的事,一定会走的。 何况姬瑶还利用她最好的朋友小五,小五背叛了她。 池星野刚开始没有仔细在听。 当他意识到小道医在表白心意时,整个人像溺水中被拽出了深水,摆脱了无限恐惧与忧虑。 小道医,她在对他表白心意。对池、星、野,是对他说的,是对真实的他说的。 李希夷的声音相当柔和。 “从那次断腿起,我就灰心了。” “那次焰火大会后,我发现‘青道哥哥’对我很好。可是总是半个月好,半个月不好。” “直到我发现,我只有半个月,是喜欢‘青道哥哥’的。” “到最后……阿宁姐姐说青道哥哥有弟弟,你被蛇咬,我就确认了。” 少女的表白平平无奇,情绪激动处,谈不上什么条理。好像是真的情动所致。 可池星野不信。 他思索片刻,道:“你喜欢的是兄长,是池青道。” 李希夷咬唇,“是。” “喜欢了十年。几个月就变心了?” 他的反问里是讥诮,带着深深的恶意。还有隐藏很深的自暴自弃。 话语的残酷,是自暴自弃在说伤人话。 李希夷看出来了,敢怒不敢言。 她忍不住腹诽一句,能不能说人话! 碍于攻略的目的,李希夷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将话语说得更直白,“我喜欢的是你,池星野。” “十年的感情,说放弃就放弃。”池星野松开怀抱,“你就这么容易喜欢上我?” 池星野握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紧,又不敢真握紧,虚虚松开。反反复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想伤害她,还是想珍惜她。 极致的死欲,与爱欲相连。 李希夷笑了一声。 池星野目露慌乱。目光追随着她。 李希夷退了一步,像在讲故事,“你可知,池青道与你交换之前,来找了我。” 十年了,他第一次听见,小道医直呼兄长大名。 “他问我,‘十年了,怎么就突然累了呢。为什么。’” 直到交换前夜,池青道还在推心置腹问她,为什么连朋友都没得做。 为什么……不肯再喜欢他。 池星野心提起来,“你和兄长……” “因为我告诉他,我累了,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池星野的心落下来,又像炸开的火花,飞上了天空。他有隐秘的预感,小道医放弃对兄长十年的爱恋,或许与他有关。 万一呢。 万一呢。 池星野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李希夷踮起脚,鼻尖碰上他的鼻尖,“因为你。” 嘴唇轻轻相碰。一触即分。 池星野像上了瘾,箍紧她的腰。 紧紧贴住她的嘴唇,触碰又分开,碾过凌|虐的冲动,仿佛潮水,一阵压过一阵,被他一次次压下去。 喜欢到极致时,真的会想和她一起死掉。 这回,轮到池星野说了。 “微微,你不会走的吧。” 帐篷布上,人影重叠,亲昵从不断绝。缠绵分离引来更深缠绵。 迷惘慌乱中,池星野听见爱人莺啼般回应,“只要你不走,我不会走的。” 亲爱的……攻略对象。 * 池星野不太好糊弄。 事后,他转圜过来,李希夷动摇自己的喜欢已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作为导火索,触发了她彻底放弃兄长。 李希夷含含糊糊,默认了这一点。 可任凭池星野怎么问,她都不说是什么事。 池星野抓心挠肝,根本想不出来。十年来,兄长过分举措那么多,李希夷都包容了,到底什么样的事,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李希夷瞧他纠结,更加使坏,吊他胃口,“莫要再问,你知道了,定会生气的。” 哥哥给弟弟女友介绍对象,放到书里书外都是很炸裂的一件事。 池星野生闷气,也不肯逼迫她。 李希夷瞧着暗笑,她不会心软说出来的。 如同往常的某一天,或弟弟会发现这件事。 兄弟亲自对质,那才好玩啊。 她才不管池星野怎么把相看的事情问出来,那是他们兄弟自己的事。 最好打起来。【】 28、蛛丝马迹 池青道换到钩吾仙山,不去斗兽场装相,也不去交际维持人脉,他待在春山别苑里,看窗前桂花零落,过分的香气无孔不入,糜|烂到让人惊心。 他也静不下心修行。 思绪纷乱。 他列数着人脉里他认识的适龄青年,准确地来说,是修行到样貌维持在青年的人选。统统作为相看对象来评判。 人品、长相、家世、性格脾气,过往经历。 池青道脑子里像是书画馆,一个个人物画像历数过去。 许九她都看不上,眼光这么高。想嫁高门的话,哪有那么容易,进去了凭她没有像样的娘家,肯定要受磋磨的。 伴随着对李希夷的埋怨,他心底还有无法遏制的不安。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杂思。 池青道去开门,看见是钩吾山的武器铸造师。铸造围着熔炉转,他常年不穿上衣,皮肤黝黑,这时将一封匣子递给池青道。 “星野小友,拳套制好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池青道的思路没跟上。 感情是会惑乱人心,让人难以思考的。他也不免俗。 好在他很快想起来,这是他伪装弟弟期间,特意委托铸造师打造的。 “多谢。” 铸造师很热情,“戴上试试,有哪里不合适,我拿回去改。” 池青道打开匣子,里面一副全套整齐对开叠放。样貌平平无奇,拳套手腕部分是灰色皮质的,池青道缓缓戴上手,动作优雅,像准备干什么杀人无声的行当。 铸造师感受到那股杀气,且怕且兴奋,“这皮是山下法阵里穷奇兽身上刮下来的,百毒不侵,不破不损,还有自动修复的术法,绝不会影响小友在斗兽场的发挥。” 毕竟池星野干的可是玩命的活儿,铸造师可不敢开玩笑。 池青道戴好拳套,,挥出一拳,别苑前地面扬起尘土,深深一道沟壑。周边花草树木,毫发无伤。 铸造师赞叹道:“虎嗅蔷薇。小友真是收着力了。” 铸造师也是凑热闹去看过斗兽场比斗的,池星野一拳能挥倒下一片魔兽。就算是模拟的斗兽场,比不上魔渊,那也很是厉害了。 现在这么点伤害,小试牛刀,小试牛刀而已啦。 池青道交付灵石,像弟弟一样遵循礼貌,送铸造师到山门才回。 半道上,池青道偶然发觉,铸造师的咯吱窝夹着本书,还套了书封,护得好好的。连一丝出春山山岚都沾不到。 池青道暗道不愧是钩吾山最有造诣的铸造师,做事粗中有细。 “小友,不客气。就送到这儿吧。”铸造师轻声细语的。 池青道颔首示意。春山脚下,已有几个赤|裸上身的汉子在等待,应当是铸造师的朋友在等他。 铸造师冲进朋友堆,将书高高举过头顶,“怎么说!我、抢、到、了——” 两道直胡子都翘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大。 “你小子,怎么抢的。” “不应该啊,我昨晚就卷铺盖去书局门口等的,你怎么抢的?” 朋友们对铸造师发出切的质疑声。 铸造师将其视为荣耀,好不得意,“有熟人,好办事。”想炫耀自己认识作书人,又想起什么,他适时止语。 池青道失笑,发觉自己很无聊,在极北草原呆了十年,他被李希夷影响了。笑点很低了。 铸造师举书不给朋友碰,边举边跑,他举得高,池青道又有点过目不忘的本事。便也刮到一眼。 《昆仲反目》。 小字:孪生兄弟爱上同一人,情困一人为哪般?互相夺妻互不知。 作者:磕西皮 颇为拗口的作者名字。或许别有深意。 池青道并没放在心上,拾阶而上。 其实他可御剑直达山顶,不过小野没有这么纯熟的御剑本事,他少不得装上一装。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一走。 人活动起来,思维也打开。 踩在春山雨后的石阶上,手上覆盖着加强拳头威力的拳头,灰色皮紧紧包裹住皮肤,有种收紧感。池青道不太习惯,忽地脚下一滑,他恍然大悟。 直觉反反复复提点他的地方,他找到了证据。 拳套。 当初月主刺杀,弟弟不小心弃剑用拳,拳头威力逼退月主,实在令人生疑。他拜托铸造师做拳套,是为了掩饰小野拳力过人一事。 虽然依弟弟所言,没有其他人看到,可是难保不会隔墙有耳,难保月主不会从这条蛛丝马迹中发现交换之密。 不小心。 弟弟他怎么可能不小心。 池青道在自己的佩剑里,藏了必杀一招,就算不能杀死月主,也能攻其不备,伤到月主,这样小野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这一招,每次交换,池青道都会检查,如果被小野用掉了,他就再次注入灵力和剑意。 小野心知肚明,没有用这招,却直接弃剑用拳。 那么多次刺杀,小野都谨慎极了,从未出过差错。 偏偏这一次。 池青道感到奇怪。 小野不会失手,除非……他自己想失手。 弟弟在撒谎。 小野竟然学会对他撒谎了! 池青道的大家长心态都没调节过来。他恍然意识到另一个细节。 或许,月主刺杀时,“没有其他人看到”,也是谎言。 为什么小野对他瞒上加瞒。 是谁目击了? 思路逐渐打开,目标逐渐清晰。池青道的眉眼也逐渐松弛,冷峭弥漫。 他生性冷淡,在极北草原更是没什么朋友。 那段时间,他肩膀受伤,最常来探望他的,是—— 李希夷。 * 陌洲,极北草原。 池星野不知道,仅从一副事不关己的拳套,哥哥已经推出了他与李希夷藕断丝连的事实。 用心隐瞒的秘密,顷刻被戳破,能够与情人长相厮守的愿景,变作了梦幻泡影。 此刻的池星野,沉溺于与心爱少女约会的快乐中。 李希夷想,他们目前所处的,大约就是恋爱刚确定关系后的甜蜜期。戳破暧昧互传心意的狂喜之后,就是黏黏哒哒腻在一块,如胶似漆,一刻都舍不得分开。 哪怕分开了,也是为对方牵肠挂肚,分到旁事上的心思都淡了不少。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约会见上一面。 什么地方都成,只要和对方在一起,就是快乐的。 池星野毫无感情经历,在这块是个大白板,只觉得和小道医在一起,时间过得飞快。自己的每一种感受都被无限放大,平平无奇的约会地点,同样的极北草原,同样的一草一木,同样的牛马和天空,可和她在一起,再平平无奇的岁月,都变得特别起来。 心心相印。 池星野身体力行地体会到这个词的精妙。 有时,他握住小道医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去,无限缱绻。 “微微,我现在有点理解噬心魔兽了。” 说这话时,两个人在北神宫殿所在的那座山峦上,后山有双人秋千,他们并排坐在秋千上,入眼是信仰者专门种植的花草,错落有致的粉色月季花,浅粉色一圈圈晕开,寒冷中花骨朵很小。伴着枯萎的秋菊,李希夷在寂寥之中,感受身心都受到了爱恋洗涤之后的安宁。 她笑问:“怎么会理解魔兽呀?” 短短数日,情侣交心。她和池星野有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秘密。池星野只有有关哥哥的部分,他保持绝对的守口如瓶,对自己经历过什么,早就是和盘托出。 所以,现在的李希夷,是“应该”知道池星野在斗兽场的日常的。 池星野:“你记得我说过吗?噬心兽一辈子只认定一个伴侣。” “我记得。”李希夷回答得有板有眼,认真得像幼稚园孩子回答老师的提问,“噬心魔兽只择一偶,失去了自己唯一认定的伴侣,就会无心恋战,只求一死。” 池星野很满足,自己说的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相爱之人,珍重原就是相互的。 池星野抱住她,嗅她颈项间的草药香,“微微,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池星野闭起眼,“当下太幸福了,便害怕月盈越圆满,月有亏时越接受不了。” 李希夷戳他脸,笑话他,“杞人忧天。” 池星野半睁开眼,秋千上花藤架上的枯藤影,落在他脸上,分割出条条影子。 “我杀了那么多噬心兽,还有别的魔兽,造下太多杀孽。” 内心的彷徨,他从无人可讲,也无处去诉说。 对兄长,他向来是心甘情愿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也不会吐出“哥哥我害怕”这样的字眼。 他可以做一柄刀,做拳头,但永远不能作为一个会哭的人。 李希夷眼睛一转儿,立时就想过这个弯儿来了。 好小孩,真以为自己是圣人。能做到无情无义还无怨无悔。 思及此,李希夷劝道:“你只要不嗜杀,不以屠杀为乐。只是自保求一条活路,上不违青天,下对得起爹娘给的这条命。怎么挣都不为过。” 身旁人眼睛睁开,里面盛满了光。 李希夷继续说:“当圣人之前,先保护好自己。” 这也是李希夷想对上辈子的自己说的。 不自保,不爱自己,却急着去为他人考虑,讨好他人,那必然要落得个天诛地灭的下场。 李希夷拍拍他的脸,“以后有我在,咱们互相提醒好不好?” “好。”少年扬起真诚又热烈的笑脸。 月季花沐浴在夕阳里,粉白色花瓣,沾染上晚霞的火烧红色。 万般和谐里,总有不和谐的声音。 【宿主,你知道我能看到你对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吧】 【昂,已阅,t。】 【我在夸你能演啊?果然不爱我了吗?感情淡了吗?】 小情侣,见个面就只知道互相笑,得意忘形。 交换信物。 交换呼吸。 交换心。 比之旁人,他们还多出一种隐秘的默契。夹杂着偷.情的罪恶感。 暗度陈仓,总是刺激而又怕被发现。 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同一时刻,两人冒出同样的话,一天都要发生三四次。揽镜自照时,李希夷都会调侃自己,“真要生出夫妻相来了。” 经常想到一块,彼此脱口而出。 “兄长,我们要告诉他吗?” “我们要告诉他吗?” 面面相觑。 静默之后,倏然笑开,又是差不太多的话。 “以后吧……” “找个合适的时机。” 李希夷推搡池星野的脸,佯装嗔怒,“不许和我说一样的话。” 天可怜见,晚点再把他们的恋情告诉池青道,说这话时,李希夷真是这么想的。 她想等弟弟的好感度再涨涨,再稳稳。只要赶在雪山晶窟剧情节点之前,阻止弟弟知道世仇的真相就好。 * 从拳套中推出因果链后,池青道没有和弟弟对质。 那太蠢了。 他生性办事缜密,不喜打草惊蛇,同弟弟无论传讯还是交换,他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常。静观其变。 因此,他越是留心,弟弟池星野的异常,在他眼里越来越明显。 传讯时弟弟愈发频繁的走神,时不时眼底里漏出的笑意,想起什么便会舒展的眉眼,未几,又浮现出烦恼之态。时喜时忧。全不似平时道心坚定。 到这时,池青道心底已经有一种猜测。 但他告诉自己,不会离谱到如此地步的。 弟弟对他的忠诚信任,那是基于血脉相连,基于多年来互相支持,他和小野是家人更是战友。怎会朝夕之间就大变了模样。 于是,弟弟异常时,池青道还是会冷静地安排。 “你和姬瑶提过结亲的意思后,她当是回去同她爹讲过了。” “姬武来问过我,我已安抚过他。凡是无情剑道修炼的心法、招式、注意点,我会全部教给你和姬瑶的孩子。” 池星野听得,像是没睡醒,“孩子?” 池青道深吸一口气,微笑,“先骗骗那老鬼,拿到东西再说。” 池星野才勉强安下了心,不过仍是担忧:“姬武为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拿一个空头许诺的“孩子”,去吊住姬武,姬武肯定是会留一手的。 池青道笑意加深,“的确,所以……你和姬瑶,需要办一场订亲宴。” “那岂不是昭告修仙界?”池星野顿时急了,他心中想如此招摇过市,来日他再同姬瑶斩断关系,难度就大大地增加了。况且,姬瑶乃大剑宗之女,仰仗姬武宗主的荫庇,修仙界走出去也算是个人物,明面上敲定下来,到时男方退了婚,她一个女孩子该如何自处? 平白无故,倒是为兄长招来了一个仇敌。 与姬瑶为敌,那也是与她背后的庞大青云剑宗为敌。 “怎么,你不愿?”池青道反问。 池星野慢出声,“兄长,我不愿。” 池青道的两只手交叠,十指互相交叉在一起,搁在膝头。他坐在石洞里的天然石柱上,明明坐得不高,可莫名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池星野心底里挂了水桶,忽地七上八下。 “小野,你是不是打着主意,日后同姬瑶退婚?” “是。” 也是哥哥逼得急,逼出了池星野的决心来。他思忖下次兄弟交换,定要把和姬瑶的事厘清了,原原本本地告知小道医。 他们初初定了情,正是脆弱敏感的时候,经不起打击。且姬瑶之事,又牵扯到爹娘之死,牵扯到兄长的全局排布,故而他几次开口,都没能把订亲的事说出来。 此刻,池星野深深后悔,没有鼓起勇气,将事实坦白给李希夷。 真心换真心,他不该有所隐瞒的。 “兄长,我突然记起有事,回去一趟。”池星野拔腿就走,“午时回来再换。” 池青道一把拉住他,正了神色,“话没说完,你跑什么?有什么事,不妨直说了,托给我,我去替你办。” 又不是没先例。 阿兄,劳你去告诉准弟媳一声,弟弟的订亲是假的,让准弟媳安心。 池星野管想想都觉得荒诞。 又想,这却是小道医能干出来的事,她那人较起真来是千万分的嘴毒。天性聪明能体察人情,可有时犯起傻来,叫她去办,她是真心会听你的去做。 这么一想,不觉笑了。 “小野,你近来发笑甚多。见了什么人?有了什么喜事?” 池星野没有应答,因为答什么都会出事。 真言、假语,还是含糊其辞,在兄长面前,那都是一面明镜,他随时能看穿的。 池青道笑了,没有追问,反提起未说完的正事。 “订亲宴,是必须办的。” 才将说完,池青道感受到弟弟挣扎要走,他使了劲压制住,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池青道退了一射之地,“你日后总有法子,叫姬瑶厌弃了你。或者叫姬武觉得你没了利用价值,路子总是有的。” “兄长。” 池星野心里生出希望,不愧是兄长,一下子把他眼前的困境给解了。那蒙住眼的阴翳之布,顷刻就揭开了。 对啊。 退婚是必退的,他只要把罪名都揽在自己头上,不就能保全姬瑶的体面了吗? 反正他孑然一身,也不在乎声明脸面。 他只要自己所爱之人,称心遂意,那就足够了。 想通以后,池星野的态度立刻顺服下来,“听兄长的,不过,我真得回去一趟。” 池青道不让他去。 腰间的佩剑闪出亮光,直接把池星野打包丢进了传送阵。 眨眼功夫,池星野就经由传送阵,回到了春山别苑。 立在传送阵里,池星野莫名,好像他是惹兄长生气了。可他明明最后听话了。兄长到底在生什么气? 好在他并不是会自我攻击的人,片刻就想通了。 算了。 山主总说的,事缓则圆,行事不着急。 再过半个月,他和兄长换回来,和小道医再讲一讲。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无常此世,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这边的意外,尤其惨烈了点。 * 把弟弟丢进传送阵后,池青道在原地气馁。 他气笑了。 从没有哪一次,小野这样不服他的安排,处处都要和他对着干。就算不明对着干,也要拐弯抹角地有自己的想法和安排。 出离地失控。 小野、还有他自己。 池青道摊开掌心,不知何时,他的手心里多出了一枚平安扣。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打法。 这是他将才换衣服时,趁弟弟不注意,偷偷取下的。 池星野忙于争辩,且对这东西遮遮掩掩,一时还没发现丢了平安扣。 其实,池青道起初是不多心的。 平安扣,这样的样式,极北草原多了去了。各家各户都会做上这么点小手工,或是自己摆摊,或是趁着焰火大会沿着人群行迹兜售,或是无偿赠给朋友,用途多了去了。 弟弟或许是被谁给强买强卖了。更合理的推测,这都可能是弟弟自己亲手打的。 可是,换完衣服,开始编发辫时,池青道装不下去了。 他眼尖,那平安扣上一点暗色。 绳扣里有血……血迹黑痕。 池青道太熟悉了。 前不久,血迹的主人弄破了手指,抓着平安扣滴血,是他执起她手,并指用灵力抹平伤口。 平安扣,是李希夷送给弟弟的。 池星野和李希夷,他们还是在偷偷联系。 须臾之前,池青道说了那么久和青云剑宗订亲,顾左右而言他,想质问弟弟,却忍住了,他一句都没有多问。 李希夷自说过“不再做朋友”、“不再喜欢他”后,再没有理睬过他。可她至少是理睬弟弟的,还送了弟弟平安扣,池青道想借弟弟打开僵局。 思及此,池青道满口苦涩,嫉妒灼喉。 为什么呢? 李希夷把他当空气,换成弟弟扮演他的时候,李希夷又愿意同弟弟和好。 他无法再一叶障目,装作李希夷所有的爱,都只给他。她有一部分的爱,是给了池星野所扮演的“池青道”。 要不是知道李希夷没有任何途径知晓真相,他都要怀疑李希夷知道双胞胎交换的事了。 太阳穴跳疼。 池青道知道,自己的胡思乱想,越来越多了。 此刻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来源于绝对安全感的缺失。 李希夷,已经不那么喜欢他了。 在李希夷眼里,东窗事发是早晚的事,估计就在近期了。区别无非是温和演变还是兄弟反目,亦或是兄弟俩齐心协力达成一致,将她这外人排除出去,兄弟俩重新结成一条心。 李希夷有所行动。 上辈子身若浮萍,随遇而安,不争不抢。可有什么好结果? 这辈子,她要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 池青道是阴历十六日发现的纸条,准确地说,是十五日与十六日交接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