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通勤三时辰,反手夺权当女帝》
1. 第 1 章
漫天飞雪随风卷进车帘,马车颠簸的行走在几乎无人的道路上。
秦怀谨是被冻醒的。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的天,她穿得单薄素丽的朝服,着实有些中看不中用。
她哆嗦着伸出两指撩开帘子,窗外的夜色还未褪去,路过的商铺家宅皆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不断跳动的眼皮让她不得不继续闭上双眼,休息片刻,可她怎么也没办法再次入眠。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何原身身为皇家儿女,会好端端的坐在马车里,没有遇到任何刺客的前提之下,死在上朝的路上。
莫约是一盏茶之前,她穿进了这具名为秦怀谨的身体里。
借假寐的空隙,她简单疏离了一下情况。
原身是宫中不受宠的“五皇子”,是唯一一个到了年龄才被允许上朝的皇子。
母妃名为林巧,本是宫女出身,因生下的是个皇子,才得以被封为婕妤,近年来原身有了自己的王府后,才勉强被晋为嫔位,封号良嫔。
殊不知,原身的母妃有着远超旁人的野心。
原身其实是个女儿身,本在出生当日就会被狠心的林氏丢弃,换成来路不明的男婴。
可那男婴整日啼哭,泛白的小脸袋总是被自己揉的泛红。
用林氏的话来说,“不似个男娃”。
反观原身,即便是被吵的烦躁,也只会微微蹙眉,反倒是让她显得有了几分英气,与当今陛下多了三分相像。
最后在有经验的嬷嬷帮助下,摸了两个婴孩的骨相,终是留下了更显英气的原身。
常年来,原身不仅需要在人前扮演好五皇子的身份,还要在母妃的期许下学习礼仪规矩、练习书法、背透史书。
话又说回来,倒也不能全怪母妃的野心太大。
整个皇宫里只有五个皇子,大皇子肃王虽早早被封为了太子,但各方面资质很是平庸,唯一的优势也不过是皇后所出,是嫡嫡道道的太子人选。
和他一样出生的,还有三皇子。
可他偏偏喜文墨,整日抓着翰林院的夫子聊诗文,隔三差五的就往戏院里跑,说是听曲儿放松心情。
不少的大臣为此都弹劾过他。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在意,觉得才学不该拘泥于形制。
最被看好的是应当是二皇子了。
乃皇贵妃卫玉姚所出,卫家势力不小,遍布朝野,是最有机会夺走太子之位的。
剩下的四皇子,他的母妃柳氏是县令之女,在宫中没什么靠山。
以至于前些年边塞战败,将四皇子送去了邻国当质子。
当今陛下为此也给足了“诚意”,将柳氏封为和妃,把事情草草收了场。
本来五子争一位的情况,明朗了不少。
别说良嫔心动,宫里不少的妃子也小动作不断。
争宠试图再诞下个小皇子的,押注哪个皇子能笑到最后的,比比皆是。
这不,良嫔的压力大了,就压力原身,活活把人学猝死了。
秦怀谨上辈子就是个老老实实的打工人,她为了每天多睡一会觉,确保可以准时卡点上班,已经有了非常充分的租房经验,以及摸鱼技巧。
她就弄不明白了,此刻的自己腹部绞痛,似是来了月事。
原身好好告病在家休养一日,下次上朝在表现也不迟呐。
这么折腾做什么呢?
摸鱼当个闲散王爷不好吗?
实在没办法,也应该在选府邸的时候,花点小钱打点一下嘛。
天天彻夜点灯学习,学完觉还没睡一会,就起来洗漱出门了,不然赶不上早朝。
原身还是太老实了,一点偷奸耍滑的本事都没有。
“五皇子这是醒了?正巧要到宫门口了,您再复述一遍娘娘交代的话,老奴也好回去交差。”
声音是从前方传进来的,是跟着母妃十余年的嬷嬷。
人不算坏,只听母妃一人的话。
今日也是母妃下了令,必须让原身早起上朝。
说是早些去,可以和大臣们打打交道,说不定能受到点拨,得到陛下青睐。
这就导致本就彻夜苦学的原身,被褥里连点热气都还没产生,就被生拉硬拽着坐到了马车上。
此时的嬷嬷还不知身后马车内的五皇子已经换了芯,只是一味的催促她赶紧背诵。
左等右等,没等到秦怀谨开口。
她终是按耐不住,掀起了帘子坐进来。
熟练的从袖子里掏出了她一直随身携带的戒尺,快准狠的朝着秦怀谨的手臂落下。
随着戒尺与皮肉的碰撞,秦怀谨这下彻底没法继续装睡了。
吃痛的捂着手臂,低呼出声。
她突然意识到,不是原身不偷奸耍滑,而是她真没招。
原身应该是反抗过的,不然嬷嬷也不会如此熟练的,在她缩在车内不出声的情况下就对她动手。
嬷嬷一看就是练出来的好身手,秦怀谨知道她靠近自己了,也没来得及躲开。
“父皇,以儿臣之浅见,如今国库不丰,应当先暂缓出兵,宜节用为先,减少不急之费,亦可适度增加赋税,充盈国库,再论此事是否可行。”
秦怀谨为了不被挨打,赶紧将原身背了一晚上的话,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这嬷嬷下手极重,半点不含糊。
她都背完了,手臂上还是火辣辣的疼。
秦怀谨哪敢有什么怨言,不满的用手搓着痛处,试图缓解点疼痛。
嬷嬷似乎不是很满意,手里的戒尺轻轻拍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五皇子,今儿可是您为数不多的上朝机会,必须把握住。娘娘可是会派人盯着的,切记方才的这番言论,务必要在朝堂之上讲出来。另外您的情感再充沛一点,您跟着老奴学……”
秦怀谨没想到嬷嬷会如此严格,还能找到她的茬。
她以为自己只要能完整复述出来,嬷嬷就能满意,放她一马。
毕竟已经赶了这么久的路了,等会她还要去听早朝,这路上的时间用来好好休息才对。
结果还要继续在表述的这段话里,加上感情。
她能有什么感情?
她就是个不受宠的五皇子啊。
不容她怨愤,嬷嬷手里的戒尺就再一次打到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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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上。
嬷嬷精明的紧,专挑她衣服盖得住的地方打。
本就提早了出发,加上不受宠,被分配的王府偏远,一路上根本不会遇到什么人。
她就算疼得喊破了天,也不见得会被人知晓。
“五皇子,您是要去替陛下分忧的。更是为了将来能成为……为了江山社稷,您也要好生练习才是。”
到底是在皇宫里待久了的老人,明明说的是大不敬的话,却到了关键的词时,又消了声,还能让人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止是秦怀谨犯愁,嬷嬷跟着也头疼。
短短几句话,她已经教了数十遍,秦怀谨就是说不到位,弄得她口干舌燥的。
秦怀谨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她本该是公主,对外的身份却是皇子。
若是被人发现可是掉脑袋的。
她不得藏得严丝合缝一点?
原身早就习惯了当皇子,压嗓子装深沉那是一套一套的。
可她刚穿越过来,没这技能啊。
又要压嗓子,又要给足情绪,她做不到。
好在嬷嬷最后没有跟着她一起进宫,在已经能看到宫门时下了马车。
临了,她还不忘嘱托,“娘娘说了,五皇子您一定要牢记您名字的由来,切不可过于贪进,也不可不思进取。”
身若浮尘,行止谦谨,心怀苍生,志贯天地。
这是出身时母妃取名时提的词,字里行间里,出处流露出了她的野心。
故而对外说的时候,秦怀谨名字的由来就变了。
心怀感恩,谨小慎微。
嬷嬷无疑是在点她,希望她不要在继续偷懒躲闲,要时刻牢记母妃的期许,早日成为皇帝的心腹,甚至是抢走太子之位。
短短几句话,就想让秦怀谨去送命,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她看着嬷嬷还没收回去的戒尺,手臂隐隐作痛,只得讨好的笑着,“放心放心,嬷嬷大可告诉母妃,本王今日势必会成为整个朝堂上的焦点,定不会让母妃失望的。”
嬷嬷还是第一次见到秦怀谨如此爽快,高兴的收回了戒尺,跑着就往后宫的方向走去,说是要第一时间给娘娘报喜。
远远地,秦怀谨听得不真切,嬷嬷好像说了一句“五皇子长大了”。
殊不知,从前说到就做到的秦怀谨,已经成了说一套,做一套的老油条了。
想让她好好当个皇子,倒是可以勉强应下。
虽然有些潜在风险,但相对于公主,还是利大于弊的。
但她母妃要的太多了,要她成为太子,成为下任储君。
还没法给她任何助力,连很多看似为她好的建议,也不过是在加速她死亡。
原身的结局就是最好的参照。
秦怀谨不想走这样的路,她想,上辈子的自己已经过惯了低头赔笑,唯命是从,被职场磋磨的不堪负重的日子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成了个“皇子”。
不愁吃喝,在皇宫外也能有权有势,安稳过完一辈子不成问。
没必要为了个皇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不值得。
2. 第 2 章
进了宫门后,秦怀谨打着哈欠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她本该好好欣赏一下古人的智慧,看看从前只能在课本里看到的皇宫内院。
可她实在是太困了,走路都像是飘在空中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她来得太早了,哪怕是走的歪七扭八,也没一个人发现。
等她再次清醒时,自己已经站到了金銮殿内,周围全是和她穿着相似的大臣们。
大伙叽叽喳喳的聊着国家大事、私人小事。
秦怀谨好不容易走到殿内没什么风,她身子骨暖和了些,有所困意产生,根本就没精力去和其他大臣闲扯。
说来也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朝中压根没有她的势力,朝臣们个个鬼精鬼精的,各个找她的皇兄们聊天,哪顾得上她?
她若是真有意夺权,就该选个有机会当上储君的皇子作为靠山,无非是等人上位了邀个功,又或是“两肋插刀”的给出最后一击。
都好过她母妃给她安排的路好走很多。
她的父皇还未出现,这朝一时半刻的也没法开始,干等也是等,她索性继续闭上了眼睛。
站着她也得补一下觉,她可不希望步原身的后尘。
现在不补觉,等她一会再次猝死,说不定能和原身手牵手一起赶去投胎了。
这一睡,秦怀谨生生错过了她会出现在金銮殿的原因。
更是在她睡梦里,频频点头之时,被不少人看了去。
包括站在她一侧的三位皇兄,身后太子党羽,斜前方的小太监……
就连史官也有意无意在沾墨的空隙,朝秦怀谨的方向瞄上两眼。
下朝后的一刻钟内,所有京中百姓皆知,刚封为怀王的五皇子其实是个庸才,在金銮殿之上只会瞌睡。
一时间京中闲言四起,不少人都默认了以后只有两拨势力可以站队,着实方便。
但也并非全然是坏消息,这其中还夹杂了个半好不坏的消息——她的父皇找她单独一叙。
大抵是在权臣们商议要事的时候睡饱了,秦怀谨浑身舒坦,跟在总管太监的身后,一路晃悠着欣赏起宫苑景色。
宫墙高耸,琉璃瓦覆着薄薄一层残雪,在暖阳下泛着星星点点。
不似上朝前的恶劣天气,这会的风吹着不刺骨,虽说不上有多少暖意,却也让秦怀谨呼吸顺畅了些许。
若是这会才上朝,她应该能好好听母妃的话,夺个权争个利。
“总管公公,您可知父皇找我,所谓何事?”
快要走到御书房了,秦怀谨才想起来问一声跟着的总管太监,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会被父皇召见。
谁知总管太监走在前面,只是微微转头瞥了她一眼,就继续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这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秦怀谨心里没底,接下来的几步路都走得格外忐忑。
她想着古装剧里想要办事问话都要给些银子,顺手就往钱袋摸去。
不摸还好,这一摸,给她最后的希望摸没了。
钱袋子的布料就有三层,结果还没她腰间的坠子重。
这要是拿出来当送礼收买人心,先别说能不能收买到,对面估计得先笑她几天。
堂堂皇子,连傍身的钱财都没有,着实有点可怜了。
看来等会出了宫门,她要赶紧去找点赚钱的门路才行。
唉,她的躺平之路,怎么跟夺权是一个难度呢?
“怀王殿下,还请您在此稍作等候。”
这是总管太监和她说的第二句话。
紧接着他就往御书房走去了,留下她和门外的两侍卫干瞪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总管太监离开的时候,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
御书房的隔音很好,随着门关上,她再也没听到任何响动。
直到那位带她过来的总管太监在屋内高喊,侍卫才放她进去。
紧随其后的是一套在她看来繁琐无意义,但可以显得她很有礼貌的行礼打招呼。
在皇帝的一句“平身”后,秦怀谨可算是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父皇真容。
他的眉目平淡,面色虚浮,不像她印象里帝王一样,他并无凌厉的气势,周身更是不见真龙天子的气度。
原身的记忆里几乎很少出现这位父亲的画面,但多得是旁人对他的描述。
故事是从他登基开始的。
那时的他并不是被看好的登记人选,先皇意外驾崩没有留下诏书,太子之位空闲已久。
按照嫡庶观念,不出意外的所有臣子们都推举刚学会走路的小皇子。
但小皇子没能抗住,生生在走向龙椅的路上倒下了。
剩下的皇子见状,眼底的贪婪全无,各找理由推辞。
这才让他捡漏登上皇位,改年号为永平,世称永平帝。
在朝以来,他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能听大臣的话就听大臣的话,实在不行也会在事后悄悄去见自己的生母,也就是现在的兰太妃。
原身之所以会知道这些,全凭她母妃的过人之处——和所有宫墙内的人打好交道。
秦怀谨自身来说,她还没有正式的接触永平帝,对他的态度和对待刚见面的陌生人一样。
“今日早朝,百官皆在议事,你倒好,作为朕的五皇子,朕刚封的怀王,站在殿中昏昏欲睡。”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看似带着几分不悦,实际上的威压还不如原身母妃生气的时候。
秦怀谨到底还是记着对方身份的,连忙垂首请罪,“儿臣因南方水患一事彻夜思索,一时误了时辰,才在殿中丢了脸,并非有意为之,还请父皇恕罪。”
她记得刚才在路上听到大臣们提及此事,便随口胡扯当个由头。
反正她在自己府上彻夜不眠也好,为江山社稷烦忧也好,永平帝远在宫中,怎么也知道不了。
只见永平帝轻哼了一声,顺着话就把事情带过去了,“罢了。近日南方水患频发,你能想着为朕分忧,此乃社稷之福,不枉朕平日教导。那你说说看,该如何治理?”
如何治理?
秦怀谨压根没想一晚上对策,她哪知道如何治理?
就算是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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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的那些话,其实都是些空话,没一句是能真的帮上她忙的。
若是说按照现代的方式治理的话,她倒是能想到点办法。
可她不想出头啊。
如今已经有了太子,她若是太过乍眼,只会成为背锅侠。
这种职场里最常见的问题,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若要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势必会引起父皇的不满。
刚才她可是说自己彻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结果一句屁话都憋不出来,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嗯?”
永平帝的不满声让她意识到自己思考的时间太久了,她立刻行礼,“儿臣愚钝,不敢妄言。”
“此处只有你与朕二人,有何不敢直言?”
秦怀谨不敢继续扭捏,她担心自己继续拖拖拉拉的,反倒会惹毛永平帝。
自古君王的脾气都是最难摸透的。
一个不小心,她就有可能丧命。
“那儿臣自当畅所欲言了。”她平淡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自信,“以儿臣浅见来看,应当先调粮安抚百姓,同时派人修缮河堤,防止再度扩散。具体按照灾情的轻重来处理,不能一蹴而就,以不出乱子为主。”
她刻意没有说的很详细,让自己的对策显得中规中矩。
不料她的父皇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坐直了些。
他本对这个不受宠的儿子没什么指望,此刻倒真有些讶异。
“你……这话倒是说到了实处。”
秦怀谨垂着眼,心中却咯噔一下。
她只是想要个中庸的形象保命,怎么就忘了现在是古代,她那些在现代看似寻常普通的想法,在这里已经算得上是最优解了。
“具体怎么做,可有对策?”
永平帝的问题这让秦怀谨全身冒汗,眼下她进退两难,不说也不是,说也不是。
她今日还能安全的走出御书房吗?
“儿臣以为,不必急着大兴工役、劳民伤财。先派可信之人前往灾区,查清何处受灾最重、何处尚可自救,按灾情分级拨付粮食与银钱,免得有人中饱私囊,也免得白白耗费国库。
修缮河堤一事,也不必全线动工,先抢修险段,再逐步加固其余地方,一边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一边慢慢治理。如此一来,既不扰民,也不耗空国库,只求稳扎稳打,不出乱子便好。“
她通篇都是“不急”“不必”“慢慢”“稳妥”,半点才学能力都没有,完全是一副怕担责、怕出错的样子。
至少在秦怀谨看来这样划水的话术,不该是一个有野心,想要夺权的皇子该说出来的话。
可在这位没什么主见、只图安稳的皇帝听来,不激进、不苛政,还能同时做到安抚与治理并行,层层稳妥、进退有度。
这是眼下最周全、最可行的良策,比早朝时臣子们争论的任何一个对策都要好。
总算是让他找到一个,中和了所有朝臣想法,不得罪任何一方,还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了。
当真是他小瞧了这个缩在后头的小儿子。
3. 第 3 章
永平帝当即一拍桌角,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好,好,好!近日朝臣吵得朕头疼,要么好大喜功,要么畏缩不前,倒是你,说得最是实在稳妥,不愧是朕的好皇儿啊。”
秦怀谨低头恭顺应着,心里却默默叫苦。
她明明只想说句废话划水,怎么一不小心,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成为其他皇子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虽然被父皇高看了一眼,但秦怀谨一点也不开心。
之后永平帝说的话,她都回答的有气无力的,生怕自己又说出些让对方满意的话。
临近午时,她才整个人恹恹无力的走出御书房,往宫外走去。
秦怀谨没再继续糊想御书房发生的事情,眼下当务之急应该先抓紧提升一下自己的财力。
不管她最终是否会和原身一样,不得不听从自己母妃的话,走上夺权的路,还是选择自保,都不能缺少钱财傍身。
按照自己现在的月例,不过三十多两白银,只够日常开销,要想做点其他事,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就像刚才,若是她可以打点一番,指不定就不会在父皇面前说这么多话。
她的母妃在各方面并没有办法给她任何助力,甚至很多时候原身的月例也被母妃要求花在购置笔墨纸砚上了。
也不知她那些现代化的思维,能不能在京城找个合作的商人?
若是不行,她眼下自己盘个铺子什么的,就要去典当了。
原身记忆里,似乎没多少人给她送礼,值钱的更是少之又少。
别等她去换了银钱,又盘不下铺子,还唠人口舌的。
正当她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她的去路被一名小宫女拦住了。
“怀王殿下,还请随奴婢走一趟。”
此人虽穿着宫中最常见的婢女服,可她的体态和神情都不似寻常宫女。
秦怀谨的眉头紧皱,总觉着大事不妙。
她刚出御书房没一会,就碰到个宫女拦路。
往日里原身向来边缘化,甚至可以说是除了她的母妃,几乎没几个人会记得她这个人的存在。
她不过是在早朝的时候,睡了个觉。
先是被父皇逮住,说了快一上午的南方水患治理方法,现在又要去哪位那,继续聊一下午吗?
她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宫女的记忆,绝对不会是她母妃那派来找她的人。
皇后的人?
不对,一国之母应当沉得住气,断不会在她第一次被喊去御书房的下一秒就找上门来。
皇贵妃?
更不对了。
原身印象里,此人向来高傲,只把太子一党当做真正的对手,根本不可能把注意力分配到她这。
还在宫中的,还能有谁呢?
秦怀谨想不到,但她知道她得想办法脱身。
“好,不过我现在急需如厕,让你家那位等一下可否?”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回答,慢悠悠的就往宫门口自己的马车走去。
她才不管自己说的话和行为一不一致呢。
对方连家门都不报,指不定是谁找她。
“怀王殿下不愿前去,奴婢可就要动手了。”
此话听着不像是说假,秦怀谨听完跑得更快了。
她名义上好歹是个皇子,一言不合上来就要对着她动手,对方能是善茬?
刚穿过来还没满一天,早上被自家母妃的嬷嬷打,中午挨完父皇的训,又被不知谁那的宫女打。
还有天理吗?
“连家门都不报,本王凭什么跟你……走。”
秦怀谨话音都没落下,宫女就已经仗着自己有功夫傍身,瞬间跑到了她面前。
一掌落下,秦怀谨只觉眼前一黑,她便再也没了知觉。
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宫女的吐槽。
“主子的身份自然是不方便透露啊,嚷嚷成这样,也不知道娘娘看上你哪了?非得把人带回去。”
秦怀谨再次清醒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殿内陈设肃穆,不见半分奢靡,只以深色木料为主,案几整洁,香炉青烟袅袅,气息沉静却压人。
正中一张铺着锦垫的扶手椅上坐着的,是穿着素雅的妇人,紧闭着双眼,手里的念珠随着她嘴里碎碎叨叨的词,一点点滑动。
四下安静得很,除了她和秦怀谨再无第三人。
素闻慈安太后久居深宫,日日礼佛上香,不问后宫纷扰,亦不涉足前朝政事。
原身多年都不曾见到的人,反倒是让她给见到了。
秦怀谨撑着地起身,拂去浮尘,恭恭敬敬的行礼,“怀谨不知是皇祖母召见,失礼之处,还望皇祖母恕罪。”
太后不语,依旧盘着珠串。
这让秦怀谨心虚了几分,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全想了一个遍,始终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让早已不闻世事的太后盯上的。
不止是她想不通事情,太后亦是如此。
莫约一炷香之前,太后便收到了身边之人的信,内容无非就是御书房里秦怀谨与当朝天子的对话。
字字句句都落到了实处,不急功近利,徐徐图之,大有一代仁君的气度。
可一盏茶前,她的贴身宫女则是告诉她:
怀王殿下,憨直木讷,不通世故,非贤君人选。
她不知道该信谁的话。
“皇祖母?”秦怀谨伸在空中的手着实酸胀,“孙儿愚钝,不知何处惹恼了皇祖母,还请皇祖母明示。”
太后缓缓抬眼,轻启薄唇,“哀家在你眼里气性很大?”
“是孙儿嘴笨说错了话,皇祖母不会和孙儿计较的,对吧?”
秦怀谨下意识的就想着保命,也不管自己立的人设有多愚钝,不知变通了。
她的这句话一出,倒是让太后发现了问题。
看似在把错全揽在自己“嘴笨”上,实际上装傻充愣的就把事情给抹平了。
看来从御书房送出来的信,是真的。
太后收起了手里的念珠,示意秦怀谨坐下,“罢了罢了,哀家这许久没人烟了,你且坐下说话。”
“皇祖母可是有事需要吩咐孙儿办的?”
“倒是无事,哀家想着你刚上朝,今早又突遭暴雪,宫里的路不好走。有些路,看着平坦,实则步步荆棘。旁人走得,你未必走得。你那母妃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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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一二,做事且三思而后行。”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闪过。
秦怀谨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结。
被人打晕、强行带到这寝宫之中……
原来从那时起,太后便已让人验过她的身子,将她女扮男装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
不,不对,应该是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了!
否则没人会突然把人打晕,验身。
只有猜的八九不离十的时候,把人带过来验证最后一步,才是正常的情况。
那,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且不说原身做了多少隐瞒自己身份的事,就光是太后向来深居简出的情况,她是如何摸查清楚的?
心口猛地一沉,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原来一切装傻充愣、缩头藏尾,在这位太后眼里,不过是场可笑的独角戏。
太后是敌还是友?
秦怀谨绞尽脑汁的想着对策。
一旦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就意味着除此之外还会有人知道。
等等!若是早就知道的话,太后为何不告诉皇帝?
永平帝是兰太妃所出,太后早年丧子,晚年冒险生下的小皇子也在登基时夭折……
她应该和皇帝不对付。
秦怀谨得到结论的那一刻,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若她要和太后站在对立面的话,她会立刻投降。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能藏得住,只窝在深宫抄经念佛。
这得是多强大的内心啊。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孙儿明白雪天路难走,步子迈得小,是能稳妥些。母妃也是盼着孙儿能替父皇分忧,这才着急了些。若是叨扰到了皇祖母,孙儿改日给母妃送些解闷的小玩意,让她不来惹您忧心。”
秦怀谨说话时,手都是颤的。
她想表达的无非就是自己是被逼无奈的,自己也清楚若是要夺权有多难,但她没有话语权,事事被母妃牵制。
可她不确定自己对于太后的话解读的是否正确,从源头上就是错的的话,她岂不是闹了笑话?
太后的话定然是话里有话的。
此时的天气早已转晴,真要提醒她雨雪天路面湿滑,有太多机会可以提醒了。
“哀家喜静,不能次次提醒你。今后若是再遇到雨雪天,找个臣子一块下朝,路上做个伴,不易打滑。”
太后说完,不等秦怀谨再说什么,就摆手让她离开。
直到走到宫门口,她才反应过来太后的话究竟是何意。
太后先前的话,她应当是没有理解错的。
她确实实打实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让她找个臣子……
是指拉拢自己的党羽吧?
太后也说了,她的母妃帮不上忙的,上哪去拉拢?
更何况,眼下她知道太后已经知道自己的女儿身,这将会是一个随时爆炸的隐患。
对方是太后啊,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破局?
对啊,她是太后,曾今的皇后,过去宫斗的冠军。
她秦怀谨背后空无一人,但太后的背后,有的是人。
4. 第 4 章
马车一路颠簸,秦怀谨总算是出了皇宫。
行至闹市街口,她挑起帘子问小厮,“这附近可有什么生意清淡、少人往来的铺面?”
为了防止她的身份暴露,她的身边只有母妃安排的这一位小厮。
既要充当马夫,驾车控马、留意路况,又要随时在外替她遮掩身份、应付一二,还要留意周遭动静,跑腿传话,事事都得周全妥帖。
进了王府无论是小厮还是秦怀谨,都能自在些。
有母妃专门挑选的婢女,在府中贴身伺候。
秦怀谨并非随意问的,她想看看能不能找个不嫌弃她的盟友。
小厮驾着马车,耳边是嘈杂的吆喝声和马蹄声,秦怀谨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早已面目全非。
他向后仰头,拉进自己与马车后座的距离,“殿下,您想吃清淡的面?府里赵二会做的,咱没必要在外头吃吧?万一出了什么茬子,没法跟娘娘交代。”
听力不祥,但忠心很足。
秦怀谨摇了摇头,没等她继续问话,就从车窗缝隙看到了熟人。
穿着打扮看似很朴素,没有过多配饰点缀,可布料的样式与旁边商贩格格不入的,正是秦怀谨的两位皇兄。
当今的太子——皇长子肃王秦昊苍,以及他身边的三皇子宁王秦少语。
她不想与他们正面交涉,担心被发现,赶紧把帘子放了下去。
刚才看到两人所在的地方,周围布满了纱帐和鲜花。
远远的,她也能闻到些许胭脂水粉味。
她才从皇宫里出来,这两兄弟居然已经换了常服,出来休闲娱乐了。
到底谁才是太子?
太没天理了。
随着马车的行驶,周边的噪音逐渐褪去,秦怀谨探出脑袋,一字一顿道,“我去趟药铺,买些药材,你先回去吧。”
“殿下,那怎么行,娘娘说了……”
“本王也说了,就去买点药材。近日睡眠不足,需要喝些汤药,这也不行?”
秦怀谨没想到自己连找个借口单独行动都不行,当场就坐到了小厮边上,打算好好理论一番。
“母妃给了你多少好处,事事紧着她?你要知道,我两可在一辆马车上。你手里牵着的马出事,母妃能先来救你不成?”
小厮根本没敢回答,他额头上的汗珠明晃晃的就落了下来,替他做了答。
为了省点事,他也知道眼下自己应该做什么。
随着他牵着的绳拉动,马车的速度立刻放缓,直至停下。
“行,你先走吧。我真是去买药材,就……”秦怀谨不希望自己的计划过多的暴露在母妃那,说到底原身之所以会活的那般痛苦,多半是被她这个母妃逼迫的。
她得瞒着点母妃,不然等她有所收益的时候,母妃怕不是就该逼着她起兵造反了。
“你看那,陈记药铺,唉,我让你在这停车就是为了方便我过去。”
她东拉西扯的胡说着,实际上也是刚刚才看到这里有家药铺的。
不过她的话足够糊弄小厮了。
按照她的吩咐,小厮在目送她走远后,独自驾着马车返回王府了。
秦怀谨在陈记药铺门口,亲眼确认了马车的立刻后,她才感受到一丝松快,带着浅笑走了进去。
浓郁的药香味在小小一间铺子里弥漫,铺子里除了药材柜子前站着的一个小二,再无旁人。
小二谄媚的靠前,“官爷,您是来买药材的吗?”
秦怀谨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朝服。
现在脱也来不及了。
她轻咳两声,“我今日出门着急,就这些铜钱,开个提神补气的方子。”
对于现在的物价,秦怀谨还没什么了解,她将自己钱袋子里为数不多的铜钱全部翻了出来。
原以为她手里头的这些铜钱,连一份完整的药方都难买全,打算开口跟小二说一声,先开重要的几味药材。
毕竟她过来的真正目的也不是为了开药。
买药材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拉近和小二的距离,方便她接下来说的话。
谁知小二将她放在桌面的铜板聚到一起后,拿了十个出来。
“官爷,这些就够了。咱家药材都是掌柜亲自在后边种植晾晒的,不值钱的。”
秦怀谨没把剩下的铜板收回,而是反问了一嘴,“当真?不是因为我穿着这身衣服,才框我的?”
“官爷,您这话说的。”小二面色凝重,“铺子是掌柜的,我就是个打杂工,没权利改价的。谁来都是这个价格,除非和我们掌柜另谈。”
“听你这么说,市面上这些药材岂不是要贵很多?你这药材还能降价的话,怎么店里一点顾客都没有?”
小二见怪不怪了,像是很多来的顾客都会这样问他,“出门右拐呀就是东市最大的药肆,价格是京城最高价,但那里人多,咱这离得太近了,人都不乐意过来的。”
秦怀谨听完,也觉得有些道理。
在京城待着的达官显赫自然占了大头,各个有钱没处花,找最大的药肆是必然的。
连官员们都选择的药肆,寻常百姓咬咬牙自然也往那去了。
相当于多花点钱,买份安心。
小二的手脚很快,满满一面墙的药材,他三两下就把需要的抓全了。
趁着他打包的工夫,秦怀谨继续打听,“你们掌柜在吗?考不考虑合作,把生意从他们那抢过来?”
“掌柜今日还真不在,官爷若是想找掌柜,可要等上许久。”
秦怀谨没办法在外呆太久,不然被暗处的眼线往外乱说,她连能找的借口都没有,就不妙了。
她邹紧眉头,努力想着对策。
若是自己直接和小二谈,能谈下来的概率,几乎为零。
小二连价格都没法说了算,更别提别的了。
干等掌柜?
倒时候回了府,说自己走得慢,所以回来的晚了。
可行。
但她压根不知道掌柜几时回来。
犹豫再三,她打算赌一把,“可有纸笔?”
“有的有的。”小二应声,立马从柜台里掏出笔墨端给了秦怀谨。
秦怀谨握住笔,手指不断的转动毛笔,改变着握笔的姿势。
没写过毛笔字的她,第一笔就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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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今后自在的生活,写吧。
秦怀谨哄着自己,终于下了第一笔。
好在原身过去被迫练过很久的字,已然形成了肌肉记忆,足够秦怀谨用来写药方和经营策略了。
很快,她将自己记着的一个驱蚊药方写了下来。
这是她过去养猫特意搜集的,材料很常见,价格很符合这家药铺。
若是周边其他药铺也有类似的方子,她也不是很担心。
她手里的方子是根据网上的药方改的,加了少量的丁香,这个量还是她自己买了材料,自己一点点试出来的。
此外蚊虫多的时候还是夏日,她的药材里还写了薄荷,会使人清凉。
如今还是寒冬,这个方子就算是被人拿了去,也要等到夏日才用得上。
若是这家药铺不愿意与她合作,她也能在夏日来临前找到其他合作伙伴。
此外,她还针对这家铺子,单独制定了经营的办法。
也是在写药方的时候随口问了声小二,她才知道的。
药肆,尤其是大型的药肆之所以去的人多,也是因为那可以帮忙煎药,熬药汤。
而他这,没有。
秦怀谨转了一圈药铺,发现这里地方很大,空出来的地方完全可以用来看诊和煎药。
按照小二的说法判断,掌柜不喜欢迎客,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摆弄药材,把前厅的事情交给小二处理。
而这位小二很多时候根本看不懂药方,除非很常见的,剩下的都需要顾客去别家诊断后,拿着药方过来才行。
久而久之,来的人就更少了。
在她看来的话,掌柜就需要个她这样的,可以帮忙营销药铺,处理前厅事宜的。
很可惜的是,秦怀谨把想说的内容写完,也没见到传闻中的掌柜。
为了不引起更多麻烦事,她只好先拎着药材打道回府。
和小二说好了隔日自己会来,若是掌柜愿意,便留出一日的时间,与她碰个面。
正好她也需要赶紧回去早些休息了。
要不了一会,她呀,又该被催着去上早朝了。
这一趟出来还是有些收获的,不仅找到了可以合作的药铺,还在路上听到了其他官员的八卦。
只是她高兴的劲还没散去,就在自己的王府门口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早上逼着她起床,路上喊她一遍遍练习的嬷嬷。
“五皇子上个早朝,把心上野了?连王府都不回了。”
嬷嬷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意和不满。
她像是一直站在门口,就为了看看秦怀谨究竟多久才回来。
“去买些药材,赶马车回来的小厮没告诉您吗?本王这些天日日勤勉刻苦,特意去买了些提神补气的,就为了能达到母妃的要求呢。”
秦怀谨担心自己露出破绽,说完就转移了话题,
“本王刚在路上,听说工部尚书家出了点事情?嬷嬷可知具体情况?”
“五皇子,您的任务是早日成材,辅佐陛下,工部尚书的事,他自己会解决,无需您操心了。”嬷嬷依旧对秦怀谨的态度不满意,“今日在早朝时,为何贪睡?”
5. 第 5 章
“你可知自己在朝堂之上的一举一动,会被记录下来?可有悔改?”
“今日陛下单独召见,也是为了此事,你是怎么和陛下解释的?”
“之后在宫中还发生了什么事,如实交代!”
嬷嬷一声声的质问,让秦怀谨心里发毛。
哪怕知道嬷嬷是她母妃的人,可依旧会很不爽。
古代对于尊卑、主仆这些规矩是严格的,是完全不可以出一点错误的。
而这个嬷嬷说起来,她也不过是被母妃罩着的下人,凭什么和她平起平坐?
上朝前的她,一心只想应付了事,没成想母妃能把手伸到朝堂。
也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原身的母亲如果在宫里一点手段都没有,也不能一声不响的把原主一个公主硬说是皇子,还安然无事的养到成年,有了自己的王府,甚至是出现在朝堂之上。
既如此,她也不能光窝囊着。
原身总是逆来顺受惯了,生生把自己一个还没走到棋局内的棋子,熬没了。
暂避锋芒是为了出其不意,而不是为了没苦硬吃的。
秦怀谨把手里纸包住的药材抡起,对着嬷嬷砸了过去。
“父皇下旨封本王为怀王,特此此府邸的时候,没告知嬷嬷吗?早些时候本王只当是嬷嬷起得早没睡醒,这会可未时了,嬷嬷还没醒?”
“你!”
嬷嬷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一下打蒙了,指着秦怀谨愣是只说出了一个字。
反观秦怀谨,她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嬷嬷当真是为了本王好,而不是以权谋私,乱用母妃给的权利,在本王这耀武扬威?”
只是嘴皮动动,还是有些难解心头之气。
她大步走到嬷嬷面前,抬手压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按下,迫使嬷嬷的腿一点点弯曲。
人在气头上,手劲更是难料的大。
加上秦怀谨本就高挑,整日被母妃要求样样精通,手臂上多得是肌肉。
嬷嬷根本招架不住,终是结结实实跪在了秦怀谨面前。
“见到本王不行礼,还如此蛮不讲理。本王做什么,用得着听你一个奴婢的话?母妃派你过来教导本王,是为了让你折磨我的?”
秦怀谨不解气,另一只没有压着嬷嬷的手,轻抚过对方的面颊,大有挑衅的意思,“既然知道本王去了御书房,自是本王的计划成了。让父皇看到本王为了江山社稷努力过的证明。这么多年,母妃安排你在身边,可有这成效?”
说罢,她随手一推,本就还在惊讶秦怀谨变化的嬷嬷,一个不注意,直愣愣的向后倒了过去。
躲在门后看了许久戏的小厮婢女们,各个冲了出来。
扶嬷嬷的,安慰秦怀谨的,四处观察有没有被旁人看了笑话的。
一时间好不热闹。
秦怀谨甩开架着自己的人,不管不顾道,“各位的命和本王是连在一起的,为了夺权,不顾本王休息,是打算夺了权你去坐吗?还是你,你,你?”
她几乎是无差别扫射了府邸里的所有人。
原本只是想拿嬷嬷撒气的她,也不管什么杀鸡儆猴的计谋了。
能在所谓的主子训人的时候,府邸的所有小厮丫鬟全不顾礼法的上前阻止。
她就该把这群人一起训。
不就仗着她软弱好欺负,各个都觉着拿捏着她是女扮男装的把柄吗?
谁又敢说出去?
她好歹不是皇子也是公主,在座的各位,又是什么皇亲国戚?
让她敢如此站在王府门口就叫嚣,还是因为她的王府属实是太偏远了,周围没什么朝廷重臣。
但在场的人没一个是不心虚的,就算是周围看似没人听到秘密,也足够让他们害怕很久了。
“打算回宫找母妃告状?大伙不妨都去试试!看良嫔娘娘是信谁的。”
秦怀谨自是不怕嬷嬷回宫后偷偷告状的,她的话底气十足。
林巧无非就是想让她,这个女儿登上皇位,今日太后的意思也有意无意的指向支持她,若是有机会,她倒是也会心动。
万人之上,手握重权,她即是法。
可她很清楚这条夺权路上势必会尸横遍野,甚至因为自己的身份,会远远比其他皇子更难。
所以,在目前的局势来看,她还是不想走到旋涡中去的。
并不能因此就代表,连身边的人也可以高她一等,随意欺辱她。
告诉她母妃,那她定会说自己要夺权。
至于她怎么夺权,谁也不能指手画脚,除非有夺权成功的经验。
刚穿来第一天,她已经够忙了。
能威慑住府里的人最好,若是不能她也不会太在意。
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她会让这些刺头知道自己的手段的。
“今日本王要彻夜准备早朝的谏言,无事休要打扰。”
秦怀谨说着要离开,肚子却不可适宜的叫了一声。
大半天过去了,她滴水未进。
转头她又看到排排站着的下人们,一时没忍住,气笑了。
这皇子的身份还真是一无是处,纯纯是个摆设啊。
“去给本王准备一些吃食,要热的。往后每日本王出府去早朝时,都备着点吃食。现在这样弄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笔都握不住,能握住玉玺?”
她此话比扯着嗓子骂还要管用,本就吓得不轻的下人纷纷跪了下来,生怕大不敬里算上自己。
更是个有穿着拼接布块的女子跪着挪到她面前,止不住的磕头,“殿下,小的是后厨的。每日都有给您准备食盒的,今日准备的还是红糖醪糟蛋,小的担心冷掉,在食盒外还裹了两层布才交给嬷嬷。”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白芷,头也不磕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贱婢!没准备就没准备,休要信口雌黄。我何时从你那拿了食盒?”嬷嬷生怕自己再被怪罪,赶紧走到白芷身侧,也跪了下来,“殿下,我,这我可真没有。”
她的态度已然不像刚才那般嚣张,只是不止是心虚的,还是真认识到问题改正了。
秦怀谨不想在此事上再纠缠。
且不说到底是谁的错,断这个案的工夫,她应该能吃到新的一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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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醪糟蛋了。
甚至还能去好生睡会觉,把原身没睡的,欠下的所有睡眠债全还清。
“行了,此事就此揭过。”秦怀谨拉起白芷,将她脸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你先去收拾下伤口。”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嬷嬷,“你也起来吧,今后该怎么做,本王希望嬷嬷能想清楚在行事。若无事,嬷嬷还趁着天色早些回宫告知母妃,本王这一切安好,在稳步拉进与父皇的关系,朝堂之事关乎江山社稷,自不会懈怠。”
她摆手示意嬷嬷赶紧从她眼前消失,又转头再次看向白芷,“谁做吃食速度快?”
白芷愣愣的伸出一根手指,向着身后那排人划去,最终停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妇人。
“我娘从前也是在灶上忙活的人,现在只负责切洗,但她做的吃食,是我见过最好吃的,我那红糖醪糟蛋也是她教我的,她只要半盏茶功夫便能端来。”
白芷私心很重,自从她出现在后厨帮忙开始,她的娘亲就被剥夺了掌勺的机会。
明明她的娘亲手脚麻利,比现在的厨子烧的快,会的菜系也更多。
可管家不同意,非说母女二人都在厨房,容易贪赃,不可当掌厨。
她就没明白,怀王府里有什么可偷窃的,还非要在厨房贪。
这些弯弯绕绕的,秦怀谨一点没察觉,只听到了一盏茶就能做出来。
此刻的她又饿又困,小腹更是胀的难受。
顾不得三思而后行了。
“行,替我做份红糖醪糟蛋,端书房来就行,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散了吧。”
她赶鸭子般把人轰向四处,自己则凭着记忆往书房里钻。
原身的卧房简陋的很,入夜为数不多的碳火全在书房。
她要想安稳补觉,还得去书房打个地铺。
这样也好,整个书房灯火通明的,料谁也算不到她其实在睡觉。
趁着自己刚训斥完下人,大家的劲没散去,她带着几件原身的旧衣裳去了书房。
一个皇子,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秦怀谨再次为原身的过往感到荒谬。
秦怀谨走到书房时,妇人已经做好了一托盘的吃食站在了门口。
她没有走进去,也没把吃食放到地上,就这么生硬的端好站着。
意识到对方是在等自己,秦怀谨小跑着上前,“快放桌上吧,下次别这么死板,找个地方放着,一直端手里也不嫌重。”
“殿下,无妨的。书房是重地,老奴不能随意出入。”
说罢,她就直愣愣的走了,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起。
秦怀谨也是在此刻在意识到太后口中那句路不好走,有多不好走了。
她犹豫了。
或许她应该试试的。
如若她不走这条路,没人会有机会走这条路。
只有她凿通了这条通天路,才能有更多的人找到这条路,去拓宽这条路。
她彻夜未眠,盯着发红的碳火和烛台,直到隔天嬷嬷再次出现,喊她上朝。
此刻,依旧在纠结的她还不知道,早朝将会成为她落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6. 第 6 章
前日的怒火持续到了隔日,白芷亲自将做好的吃食装好,直到交到秦怀谨手中,她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食盒里是些糕点,还算温热,若是下朝后再食,可以温些茶水再吃。”
秦怀谨一夜未睡,她面带困意,慵懒的毫无架子。
白芷好似也一夜未睡,眼底都是乌青。
同样的还有那位需要扮演多个角色的小厮,他也困的在那里无意识的晃动马车上的缰绳。
读读每日,天不亮就从皇宫赶到怀王府,督促秦怀谨上下朝的嬷嬷,她毫无困意,精神饱满,一直时不时的催促秦怀谨赶紧上马车出发,要来不及了。
秦怀谨就这么困意十足的走上马车,坐下后手自然而然的伸到了食盒内,随手抓了一块带着余温的糕点。
她眼睛没睁开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了半块。
那半块糕点含在嘴里,下牙时不时动两下,不等咽下,她就已经睡着了。
嬷嬷全程都没有叫醒秦怀谨,也没有要求她在进宫前做一些无意义的举动。
反倒是秦怀谨叫住了嬷嬷,“嬷嬷下次大可不用再跟着本王,本王会按照母妃的要求,好生参加早朝。至于在早朝上的表现,母妃不是也都能看到吗?又何须让您亲自来回消耗精力。”
秦怀谨想了一晚上,虽未想通自己究竟走不走不归路,却也想到自己没权利拒绝早朝。
日日都要上早朝的话,或许住得近一点,她也能少遭一点罪。
可若是嬷嬷一直跟着,她也没办法自如的更换一个适合的居所来代替如今的怀王府。
早知如此,原身就该花点银两打通一下关系,给自己换一个好些的居所。
现在说这些,已然是无用的。
秦怀谨只能靠着自己的歪脑筋,让自己过得稍微舒坦些。
就比如现在的第一步,让嬷嬷早上别来喊她。
这样她就能把碳火盆搬到床边,好歹睡觉的地像个样。
至于下一步,她应当是去找药铺商量合作的事宜。
若是能谈拢,一切都顺利的进行下去,她将在拥有第一笔资金后,先找一处宫中近的居所,同时又能从怀王府出发路过这里到皇宫。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日日在怀王府呆着,还可以根据距离的关系,多睡上半个时辰,再起床洗漱上早朝。
不只是上朝会方便,连下朝后也会轻松许多。
至于为什么需要让自己如今的怀王府可以路过,之后将要长期睡觉的居所,那唯一的理由便是掩人耳目。
就这样一来,大家都不会知道她私自换了居所,没有按照皇命居住在赏赐的府邸。
秦怀谨不曾想,自己会倒在第一步。
“殿下,老奴不辛苦。娘娘那也不会同意殿下如此要求。您还是安心去上早朝吧。”
经过昨日,嬷嬷对于秦怀谨的态度有了稍许改变,不再像之前那般不恭敬。
可她依旧不把秦怀谨当做自己的主子,认为她的主子只有良嫔。
眼看着早朝的时间将近,官道上越来越多的大臣从自家马车上走下来。
秦怀谨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嬷嬷吵架,摆手道,“本王下朝后亲自和母妃说。”
说罢,她不再纠结于此,摇摇晃晃的走入人群中,入了宫。
秦怀谨一如往常,站到了自己昨日也站着的位置。
像着了魔一样,不管不顾的低头就是睡觉。
今日睡得并不踏实,她的右侧始终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扰着她。
索性秦怀谨也就光闭着眼睛,留耳朵听听大臣们究竟说的是什么事。
若是她今后真有什么想法,也好早些想想对策。
万般的巧合下,是老天奶对她的照顾。
“儿臣认为,不必急着大兴工役、劳民伤财。先派可信之人……”
秦怀谨险些以为自己在说梦话,猛然睁开眼睛,倾斜着身子看向声音源头。
是堂堂太子殿下。
这一闹,她彻底清醒了。
倒是顾忌是在早朝,周遭全是有头有脸的大臣,她并没有立即出声质问,而是耐心等她的大皇兄把话全说完。
他像是今早刚从父皇那拿到这段话,说的磕磕巴巴,毫无帝王的架势。
秦怀谨不解,五个皇子里,姑且先不算上她,毕竟她确实无心皇权。
大皇子如此无能无才的,太子之位是如何到他手里的?
就单单凭他的身份是皇后的嫡长子?
皇帝昏庸,大臣们也跟着一起胡闹。
至百姓于何地,至江山于何处?
秦怀谨等到了大皇子说完一切,大臣们窃窃私语点头称好后,她才不急不慢的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任何的愤恨,平静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出现问题,她行了礼。
“父皇,肃王所言,看似体恤民力,实则姑息养奸、缓不济急。只分灾情、慢修河堤,不过是给贪官留足余地,给流民拖至生变。真要赈灾治河,不能只求不出乱子,而要连根拔起隐患。
其一,灾情册籍必须朝廷直派近臣,挨户清点,刻榜公示,敢有瞒报、漏报、克扣者,不必审,就地斩。不立重典,国库的银子永远落不到百姓手里。
其二,河堤险段即刻动工,但不用征发民夫,只用灾区流民。以工代赈,有饭吃、有活干,便无流民,亦无乱民。既修河,又安民,还省国库,一举三得——这才是真的不劳民、不伤财。
其三,灾区赋税全免三年,凡还乡复耕者,官府给种子、给农具。百姓有田可种,将来才有粮可缴,河堤才能长久稳固。”
她的话一出,大臣们议论的声音更大了,永平帝脸色瞬间铁青,大有要当堂质问秦怀谨的意思。
但秦怀谨不准备等着,她要主动出击。
“父皇,儿臣昨日向您进言的,不过是中庸稳妥之策,昨夜儿臣彻夜细思推算,才真正想通这要害,得了如今的良策。儿臣自知身份低微,本不该在朝堂之上争强好胜,可此事关乎万千灾民性命,关乎国本安稳,儿臣不敢缄默,不得不站出来。
依臣之见,此番赈灾治河,重任非太子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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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属。太子身为国之储君,正该亲赴灾区,坐镇督办,安抚流民、督修河堤、整顿吏治,将这桩大事稳稳撑起,方能不负储君之责,不负天下臣民所望。”
她不仅要戳穿肃王抢功劳,还要把最后所谓的实事全部丢给他。
说是实事,其实说难听点就是脏活累活。
届时就算他干的再漂亮,大家也会记得这套方法其实是她,怀王想出来的。
而不是只知道肃王。
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啊,该换人坐坐了。
永平帝没想到秦怀谨敢当众拆穿,气呼呼的站起身,甩着袖子就想走。
不料遇到了个难缠的,秦怀谨她追着杀。
“父皇,此事关乎百姓生死,社稷安稳,万不可继续推后再议。”
大臣们虽有太子党羽,亦有二皇子定王的党羽,甚至是举棋不定,见风使舵,随时耍滑的,眼下该听谁的,跟着谁的步伐走,各个门清。
定王仅仅是向后看了一眼,他的人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了朝堂正中央,冒死进言。
“臣以为,此事……确实拖不得。”
“陛下,灾民之事确是片刻拖延不得。”
“陛下……”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着实把永平帝生生架在了龙椅前,走也不行,不走,他自己又堵得慌。
永平帝本就是先皇驾崩后捡漏的皇位,他不想自己立太子时,出现朝臣们议论嫡庶,因而他事事都考虑肃王,他的嫡长子。
灾情严重,难民众多,若是让肃王去了,非得丢那半条命。
龙颜沉了半晌,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永平帝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看似恭敬行礼的众人,最终落在秦昊苍身上。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事关灾民生死,片刻拖延不得。肃王,朕命你即刻领旨,亲赴灾区,督办赈灾、督修河堤。一应钱粮调度,准你便宜行事。朕在京中等着你的消息。百姓安,则你归;百姓不安,你也不必回来见朕。”
言罢,袍袖一拂,声音冷了几分,“此事,即刻施行,不必再议。”
秦怀谨深深叹了一口气,准备随着人流退朝。
偏在这时,肃王将她的路拦住了。
他唇角噙着冷笑,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戾气,“秦怀谨,你好本事。朝堂之上一番话,把本王架在火上烤,逼得父皇不得不命我亲赴灾区。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上前半步,眼神阴鸷如冰。
“别以为借着百姓民生,就能把本王拖进泥沼。灾区凶险,流民难驯,吏治更是一团烂账,你是算准了本王难立功劳,才故意捧杀,是也不是?”
顿了顿,语气更冷,“本王记着今日这笔账,你在朝中安分便罢,若敢在背后再耍什么手段,休怪本王不念手足之情。”
秦怀谨敢当堂点破肃王那段话的由来,自然是准备好了和他当敌人。
对于他此刻的破防,她不以为意,嘴角浅浅上扬,“皇兄可要先从灾区活着回来,再抓我在朝中的小动作哦。”
7. 第 7 章
秦怀谨从殿中缓步走出,神色淡然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与锐利。
她刚从朝堂的暗流中脱身,虽因早朝时的紧绷稍显疲惫,却更衬得那份沉稳气场愈发凛冽,绝非往日里那个可随意轻慢的皇子。
方才在殿上,她据理力争,成功将“亲赴灾区”的责任推给了肃王,更是在退朝后又明晃晃的与其撕破脸、宣战,半点余地没有留。
她深知,永平帝虽被迫于朝堂大义、百姓安危,按照她的说法下了旨,但心底一定是不情愿的。
今日她当众拂了帝王颜面,日后永平帝必定会寻机给她穿小鞋,这一点,她心如明镜。
目光淡淡扫过远处渐行渐远的肃王身影,秦怀谨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强硬,必然会彻底得罪肃王一党,往后少不了明里暗里的报复。
更会搅动朝中各方势力平衡,让那些观望蛰伏之人暗潮涌动、伺机而动。
可她别无选择。
私心来说,她不过是厌烦自己的成果被窃取,变成了肃王的掌中物;是看着他们逍遥快活,自己却要牺牲睡眠,求得苟活的机会。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这次做事也算是好事一桩。
此刻的她,既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也有对未来的筹谋。
眼下虽暂未执掌实权,却已借赈灾之事搅动朝中格局,让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也悄然影响着朝臣对未来君主人选的考量。
往后只需稳步推进,暗中积蓄力量、布局谋篇,便能一点点挣脱眼下无权无势的困境,真正在这深宫与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既是身负皇命、关乎万千百姓性命,她该趁势布局,为自己、为往后的立足,多留几分进退余地。
她一路穿廊过殿,往深宫偏僻处行去。
宫道两侧古柏森森,越往深处走,越是清静少人,连廊下值守的宫人都衣着朴素,不似前殿那般光鲜规整。
良嫔居安良殿,本就偏居一隅,无宠无势,宫人们行路都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声气,怕惊扰了这一方冷清,也怕无意间触了某个妃嫔眉头。
宫人们远远见了秦怀谨的身影,便连忙垂首行礼,态度恭谨却不见半分畏惧。
说来也是原身母妃的缘故,曾在同样处境,自是知道大家的不易。
对待周边的人都格外宽厚温和,从无半分架子。
一路行至殿外,连个像样的守门内侍都无,只有两个小宫女坐在青石台阶上,做着针线活。
见她来,连忙笑着起身行礼,语气亲近得很,“怀王殿下可算来了,娘娘方才还在里头念叨您呢。”
秦怀谨微微颔首,抬脚入内。
殿内陈设简素,并无名贵珍玩,只收拾得干净整洁。
良嫔正坐在窗边饮茶,见她进来,指尖微顿,并未起身,只淡淡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今日朝堂之上,还算安稳?”
她垂眸应声,语气平静顺从,眼底却藏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笃定,“儿臣今日在殿中献策,父皇颇为赞许。虽让肃王前去赈灾,可朝中百官心里都清楚,是儿臣想到的法子。”
秦怀谨已不再是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原身,她会像今日一样,继续搅动朝中局势。
没什么不能和母妃说的,反正她的人或许在自己来之前,已然全盘告知了。
她早该想明白的,自己本就女扮男装活到今日。
往后即便一味缩头避让、安分缄默,也已然犯下欺君大不敬之罪,一旦败露,便是死罪一条。
良嫔取过一只新杯,斟上热茶,抬眸看她,“嬷嬷说,你有事寻我?”
秦怀谨垂眸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语气依旧平静顺从,却字字清晰,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回母妃,儿臣今日来,确实是想求您一事。往后晨起,不必再让嬷嬷去府中催我上朝了。嬷嬷年岁以高,整日这般操劳,属实苦了些。如今儿臣也已经在朝中有露过脸,定能有一番自己的党羽。”
良嫔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惯有的严厉,“怎么?才刚在朝堂上挣得几分颜面,就想懈怠了?我告诉你秦怀谨,半点松懈不得,今日的这点分量,远不够护住你我!”
秦怀谨没有抬头,只缓缓道,“母妃,您误会儿臣了。我是这样想的,若是我们摆明了与各方势力争斗,胜算并不大。唯有暗中攒下积蓄,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方可成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良嫔,眼底的笃定不掺半分虚假,“您放心,儿臣会上朝,会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可也请母妃给儿臣几分余地,让儿臣按自己的法子来。毕竟,往后要站在朝堂上,要护住您,护住我们自己的,终究是儿臣自己。”
良嫔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被逼得喘不过气也不敢反抗的模样,眼底的坚定与筹谋,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松了松眉,将茶盏放在案上,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苛责,“罢了,你能想通也算是好事,往后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秦怀谨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笃定,“谢母妃,儿臣定不辱命。”
她觉得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然达成,正欲起身离去,良嫔喊住了她,“可今日不是已经得罪大皇子肃王了吗?”
充满了担忧的话语是她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情感。
往日里,原身不管受多重的伤,哭得多伤心,她都总是冷冰冰的,甚至带着些许嫌弃。
秦怀谨大概能明白良嫔的做法,不过是为了让原身减少和避免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女儿身。
可现在,她为何又一改往日的严厉,关忧起她的处境了?
终究是血浓于水,秦怀谨也不隐瞒,如实说道:“肃王离京赈灾,少则数月。朝中纵然有他的党羽,群龙无首之下,也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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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不必忧心,儿臣尚有一月有余的时间,正好借机充实羽翼。”
良嫔心绪沉郁,半点喜色也无,只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淡得发空:“你既已有打算,便按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秦怀谨躬身告退,刚一出殿,守在屏风后的嬷嬷便轻步走到良嫔身边,见她神色恹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涩意,忍不住低声问,“娘娘,当真……不再管殿下了?”
良嫔指尖轻轻抵着额角,望着窗外空茫的枝影,半晌才低低出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剩一股彻骨的倦意,“不用管了。”
有些话到了她的嘴边,终是没在说出来。
*
秦怀谨紧赶慢赶登上马车,沉声吩咐小厮速速赶去昨日那家药铺。
原本她不必为银钱这般焦灼,若是精打细算、徐徐图之,慢慢攒钱也未尝不可。
可如今她要暗中培植人手、打点关节,还要预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手上没有一笔活钱,寸步难行。
车厢四面严实,无人窥探,她便趁着路途,迅速换下一身皇子常服,改作女子装束,又戴上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既是与人谋事、谈合作,她便要带着十足的诚意前往,半分敷衍不得。
马车缓缓停在闹市旁的巷口,药铺就藏在巷口一侧,门面不算起眼,没有花哨的招牌,也无往来吆喝的伙计,与周遭闹市的喧嚣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沉静踏实的气息。
价格公道、从不刻意宣传的铺子,想来店家定是个不慕虚名,干实事的人。
这正是她想要合作的对象,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且不易泄露风声。
“不必等我。”
秦怀谨与小厮交代妥当,便轻步走向陈记药铺。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头一次换回女装。只因常年要以男子身份示人,府中半分胭脂水粉都无,为了不被人认出,只得戴上一顶帷帽遮掩。
白纱垂落间视线略受遮挡,她走路时不得不格外小心,每一步都放轻放缓,生怕一个不慎踏空失态。
她见正是昨日那名小二在照看门面,便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柔平缓。
白纱垂落,只露出一截下颌,瞧着便是个寻常闺阁女子。
“劳烦问一声,掌柜可在?”
小二抬眼打量她两眼,客气道:“姑娘可是要抓什么药?”
“不是,是有笔生意想与掌柜详谈。”她语气从容,半点不怯,“昨日我家主子来过贵铺,今日我是替她而来,有些后续事宜要与掌柜商议。”
她刻意略去自己便是昨日那人的事实,只以旁人身份先行探底,留几分心眼。
若是能谈得拢,再亮明身份不迟。
“烦请通传一声。”
可小二站在柜前不动,面色甚至有些尴尬。
秦怀谨暗道不妙,但依旧想争取一番,“我今日还带了些药方,兴许你家掌柜能感兴趣。”
8. 第 8 章
在秦怀谨与小二纠缠之时,里间走出一位妇人。
因常年在后院晒药劳作,她肤色是透着健康气的小麦色,衣着朴素干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质朴。
她正是这家陈记药铺的掌柜——陈茵。
出身医药世家,只可惜早年家道中落,父母又在逃亡途中离世,只余下一身祖传的种植炮制手艺,靠着这间小药铺勉强立身的她。
虽说日子清贫了些,好歹也把这门手艺传了下来,没让它断在手里。
陈茵见了帷帽遮面的秦怀谨,态度谦和却不卑不亢,“姑娘找我?”
秦怀谨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掌柜的,昨日我家主子已留下几张方子。为了今日的合作,又新拟了几个稳妥的好方,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茵并未立刻应声,只转身走回柜台内,随手抓了几味草药混在一处,指尖娴熟地颠了数下,才重新抬眼看向秦怀谨。
“可以,去后院谈吧。”
闻言,秦怀谨暗暗松了口气。
虽未一口谈成,好歹算是争得了几分机会。
她微微侧身,待陈茵先行,才轻步跟上。
“姑娘若是还按着昨日的方子与说法,咱们便没什么好谈的。方才在后院听见谷芽说,你另有新的打算,我才肯见你。”
陈茵说话向来直白,半点不在意对方来路。
即便谷芽早已跟她提过,昨日写下那几页纸的人是位官爷,她也依旧神色如常,不卑不亢。
“昨日主子仓促落笔,内容难免潦草,今日这几方,还请掌柜过目。”
秦怀谨说着,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昨日情急之下所想的方子,只粗略考量了药材在此地是否存在,并未细究其他。
譬如昨日写的驱蚊之方,放在冬日里,实在难以叫人动心。
为此她连夜重新斟酌,拟出几味适合冬日使用、药材价廉易得、坊间皆可寻得的方子。
前前后后,也只敲定了五张完整药方,另有三张尚不完善,缺了几味药材配比,还需找人试药补全。
为了说服陈茵,秦怀谨把能记起的方子尽数写下,也顾不上是否完整。
至少这般,能让对方看出她确有几分真本事,而非虚张声势。
除此之外,她心中还盘算了铺子改造、扩大经营宣传的可行思路,只是并未落笔成文。
一来,她与掌柜素不相识,对方未必肯轻信她的谋划;二来,陈茵的经营风格尚未摸清,若她只求安稳、不愿大动干戈,自己那些大刀阔斧的想法反倒难以打动对方。
更重要的是,若药铺本就资金紧张,后续扩张定然需要她这位“合伙人”出资相助。
只凭技术入股,以她如今的底气,还远远不够。
陈茵捧着药方看了许久,翻来覆去细细斟酌,其间还数次面色凝重地抬眼,打量着帷帽遮面的秦怀谨。
时间一点点过去,秦怀谨站得心头微紧,几乎有些绷不住时,她才终于放下纸张,开口点评起来。
“姑娘,我不管你家主子是何方人物,可凭这些方子,他大可以自己开一间药铺,又何必找上我这小铺子?”
陈茵轻叹一声,伸手指着最上方那张药方:“就说这一张,若是真的有效,正是工部尚书府里四处寻不到的东西。”
秦怀谨的心瞬间像坐了趟过山车,猛地一沉又提起。
她稳了稳气息,才轻声问道,“既如此,掌柜为何不直接收下这方子?这般便能搭上尚书府,日后药铺的生计,也再不用发愁了。”
陈茵摇了摇头,径直把一叠药方尽数塞回秦怀谨怀里。
“人各有命,不该贪的东西,贪不得。”
话音刚落,后院忽然卷过一阵疾风,竹匾里晾晒的草药被吹得上下翻飞。
陈茵再顾不上秦怀谨,慌忙转身去护住满院药材。
风也掀起了秦怀谨额前的发丝,白纱帷帽轻轻晃动。
那一刻,她心头莫名一动,仿佛连天地都在无声提醒她,对眼前这个人,她实在不该再继续隐瞒。
秦怀谨将白纱帷帽取下随手放到一边,理了理眼前的发丝,学着陈茵的手法,把手边的药材收好。
“掌柜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您了。这些方子都是实打实的好方,我只盼着它们能派上用场,只是我的身份……实在不便出面。”
见后院的草药已收拾得差不多,秦怀谨缓步走近几分,再度轻声试探。
“我今日寻您,也实在是手头拮据。若是掌柜有本事让这些方子发扬光大,便尽管收下它们,可好?”
陈茵确认过收拾妥当的后院,见药材并无多少折损,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这姑娘生得十分清俊,气质与街对面那些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衣着瞧着也确实窘迫,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
这般模样,无端让陈茵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还是难民、四处逃荒的无助光景,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恻隐。
陈茵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匾边缘,粗糙的篾纹磨得指腹微涩。
“你既不便出面,又想让这些方子用在实处,难不成……是想让我替你出面,成了事儿,咱们再分利?”
秦怀谨心头一松,知道这事总算有了转圜余地,当即轻声应道,“掌柜聪慧,正是此意。方子我出,销路、铺子里的事您打理,赚了银钱咱们按份分。我绝不插手铺中日常,更不会以势压人。”
话音落下,秦怀谨又想起昨日与小二的闲谈,连忙轻声补充,“听小哥说,掌柜素来不爱在前头应酬,只愿在后院打理药材。若是您觉得抛头露面麻烦,尽可以从我日后的分成里支取银钱,雇个稳妥可靠的人在前头照看。”
“我眼下确实拿不出多少现银,只能先以这些方子入股。日后铺子有了盈余,我再陆续添补本钱,帮着把铺子做得更大些。譬如增设代客煎药、请靠谱的医者在前厅坐诊等等,都是能稳稳拓宽营收的路子。”
陈茵摆了摆手,当即打断了她,轻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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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是我不愿出面。铺子本就没什么客人,我一个掌柜的总在前头坐着,只留谷芽一个小伙计忙前忙后,他心里难免要多想。”
秦怀谨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当即把手中药方尽数递到陈茵手里,眉眼间多了几分真切,“那好,我们合作愉快?只是还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陈茵。”掌柜语气平淡,却特意补了句,“茵陈的茵,茵陈的陈。”
“秦怀谨。”
她轻声报上名字,算是正式定下了这场始于乱世、止于诚心的约定。
“你……你是……”
陈茵乍一听见“秦怀谨”三字,瞬间辨出了名字背后的分量,惊得双目圆睁,脸色骤变。
她踉跄着连连后退,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待彻底回过神来,慌忙屈膝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秦怀谨也没料到,自己这般毫无声名、形同边缘的皇子,竟单凭一个名字就能让人如此惧怕。
她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我并非有意要把你卷进来。你尽管放心,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会牵连到药铺。若是你实在害怕,我也完全理解,这些方子便算作赔礼,我再另寻别的门路赚钱便是。”
秦怀谨本就清楚,一旦坦白身份,这桩合作多半要黄。
毕竟事关身家性命,说到底她不过是个陌生人,无论对面的人是不是陈茵,都犯不着为了她冒生死之险。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欺瞒,更不想对着这般实在人,藏着身份虚与委蛇。
见陈茵仍在犹豫,秦怀谨也不愿多言扰她决断,微微躬身示意,抬手戴好白纱帷帽,转身便要离去。
“如今灾民遍地,不知你家主子是何想法?”
陈茵问的是灾情,是那个本就子虚乌有的主子。
可秦怀谨心里听得一清二楚,这不是盘问,是她愿意押上自己身家性命,舍了安稳,陪自己赌这一场。
秦怀谨缓缓转过身来,帽檐下的目光亮得惊人。
她没有拆穿那个“主子”的谎言,只轻轻颔首,声音压得低而稳,“她想先让活着的人,有药医,有饭吃。也想让更多的人可以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陈茵望着她,眼底那点惧色早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苦难才磨出来的韧劲儿。
她抬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又将那叠药方紧紧攥在手里。
“方子我收下了。”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不占你便宜,往后药铺的收益,你我一人一半。”
风又吹过后院,竹匾里的茵陈轻轻晃动,带着清苦的药香。
陈茵抬眼看向秦怀谨,一字一句道,“我不懂朝堂争斗,只知道救命不算站队。你若信我,这药铺便是你在京城里,最安稳的一处落脚地。”
秦怀谨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觉皆是空泛虚词,远不如日后付诸实绩来得真切。
万般心绪最终只凝作一句郑重道谢。
“多谢陈掌柜。”
9. 第 9 章
陈茵本就是个行动派,得了秦怀谨的药方相助,当即提着药箱便去了工部尚书府。
仅仅是七日的时间,便将沈大人夫人缠绵多年的顽疾调理妥当。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京城几乎都知晓了陈氏药铺有妙手回春之能,求医问药之人络绎不绝,纷纷慕名而来。
陈茵也顾不上谷芽是否会多想,整日守在前厅,亲自为病患递药包,讲解药材用法。
她心里清楚秦怀谨手头拮据,每日营收结算后,都会仔细分好一半,用包草药的油纸裹好,再顺带包上几味滋补药材。
为了避免更多人掺和进来,她皆是亲自将东西送往怀王府,总要看着秦怀谨回府取到手中,才肯安心离去。
秦怀谨穿来至今,已是整整一月。
肃王亦带着十数名家丁婢女,动身前往灾区巡查。
朝堂之上没了肃王,便只剩二皇子定王整日挖空心思博取圣宠。
她依旧我行我素,该犯困便犯困,该歇息便歇息。
若永平帝真问到她头上,她也从不含糊,心中所想便直言相答,不卑不亢,也不刻意逢迎。
一时间,那些曾因她对抗肃王时的锋芒,动过心思要依附于她的大臣,再度陷入了观望与犹豫。
秦怀谨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一来,她能借此继续藏拙蛰伏,安心积攒银两,壮大自身实力。
二来,眼下那些因她一时锋芒而动了拉拢心思的朝臣,未必真心依附于她,说不定是哪方势力想坐山观虎斗,更可能只是些见风使舵之辈,妄图以小博大,押注投机。
转眼冬残立春至,朝廷依例辍朝一日,以顺天时,养清气。
秦怀谨便趁着这日空闲,换上一身女装,带上这些时日积攒的大半家底,往西市北侧而去。
这些日子她与陈茵已然相熟,早前便同对方提过想另置一处宅院的心思。
陈茵一听她今日休沐,便早早将诸事安排妥当,只等她过来相看。
怎料行至西市闹市,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竟立在城中最有名的烟花柳巷口,左拥右抱,神态闲适,模样与肃王别无二致。
可肃王早已动身前往灾区,这些时日京中更是频频传来捷报,都说他依着原定方法处置得当,已然稳住了灾情不再蔓延。
那此刻出现在眼前的这人,又会是谁?
秦怀谨仗着一身女装遮掩,索性打算独自上前探个究竟。
好在出门时她随身带了白芷,真遇上突发状况,也能应付一二。
譬如现在。
“银子拿好。陈茵,陈掌柜你也见过,就是前些日子来送药材的,她已在西市北侧等着了。你看着房子合适,直接付钱便是。”
秦怀谨一双眼自始至终都盯在那“肃王”身上,手里银钱险些落地,全靠白芷连忙伸手接住。
可白芷不过是怀王府上的小小厨子,哪里敢替她做主。
即便攥着银钱,也半步不敢离开,怯生生开口,“殿……小姐,这样不妥当。”
她想起自己跟着的,是女装打扮的秦怀谨,立刻改了口。
“放心,那宅子我瞧着极合心意。”秦怀谨目光未离前方,语气笃定,“一出巷口就是闹市,离陈氏药铺也近,更是咱们王府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只要对方开价合适,你手中的银钱够支付,便直接定下来。”
她安抚完白芷,便径直朝着那“肃王”方才走过的巷口走去。
这条路,与她和陈茵约定的方向截然相反。
这便意味着,看房付银之事,只能让白芷独自前去了。
“小姐!小姐!”
无论白芷如何呼喊都唤不回,秦怀谨已然迈步,径直走进了那条巷中。
秦怀谨一步踏入巷中,周遭的喧闹瞬间被层层叠叠的胭脂水粉香与酒肉气彻底吞没。
这是京城最出名的烟花柳巷。
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楼阁飞檐翘角,挂着各式迎风招展的灯笼,隐隐透出暧昧的暖光。
巷内人声鼎沸,衣香鬓影,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三五成群,或倚红偎翠地站在门口调笑,或被半掩在帘幕后,传出阵阵丝竹与笑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奢靡而松弛的气息,与皇宫的肃穆,王府的压抑截然不同。
秦怀谨一身素衣布裙,荆钗素面,与这巷中繁华显得格格不入。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将自己缩成一团影子,混在路过的人群里,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前方那道锦衣玉带、摇扇踱步的身影。
那“肃王”此刻正搂着两位娇俏美人,笑得眉眼张扬,时不时低头与美人调笑两句,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秦怀谨微微眯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果然是他。
这身形,这神态,甚至连那股目中无人的劲儿,都分毫不差。
哪怕不靠原身的回忆,秦怀谨也能把人认出来。
可他不是该在千里之外的灾区赈灾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是为了隐瞒那所谓不祥之兆的双生子,还是仗着永平帝的溺爱,索性派了替身远赴灾区?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试图找个更隐蔽的角落,看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周遭胭脂水粉气息浓得呛人,秦怀谨实在难以适应。
再加一身衣着素朴简陋,在这莺莺燕燕,锦衣华服的巷子里,已然惹来不少异样目光。
只一味缩在角落,根本藏不住身形。
她略一思忖,快步走近身旁一位打扮艳丽的女子,将身上仅剩的一块碎银塞进对方手中,轻声道,“姐姐行行好,可否换身衣裳与我?前头那位公子是我的心上人,求姐姐帮我一回。”
她本就被胭脂水粉呛得眼眶泛红,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更何况她出手大方,诚意十足,那女子当即应得爽快。
“成成成,小事一桩,妹妹跟我来便是。”
秦怀谨见她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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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下,立刻跟着进了屋内,只想快速换好衣裳,生怕稍慢一步会跟丢肃王。
“妹妹别急,这条巷出去就是梦笙楼,那位公子十有八九是往那儿去了。”女子按着她坐下,笑着道,“妹妹出手这般阔绰,姐姐也不占你便宜,索性再给你梳个好看的发髻,妆点一番。”
秦怀谨起初还以为,对方是见她出手阔绰,起了歹心想将她洗劫一空,眼底已悄然泛起冷厉的杀心。
直到听清对方言语,又见那人当真细心地为她梳理发髻,才缓缓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了周身紧绷的戾气。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趁着那人为自己梳妆打扮的间隙,秦怀谨也在心底细细盘算,该如何利用肃王这件事做文章。
永平帝对肃王的偏袒袒护已是明晃晃的,她若是只凭着一面之词去告知父皇,非但讨不到半分好处,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不如借此要挟皇后?
她暗自思忖,此计虽险,收益却极大。
可万一皇后同她一般,深知永平帝对肃王的纵容偏心,那这番要挟不仅毫无用处,反倒会将自己的野心彻底暴露,引火烧身。
不妨将这消息“无意”间泄露给定王?
让他们两方鹬蚌相争,她只管安坐一旁,做那最后得利的渔翁。
秦怀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副动容赞许的模样落在梳发女子眼里,只当是满意她的手艺,手上动作越发细致精巧。
这般一来,本该立刻去追肃王的秦怀谨,竟生生在这里耽搁了大半日。
她心头渐起疑云,正暗忖这人莫不是肃王安排过来拖延她的,对方终于笑着道了声:“成了。”
秦怀谨本生得眉目凌厉,轮廓分明,自带一股英挺锐气,是偏中性的冷硬长相。
可此刻经人细细妆点过后,眉峰被轻轻晕染得柔和了几分,眼波添了些许温婉,唇上淡胭脂衬得肤色莹白。
原本利落的下颌线条被鬓发柔化,一身软料衣裙裹住了周身锐气,竟硬生生显出几分温顺娇柔来,再不见平日的凛冽锋芒,只余楚楚柔和的模样。
秦怀谨也是头一次瞧见自己这般模样,一时竟有些怔忪,不自觉地羞赧得红了耳根脸颊。
一旁女子瞧着她这副羞得耳尖泛红的模样,忍不住掩唇打趣:“妹妹这般模样,别说心上人了,便是旁人见了,也要挪不开眼的。”
秦怀谨被说得越发不自在,刚想开口,那人便笑着推了她一把:“快去吧,再耽搁下去,你的心上人可就要被旁人截走啦!”
经她这般一提醒,秦怀谨才猛然想起正事,连忙道了声谢,提裙快步追了出去。
秦怀谨依着那人指点的路径,不多时便寻到了梦笙楼前。
朱漆门楼气派张扬,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从楼内源源不断地飘出,混着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扑面而来。
她刚要迈步走近,便被门口花枝招展的老鸨伸手拦了下来,上下打量她几眼,笑吟吟地开口,“姑娘看着眼生,到这儿来是要寻谁呀?”
10. 第 10 章
秦怀谨尚未回答老鸨的问题,楼内骤然传出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响。
“放开我!”
一声女子的厉喝夹杂着杯盏碎裂的脆响,骤然刺破满室靡音。
刹那间,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老鸨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笑意分毫未减,当即打着圆场扬声招呼:“哎哟,年轻人火气旺,热闹些才好嘛!今儿姑娘们个个水灵,客官里边请~”
话音刚落,老鸨便立刻拉着秦怀谨退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语调沉声警告,“不管姑娘是来找谁的,都赶紧走吧,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秦怀谨一言不发,猛地甩开老鸨的手,径直往梦笙楼内闯去。
老鸨见状哪里肯依,上前死死攥住她的肩膀,厉声喊道,“来人!”
见状,秦怀谨反手扣住老鸨的手腕,身形利落一转,直接将人踹倒在地。
不等老鸨挣扎起身,她已迈步跨过门槛,朝着方才声响传来的方向疾奔。
只是她终究低估了梦笙楼的应对速度。
梦笙楼日日会出现同样的状况,老鸨的人赶来的速度远比她预想中更快。
她刚踏入楼内几步,便被一众打手团团围在了中央。
秦怀谨不等护卫合围成形,已然抢先发难。
她侧身堪堪避开当头砸来的棍棒,手肘顺势蓄力,狠狠撞在那人肋下。
一声闷哼响起,护卫当即吃痛,踉跄着跪倒在地。
纵使身着女装,手脚并未受半分束缚,身形依旧迅捷利落。
这也要归功于她这些时日未曾懈怠,日日勤加练习,练就的自保能力。
余下几人见状一拥而上,拳脚齐出。
她借着楼内桌椅屏风辗转腾挪,身形灵活如影,既不恋战,也不硬拼,每一招都精准打在对方关节要害。
有人伸手来抓她衣袖,她反手一拧,只听“咔”一声轻响,那人痛得惨叫出声。
不过片刻工夫,围上来的护卫便倒了大半,哀嚎遍地。
秦怀谨余光扫向楼梯方向,声响正是从二楼雅间传来。
见余下护卫一时无人再敢上前,她也不愿多做纠缠,足尖一点,便朝着楼梯口疾冲而去。
老鸨趴在地上看得心惊,扯着嗓子尖叫,“反了!反了!快把这疯丫头给我拿下!”
这些护卫终究只是惜身怕痛的寻常打手,比不得死士那般悍不畏死,此刻个个疼得吱哇乱叫,哪里还敢再上前。
秦怀谨很快便寻到了声响传出的雅间,为了防止容貌被肃王认出,她推门而入前,抬手戴上了一方面纱。
这还是方才为她梳妆的女子所赠,原是说半遮颜面更能添些风情,没成想被她用在了这。
戴好面纱,她当即推门闯入,却并未作声,只凝神打量着屋内情形。
屋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青瓷茶盏碎了满地,檀木桌椅歪倒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淡淡的脂粉香。
肃王一身常服,衣襟微敞,周身气压冷冽慑人,正被几名试图劝和的男子围着,面色沉得如同寒潭。
而他怀中揽着一名女子,面色涨得通红,正拼命挣扎。
发丝凌乱不堪,眼底翻涌着倔强与屈辱,方才那声厉喝与挣扎,显然正是出自她口。
秦怀谨并不认得这名女子,可瞧她衣着气度,分明不似这梦笙楼里的人。
无论如何,眼前的肃王竟敢当众如此强人所难,她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哟,这姑娘生得标致。殿下,楚执缨既然不配合,不如把这位主动送上门的,收了?”
开口的男子秦怀谨认得,是自幼便跟在肃王身边的走狗——太子侍读时回。
他为人尖酸狡黠,最会察言观色、捧高踩低,平日里仗着东宫近侍的身份在外横行,最擅长揣摩主子心意,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此刻他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笑意,目光压根没扫向肃王怀中挣扎的女子,反而直直落在秦怀谨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分明是故意拿话羞辱她。
虽被这般轻浮言语冒犯得心头一阵恶心,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对方竟未从她这一身装束里,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秦怀谨目光冷冽扫过屋内众人,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淡淡道,“是打一架放人,还是乖乖放人?”
时回当即仗着势头第一个跳了出来,语气阴恻恻的,“美人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看看在座的都是什么人,哪一个是你惹得起的?”
他嘴上说着似是规劝的话,那双眼睛却黏在秦怀谨身上,露骨又贪婪,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秦怀谨只觉倒胃口,连半句回应都懒得多说,抬脚便将脚边一块碎裂瓷片狠狠踢了出去。
瓷片擦着时回的脸颊凌厉飞过,他这般养尊处优的官家子弟,何曾受过这等磕碰,刹那间,一道刺目血痕便赫然浮现在皮肤上。
就该这般将他毁容才好,也好省得他整日四处游荡,见着姑娘便要上前招惹祸害。
秦怀谨自然清楚,这一脚已是摆明了挑衅。
可那又如何?
她与这位皇兄之间的厮杀,本就早已拉开了序幕。
不差这一下了。
果不其然,这一脚过后,当场所有人先是齐齐一怔,待反应过来,除了捂着脸痛呼不止的时回,余下人眼底皆瞬间翻涌戾气,杀气毕露。
说不怕自然是假的。秦怀谨强自按捺下心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飞快扫过屋内,暗自寻找脱身的突破口。
她目光在屋内几人间快速逡巡,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
所幸肃王此番明面上要赶赴灾区,身边并未携带重兵护卫,左右只跟着三个算得上私交不差的友人。
屋内其余皆是梦笙楼的人。
真要动起手来,她未必能占上风,更何况楼里的人定会下意识护着这几位有权有势的大爷。
她所求的不过是救下肃王手边的女子,并非要硬碰硬死战。
“若是没看错的话,你就是肃王爷吧?”
秦怀谨忽然开口,语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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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先一步把对方的身份抬了出来。
时回捂着还在渗血的脸颊,厉声嗤笑:“怎么,我们这么多人在这,你还想威胁当朝太子不成?”
时回话音落下,秦昊苍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反驳之意。
很好,他这是默认了。
敢承认便好,她还以为这位皇兄只敢暗中行事,连当面认下的胆量都没有。
“不不不,”秦怀谨轻轻摇头,语气听不出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肃王爷回京乃是大事,您替百姓解了灾危,理应受天下人嘉奖,又岂是我能威胁的。”
话音未落,她骤然转身,对着门外长廊高声唤道,“诸位快来看啊——肃王爷赈灾归来,在此与众位好友小聚呢!”
她这一嗓子,竟如惊雷炸响在静谧的雅间内,满室之人皆始料未及,瞬间僵住动作。
时回捂着脸的手猛地一顿,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劈成错愕,他甚至忘了脸上的疼,瞪大眼看向秦怀谨,像是没料到这姑娘竟敢当众掀了场子。
端坐主位的秦昊苍深邃墨眸瞬间覆上一层寒冽戾气。
他根本不必细想,便知这一嗓子的凶险。
他明面上尚在灾区赈灾,此刻若在梦笙楼被人认出来,欺君罔上,只顾享乐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父皇也护不住他。
念头只在一瞬,秦昊苍已然当机立断,根本没空与她多做计较。
他连一句狠话都吝于放出,只起身时冷冷剜了秦怀谨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警告,随即迅速侧身往雅间侧门退去,打算趁着围观人群尚未看清容貌,立刻抽身离开。
左右不过是几句喧闹,真要被人撞见,大可以一句认错人轻易搪塞。可若是被当众盯住脸确认身份,那便是万劫不复。
眼见目的已然达成,秦怀谨不再多做纠缠,当即上前牵起那女子的手,趁乱快步从另一侧离开了是非之地。
秦怀谨一时也无别处可去,索性带着那女子径直往西市北侧而去。
若是运气尚可,说不定还能遇上白芷与陈茵二人。
谁料两人刚跑出梦笙楼数步,那女子身子一软便瘫跌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竟像是一时无法缓过神来。
“不……不行了……”楚执缨虚弱地连连摆手,气息微弱,“今日多谢姑娘相救,只是往后……”
她的父母与兄长皆远赴边塞驻守,独留她一人在京,这才给了那帮纨绔子弟可乘之机,屡屡上门戏弄欺凌。
今日便是被那帮人强行拖拽至此,说是小聚,实则是要将她困在这梦笙楼里肆意折辱,若不是秦怀谨及时出手,她今日当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家人总以为边塞风沙凛冽,步步凶险,远不如京城安稳太平。
可谁又能料到,这繁华锦绣的京城,暗地里早已乌云密布,杀机四伏。
秦怀谨近来走动颇多,气息依旧平稳,半点没有喘促,思绪更是清晰明了,“今日我戴着面纱,容貌不曾被人看清,倒没什么大碍。反倒是妹妹你,瞧着时常被人这般欺辱拿捏,就从没想过要反抗吗?”
11. 第 11 章
“没用的。”楚执缨轻轻摇头,眉宇间满是无奈与苦恼,“父兄皆在边塞驻守,他们正是算准了我在京中无依无靠,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她这话一出,秦怀谨心中便已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
京中将领驻守边塞者本就不多,父子兄弟一同镇守边关的更是寥寥无几。
无论何朝何代,青壮年皆是军中主力,若论年岁已长却仍驻守边塞,未曾归乡的,唯有镇朔将军一人。
秦怀谨眸光微顿,试探着开口:“你是……楚执缨?”
楚执缨猛地抬眸看向秦怀谨,虽未出声,那惊愕的神情已是默认了身份。
“日后若再被他们纠缠,可去西市北侧寻我,我也是近日刚回京,正要去打理下宅子。”
秦怀谨并未坦然表露自己怀王的身份,也不敢让楚执缨去找陈茵。
思来想去,她终究选了一处尚未敲定买下的私宅,作为和楚执缨碰面的地点。
一来,她对楚执缨还不怎么熟悉,碰面的状态很容易是肃王做局,自己入坑的状态。
不似陈茵,是她自己主动找上门的。
二来,陈氏药铺虽不易暴露她的身份,可陈茵终归只是合作之人,她没必要平白为对方增添风险。
更重要的是,若楚执缨当真走投无路寻去陈茵处,这份恩情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她心底,本就藏着私心。
她想借着楚执缨被肃王一众纠缠之事,抓住这位太子身上的污点。
单凭调戏女子一事,自然不足以撼动他的储君之位,可聊胜于无。
小事积少成多,到了一定地步,亦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她看来,肃王今日这般明目张胆踏入青楼,丝毫不加遮掩,分明是压根不怕旁人告发。
故而眼下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尽可能搜集更多证据,以求一击即中,彻底将他拉下马。
“多谢姑娘好意。”楚执缨轻轻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认命,“你也该清楚,他们身份尊贵,绝非你我能够轻易招惹。今日之事,便当作从未发生过吧,日后也不必再记挂我。”
她被这群权贵子弟欺压得久了,早已看透。
往日里能推拒的她都尽数避开,可依旧躲不开今日这般无妄之灾——她本是独自上街,只想买些糕点回府,却偏被时回撞见,半分情面不留,硬生生拖拽着进了梦笙楼。
即便眼前这位姑娘有心相助,可这般突发状况,谁又能次次料中她被带往何处?
救得一次已是万幸,想要次次及时解围,终究是不现实的。
见自己的盘算一时难以成行,秦怀谨也顾不上那处宅子是否已经到手,当即开口劝道:“你的父兄在边塞浴血守卫家国百姓,你在京城,自然也该有人护着。我或许未必能正面与肃王抗衡,可也不能由着他这般肆意妄为。”
“我那处宅子地处僻静,寻常人根本寻不到。那些权贵子弟又偏爱在闹市流连,你若是哪天避之不及,去我那里暂避,我定能护你周全。何况肃王如今自身处境尴尬,尚且不能大张旗鼓地在京城寻你,你正好趁这段时日学些防身之术,或是寻个营生,多待在人多显眼之处,他们便不敢轻易将你强行带走。”
其实即便没有肃王这件事,秦怀谨也会这般劝楚执缨。
她父兄皆是习武戍边的将领,按说她多少该耳濡目染,懂些拳脚防身。
可今日瞧着,她被人强行拖拽时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实在太过柔弱,也难怪会被那些纨绔子弟频频盯上欺辱。
“我是不足月降生的,自幼便体弱多病,常年被病痛缠身,便是寻常走动,也比旁人费力许多。也正因如此,父兄才执意让我留在京城,好生休养。”
楚执缨这番话,让秦怀谨瞬间明白了她的苦衷,心中也渐渐有了安置她的打算。
只是此事如今还做不得主,需得与人商议过后,才能定夺。
“难怪……”秦怀谨状似沉吟,心中却已盘算起对策,“不如这样,你先寻几位武师护卫随身。楚将军出征之前,不曾在京中为你留下可靠护卫吗?”
在她想来,楚家父女该是温馨的。
正因楚执缨自幼体弱,镇朔将军才特意将她留在京城好生调养。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楚将军是那般典型的武夫性子,粗犷耿直,心思粗疏。
莫说为女儿留下精干的护院家丁,但凡府中身强力壮的,全被他一并带走,哪里会想到,自己留在京城的女儿,竟会因此成了旁人随意欺辱的对象。
楚执缨似是不愿再多谈,又或许是缓过了力气,对着秦怀谨轻轻福了一礼,声音细弱却有礼,“我出来许久,奶娘该担心了。今日之事,多谢姑娘相救。这是我方才买的酥酪,聊作谢礼,只是这包装……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她分明是有意与秦怀谨划清界限,两人交谈这般久,她竟从未问过对方姓名身份,心意已是显而易见。
秦怀谨也不强留,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裹得磕磕巴巴的酥酪,温声道,“无妨,不必如此客气。改日若得空,不妨来我府小坐,一同烹茶闲聊。”
这般再次邀约,以方才屡次被拒的情形来看,大抵也是希望渺茫。
可心底那点不甘,终究还是让她开口提了一回。
与楚执缨道别后,秦怀谨便快步往西市北侧的街巷赶去。
她生怕白芷为了帮自己压低价钱,与房主争执起来,反倒耽误了买下那处私宅。
以她这些时日,整日为了吃喝与白芷的接触来看,她当真能为了几文钱与人掰扯数个时辰,还半点不觉得疲累。
前几日她喝了白芷炖的荠菜豆腐羹,十分喜爱,当时便赞不绝口,嚷嚷着隔日还要再喝。
谁料不过一天,荠菜竟贵了三文钱。白芷本就舍不得,挑拣时更是把鲜嫩的都拢进自己筐里,险些把旁的客人都挡在外面。摊主见状,直说她挑的都是顶好的精品,在已涨价三文的基础上,又多要了五文。
就这么一来一回,那碗荠菜豆腐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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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拖到隔日早上才喝上。
再晚些,荠菜便要不新鲜了。
也是直到那时,她才后知后觉,白芷这般计较,全是为了替她省钱,不愿她多花半分冤枉钱。
若是平日这般,她定然十分欢喜。
谁会不喜欢这般尽心替自己省钱的人?她已是两世为人,自忖也算懂得替人思量,可真要像白芷这般分毫必争的省钱,她到底还是自愧不如。
可现在……她真的太缺睡眠了。
正所谓该省省,该花花,这处宅子她势在必得。
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啊。
此处已是西市北侧,多是在京中营生的普通百姓聚居之地,一排排屋舍顺着街巷整齐排布,青瓦连绵,巷间偶有挑担商贩缓步走过,人声疏淡,反倒显得格外僻静,正是置办私宅的好地方。
她瞧着眼前景致,心中很是满意,可这份满意反倒让她越发焦灼,只担心白芷为了压价,反倒没能顺利将宅子拿下。
“小姐!”
一声轻唤传来,正是白芷的声音。
秦怀谨当即四下张望,急急寻着白芷的身影。
“小姐,这边。”
白芷见她一时寻不到自己,又扬声唤了一句,一边小跑着朝她过来,“小姐,这宅子也太小了些,您打算拿来做什么用?”
秦怀谨总算是见到人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自然是有用处。买下来了吗?陈掌柜回药铺了,怎么没见到她?”
白芷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买了买了。价钱本来被我压得极低,房主不乐意,陈掌柜也提醒我,说小姐一定要买下这个宅子,所以就相互退了一步。”
说着便引着秦怀谨往院门走去,一路絮絮不休:“方才奴婢跟那房主磨了好半晌,嘴都说干了,才压到一贯五百钱。可里头实在破旧,光是收拾翻新,也要耗费不少时日。”
“陈掌柜呢?”
秦怀谨岔开话头,又问了一遍。
院子虽小,倒也算规整,只是墙角生了些杂草,窗棂也有些松动,的确如白芷所说,透着几分破旧。
在她看来,这里不过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只要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即便宅中再脏乱破旧,也全然无妨。
若是真在意这些,她大可以回王府去住。
这点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她在里面等着小姐呢,说是有要事,非得亲自同您说。”
白芷这才回过神,连忙应声答道。
她险些得意忘形了。
近来与小姐相处日久,只觉她性子温和好相处,竟险些忘了眼前人乃是五皇子。
方才只顾着吐槽宅子,倒把主子的问话抛在了脑后。
秦怀谨并未察觉白芷此刻的心慌,只随口应了一声,便抬步朝院内走去。
她心里惦记着与陈茵要商议的事,又想着方才楚执缨的模样,一时压根没留意身旁丫鬟的神色变化。
12. 第 12 章
陈茵听见动静,早已从屋内迎了出来,见了秦怀谨便敛衽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
“这院子,不知可还满意?”
陈茵心里其实并无十分把握,她虽不清楚秦怀谨购置宅院的真正用意,却也按着要求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处地方。
稍加清扫打理,倒也算规整合用,只是……
对方终究是皇室中人,这般简陋的院落,她真能看得上吗?
秦怀谨微微一怔神,回过神后忙不迭地笑着回应,“自然满意,这般便宜又方便的宅子,我怎会不满意?”
说完这句话后,她也没再硬夸宅子,院中杂草丛生,实在没什么可夸的。
何况此刻,她更想尽快问起正事。
“对了,不知你可认得楚执缨?”
陈茵在京城开药铺多年,对京中人物多少都有些耳闻。
尤其此番为沈尚书夫人诊治过后,她对京城诸多达官显贵更是多了几分了解。
楚执缨身为镇朔将军之女,本就是众人茶余饭后常谈及的人物,她自然知晓。
她轻点头,示意自己听过此人。
秦怀谨连忙接着说出自己的打算,“她方才被肃王一伙人强拉去了青楼,我想着,不如让她到你铺子里帮帮忙,也算有个热闹去处,免得再被人拐去不想去的地方。只是欺负她的人是肃王……”
话还没说完,陈茵已然领会,当即应道,“无妨,让她来便是。近来谷芽一人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多个人搭把手正好。”
“对了,你放心,她的工钱从我那份里扣就成。她虽是名门之后,未必看得上这点营生,但账目上还是说清楚为好。”
哎,这怎么好让你来出?铺子是我做主,自然得听我的。“陈茵顿时不乐意了。
两人相识已有月余,秦怀谨还这般见外,让她心里很是不舒服。
自己都和秦怀谨认识月余了,居然还如此见外。
见陈茵如此爽快,秦怀谨过去的DNA不免动了起来。
像是发出免责声明一般,一脸严肃地叮嘱,“那个,楚执缨是早产儿,体力比不上谷芽,重活累活千万别安排给她。让她去药铺也只是走个形式,主要是怕她再被肃王的人强行带走。
另外,我方才可能没说清楚,对她动手的是肃王本人,不止是他身边那些狐朋狗友。你若是觉得不妥,我就不跟她提这事了,到时候让她直接来这座小院寻我便是。肃王不认得我,这般反倒安全些。“
陈茵这下是真的不乐意了。
她当自己是什么胆小怕事的人?
若真惧怕权贵,顾虑这顾虑那,当初压根就不会接手那些药方。
如今才说担心忌惮,未免也太瞧轻她了。
陈茵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又掺着些许嗔怪,“往后莫再提这话。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何必分什么船头船尾?你尽管放心去同她说,只要她愿意,我陈氏药铺随时欢迎她过来。”
得了陈茵这句话,秦怀谨心中松快不少,已然暗自盘算着该如何说动楚执缨。
陈茵挪着小碎步又凑近了些,充满好奇的眼神眨了又眨,“肃王不是已经离京了吗?那日还有不少百姓前去相送,怎会忽然出现在青楼里?”
“皇家秘事,你也敢打听?”秦怀谨这下算是领教了陈茵的胆子。
她把楚执缨从青楼带出来时,浑身都绷得紧,生怕暗处藏着肃王的死士,一言不合便将她就地处置。
这般要命的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陈茵倒好,反倒听得兴致勃勃。
秦怀谨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方才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锐的寒意,连语气都淡了几分,带着深思与算计。
她抬眼望向院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屋舍,望见京城深处那些暗流涌动的角落,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为何还留在京城。不过,这倒是我们扳倒他的一个好筹码。”
“需要我派人去查探一番吗?”陈茵面露担忧,轻声问道。
“暂且不必。”秦怀谨话音刚落,便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倦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说来也委屈,到现在府中大半下人还都是母妃安插的眼线。
为了不被责罚、不挨打骂,她每日都要装作在书房挑灯夜读,半点不敢行差踏错。
连睡觉都是断断续续,浅眠辄醒,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整觉。
即便今日不必上朝,难得清闲,她也从早忙到晚,片刻未曾歇息。
也是时候,好好歇一歇了。
“那我先……”陈茵刚要转身告辞,忽然猛地顿住,拍了下额头,“差点忘了正事。”
她此刻心里还记挂着药铺,如今正是忙碌的时候,自己出来已有不少时辰,再不回去,谷芽一个人在铺子里怕是要忙得焦头烂额。
方才一门心思想着肃王的事,竟把此行等她的真正缘由忘在了脑后。
她定了定神,认真开口道,“沈尚书对您献上的药方感激不尽,特意嘱咐我,想寻个时机亲自登门,当面向您致谢。”
秦怀谨想也不想,当即摆手回绝:“不必了,药方不过是偶然得来,能派上用场便是好事,何须特意道谢。”
她对这位沈尚书本就没什么好感。
先前听闻沈尚书夫人病重,她恰好手中有对症的药方,还真心欢喜了许久,只觉得自己能救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也算一桩善事。
可也正是因此,她才渐渐了解到,工部尚书沈濂这位朝中重臣,背地里实在是个……
秦怀谨心中冷笑,已然不知该如何形容沈濂这个人面兽心的人渣。
外人只知沈尚书夫人缠绵病榻多年,他依旧四处寻医问药,看似重情重义、不离不弃。
可内里的龌龊,又有几人知晓?
他夫人自嫁入府中便身子亏虚,多年未能诞下子嗣,成婚第二年便一病不起。
而沈濂在夫人病重卧床的同一年,就悄无声息纳了外室进门。
那妾室看着低调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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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在外张扬显摆,心思手段却半点不弱。
入府不过两年,便顺利生下儿子,母凭子贵,在尚书府中站稳了脚跟。
可怜他的夫人拖着病体独守正院,对外还要维持着夫妻和睦的假象,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秦怀谨心中反倒暗自庆幸,算是能借着药方,帮到这位素未谋面的苦命女子。
只盼她服药调养好身子之后,能多为自己打算,好好争一争该有的权益,别再这般任人委屈。
见秦怀谨态度坚决,不愿与沈尚书见面,陈茵便顺势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好在她本就是药铺掌管,常年在外与人打交道,最是懂得说话分寸,说直白些,便是为人圆滑通透,凡事都给自己留足了转圜余地。
先前沈尚书托她转达谢意时,她并未一口应下,只说会代为转告。
如今秦怀谨直接回绝,她也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不会有半分为难。
见事情说定,陈茵也惦记着药铺里的事务,不敢再多耽搁,匆匆与秦怀谨道了别,便快步离去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秦怀谨,和在一旁默默收拾了半晌的白芷。
秦怀谨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买下这处宅子,本就只是图个能安安稳稳睡觉的地方,简单收拾出床铺便足够了。
方才一门心思与陈茵商议事情,全然忘了身边还跟着白芷。
这丫头向来眼里有活,方才她们说话的片刻工夫,她已经麻利地寻来清扫工具,把靠近院门的几级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半点尘土都不见。
秦怀谨看着石阶一尘不染,与一旁的路面格格不入的模样,连忙上前轻轻拉住白芷,“别忙活这些了,这些粗活哪用得着你动手。你的手呀,就该做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白芷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轻声问道:“小姐,明日想吃些什么?”
“随意就好,你看着安排。”秦怀谨挥了挥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日你便先回去歇息吧。记得跟明日赶车的车夫说一声,直接来这里接我便是。”
“殿下,您竟要住在此处?万万不可啊!这院落还未曾彻底打扫规整,如何能住人?早知您是这般打算,我……我当时便不该将银钱交出去购置这宅子!”
白芷本就因方才劳作累得满面通红,此刻一急,整张脸更是涨得通红,连耳尖都透着滚烫的色泽。
白芷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让秦怀谨独自一人留下。
一来,若是真叫殿下在这简陋宅子里住下,她回去实在没法向良嫔娘娘交代;二来,这一个多月来,殿下待她亲厚照顾,她打心底里感念,断不能看着主子放着好好的怀王府不住,偏偏来这儿委屈受罪。
虽说怀王府算不上多舒心惬意,可终究是王府,规制周全,哪里是这刚买下、还乱糟糟的小院子能比的。
更何况这宅子紧邻闹市,人杂纷乱,若是让殿下独自一人留在这儿,万一出了半点差错,她就算是百死也难辞其咎。
13. 第 13 章
好说歹说,秦怀谨总算把白芷劝住了。
两人顺着巷子寻了家临街小铺,一人一碗热乎的杂碎汤,就着炊饼慢慢吃着。席间秦怀谨随口与店家搭了几句话,旁敲侧击问了问附近的情形,也算对这一带大致有了底。
见周遭虽热闹却不杂乱,往来行人看着也都和善,不似有什么歹人出没,白芷这才稍稍放下心,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告辞,转身回了王府。
她其实满心都想留下来伺候,可心里也清楚,若是自己不回去知会小厮一声,殿下也得跟着回去,反倒白费了眼下安排好的一切。
见白芷终于松口离去,秦怀谨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刚置下的私宅。
趁着天光尚亮,她打算简单收拾出一张床铺,好好睡上一觉。
养精蓄锐后,还有不少硬仗要等着她去打。
隔日天刚蒙蒙亮,秦怀谨便自然醒了过来。
她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酸痛僵硬,很是不适。
想来也是昨日劝走白芷后,她实在看不下去宅中遍地尘土,便自己动手简单收拾了一番。
这种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她已是许久未曾体会过。就连窗外清脆的鸟鸣,听来都格外悦耳舒心。
秦怀谨随口便问,“你怎么也跟来了?”
语气里并无半分责备,只是单纯诧异。
再过片刻她便要换上男装,扮作五皇子去上朝应付场面,身边跟着的本就该是小厮。
白芷一个姑娘家跟在身旁,传出去对她名声有碍。
秦怀谨自己是穿越而来,本就没这些世俗成见,可架不住旁人议论,加之她的皇子身份,更是显眼的很,不得不顾及几分。
白芷连忙跳下马车,急忙摆着手道:“殿下,我是来给您打扫宅子的。您若是要长久住这儿,屋子总得好生收拾干净才行。”
不仅如此,她心里还盘算着要买些米面粮油、瓜果菜蔬囤在这里。
巷子里吃食虽多,到底不如自己亲手做的干净合口。
这般一来,她也能名正言顺地常过来照看殿下。
秦怀谨在这事上已同她争执过多次,实在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既然有人这般真心实意为她着想,便坦然收下这份心意吧。
往后再从别的地方好好感谢她便是。
“那你看家,我下朝给你带些蜜糕和果子回来。”
秦怀谨不再多劝,接过朝服便迈步上了马车。她记得白芷提过爱吃甜食,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时辰已然不早,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早朝。
小厮见她坐稳,当即轻挥马鞭驱马前行,马车一路平稳疾驰,不多时便抵达了皇宫门外。
今日秦怀谨确是睡了个饱足,一路坐在马车上都轻声哼着小调,心情轻快得很。即便对着繁琐复杂的朝服,也半点不见烦躁,反倒依旧兴致盎然。
“怀王殿下,瞧着心情很不错啊。”
这是第一个主动上前同她搭话的朝臣。
秦怀谨下意识多打量了他两眼。
嗯,不认识。
见秦怀谨面露陌生,李延立刻拱手自报家门,“太医院院使,李延。”
秦怀谨这才恍然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过了一遍这人的身份。
太医院院使主动来搭话,倒不像是寻常寒暄。
她索性也笑着应道,“原来是李院使,本殿今日精神好些,故而心情轻快了些。”
“见殿下心情不错,故而斗胆寒暄。下官方才闻到殿下身上有些草药味,不知殿下可是……”
李延虽是径直上前搭话,却也分寸得当,并未直言点破,只将后半句猜忌含糊带过。
秦怀谨闻言低头嗅了嗅衣袖,干干净净,并无半分药味。
这身朝服是方才在马车上才换上的,自然不可能沾染药气。
这么一来倒奇了——李延口中的草药味,究竟是从何而来?
“噢,殿下,”李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解释道,“下官自幼鼻子便比常人灵敏,再淡的气味也能分辨出来。”
说罢,他微微蹙眉回想,低声喃喃,“隐约有艾草、薄荷之味……”
这话一出,秦怀谨瞬间了然。想来是昨日在私宅里,院中杂草丛生、蛛网密布,她又怕虫蚁,便揣着驱蚊香囊睡了一夜。
那味道淡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竟被这人一闻便知,鼻子实在是尖得很。
可惜早朝时辰已到,不然秦怀谨定要借机拉拢一番这位能人。
嗅觉敏锐,又精通医术,这般人物实在关键。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身侧二皇子与三皇子早已就位,大皇子的位置却依旧空着。
虽说已然睡饱才来上朝,可这朝堂终究枯燥得很,她刚站定,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陛下,今日肃王又传捷报:灾情已全面控稳,石头村多数灾民已然康复。百姓感念肃王援手之恩,纷纷投身救灾一线,协助邻近村民。另柳叶村村民素来擅长……”
当这份掺了水分的灾情奏报当众被朗声念出,秦怀谨算是打起精神了。
她倒要好好听听,这灾区究竟是如何“控制住”的。
难不成是凭肃王在青楼里调戏姑娘,顺便把灾情也一并摆平了?
他是天才!
倒不是秦怀谨存心小看他,连救灾的法子都要偷她的,这种人换个地方,就无所不能了?
更何况,他当真离开京城去灾区了吗?
“父皇,儿臣愿即刻动身前往灾区,为皇兄尽一份心力。”
一向比秦怀谨还要沉默寡言的二皇子,竟径自走到殿中,躬身行礼,主动请旨。
难道他也察觉到大皇兄那边不对劲了?
秦怀谨不禁朝二皇子秦铭珏的侧影多瞥了两眼。
她素来清楚,这位皇兄野心深藏,从不是甘于平庸之辈。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何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请命前往灾区。
这般贸然出头,就不怕过早暴露自身意图吗?
满朝文武霎时噤若寒蝉,无数道目光在二皇子与皇帝之间来回游移,心照不宣。谁都心知肚明,灾区表面由肃王坐镇,实则不过是摆摆样子。
让太子去历练添些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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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为他稳固储君之位铺路。
如今捷报频传,灾情尽数受控,民生渐复,眼看正是收割政绩,坐实声望的关键时刻。
秦怀谨在心底暗自思忖,秦铭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去,能打的什么好主意?
无非是想赶在最后关头分一杯羹,抢些肃王唾手可得的功劳;又或是早已摸清了灾区的虚实,打算趁机揪出肃王敷衍了事的把柄,狠狠拆他的台。
总之,甘冒如此巨大的风险执意一试,背后能换来的收益,必定极为可观。
她对灾区这块功劳究竟落到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手里,本就无所谓。
只要能让这两位鹬蚌相争,斗得两败俱伤,各自挂彩,她便算赚足了。
只不过眼下这般局面,两人还远远斗不起来。
她那位好父皇,哪里舍得让精心养护的太子出半点差错。
看来,还得由她亲自再推上一把。
“二皇兄说笑了。”秦怀谨缓步出列,从容行礼,“灾情得以控制,所用之法本就是本王先提出的。若要前往灾区相助,理应是本王前去才是。”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谁也没料到,当时把差事推脱给肃王的罪魁祸首,竟会突然跳出来争抢这份差事。
永平帝眉峰微蹙,显然也有些意外,看向阶下的秦怀谨,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哦?你也想去?”
不想,她当然不想去!
如今灾區疫病横行,小小风寒都可能送掉性命,她才不会傻乎乎地往那龙潭虎穴里闯。
要去也是十分积极的二皇子定王去。
他都主动提出来了,就让让他吧。
这些心思秦怀谨自然不能摆上台面,面上依旧一副温顺懂事的模样,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肃王殿下已辛劳至收尾阶段,此刻定王才请命前往,未免动机不纯。若当真需有人前去,儿臣身为救灾之法的提出者,前去最为妥当。”
“怀王未免也太小瞧本王了。再过几日便是肃王生辰,他身为太子,本应设宴受贺,如今却困在灾区为百姓操劳。同为皇子,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秦铭珏这番话冠冕堂皇,瞬间衬得秦怀谨格局狭小、心思狭隘。
她当即厚着脸皮顺势一躬身,爽快告罪,“二皇兄说得是,是我狭隘了。既然如此,臣弟便不与你争抢了。”
她本就是故意为之。
如此一来,她不去灾区便顺理成章,半点不引人怀疑。
不是她不愿前往,而是自己出言不当,不得不认错退让,才把机会让给了定王。
永平帝见兄弟二人这般谦让,面色稍缓,沉声开口,“既然你们兄弟已有共识,便依你们之意。定王听旨——即刻启程前往灾区,与太子汇合,协同安抚灾民、妥善处置后续事宜,务必在太子生辰前回京。”
秦铭珏面色沉稳,跪地领旨,“儿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待他起身退至一旁,殿内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只众人眼底都多了几分思量。
秦怀谨垂首立在原地,一副恭顺无争的模样,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14. 第 14 章
永平帝这番话听似平常,实则分寸拿捏得极严。
既让定王前去出力,又不许他在灾区久留,分明是一心护着太子,半分也容不得旁人动摇其储君之位。
这般局面,正中秦怀谨下怀。
秦铭珏这一趟前往灾区,说是相助,实则是去监视,更是去踩雷。
等他到了地方,见不到真正的秦昊苍,自然便会明白。
这位看似勤勉的太子,根本无心救灾,连手中政绩,全是窃取而来。
秦怀谨立在殿下文静不语,安安静静做着不起眼的透明人,仿佛方才争着请命的插曲从未发生,只静静等着这场好戏,正式开锣。
不多时,永平帝便被各类琐事缠得心神不宁。
许是方才殿中一番争执扰了心绪,不等左相出列进言,他便径直大手一挥,沉声宣布退朝。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陆续出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飘向走在前方的秦铭珏。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一道圣旨,看似恩赏,实则是把人架在了火上烤。
而秦铭珏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地迈步出宫,仿佛全然没将周遭的议论放在心上。
秦怀谨混在人群末尾,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既不上前凑热闹,也不刻意避开,只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
身旁忽然有人凑近,低声含笑问道:“怀王殿下,可还记得下官?在下……”
“李延?”秦怀谨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执着的人,想不记住都难。
“正是正是。”李延连连应声,满面欣喜,“下官还是为了早朝前的药方而来,不知怀王殿下可否告知?”
不等秦怀谨开口,他便自顾自呢喃起方才嗅出的药材名目,滔滔不绝。
一时间倒叫秦怀谨无从插话。
这人……竟是半点没把方才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放在眼里吗?
就算他再怎么无心站队,此刻贸然凑过来与她闲谈,和直接告诉周遭那群老狐狸自己的心思,又有什么两样?
“抱歉,殿下。”李延稍稍收敛神色,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下官方才在早朝上细想了一番,您那药方并非用于滋补,倒更像是香囊所用的方子?”
合着整场早朝的风起云涌,明争暗斗,他半分没看进眼里,满脑子只惦记着她那个驱蚊香包。
秦怀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李延,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殿下?”
见她半晌没应声,李延又轻声唤了一句。
秦怀谨算是看明白了,此人就是冲着她那方子来的,半点都没把眼下的朝堂局势放在心上。
给他倒也没什么大碍,可她先前已经将方子交给了陈茵,此刻再直接给李延……势必会影响她赚钱暴富的计划。
“不知院使要这方子做何用途?若是方便,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二。”
她刻意隐瞒了方子出自自己之手,只想先摸清对方的用意。
若李延也是想拿去售卖牟利,那她断不能轻易将方子交出。
李延闻言眼睛一亮,全然没留意周遭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兴冲冲道,“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已是初春,宫墙角下野草已然冒头丛生,待到夏日,蚊虫必定更盛。下官方才闻殿下身上似有草药之气,想来应当能驱虫。”
他顿了顿,又挠挠头,老实补充,“下官就是觉着新奇,想研究一番。若是驱虫效果极佳,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秦怀谨心下一松,看来他并未想过以此牟利。
可方子也不能平白给出去。
李延身为太医院院使,经手药材本就繁多,想来对各类方药的需求极大。
她笑意温吞,缓缓开口,“原来如此,院使有心了。只是这方子并非我亲手所制,不过是偶然在一间药铺寻得。如今天气尚凉,蚊虫不多,店家也还在试方,这才分了我一份。”
她微一停顿,语气自然随意,“院使若当真需要,不妨随我过去一趟,问问店家是否愿意将方子出让。”
李延当即喜不自胜,连连拱手行礼,“那可真是太好了!下官先在此谢过殿下。”
两人一路行至宫外,李延满心满眼都在那驱虫方子上,一路絮絮说着太医院药材配比的讲究,听得秦怀谨暗自咋舌。
周遭几道暗中打量的视线见他们这般旁若无人,也渐渐失了兴致,陆续散去。
秦怀谨心中暗笑,这位太医院院使,倒真是个不涉朝堂纷争的纯粹医官,这般性情,在这深宫里,倒也算难得。
她领着李延绕了几条街巷,径直往陈茵所在的铺子而去。左右这方子本就是要用来生财的,借着李延之手,既能卖个人情,又能让这驱虫香囊顺理成章地铺展开来,还不会引火烧身,一举多得。
待走到铺子门口,秦怀谨抬眼望了望招牌,侧头对李延温声道,“便是这里了,院使随我进去便是。”
刚进铺子,陈茵瞧见秦怀谨,连忙上前行礼,可目光落下,看到的是她身后穿着官袍的李延。
陈茵骤然一怔,原本抬到身前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朝中官员与秦怀谨一同来此。
秦怀谨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安心的眼色,转头对李延淡淡道,“这位便是铺中掌柜,你想要的驱虫方子,正是出自她这里。”
这话既是说给李延听,也是暗中给陈茵递话,点明了她带人前来的用意。
秦怀谨又转头对着陈茵大方开口,坦然介绍:“这位是太医院院使李延。先前掌柜给我的那驱虫药方效果极好,不知如今方子可定型了?能否给院使一份?”
陈茵立刻会意,迅速敛去眼底诧异,抬手从容见礼,语气平稳得体,“民女见过大人,见过殿下。”
李延早已按捺不住,开口便直问驱虫方子的事宜,全然没有官架子,只一心扑在药材与方药之上。
秦怀谨立在一旁,看着眼前情形,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笑。
有太医院院使亲自登门求方,这驱虫香囊日后在京中传开,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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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名正言顺。
再加上此前救治沈尚书夫人积攒下的口碑,这药铺日后的生意自然会源源不断。
她不必亲自出面揽事,便能稳坐得利之人,还能顺势搭上太医院的人情,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只赚不赔。
得知药方出处后,李延当即把秦怀谨抛在了脑后,一如方才在朝堂之上,旁若无人,满心满眼只剩方药。
秦怀谨早已摸清他的性子,对此情状只觉习以为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便径自转身离去。
早朝前她便应了白芷,此刻正好顺路,便打算去把东西买了。
陈茵此刻正被李延缠得脱不开身,对方一门心思追问着药方的药材配比与各类效用。铺子里慕名而来的客人本就络绎不绝,谷芽也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喘息的工夫都没有,更别说抽空与她搭话。
一时间,她竟连个能问路的人都寻不着。
秦怀谨无奈轻叹一声,也懒得再去打扰他们。
左右不过是去买几块蜜糕和时新果子,这点路她还能寻得到,不必找人引路。
她理了理衣袖,径自走出药铺,循着街边隐约飘来的甜香,缓步朝街市深处走去。
行至街市中段,秦怀谨正循着甜香留意两侧糕点铺子,迎面便撞见了身着常服的沈尚书。
沈尚书先是一愣,随即按官场礼节拱手行礼,态度谦和却并不亲近,显然只当她是寻常宗室子弟。
秦怀谨只作是初次与沈尚书照面,往日并无交集,只淡淡颔首,权作打过招呼。
随后两人便错身而过,各自行路。
秦怀谨一心往糕点铺去,全然没留意,自己竟与沈尚书走着同一条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数十步,沈尚书先觉出不对,回头见秦怀谨也往这条街深处走,只当是顺路,并未多想。
他今日也是为家中妻儿采买点心蜜饯,想着夫人病愈后胃口渐开,特意绕路来此口碑最好的一间糕点铺。
秦怀谨脚步轻快,鼻尖萦绕着甜糯香气,早已把方才偶遇沈尚书的事抛到脑后。
待走到铺子门口,她才发现沈尚书竟也停在了此处,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秦怀谨先开口打破尴尬,“沈尚书也是来买糕点的?”
沈尚书先是一怔,随即含笑拱手,“回殿下,内人近日胃口不佳,只惦记着他家的云片糕,下官便特意过来一趟。”
刚下朝便匆匆换了常服,亲自为夫人奔走买点心,秦怀谨闻言,不禁想起先前在朝中听闻的有关沈尚书的传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或许,他只是打着给夫人买糕点的幌子,实则是买给府中妾室或是儿子的。
前世身处网络发达的时代,各类新闻见闻见得太多,竟让她下意识先往阴暗处揣测,第一反应便偏了方向。
“殿下也喜爱这里的点心?”沈尚书客气问道,“若是偏爱甜口,不妨试试现下新出的春樱糕,正是应初春的时令点心,想来殿下这般年纪,应当会喜欢。”
15. 第 15 章
“沈尚书似乎常来此处?”
秦怀谨语气看似随意闲谈,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意在戳破沈濂的伪装。
他口中说着为夫人购置云片糕,可手中提着的三包点心,分明都是方才推荐给她的春樱糕,想来是为府中妾室所生的儿子准备的。
否则他没必要特意点明这是年轻人偏爱的口味,更何况以他这般中年官员平日的粗疏性子,又怎会这般细致记着其他人的饮食喜好。
究竟是真心特意照料刚痊愈的夫人,还是借着为妻子采买的由头,给妾室的儿子买吃食,甚至是树立爱妻重情的名声,她偏要逼他露出真面目。
沈濂全然没察觉到秦怀谨眼底的试探,反倒乐呵呵拆开最上层的糕点,递到她面前,“殿下尝尝?下官倒不常来,架不住我儿偏爱这口。”
他说得坦荡自然,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宠溺,反倒叫刻意试探的秦怀谨,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只一瞬,秦怀谨便清醒过来。
他这般坦荡,不过是为了塑造一个周全无缺的完人形象罢了。
自始至终,秦怀谨都认定,沈濂若真有几分良心,便不该在妻子病重卧床之时,还在府中养着妾室与庶子,平白让人膈应。
保不齐连府里的下人都会跟着看人下菜碟,变着法子暗地里怠慢欺辱主母。
宠妾灭妻这般行径,向来是在正妻病重体弱之时,显露得最为刺目。
秦怀谨正了正身形,并未接过沈濂递来的糕点,只转头对店家道,“每种都给我来上两三块。”
店家早已在旁候着,闻言连忙谄媚点头,唤伙计打包,又凑近秦怀谨低声道,“怀王殿下,可要小的给您送到府上去?”
“不必,本王自己拿着便可。”
秦怀谨话音刚落,转头便见沈濂已是笑意满面,眼角细纹堆了一脸,虽添了几分老态,却也显得格外慈祥。
她顺着沈濂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皮肤黝黑的孩童,一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另一只手被一位妇人牵着。
那妇人肤色白皙,面色红润,瞧着似是养尊处优之人,可细看便会发现,她一双手上布满厚茧,瞬间便将世家贵女的身份,打回了寻常百姓模样。
秦怀谨心中微微诧异,瞧着沈濂这副模样,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刻板,只是不知这妇人与孩童,同他是什么关系。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沈府的亲戚或是远房晚辈。
毕竟沈濂虽称不上白皙,却也是正常的小麦肤色,绝没有黑到能与眼前这奶娃娃相提并论的地步。
只凭这一点,秦怀谨从一开始便猜错了两人的身份。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看着沈濂快步上前,弯腰将那孩童抱起。
沈濂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馋糕点了是不是?”
妇人含笑立在一旁,眉眼温顺,却微微侧身,与沈濂刻意保持着距离,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落在孩子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忽的,沈濂像是猛然惊醒,才想起身旁还站着秦怀谨,脸上的笑意一收,连忙轻轻放下怀里的孩童,对着秦怀谨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下官失礼了,竟一时忘了殿下在此,让殿下见笑了。”
说着,他侧身半步,将身后的妇人和孩童稍稍挡了挡,又连忙向秦怀谨介绍,“殿下,这是下官的妾室赵氏,此子乃下官的儿子。”
那妇人见状,连忙敛衽上前,屈膝对着秦怀谨稳稳行了一礼,垂首轻声道,“妾身赵氏,见过怀王殿下。”
她身姿恭谨,头垂得极低,自始至终不曾抬眼直视,言行间皆是规规矩矩的妾室礼数,半点不敢逾越。
那妇人的举止做派,与秦怀谨往日听闻的传闻并无二致,反倒更坐实了她心中对沈濂的成见。
直到被沈濂称作孩儿的奶娃娃摇摇晃晃走上前,笨拙地学着大人模样行礼,秦怀谨才骤然想起方才初见时的念头。
这孩子五官尚且稚嫩,未脱孩童稚气,相貌如何尚且难说。
可单是这一身与沈濂截然不同的黝黑肤色,便已足够说明许多事了。
秦怀谨眉尖微蹙,眼底的疑惑藏也藏不住,目光在沈濂与那孩童之间来回一转,虽未开口,意思已然分明。
沈濂瞧出她的疑虑,笑着上前打圆场,“殿下是瞧着这孩子肤色黑,觉得奇怪吧?不瞒殿下,这孩子天生爱跑爱闹,整日在太阳底下疯玩,晒得久了,便成了这般模样,并非什么别的缘故。”
他这番解释,倒像极了私埋三百两白银,偏要立块牌子明说此地无银。
连一旁的赵氏,都忍不住悄悄用手肘轻碰了他一下。
秦怀谨只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两人周旋。
欺君乃是大罪,欺瞒皇子,又何尝不是重罪。
赵氏先一步撑不住,下意识将孩子往身后护了又护,仿佛秦怀谨会骤然将人夺走一般。
她瞧着身形瘦小,似风一吹便倒,开口时却语气坚定,字字清晰,“怀王殿下,这孩子是妾亲生之子,沈大人念及我们孤儿寡母生计艰难,才出手收留照料,还望殿下莫要怪罪大人。”
她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反倒让秦怀谨信了三分。
若真如赵氏所说,沈濂这般行事,也算得是个人物。
秦怀谨眸光微淡,并未再追问,只淡淡颔首,“原是如此,此乃沈尚书的家世,本王自不会多问。”
沈濂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道,“殿下明察……下官只是不忍见他们母子流离,又恰逢内子病重难以生育,才出此下策,一时欺瞒,还望殿下恕罪。”
他这番话,皆是秦怀谨此前搜集的资料中从未有过的内容。
今日这一趟偶遇,收获颇丰。
此刻,铺子里的伙计也已经将各样糕点都各取了一些,细细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码进食盒里,双手捧着快步送到秦怀谨面前,陪着小心笑道,“殿下,小店所有点心都按您的意思备齐了,您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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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谨淡淡示意随从接过,一旁赵氏见状,便上前福了一礼,轻声开口,“殿下,沈大人,若是二位还有公务要谈,妾便先带着孩子回去了。夫人身子刚康复,经不得外头风吹,此刻还在院子里等着呢。”
她并未明说夫人在等何人,话落却偏过头,淡淡看了沈濂一眼。
沈濂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笑意,对着秦怀谨拱手,“殿下,家中内子尚需人照料,下官便先遣她们母子回去,免得忧心。”
秦怀谨淡淡颔首,“沈大人也一并回去吧,你我不过街头偶遇,并无公务要谈,不必在此多叙。”
她虽如此说着,心里已经暗暗决定,稍后再回一趟陈氏药铺,与陈茵聊聊沈濂。
若是也和之前她了解到的沈濂有所偏差,兴许用不了多久,他们还是会再见的。
她虽这般淡淡开口,心底却已暗自打定主意,稍后便再折返陈氏药铺,与陈茵细细打听沈濂此人。
若陈茵所言,也与她先前掌握的情况相悖,那用不了多久,他们定然还会再见。
沈濂连忙躬身应是,对着赵氏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便带着她们母子躬身告退。
可还未跨出半步,沈濂又回身朝秦怀谨躬身行礼,“殿下,孩子的事……”
秦怀谨语气平淡,“沈大人不必紧张,我没有向外宣扬的必要,此事于我并无益处。”
沈濂闻言微松心神,再度深深一揖,“殿下仁厚,下官铭记于心。”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携着赵氏与孩子快步离去。
秦怀谨立在原地,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片刻后,她抬手唤来一名伙计,“帮我把这些送到西市北侧最里头的宅子。”
方才才同店家说过不必相送,转头便又劳烦对方的人,秦怀谨微觉不好意思,摸出两块分量足的碎银,连同糕点一并递了出去。
她这会还要去陈茵那里,等谈完事情不知要到何时,不如先把答应给白芷的糕点送去,也免得那丫头在宅子里空等着挨饿。
伙计连忙应下,双手接过食盒与银子,躬身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去。
旁人都说王府中人出手便是金叶子,极尽阔绰。
可这两块碎银,早已抵得上这伙计许久的工钱,他虽心里暗自觉得不算丰厚,却也连声应着,乐意跑这一趟。
秦怀谨理了理衣袖,抬步便朝着陈氏药铺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眼底却藏着几分未散的探究。
这份探究,还需到陈茵那里寻个答案,若是当真错看了沈濂,是否要借陈茵牵线,再与他见上一面,也得届时再做打算。
秦怀谨一路缓步而行,心思却在沈濂身上反复盘旋。
他家中内情远比资料中复杂,夫妻无子、收留孤儿,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
待见过陈茵问清原委,便能判断此人是忠是奸,也能决定下一步究竟是拉拢还是戒备。
“沈濂,可别让我失望了。”
16. 第 16 章
秦怀谨折返陈氏药铺时,天色已然昏沉,暮色漫过街巷,将两旁屋舍染得一片朦胧,晚风卷着几分微凉,吹得铺门口悬着的药幌轻轻晃动。
药铺内仍稀稀落落站着几位等着取药的散客,谷芽正低头忙着抓药分拣。
虽说不算特别忙碌,却也不是谷芽一人可以完全应付完的程度,可找了一圈不见陈茵身影。
秦怀谨也不多言,绕过等候的人群,径直往后院走去。
她脚步未停,心底暗自思忖,前厅尚有不少散客等候,按常理陈茵该在前方照应才是。
此刻却不见人影,想来是往后院处理更重要的事去了。
沈濂家中那番反常情形始终悬在她心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从陈茵口中探出几分真相,彻底摸清此人底细。
他身居工部尚书之位,位高权重,日后无论是敌是友,这般关键人物,都必须探查透彻,做到心中有数。
行至后院附近,便听见院中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晚风与草木轻响,淅淅索索地飘入耳中,听不真切内容,只让人觉得几分隐秘。
秦怀谨当即顿住脚步,心中微有顾虑。她与陈茵虽有几分交情,却还没熟络到能在对方与人说话时,随意闯入后院的地步,这般贸然进去,未免太过唐突。
她索性立在廊下静候,指尖无意识轻叩着袖间玉佩,耳中隐约分辨着院内的话音,却听不真切半句内容。
暮色渐浓,药香混着草木气息萦绕鼻尖,她耐心等着,只待院中谈话告一段落,再上前见陈茵也不迟。
她静立在廊下,心里暗自盘算着,院中之人不知是寻常病患家属,还是与陈茵有私交的熟人。
若是无关紧要之人倒也罢了,万一与朝局有所牵扯,自己贸然出声,反倒会打草惊蛇。
她索性沉下心等候,既不想失了礼数,也想借着这点时间,再梳理一遍沈濂身上的疑点,等会儿开口问话时,也能更有章法。
不多时,后院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紧接着便传来院门轻动的声响。秦怀瑾收敛心神,抬眼望去,正好撞见陈茵送李延出来。
三人皆是一怔,猝不及防间撞了个正着,谁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彼此,空气中瞬间凝住几分意外与局促。
李延先回过神,对着秦怀谨略一行礼,神色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殿下。”
陈茵也随即敛了惊讶,侧身让开半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却依旧从容笑道,“殿下怎么忽然折返了?”
秦怀谨目光在二人之间淡淡一转,并未追问方才密谈之事,只颔首示意,“路过,想再问陈掌柜要些药材。”
李延闻言,当即顺势拱手行礼,“今日多亏怀王殿下指引,方能寻到此处,下官心中感激不尽。日后殿下若有任何差遣,但凡用得上下官之处,必当尽力。殿下既有话要同陈掌柜说,下官便先行告退。”
待李延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陈茵轻轻合上院门,转头看向秦怀谨时,眉眼间已染上几分真切的欣喜,全然不见方才的局促。
“你竟还特意折返回来。”她语气轻快,引着秦怀谨往石桌旁坐下,指尖都透着几分难掩的雀跃,“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带李院使来我这小药铺,往后铺子的生意,怕是只会越发清淡。”
茵心里百感交集,若不是靠着秦怀谨出手的药方救活了沈尚书夫人,她这药铺早就在惨淡经营里撑不下去了、
本还暗自忧心风头一过,生意便会再度冷清下去,没成想如今竟又搭上了太医院院使这条线,往后铺子总算能稳稳当当立住了。
秦怀谨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她眼底难掩的光亮上,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隐忧,“是他主动接近我的,看着倒像是个一心扑在药材上的药痴,只是人心难测,也难保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陈茵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也认真了几分。她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也明白太医院院使这般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间小药铺格外上心。
“殿下是担心……他另有所图?”
秦怀谨抬眼望向院外,神色微沉,“如今局势纷乱,人人都在择路而站。他这般主动示好,究竟是真惜药材,还是另有所谋,眼下还看不清。你与他合作,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易应下什么牵扯过深的约定。”
陈茵心头一暖,连忙点头应下,“我晓得轻重,定会谨慎行事,绝不给殿下添麻烦。”
此事究竟如何,一时半会儿也难有定论,秦怀谨便不愿再多深究下去。
抬眸看向陈茵时,眼底褪去方才的沉敛,反倒添了几分好奇,缓缓开口,“先前我给你的药方,用在了沈尚书夫人身上的那个。沈府里的内情,你可有耳闻?”
秦怀谨面上看似只是随口好奇沈濂的家事,实则心思暗藏。
陈茵心里透亮,早前她还主动问过,是否要为二人安排会面,彼时秦怀谨想也没想便直接回绝。
如今反倒主动打听起沈府内情,这般转变,分明是另有考量。
陈茵素来通透,此刻也不刻意遮掩避讳,往日在沈府亲眼所见、亲身所遇的种种,尽数直言道出,毫无隐瞒。
既不添油加醋,也不掺杂个人主观臆断,所见所闻皆据实而言,绝不歪曲揣测旁人举止。
就连府中婢女引她入内的礼数,席间饮用的茶水品类,这般细碎琐事,也一一细说,分毫不漏。
秦怀谨静静听着,并未出言打断,一边细听陈茵的叙述,一边暗暗与方才街市偶遇的沈濂相互对照,试图从细碎线索里寻出几分端倪。
听完大半,秦怀谨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零星琐碎的细节彼此拼凑,沈濂的形象越发清晰起来。
他既不似坊间传闻那般凉薄寡情,也无当面相见时的温善眉目,更绝非陈茵口中沉稳可靠的府中支柱。
三者模样皆对不上,拼凑起来,反倒显出一种割裂的违和。
沈濂的内里,似乎藏着一层不为人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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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面目。
这般层层相悖,到底哪一副面目,才是他刻意伪装的假象?
秦怀谨心头微顿,陷入迟疑。
这般深藏不露之人绝非易与之辈,无论拉拢交好,还是划界对立,皆是一步险棋。
“殿下,莫非是打算同他相见了?”
陈茵这般发问,原是一语猜中。
方才秦怀谨的确动了与沈濂相见的心思,可听完陈茵的话后,心中念头早已动摇。
“府中上下,对他便只有这般印象吗?他身居工部尚书要职,若连半分一家之主的气魄都无,又怎能稳稳执掌工部诸事?”
陈茵微微垂首,“我在沈府时日里,日日只见沈夫人缠绵病榻。若非那日汤药熬煮过久耽搁片刻,我未必能撞见沈大人,更遑论他会主动求见殿下。”
话音落,室内骤然一静。
秦怀谨垂眸沉思,指尖缓缓叩击案几,语调清冷沉敛,字字皆含深思。
“沈濂藏得太深了,此人绝非常人。”
见,自是要见的,只是需万事周全,备好万全之策再作打算。
至于自身真实身份,更需再三斟酌,不可贸然外露。
秦怀谨本早有定计,但凡决意拉拢纳入麾下之人,无论品阶高低、权势大小,她皆愿坦诚相告真身,以一份赤诚换取长久稳固的合作。
可如今沈濂虚实难辨,深浅莫测。
无论为保全自身,还是护好已然倾心结盟的盟友,她都绝不能在此人面前贸然展露分毫底细。
秦怀谨正欲开口,敲定与沈濂会面的时日。
一旁的陈茵陡然一拍掌心,眉眼骤地一凛,猛然回过神来。
“险些忘了,这位沈大人,乃是当今皇太后的母族亲眷。”
话音稍顿,她生怕遗漏关键,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便是殿下的皇祖母。这般算来,沈大人论辈分,该是您的……”
“想多了,”秦怀谨淡淡出声,从容将话头截断,“我与沈大人,并无半分亲缘纠葛。”
真要论起来,她的祖母乃是兰太妃。
而陈茵所言的慈安太后,与她毫无血缘牵绊,更不必说她和沈濂之间,本就毫无干系。
可这番话,却点醒了秦怀谨,沈濂此人,大可一用。
单凭他与慈安太后这层羁绊,便已足够。
心念几番起落,利弊已然权衡透彻。
秦怀谨眸色微敛,转瞬便拿定主意,语气沉静而果决,“安排一番,我与他相见。”
话音落罢,静室之中骤然翻涌起几分暗流。
陈茵微微一怔,转瞬便洞悉了她的深层考量。
若能借势拉拢住太后母族这层干系,往后殿下行走朝堂,行事自会顺遂许多。
可她无从知晓,秦怀谨敢这般放手一试,根源还要追溯到她初到此地时,太后暗中流露的那番暗示。
倘若揣测无误,太后麾下潜藏的势力,大可伺机拉拢,成事的把握极大。
17. 第 17 章
隔日早朝,百官肃立殿中,气宇沉凝,连呼吸都透着几分谨严。
秦怀谨立在宗室行列之间,漫不经心垂着眼,睫羽轻垂掩去眼底倦意,半是神思放空,半是懒怠疏离,就这般不动声色,挨过了整场早朝。
待退朝的旨意清朗落下,百官次第躬身告退,步履匆匆间难掩朝堂余韵。
秦怀谨依旧缓步落在众人末尾,不急不躁,待殿内人流散尽,周遭复归清寂,连殿外的晨风声都清晰可闻,才循着残存的记忆,独自往太后居所的方向行去。
今日既是主动登门探望,自不能两手空空,失了晚辈礼数。
昨夜她已经查清,慈安太后本名沈灵依,与工部尚书沈濂同出一族,皆是沈氏本家血脉。
是以一早便精心备妥物件,妥帖收在素色锦盒中,当作拜见皇祖母的心意。
只是太后素来清心,深居简出,性情淡泊,常年闭宫礼佛,不问宫外朝堂诸事。
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不知这位深居后宫的太后,是否愿意再给她一次相见的机会。
一路穿行过长廊宫道,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如轻纱般漫覆在朱红宫墙与青灰瓦檐上,青砖石面凝着薄薄一层露水,踩上去微润发凉。
两侧宫槐枝叶被晨风吹得轻晃,细碎的光影落在地面,随步履缓缓移动。
秦怀谨怀中稳稳抱着那方素色锦盒,内里盛着精心炮制的艾草熏香,香气透过锦盒缝隙,若有似无地漫出,清冽绵长。
她步履从容,神色沉静,眉宇间藏着几分审慎。未曾提前差人递帖通传,只打算以孙辈私下心性探望为由,低调入内请安。
太后久居深宫,清心礼佛,素来极少主动接见旁人。她这般贸然前来,无诏而至,终究是一场吉凶难料的试探。
可昨夜得知二人同族的讯息,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清楚,这一趟,无论成败,势必要来。
沈濂的可用与否,或许便藏在这一场看似寻常的晚辈问安之中。
行至一处转角回廊,迎面忽有一行人轻步走来。
为首是个身着青布短褐的中年男子,腰间束带利落,脚步仓促,一时收势不及,直直撞上秦怀谨的臂弯。
那人立刻稳住身形,慌忙垂首躬身,语气惶恐又恭谨,“小人该死!无意冲撞殿下,望殿下恕罪。”
秦怀谨下意识退了半步,掌心死死扣住怀中锦盒,生怕内里的艾草熏香受损。
这是她试探太后的唯一筹码,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淡淡摇头,示意无妨,目光扫过那人眉眼时,心头莫名一滞。
好眼熟。
熟悉感翻涌上来,却一时卡着,想不起具体出处,只当是哪个宫里里的下人。
秦怀谨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熟悉感,神色漠然地与男子错身而过,步履未停。
只暗自告诫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拜见太后,莫要为无关之人分神,免得乱了分寸。
她依旧抱着锦盒缓步前行,一路心绪沉静,不多时便抵达静思宫外,低声通禀求见。
殿内檀香袅袅,佛音轻浅。
慈安太后静坐蒲团之侧,一身素衣,神色平和淡然,周身皆是礼佛之人的清寂之气。
秦怀谨恭顺行礼,奉上艾草熏香,只以晚辈姿态闲话请安,言辞分寸拿捏得当,半点不涉朝堂正事。
闲谈片刻,气氛温缓。
秦怀谨原本暗自盘算,借着闲话旁敲侧击,探一探太后对沈濂的态度,也好印证此人是否值得拉拢。
可话到喉咙口,转角回廊相撞的那一幕骤然闪回脑海,与清晨宫门口的画面轰然对上。
那个横冲直撞她的男子,分明是沈濂身边随行的马夫。
心头倏然一凛,所有想问的话尽数压了回去。
今早入宫,她确然见过此人,当时对方立在沈濂的马车旁,鞍前马后的伺候,一看便是沈府下人。
只是一瞬的碰面太过仓促,脑海里只留了个模糊轮廓。
现在想来,那人的路径分明是从太后这离开的。
沈濂的下人,能随意出入内宫近旁的宫道,步履无忌,行事从容,可见他与太后之间的牵扯,远比外界看起来更深、更密。
这般紧密的羁绊,不必多问,已然一目了然。
若是此刻刻意探问,反而显得目的性过重,徒增猜忌,落了下乘。
念及此,秦怀谨敛去眼底深意,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只闲话家常,谈香火清宁,论草木熏香,绝口不提半句朝臣,更不曾吐露沈濂半分。
有些答案,不必开口询问,眼底所见,偶遇所察,便已是最好的答案。
她只需耐心蛰伏,静待时机,便是最好的选择。
闲谈又持续了半刻,太后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回应几句,目光落在案上的艾草熏香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两人都保持的无形的默契,始终未提半句朝堂之事,更未提及沈氏一族。
秦怀谨全程从容不迫,语气平和,谈及熏香时,只说这是自己偶然得的方子,亲手炮制,想着太后礼佛时用着舒心。
绝口不提自己的算计,也不追问任何与势力相关的话题。
她心底清楚,太后这般通透之人,定然早已看穿她的来意,只是不愿点破,这般淡然相处,便是最好的态度。
不拒斥,也不亲近,留足了余地,也暗藏着试探。
又过了片刻,太后微微抬手,示意侍女添茶,语气轻缓地开口,“你有心了,这熏香甚好,哀家很是喜欢。深宫清冷,难得有你这般有心的晚辈,以后常来看看哀家吧。”
这话看似寻常,却藏着深意。
秦怀谨心头一喜,却未显露半分,连忙起身躬身,语气恭敬,“孙儿遵旨,往后定常来探望,陪您说说话,只愿能解皇祖母几分孤寂。”
她知道,这句话,便是太后给她的信号。
默许了她的靠近,也认可了她的心意,虽未明说,却已是最好的回应。
这场试探,终究是成了。
又陪太后坐了会,秦怀谨见太后神色间有了几分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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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便知趣地起身请辞,“孙儿知晓皇祖母礼佛辛劳,不敢多做叨扰,今日便先告退,改日再来看望皇祖母。”
太后淡淡颔首,示意侍女送她出宫,临行前,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近日天凉,入宫路远,仔细些。”
秦怀谨心头微暖,躬身应下,“谢皇祖母关怀,孙儿记下了。”
跟着侍女走出静思宫,晨雾已然散尽,阳光透过宫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青砖石上的露水早已蒸发,只余下淡淡的潮气。
秦怀谨缓步走在宫道上,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澜。
方才太后那句看似无意的关怀,绝非随口一说,想来是知晓她今日独自前来,也默许了她日后频繁入宫。
这不仅是对她的认可,更是给了她接触沈濂,联结太后势力的契机。
她下意识地看向转角回廊的方向,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莽撞冲撞她的马夫,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只是,她眼下尚且不愿以皇子的明面身份,同沈濂产生交涉与牵扯。
一切还需静待,等陈茵那安排好一切。
走到宫门口,秦怀谨回头望了一眼静思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今日这场拜见,不仅确认了沈濂可用,更得到了太后的默许,已是收获满满。
接下来,便是耐心布局,静待时机,一步步将这枚关键棋子,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秦怀谨并未急于赶往陈氏药铺,去问询陈茵与沈濂接洽的具体时日。
并非此事无关紧要,相反,沈濂的动向与后续谋划,她分毫不敢轻忽。
只是行至半途,一桩意外的插曲骤然横生,叫她不得不暂且放慢脚步,分心应对。
她靠着不受待见的皇子身份,已经多日都住在西市北侧的小宅院了。
今日下朝过后,小厮也如往常一样,送她往那处宅子去。
就和当初购置宅院那日一般,时隔多日后,秦怀谨再度撞见了楚执缨。
好消息是她身边终于跟着了两名女护卫,还算有几分依仗。
坏消息是对面来人气势汹汹,明显来者不善。
对面一行人通体玄色劲装,头戴面罩,周身裹得密不透风,只余一双冷沉的眼眸露在外头,寒意迫人。
秦怀谨身上仍穿着朝服,这般装束太过惹眼,并不适合贸然上前露面,出手解围。
她命小厮将马车停在街巷拐角,遣其先行回府,自己则敛着身形,大半隐于墙影之中,静静注视着街心的对峙。
楚执缨身侧的两名女护卫已然快步上前,挺身将她护在身后。
二人神色紧绷,手按腰间短刃,周身戒备尽显。
反观对面一众黑衣人,人数更盛,步步紧逼,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市井无赖那般简单寻衅。
街上行人见此险情,纷纷仓皇避让,四下而散躲开。
方才还略显热闹的街巷顷刻沉寂,只剩两方剑拔弩张,气氛沉凝压抑。
秦怀谨指尖微微收拢,心底默默权衡利弊。
18. 第 18 章
秦怀谨与楚执缨本就仅有一面之缘,当初偶然出手相助,也全然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无关情分。
时至今日,那日自己主动施以援手却被对方断然回绝的模样,依旧清晰记在心底。
她隐在墙影后,静静注视着街心的对峙。
眼见黑衣人步步紧逼,楚执缨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面色泛白,气力明显不支。
秦怀谨心里清楚,楚执缨是早产体弱,这身底子本就熬不得激烈缠斗。
即便有两名贴身女护卫奋力挡在前头,苦苦周旋,可人数悬殊之下,也渐渐后继乏力,落入下风。
秦怀谨无心计较朝堂利弊,更来不及权衡此番出手的得失利害。
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垂目扫过地面,俯身拾起几颗细碎石子。
指尖稍一发力,精准朝着逼近楚执缨的那名黑衣人肩头掷出。
她每日诸事缠身,本就少有闲暇,加之穿越至此不过月余,仅草草习得一点粗浅防身底子,腕力远不及常年习武之人。
石子破空而出,力道偏柔,却落点精准,正中那黑衣人肩头,生生打乱了他的攻势。
她自己并未察觉这份力道的破绽,只想着稍作干扰便好。
秦怀谨如此几番出手,虽无法重创来人,却成功牵制住黑衣人,为两名女护卫搏出喘息之机。
二人立刻护着楚执缨退后半步,勉强稳住阵形。
黑衣人见状,似是察觉到暗处有援手,又忌惮拖延下去引来官兵,对视一眼后,竟迅速抽身,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风波暂歇,楚执缨暗自松了口气,戒备却未有半分松懈,下意识抬眸,望向方才石子袭来的方向。
墙影轻晃,一道清瘦身影旋即转身离去。
一身皇子制式的朝服在天光下格外醒目,却也遮不住那单薄纤细的肩背轮廓。
她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脚步轻缓,落脚时重心偏轻,肩背姿态舒展,竟与当初那位女装出手救她的人,有着惊人的重合。
更让她笃定的是,方才那石子的力道,巧而不劲,没有男子的筋骨之力,反倒透着几分女子的纤细绵软。
楚执缨眸色微沉,指尖微攥,心底已然有了答案,却并未声张,只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而秦怀谨此刻全然没有心思顾及身后的楚执缨,她快步离去,并非想求什么人情,更无意让楚执缨记挂。
她清楚自己刚下朝,还顶着皇子身份,不该与楚执缨这般将门贵女太过亲近,传出去只会坏了对方的名声,反倒让本就戒备心极强的楚执缨更加抵触。
再者,巷口的插曲本就是意外耽搁,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需即刻赶往陈氏药铺,与陈茵敲定同沈濂会面的具体时日。
这才是她眼下最紧要的谋划,分毫耽误不得。
她步履匆匆,刻意收敛了方才出手时的体态,心底只想着尽快对接陈茵,却不知,自己那不经意间暴露的力道与步态,已被楚执缨尽收眼底。
一个关乎她女扮男装的秘密,已然被身后之人看穿。
秦怀谨步履不停,一路避开往来行人,快步前往自己在西市购置的私宅。
院门虚掩,推门而入,院中安静无哗。
院中值守的并非怀王府旧仆,唯有白芷一众女子。怀王府一应仆从照旧留守旧邸,只为掩人耳目,严防半点身份破绽外泄。
白芷知晓她处境艰难,又清楚她借着陈氏药铺暗中营生,手握余财。
便替她从黑市寻来一批方便照顾她的女死士,尽数安置在这座私宅里。
平日各司其职,贴身照料起居,对外绝无往来,对内严守秘密,只为替她守住这身不能见光的隐秘。
秦怀谨微微颔首,示意众人退下,无需近身伺候。
独自步入内室,抬手褪去一身皇子规制的常服。
卸下这身层层包裹的伪装后的她,才终于少了几分紧绷。
她换上一身素雅软缎女衫,解去紧绷的束发,乌黑长发顺势垂落肩头。
眉宇间属于皇子的冷冽锋芒稍稍敛去,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和,可眼底深处,那份步步权衡的审慎,分毫未减。
换衣的间隙,方才巷口的画面又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
黑衣人个个身手悍利,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楚执缨而来,绝非临时起意的寻衅。
楚执缨乃是镇朔将军之女。
其父手握重兵,常年镇守边塞,久离京城,向来中立不倚,从不攀附任何皇子派系。
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闹市街巷之中,公然对将门嫡女下手?
是大皇子?
秦怀谨心头先掠过这个念头。
上回在青楼公然轻薄楚执缨的,正是他秦昊苍。
是因楚执缨屡次刻意疏离,又当着众人面断然回绝,触怒了他身为太子的颜面,还是远戍边塞的镇朔将军始终不肯入局站队,才逼得他这般狗急跳墙?
可永平帝的态度早已昭然若揭,摆明执意属意资质平庸的大皇子承继储位,他又何须这般铤而走险?
难道还有其他暗中蛰伏的势力?或是与将军府有旧怨的世家?
秦怀谨细细回想,楚将军一生戎马,难免会得罪人,可那些旧怨,大多是沙场恩怨,怎会拖到如今,对着一个体弱的女子下手?
再者,对方出手狠辣,却又在察觉到暗处有援手后迅速撤离,显然是怕拖延下去引来官兵,可见背后之人既想达成目的,又不愿暴露身份。
这般想来,线索愈发混乱。
秦怀谨拢了拢衣袖,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不管背后是谁,楚执缨都已经被针对。
必然与朝堂局势脱不了干系,而将军府的立场,终究会影响到各方势力的博弈。
她此次出手,虽非刻意,却也无意间卷入了这场纷争,往后行事,更要多加谨慎。
她必须尽快见到陈茵,敲定与沈濂会面的时日。
同时,也得让陈茵暗中查探那些黑衣人的来路,弄清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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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主使,也好早做防备,不至于被动入局。
不敢再多耽搁,秦怀谨整理好衣饰,随手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正欲转身出门赶往陈氏药铺,院外忽然传来白芷轻缓的脚步声。
“殿下,院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您先前认得的人。”白芷语气谨慎,刻意压低了声音,眼底带着几分迟疑。
私宅向来隐秘,除了她们几个死士与陈茵,从无外人登门,更不必说这般直接找上门来的女子。
况且那女子言语含糊,一味避重就轻,问不出半点有用的讯息,翻来覆去只执意要当面见人。
秦怀谨心头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警惕。
她在京中以女子身份往来极少,除了陈茵,唯有……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楚执缨早前明明已然回绝过她,又怎会在这个时候寻来?
秦怀谨难免多了几分戒备,“可知是谁?”
“姑娘没说姓名,只说,您曾告诉过她这儿的地址,让她若有急事,可来此处寻您。”
白芷的话音刚落,秦怀谨指尖微顿,眼底掠过的不是慌乱,而是几分猝不及防的讶异,随即便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全然没了半分紧绷。
能从她嘴里知晓这私宅地址,又能在这个时候寻来的,除了楚执缨,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只是,前些时日还刻意回绝她的好意,处处透露着疏离的楚执缨,为何转瞬之间,便改了态度,主动登门寻来?
莫不是遇到困难了?
“请她入内厅等候,其余人尽数退下,不许近前打扰。”
秦怀谨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语气里除了担忧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她还在暗自思忖,如何能不动声色地拉拢这位手握将门之势的姑娘,如今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反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她快步走到内厅,指尖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角,褪去了方才的仓促,神色间多了几分柔和。
她知道,楚执缨向来骄傲,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或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麻烦,绝不会轻易放下身段,主动求助她这陌生人。
不多时,白芷便引着楚执缨走了进来。
楚执缨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脸色还有几分未散的苍白,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任然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狼狈。
她身上没有带任何随从,周身的气场清冷又坚定,进门时目光扫过内厅,最终落在秦怀谨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眼底还藏着几分急切。
秦怀谨见状,心头的猜测更甚,先前的激动渐渐沉淀为沉稳的关切,主动上前一步,语气柔和了几分,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冷硬,“楚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没有提及方才的街巷风波,也没有追问对方为何突然改变态度,只是顺着心底的关切,轻声开口。
楚执缨凝眸望向眼前的秦怀谨,再无半分犹疑,身形一沉,不由分说的直直屈膝跪地。
她声音沉而恳切,字字带着迫不得已,“还请殿下,救臣女一命。”
19. 第 19 章
殿下?!
秦怀谨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她盯着楚执缨苍白的脸和紧咬的下唇,又快速扫过她身上未完全拍落的尘土。
几秒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压下眼底翻涌的震惊和疑惑。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提巷口的黑衣人,只是深吸一口气。
随后在楚执缨几乎崩溃的情绪下,缓缓开口,“我知道有个药铺最近很忙,你愿意去帮忙吗?”
她心里清楚,私宅绝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万一黑衣人追查过来,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会被所有人知道,那她过去的谋划将成为笑话。
她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的以女子的身份活下去,可绝对不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就被迫暴露。
陈茵的药铺早就说好可以去,人多又安全,现在提出来正合适。
楚执缨愣了愣,她原以为秦怀谨会追问自己如何得知“殿下”身份,可对方眼中只有笃定,没有半分质问。
在这京城她无依无靠,刚从黑衣人刀下逃生,秦怀谨这句简单的提议,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心里清楚,此刻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于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愿意。”
秦怀谨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门口,楚执缨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隐藏在巷弄深处的私宅,朝着陈茵的药铺方向走去。
一路默然并行,街巷静谧无人。
秦怀谨步履平稳,神色沉静,待到远离私宅地界,才缓缓侧过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
“你是如何看出来,我真实身份的?”
她没有裹挟怒意,也无半分压迫诘问,只是平静地求证这件藏在暗处的事。
楚执缨脚步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心头微微发紧。
她一路都在忐忑不安,早料到对方迟早会问及此事。
如今真问起来,楚执缨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秦怀谨全程缄默,半句不提身份之事,这份过分的淡然,反倒让她悬着心,时时刻刻惴惴不安。有些事藏在暗处不说破,才最让人惶恐。眼下对方坦然开口,反倒落了踏实。
见她神色几番变幻,秦怀谨心头微沉。
她原只是借着行路的空档随口闲谈,免得一路沉默太过凝滞,却没料到区区一问,竟让楚执缨这般为难。
她当即放缓神色,解释自己的意图,“我并无质问你的意思,只是想弄清自己破绽何在。也好及时修正,免得日后被皇室中人察觉异样,徒生祸端。”
听闻此言,本就有心前来提点的楚执缨连忙快步跟上,敛衽浅浅一礼,缓缓道出看穿她身份的缘由。
自幼受家中长辈教导,她素来心思敏锐,观察力过人。
一路上,楚执缨又是细细拆解又是比划模仿,一一指出她言行举止里容易泄露的细微破绽,耐心讲解日后该如何刻意掩饰。
甚至于她还将自家秘传的气息调息之法如实相授,借此帮秦怀谨稳住身形步调,抹平气韵里的违和感,杜绝一切可能被发现的破绽。
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全然衬得楚执缨一片赤诚心意。
二人踏着巷间细碎的天光,缓步行至陈氏药铺门前。
铺面门庭简朴,往来皆是寻常市井百姓,烟火气浓厚。
秦怀谨原是有心翻新修整这间药铺,将内外陈设尽数修缮一新。
可转念一想,陈氏药铺向来以平价济世,做的是街坊邻里的小本生计。
倘若门面修葺得过分精致华贵,反倒容易让寻常百姓心生怯意,误以为药价高昂,望而却步。
收益薄厚尚是其次,她真正顾虑的,是底层困苦百姓的生计。
世间贫苦之人本就多病难医,若是因铺面样貌而生出隔阂,不敢踏进门来,些许小病拖成顽疾,最终白白贻误生机,才是最令人痛心之事。
她从不敢自诩救世济人,却也绝不愿因自己一念之差,自以为的举手之失,连累无数寻常百姓。
二人一同踏入铺内,四下往来忙碌,并无人注意到她们。
秦怀谨熟门熟路穿过前厅,神色从容,全然没有初次前来的生疏。
楚执缨紧随在她身后,目光悄悄打量周遭,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此地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皆是衣衫简朴的市井平民,绝非习武好斗之辈。
这般烟火弥漫的寻常市井,人声嘈杂,众生混居,若真有心设下圈套算计,绝不会挑选此处作为落脚点。
直到踏入后院,前厅的喧嚣人声被厚重的木门轻轻隔绝,周遭瞬间归于静谧,秦怀谨这才缓缓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紧随其后的楚执缨。
她脸上那层挂了整日的清冷严肃,在此刻尽数褪去,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和,“往后你便在此处安心落脚,借着帮药铺打杂的由头安稳度日就好。前厅人来人往的,反倒最是隐蔽,不容易被那些人盯上。”
四下不见陈茵踪影,想来是在外事务缠身,暂且外出未归,二人稍作等候,应当便能等到她折返。
秦怀谨虽事前得过陈茵的默许应允,却深知自己并未久呆药铺,终究算不得此间主人,万万不便替掌柜擅自做主。
倘若贸然将陈茵与谷芽原本的居所划拨给楚执缨,难免生出隔阂与纷争,到头来,终归会有人受了委屈,心生芥蒂。
因此她只简单同楚执缨交代了大致安排,至于能否长久留居此处,或是往后在铺中做何等活计,皆需等候陈茵定夺,她无从妄断。
周遭一时静默无言,秦怀谨一时也寻不出多余的话语。
思忖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虑,“今日围堵你的那群黑衣人,你可知晓是什么来头?”
她本就出手暗中击退刺客,等于将自己牵扯其中。
一路从私宅同行至药铺,这份庇护的心意早已不言而喻,无需刻意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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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独自暗自揣测,导致彻夜难安,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开口问清原委,也好理清眼下暗藏的风波,甚至提前布局反击对手。
“不瞒殿下,臣女也不知究竟是谁。”
正是如此,楚执缨才没有退路,只能冒险找到秦怀谨这里来。
可即便如此,也绝非全无头绪。
“臣女当时……”
她的话音未落,秦怀谨已抬手打断。
“你我之间,不必这般生分。我叫秦怀谨,你直接唤我名字便可,无需有任何负担。毕竟我此刻的打扮,若是叫殿下之类,反倒容易露馅。”
她先前也曾这般对陈茵、白芷说过,可大家在此生活久了,被礼数规训,竟无一人肯直接唤她的名字。
在她过往的经历里,人们也不常叫她的名字,往往会取种种古怪绰号。
可她一直觉得,人既然有名字,便该堂堂正正地叫这个名字,而非为了拉近距离,取用彼此都不甚喜欢的外号。
如秦怀谨所料,楚执缨震惊地退开两步,片刻后依旧依着礼数躬身行礼。
“殿……”
一字刚落,她便骤然顿住。
终究是顾虑重重,怕触逆对方心意,生生将恪守的规矩压了下去,重新稳了心神开口,
“方才缠斗之时,我留意到那些黑衣人手腕处,都刻着一种特殊纹路,那花纹十分别致,想来,便是他们所属势力的标记。”
几番打斗,终究未分胜负。
但楚执缨已然看清,那些人身上手道沉猛,招招直取要害,绝非庸碌之辈。
招式看着狠戾,但在她眼里总能看到处处留手的瞬间,黑衣人并无一击毙命的杀心。
这绝非亡命求财的江湖杀手,反倒更像是高门世家私下豢养的死士。
可要深究究竟是哪一户高门世家所为,她便全无头绪。
这段时日以来,她无意间得罪的人着实不少。
上至身为太子的肃王秦昊苍,下至将军府前摆摊的阿婆,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虽皆非她刻意针锋相对,更不是她有意结怨,可隔阂与嫌隙终究是实实在在落下了。
“定王昨日已递上请旨,奔赴灾区,替肃王收尾善后,待诸事办妥,便会迎肃王回京贺寿。这二人眼下分身乏术,短日内无暇暗中作祟,你大可先将他们排除在外。”
秦怀谨还记得,自己与楚执缨初遇,便是因肃王而起。
是以事发之后,第一时间便对他起了疑心,是否因先前的事情怀恨在心,暗中动了手脚。
只是定王昨日在朝堂主动请旨,行事太过突然。
肃王势必只得折返灾区,假意坐镇善后,掩人耳目,以免落下把柄受人胁迫。
“但未必不是他们麾下党羽,在暗中自作主张。”秦怀谨眸光微沉,语气里藏着一丝隐忍的冷戾与恨意,“你先将那纹路描摹下来,我派人暗中打探来历。先护你周全,来日再与那背后之人清算也不迟。只是你要清楚,寻我相助,不是全无代价的。”
20. 第 20 章
自打楚执缨知晓了她女扮男装的秘辛开始,这份旁人触碰不得的惊天秘密,就注定了楚执缨早晚要付出代价。
这其中并不牵扯到人情往来,也无关一时的出手相助。
如今她又主动前来,求秦怀谨出手相助,这般处境之下,要承担的代价,只会愈发沉重。
秦怀谨自然要同她把话挑明,免得日后再生祸端。
楚执缨闻言心头微沉,却并未慌乱,只轻轻垂下眼睫,神色安静又茫然。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眼神里充斥着认真,“我不懂京中纷争,也掺和不来权位博弈。本就体弱,所有人都说我做不到和母亲一样披甲上阵,只能在京城养病,靠父兄的战绩维持体面。
如今,是您让我看到了新的一条路。我可以学医辨药,待到学成之日,一样可以与远在边塞的家人团聚,在边塞为将士疗伤止痛,也算不负余生了。“
她望着秦怀谨,神色坦荡,字字恳切,“朝堂之上,我无力为你分忧,更谈不上助力。但我知晓你的秘密,承你照拂,这份恩情我定然会铭记。往后无论京城出现多大的风波,外敌都不会是牵绊你的枷锁。”
这番话,是她对秦怀谨许下的承诺,亦是她替边塞万千将士给出的答复。
并非她出言轻率,未曾问过那些背井离乡,与亲人分别的将士们,便贸然许诺。
实则无论眼前之人是秦怀谨,又或是其他任何一位储君,她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自降生之日起,她的每一位家人都清楚的,也早早便让她明白的,身为楚家人与生俱来的使命与担当。
当然,这些承诺绝非空谈。
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自己会踏上去往边塞的路途,奔赴亲人身侧,去诉说一路的不易。
若有机会,她自会说服宗族亲人和边塞将士,一同倾力相助,共护秦怀谨一程。
可她心底亦无比清楚,倘若真到需要他们挺身而出,为之撑腰的那一日,秦怀谨的处境,必然是岌岌可危了。
可以的话,她由衷希望,永远不要迎来那样的时刻。
微风穿过檐角,卷着浅淡的草木药香漫入院子,天光柔和沉静,消解了几分方才对话里的沉凝滞涩。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彻底打断了院内的严肃。
“听谷芽说看到你过来了,久等了吧,我这刚忙完回来。”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
陈茵笑嘻嘻地走来,手里拎着一方布包,袋身塞得满满当当。
她神色轻快愉悦,与院中气氛沉郁的二人形成了强烈反差。
很快她便察觉,院内两人神情格外凝重,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看清秦怀谨身旁立着一位陌生来客,下意识将手中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几分尴尬涌上心头,小心试探道,“这位是?”
陈茵面露局促,轻声发问:“这位是?”
秦怀谨还陷在方才沉重的思绪中,一时失神,没有应声。
楚执缨见状,从容开口,道出名姓,“楚执缨。”
陈茵微微一怔,回过神来,浅浅颔首。
“陈茵。”
话音落下,她当即恍然想起前事。
早前秦怀谨便与她提过楚执缨的处境,有心将人安置在药铺庇护,只是当时楚执缨并未应允。
如今人既亲自前来,想必已是应下了。
心念通透,陈茵立时收了初见的生疏,眉眼柔和,“我早就听说过你,也知晓你的难处。现下你来了就安心留下,铺里清净安稳,最是适合静养。”
陈茵熟稔地介绍起药铺后院的各处陈设,她随手将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轻抛给了尚且失神滞愣的秦怀谨。
不等对方反应,她便转过身,含笑看向楚执缨,主动引路上前,“我先带你去住处看看,这边请。”
直到二人走远,院内彻底安静下来,秦怀谨才慢慢回过神。
她抬手掂了掂那只布包,分量沉实厚重,无需细摸,心中已然大致猜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陈茵倒是心大,全然不担心她会翻看,随手便丢给了她,没留半分迟疑。
秦怀谨此行既要安顿楚执缨,还要商议沈濂的事,自是不会拎着布袋就走。
干等着亦是无事可做,秦怀谨熟门熟路寻来谷芽,取了笔墨纸砚,着手斟酌新的药方。
上回只顾着与陈茵彻底确认合作,只粗略记下旧时用过的驱蚊方子,此刻静下心来,才想起还有几味效用更佳的驱蚊药材,尚未添入配伍之中。
她凝神思索,指尖轻点案面,细细梳理各类草药的性味与功效。
晚风穿庭而过,携来后院药圃淡淡的草木清气,反倒让思绪愈发清明。
从前那版方子本是专为养猫之家所制,用料极尽温和,全程规避一切对猫儿有害的药材,只求无害为先,驱蚊效力便难免粗浅薄弱,留存时效也短。
现下药铺药材齐备,正好重新斟酌配伍,分出两类方子售卖。
古人虽少有专门豢养宠物,但不少人家院落多有猫狗栖居捕鼠,故而一版依旧沿用温和配方,不用峻烈之物,适合院内有猫狗的人家;
另一版便可加入麝香等强效辟秽驱蚊的药材,药性更劲,效果显著,专供寻常宅院、无牲畜居所使用。
秦怀谨提笔蘸墨,从容删改旧稿,增减药味、细调用量,两类配方界限清晰,各有对症。
鼻尖萦绕着清浅墨香,灵光忽的一闪。
何不将驱蚊草药熬汁调和入墨,制成特制药墨?
再寻巧手匠人、名家手笔,绘写书画、雕琢题字。
世家宅院最看重雅致体面,这般兼具清韵与辟秽驱蚊实效的字画,定然会引得权贵世家争相追捧。
鼻尖萦绕淡淡墨香,灵感迸发之下,笔下字迹愈发随性潦草。
恍惚之间,她眼底所见早已不是案头浓墨,而是一沓沓沉甸甸的银票。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陈茵安置好楚执缨折返回来,一眼便瞧见她独自对着药方失神浅笑,不由得打趣,“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
不等秦怀谨答话,她又随口继续道,“布袋里是我去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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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延敲定合作后,当场定下的定金。”
秦怀谨低头看向怀中布囊,指尖微微一顿。
先前掂过重物分量,早隐约猜出内里是银钱,只是没料到,竟是太医院的合作定银。
难道李延此番,当真只为驱蚊药包而来?
陈茵目光落向案上涂改纷乱的纸页,凭着多年浸习药理的底子,一眼便辨出是重新改良过的驱蚊药方。
她指尖轻点纸面,眉眼含了几分了然,“你这是又打磨了新的驱蚊方子?之前的带着花香做香囊最是合适。这方子看着……药效浓郁。”
秦怀谨垂眸看着纸上层层删改的字迹,缓缓道出心中盘算。
“我打算分制两方,一方照旧守着温和药性,护宅中牲畜无碍,就是之前给你的药方。这一方添用强效驱虫药材,药效翻倍,只适合没有牲畜猫狗的,哦,就是狸奴。”
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精明,“不仅如此,我还想将驱蚊草药熬汁入墨,调和成特制药墨。若是请名士挥毫作画、题字,驱蚊雅致两相兼顾,必定能深得世家显贵的心意。”
陈茵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亮起赞叹之色,细细思量片刻,不由得颔首称赞,“以药入墨,借书画藏驱蚊之效,这想法实在巧妙。世家最是讲究风雅体面,寻常香包终究俗气,这般兼具意趣与实用的物件,定然不愁销路。”
陈茵这番话,反倒点醒了秦怀谨。
古时街巷院落虽常有猫狗栖居,却并不会精细豢养当做宠物,驱蚊药材是否会伤及牲畜,本就无需过度顾虑。
秦怀谨不再过多纠结于此,转而同陈茵细聊药墨的销路走向,将后续筹备与推行方案一一敲定。
诸事商议妥当,她便适时转了话锋,开口提起了沈濂。
陈茵摆了摆手,语气满是无奈,“别提了。原本都说得好好的,随时都能安排相见。可沈家凡事讲究排场,非要定下京城最贵的酒楼设宴。谁知那地方门槛极高,单凭工部尚书府的名头依旧不够,还得排队等位,直接排到了下月底。
沈夫人见状便改了主意,说这月底便是她的生辰,想邀你过去赴宴凑个热闹。一来借着生辰宴见见各方宾客,好展露下气色,顺带为咱们药铺无形中做些宣传。二来她准备大办,也算是宴请的最高规格了。
只是我没敢贸然应下,生辰宴上人多眼杂,沈濂的尚书身份摆在那,往来皆是权贵亲眷,极易暴露你,风险实在不小。”
秦怀谨听罢,神色未见半分犹疑,淡淡颔首应下。
“无妨,这生辰宴,我去。”
陈茵一愣,当即蹙眉,“你可想清楚了?那日宾客云集,世家权贵齐聚,稍有不慎,你的底细便会被人扒出来,后患无穷。”
“越是人多繁杂,反倒越好遮掩。”秦怀谨神色沉静,指尖轻轻摩挲着布袋边缘,“沈府主动递来邀约,本就是顺水人情。借沈夫人的生辰宴露面,既能稳固我们与沈家的交情,又能借着权贵圈子的人脉,顺势推扬药铺的名号,值得。”
“至于身份之事,我自有分寸,不会露出破绽的。”
21. 第 21 章
隔日,晨雾微寒,秦怀谨照旧立于早朝队列之中,神色如常,唯独朝堂气氛较往日沉敛了几分。
两位身居权力中心的王爷,今日皆未现身。
按照常理,秦昊苍本就该早早奔赴灾区,他的缺席从未让秦怀谨心生在意。
可今日不同,秦铭珏亦不在朝列之中。
恍惚之间,竟让她生出几分权谋得逞的错觉。
往日里她本该闭目小憩,今日却全程睁眼,听完了整场早朝。
即便议事皆是琐碎杂务,她也听得格外专注。
殿内晨光沉沉,肃穆静敛。
她这般反常的模样,与往日刻意维系的闲散人设截然不同,引得永平帝频频侧目,目光屡屡落至她的身上。
幸而秦怀谨心思通透,在视线将至的前一瞬,即刻垂眸闭目,佯装浅眠。
她本就是不受圣心待见的皇子,唯有庸碌无为,方能避开苛责与忌惮。
只因前些时日,她贸然应答圣言,还与圣上属意的太子争抢灾区治理之功,才不得不步步收敛,藏起锋芒。
天色越来越亮,早已过了往常退朝的时辰。
殿中刻漏滴答作响,早该散朝了,龙椅上的永平帝却始终沉默不语,迟迟不肯下令退朝。
满朝文武皆不敢妄动,躬身屏息静静立着,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里。
大殿里死寂得有些反常,这般压抑的氛围,连秦怀谨也再也装不下去。
往日里若有细碎轻响,她反倒能安心浅眠,此刻死寂沉沉,反倒分外难熬。
就在满朝文武僵立沉寂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走之声,一名内侍神色惶急,捧着染了风尘的八百里加急信笺,快步跨入大殿,跪地高声启奏。
“陛下,八百里急报!”
永平帝神色淡然,眸色平静无波,好似提前就知道一般,缓缓抬手示意。
内侍当即展开信函,清了清嗓音,当着百官之面,缓缓宣读起信中内容。
“肃王、定王奏报:臣等奉命赈灾,抵达以来,调拨钱粮,安抚灾民。目前粥棚、医舍、临时居所均已完备,堤防修缮完成近七成,春耕种子分发过半。臣等兄弟同心,各司其职,配合默契。重建诸事进展远超预期,百姓情绪渐趋平稳。灾区局面已有起色,收尾事宜预计半月内可毕。”
……
后续的内容,秦怀谨全然听不进去,站在武将队列末端,脸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兄弟同心?
她死死盯着那封奏报,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到什么破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暂且不论肃王品性如何,亦不论他此刻是否身在灾区。
单看往日送来的奏报,确实在“他”的统筹之下,赈灾事宜进展神速。
可定王此行目的本就不纯,又怎会如他当初在朝堂所言那般,诚心辅佐肃王处置灾务,只为陪其如期回京过生辰?
若是真心辅佐,又何须处处暗藏心思、笼络朝臣?
倒不如全心协力,尽心帮扶肃王。
如此一来,也不会令朝中中立之臣左右为难。
她原以为,二人此番在灾区,以那两人的脾性,必然会互相掣肘。
肃王仗着自己是太子对所有事情都有指手画脚的权利,定王自是不服要抢风头,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赈灾失败,两人一起被永平帝呵斥。
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在京城等着,等着这两个人互相撕咬,咬得两败俱伤,她再慢慢收拾残局。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多省力,多划算。
可现在呢,她听到的消息却是……
秦怀谨的嘴唇已然泛白。
她坐山观虎斗的盘算,就此仓促的落空了。
她垂下眼帘,把所有的震惊和错愕压进眼底深处,眼下还不是暴露她自己的时候。
永平帝看完奏报,没有立刻说话,殿中静了几息。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似欣慰又似感慨,“昊苍和铭珏这回倒是齐心,让朕有些意外了。灾区能这么快见起色,是他们的功劳。诸位爱卿替朕想想,该怎么赏?”
永平帝的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寂。
不是无人敢言,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等第一个人站出来,等风向先定,等别人把心里的那点盘算先亮出来。
朝堂之上,沉默从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人人都太有话要说,却谁也不肯先说。
秦怀谨垂着眼,盯着自己朝靴的鞋尖,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
赏?
怎么赏?
赈灾之策本是由她所想,到头来论功行赏,却半分功劳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再者,定王赶赴灾区不过短短时日,何来如许功绩值得大肆嘉奖?
这般刻意为之,分明是想借此事,让朝野上下,尽数称颂他亲自选定的储君。
秦怀谨垂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紧,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冷意与不甘。
她蛰伏隐忍,步步藏锋,刻意收敛所有才干,只为避开帝王猜忌,静待时局生变。
可到头来,她呕心沥血想出的良策,反倒成了旁人锦上添花的资本。
帝王从来都心知肚明,却刻意视而不见。
满心偏袒尽数落在太子身上,哪怕对方无功薄绩,也能轻易攫取不属于自己的荣光。
这一刻她才彻底看清,无论自己如何筹谋算计,在帝王既定的心意面前,终究只是无关紧要的棋子。
早在御书房中将赈灾之策密禀永平帝,又见肃王于朝堂之上,一字不差当众复述的那一刻,她便该预料到自己如今的结局。
她不甘心。
倘若肃王能在她的策论之上加以修整完善,略作优化,稍稍增益实效,哪怕只有分毫进步,她也心甘情愿,无话可说。
她本心所求本就不多,不过是做个闲散人士,安稳度日,衣食无忧便足矣。
争权夺储,从来都只是良嫔的执念与心愿。
可眼下实情却是,肃王贪图享乐,日日流连声色,行事轻浮,全然无储君该有的气度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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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当,根本配不上东宫之位。
而她以为的劲敌定王,如今竟连与肃王分庭抗礼的底气都无,更别说将对方从太子之位上彻底拉下。
这般情形下,她再也无心聆听接下来满朝文武的吹捧奉承。
永平帝既然当众发问,心中定然早已敲定好封赏,要白白赠予肃王。
无论她留在此间听与不听,结局都不会有半分更改,徒增满心烦闷罢了。
此刻她只盼早朝速速落幕,即刻回去收拾行装,亲自赶赴灾区,去会一会这二人。
说来也巧,太医院院使李延已经与陈茵有了药草生意往来。
只需从中打点一下,寻他开具一份诊状病历,想要从早朝队列中脱身告假,想来并非难事。
随后她只需吩咐心思伶俐的白芷留在府中代为遮掩行踪,自己悄然换回女装,亲身前往灾区一探究竟,查清其中虚实。
非是她自负,待心绪渐渐平复,冷静细思便知,此番受灾村落足有五六处之多。即便采用她那日负气后才道出的最优治理方略,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月余之内,便令灾情尽数平复。
仅凭肃王身边的替身,便能轻易打乱她这套后世之人历经无数试错,方才沉淀出的最优方略,那肃王当初根本不必窃取她的计策,以此来博取百官的赞许。
秦怀谨已然盘算好了下朝后的一应去处,却万万不曾料到,这场迟迟不肯落幕的早朝,风波未平,变数又生。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矛头所向,赫然直指她一人。
待秦怀谨回过神,勉强拼凑清周遭情形时,殿中只剩一名男子长跪正中,垂首行礼。
他一身藏青圆领常服加身,并无朝服补章规制,一时间竟难以辨明官阶品级。
秦怀谨攥紧的指尖沁出细汗,目光死死锁着殿中跪地之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原身的过往记忆中,从未见过此人。按常理推断,这般不在朝班常列之人,多半品阶不高。
可对方沉稳冷冽的举止气度,又让秦怀谨不得不推翻原先的判断,心生疑虑。
“陛下,怀王殿下入朝当差已有一段时日。先前那篇赈灾策论,文武百官皆有目共睹,五殿下的见识才学,绝非虚有其表。现今正是用人之际,五殿下理当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解难。”
秦怀谨压根不认得这位当庭举荐自己的官员,若不是抬头时,瞥见比她还要像鸵鸟的三皇子,宁王秦少语,正急慌慌地朝官员摆手示意,她还真难理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合着她这些日子,整日苦思冥想,盼着远在灾区的肃王与定王斗得你死我活,还暗自窃喜,以为自己很快便能攥住几分权柄,却万万没料到,最大的隐患,竟一直就站在自己身边。
说起来,宁王素来醉心诗文书画,看似不问政事,可如今肃王不在朝了,他也会稳稳撑起嫡子的体面。
是啊,她终究还是少算了一步。
即便真能眼睁睁看着大皇子与二皇子斗得两败俱伤,凭永平帝素来的偏心与权衡之术,下一任太子,也定然是嫡出的三皇子秦少语,绝不会是她。
22. 第 22 章
原本永平帝或许还会对举荐之事稍作犹豫,可当“赈灾”二字入耳,记忆便瞬间翻涌而来,他精心为太子铺就的储君之路,险些就毁在秦怀谨这个逆子手中。
旧案发生在三年之前,时日久远,线索早已散落殆尽,一度陷入僵局。
直至前些时日的上元佳节,才有一位携家眷逛灯会的官员偶然发现了丢失的部分物品,这才让此案得以重启查办。
这般情形,于他而言再好不过。
他料定秦怀谨定然破不了这桩悬案,往后便能借着此事大做文章,名正言顺地压一压她的锋芒,免得她再处处出挑,抢了太子的风光。
念头至此,永平帝心中愈发兴奋,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猛然察觉自己失了帝王仪态,赶忙轻咳一声,敛去神色,“此事就依诸位所言,交由大理寺卿贺明鹊会同怀王,共同查核。”
他此刻满心笃定,甚至未曾定下查案时限,打从心底认定,秦怀谨绝无查出真相的能耐。
说来可笑至极。
永平帝处处针对秦怀谨,究其根源,不过是那篇赈灾策论,锋芒太盛,盖过了他亲手选定的储君风头。
可转头又笃定秦怀谨庸碌无能,断不了旧案,这般前后相悖,何其矛盾。
秦怀谨全程心神恍惚,浑不在状态,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背负何等差事。
只凭本能垂首行礼,随后依旧浑浑噩噩立在队伍内,漠然等候早朝落幕。
未待秦怀谨踏出殿门,贺明鹊便一步上前,手掌沉沉按在她肩头,语气冷锐迫人,“殿下这般急着脱身,莫非是心虚了?”
他常年经手刑案,审人断事早已养成多疑戒备的性子,待人接物皆是满腹揣测。
往日办案,他也曾凭着这般咄咄逼人的盘问,逼出过实情真相,久而久之,便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性,再也难以更改。
朝中百官素来熟知他的行事做派,平日听闻他言语尖锐,也只左耳进右耳出,断然不会放在心上。
可秦怀谨全然不同。
她从前从未与贺明鹊打过交道,丝毫不知这位大理寺卿素来言辞凌厉,行事锋芒毕露。
骤然被他当众诘问压迫,一时心神骤紧,背脊发僵,指尖发凉,冷汗不由细细沁出。
她怎会不心生怯意?
一身无从言说的隐秘,件件藏于暗处,根本无从遮掩。
贺明鹊掌心的力道沉得发紧,指尖似要嵌进她的肩肉里,那双常年查案,阅尽人心的眼睛,正牢牢锁着她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慌乱。
秦怀谨的心跳骤然失序,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贺大人说笑了,本王只是想着早朝已散,需得尽快回去整理查案的头绪,何来心虚之说?”
贺明鹊眉峰微挑,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语气里的怀疑丝毫不减,“哦?殿下倒是心急。只是这桩旧案事关重大,陛下命你我共查,殿下此刻便急于回去,莫不是怕遗漏了什么,或是……早已想好如何应付?”
周遭尚未散去的官员闻声,纷纷驻足侧目,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窃窃私语的声音若有似无。
有人面露好奇,有人暗自幸灾乐祸,还有人悄悄观察着秦怀谨的神色,想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些端倪。
她知道,贺明鹊这是在试探她。他常年与案犯打交道,最擅捕捉人心的破绽。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贺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查案经验丰富,本王自然是想尽快理清思路,免得拖了大人的后腿。倒是大人,这般拦着本王,莫非是信不过陛下的安排?”
这话带着几分反问,又隐隐抬出了永平帝,倒是让贺明鹊愣了一瞬。
他尚未开口作答,殿外便快步走来一人。
此人衣着装束与贺明鹊相仿,同为大理寺属官打扮,上前一把攥住贺明鹊的手腕,急忙将他往后拽开,生怕稍慢片刻,他又要出言发难。
那人随即对着秦怀谨躬身一礼,连声致歉,“怀王殿下恕罪,我家大人常年审讯案犯,行事言辞素来刚硬直接,绝非有意冒犯,还望殿下切莫介怀。”
先机尽被对方占去,好话软话皆由对方说尽。
秦怀谨此刻若是发难,反倒成了她不对。
她暗自蹙眉,心下颇有不满,却也只能压下心绪,“既如此,眼下此案有何线索?”
贺明鹊被同僚强行拽住,脸色依旧冷硬,周身戾气未散。
听闻问话,他冷冷甩开对方的牵制,“三年旧案,年月久远,人证物证大多湮灭,残存线索寥寥无几。唯有上元节偶然寻得的一箱物品,以及当年几名出现在现场之人的籍贯名录,再无别的凭据。”
一旁的属官连忙顺势打圆场,语气谦和,“此案搁置多年,追查艰难,不然也不会拖延至今。如今陛下命二位一同查办,还需殿下与我家大人相互配合,方能循序渐进。”
他倒是与贺明鹊全然相反的性子。
秦怀谨眸光微敛,心底一片清明。
线索稀少,年代久远,本就是一桩无从下手的烂摊子。
永平帝刻意将这棘手旧案压在她身上,分明就是想困住她,消磨她的精力,断她出头的机会。
三人并肩步出殿外,一路行来并未耽搁,顺势接续说起案情,细细商讨手头仅存的线索。
秦怀谨尚未望见自家马车的踪影,白芷便已不顾周遭朝臣目光,快步小跑奔来,连声急切唤着,“殿下,殿下!”
待到近前时,她早已气喘吁吁,气息紊乱,原本急欲禀明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一时难以出声。
“慢些,不着急。”秦怀谨柔声安抚,随即转头看向四周尚未散去的官员,从容欠身致歉,“抱歉,府上的小姑娘第一次进宫,让诸位见笑了。”
秦怀谨轻轻替白芷顺了顺背,让她缓匀气息。
周遭官员闻言皆是淡淡摇头,面上并无半分嘲弄,只各自颔首示意,便陆续散去。
大理寺那名属官识趣地退至一旁,刻意留出空间,而贺明鹊立在原地,冷眼旁观这一幕,神色淡漠无波。
白芷喘息良久,方才勉强平复气息。
可她刚要开口回话,抬眼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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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对上贺明鹊的目光,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心底骤然发怵。
这人目光实在骇人。
白芷往秦怀谨身后缩了缩,怯怯埋下头,压着极轻的声线低声道,“殿下,陈掌柜出事了。”
殊不知她这般躲闪遮掩,全然是多此一举。
贺明鹊二人常年习武,又久在大理寺当差,耳力远超常人,这番细语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反倒近在咫尺的秦怀谨,分毫未曾入耳。
空气骤然一沉。
贺明鹊目光暗暗落向秦怀谨,心生揣测。
秦怀谨只看清白芷唇动,并未听清只言片语,见她惊惧闪躲,不由蹙眉低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白芷身子一僵,余光瞥见贺明鹊冷沉沉的目光,哪里敢再复述一遍,只死死咬着唇,不敢应声。
贺明鹊薄唇微抿,目光沉沉锁住秦怀谨,语气冷硬直白,“不必让她再说了。”
秦怀谨心头一顿,侧目看向他,“贺大人何意?”
“她方才所言,”贺明鹊步步逼近半分,字字清晰,“陈掌柜出事了。”
秦怀谨神色倏然一凛,心头猛地一沉。
陈掌柜是她暗中安置产业,打理诸多私事的关键之人。
骤然出事,绝非小事。
她强压下眼底的惊色,面上维持平静,看向贺明鹊,“大人听得倒是真切。”
贺明鹊眸光锐利如锋,淡淡反问,“大理寺查案之人,耳力本就异于常人。不知这位陈掌柜,与殿下渊源颇深?又是否和三年旧案有所牵扯?”
一旁的属官默默双手紧握在身前,立在一旁静静观望,不敢多言。
白芷吓得身子发抖,紧紧攥住秦怀谨的衣摆,头埋得更低。
都怪自己一时慌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偏偏在大理寺官员跟前漏了口风,反倒给殿下惹来无端猜忌。
秦怀谨指尖微攥,转瞬便敛去眼底波澜,神色淡若无波。
她轻轻拍了拍白芷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惶恐,抬眸直视贺明鹊冷冽的目光,语气从容不迫,“不过是熟识的市井商户,偶然听闻变故,她才一时惊慌罢了。贺大人办案心切,倒不必事事都与旧案强行牵连。”
秦怀谨转头看向白芷,沉声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见白芷依旧吓得浑身发颤,秦怀谨便打算先动身赶往陈氏药铺,再行细究。
可她刚要迈步登车,衣袖便又被白芷死死攥住,无法动弹。
“掌柜的,不在铺子里。”
不在药铺?
秦怀谨心生疑虑,这般情形,显然是在外头出了意外。
她静静望着白芷,静待下文。
奈何白芷始终忌惮身旁两名大理寺官员,咬紧牙关,半句不肯多言。
秦怀谨眸色微沉,“事已至此,瞒不住的。你若不肯如实言说,待到他们自行查出,到头来,反倒要将你捉拿问罪。”
“陈掌柜被带进宫里了。”白芷眼眶泛红,泪光盈盈,“殿下,您一定要救救她,她是个好人。”
23. 第 23 章
陈氏药铺地处僻静,根本不在闹市周遭,平日往来病患寥寥,里头仅有一人勉强与官宦人家有所牵扯。
陈茵安分守己,究竟犯下何等要紧事端,竟会被直接带入宫中,惹得白芷惶恐落泪?
秦怀谨百思不得其解,“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她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只得先核实消息真假。
白芷鼻尖泛红,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我,我采买晚膳食材,路过药铺,撞见谷芽在门前焦躁徘徊。他本想闭门,可他只是铺中伙计,不敢擅自做主,怕生出祸端……”
心绪翻涌,哽咽难续,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秦怀谨心中骤然了然,陈茵被骤然带入宫中的缘由,已然隐隐指向那个她最不愿触及的答案。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是她一身风波难断,生生牵连了与世无争的陈掌柜。
“谷芽说,是宫里某位娘娘的狸奴呕吐不止,有官差奉命前来,直接将陈掌柜押走了。”
白芷缓过气息,低声补全了自己所知的实情。
听闻此言,秦怀谨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可心底愧疚也随之翻涌上来。
陈茵此番虽不至于性命堪忧,却免不了一番盘问折辱,少不了要受一场苦楚。
追根溯源,终究是因她而起。
白芷口中的狸奴二字,便是破开迷局的关键,瞬间将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她往日制做的驱蚊香囊,配方里本就不含任何会致使牲畜呕吐的药材。
而今宫中小猫无故暴呕,恰恰说明,定然是有异样草药被暗中掺了进去。
太医院院使李延,单凭她身上残留的药香,便能精准辨出诸般药材,足见其痴迷药理,对药材的造诣极深。
那日他去过陈氏药铺,后续以向陈茵采买的驱蚊药包为基底擅自改良配方,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他万万不曾料到,改良配伍之中,竟混有伤及狸奴的药材。
这是秦怀谨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缘由。
若非如此,安分守己的陈茵,断然不可能无端牵扯进后宫娘娘与宫眷宠物的事端之中。
这般想来,秦怀谨心中着实安定了几分。
她早料到有人会擅自改良驱蚊药方,先前便特意叮嘱过陈茵,仔细交代过药方隐患,尤其提及过部分药材易致使牲畜呕吐。
当初她寻来这副方子,本就是为养猫之时安全驱蚊,才多方斟酌筛选。
只是可惜,陈茵虽能牢记叮嘱,懂得规避自身嫌疑,却并无诊治小猫的本事,没法对症下药,治好那只不适的猫。
更何况那猫养在深宫,主人位份尊崇,宫内诸事向来干系重大,一步踏错,便会招来灭顶祸事。
秦怀谨不过借陈茵的药铺安稳营生,从未想过要连累对方,断送性命。
纵使日后她女扮男装的秘密败露,只要届时她大势在握,身居高位,非但不会引来杀身之祸,反倒会成为世人称颂的一段佳话。
念及此处,秦怀谨眸光微沉。
深宫之中,无论主子是太后或是宫中高位之人,皆是触之即危的存在。
一只御养小猫出事,便能轻易将一介寻常药铺掌柜拘拿入宫,可见天家威仪之下,从无小事。
她绝不能让陈茵因自己无端殒命。
思定片刻,秦怀谨敛去心头纷绪,抬眸看向白芷,神色沉静淡然,“此事我已然清楚。眼下公务在身,大理寺卿贺大人还在等我,实在不便抽身入宫。你即刻前往宫门外,寻母妃身边的近身嬷嬷,托她代为传话。”
秦怀谨下意识侧目望向贺明鹊,心底终究对这位初识的大理寺卿存着几分戒备与顾虑。
转念一想,大理寺衙署素来规矩森严,主事官员向来秉公持重、谨言慎行,应当不会随意外泄旁人私语。
秦怀谨思索片刻后,终究道出了心中想好的应对法子,正是医治那只小猫的稳妥良方。
“猫娇弱,鼻嗅至敏。驱蚊香囊多掺辛烈走窜之药,浊气冲鼻,致它气机上逆,才会频频呕吐。只需尽数撤去各处驱蚊药包,置猫儿于通风清爽之地。以甘松、茅香煮水淡散浊气,再用陈皮、芦根、茯苓煎取清汤,少量喂服,和胃止呕。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秦怀谨怕白芷一时记不全,又放缓语速,特意重申了一遍那只猫需服食的汤药与调理法子,字字清晰,唯恐她传话时有半分错漏。
秦怀谨反复叮嘱完毕,目光沉沉扫过身侧沉默立着的贺明鹊。
方才这番救治狸奴的法子,毫无避讳落入大理寺卿耳中。
贺明鹊眸色微动,显然听出了端倪。
寻常人别说如何救治猫狗,能舍得花心思在猫狗身上的都是少见。
唯独秦怀谨精准点出药香冲逆,气机反胃的病根,这分明是对草药药性以及禁忌了如指掌。
贺明鹊并未当场发问,只不动声色收敛神色,愈发确定秦怀谨不似外界传闻那般——无用。
交代完一切,秦怀谨抬手取下腰间一枚温润玉佩,递到白芷手中,“持此信物去宫门,母妃宫里人见了自会信你。一字不差把话带到,务必叮嘱,汤药不可熬得过浓,喂食切忌心急。”
白芷紧紧攥住玉佩,郑重应下,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朝着宫城方向而去。
待到白芷身影走远,周遭只剩秦怀谨,贺明鹊和他的属下。
贺明鹊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怀王殿下对草木药性和禽畜调治,倒是格外精通。”
秦怀谨神色不变,淡淡敛袖,“不过是闲时翻阅杂书,略知皮毛罢了。眼下旧案悬而未决,大理寺公务繁重,不宜在此久留。”
她刻意岔开话题,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可贺明鹊何等敏锐,已然暗自记下这个破绽。
后宫娘娘的猫突发呕逆,全城唯独陈氏药铺的驱蚊香包出了问题,偏偏秦怀谨,刚好知晓弊端。
秦怀谨立于马车旁,遥遥望着巍峨宫墙,心底清明。
猫生病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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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引子,药方风波是切口,这场看似细碎的后宫小事,迟早会顺着药草线索,缠上朝堂的棋局之中。
救下陈茵,稳住药方隐患,既是保全自己的后路,也是提前握住了拿捏太医院,制衡宫内势力的一枚暗棋。
贺明鹊站在身侧,目光望向宫墙深处,冷声道,“怀王殿下,要不要同我一道,回大理寺细查旧案余下线索?”
秦怀谨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冷敛,缓步颔首。
她心底瞬间掠过了层层算计。
借此番同往查案的契机,可以近距离审视贺明鹊的行事手段、断案谋略与心性城府,好好掂量此人深浅。
倘若贺明鹊确有经世之才,品性与魄力皆属上乘,将其收归麾下,引为臂助,二人并肩周旋朝野,撬动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重塑朝堂格局,必会是她谋弈之路中浓墨重彩的一步。
且除此之外,更有切身考量。
方才她叮嘱白芷的每一言,调理猫的独门见解,皆被贺明鹊尽收耳底。
若能顺势拉拢,令贺明鹊心甘情愿站在自己一方,便能牢牢守住今日的隐秘,杜绝私言外泄的风险,免去日后被人拿捏把柄的后患。
心念转瞬落定,秦怀谨面上不起半分波澜,“正有此意。”
贺明鹊眸光微定,深深看了身侧之人一眼。
朝野上下甚少有人留意这位五皇子,坊间与朝堂间,更是毫无波澜。
众人唯一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闲话,不过是早朝嗜睡、倦怠寡言罢了。
除此以外,唯一让人记住的,不过是几番言语失度,当众令太子与帝王颜面有损,再无其他可为人深究的事迹。
可眼前这人,当真如外界所见那般庸碌无为,对今后储君之位毫无影响吗?
贺明鹊向来中立自持,从不参与党争,也不依附任何一方势力。
可方才亲眼目睹秦怀谨的言谈行事,种种细节落于眼底,他心底不由生出一股隐隐的预感。
这位向来游离在所有纷争之外的怀王,从来都不是什么局外人。
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藏锋守拙,暗自蛰伏蓄力。
日后朝堂储位角逐愈演愈烈,风起云涌之际,秦怀谨必然不会一直置身事外,反倒会成为影响大局的关键力量,甚至足以左右储君之势。
纵使已然窥破几分端倪,预判到日后储位相争、朝局动荡的暗流,贺明鹊依旧固守本心,不肯越雷池半步。
在他心中,皇权更迭也好,储位角逐也罢,皆是天家内事。
朝堂格局如何翻新,诸王势力如何消长,从来与他无关。
他的职责从来只有一桩。
执掌刑狱,明辨是非,勘断疑案,肃清冤屈。
不求攀附权贵平步青云,只求守住律法底线,减少天下冤假错案,以一己之力护世间安稳,让百姓少受讼狱之苦,四方得享清平。
贺明鹊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面上依旧是一贯的冰冷,不露半分异色。
他拱手淡声道,“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