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映姝行》
1. 第一章
宝丰九年仲春,报恩寺古钟声穿过雨雾。盛京城万物复苏,日光破雾而出,映在商贩们眼眸上,无暇顾及只得低头担货步履不停,行至人流多处时,便支摊在盛京街市。
商户张宅一屋内,身着鹅黄罗裙外配单衫女子脸面白皙,以纤长白皙之手掩唇轻咳,另一只手握住茶杯,杯中茶水水面泛起涟漪。
“娘子,雪梨膏熬好了。”丫鬟茗儿凝眉忧心唤她道。
面颊缺乏血色的“娘子”接过勺子,慢慢服下,过后果真减缓了咳嗽不止的病症,而此些病症,自打她身体莫名损耗已有半月余。
而周遭的景致也有月余未曾大变,只不过是日夜更替。恐在宅中丫鬟小厮看来,她倒也似那坐井观天的蛙了。
然而,她张桢可不甘沦为井中蛙,时值春晓,真当外出一睹天地新貌。
茗儿一走,她便按耐不住多日的闭门不出,索性推门跨步向小道走去。院中,她抬眼望去,绿意盎然,郁郁葱葱,花红柳绿,好一副春意画卷!
正欲折枝摘花,却听闻一前一后的急匆匆的脚步声趋近,她忙躲于月洞门后,小心探看见,正见张宅一小厮弓腰领着邵彧往后堂而去。
张家与邵家议亲一事宅内无人不知,但两家婚事拖搁至今仍未成亦无人不晓。宅内之人知且为她抱不平,毕竟张家张娘子女红、礼仪均是在商户间要好的,他邵家不过新兴的商户,耽误这一貌美多才的娘子,其他商户子弟见而垂怜不已。
待小厮领着邵彧拐入后堂的小院中,张桢张看四周并无洒扫庭除之人,遂提裙摆小步追上前,闷闷地轻咳。行至一屋后,忽听闻几人细谈的声音。
她强压着喉头的痒劲,小心翼翼上前,耳畔响起一妇人声音:“不若——不若让他们乔扮一二,再将这些都截了去!也好省了这烦心事!”声音是张家主母冯氏冯玉白的声音,声恼而高声,便将张桢引了过去,还欲细听三四。
“莫说胡话!他们是谁?且不说这主意如何,他们如何能被你给差遣!他们要是被官府查到,那可是……杀头的!”张韧说着,眉间拧成“川”字。
话音渐渐沉下,几人面色难堪。场面顿时沉下来,张桢听不见声响,遂小心将耳朵凑近,此话让她不禁攥紧衣角。
话间谈及的“他们”究竟为何等人物,竟叫她的养父张韧、养母冯玉白这般忧心不已?张桢还欲探究一二,却叫这沉下来的场面让她急不可耐。片刻方有声音再次发出。
“近来官府查得紧,手里的货能囤着,便莫要转手,待我与他们联络后再行打算。”
话落,邵彧指腹摩挲着茶杯杯壁,眸光幽沉。张、冯二人相觑后附和着。
沉默片刻,张韧挑起话匣子,问道:“前日险些让官府查的那半批货,可否另存他地?这……我们就这几处地方……”话语囫囵。
对面之人眸光幽深,并未回应他的话,接着以指头敲击桌面,悠然起身,漫不经心道:“聘礼也该补全了。不日我会差人送来,二老近日忙此事便好。”
话毕,又是作揖,张、冯二人参不透此人心思,只得尬笑乐呵应下。待他离去后,冯氏捂着胸脯凝眉道:“老爷,我这心慌得紧,您说,他这怎么突然就想着这婚事。这尾数都拖到如今关头来操办,是想给官府做个障眼法呢?还是……”
说着,便在张韧跟前踱步,思及至此,慌忙止住坏念头,对面之人回应道:“无论如何,近来多些提防,莫叫自个给赔进去了。”
“自然是的。只是那丫头赖在这,这些时日可花了府内好些银钱。这笔生意若按这年头算下来也是给赔进去了!也不知送来的余钱能补上多少!”
“不行,还是叫那丫头莫要搞砸此事为好,且不说能给我回本,莫给我折了本才是!”
听及至此,冯氏有意要唤她前去,又是检阅着“礼”,往常的行礼待客一颦一笑温婉可人都需紧紧循着那“标准”而来,容不得有任何差错。
听罢,她转身离去,眼眸低垂,面色凛然地回到自己屋内。
屋内,研墨、蘸墨,她随即在一张纸条上写下:着手,助推。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将手指够到窗户后的鸟笼,取下并将手中卷起的纸条装入鸟的爪子小筒内。鸟离了笼子的束缚,扑腾翅膀飞往他处。
望着它离去的方向,她怔忪间,门被推开,随即闻言:“娘子,府上各处皆复苏景象,可要茗儿随您出去看看?。”
她莞尔一笑,正欲将窗户阖上,手上动作一顿,茗儿已至跟前为她披上素色披风。
二人正往外走去,才至门口,却见冯氏贴身丫鬟雨芹,她带着两个未曾见过的丫鬟向二人走来。
雨芹与府上其他丫鬟不同,她并非张家买来的奴婢,做事也只管守好本分拿工钱即是。眼下她来此处,怕是得了冯氏之命,见其眸光扫过茗儿,再落至她身上。张桢不禁牵住茗儿的手腕,二人驻足于此。
府上丫鬟都是守规矩的,互相行过礼后,雨芹吩咐旁的两个丫鬟一旁等候,便对她道:“夫人唤我寻娘子前往后堂一趟。夫人吩咐,茗儿妹妹且随这两位妹妹一去。”
她对这一结果并不意外,后际之事亦如她所想无出入,至日上三竿亦未见茗儿归来,她心中不安的念头油然而起。
门被推开,张桢登时抬眸,眸光一顿,是来送汤药的府内小丫鬟,并非茗儿。
那药,味极苦、成色褐色如土,她也只得闷声饮下。服过药后,更为着急,遂推门外出寻到张、冯二人跟前。
行至他们二人跟前,她垂眸福身行礼,一一回了对面之人对不日的婚事要如何行事的问话。
对面却不再作回应,她便接着道:“女儿自知爹娘对婚事万分上心,然女儿的心中忧虑亦不减,且听闻报恩寺祈福可解心中所忧。女儿想明日……”
话未毕叫张韧打断,她微微抬起眼眸,见其抿一口茶后道:“桢儿,婚事事务颇为繁琐,这些时日便随你母亲多加熟悉,还望届时莫乱了套。”
话毕,张桢眸光低垂,乖顺得似兔子,又福身告退。
可她如何不知道茗儿当下的境况?她又真会如了他们二人之意?自打她愈觉察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佳,而疗愈身体的药确是一剂又一剂猛烈的药,好叫她心神不宁,遂又点了“安神香”。此后,她佯装一切服从实则逆着行事,果真叫她得知自己不过是他们豢养的一件可以任意转手的商品,罢了。
眼下,临近与邵家所约定的婚期,宅中窃窃私语之人愈发胆大。此刻她正行至紫竹园外,便听闻打扫的小厮们窃窃私语道:“要我说啊,这娘子八成不是老爷夫人亲生的,且看如此草草安排这婚事便知!”
这人说得得劲,全然未曾注意到同伴用手指扯了又扯其袖口,眼慌忙朝地瞅去,以躲过她打量的眸光。
饶是各种言论,她也并未理睬,只是短暂驻足,做作态罢了。彼时,她的唇角还噙着浅笑,拢了拢手挺身离去,全然没有听到闲话的失仪。
·
日过晌午,管事张永大步流星从外赶回,行至张宅大门前碰见卸物搬运的工人卖力将一箱箱物品卸下,他脚步顿住,蹙眉成“川”字逮住府上小厮问道:“这送的为何物?”
小厮见其为老爷身旁最信得过的张管事,便躬身垂脸应答:“回管事的话,工人们说是邵家给的聘礼到了。”
他瞥一眼笨重的箱子,并未多想,便转身忙去。
翌日清晨,露气深重,日光朦胧,万物都存于密云之中。
昨日听府上小厮报,邵家聘礼皆到府上,清点过齐全后,便存放入库房。
然而这些时日并无事祸事横生,他邵彧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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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补全了“聘礼”,冯氏几日连连心忧,辗转难眠。这不,早膳后,便她领着三五个伶俐的丫鬟小厮朝那赶去,势要无误方安心。
“都打开。”
“都认真点,不可有遗漏。”冯氏说罢仔细看着其人翻找,箱内上方全然是先前他邵家应下的钱财物品。
不一会,一小厮将底下一层珠宝拿上之时,手上突然一滑,险些掉地。
冯氏顿时面露不满,正欲提醒,却见其小厮托着珠宝的手指间黏糊而湿润,便问道:“你手上是何物?”
“回夫人的话,小的觉得是盐。”
“早膳时辰已过,偷拿盐手脚不干净,来人!”
“夫人!夫人,饶命啊!小的没偷,这是这些珠宝上的!”
冯氏一听,拧起眉双眼直瞪他,又唤一小厮去翻找,举起珠宝,果然那人手指间也粘上黏糊的盐,顿时焦急染上眉梢。
“全拿走,给我翻箱底!”
话毕,几个小厮撬起箱底板,底板一掀,却见一破口的盐袋里的盐结块,底板上湿润,见其情形,立即让人将余下的箱子都揭开查看,却无一例外都藏了盐。
冯玉白登时瞠目结舌,脚下一软,身子一颤叫丫鬟接住,神色难掩惧意,慌忙使身侧小厮道:“快!快!去把老爷叫来!”
转眼,张韧在小厮领下朝库房赶去,管事随其后。至库房,鸦声沉寂,张韧别手至身后俯身探究一二,管事也查看起情况,查看毕,哑口无言,面露惧色,张、冯二人对看,他们自知这分明是前几日已经送出城给“他们”的货,还险些叫官府发现!而如今为何在他邵家的“聘礼”里?难不成他邵家之人对接,压根没送出去?时下官府盯盛京商户盯得紧的最属他张、邵两家,如今将本应送出去的私盐全置于他张家,这是要他当这耗子不成!
日过晌午,晨雾消散,日头渐暖,春意盎然,一切俨然是新的起点。
“咚咚——”
屋门被敲响,随即听闻丫鬟雨芹的声音:“娘子,老爷夫人有请。”
张桢看向铜镜,将衣物的褶皱抚平,唇角的一抹浅笑见到外人后淡下去,紧随雨芹来到后堂。
张、冯二人均示意她落座,她浅笑应下,静待对面之人说话。
“桢儿前几日不是想去祈福吗?现在我已经让管事的安排马车,今日便能到报恩寺。”
张韧话毕后,冯玉白紧随其后说道:“为娘知道桢儿是个聪慧之人,犹记得桢儿在临州时凭一己之力护住了邸店。时年匆匆为桢儿与邵家订下婚事,这些日子实在难舍得与你分离,日日忧心。桢儿此去祈福也好替阿娘去解忧。”
说着,顿了顿,接着端着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递给她,她忙起身接过。
“桢儿,我与你爹厚心培养你,还望你无论如何都谨记你的使命!待到了地方,管事的自会替你打开……”
突然,张管事上前报道:“老爷、夫人,都安排好了!”
·
不久,知县裴廉府上。
裴廉凝眉放下手中纸条,问道:“何人所禀?”
对面之人一边倒茶,一边应答:“暂时未查出。传信的是行乞者,他自说只管送物,报酬只能在夜里得到。自宅子荒废后,便有江湖之人利用不祥噱头称这是接了阎王之令可得报酬,他们都是夜里交易,通常见不到对方。”
闻言,裴知县思量着,随即道:“曜之,你觉得这可是邵、张两家不睦,其内部之人急于送人出来替罪,才有这一出戏?”
倒茶的动作停下,杨曜之眸光流转后道:“回义父,目前确实可见他们两家间起了矛盾,而这送消息之人却尚未能断明。但方才有人报,张家那边有了出城的动静,是往城外寺庙方向去。”
“听闻斓儿要到山上替我祈福,你且随她一同去吧。”
2. 第二章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进,穿过了叫卖声不绝的街头巷尾。不知何时,马蹄声转而沉闷,已然行至僻静山林。
春风掀动锦帘,颠簸使眩晕感充斥在她的头脑间,匣子的锁头随着马车颠簸拍打在匣子上,敲击声如张桢的心拨动着,她闭目暂做歇息,指腹紧紧摁住匣子。
马车骤然颠簸两下后停下,她的手肘用力一撑,泰然自若端坐住,眼帘适才微微抬起,恰好对上一手掀起锦帘的张掌事皱成“川”字的眉宇。
“娘子,下车吧。”他的声音沉闷而平缓,没有丝毫波澜。
她侧首一瞥门帘外之景况,小径幽道,更别说香客与师父和主持会出现在此。她凝思片刻道:“管事,此处不似报恩寺,我们何故而至此?”
对面之人闻言,眸光转而幽冷,松开支起帘子之手,侧身冷声道:“老爷和夫人之意,我不便多言。然,老爷夫人之言还望娘子谨记。”他说道便拿出一把钥匙。
闻言,她眉峰微扬,眸光转而幽冷,掀起帘子,却见到丫鬟雨芹竟被安排与她同行,便将怀中匣子递与她伸出的掌中,又扶着其手缓缓走下马车。
她眸光低垂,正落于张管事掌中的钥匙,想必这便是打开匣子的钥匙。眼下看来是要与她服从,荒郊野岭的,且行且看罢。
她思忖着紧随其后,三五人爬坡上前,脚步刚站定,见其庙宇牌匾为“报恩寺”。此处应为荒废下来的旧址罢。此刻张管事将身旁小厮和丫鬟都清退至身后,而她不难注意到匣子已然打开。
她浅浅一笑,双手接过匣子之时,对面之人冷肃道:“老爷、夫人这些年耐心培养娘子,娘子当记于心。”
好一个培育之恩,看来邵彧果真将他们视作待宰的羔羊,如今是要将她张桢视作棋子,好扳他邵家一局不成?
信笺被拆开,里面并无首饰,唯有一纸留言。张管事在旁说道:“娘子既已知晓,你非老爷夫人亲生——信上写得明白,夫人念你聪慧,不忍断了情分。你若配合,日后仍是张家唯一的娘子,婚事也由你自主,好处自不必多说;若不从,下场怕是不如被发卖的丫鬟。娘子好生斟酌。”
再听闻茗儿下落,她虽能猜出一二,眸光仍一颤,抬眸时正对上眼前冷然的目光,只得佯装镇定,眉眼微微一动,以压住欲蹙起的眉头。
匣子内交代事情的信笺不过三份,剩余的纸张在盛京并不多见,还附有一袋银钱。
她怔愣片刻,嗫嚅应道:“好、好!桢娘听凭爹娘安排。”正欲垂首行礼,张管事忽然扬声唤人。她忙敛礼欠身,见他吩咐小厮与丫鬟雨芹在此等候,眸底掠过一丝深意,面上却波澜不惊。
待张管事带着另一小厮驾车离去,她远眺之际,瞥见身旁小厮正紧盯自己。那小厮脸色由森然转为恹恹,转身往寺庙走去。
寺庙门被推开,抬头望去,蜘蛛丝缠绕横梁,庙内的佛像色彩转为土黄,开门的吱呀声还惊到角落内的老鼠,沿墙壁逃窜,从窗户溜之大吉。
她在内四周转悠,余下两人便紧随其后,她顿住脚步,他们也恰到好处停下,她只好驻足于佛像前,再屈膝跪下,只虔诚之态相望。
窗户的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渐渐偏移了方向,路上的车辙渐渐褪去光色,暮色已西沉,鸟啼声悠长,与幽静山间荒庙倒更衬。凉意透过脖颈直撺掇进身子,不禁令她的肩头紧了几分,微光下肩背单薄、身形纤瘦。
“娘子,夜里凉。”彼时披风已披于她的肩头,又见雨芹转身为其整理。
忽而,眼前大雪簌簌而落,模糊了眼前视线,眼睫微颤间,方才还矗立的楼宇瞬间坠倒,她不禁打起寒噤,蜷缩在地。
忽而,一双大手朝她伸去,她忙掺着地往后躲,然而无论她如何逃,还是被跟前之人紧紧抓住,她奋力挣扎,试图张看清这人的面庞,却始终如置身于白雾间。
“你若不听话,那她们都别想活了!”
一道骇人声音陡然传来,顿时叫她难以喘息,霎时耳旁掺杂着一声声急切叫喊声:“娘子、娘子!”
·
盛京城内街市面摊下,一小厮瞧见着张、冯二人叫官府衙役从张宅带出,他忙扒拉几口面便朝邵家赶去。
气喘吁吁闯入府内,他咽下一口气后慌忙道:“郎君、郎君,小的见、见张、冯二人被官府带走了!”
方才还在垂首握笔描画之手顿住,墨汁渗透过纸张,他漫不经心道:“带走便带走了,何至于如此冒失?”
那小厮闻言慌忙认错,又听见对面之人问道:“出去的可都回来了?”
“小的从前日便一直盯着,昨日有一辆马车回来,但未见张家管事,今日张、冯二人被官府带走并未注意到张家娘子一并被抓。”
邵彧闻言,眉心皱起,继续提笔,忽而又一顿,继续问道:“他们的马车往何处离开?”
“山上报恩寺。小的随了一小段,是平日里香客最多的报恩寺方向。”
“备车!”
车轱辘碾过碎石子,一路爬过山坡,路愈加宽广,祈福祷告过后的香客们接续离去,随行的小厮穿梭在人群间,一顿找寻过后,纷纷以“不见”告知邵彧。
他的脸忽地变得幽沉,一脚蹬上马背,扬鞭勒马扬长而去。
·
马蹄声传入张桢等人耳中,众人纷纷起身,行至寺庙门外,眺望来时路。
张桢抬手为眼眸遮挡刺眼的阳光,只听闻雨芹欣然道:“娘子,许是管事的派车来接您了!”
这两日呆在此处,只能吃些饼,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中寺庙内,夜里各类鸟兽虫之叫声还常连夜不绝,张桢她自知身旁二人都盼着离开,而她此刻倒是心提了起来,听着急促的马蹄声愈发不安,直至认出驰骋之人身形,她才说道:“都先进庙中。”
另外俩人怔忪片刻,看清来之人并非张家管事,不觉紧随她身后,进了寺庙中,并将门虚掩上。
“一会无论发生何事,都切莫慌张,可记住?”
她眸光一转,眸中添了几分不安,攥着衣服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肃然叮嘱道。
俩人纷纷应下,不过须臾,门外的脚步声嘈杂,彼时有人说道:“郎君,往那走便是深山处,那边偏僻,走道狭窄且鲜少行人走此路,车马与人都难以通行。”
人影在门外晃悠,寺庙内之人屏息静得落针可闻,门外的声响陡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开门的吱呀声响。
顿时,一群人齐齐站立于门外,均视里面之人为幼鸟般,将其人团团围住。
见情形极为不妙,她不由攥了攥衣袖,伸出手牵住雨芹手腕,欲将其护在身后,她本便是张家雇来的,不应掺和这等混事。
那人面目狠厉,二话不说便拽紧她的手腕,一副含情脉脉地道:“桢儿,你怎会在此?可有受苦?张管事没有来接你回府吗?”她被弄得手腕酸疼,不禁凝眉,试图使力挣脱。
“小女并不知管事在何处,邵郎君可否松开手……”
闻言,邵彧顿时转变了态度,虽松开了手腕,却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接着逼问道:“你不知?是那二人安排桢儿在此候着?桢儿是不愿与我坦诚相待吗?”
雨芹和小厮都急了起来,可人多势众,他们只得见机行事。
张桢用力挣脱着,急切道:“邵郎君何故出此言?小女日夜期盼着你我的婚事以至夜不能寐,故而祈愿一切顺心如意,奈何路途波折,马车车轴磨损来此等候,也未曾忘记向天诉说我心中所思。邵郎君可要这般薄情?”
眼见对面之人一时语塞,她急忙挣脱了那人的蛮力束缚,退至其身侧,雨芹急忙扶住她。
然,那人眸光一沉,顿时大声喝道:“我方才问你!张永去哪了?”邵彧面目狰狞,犹如一匹不受控的野兽,随时能将猎物吞食殆尽。
张桢闻言一怔,敛了方才的诉苦模样,一脸受惊看着邵彧,那人好似着了狂般朝她大喊,还伸手抓住她的脖颈。
她并未伸手挣扎,只是在袖口找寻着藏在袖口的磨得尖细的簪子,又见雨芹欲搬起那不知何处寻来的扫帚,以一击邵彧后脑,却叫人拦住。
她本不愿牵扯事外之人入局,今日之成败皆待她探究。
张桢缓缓探出袖口的利器,心中却也在期盼着庙门外预想好之事的发生。
天佑其人,门外一道洪亮男音传来:“何人在此闹事?还不速速将手放下!”
彼时,一股窒息感已从脖颈蔓延至她的头颅,至此她只能以余光察觉周遭的混乱局面。
这荒郊野外突然出现之人惊得众人纷纷瞥向门外,张桢此刻才得以片刻的喘息,在雨芹抚背下不断咳嗽着,仍不忘用余光打量走进寺庙内的一群穿着官府衙役服装之人,在他们正中的走出两人,一位娉婷袅娜的小娘子,另一位为比其年长几岁郎君,想来方才便是他在说话。
邵彧之人见对面为官府之人纷纷犹疑面面相觑,彼时却叫一小娘子的话骇住:“放肆!既认出这是盛京官府之人,竟还敢将小娘子们围住!这是好叫官府捉拿你们,以按律法处置不成?”
说话者正是方才的小娘子,看其气势,想必正是盛京知县裴廉之女裴斓,张桢抬眸见后,心中暗道。
张桢虽已得以缓过来,但仍假意难受难耐而咳嗽,不时抬眸张看状况,正如她对邵彧所了解,他果真换了一副皮囊般,极为柔和好气般欲边扶住她的手边解释,却叫雨芹拉着她躲过。
“官小姐、官人,多有得罪,实属误会……”
裴斓不愿听其狡辩,正欲率人走向张桢,却叫身侧的郎君以手臂阻下。
又见邵彧眉心一皱,瞥一眼她,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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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那郎君将一张盖上知县之印的文书,随即听闻:“可是张韧、冯玉白之女张桢?”
闻言见势,她忙叫雨芹扶着上前答话:“小女正是。”声音压了压,听起来哑了些。
裴斓已然离开此处,张桢只是远远望着,便听见那位郎君朝她说道:“劳张娘子到官府一趟。”
她正欲离开,却叫邵彧一把攥紧手腕,脸色阴沉无言,侧身向外走的郎君察觉,漫不经心道:“阻碍官府办案者当问责。”
闻言,她忙故作错愣惊愕般向身旁的邵彧问道:“邵郎君,我爹娘可是遭了何事?”她眸中含珠光,声柔怯而急切,许是方才被邵彧他掐喉,面颊上泛着红晕。
邵彧神情复杂,蹙起的眉头下的眼眸掺杂着外人难以探究的阴谋及思量下的犹疑,尚未及其做出决断,官府衙役便催促她离开。
山林间,裴斓坐于马车内,余下之人皆行走,忽闻草丛间惊呼声,众人纷纷驻足警惕非常。
“救命啊!救命啊——”
慌乱无比的樵夫跌撞着冲进人群间,衙役纷纷将马车围起来,那人好似有意为之竟往她身侧跑来。
惊愕之余,张桢侧身走至那位官府郎君身后,好躲避祸事,却见那人直愣愣将双臂着地,趴在她和官府郎君身旁,彼时车内传来声音。
“义兄,外面可是发生何事?”由于车夫第一时间护住车门帘,嘱咐好车内的裴斓当心,她只得探问以求得知。
这官府郎君原是知县大人裴廉之义子杨曜之,她抬眸看身侧之人,只见他看了一眼马车周围一衙役,顿时便叫其心领神会去向裴斓回话。
彼时,地上之人神色更惊,面目狰狞,直指窸窸窣窣的草丛,又惊呼大喊道:“狼!有狼!”他尖叫着,欲跑开却又跌倒在地,惊动着不知何物跃过草丛,一跳三尺高般朝众人扑过来。
众人纷纷退后,张桢蹲下身子欲捡起地上的石子以作趁手的武器,却见地上一小竹枝做成的筒叫人抛至背后,她抬首望去正对上本应慌张倒地的樵夫那狠厉的眉宇,神色颇似管事张永,怔忪片刻忙将这小物件塞进袖口。
再抬眸时,方才的“狼”伤着了不再朝他们攻击,而她朝那樵夫盯了一小会,并认清他非是张永,便将目光瞥向这假“狼”,正出神时,有人唤:“张掌柜这是认得他?”
怔忡片刻,她眼眸流转,颔首浅笑道:“裴……官府郎君说的是,此为玉面狸,不过在盛京倒颇为罕见。小女也只是随爹娘在外之时曾见识,这樵夫许是疲劳之下错把其认作狼,惊扰了裴娘子。”
对面默言良久,似是在打量着什么,此刻身后有声音应答:“却是如此!方才是我过于莽撞,惊扰了公人们。近来这山里头野兽常有出没,好叫我心惊。”这樵夫诉说道。
.
日暮西沉,人与车皆抵达盛京城内。张家三人被带至官府公堂前问话。这才将张、冯二人叫官府缉拿,或将徒一到二载之事告知,却并不得而知所犯何事。
所问之事,三人皆对答如流,可公堂上之人并不容人忽悠,便怒斥三人放肆。张桢见状,忙叩首道:“大人,他们二人并不知情,尽管叫我这个主子问罪!”
堂上之人勃然大怒,拍案道:“来人!带下去!”
“大人!都是邵家之人所迫,是他构陷于爹娘,时下又欲取我命好让他所做之事在外无人提及!”在被衙役拽住手臂之时,她脱口欲出,面上满是惊愕。
随即,另两人被带下去,留下张桢及杨曜之和几个衙役于公堂下,正待她陈述实情。
她佯装镇定,便将她与那邵彧有婚约一事道出,以及爹娘于她之恩情重大,不愿看到他们叫人构陷受苦,愿鼎力相助官府揪出背后参与贩私盐之商户。
她一口气道完,全然想让此些言语只是脱口而出的真话。彼时,座上的裴廉将目光投向边上的杨曜之,二人相视下,杨曜之领会堂上人之意。
“张娘子,我记得杨某未曾与你说起张、冯二人所犯何事,眼下看,莫不是张娘子早已得其二人话术,以来应付官府之审问?”杨曜之行至她身侧,眸中夹杂着怀疑之意逼问道。
“小女自知此事不当隐瞒,多隐瞒一日,便叫我揪心不已。何况贩私盐乃触犯律法,小女理应配合官府查办此案。”
面上恐惧不已,声音虽发颤,然其话语仍平稳如常。
公堂上之人续言道:“你言于此,虽当下无实据证明你并无参与。但,按律法你需定时日到官府报到,以配合官府查办此案。”
她忙叩首应下,杨曜之负责将其带离,并得令去探张桢言之虚实。
张宅被查封,她随杨曜之离了官府便碰上笑脸相迎的邵彧。
“桢儿,仙霖楼处有一方小院,正逢缺副掌柜的,桢儿可愿到你我婚后的产业中打理一二?”
3. 第三章
只见他邵彧一副恭谨、谦谦君子般朝她说道,遂儿佯装垂眸游移不定。
彼时,其三人静默无言。耐不住尴尬,邵彧便向一旁肃穆站立的杨曜之道:“山上之时,恕我有眼无珠,没能认出郎君是裴大人义子,邵某可否得杨郎君赏脸进小楼一坐?”
两人相视,杨曜之始终未言,只是打量着邵彧,对面之人见状又续言道:“杨……我与桢儿虽未拜堂,却是下过聘的,先前是有误会好叫桢儿委屈了。”
邵彧将要道出的称呼又咽了回去,又进行一番解说,好讨她消气不成?
抬眸张看远处牌匾“仙霖楼”几个大字,楼上一人浅笑将半探出的头伸回去,她才看向邵彧行礼应答道:“小女虽与邵郎君有未成的婚约,然唯恐给仙霖楼掌柜的平添麻烦。”
另外两人均微微蹙起眉头,往来的行人也忍不住侧首看。彼时,从仙霖楼走出一娘子,面上脂粉略显浓重,正朝其三人走去。
那娘子走近之时,可见其比她要年长些,与她匆匆一视,便又热情地与邵彧攀谈:“见过邵东家、官人和这位娘子。”
张桢莞尔一笑回礼,随即便听闻那人道:“娘子生得如花似玉,温婉有礼,倒是颇有……”
对面之人顿了顿,以笑掩饰。
“是我冒犯了。方才是见娘子颇懂礼规,倒是好叫我想向娘子讨教一番,也好教教其他娘子们,好消心头所愁。”她将视线转向身侧的邵彧,面上始终挂着笑,话里透露着信息与他。
接着,那人便接上话头,转而介绍起身侧之人所姓名为梁雲,行牙人为业,业内人称其为“梁姑”。互相知姓名一番后,便又顺着她的话继续劝说道:“桢儿可愿与梁姑到仙霖楼与各位娘子们谈礼与艺?与娘子们一起也好解解闷,不是?”
他虽面带笑意,字字吐露间却觉压迫之意外泄。张桢眸光一转,浅笑应答:“自然是好的。小女在此谢过邵郎君!”
彼时的杨曜之微微蹙起眉,提醒她道:“张娘子,切莫忘了还需按时日至官府报到才好!”退却几步,声调压低,字字吐露清晰,说罢便离他们而去。
在前往仙霖楼路上,邵彧朝梁姑递了一个眼色,那人颔首示意,行至仙霖楼,他再与楼里的小厮交代过后,以手下事务繁忙离开。她便紧随梁姑身侧在楼里各处视线注意下上至三楼。
打眼望去,约莫八位娘子,一些正抚琴,一些则跳着舞,个个容颜姣好、身姿曼妙。待张桢行至众娘子身后,在一旁监视她们之人也注意到未见过的面孔,又转眼看向一旁的梁姑,忙上前道:“诶哟,这不是梁姑吗?这是方才刚走不久又有新人要进来啦?”
那人不禁上下打量张桢,见其容貌不逊色于这里的娘子们,遂扯着笑双眼迷乱面上般朝梁姑问道。
“去你大爷的!你家主子可知你竟这般放肆?”梁姑恼了他一眼道。
那人顿时疑惑,正欲反问道:“她不就是……”
“张娘子可是你家主子将来的发妻,岂容你如此口出妄言,胆敢这般无礼!莫说是我,邵东家也容不得你这般怠慢!”梁姑示意其赶忙腾出位子给张桢,那人闻言面上生了不悦,却还是恹恹地照做。
张桢见状,莞尔一笑,与在场众人行礼问好道:“桢娘见过诸位。”当下众女子皆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浅笑回礼。
一切都进行得顺理成章,只是跟前尚存个好色之徒碍了她们的详谈,面上只好皆挂着初识时的淡漠。
待她们一一认识过后,楼下急急忙忙跑上来一人,体宽貌憨,自称为仙霖楼的刘掌柜。
“张娘子,东家的给您安排的住处都收拾妥当了,请随我来吧。”
行至仙霖楼内置小院,院内放置酒缸、干柴等杂物,倒显得院子空阔。厢房安排妥当,便又随其往仙霖楼内走去。
“这仙霖楼,一共分三个区域。最底下的便是供过往赶路行客饱餐食、品茶区域,往上便是看戏听曲儿,在往上娘子想必也知晓了。”
说着,推门而入,她看向脚下,正欲跨进去,却听见:“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有人闹事!”
店小二惊恐不已,唤着刚进门的刘掌柜过去一瞧,他一听急了:“慌什么!”拔腿欲离开,走了几步停下转身对她道:“张娘子,您看,这实在忙得支不开,待我处理完,定按东家要求的好好招待娘子您!”
只见他拱手躬身道,张桢忙颔首回应道:“刘掌柜且忙……”她再抬眸之际,方才那俩人已然离去。
仙霖楼地处盛京商贸繁忙地段,时下正值夜市将开行人络绎不绝之时。张桢将目光从他们离去方向抽离,走进摆着桌椅板凳的仙霖楼内。奈何人太多,她只得顺着人流走,挤到一处,抬眸眺望见对面玉满楼高悬的灯笼之上一双眸子正紧盯此处。
尚未回过神,便叫一面色通红的醉酒汉碰上左肩,那人竟眩晕退步一屁股落地,叫嚷道:“谁啊!是谁撞的我!”他哭嚷道,可眼下人多,都想着抢个好位置看戏听曲儿呢,哪顾得上这撒泼打滚之人。几个未曾注意他的汉子便从他身上跨过去,更甚者那靴子就要落到他那通红脸上,他大喊道,引得周遭之人夺目相看。
“对不住!今日是有名的戏子登台,属实着急……”
彼时一人面上挂着胡络腮,头戴斗篷,又将撞上她的右肩,她忙一躲,却发现自己手臂上多了一张卷起来的纸条,所用纸张恰为冯玉白为其备的匣子内的纸张别无不同,在盛京难觅其他卖家,唯他张家所经营的商铺在外采购时所得。
待她再抬眸看向对面玉满楼上紧盯此处之人已然消失,仙霖楼的醉汉也抱着酒行着舞步归家,看戏听曲的正待戏子们登台,而方才离开的刘掌柜正与小厮们谈论着方才他张家之人是否来了,是何人,那张家娘子将要去见那张永的消息可信否,个个分析得头头是道。
谁为螳螂?谁为蝉?谁为黄雀?
她谨慎地盯紧周遭人来人往,便将纸条藏入袖中,转身往里走,却险些踩上一双黑色靴子,抬眸正见一脸憨笑的刘掌柜直直挡住去向。
她踉跄着往后欠步,快速扫视一番周围监视自己之人,转而为无事发生。
那刘掌柜将她引去吃过晚饭,边让她有事吩咐店中小厮,明面上看似并无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实则躲在各处只为守株待兔。
她回到屋内,将两张字条均看了,纸上所说,确实是张永让她三日内于戌时在十字街小货行内相见。
门外突然闪过黑影,她抬眸警惕起来,遂握住一盏灯盏四处走动,只留下神秘的背影,让屋外之人卖力欲查看清楚。
这般看来,他们势必想让她作饵来引出张永,她哪里是他拖住张家的筹码。如今尚未来得及将茗儿去向打探出来,更是没能想起信上所说的阿婆为何人。三日为期,且找时机离了这些眼线,好稳住对面之人不乱行事。
前两日,张桢按部就班见了楼上的娘子们,在他们跟前教授各式礼仪规范。所行之事均有人暗中监视。
明眼人都能察觉的,梁雲亦看不下去,在张桢身旁之时,在耳畔轻声道:“眼下眼线过多,可要‘巧移乾坤’?”
闻言,张桢眨动眼睫,眉眼微微上扬,手中接过梁雲所说的“信物”——雕刻过的白玉镯子。
时间来到第三日酉时,刘掌柜已然准备好马车及足够的银子在仙霖楼外,及随行的小厮三五人。只见那刘掌柜的恭谨地道:“张娘子,车马银子都备好了,银子您尽管花,邵东家说过了都过他账上。”他憨笑着,手上的动作却略显无措。
“有劳刘掌柜,银钱自是要明归账的,想来爹娘沉冤得雪那日也该多谢掌柜的才是。”她垂眸福身行礼,柔声道。
那刘掌柜“嗐”一声,面露堪色,摆手罢了。他紧接着侧身向随行的小厮交代:“一会到长乐街上便好生候着,咱都是干粗活的,在外待张娘子去挑拣裁量便好,随时听从张娘子她的吩咐啊,听见没有!”
随从齐声应下,马车在街上徐徐前进,车内的张桢掀起车帘一角,轻轻抬眸看向四处:仙霖楼上眉眼弯弯笑着的娘子、街市旁卖面的摊子吃面张望的食客、巷口处未藏好的衣袖之人以及外面的车夫和小厮。眼下倒是颇为考验她们的默契,思及至此,眉间不禁紧了几分。
长乐街与十字街相邻,此番,她以想裁几件下个节令的衣物及逛夜市为由外出,今日恰为官府为鼓力兴商,并为来年能商旅不绝、百业兴隆、民生康阜而设了如今这为期两晚的夜市。大商户也参与,小商户更是牟足劲来打响自家招牌。
马车行至长乐街,奈何支起的摊子多,人也不例外。张桢顺势下了车,两人去找地停马车,其余三人紧随其后,张桢顺着人流往街市深处走去,走至一铺前,便听见屋内二人对话道:“店主,要不咱们也出去支个摊?”那人声音愉悦,却未曾想即刻叫对面之人驳了回去。
“有什么好的,人能看清你这布匹何样?还是你能为她量体裁衣?”那女店主恹恹说道,还欲将身旁的学徒驱走。
不快之意涌上眉梢,似乎丝毫未察觉她的到来,直至听闻她的声音:“店主,我看你这匹布便不错。”
她看着摆放在整个屋子最亮堂的位置的布匹,浅笑道,又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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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将腕上的一个雕刻过的白玉镯子展露在店主跟前。
那店主正欲劝客明日白天再来,看见这位娘子手中所戴的镯子,顿时明白,今晚唯一的客人到了。可不,可是愿意出一日收成的价钱,她只要了五成,也不是她不爱财,倒是怕惹祸上身,毕竟拿钱便得替人消灾。
只见店主陪着笑迎上前,小心扶着她上前,笑脸盈盈道:“娘子好眼光!这匹布料乃新进的好料子,娘子近些看看,合眼便定下,我也能为娘子量体裁衣。”
“那便有劳店主了!”她浅笑上前继续看其他布匹,挑了几匹布过后对她入屋内量尺寸。
屋内,张桢低语问道:“她可来了?”
“没呢,娘子放心,留门了,想必也该到了。”说着,便安排一旁的学徒去“迎客”。
俄顷,学徒将一头戴帷帽,穿着墨色便衣之人带到她们跟前,店主还在继续夸赞道:“娘子实在貌美,这件成衣也颇衬娘子的气色。欸,娘子这身段,穿这也好……”嗓音足够大传入外面候守之人耳中。
彼时,那人卸下帷帽,露出的面庞小巧,俨然是束起发的女子,她将手中包裹递给张桢。
“店主,这几件我都要了。”张桢接过包裹,将里面的便衣拿出,朝店主低语道。
店主忙着替其打掩护,听到此话竟愣了愣,回过神来忙欣然道:“娘子果真好眼光,我这便给你取来!”
在外,小厮们将头探了探,只见屏风后店主正替张娘子比划着、吹嘘着呢。殊不知,里面之人早已成了另一位女子。
而张桢她束起发,戴上帷帽从后门穿过巷口直往十字街而去。然而,身后紧紧跟着一道黑影,她微微侧首,唇角噙着笑。
小货行巷在十字街拐口之后的对面,位于覃家瓦子旁。彼时,对面正是瓦子,她正欲拐出去,却撞见一身穿黑衣之人侧身似乎在候着何人。这身影颇似那日玉满楼上紧盯着仙霖楼没之人。
她慌忙躲了回去,却又听见脚步声往她身后靠近,另一只手将一把剪刀握紧,加快脚步径直往回走去。
她小跑起来,帷帽被风吹开,拐口处往一边走去贴着墙小声喘息着。
就在那背影出现那一刻,她手上的剪刀口已然抵到那人背后,正对心脏位置。
“为何跟踪至此?”她厉声问道,尚未全然平息的喘息与夜间微风将帷帽面纱拂动,宛若水波粼粼。
那人没有回答,却直道:“张掌柜。”
那声音耳熟,倒像裴知县义子杨曜之,上一次他也是如此称呼她。她将剪刀从他背后缓缓放下,仍紧紧握住剪刀,凝眸凛然道:“杨郎君为何在此?可是知县大人怀疑小女也参与其中?”
对面之人看不清帷帽内之人的神色,又岔开话题道:“张娘子可知道此为陷阱?”
那人声音淡然,她并未否认,彼时附近传来邵彧之人追赶而来的声音。
她正欲转身离开,杨曜之叫住她,引她至巷子暗处躲起来,帷帽过大易暴露位置,遂将其摘下,露出白皙的脸庞,头发束起与彼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平日里的娇柔态全然褪去,倒添了几分英气。
此处恰好能见小货行巷巷口之况,张桢的视线紧紧落于巷口,两人之间以帷帽相隔,她额前的发丝被微风拂动,身侧之人不禁敛了呼吸,耳根微微泛红。
所幸,一切都在如她们所想进行。
·
这日过后的第二日清晨,刘掌柜睡眼惺忪来到仙霖楼,却见那日大放厥词却叫梁姑教训的小厮蜷缩在角落,嘴里不停念叨着:“有鬼!这里不干净!”
他的头发凌乱,满嘴胡言乱语,门外的客人听见了纷纷嫌晦气不愿进去,不过一会,便叫四邻相传道:仙霖楼昨夜叫那废宅的恶鬼是阎王爷派来抓罪恶至极之人的。
楼里一顿乱糟糟,娘子们没了人监视倒是自在多了。
“得亏兰柒娘子,这下不仅清净许多,姊妹们议事倒也方便许多。”说话之人为八位娘子之一夏鸢,她欣然道。
另一位兰柒娘子疑惑不已,锤了锤肩颈直道:“这次可不是我,我虽知其胆小如鼠,可昨夜乏的很,早便睡下了。指不定是哪个仇家故意为之,罢了。”兰柒的头发虽未束起,却能认出前几日将帷帽与包裹带来与张桢之人便是她。
张桢浅笑地看着娘子们畅所欲言,却又不禁疑惑此番利用那废宅噱头之人究竟是敌,亦或是友?
正思索着,却叫人来报“邵彧来了”给打断,从窗口眺望,那人气势汹汹,面上挂着凶狠。待邵彧进了仙霖楼后,另一方向,杨曜之带着官府的衙役也往此处来。
4. 第四章
仙霖楼外围着的行人过客纷纷探头张望着店内状况,更甚者涌上对面的玉满楼看这一出戏的上演,期间有人道:“瞧瞧!这头仙霖楼邵东家怒发冲冠踏入店内,那头又是官府人马朝此处而来,倒没成想夜市未开便能看这一般戏呐!”
那人捻须说罢,后方之人一听起劲猛地超前张看,将他压在身下。
刘掌柜低眉与邵彧道明这说着胡话的小厮之事,还不时以袖口拭去额前冒出的冷汗,话间之意尽量避开鬼神之说,一是防止外边食客听了去,碍了生意;二是无人愿这等子事落在自个头上,触了霉头,日后怕财运不济且殃及命格。
他说罢,邵彧低眉怒目紧盯地上眼圈泛紫,面色黄而唇色白的小厮。刘掌柜耳旁传来看客叫嚷的声音,忙多唤上几个店中小厮一同将这些看客驱赶,却并未留意到官府之人正逼近。
刘掌柜再转身之际,原地已寻不见邵彧的身影,走近些便听闻楼上厉声道:“桢儿倒是好手段,且与我说说,接下来可还有何惊喜与我?”
邵彧的手伸到张桢脸颊前,她撇过脸,淡然并未有惧意,抬眸对上兰柒等众女子,示意其人莫要上前,她们已然退至身后,均屏息不知眼前的邵彧究竟会干出何等事。
他的手悬在半空,脩忽一挥袖将身侧摆放好的花瓶摔成片片泛着银光的瓷碎片。
花瓶摔碎的清脆声惊得楼内众人停下手中活计,张桢也怔愣住,又见其阴沉着脸双手竟紧紧攥住她的肩,怒喝道:“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她被攥得生疼,蹙起眉头直道:“桢娘并不知邵郎所说何事,怕是邵郎对我有所误会罢。”尚未及挣脱其束缚,却又叫她的腹部吃了重重一脚,疼痛尚未缓解,重心不稳,双手欲抓住地面,却触碰到碎瓷片。
她知道此刻并不是喘息之际,连忙抓起一片尖锐的瓷片在手,紧紧攥在手心,顾不及鲜血已顺着瓷片滴在地面。这场面令兰柒及众女子面露惊愕,再注意到她吃痛的模样,纷纷凝眉。
她眉头紧皱,丝毫不愿露怯,眸光添了几分狠厉,势要与其人拼个死活之态。
此刻,对面之人大笑,全然不顾她手中利物,还欲一手将她摔在地。
她心中暗自算着官府众人抵达时间,就她方才所见,刘掌柜忙于将看客推开,方才邵彧弄出的动静怕是又将众人引了回来,此刻门外怕是混乱至极,待他人支援手未知几时,何不自救?
她跌着往后退去,直将利物对着邵彧之手狠狠一滑而下,只闻划过织物的声音,并未伤及其要害。而她身后是他邵家的小厮,她此刻无路可退,心口闷住,正欲殊死一搏,楼下传来男子叫声:“既如此一出好戏,何不至官府上演一番,好叫裴大人也瞧上一二?”
只见邵彧的手顿时悬在半空,只差毫厘便要要重重落在她身上,而她手中的利物早已染上她手心的血。
这一叫声又叫众人循声望去,而角落里受惊吓的小厮被一前一后的声响又惊到,捂住耳朵躬着腰欲从门口逃离这可怖之所。此人却正正撞上杨曜之,被他一手挡在内,又叫其他衙役将他抓住。
看此局面,张桢耳旁只觉嘈杂,蹙起的眉头并未因此而舒展,面上添了几番忧愁。身侧的邵彧先她一步,轻慢道:“公人说笑了,我与桢儿不过在嬉闹,倒让外人见笑了。且桢儿明日便要往官府报到,当遵循律法办事才好。”
他的声音并未有半分对官府的惧意,全然不顾楼下的仗势,未成想却叫楼下的杨曜之厉声道:“官府公文在此,盛京商户张氏张韧之女张桢及商户邵家邵彧即刻带往官府!”
楼下官府之人均站直,一人正色补充道:“竟敢待我官府弟兄们如此怠慢,仙霖楼掌柜的何在?还不速速到跟前回话!”
彼时,刘掌柜面露惧色,眼神瞟向楼上的邵彧,一副难为情模样杵在他们跟前,半天吞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杨曜之将手中文书展开,眸光暗沉看向张桢,眉宇间似乎微微蹙起。
张桢并未看仔细,眸中无惧意。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叫身侧的邵彧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一时身上难受至极,嘴唇颤抖,眉头皱起紧盯楼下众人。
却又闻杨曜之言:“那便有请弟兄们好生请二人至官府罢!”他说罢,眼神示意身侧的衙役上楼去抓捕二人。
话落,她的手腕方被放开。此刻她的眸光中掠过一丝意料之间,侧身欲下楼而去,眸光对上众女子,眼眸添了几分坚定与安抚之意。
她虽与她们匆匆一瞥,却也体会到她们对她划伤的手心的疼惜,及此行的担忧。她自是知晓此去定是牵扯上张家私贩盐一事,怕是张、冯二人得知她在那一夜未出现,没叫邵彧之人抓个正着罢。
众人皆下楼,大门叫打开,顿时门外蜂拥的看客欠步至两侧,只敢窃窃私语其所犯之事。
微风吹拂,盛京城内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柳枝不断触碰着水面,惊得水面打着一圈又一圈旋儿。鸟儿吱吱喳喳扑棱起翅膀,环顾四周朝盛京官府而去。
一踏入内,张桢便见公堂前跪着之人正是张韧与冯玉白,二人虽身穿赭衣,却仍不减曾经身上之锐意,他们似乎也觉察后方有人靠近,欲侧首探看究竟。
她看见他们的眼眸中充满憎恶,便如曾经一遍遍命她习得各类娇柔的姿态,而她却常在小细节出岔子时遭了一遍遍打骂。然,虽自三年前得了婚事后,这些“惩罚”已减免非常,不至于被顿顿叫喊打骂,她久而不见其人,再见之时还是会攥紧衣袖,倒吸一口凉气。
铁链被拖动,张冯二人将目光转移至她身侧的邵彧,再也抑制不住眉目间怒火,怒目圆睁,正欲叫骂其人,却叫身旁的衙役嚷道:“老实点!”给按回原地跪下。
“啪——”
拍案板声音惊得众人耸起肩头,纷纷垂目不敢直视堂上的裴廉。
他身形板正,褶皱的面庞上挂着胡须,此刻面容严厉,勃然大怒道:“肃静!带下去!”
待张桢众人均踏入内,大门被两个衙役关闭,而张冯二人恰被带离,而邵彧也被带到侧方等候传讯。
“张氏女张桢,你还不如实说来!”公堂之上,那人勃然大怒,拍案声惊得她立即叩首回避直目其怒颜。
片刻后,她颤着嗓音支吾道:“大人!小女知晓期间利害,断然是不敢在大人面前撒谎的,奈何养父养母二人对我未有半分情意,还以吾贴身丫鬟茗儿性命作要挟,命我将邵郎之人引去,好叫我被邵郎所憎,以乱其阵脚。”
她疾速将自己身份说罢,便又将方才让碎瓷片划伤而沾有血的掌心露出,微微挑起眼帘欲观察堂上之人反应。
堂上之人箴言片刻,此刻她只闻脚步声,似有人行至裴廉身侧私语。
良久,那人才发声道:“噢,你是早已知晓并非他们二人之女?如此说来,尔有意令张、邵两家起怨好叫你得渔翁之利?”
一听其言,张桢转而慌乱至极忙道:“大人饶命,小女并非此意。小女虽知晓并非他们所生,但绝无恶意搅弄风云,令他们行触犯律法之事,小女更无此能力,还望大人明察。”她的额头紧紧抵在手背之上,鼻息间的热气令其面上多了一份红晕,匍匐姿态令她的心狂跳不止。
她并未知,此刻堂上的裴廉正阅方才杨曜之呈上的张家户籍,而她的身份登记与买卖契约上。公文所用纸张略新,乃因多年前天大旱,当时储藏文书之所走了水,这些公文是近年走街串巷访问记录才将其补上。
饶是她如此为自己辩驳,堂上之人仍静待她继续发言,随即便将头抬起几分,续言道:“小女自从知晓身契在爹娘手中,他们落实了诸类罪名,于我而言并非好事。而我若是辅助知县大人查探此案,既是为爹娘早日脱了邵家之构陷以得出狱提供线索,亦是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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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民众所应为之举,小女当如此!”
她再次叩首,却听闻堂上之人道:“抬起头来回话。”
她抬首跪地面向堂上之人,细看之下,那人脸上并无骇人的神色,倒添了几分和蔼祥和之气。
“尔被张冯二人当做可自由买卖之商物,便将你许配给了邵家邵彧,此事可为真?”
她闻言眼睫轻颤,眸中漾起一丝忧思,片刻过后惘然道:“裴大人所言不假。”随即,她又垂下眼帘,面上添了几分谨顺之态。
“自是如此,尔为何再盼着回到其二人身旁?如今的盛京不应成为奴役百姓之地。”
她对这番话既是意料之间,又是意料之外。实则她早在此变局发生之前,或者说在报恩寺旧址遇见裴廉之女裴斓及他的义子之前,她已然打探有关裴知县之事。
相传,裴知县既为百姓爱戴的好官,又为待妻儿皆百般疼惜之君子,可为盛京男子之模范罢。而其所言之意怕是其妻黄氏之意,其妻黄氏病逝前曾于坊间教授坊间女子女学,协助他共推女学及女子立业。如今黄氏已离开八年有余,裴廉还能记得其夙愿,坊间之言确可信一二。
她自当听出言下之意,眉峰微扬,挺身跪地直道:“大人所言甚佳,小女自那一夜之事后,已然看清局势,便如大人所言,盛京之百姓均不为奴,小女自当协助官府勘察此案!”
话中所言那一夜之事,其为张桢在兰柒协助下前去小货行巷会见张永一事。而那一夜,却叫邵彧之人直接掉入张永设下之陷阱,双方于暗夜巷中相斗,终令邵彧之人溃逃。
而她在遇杨曜之之前已从兰柒口中得知,梁雲已将茗儿从其他牙人手上买回,安置好住处,她悬着之心可算落了一半。
约,还是得赴,毕竟布料店外皆是他邵彧视线,既然此为张永为她备好的陷阱,那便还个礼与双方。她将邵彧之人引去此处,且看双方谁为猫,谁为耗子。
思绪回转,她垂眸静听公堂上之人缄默片刻后言:“既如此,我会让曜之好生协助张娘子行事,尔知否?”
张桢叩首应下,随即便叫两个衙役带离。而张冯二人恰在此刻被带上前,擦肩之际,她的眸光一转,转而添了几分忧心,褪去方才承言的笃定。
公堂上之人见人带至跟前,便令一旁的杨曜之开口问道:“张韧、冯玉白,我且问尔等,你们与邵家是何等干系?”
他说的话,发音字正腔圆,声音铿锵有力,眸光冷冽,身板直挺站于其二人跟前。这一刻倒叫他们心头紧了几分,还是佯装淡然回应道:“大人,此前我们已然交代,都是我们瞎了眼才答应那狼子野心的邵彧将桢儿许配给他。”张韧说着,话间怨气深重,眼神却飘忽不定,四处张望。
“噢,是吗?这笔买卖可是亏了?”
这一问倒叫他们二人均愣在原地,片刻之余方转移话头道:“裴大人,你可要信我们啊,余下还有几箱私盐便是叫他邵彧收到风声给运到盛京城外他的宅院中啊!”他说着,二人打着配合附和,又以掌拍击地面,叫喊着他邵彧之罪,以此避开此问。
“如此看来,其张桢替二人贩私盐之罪,又表袒护之言定是叫你们给教唆威胁,不可信罢。来人!将这俩人带回狱中!”
张冯二人闻言,忙叫嚷道:“慢着!大人、大人,我说!我说!”
随即,冯玉白便将多年前将张桢卖到她身旁,明面上为其女之事,避开于二人不利之言,皆道这些年待张桢如何之好,在其二人教导下规训至极。
“啪——”
堂上之人疾言厉色道:“尔曾说其女协助其未婚夫邵彧贩私盐构陷于尔等,如今又是另一番说辞,岂是当官府为言戏之地?”
二人皆恐惧不已,立即匍匐于地,直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此次小民说的定属实,他邵彧才是这罪魁祸首,一切皆因他而起!”
5. 第五章
在其二人叫嚷之际,堂下一衙役匆匆赶来。杨曜之见其人,从二人跟前离开,行至一侧让衙役于耳旁传话,只见其眉峰微扬,脸上却不见细微之变。
他听罢,信步走至裴廉身侧,俯身在其耳旁低语道:“义父,张冯二人所指的私盐均已在邵家城外宅院寻到。”
话落,见裴知县眉眼微动,而跪于地的二人肩膀抖动又试探抬首张看情势。
张冯二人见状,匆匆彼此觑一眼,那冯玉白以手肘推着张韧,随即他便道:“大人!大人,公人们可是在他邵彧之地寻到私盐了?”二人急不可耐将上半身向前凑,只待听到心中所要。
可并未及二人所愿,便闻公堂上之人怒目喊道:“来人!给我带下去!”随即,无论其二人如何叫嚷亦无济于补。
紧接着,邵彧便叫人带上公堂,他的面上竟无半分惧意,反倒张望着周遭。突然,一双手摁住其肩膀,还欲将其压跪地,却见邵彧极为警觉,猛地一耸肩,似是敛了些力气,侧首看向身侧的衙役,随即跪地,面朝裴知县。
彼时,裴知县眸光转移到杨曜之身上,他点头致意,行至邵彧左前方,垂眸扬声道:“商户邵家与张家是何等关系?”
“我与桢儿本欲不日便成婚,奈何变故陡生……”邵彧仰头不假思索地回道,却未曾想叫杨曜之给打断。
“我在问,你与张家有何往来,在行何等买卖。”杨曜之肃声道,眸光幽冷盯着跪地之人。
良久,跪地之人漫不经心道:“两家间平日里店铺经营互相照看一二,买卖上,两家交好自然是互相支持,也不过是各家店铺间互相照应,有大买卖自然也多为彼此着想罢了。小民看来,这些应当为正常经营行为,并无触犯律法,官人们若是凭此将我唤来,怕是有违法度?”
“官府向来秉公执法,据张、邵两家所报账目往来,期间不乏有彼此账目不对应之处,邵家郎君不妨在此予知县大人一个合理解释,也好印证两家间一直循法度行商。”
话音刚落,杨曜之将两家间买卖账单缺漏部分在邵彧眼前展示,而彼时堂上的拍案声响起。
然此刻却见跪地之人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眼中漾起一丝阴鸷,全然无慌乱之意。
随即,便见跪地之人垂首道:“大人,许是手下掌柜的核实账簿时出了纰漏,也怪小民未能及时核验,小民定整改,一切惩罚皆由大人您定夺!”这人言辞尽述诚恳,倒叫场面上之人皱眉相觑。
“此为首次,如若再从此间查出其他违反律法之事,尔等所受之罚便不是罚银钱!”
“嗒——”官印盖在文书上,杨曜之双手接过文书,并将此递与跪地之人,见这人眉眼微扬。
今日不过作势一番,好推敲两家间利益关系,眼下并未能落实其邵家与张家勾结贩私盐之事,只能以旁的敲击他邵彧,可如今看来,怕是他早已做足打算,可是他邵彧自导自演之?杨曜之凝眉思忖着。
正欲退堂,跪地之人却喊道:“大人!小民有事要诉!”
杨曜之与裴廉皆顿足,随即便听闻其诉道:“小民名下有一楼,名为仙霖楼。近日多遭人烦扰,以致食客望而却步。就于昨夜,店中小厮惊称见凶神恶煞之……索命鬼!”邵彧说着此话,顿了顿,故意将最后三字音调压低。
彼时,裴知县视线游移至杨曜之,疑惑道:“噢,可还曾发生此事?”
杨曜之信步向前走至裴知县身侧俯身回应他前去仙霖楼所见所闻。
随即,堂上之人吩咐衙役道:“去将此人寻来。”
与此同时,仙霖楼内。
刘掌柜为不让此小厮疯癫跑到街市上叫嚷吓坏过往的食客,便先吩咐小厮寻来医师替其针灸镇定住,三五人架住手脚,一声声嗷呜声过后,店中可算平复如常。
可食客间早已传遍那些胡话,纷纷望而却步,刘掌柜急呐!
他找上三五个口齿伶俐的小厮随其在仙霖楼外唤过往食客进店中吃食听曲,奈何其人身子都探到街道,还叫人嫌碍路,刘掌柜见状,忙伸手将小厮推至店面前,低声表歉意道:“对不住啊!对不住啊!”
他正欲躬身欠步离开,身旁匆匆跑来一个小厮叫喊道:“掌柜的、掌柜的!楼里来客人了!”
一听,他乐极了,甩袖小步快走向仙霖楼上而去。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凝固,僵硬的笑容下只得佯装镇定对身侧小厮道:“去、去,为客人备好酒好菜!”随即,他上前一番言辞好招待,可对面却漠然置之。
这倒叫他心中的不安翻涌,叮嘱小厮照顾好贵客便下楼,于店中来回忙走遂决意前去寻邵东家。
刚出仙霖楼,却叫人挡住去向,扯住衣袖道:“诶!这里的掌柜可在?”
刘掌柜与对面之人对上视线,忙支支吾吾道:“我……小民便是。”
须臾,刘掌柜与醒来的小厮随衙役直往官府而去,官府大门大开,围观者也渐多,均朝公堂望去,见一队人朝此处而来,纷纷让出一道。
刘掌柜正欲跨过门槛入内,却叫衙役拦下,他也只好怯怯收回腿,退步至人群,顿时人群内窃窃私语。
公堂上,裴知县扬声道:“来者何人?且报上名及所发生何事来。”
那小厮颤颤巍巍地跪下,眼神躲闪,支吾道:“小民……名为阿良,是仙霖楼的伙计。昨……昨夜,干完活,见楼上一扇窗未曾关好,上前伸手去关,见……见……”他将最后一个“见”字死死咬住,再吐露不出半个字,又使眼神瞟向一旁直挺腰板的邵彧。
见其这般看人眼色说话,杨曜之随即追问道:“见到了何物?这是不敢回忆?还是不敢说?”他站立于小厮阿良身前沉声道。
小厮阿良声音发颤,依旧未回应,一旁跪地之人不屑一顾道:“且与知县大人禀明事由便是,如何这般拖沓!”
这话音落下,那阿良便吞吐讲述起那一夜所见所闻——
那是近末夜时刻,阿良据吩咐将房屋落了锁,回望楼内四处,见一窗户未曾阖上,便行至窗前。他抬头之际,望见一轮弯月,便将头探了出去欲看真切,却见一人影从楼下院子撺掇而过,瞬间消失在其眼前。
他猛地揉了揉双眼,在瞠目看四周,一切如常,只内心劝自个莫要吓唬自己,随即快步下楼,将面向院子内之门锁上。此刻,他不觉哈欠连天,真心想回去好生睡上一宿。然而,他却真切地听闻四处传来凄切的哭声,继而便是嬉笑声。
“似是一群人在哭闹,又似在玩闹嬉笑。”
此言一出,倒叫杨曜之不禁皱眉沉思。
“后来!我就一股脑只想从院子那扇门回到住处,可我才走到院内一水缸前,那里倒映着月光,我在那……在那看见一面容毁坏面皮堆叠如麻衣褶皱,而其脖颈处似乎渗着……粘稠之物,我愣是呆住,顿时他们都朝我围了过来,他们在哭着又在笑着,那声音极大!”他说着,顿了顿,似是要寻些印证。
“院子里还住着一位娘子,张娘子,她定是也听到了!”他说罢才寻思瞅了瞅一旁的邵彧,声音渐渐沉下去。
随即,张桢又叫衙役唤来公堂之上,她扫视四周,缓缓上前,听一旁的小厮阿良将那一夜之诡事再诉一遍。
她闻言,眉头微微上扬,屈身行礼道:“回大人,小女昨夜未曾听闻怪异之声。”
小厮阿良一听,顿时急了起来,眉头紧皱道:“怎会未曾听见!”他记得正欲站起身,却叫一旁的衙役压下去。
“小女倒是略微听见唱戏作曲之声,可是这位伙计所说之声?”张桢轻抬眉梢,朝小厮阿良细语道。
此话一出,阿良怔住,沉思良久才道:“不会!我定是看真切了!当时——当时他们在我头顶之时,我仰头望去,他们的脖颈上之物将那缸水都染成黑紫!”
“‘他们’?他们可是浮在伙计您的头部上空?”张桢眼眸微动,掠过一丝困惑,不由追问道。
那阿良顿时叫她给问住,眼底漾起荒谬与不可思议。彼时,一旁的杨曜之肃声道:“伙计阿良,你如何保证你言之为实情?方才所言的水缸你后来可再前去查看?”
小厮阿良巴巴抬头望着杨曜之,又以眼角瞥向一旁从容的邵彧,默言。
少顷,官府之人及张桢随小厮阿良与邵彧往仙霖楼而去。
行至官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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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见刘掌柜在原地徘徊等候,见着邵彧夹在官府人手间,不觉欠步,快步拐入巷口抄近道,先一步回到仙霖楼前。随即,气喘吁吁吩咐小厮给“贵客”安排楼上雅间好生招待,且莫让人打扰。
而其面前小厮方应下,张望着“贵客”之处,却早已不见其人。
而与此同时,杨曜之一行人已然行至仙霖楼外,彼时的店中竟散坐着不少食客,已无早些时辰众人望而却步之情景。
店中已有食客起身离去,众人方驻足片刻,见一衣着华贵,身形彪悍,眉骨突出,眉眼间如刀刻般锐利。这人大步跨出仙霖楼,怒目朝巷口拐入。
此时,小厮阿良引众人入店中,店中食客见官府之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回首探看将发生何事。
四处忙活的刘掌柜觉察仙霖楼来人,遂急忙行至众人跟前,只见其抬手以袖拂去额前细汗,眼神飘忽,似是在寻人。
他乐呵呵将杨曜之引入店中,随即挤到邵彧身侧俯首私语。张桢见其动静,将身子往人群外偏了偏,侧身用余光见邵彧霎时面容阴冷,再侧身回首之时见店中一小厮手无足措呆愣在原地。
众人已行至仙霖楼内院子,她只好紧随队尾,踏入院内,便听闻小厮阿良口齿不清道:“便……便是此处!”他用手指向那一口磨痕严重而笨重的水缸,便不自觉将头撇向身侧。
行至缸前的众人眼神不禁瞟向水缸内,杨曜之缓步行至缸前,却见其眸光依旧从容冷淡,抬眸之时,眼底未曾展露半分讶然之色。
随即,便闻其扬声唤道:“伙计阿良!”顿时,伙计阿良便叫衙役请了过去,愣是叫人将他挡住双眼的手肘扒拉开。此刻,他半眯着眼探看“水缸之变”。
然而,从透过水面看下去,这不过是装了些碎石子装了大半缸水的破水缸,罢了。
此番情景倒叫他瞠目结舌,推开身旁之人,直直扶住缸沿,不可置信地看向微微泛起涟漪的水面,看着水中倒影的他。
良久,他惊呼道:“对!还有!楼上也可看到!他们!他们是从那边!那边过来的!”他指着仙霖楼三楼窗户,说着便又指向孙家荒宅所在之处,面上满是惊魂未定。
六年前,盛京孙家全宅惨遭杀害,一场血案令城内人心惶惶。而后,血案以商匪勾结且双方利益分配不均致孙家遭灭门,后涉案匪徒尽数被擒拿而告破。
而彼时邵彧及刘掌柜马不停蹄往楼下赶,全然未注意到店中多了一位头戴斗笠之人。
在场之人皱眉不止,张桢不禁朝院内另一扇被用干柴抵住落上锁的门望去。彼时,刘掌柜的声音将她的视线再次引过去。
“各位官人们,许是阿良夜里喝了酒,脑子糊涂上吓了自个,给各位官人寻麻烦了!”刘掌柜躬身道。
此事本为他的邵东家所提及,如今倒好一句话便要将众人支开,杨曜之自是未叫其打发,横眉狐疑地盯着他。
许是见局面未曾缓解,刘掌柜忙道:“且怪我没有与东家的交代清楚事情始末,倒叫这阿良胡乱说了出去。今早到后院取柴火的伙计并未见这缸有何不妥,倒是见这院内小门叫人开了,一早小民也以为是遭了贼才误传了消息,叫官人们好忙活。方才,我细想之下才想起怕不是这阿良近日颇为劳累,想着抄近道回其住所才叫门开了。”
说罢,阿良木讷地垂下头,他确在公堂之上提过,而眼下并未有何实际损失,报事之人也将其撤下,官府也不可扰其店中正常经营,杨曜之遂欲转身,顿了顿,视线朝身侧偏了几分,随后率衙役众人往外走。
刘掌柜在前引路,张桢紧随其后,欲入仙霖楼内探查其人在为何人作躲藏,她方踏入内,便能捕抓到一角落处头戴斗笠的汉子。
此人见官府之人离去,便将压低的斗笠抬了抬,方见其面上留有络腮胡,眉心拧成“川”型。一见此人,不禁让她眼睫微颤,脚步顿住。
此刻的她却并未留意到——从踏入小院起,店中便有一男人不时将眸光转移到她身上,观察着整个局势。此人面上有一道刀疤,眼珠子内可见红血丝。刀疤男为掩护其行为,将一碗又一碗酒送入肚,而桌上之菜仅被翻动一二。
6. 第六章
旋即,张桢沉下眸子,她怎会不知那头戴斗笠之人为谁,此人正是以茗儿与知她身世的阿婆性命作要挟来配合张家搅弄邵家的张永!
如今,邵彧将她留于此,怕也是也为将他及张家余人引出以让其张家不得翻身。而那夜她并未如约落入张永设下的陷阱,他却乔装至此,莫不是要让她继续配合他行事?
她正思忖着应如何上前探其目的而不叫邵彧之人所察觉,却听闻捶打桌椅的声响,侧身张看见一人面目狰狞,其面色涨得通红,急促而力竭的咳嗽声不免将店中食客的视线给吸引过去。
竟这般巧合?她思忖着正欲转身靠近张永桌旁,却被蜂拥而上的食客撞上手肘。
此刻仙霖楼内一顿慌乱,店中伙计们见状拔腿唤来刘掌柜,刘掌柜紧皱着眉头,攥紧袖口朝人群开辟的一条道走去,食客们望着情形难掩忧心之色,连楼上的乐声亦放慢了拍子。
未离开桌凳的食客仅余几人,张桢并未上前凑热乎,缓缓迈向张永那一桌。
“结账!”
她刚行两步,却见张永一拍桌案,将钱袋随银钱留下,将斗笠调整遮起眉眼,顿步朝她凝睇,似是凶狠的大虫观望食物。
张桢面上波澜不惊,在人群遮蔽下很快将张永所传递之物藏入袖口,彼时角落内的刀疤男假意盯着人群,视线却与她举动寸步不离,见她将银钱递与店中一伙计之时,佯装端杯饮酒。
楼上一双杏瞳将刀疤男极力掩盖的举动尽收眼底。
彼时,一块黏糊米黄的食物从食客口中吐出,众人纷纷躲闪开,咳嗽声转为厚重的喘息声。
俄而,食客起身起身拱手向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刘掌柜表谢意。刘掌柜忙躬身表歉意,又令伙计的这账给食客免了去。食客欲言又止,免了酒饭钱却依旧不安心,时下又左右顾盼着欲揪出方才推他后背的罪魁祸首,见着往来的伙计与出入的食客不免警惕非常。
张桢注意到其举动,便小心在店内张看,便见店内一熟悉的面庞,此人虽身着圆领罗纹长袍,不见那日装扮成樵夫之时狠厉的眼神,却还是捕抓到其斜睨的眼角下藏着计谋得逞的得意。
俄顷,她离开食客区域,便见刘掌柜的在院内打发伙计阿良此后不必再来仙霖楼做工,那阿良跪地恳求,刘掌柜别过脸,蹙起眉头,恹恹不乐。
张桢见状只是淡然朝其福身行礼,随即步履轻盈朝楼上而去,并未能留意到伙计阿良粗眉之下添了凶狠之气。
听闻逼近的脚步声,众娘子谈论的声音淡下去,纷纷折腾起舞乐来。待张桢那白皙的脸出现在她们跟前之时,乐器之声骤然止住。
“阿姊,当时我若是将这恶人……推开,你便不用……”
说话者为八位娘子中最年幼者胡令卉,她看着张桢腰部的青块及手心的血痕,为其上膏药的手顿住,不禁蹙眉哽咽自责道。
“要我说,真应将这刀刃刺中那恶人要害才是!”南风娘子手握利刃续言道。
一位愁眉不展的娘子忧心道:“阿姊,如今步步凶险,初玉还望你万分小心,有武器傍身才是。”伍初玉小心翼翼张望着门外。
虽说伙计阿良被刘掌柜打发走了,梁雲之人也有安插在其伙计当中,而这仙霖楼都得管他邵彧叫东家的。她们让四位娘子在外看风,奏乐舞步,好叫邵彧之人不生疑。
伍初玉扫过周遭,与众娘子相觑一眼,颦眉道:“方才,我见楼下一人一直盯着阿姊,怕是要于阿姊不利。”
闻言,张桢将身子向前探去,追问道:“初玉妹妹可还记得此人模样?”
她这向前探便又压到腰部青块处,疼痛感令她顿了顿,唇上更显缺乏血色。
“那人极为警觉,在食客得救人群散去后,将一桌酒菜弃下便离去。好在初玉妹妹方才机灵,将咱几个叫上瞅上了一眼,还记下此人一些特征。”说话者为陶熹,她替担忧不已的伍初玉将话应答上,便又取来一本名为《守礼》的书册,内里是空页,记下了她们所见刀疤男的特征并将此物递与张桢。
她看向门外,问道:“此人何时离去?”
众女子回答,其人前脚刚离去,已然吩咐梁雲之人追上去,以运送货物为由推车外出,暗中跟着。
张桢仔细看着纸上所记内容,胡令卉为她手擦去血迹并涂抹上药,触碰到伤处,她的手指不禁一抽。
不过片刻,她继续问道:“今日仙霖楼可有何人到访?”她的眼波流转,回想起今日邵彧与刘掌柜之异常,心中不禁起了猜测。
“确有人叫刘掌柜安排上了二楼的雅间,且听其与店中伙计称那人为‘贵客’,还不允人前去烦扰。”
“那人面目凶狠至极,若是——若是叫他买了去……”胡令卉听着说到“贵客”,惧意横生,却又为并未真的落了被卖给老商贾为妾的命路而添了一丝幸好之意,便将话头止住。
张桢知胡令卉心中所惧,而在这仙霖楼的八位娘子都有面临这一场面的可能,其他娘子并非未思及此,话一出,场面顿时沉寂。
“奇怪的是,那人在雅间内待了片刻便离去,分明后脚便能见到邵彧。”南风娘子打破了沉默,疑惑道。
“倒更像是在——”
“躲避。”
张桢不假思索道,轻抬眉头,心中泛起涟漪。
此人莫不是爹娘与邵彧商议将货物送出之事所谈及的“他们”?若真如此,他此刻出现在盛京城内,与张、邵两家涉及此案的背后余人怕也在埋伏于城中,莫不是要谋划运货出城?那张家之意图……
她思忖着,将小竹筒内的字条取出,赫然见其上内容是要她五日后到玉满楼会面。
其余几人亦凑近,瞧见上面内容,南风娘子问道:“方才之事可是张家所为?”
见张桢垂眸颔首,南风方笃声道:“这张家好生狡猾,且不说上次让你前去见面是为引来邵家之人,此番竟到了邵家之地闹事来替其遮掩,而‘贵客’恰好也出现在仙霖楼。桢儿,万不可叫其以身世之名置你生死于不顾!”
张桢抬起手欲轻抚其肩膀,陡然想起掌心的膏药,顿下手中动作,淡淡一笑,柔声道:“娘子们随我一路至此,眼下正是查出邵家的背后利益之关键时刻,桢娘愿为之一搏。”她知此行凶险,张家之事该说也因她起,她走进这漩涡莫过合适了。眼下令张、邵两家争端起,或能由此揪出更多有利于她们的信息,以进一步取得官府支持,也好给她们留一寸退路。
“阿姊可要寻赵家郎君相助一二?”陶熹问道,张桢抬眸未言。
·
残阳褪去,夜色渐浓,寒意渐起。邵家别院内,树影婆娑。
小厮的脚步声嗒嗒响,在寂静的院内犹为响亮,脚步声直逼书房。
“郎君、郎君!那赵禄安派人送信邀、邀张娘子!”
喊叫声将这平和静谧给打破,邵彧眉头微皱接着怒目看向来人。
小厮瞅见他眸中的怒火,顿时躬身支吾续言道:“小的今日见他赵家之人鬼鬼祟祟来仙霖楼,还以为……”
然而,话未曾说完便叫邵彧打断,他继续摆弄着跟前的字画,漫不经心道:“赵家是如何说的?”
“听闻赵禄安他娘要在玉满楼为他不日去备考而大摆宴席。他……那小子便请张娘子五日后去赴宴。”
邵彧挑出一两幅字画挂于墙壁,在幽暗的光中端详起来,沉默良久,抚摸字画的手顿住便道:“随她去。”
闻言,小厮蓦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正欲抽身离去,那人又慢声细语道:“让人暗中盯着,且看张永这老狐狸何时出现。”
小厮忽地明了,垂首应是便拔腿离去。
邵彧冷笑一声,暗自道:“呵!她还想攀附赵家?”
赵家乃世代行商的大商户,早年祖上有入皇城为官者,行商自是不用与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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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商户攀附来聚势力,而其他小商户亦不敢前去碰壁。而四年前赵家与皇城贺家成了亲家,纵使张、邵两家之手再大也未及赵家。而赵家鲜少与盛京商户往来,且莫说是惹上官司入了狱的张家了。
天昏而又明,黄昏沉下而天际吐露出鱼肚白。日子至第五日,天灰蒙蒙,须臾飘起毛细雨。
“嗒嗒嗒——”
那毛躁的脚步声携着沉闷的空气闯入邵家别院,青石板路上残留着泥泞的鞋印,那股风逼近书院陡然止住。
小厮那发丝上挂着细小而密麻的雨珠,在门外顿足,鞋子在外面蹭了蹭,随即一个大跨步入门欲禀告要事。
“噔——”
邵彧提笔叫小厮一屁股坐在地的声音给顿住,登时叫他火烧眉毛,笔端墨汁滴落纸面,在纸面上晕染开。
他正要好生训斥一番这冒冒失失的小厮,便见这小厮已匍匐向前疾速开口道:“郎君!张娘子去赴宴,还在玉满楼大闹了一场,好叫赵家主母给赶了出去。”
邵彧怒目而视,并未打断他的话,那小厮便继续道:“郎君好计谋!我们的人在玉满楼附近果然见一人,此人颇似张永,只是……”
邵彧听匍匐于地的小厮顿语,似是有预料此人办坏了事,手中之笔叫他用力压于纸上,纸险要被戳破了去。
“是小的安排不利!让那张永给逃了,好在、好在没让张家得逞!求郎君给青烽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青烽额头紧紧贴在手背,片刻不敢大口喘息。
他的眸光一沉,冷声道:“在何处跟丢的?”
“就在那……那孙家荒宅附近。小的已经安排人在附近蹲守,他定逃不出我们的视线!”青烽颤音答道。
“继续盯着!”邵彧愁眉紧锁,指腹按压着眉心,沉着声道。
青烽拖着腿往外离去,消失在雨幕里。
连绵春雨转而淅淅沥沥,雨珠汇聚在灰瓦沿边滴落在地,激起一滩泥泞。趁着日落归山海,云雾缭绕着盛京城。
刘掌柜遣人送餐食到邵府别院,餐食被邵彧挑拣了一番,他便要回到书房为两日后运货出城之事在做仔细打量,眼下官府盯正紧,不容出任何岔子。
他的眼眸微微胀痛,许是阴雨连绵让头病犯了,正行一两步,耳旁却闻丝竹之声。再往外走去,他听得更真切了,那声凛冽,似寒烈的北风,声声入耳好叫他头昏目眩。
他只得扶住额头,颠着脚步踉跄挪动着步子。可这声又混杂进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锣鼓之响,他实在耐不住,紧紧捂住耳朵,正欲顶着昏沉的头颅冲进屋内,双目登时睁如铜铃,倏地跌坐于湿泞的地面。
“铿——”
他仰着头,眸光中遽然闪过一身着撕烂红黑布条的长毛物,那悬空之物身形彪悍,以极快的速度在他四周撺掇,而他的视线越发模糊,嗓子似是叫什么东西给锁住,叫他如何卖力亦无叫喊之声宣出。
头颅又是一抽紧,接着疼痛感穿过他的每一个毛孔,让他将头深深埋进胸膛,继而不停地喘息。
片刻,他似是镇静住,将头探起来,真切看到悬空之物的面庞——那是一张人脸!确切来说,他认识这张脸,惊慌地抬手指向悬空之物,嘶哑地喊道:“你——不对!”
他极力压制内心的恐慌,又似思及要事辨认出不对劲,面上的惧意蓦地转为令人可怖的神态。
眸中那张脸不断地变换,时而为天真无邪的小娘子面容,时而为面目凶残的彪悍之态,霎时转而为张桢那伶俐而浅笑下有着娇柔的面容。
头颅的疼痛并未止住,而他的唇角扯着可怖的笑意,眼底的凶狠压制不住。
院内黑暗处,两双眸子将这一场面看尽。那双乌亮的眸子里不禁多了一丝怜悯,她的眉间蹙起,却是未料及跌坐于地之人竟有头疾,心思犹为繁杂。
“张娘子,我们该走了。”杨曜之侧身看着她的眼眸,淡然道。
7. 第七章
她抬眸颔首从邵家偏院侧门细缝离开此地,杨曜之提灯随其身侧离去。
夜色如墨,势要将人眸底的思虑剖光。
三日前,跟踪刀疤男的伙计回来报,刀疤男使钱收买仙霖楼内伙计,两人交易叫梁雲之人团团围困,逼问之下两人分别交代——
“是我鬼迷心窍,家中实在缺钱,那人只道那是致幻药,并不会残害人的身体,我便往……往他的酒中加了……一点。”伙计吞吐地说道,又以手比出“一点”的用量。
戴着帷帽的张桢侧首示意摁住伙计之人继续问:“他为何要给阿良下药?”
声音雄浑叫伙计给喝住,忙回道:“他没让我给阿良下药,是我,我见不惯他那仗势欺人的作态!”
张桢闻言,眸光顿住,来到刀疤男一边,手下之人见势,将摁住其人的手力气添了三分,随即逼问其缘由。
刀疤男似是未曾感受到力气的压迫,侧目瞥向张桢,她眸光冷静,旋即缓声道:“你与仙霖楼中何人结了怨?”
字句间一顿,声音缓而不柔和,刀疤男依旧一脸不屑,反道问起她来:“你这小娘子说起话来倒颇有……俺凭啥子要告知与你!”
他挣了挣身子,似猛兽般欲反扑捕兽者。而张桢脚步并未因此挪动,反而从袖口掏出一个青绿小瓷瓶,此时刀疤男再被多两人架住,难以挣脱之下叫人扒拉开口,便让他含住一颗绿豆大的药,再捂住其嘴,昂起头颅,生生咽下去。
张桢见其咽下后,直直转身离去,彼时那人急眼喊道:“你……你如何走了?这是给俺喂了啥?”
刀疤男顿时慌张不已,张起手叫喊住她,她只是一顿,随即领着众人离去。
身后之人按耐不住心底的惧意,忙叫喊道:“俺说、俺说!”
张桢闻言,眉眼微扬,顿足侧首听其言道:“若不是他邵彧这孙子强权霸道,欺俺这般的外乡商人,教俺商路受堵,买卖愈发不好做……”
“你本想对他下手?那为何让一伙计先着了计?”她听着刀疤男的怨怼之言,便循其话中所言欲刨根问底。
刀疤男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要让他在此地待不住,俺倒要叫那孙子识个好歹才作罢!”
此人句句虽回应,却句句言之便罢,警惕得很。
她见状,直截了当问道:“既然如此,不妨与我们说说,你要如何让他尝出好歹来。”
刀疤男瞥一眼她,手揉了揉肚子,似是泛着疼痛,皱起了眉头,吃瘪似的将他的计谋道来:“那一日,俺本要到那孙子店中闹上一番,叫其生意受损。可俺一想,这不亲手送自个上门!俺想着事成必要多磨,便、便蹲守了几日!”末句声音含糊。
“想必诸位也从那小伙计手中拿到了幻药,那是俺行商途中一游医手中买来,其……这并无……这量下去毒不死一头野猪。”他极力为自己辩驳,生怕惹上官司,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笃定说道。
“今日若不是小伙计怠慢了俺,今夜便要叫孙子看魑魅魍魉,将他内心所惧放大,好叫盛京百姓皆知这孙子的糗事!”刀疤男越说越激动,眉眼飞扬,正欲一伸腰肢,便体会到腹部的隐痛,面上的笑意顿消。
“单有这幻药怕是只让人眼中生眩晕,你口中所说能让人见诡异之物,莫是不是还另有人相助?”她垂眸冷声道。
刀疤男面无波澜道:“你且哪里来?叫俺道尽诸事!若寻得官府来,便让尔等与那孙子一般尝好滋味!”
“扔了吧!”张桢平静道,身后的小厮便挥臂欲将手中之物掷出。而彼时张桢一只手在袖中将一小瓶物品打开,不多时一股膏药味萦绕在人鼻息,那刀疤男也折腾得面色难堪,连连苦叫之下道出实情。
办完事来看热乎的梁雲朝张桢走近,耳畔旁问道:“你觉得此人可信?”
思绪回笼,耳畔传来杨曜之的声音:“夜里巷道昏暗,最当要谨防宵小。”
听其言,张桢看着递来的提灯以及一瓶膏药,随即浅笑福身后接过道谢:“有劳杨郎君关心。”
杨曜之似是急忙侧了侧身子,他手中亦提着一盏灯,样式与她手中的相似却也不尽相同。
摊主许是见她挑灯仔细瞧,便说道:“娘子,此灯可比那盏灯贵上一番,其中巧思颇多。可时下夜黑,难以瞧仔细。娘子也可过后再探寻罢。”摊主说着话不时看向杨曜之,脸上的笑意倒是不减。
她听其言,莞尔一笑,随后同杨曜之往玉满楼的巷道而去。
二人提灯走过挂灯的街巷,细密的雾水迎面而来,灯光昏黄而探不清身侧之人的脸色。
张桢看着街市上可数的摊位,不禁仰头看向灰蒙的天际,思忖着,落了夜支摊的商贩倒也早早收拾归家,最近倒也为他们运货出城打了极好的掩护。
“今日得张娘子之妙计助官府寻查张永踪迹,大人得知,命我将张娘子身份官府凭证呈于张娘子,想必于张娘子有所需。”杨曜之将官府凭证递至她掌心,凭证上写明将她卖与张家是通过牙人买卖奴婢手续,并无张永所述之人信息。这凭证纸张倒是颇新,似近年来所产之物,她的指腹摩挲着纸张,眸底掠过一丝疑虑。
若真如身份契书所写,张永口中的“阿婆”于她而言为何人?来不及多想,便将狐疑之色藏起,她浅笑颔首回应道:“小女在此谢过裴大人,小女定会配合杨郎君早日揪出此等目无法度者。”
时下,裴知县或是以她寻求身份才协助官府办案,也好,若说她真的一心为律法平等,倒也并非如此,此举能借官府之势牵制张、邵双方便好。
她顿了顿,思忖着如今张永与邵彧或视彼此为敌,张永今日并未现身,只是安插人手观局势,怕是几日之后有所行动。而邵彧之人今日并未见其人,反而被她安排假冒张永之人误导,他邵彧或警惕非常,其“贵客”若出现在仙霖楼,此番便可顺藤摸瓜探其人。
“近日邵家或有举动,且劳烦杨郎君同我紧盯一二。”张桢凝思良久才道。
身侧之人顿步,抬首之时见一屋内烛光漏出,将二人及提灯的影子拉得修长。轻叩门扉,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前来开门的是这玉满楼的小厮。
他们此刻正处玉满楼后巷内,随着小厮往内走去,场面渐亮堂,他们从后门进来店中,并未引起几位食客注意。小厮将二人引去一房前便退下,门被杨曜之推开,两双眸子错愣且惶恐地盯着二人。
此二位手持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面目的兽头,其兽面黑红又有着人面之纹理,其上挂着黑红的粗麻布宛若长髯垂下,再见其二人之手涂以黑紫色,身上着以绯红黑紫粗麻布衣衫,脖颈戴上一串小石子。
几人对坐,良久未曾有人言,对面二位娘子面面相觑,忽地拍桌案而立,怫然道:“你这娘子好生不守信,说好的佳肴好酒何在?”
话音刚落,便听闻咕噜噜的叫声,站立的娘子立即泄了气,颤颤巍巍看着张桢。
张桢脸上并未有不悦之色,反而轻言浅笑道:“是桢娘怠慢了二位娘子。方才桢娘已唤店中伙计将好酒佳肴备来……”
“笃笃——”话未毕,便叫敲门声打断,是上酒菜的小厮。
色香味俱全的酒菜摆于桌案上,二位娘子盯着酒菜久久未敢动,直至张桢浅笑颔首示意二人放心吃饮才彼此相看一眼,将手中物件揽入怀中大快朵颐。
杨曜之侧首静观门处,张桢倒也不急,在二人吃得尽兴时,还听闻方才拍案站立的娘子鼓着腮帮含糊不清道:“若非这偌大的盛京有人不懂欣赏这戏法,我与阿姐定不会应承下不上台面的邀约……”
她将口中之肉以酒下肚,察觉手肘叫人轻推了两下,似是觉察所言之意有失礼数,只将话音敛了敛,随即默然吃食起来。
一番酒菜饱肚过后,两位娘子站起身有礼地朝张桢道谢,还为方才无礼之举赔不是,正欲侧身离去,却见门旁直直站着杨曜之,遂顿足未曾上前。
“这位娘子,我们还接了另一份活计,时下……时下也该见上客人,烦请娘子让我二人先、先赴约。”二位娘子中的“阿姐”结巴地说道,眼神极为恳求。另一位娘子却蹙起眉满脸不耐烦,随即安抚阿姐道:“阿姐莫要与这般不讲理之人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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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番将我二人扣留在此,日后定叫他们吃官司!”
张桢眼眸含笑,听其人扯谎或是作势并未稍加阻止,在其人话落后方道:“那位客人可是约二位娘子明日一早于十字街小货行巷内相见?”
“小……”
“阿姐,莫要与她攀扯!”她揽住阿姐的手肘,怒气冲冲劝阻道。而阿姐似乎发现张桢说得无误,便握住小娘子的手,追问道:“娘子如何这般问?”
随即,张桢将一张刻有二人怀中兽头样式痕迹的木牌放置于桌案,二人顿时知晓她便是那位“客人”。
唤“阿姐”的娘子便将她唤作施时,另一位娘子唤施季,其二姊妹得传这一门巧计从陇州至盛京,本以借此绝活谋生并将此技艺相传,却得见如今的盛京杂技五花八门,她们这籍籍无名的小喽啰难觅良机。
“那一日,我与阿季行走于街巷,便叫一人喊住我二人,听罢,竟知他要出市场价请我二人表演上三场。此人先是给了银钱作定金,我见此人出手阔绰,想来应是某处店家的要举盛会罢,便应承下来。”
她顿了顿又将她们被带到荒宅,让她们于三更后在此演上三场戏,便能得到余下的银钱。说到此处,她的神色不禁添了惧意,颤音续言道:“我与阿季本要拒了此约,奈何并无充足银钱供这日日的开销。可那宅子当真瘆人,我们离去之时便偶闻追赶的脚步声,我们便想好了只拿这一场的银钱。此后之事,娘子便也知晓了。时娘在此为方才之举赔不是了。”说罢她朝张桢福身行礼,谦卑退让之态让一旁的施季忧心却又恼然。
张桢忙起身,柔声道:“施娘子方才并无不妥,是我方才让二位娘子受惊了。二位娘子放心,今夜的报酬定会如数奉上。桢娘还有疑问想向二位求解。”
施季一听张桢无架势的模样,顿时敛了几分怒意,还夺过话头道:“且问罢!反正也只有一命在此。”
张桢也不与她们绕弯子,直问道:“邀二位在荒宅演此兽头戏之人张何模样?二位这兽头戏可在盛京他处上演过?”
施季在听到“兽头戏”顿时抬眸颦眉直视张桢,待她话毕,直应答道:“其一,那人不过是普通商贩模样,并无特征面容,加之夜深雾重,我与阿姐并无心思观摩其人模样如何。其二,那可是绝活,并非‘兽头戏’,它取用的不过为竹木,经我们巧制而来的戏法之器物,你也见着了其可以绳、木辅助,可上天入游龙……”
话音未毕,便叫笃笃的敲门声打断,门外站着之人并非方才上菜的小厮身量,反倒是一位娘子的身形。
杨曜之侧首看向张桢,眸中有警惕之色,却对来人并无疑虑。
门打开,来之人正是玉满楼东家,赵家主母徐舟,她手中端着一容器,笑脸盈盈道:“各位,此为安养脾胃的汤水,算我请三位娘子的。”她瞅了瞅落座的施家姊妹,又笑着看向张桢,随即匆匆离去。
廊内,一小厮问道:“东家的,那张家娘子可是要借郎君之名为她张家谋事?”屋内两位娘子看便像外乡人,徐舟摇了摇头,颦眉道:“以前便见她人行事有谋算,而如今她张家买通我赵家之人妄想攀扯关系,她却借机毁了这张家人的幻想。外人之事,我们的人休要掺和,正经经营的钱财照收便是!”
少顷,张桢与杨曜之二人先离去,将要行至徐舟跟前,张桢顿住脚步,福身行礼道:“今日多谢徐东家替小女解围。”
徐舟闻言不免愕然,分明是她先将张家有意攀附赵家,并买通赵家小厮之事传信与她,且今日她张桢还受了一顿非议,如何叫助她解了围?
言罢,张桢告知杨曜之张永的可能动向,便只身提灯携物拐巷折返回仙霖楼,楼内小厮忙着收拾,刘掌柜的见其人,忙上前欲接过她手中之物道:“张娘子,楼中娘子之物给我便好。”他接过此些物件,又道:“日后这些事吩咐楼内小厮做便罢,张娘子便无需劳心,只管东家让娘子做何便做罢。”
张桢闻言颔首,并未将提灯递去,转身离去。
刘掌柜站立于原地,方侧身欲离去,却又顿足侧首,双眸紧盯张桢的背影。
8. 第八章
夜幕低垂,盛京城内一处宅子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小门处传来,跨门而入者着宽大的靴子,体格健硕,面上留着一道浅深有致的刀疤,让其人凶狠的面目不加遮掩地展露于人前。
宅内匆忙行走的小厮与丫鬟见其人纷纷喊道:“洪护卫。”那人只是快步朝院内而去,行至一屋前,加快了脚步,脚步停在一扇屏风前。
似是此人脚步声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响让屏风后之人辨出来人,便屏退了左右。
洪义阔步躬身作揖洪声道:“东家,俺依您的意思已经办妥当了,适才已有人跟尾巴,已在巷口甩掉。”
屏风后之人默言良久才道:“其人可用否?”
洪义闻言,思索片刻道:“目前所见,其人算是机敏,是否忠心于他尚未能断明,可要俺设计一试?”
屏风后之人轻“嗯”一声表示应允,还嘱咐道:“万事小心为上。”洪义顿住脚步应下“喏”便退下。
三日后,洪义拖着步子,捂住腹部往院内走,行至屏风前,长吁一口气道:“东家!那娘子忒狠……俺已经将信息透露一二,倒要看看她要如何走罢!”
屏风后之人默言片刻方问道:“她可是对你做了什么?”
“并不碍事,俺过后会多加提防……倒是那张家之人三番寻这娘子,几番起事,均将这娘子置于刀尖上。今日得消息,张家竟买通赵家小厮要让这娘子入两日后的宴席……俺们可要搅这趟浑水?”
屏风后传来话音:“且看着,非必要切莫插手。”
两日后,赵家玉满楼为赵家郎君不日赴皇城闭关备考前大摆宴席。
商客与食客们鱼贯而入,商客们多是盛京商户与赵家行商结交的江湖客,受赵家所邀赴宴,食客们则为今日价钱减半而入内畅饮甘霖。
洪义寻了偏角位置落座,眼神常瞟向望子处,只见天边灰白,等待良久,并未见张桢人影。
盯得发呆,碗中酒已喝完良久才察觉,正欲倒酒之际,“咚”的跪地声从楼上传来,楼下食客不亦乐乎已然醉醺醺,却还是有人捕抓到这动静。
有面色涨红的食客站起身,垫着步子,仰头张看声音传来之处,便听闻:“东……东家的!是小的鬼迷心窍,求东家再给一次机会!”
“吃里扒外的东西,赵家可不容你,赶紧滚!”徐舟双手抱住,俯视着跪地的小厮,凶狠地说道。
随即两个小厮上前抓住跪地之人的臂膀,跪地的小厮忙挣脱着嘶喊道:“是她!她一心想攀上郎君……”
顺着小厮指着的方向,正是着一身素青色的张桢直直站立于此,而徐舟身侧后方是赵禄安,几人紧盯着他,他将口中之言道出一半,见徐东家面色铁青,不由顿住,已然悔不及,叫人拖拽走。
登时,目光全然聚焦于张桢身上,她此刻宛若兽群内一只待宰的兔子,双眸泛着红,满脸不知所措,初到之时的镇静荡然无存。
身穿墨蓝锦袍的杨曜之握着瓷盏,注视着漩涡中心的张桢,望着她无措的侧影、颤抖的眼睫,盏中的酒泛起涟漪。
彼时,徐舟先是安抚好众宾客的情绪,好叫场面不僵住,又吩咐身侧小厮将张娘子带到楼下罢。
赵禄安跟在徐舟身侧,低语道:“娘......”他并未注意到徐舟铁青的脸面,话未毕便让徐舟轻拍臂膀的安抚打断,忽而侧身瞥向不远处的张桢。
张桢此刻已然叫小厮“请”下楼,她眼眸微动,行至赵禄安身侧,抬眸,轻轻颔首,致意感激。
徐舟将人带至玉满楼外的小巷旁,避开人群往来的道路,以避免众人的注目,也好压下严重的事态。
若非昨日收到消息,得知赵家小厮出了个吃里扒外的,且其儿又将张家娘子被设陷消息告知与她,这下倒是让她警惕起这位有谋略的张家娘子。此前她得知张家娘子张桢在临州为当掌柜之事时,对张家娘子倒是颇有赏识之意。可如今之事,却让她多了戒备之心,无论此行是张家与她所图谋,或为张家所迫来攀附赵家,她都无法容忍,今日之事必行个了断,非破了张家的计谋不可。
看客们探头张望却叫玉满楼的小厮用身子挡住视线,躬身堆叠着一脸笑意道:“客官、客官。”既然看不得,看客们便扬长耳朵仔细听外头情况。
张桢随着徐东家往外走,行至巷口外,她顿足,眼波流转,直言道:“徐东家。”
徐舟顿足侧首抬眸之际,张桢躬身行礼,颔首道:“素闻徐东家经营有术,今日得观玉满楼打理之景,令桢娘心生敬慕。而今日张家所为之事扰了盛宴,桢娘知不可叫诸位为难。”她的声音恰能让身边之人听到。话已毕,徐舟面上并无难堪之色,而玉满楼内食客等候片刻并未能知悉外边情况,觉着无趣,便续杯畅饮。
杨曜之扫视四方,见宾客内一面上有刀疤者举起酒盏,又不时张望张桢离开处,此刻楼下亦有三五人自方才陡生事变之时便观望着局势,以及折返回来的赵禄安。
彼时,赵禄安举起酒盏在众宾客间游走,扬声道:“诸位!赵家玉满楼能有今日盛况,多得诸位照顾。今日,玉满楼特设此宴席,共邀诸位畅饮!”话音方落,众人躬身行礼,举杯一饮而下。
与此同时,张桢已然泪眼汪汪,忙道:“今日得见桢娘所楷式之人徐东家,是桢娘之幸。桢娘今日不当之举,辱没了爹娘多年的教诲,还搅扰了楼内诸位宾客的雅兴,实乃桢娘之过错......”她顺势低头跪地,试图将今日之事的始末添油加醋,好叫不明所以的看客们将她有意攀附赵禄安的想法转而为她对徐舟之崇敬,也好破了张永设下的陷阱。
虽说如此,她拭去泪水,眸底漾起一丝不安之意,思忖着张永可有出现在玉满楼?她将身子稍稍偏了偏徐舟的视线,好将眸光看向对面的仙霖楼,确认邵彧之人得她大闹玉满楼的消息传入邵彧之耳罢。
与此同时,玉满楼上,刀疤男洪义听见动静,将酒一饮而下,正有起身之意,便叫一双手摁住肩头,接着跟前的酒盏再次盛满了酒,耳旁响起那人的声音:“兄台?好汉!某可否与好汉一同畅饮?”说着,这墨蓝锦袍带着醉意的郎君便将酒盏举起,一副静待他洪义共饮之意。
洪义二话不说便抓起酒盏,一饮而下,半分未看身侧并不认识的杨曜之。
“嗒——”酒盏被洪义没轻重地放下,撂下“告辞”一句时,徐舟领着人从外往楼上来,他见势放缓了举动,谢绝了杨曜之畅饮甘霖之意。
杨曜之一脸醉醺醺模样,面色并未有红润之色,步子虽不稳,细看下来可见每一步都恰如其分的稳,而赵禄安捕抓到此细节,握着酒壶便往他的方向走来。
他将酒水灌入喉头,视线注视着洪义离开方向,见楼外过往之人掩嘴窃窃私语,颦了颦眉,又觉察后方来人,佯装醉倒伏案,自言自语道:“喝!一醉方休!”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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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桌案上一空酒壶推倒,酒壶正要滚落之际,一人之手托住桌案边缘,再而将酒壶稳稳立于桌案上。
此人眸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并未有言便离去。
他的眉头微皱,佯装醉酒,踉跄蹒跚绕过喝得正兴的人群,来到楼下,悄然至乔装在附近摊位的衙役,只听那人报:“杨节级,我们的人均已跟上。”
·
又是那处宅院屏风前,洪义说道:“俺竟是不明了,这小娘子竟对她自己也这般狠!”先是将事情始末传达,又想到张桢今日叫看客们当做酒后谈资,那帮家伙竟还将此前仙霖楼小厮遇诡一事联系,搬弄出大大小小是非,论其小娘子品行不佳,倒生祸端。他洪义所举之事怕在这些家伙口中也成了十足的祸端,其人更要叫论为下等罢,这娘子会如何做罢?
“东家,可要俺吩咐下一步行事?”
屏风后之人尚未给出答复,一婢女闯入院内,在门外朝屏风后之人问候。她得准允入内,绕过屏风,在“东家”身侧低语片刻。
“东家”回味方才所闻之事,不禁反问道:“果真?”得到婢女肯定后,笃声道:“钩子既已落,便如计划行事。且看谁人更胜一筹罢!”
洪义似是听了哑语,云里雾里离去方知张桢恰走在他的计划之内,在他们之人配合下将含有微量幻药的吃食送入邵家别院,邵彧食过后见戏法之骇人,跌坐于地,又见其心中之恶,狰狞不止。
后日,仙霖楼上。
张桢与众娘子围坐,一个包袱置于桌案,她不禁问道:“这可是茗儿带来的?”
她的眸光扫过诸位娘子,见伍初玉与胡令卉二位娘子蹙起眉头忧心地看着她,再看向兰柒之时,她开口道:“茗儿托梁姑之人将此物带来,还再三嘱咐她家娘子万事小心为上,当然,省着花。”她拍了拍包袱,包袱内金银碰撞的清脆金属声,看向张桢又与诸位娘子对视。
如今茗儿在梁雲手下行事,已是险中求安,竟也惦记着她的安危,思及此,张桢不禁会心一笑,全然没有受他人非议的恹恹之色。
许是事成的愉悦,又或许是那夜探查出“提灯”之玄机。那时她旋动提灯柄处玄关,挑起其柄上的小木条,轻轻一拉,将将提灯拆卸成两份,其中间换以金属衔接。她将其轻轻握住,往外一拉,竟出现一把短而细刀。她将提灯上剩余那截柄以相同的方式旋下,继而又能套在短刀上,确如其匠人所言此提灯“奇巧”,随即塞入袖口处。
兰柒将茗儿所托之言道出后,抱着琵琶的一位娘子郑素乐,楼内所称素娘。平日鲜少挑起话,如今说起话来,不免让张桢将身子向前凑了凑,仔细听来:“今日,我偶然听闻有伙计同刘掌柜报,寻到了张永踪迹。”她面上添了一丝愁容,话音很轻,却让在场娘子疑惑不已。
那日让邵彧之人追踪之“张永”还是张桢雇江湖客所扮,尚且只留了背影,便没了身影,眼下竟是得到了张永的行踪,莫不是张永当真现身?或是邵彧故意为之?
彼时,登登的脚步声逼近她们所处之处,众人纷纷各司其职操练乐器、起舞,亦几人行着各式礼,张桢则立于一旁看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合乎“礼”否。
脚步声顿住,张桢顿觉一股凉意袭来,顿了片刻,侧身之际见所来之人为刘掌柜,便携众娘子朝其行礼。
刘掌柜见此情形,并不废话,忙朝张桢躬身道:“张娘子,邵东家有请。”
9. 第九章
闻言,张桢抬眸颔首回应,当即随其人而去。
只见楼外已备好马车,刘掌柜的步子不紧不慢,张桢跟在其身后,见楼下的食客可见减少。正当她经过之时,识得她的食客掩嘴窃窃私语,她见状,顿了顿脚步,稍稍侧首抬眸与其人眸光汇对,那窃窃私语的三人登时将身子向后倒下,面上拂不去的惧色。
刘掌柜反倒一脸淡漠,提醒道:“张娘子,上车吧。”语气并未带催促之,张桢回首之际恰与楼上的娘子们对视,只轻轻颔首,并未让刘掌柜察觉。
马车一路途径热闹的街市,在一处僻静的的宅院前停下。宅院大门紧闭,刘掌柜上前叩门,良久,一老仆躬身将门打开,便将头深深埋下,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她直挺着身姿,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耳畔的风在吹拂,听见周遭的枝叶沙沙作响。今日天际泛着微光,可这风拂过之际,她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皱,风势倒急了些,似是不远处有人蓄意为之。
彼时,一双眸子含泪光,宛若一滩湖水,逐渐转而平静。而身旁一双阴鸷的眼眸将此反应尽收眼意底,片刻后,其人冷声道:“既已见上,想必檀夫人自是不必忧心锦儿,且送檀夫人回屋。”邵彧示意身旁的两个丫鬟将人送回屋,又补充道:“盯紧些,莫让她胡乱跑出来。”
丫鬟应“诺”,便搀扶着眼神呆愣、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簪子的檀夫人回屋。
后堂落座的张桢静待邵彧的到来,刘掌柜前脚离去,她便张看起周遭的环境,且看其人有何图谋。
宅内僻静,连小厮丫鬟也未曾见,她便起身踱步,小心探看,院内绿意盎然,树荫遮蔽之下,枝叶挂着欲滴的水珠。忽地,一黑影猛地扎进不远处荫蔽之处,她的眸光凝定,神色添了几分紧张。
此处宅院据她所知为邵彧入盛京所购置,听闻其亲眷——神志不清的母亲安住在此,可从未有人真的见过此人,而他邵彧近年常居于城中别院,她更是无从得知宅中情况。如今,她方得知他邵彧之人探得张永行踪,而后她便被带至此处,莫非张永叫他捆绑至此?
凝神之际,一丫鬟端来沏好的热茶,她方回神落座。丫鬟前脚方退下,刘掌柜便只身前来,淡然道:“让张娘子久等了,小的方才得知,邵东家有要事先离去,便托小的将未能与娘子一同作完的画给娘子。”
张桢接过刘掌柜递来的画轴,疑惑道:“作画?”她攥着手中的画轴,听其人答道:“小的只是听凭邵东家吩咐,想必张娘子回去打开此画便知。”
听其催促之意,张桢收起画轴,随刘掌柜往宅院大门而去。
只是寻她到此处共同作画,这倒颇让人不解,虽听闻邵彧喜好书画,可怎会让她一同作画!如今,张永并未让他邵彧绑了去,如今让她至此,莫不是想以她为饵,好引出张永?
思忖至此,张桢并未直接得出结论,正欲踏出宅院大门,便听闻身后传来吵闹的声音。她顿足回首探看,见两个丫鬟抓住一妇人的臂膀,那妇人朝她喊着“阿锦”,手中紧紧握着白玉簪子,又同身旁的婢女道了些话。
眼见丫鬟朝她们跑来,停在二人跟前,眸光一转,似是认出刘掌柜,朝他道:“檀夫人要奴婢将、将此物给、给这位娘子。”丫鬟年纪尚小,见眼前之人说话吞吐,将手中之物递上。
张桢闻言,细细端详起她手中捧起的白玉簪子,又侧身抬眸看刘掌柜面色肃穆,眉头皱起,“嗯”一声,便接过簪子,随即厉色道:“还不看紧夫人!”丫鬟抖擞着,颤音“诺”道,拔腿退下。
刘掌柜握着簪子,怔愣片刻,扯着笑,忙将簪子递给她,待她接过后,不远处的“檀夫人”方极为不舍般随丫鬟们带入屋内。
眼见这一幕,张桢沉下眼眸,回首之际对上刘掌柜张望的面庞,收起簪子浅笑之下,踏上马车。
陡然,驱车的马叫缰绳拉住,发出嗷叫,马蹄声混乱之下,马车左右摆动,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她下意识抓住锦帘。锦帘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拐入巷子,她眸光一怔,思忖道:“那人可是张永?”
马车的晃动很快停下,车身倾向右侧,只见刘掌柜在锦帘外说道:“车毂受损,劳请张娘子下车待我唤新的马车来。”
张桢掀起锦帘,移动之时,便觉有木条断裂之声,来到地面上时,已不见刘掌柜人影,只见车夫查探起车轴之处。此地又属街市末尾之处,往来之人并不算多,时下要待他换新马车来或要待一阵,而张永身影恰出现在此,马车有偏逢此时损坏,怕是有诈,张桢侧身朝那身影消失之处凝思。
忽地,周遭空气宛如凝滞般,令她惴惴不安。此时,车夫站起身,正欲从她身前绕道,她登时觉得不对劲!她将手探进袖中抓住小短刀,蓦地回首之际,一手肘遽然扼住她的喉头,同时一张帕子正欲捂住她的口鼻。她骤然止住喘息,不再挣扎,任由其人将她拖入巷中。
片刻过后,一粗犷的声音说道:“晕了。”
另一人闻言忙道:“松开松开,别把人捂死了!咱可吃不起人命官司!”这一壮一瘦兄弟间对话着便将张桢平放于地,她虽屏息着,防不住吸了些,晕乎之下还是能听辨周遭变化,然藏于袖口处的玉簪似是断开,现时与小短刀堆在袖中,硌痛着她的皮肉,倒也让她多了几分清醒。
她的眼眸微眯着,见瘦个子将几人带至此处,还不忘念叨:“你们可算来了,银货两讫!”说罢,一身材微胖者将银钱交付,瘦个子见状颠了颠钱袋。
她并未能看仔细为首之人的面孔,但单从身形上是不像张永的,倒与刘掌柜微微驼背的身影相似。
晃动感使她晕了过去,再睁眼之际,便见自己身处一辆马车上,马车极为简陋,放眼望去便能见外边境况,张望便知已然离了盛京城好一段距离。
驱车的车夫并未注意到她已然醒来,马车飞快朝盛京城外而去,她从袖中掏出小短刀,一手扶着马车,一手持着小短刀快速架在车夫的脖颈处,只见车夫登时身子一惊,将缰绳握紧。
他颤音道:“娘子饶命,我只是一介车夫,并未想要加害于你。”
张桢并未将手中利刃放下,望向远处沉声道:“何人遣你做事?”说罢,又将利刃上的气力添了几分。
“我只是收钱办事,见着娘子之时便与银钱一同在马车上。”说着,车夫将手松开,一个急眼之下反握住张桢的手腕,让她手中之力被遏制,又一个使劲将她推入马车内,车夫抓起身侧的一根麻绳朝她走去。
马车的晃动使马加快步子,而车夫丝毫不惊,又将她给捆绑起来。此时过往并无车马,只有杂草丛生荒郊。尽管不安的念头窜出,她并未挣扎,只是朝外看清周遭环境,去判明逃走的时机。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下,车夫走近,她便恶狠狠盯着车夫,车夫在她脖颈一打,再醒来之时,便到了一屋内。
屋内堆放杂物众多,前几日绵绵细雨带来的潮湿并未祛除,以致里屋充斥着咸味。她扶着墙站起身,环视四周,此屋还摆放着桌案、茶盏等宅院所需之物,墙上挂着蓑衣。整观下来,陈设竟与张宅相似,可她从未听张、冯二人提及张家于城外购置别院。
放眼看去,桌案上摆放着先前的画轴,张桢展开画卷却掉落一张张书信,信上赫然是以张家人口吻吩咐她行事的字句,还有写着将“货物”送出城的信息!
她猛地抬首看向屋内堆放的“货物”,一件一件扒开,内里多装着的是茶与盐,还有着香药装纳在内。彼时,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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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接着便听闻几人交谈的声音——
“两位好汉,都按吩咐好的将人带到屋内,人还晕着,定不会坏了各位的事!”车夫脸上堆笑说道,还伸出手索要银钱。对面两人将银钱扔到车夫怀中,见人离去,便朝屋子靠近。
那人在屋前顿步,只瞅一眼便离去,又恹恹地与同伴道:“啥子差事都落我头上,眼看天都要黑了,咱还要等到几时才罢!”
“再待到天明,官府也该来人了。再说,咱们不过配合他邵彧行事,坏了事,还能教我吃罚不成!”另一人也没好气说道。
天色渐暗,盛京城郊外怪鸟啼叫不绝。倏忽,一群鸟扑腾着羽翅,长叫飞过这片林子,引得二人哈气仰天张望。
彼时,张桢贴着屋角,踮起脚尖走出屋门,藏在屋角干柴堆内。看守之人伸着懒腰便跺着脚赶往屋门,很快,那人登时双目瞠圆,招呼着同伴寻人。
张桢屏息凝神,未敢胡乱动,生怕此前精心谋划安排来此处,得知邵彧费尽心机要以她作为人证为张家定罪,他又借此时机将“货物”运出城,当真是好手段。当下交换“货物”定要与“他们”相见,如今便是搜集与邵彧交易之人身份的极好时机,她不甘错过。
那两人往屋内走之际,见其内唯一的窗户已然打开,便举着火把朝着张桢留下的“痕迹”追寻。
她并未借此逃走,待二人未能追寻到人折返之际,其人商量将去禀告邵彧等人。
此时一人在四周探寻她的踪迹,另一人往林子深处走去。夜色浓重,林子僻静,除去鸟啼声,一切声响都将提拉着人的神经,她不得不蹑手蹑脚随其人脚步声移动着身子,以掩盖她所制造的声响。
忽地,那人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而她正站起身,地上一根干柴“咔”一声断开,声音清脆可闻,她的心止不住扑腾,疾速贴身于树干,呼吸已然凝滞住。
然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逼近。抬眼看时,那身影赫然出现在前方。
·
盛京城内,今日为张桢到官府报到之日,时下杨曜之听命前去寻人。
来到仙霖楼却叫刘掌柜告知,今日一早张娘子返回仙霖楼后有事便外出,我等未敢阻拦。罢了,他正欲离去,抬首张看,却见楼上一娘子冷冷看向此处。
案子尚未了结,案情相关人员竟不知影踪定是要追寻的。时下,杨曜之正遣人在坊间询问。
一坊间百姓道:“见着了、见着了!今儿可不是在那嘛,那儿,那马车突然停下,我还险些给撞上!”
随着问的百姓越多,蹲坐在街道的乞者说道道:“那美娘子分明坐于马车内,往城外去了!”
闻声赶来,杨曜之俯身问道:“那娘子有何特征?你可能回忆起来?”
“那娘子生得貌美,眉如黛、面若桃花,还着了一身藕荷色衣物。”他疾速说道。
杨曜之眸中满是狐疑之色,登时对面之人续言道:“差人,都知每日城门处多有商贾贵客途径,我也是想着多谢机会……更何况,美好之物何人不稀罕呢?”
听罢,他吩咐下去,让一二人出城留意踪迹,其余人随他回衙门领差事。
衙门处,一乞者偷偷摸摸将一物放于衙门前,似是并未留意到杨曜之等人。
竟敢公然行偷摸之事,他们自然是不许。乞儿叫杨曜之提住,愣是一惊,面容凝滞,随即直呼道:“我再也不敢了!差人饶了我吧!”。
一差人前去将地上之物见其为卷起的纸张,他并未拆开查看其上内容,便将此物递与杨曜。
他接过,其上字迹竟与禀告张、邵两家贩私盐一事的纸条上的相似,相同之处不外乎是通过乞者传信。追问之下,乞者果然交代,又是与那孙家荒宅有干系。
10. 第十章
盛京城内,仓巷街内,往来者渐稠,喧声四起,正是坊市热闹之际。
坊内游人接踵,穿梭在叫卖声间,一男人眉间紧皱,眼中尽是恐惧,面如土色,他将一包裹紧紧环抱住,弓着身子警惕盯着身侧经过之人,脚步不觉加快地拐街走巷。
过往游人不经意间觑一眼都叫他王项胆战心惊,生怕那邵彧手下来个勒喉索命,白白让他攒的银钱遗留人间。
王项方低下头思忖着,忽地叫一只手摁住臂膀,好使他惊魂,猛地一颤,往后一退,欲拔腿离去,却动弹不得。
王项却并未奋力挣脱,反倒是紧紧抱住包袱,见此情状,杨曜之肃声道:“这是要到何处去?”
抓住王项的人正是杨曜之,只见他眸光一沉,登时便将王项反手抵在墙上,那王项只得嘴上叫着,试图趁人不留神将怀中包袱落下夹在腿上。
“这位公人,小民只……只是想外出探远门,小民记得并未在城中犯、犯下事啊!”王项颤着声音试图分散杨曜之落在包袱上的注意力。
杨曜之并不吃这一套,反倒施力在王项的手臂上,直让他嗷嗷叫。此时,闻声赶来的是官府的公人们。
“带走!”杨曜之沉声吩咐道。王项一听顿时不得劲叫嚷着:“咦?公人、公人!”
“嗒——”
金属敲击地面的闷声让王项直瞪双目,他的包袱掉落在地,随即又让杨曜之握在手中,攒的银钱都在这了,若非逼不得已,他又如何就此携钱财逃命!
杨曜之看出其对包袱的死护,又将包袱上下颠了颠,绑得潦草却结实,眸光一转,厉声道:“伙同商贾张家行违反法度之事后携银钱外逃,其罪当以重罚!”
话音方落,那王项便争着身子欲奔逃,却让衙役架住,王项思索了几分似是明了,便叫嚷道:“公人!那娘子并非我所绑!”
话音方落,便叫巷子的行人拔腿离去,场面顿时归于沉寂,杨曜之面色冷峻,凛然道:“不是你?”他早从那张乞者所传的纸条上得知面前之人为王项,是张永所雇在仙霖楼监视张桢动向之人,此人更是那日盛京郊外喊有狼的樵夫,其人所知必比他们知道得多。
王项一听,竟昂首了三分,一副要与他们讨价还价的模样。杨曜之随即侧身冷声道:“妨碍公务罪加一等,即刻捉拿!”此等耍滑头之人最是不必多费口舌,真叫其人着急便招了。
果不其然,王项叫衙役们押到远离扎眼之处,便将其所见道来:“那日,我随张家娘子马车到一宅院前,候了好一阵,那娘子出来后,谁知那马车突然在街巷走得飞快,我险些跟丢!谁知,才跟上便见那娘子叫人握住口鼻给......给迷晕......他们发现了我,还要将我......”他将所见之事道出,还将手比作刀刃架在脖颈处,满面惊愕,补充道“若非我走得快,恐也好不了哪去......”
杨曜之闻言,随即下令道:“押回衙门!”他早已关注此人,此人自张家遭官府缉拿便叫张永收买,在此之前,更是专收钱行欺霸事。如今暂且得到这些消息,目前只可见张、邵两家之争恐让张桢有性命之忧。
暮色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直至山间消失。
·
那一夜,盛京郊外,夜色正浓。
所幸,巡查之人并非是发现她所躲藏之处,其人很快便到远处搜去。张桢顾不及刮乱的鬓发,随即一步一步朝着去报信之人离去的方向而去。
待远离被绑之处,她从袖口掏出方才顺走的一根火折子将铜盏内的白蜡点燃,她顺着路走去,却早已不见回去报信之人的火光,而烛火扑面而来的雾气下摇摆,欲明欲灭。
她颦眉思忖道着,若是寻不见那人的行踪,今日之冒险行事怕真要栽在此山林中不成?她抬眸张看周遭景象——
漆黑如墨的夜间山林,时而有着山鸟啼叫与野兽的嗷叫,雾气弥漫,让外露的乌丝粘连。烛火映衬着她喘息的姿态,晃动的光影,更显一日奔走下来的疲倦。
思索之下,她眉峰微扬,深知今日所为不可白费!既然他邵彧已然想以她作为让张家成替罪羊的筹码,而她想要的不仅于此。她要获知张、邵两家究竟与何等人物做事,如此才有她所寻的身份“真相”,才能兑现她曾对八位娘子许下的助经同等遭遇的娘子们脱离身份桎梏的诺言。
她的身子靠着皱巴巴的树干,指尖扣在树皮上,眸光猝然一转,拾起树枝将树皮刮下,留下一块印记,便继续循着山路往前走,边留下记号。
张桢拄着木棍往前挪动着身子,茂密的林间始终难以寻得见提着火把之人,而白蜡已燃大半。
不知过了几时,她依偎在树干旁,柴火堆的火星子让雾气扑灭,耳旁鸟兽虫鸣向林子深处去。
遽然,一道鹰鸣划破暗夜的沉寂。张桢猛然抬起眼眸,竟见天色将明未明,远处山间竟有集聚的一簇簇火苗在跳动着,那浑厚的声音传来——
“都搜仔细了!”顿时,火苗散开,正朝山上攀爬着。
登时,张桢收拾好困意,朝山间火苗处迈进,愈加靠近之时便越觉危险气息逼近,寒气掺杂着她的喘息,不由抖擞起来。
忽地,一火苗从幽暗处窜出,她旋即欲躲进草丛间,而脚下竟是柴草堆积而成,方踩下便往下陷入,她敛住呼吸,紧紧抓住身侧的枝条,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朝四处散去。
她急忙从另一侧探着步子,踩在柴草上,从悬而不室的柴草堆回到地面,她拔腿直朝不远处燃起的火把处奔逃。
此些人各个身形彪壮,与那日在仙霖楼撞见的“贵客”身形倒是相似,“他们”可是一直藏在盛京城外山间?张桢暗自思忖着,不由想到此些人的意图莫非是借邵家行商之便捷,好将各类香药以及茶与盐此等官府管控的物品向外流去不成?一想到此处,不觉见前方的火苗幻化为一张可怖的鬼魅的面孔,让她的皮肉如结冰霜般发寒。
她的脚步登时顿住,借着一丝光亮,竟觉此处的山形似曾相似,远处的狭窄山道旁,杂草丛生宛若无限生长的须发。此刻的她宛若置身前往报恩寺的马车内,记忆若盘旋飞舞的蒲公英,报恩寺荒庙、叫喊有狼的樵夫历历在目。
如今所处的位置前方想必便是报恩寺荒庙罢,想不到在外所见荒僻的山林后方竟是幽险深藏,据她所观察,“他们”所藏匿之处应在附近,眼下便是顺着小道往山林走。
不多时,她已然走到荒僻山背,只见一洞口内走出几人。细看之下,走在前头者竟是邵彧!在他身后一人正是那日在仙霖楼撞见的身形魁梧、眉如刀刻的“贵客”。
邵彧与其人说道几句后便离开,张桢并未能听到其谈话内容,却见另一眉骨突出面目凶狠的男人朝身侧的男人吩咐了几句,那人便毕恭毕敬般匆匆离开。另一位似“他们”老大的男人则皱着眉目往那洞口而去,莫非此处便是这些人藏身之地?
张桢眉间蹙起,眸光一定,抬脚便朝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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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而去。然而,她发现洞口附近地面的柴草竟与别处极为不同,似是有意为之怕是陷阱罢。且洞内情况尚不得知,她若贸然前往,恐自投罗网,好让事态邵彧如他所愿发展,只怕祸不单行罢。
思索再三,她的胸脯起伏不定,耳畔频频传来鸟嘶叫的声音,空气宛若凝滞,周遭的气息变得危险逼人,似有一双眸子紧盯着她,正欲捕食猎物。
张桢极力敛住心中的不安,缓缓侧首,一望声音传来之处,只见一头宛若狼的禽兽张着獠牙,还不时朝地面脖颈渗血、扑棱着羽翅的大鸟发出威胁的声音。
她没能挪动脚步,便闻硿硿的步履靠近,她似要止住呼吸,丝毫不敢挪动一步,让、叫不远处的人与禽兽给发现,又不禁握紧手中的短刃。
彼时,她听闻身后那男人粗犷的声音:“干得好!过来!吃肉!”说着,他便引那“狼”往一处走,扔下一大块沾着鲜红的血的骨肉丢在地,便叫“狼”给引走,地面那只奄奄一息的鸟抖动着羽翅,似是要发出对抗命运的声音。
她趁此时机,接着草木遮掩,小心翼翼沿原路折返,方远离一段距离,却又闻凌乱的步履逼近。她不得已往山坡下之地走去,一望而去便见大大小小的捕兽洞穴,宛如放大的蚁穴般,叫人触目惊心。
张桢只好在一处蜷缩着身子直待步履声远离,她方一手以断刃借力在山坡上,正欲攀爬上山道,脚下泥土陡地朝下方塌陷,她的脚尖试探地触碰柴草堆积处,那柴草遽然一并向下塌落,旋即一洞口显露。
她正欲一睹洞口之深浅,可一手中的黄泥亦松动,难以支撑一个人的重量。还未及将反应,黄泥便脱离地面,细碎的泥土扑向在她的面上,而她以脚死死刮住洞壁的泥土,以减轻摔下的伤害。所幸,洞对于她而言并不深。
此刻,张桢只祈祷方才的声响并未让搜查的人听见罢了,便又挪动着身子去够身侧的短刃。她顾不上摔下的腿上剐蹭伤,以断刃为辅向上爬出捕猎洞。
黄泥附在她的衣裳上,整个人已然疲惫不堪,她抬眸,眼眸不觉让天边泛起的霞光刺痛,微微眯起,轻叹之下拾起一根干柴棍,拄着它往前离开此地。
让她生疑的是,夜半寻她的一伙人竟并未出现在她途径之处,眼看不远处便是邵彧的城外偏院,那里似有人围着此处,她的步履愈发地沉,一步一踉跄,不得不停下。
腿上酸麻,眼皮几近阖上,却丝毫未敢卸下防备,手指紧紧抓住刀刃柄,忽闻一道声音——
“张娘子。”她侧眸见是裴大人义子杨郎君站在身后,他身侧并无他人。
她将刀刃藏于袖中便起身,以袖口遮掩面上的狼狈,淡然一笑道:“想必杨郎君已经查获藏匿之物,如此桢娘便随郎君回衙门,以配合好审问罢。”她留意到他面色凛然,眸光微沉,不知是对她所言疑惑,或是对犯人的怒目威严。而再待她抬首之际却见杨曜之伸出手,意欲搀扶她。
张桢一怔,见衣裳上已布满污泥,手上亦如此,便笃声道:“杨郎君,我们且走罢。”
“大人等着张娘子回话,某只是奉公行事,娘子扶着某走便是。”他似是知她此刻难堪,便侧首并未与她直视。
张桢闻言,颔首躬身,将手中的污泥蹭了蹭,才轻轻搭在杨曜之的手小臂处。
天边吐露鱼肚白,晨光透过云霞打在她的背上,历经半日的惊险,或许她们所盼之日即将到来。她的唇色泛白,面色沉敛,朝远处望去。
11. 第十一章
盛京城内,晨光叫雾水笼罩着,一派阴雨绵绵之景象。山中天气更是变幻无常,此刻山间洞穴内,座列居首的男人漫不经心道:“可都清点好了?”
座下的小喽啰闻声屈膝在地拱手回应:“伍头领。都清点完了,藏在城郊别院处的货物数目,加上此次的货物数目恰与此前所送数目一致。”座上之人闻言,又将一块肉块丢给不远处拴着绳索的玉面狸,顿了顿道:“如何不见方头领?”他所问之人正是那眉眼间如刀刻般的魁梧男人。
那小喽啰如实答道:“许是方头领饮了酒在城内昏睡罢。”
伍头领听罢,眸中添了怒色,若有所思道:“是该到盛京去了。”小喽啰躬身不语。
·
盛京城内,水雾将日光笼罩,阴雨朦胧。
盛京街市,除去冒雨行进的游人,街市坊间皆鲜有人闲逛。但见双柄青伞从一方小店撑开,在雨幕中穿梭,直抵县衙署。
公堂之上,只见杨曜之与裴廉,张桢是换过衣物后趁着雨雾拐街走巷来此,见此二人神色肃穆,势要审问犯人一般态势,恐是郊外邵彧所藏货物叫人偷换不成?此刻她所言所举皆不容有差池。
她双膝着地,颔首低眉自诉道:“大人,小女此番贸然离开盛京,有违律法。无论有所胁迫与否,都应当罚。还请大人容我将实情一一道来。”她顿了顿,眸子微微上扬,见座上之人并未有言,眸光一转,“那日,我随仙霖楼掌柜见邵彧,未曾想遭人下药绑去,醒来之时见坐于马车上,人已在盛京城外。”
边上之人踱步至她身侧,沉声问道:“张娘子不如将张家城郊别院藏物之事详细道来。”
闻言,她慌忙弓腰将头抵在手背,匍匐在地,果不其然,那地竟成了张家的,只得颤音道:“大人,小女此前曾经手打理张家名下产业,确不知那处成了张家所购置之地。而,此事干系颇大,竟大量藏纳私盐、外来香药等官府管控之物,小女出现在那之时本欲逃回城内。但,见此事恐牵扯者甚众,遂孤意前往他们同伙藏身之地。”
如今,她别无选择,自知如今除去今日城内见过她的成衣店店主,知她已活着回到盛京城内的便是裴大人与杨郎君二人。而自那日所见山中之“恶狼”,其行凶险,思索再三恐不利行事与查探消息,而,当前或是扭转局面的好时机。
她微微抬首探看,但见座上之人一脸肃穆,一手紧握案板,她究竟只是一介草民,何况牵扯此案,所言不让她落罪已是大幸。
她挪动双膝,又说道:“小女自知兹事体大,并不敢妄为,便边走边留下印记以好辨认所走之路。如今,他们并未得知我已活着离开荒郊,若是小女‘死’了,并且成了替罪羊,那张家与邵家必有所动向!”
说罢,她的前额紧紧贴着手背,却听闻座上之人高声道:“抬起头来!”
抬首时,她的前额泛红,堂前两人神色肃穆,又道:“如今,尔已丧命荒郊,还需配合曜之行事,无他事不得出入盛京城,官府若有唤便需到,听明白否?”
说着,杨曜之抬着纸笔墨便呈于她跟前,她快速扫视纸上的墨迹并非方才所书,纸上内容与裴廉所言不差。
张桢扫视一番便在纸上摁手印。这一早有准备的情形来看,此事牵扯甚大,非她方单薄力量便可为之,日后行事亟待商讨为之。
水汽氤氲的盛京上空,毛细雨如细线簌簌而下,跌在两把青伞上。一伞下一人头戴帷帽,身着浅青长衫,白皙的脖颈下身姿修长,雨幕间宛若游离人间的仙人。
落花在水面打旋,张桢垂眸思索着方才公堂上之事,眼睫轻颤,柔声道:“今日多得杨郎君相助,才能无恙离开荒郊。”
她轻抬眉眼,透过帷帽但见身侧之人模糊的面容下,眉目舒展了几分。
“日后裴大人与杨郎君若有桢娘能帮忙之处,桢娘定竭力而为。想必在大人的治理之下,盛京百业皆兴,也算是桢娘所期盼的图景,想必此亦是裴大人与杨郎君所愿。”
微风轻轻拂起她的帷帽,侧首抬眸看向杨曜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将伞柄紧握,脚下黑色靴子沾上大小不一的泥点,冷声道:“如此自是如大人所愿,那时想必张娘子所愿已达成,也不负今日所冒险。”
他只是顺着她的话头说罢,她并未能看到杨曜之眉头微皱,在想着方才裴廉对她所处境地的戒备。且不说张桢与张、邵两家之干系,官府利用商户抓拿犯事商户及涉事匪徒贼人之事便带有几分荒诞。
“盯紧些,此事切勿让她张扬,坊间异动还需时刻留意。”裴廉背过身子对杨曜之道。裴廉于杨曜之有恩,况且此事涉及要案,他自是奉命唯谨。
她听其话语,面上淡然,回应道:“桢娘必定铭记大人的恩情。今日杨郎君可得空?好叫桢娘相报恩情。”
二人已行至一院门前,门前一小娘子打伞张望着,此地处于坊间偏僻巷子内。张桢透过帷帽隐约见那身形与茗儿相仿,便将帽帘轻抬见那人确是茗儿。
茗儿见她,喜形于色,眉眼弯弯,高举手臂朝她挥手,又见她身侧之人不禁敛了敛,多了三分警惕之色。
茗儿迎上前,接过伞柄收起,眸光不忘睥睨一旁的杨曜之,又将目光掠过到她身上,转而满目疼惜。
张桢将帷帽取下,轻抚茗儿的肩头,柔声说着无事。她正欲侧身将杨曜之迎进去,但见他拱手躬身道:“张娘子,某还有公事,便不叨扰诸位了。”
倒是以公事为要,便如那日搀扶她的说辞一般,却并无知县“义子”身份的虎威,更多的是对裴大人的恭谨。
她自然并不会强留,想必今后免不了还要烦扰。
茗儿接过帷帽,将张桢迎入屋内,好生瞧了一番方问道:“娘子,方才那位郎君看着面凶,娘子可要多加小心!”
茗儿看着她手上的伤痕啜泣着,见此不忍抬手轻抚茗儿的青发。
“娘子怎么离了茗儿,便愈发不懂疼惜自己了。”茗儿握住她的手嘟囔着便将她拉至一旁落座。
此处是她托梁雲将茗儿救下安置之所,虽不大,却足矣容纳她们二人起居,也不易暴露她的行踪。
茗儿为她的身上瘀血疼痛之处上药,在见腹部一滩淤青,明显可见与其他各处的伤口形成时间不一,便蹙起了眉,泫然道:“娘子……我们日后能、能过上简单安稳的日子……”声音含糊转而噤声。
“能!一定可以,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银钱,吃穿不愁,无关纷争。”她顿了顿,“我们茗儿那时便能与阿娘生活在一起,凭借茗儿的本事,经营起所期盼的小家……”
她安抚着茗儿的情绪,茗儿说到底还是思念着娘亲的,听着眼眶不禁泛红,随即低头拂去泪珠。
片刻罢,已将伤药上好,茗儿似是又想到要紧事,急切道:“娘子,上次茗儿去取藏在树下的银钱之时险些叫人撞见,便余有部分未能取出。”
埋于张宅后方树下的银钱是她早年经营所得,当时所谋划这些银钱大抵能用到她们的计划得成之日,而如今恐有变数,将银钱规划好余下用途以备不时之需才好。
张桢心想着,眉眼微扬,浅笑道:“茗儿,今儿咱们将银钱取回来罢!”
茗儿一愣,随即应声,要同娘子前去“挖”银钱!
·
雨细密地下着,行人匆匆离去。
张桢与茗儿二人很快便从小道来到张宅后方荒地上,张桢张望着四周见雨雾中无人,正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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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茗儿拿来一柄花锄,又见茗儿将怀中花锄从麻布中取出。
颇费工夫,她们可算将混着湿泥的盒子端于手心,二人会心一笑,用麻布掩盖好此物遂离去。
彼时,雾气似要退散,雨丝连成珠沿着伞沿滴落在地,滴答滴答,地面一片泥泞。
她们是拐入小巷离开的,却不巧撞上坊间一热情的大娘,眼瞅着那两朵小发髻眼熟,张望过后唤起茗儿来。
彼时茗儿疾速将包裹严实的“小钱库”别至身后,朝她轻唤:“娘子,你先走!”随即,茗儿一手将伞前仰后低,与大娘笑脸相对。
张桢慌忙压低斗笠,伞亦被放低遮住心口以上,疾步离开大娘的视线。今日若让人见了她的身影,且恐招致祸患。
她们所走的小巷道寻常鲜少人走,更别说阴雨天了,她要离开并不难。张桢疾步拐过巷角,登时心一紧。
只见一双黑色靴子上,其上有着大小不一的泥点,她颦了颦眉,也不顾此人究竟是在此候着她,便直绕过拐角,来到宽巷。
拐角处之人以斗笠遮住面容,在见张桢经过之时,方将斗笠稍抬起,此人正是杨曜之,衣裳已换成墨蓝常服。
“张娘子!此番着急是从何处来?”杨曜之眸色幽冷,沉声道。
她顿住脚步,并不意外,只是任凭乌瓦上雨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先喧闹一阵,好容她思索对策。
不等她回头,杨曜之已走上前,她见状捏紧伞柄,又闻其言:“若某没记错,从此处走能到张宅后方。”他在她伞沿前停下,话语直指所要,势要得到她此行目的般。
“见过杨郎君,小女犹记得他们以知我身份的“阿婆”之命做要挟,想来此人或处于邻近的旧屋舍,故冒雨前来......此行也是盼能寻出一丝蛛丝马迹,是小女疏忽,竟忘了应先行得到公人们的准允!”
张桢往前欠了欠步子,抬眸回应道。
彼时杨曜之后方传来杂乱的踩水声,她眸光一凝,担忧来人是茗儿,又察觉面前之人垂首盯着她,冷肃道:“还望张娘子莫要冒险行事,想来稳妥之下定能得偿所愿。”
张桢听罢,俯身应是,抬眸之时对上杨曜之微沉的黑瞳,目光沉敛,似是言之未尽,而不过一瞬,又添了一分谨顺之意,“雨色向晚,歧路多险,张娘子负伤在身,不宜久留在外。”
步履声转而有规律,渐趋近二人,杨曜之侧身让出一道,却将她的视线遮住。她并未将来人看清,然细听渐远的脚步声略显拖沓,知此人并非茗儿,茗儿对街巷走向了然,应当已走于前方罢。
两人一路默言,已然走出小巷道,行至寻常街道,地面因雨天而坑洼不平,她只好掀起帷帽的轻纱,好不使双脚陷入泥水中去。
此等阴雨绵绵的天气,入城的客商多是落脚在邸店内,自然也是一些必有用心之人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此时城内的邸店怕是热闹非常。果不其然,张桢与杨曜之行至一邸店外,可见店内各色样貌的游人簇拥于店门内。
二人不约而同驻足,再转而在一侧躲避屋内人的视线。
张桢一手举着帷帽的轻纱,借以遮掩面容。不过一瞬,她便留意到人群中的雨芹,也便是她养母冯玉白曾重用的丫鬟。张家主子叫官府抓拿后,她并非其宅所买来的婢女,自然要另谋行当。
然而,杨曜之所见与她并非相同。彼时,一粗犷而厚重的声音从嘈杂的人声中走出,迎面而来的是身形壮硕的男人及其身侧肿壮替他撑伞的小弟。接着,一娘子的声音追了出来——
“客官!客官!”来者正是她留意的雨芹,仔细分辨下,其声音倒是耳熟,凝睇之下,此人身形彪悍、眉骨突出。
见此,她凝眉,眸色一沉。
12. 第十二章
除去装束,身形彪悍者的面容与邵彧交接货物的凶狠男人颇为相似,奈何雨雾遮蔽,难以万分确定。
而,思及至此已然让她心忧。若果真如她此前所想,刘掌柜口中所说的“贵客”便是藏于郊外山林间的贼人,而此等人竟在盛京城中有藏身之处,那他们所藏纳的“货物”或有更多藏于城中各处。而此番张永欲令邵彧运货物出城之事暴露,却未成,他、张家果真能失此良机吗?
何况此番邵彧再将祸事推给张家余人,如此卑劣之举,莫不叫张家愤起!
她的眸光始终凝睇着邸店方向,忽地察觉店中皮色黢黑、面容凶狠的男人正四处观风,似是店家聘来护店的。
彼时,细雨簌簌洒下,雨芹忙将手中折叠齐整的衣裳递给跟前的俩汉子,又见她躬下身,而俩汉子似是颇为着急行路,肿壮的小弟一把将换洗熨烫过的衣物夺过。
不等雨芹从赔歉意中直起身,身后又传来催促声:“愣在那做甚?速去!”是一挽袖的妇人正指着店中一处叫喊着雨芹。
自张家当家二人叫官府捉了去,宅中小厮们、丫鬟们均另寻生计。打眼看去,此邸店往来之人甚多,然内外安排了护卫,要想从中探查贼人动向怕是不易。
张桢眸光一转,见观风的男人打量着她所处方向,而她的位置在雨雾中并不易让人觉察,只是侧了侧身子。身侧的杨曜之退了半步,将人隐于巷中。
她紧锁的眉心舒展开,遂将帷帽的轻纱放下,彼时的杨曜之已将斗笠取下。他这一身装扮属实引人注目,只好卸下放置于一旁堆叠的木材下。
张桢将手中的伞递与杨曜之,二人透过轻纱相视,似是领会她的用意。
杨曜之眸光一顿,握住她递来的青伞,抖了抖伞面的雨水,轻抬伞柄,撑开伞举至俩人上方。
行了两三步,杨曜之将伞往张桢一侧打去,放慢脚步,如寻常宅院的武厮般紧随张桢身后。
二人方走一段,观风的护卫眼神凝睇着二人,随即招手示意一人小心跟在二人身后。
张桢见状,微微侧首正对上杨曜之的眸光,二人不疾不徐随雨幕中人流而去。
眼瞧见街市一处有巷道,她放慢了步子,抬手指向那处。
正欲跑向巷中,侧首却不见身旁之人,接着便让蛮力握住手腕,将她带到一摊位下。
回神之际,才见他们躲藏在一把大伞下的伞摊处,她满脸惊愕,若是摊主叫喊起来,他们此举,恐一发不可收拾。
可此刻她只能佯装无事,才觉杨曜之将他的手从她手腕处松开,似是察觉她的惊慌,只轻轻扯住她的袖口。
须臾,一身着灰色麻衣的货郎俯身直道:“杨节级,人已经走了。”
闻言,张桢了悟,他早已察觉这邸店有问题,而这伞摊摊主便是衙门中人,她也便不用忧心方才躲藏的举动冒犯了摊主,还让二人行踪暴露。如今店中护卫这般警惕,想必也是有所察觉衙门的巡查罢。
杨曜之从伞摊下探出身子,正欲听衙役相报要事。那衙役却搓着手,瞧一眼藏于伞摊下的张桢。
她整个人蜷缩一体,见碍了公人们办事,随即提起起粘湿的裙角,向二人行礼,便抓起靠在摊架上的青伞疾步离去。
她是循巷道回到宅子前,不远处便见打伞张望的茗儿,茗儿小跑迎上前,扶住她的手,随即又四处张看,似在防着可怕之人。
茗儿好生确认并无人随张桢前来,方急忙将她往屋内带,又疾步去将门栓紧。
“娘子,茗儿以为那公人要将娘子带走,登时要冲去将娘子抢回来。”无论旁的,张桢于她有恩,她在张家这些年来,娘子待她如自家妹妹般,她亦打心底认娘子作亲阿姊。
张桢看着茗儿蓦然起身,便注意到门旁的花锄木柄已然湿漉漉,知茗儿应是见着杨曜之的突然出现……
她眸光一顿,抬眼直愣愣盯着门外,茗儿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她。今日所见之局面皆莫过于巧合,若说此番是为了探查她是否牵扯张家所谋之事,自是合理。
而如今细想之下,倒是印证此邸店果真有问题,所幸她今日邸店外所举皆寻常,应无令杨曜之生疑之举。今后凭此线索辅官府肃清张、邵两家之罪,或可达成她们之所愿。
念及至此,张桢轻抚茗儿无措的手,浅笑着正欲安抚起茗儿,眸光凝定在桌案上的竹篮上。
竹篮以竹丝细织,形制玲珑,内装有嫩绿叶之草物,有黄花紧缀于枝顶,嫩叶面覆有白色茸毛。
张桢从内拣出一株,端详之下问道:“此为何物?”
“这是隔壁陆娘子所送的茸母[1]。以前阿娘还常给我做茸母饼吃……”说到此处,她见茗儿盯着篮中茸母,神色悒悒,正欲将话头扭转,却闻茗儿欣然道:“娘子,不若我学着阿娘的手法做些茸母饼,也好叫娘子也尝尝阿娘的手艺!”
瞧见此,张桢不由颔首而笑应答。
灶火燃起,炊烟融入雨幕间,夜色幽沉。
地面泥泞,一男人喝得酩酊大醉,挪步踩水前行。
“飒——”
一道影子掠身而过,他顿住脚步,燥热的脖颈遽然一紧,环视四周,并无异样,垂首但见足下为一滩泛起涟漪的水。
刹那,男人脚心一紧,惊骇地盯着水面,瞪眼见着那只黑白尖嘴的野狐撕咬啃食的倒影。
天边吐出鱼肚白,酒馆内酒客们谈论着有野狐夜间啃食鸟雀之事,有人笑其人编谎话道:那野狐竟也飞上天了?。
此时,一人听着,在笑语间插话,颤声道:“我亲眼见了!”
话音方落,便引众人哄堂大笑,有人笑道:“你倒是说说这野狐如何飞上天了!”人群中的男人当即站起身摆手做出“不是”之意,忙道:“那野狐在地上啃咬、啃咬着带麻布的、的骨头!”他额间惊出密汗。
此话一出,众人并未有至笑之意。男人见势恹恹行至街市上,闻行人轻声说道“郊野”、“美人胚子”、“容貌尽毁”。追问之下,他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双腿发麻,折返酒馆走入人群,一拍桌案。
众人皆惊,不给回神时机,便将那仙霖楼“花瓶”副掌柜张娘子死于郊野的消息盘出,又将亲眼见野狐叼来衣布之事添油加醋细说一番。不出多时,盛京商贾张家之女命丧郊野、容貌尽毁之事在各大酒楼食肆间相传。
“这张娘子我是见过的,的确颇有姿色,我就说昨日到仙霖楼并未见小娘子,欸!”
“你莫不是惋惜她?你们不知吗?都说张家遭官府捉拿与她惹上的晦气可脱不开干系……”
自此,无人知悉这张家娘子为何丧命郊野,他们更不愿探究,只盼这份晦气莫要攀上自己罢。
经此一遭,至仙霖楼吃食、看戏听曲之食客减半。刘掌柜忙将消息禀告与邵彧。
邵彧扶额,面色不悦,恹恹问道:“何时之事?”
“应是三、四日前发现,时间倒是对的上,但”刘掌柜顿了顿,拢了拢手,“但容貌尽毁,得知消息之时衙门已着人督办。”
邵彧眉头攒紧,冷声问道:“张永可有何动静?”刘掌柜依旧低头道:“并无。”
·
雨霁风光,河岸杨柳依依。
铜镜前,肤若白璧无瑕,眸含秋水,乌发皆以巾裹髻束起,身着檀色麻布圆领短衣,下则着长裤。面上并无脂粉,这副装束下来,倒像是一位俊俏的小郎君。
张桢接过茗儿递来的席帽,戴于头上以遮掩面容,再将竹篓背于肩背。
她将细短刀藏于袖中,又将帽檐压低,遮住半张面容,从屋子后门而出,只身朝右安街而去。
出了巷口便是偌大的街道,街道上往来者众,卖烧饼或果蔬的货郎担着箩筐行街叫卖、行进的犊车、挑着长杆卖各式扇子的货郎……
一路走去,途径面食店,见其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面,香气盈鼻,馋意难掩;再经酒肆处,不过开坛一瞬,一缕酒香入鼻,令人醉意暗生;再行去,便见众人围坐,静听着说话人将今一早未能看成之戏讲来,绘声绘色,便连一旁的摊主也凝神听之,借着娴熟手法完成活计。
张桢背着竹篓,是从左平街穿过大小坊要到右平街去。左平街各坊所居的者皆为平民百姓,虽无大富大贵者,但各有谋生之能,安身立命。而右安街则为商贾云集之地,铺席内,诸般货品,一应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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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张家并未管束她的行动之时,她便随着冯玉白在右安街中,操持铺面营生。
张桢步履停下,抬首见四周之铺席正是梁雲所在处附近,尚未靠近,瓦瓮乍然破裂的声音叫众人回首探看究竟。
静默片刻,人群间二人竟扭打起来,旁人好生不易才叫二人分开,却又听见站于店内一大娘扯嗓骂道:“你这厮口里嚼蛆,大伙可都瞧见了!分明是这厮......”
话未毕,对面的宽胖大娘一个劲挣脱,伸出手直往身前掐,场面霍然混乱。张桢见势,忙欠步,扯了扯肩上的麻绳,欲绕人群直入店内。
“慢着——”
店内的大娘高喊道,围观者登时怔愣住,眸光投向弓腰背着竹篓的张桢,察觉众人目光,心中顿感不妙,忙将腰躬低半分。
张桢并未转身走上前,只透过席帽下缝隙见大娘推开人群,直迎她走来。趁大娘驻足之际,她忙抬首,压着嗓音道:“葛大娘,小的来把新鲜的笋给梁姑送来了。”
她话中之人正是梁雲,梁雲明面在此地开了间杂货铺,卖茶水也经营各类小买卖,诸如替人租赁宅子、替人寻雇佣的牙人之事。而葛大娘正是方才开口骂人的大娘,此前她在打理张家铺席之时,背地里与梁雲相识,与葛大娘亦有几面之缘。
张桢抬首言语之际,葛大娘紧盯帽檐下的面孔,见其肤色白皙,又听其言语顿生疑惑,这如何是瞧着是货郎模样?再见张桢面容之时,一双剑眉,黛色轻匀,英气自然外露。而细看之下,不由觉着面熟。
葛大娘仍在仔细瞧着,张桢不等她将自个上下打量一番,沉声提醒道:“葛大娘……”随即又轻抬眉眼,浅笑与之相视。
葛大娘眼眸一惊,眉心舒展,正欲将“娘”字唤出,又念起她今日的装束乃货郎男子模样,便又改口道:“随我来吧!”
张桢忙压低帽檐,紧随葛大娘身后,彼时,身后传来叫嚷声:“你这厮!如何走了——”
饶是如此,葛大娘昂首阔步,不留好眼色与方才与之争闹之人。众人忙劝住门外的大娘,人群随即闹哄哄散开。
二人到了楼上房内,葛大娘招呼着她坐下,又斟上热茶,含笑道:“娘子先吃茶,大娘这便寻人知会雲娘。”葛大娘只知她与梁雲有交情,以往多是由茗儿暗中替张桢将消息传与梁雲。
“有劳了。”张桢福身道。
等候间隙,张桢侧身望向窗外,此处确是往来者稠,此番她前来寻梁雲便是欲托其留意张永之人,因传她葬身郊野之事,似有人蓄意编造过多“细节”,怕是张永欲以此为噱头,好敲打邵彧。而张家知邵彧所谋之事,定不愿落入邵彧所设陷阱,去担下所有罪责,如此巧借张家之手,以绝其人罪行。
念及至此,张桢的眸光落于行人身上。她眸光一扫,蓦地睨定在面泛古铜之人身上。
·
盛京衙门。
今儿赶早衙门外竟有七份一样的词状,其上未曾书明诉状人,格式并不符要求,然而诉状内容却是告盛京邵家邵彧谋害聘妻张氏。其上所言张氏正是食客间所传,遭弃尸毁容于郊野的张桢。与词状一同出现的还有流言,或是谈其邵彧放着好好的美娘子几年不娶;亦或是言张桢命中带煞遭邵彧杀之。
杨曜之虽及时将词状全然收起,却难以遏止食客间的流言,时下已派人紧盯城中各处。
一衙役倏然走入衙门内,行至杨曜之跟前,作揖道:“杨节级,贼人现身右安街!”
杨曜之闻言,眉眼抬起,望向衙门外,正色道:“先莫要打草惊蛇,你们两个随我前去。”
随即,报信之人在前引路,将几人带至贼人现身的酒肆附近茶楼上,此处恰能见到何人出入酒肆,另有衙役潜入酒肆,听凭吩咐。
须臾,潜在酒肆内的衙役匆匆来报:“杨节级,那贼人已从酒肆后院离去,并未等到来人。”
“可曾见可疑之人?”
“……有见一货郎模样的人似是寻着什么,小人见此人身形瘦小,并不似……”
那衙役深思一番,说着又觉不对劲,忙敛声,朝窗外指着那“货郎”——背着竹篓,戴着席帽的张桢。
13. 第十三章
往来者稠,张桢站立于人群间并不打眼,而衙役左右环顾便叫她认出,虽有席帽稍加遮掩,却难免露出面庞。
衙役忙抬眼看向杨曜之,见他眉心微微蹙起,在可疑人转身一瞬,眸光一黯。
衙役心中暗道不好,向后退却,连小心问道:“节级,可要将此人揪上前?”
杨曜之缓声道:“慢着。”他的眸光紧盯佑安街往来之人,顿了顿,“庄元,尔携三五人在贼人酒肆附近街口等候。”他不疾不徐吩咐道。
庄元躬身道“是”,便退下去监察贼人动向。
站立于原地的衙役名唤吕晋,他未敢妄动,心中觉着杨节级应在等候着某一个时机,届时他便能将功补过。
“吕晋,去将人带上来。”
正思忖着,吕晋便听见杨曜之吩咐,他功夫还算了得,逮住一个身形瘦弱之人应不成问题,随即应下“是”,匆匆跑去。
杨曜之眸光不移,落于张桢身上,他在她行止间并未见寻人的急切,倒像是替人掩饰后的有意防备。探看至此,他的指骨回扣,指尖几近抵近掌心,暗自将贼人与她有何干系做了一通思量。
·
“你这厮,好一个泼皮老妇,方才叫我好吃你一通骂,便草草离去,如今倒又自个贴上来,这张老皮竟是不要脸……”
街市上一大娘叫骂声陡然传来,嗓音叫得大,瞬时将人引了去,便也叫张桢侧身探看起来。
她见是葛大娘与另一位大娘又争闹起来,正欲隐入人群悄声离去,忽觉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张桢借侧着身子,一手抓住帽檐,将席帽微微抬起,接着在人群间穿梭,只抬眸一瞬,便见楼上目光冰冷的杨曜之。
如今,她是明了为何葛大娘主动挑起矛盾,这是要提醒她叫人注意上了。如今,此等局面,她现身于此,如何不叫人深疑?今儿她若是逃,等来的便是缉捕入狱,接二连至便是重罪,后果难堪设想。
人群间,一身着褐色布衣之人正循她而来,此人应是杨曜之安排在此,候着张永的出现罢。她心中暗念着。
旋即,街口处竟陆续来了三五人,皆着以皂色公服,她不禁心一紧,心中暗想,莫非是张永叫这几位公人认出,抓了去?若是如此,今日所为岂非白费?
所幸,此些衙役并非朝她而去,他们应是听见吵闹的动静才行至此。为首的衙役革带,环配刀,与杨曜之装束倒相像,那此人应是都头罢。
眼下这等局面之混乱,葛大娘为掩护她离开,犯下此险,倒白费了葛大娘的用意。她抬眼望向楼上的杨曜之,他似乎留意着巡城而来的都头余人。
吕晋极力穿过拥挤人群,朝张桢走去,却见这席帽之下的肤白胜雪,侧脸看去面容胜似俊俏郎君。而此刻这人正看着楼上的杨节级!坏了,此人要逃!
吕晋也顾不上那头都头来了,拔腿便朝张桢身旁去,一个伸手,欲拽住她的竹筐。
他登时扑了个空,双膝着地跌在人群间。他分明就差一步便能抓住此人,竟叫此人同伙先一步给人顺走!那同伙身着墨蓝窄袖长衫,背影见其身姿修长,倒与杨节级有几分相像?吕晋思及至此,忽觉一阵疼痛从膝盖处传来。
他正欲撑地而起,奈何膝骨一颤,双腿又“扑通”跪地,随即那倨傲的话音传来——
“哟!这可不是吕晋么?这会儿可是当值时辰,竟来此凑热乎来了?”常蓬垣顿了顿,“莫非杨节级在此?”
吕晋听出常蓬垣话中意头是冲着杨曜之而去,来意不善,方才他两番办砸节级吩咐之事,如今若再容他人插手,坏了节级的计划,他哪里担负得起!
吕晋识趣地朝常蓬垣作揖道:“常都头。属下还有任务在身,便不打扰常都头办事了。”他不做废话,起身便扎进人群中。
常蓬垣没听进去他的话,只是吩咐身旁一衙役跟上吕晋的步子。
吕晋绕开人群,心知这常都头素来视杨节级不对付,县衙内的弟兄皆知杨节级认裴县令为义父,嚼舌根之人便会拿他常蓬垣与之相较,久而久之便有人扯其都头终是不如义子好行事,这都头还真让小人给说得听进去了罢,此后便时常盯着杨节级办事,似是要揪出个毛病来。
吕晋哪里不知道身后缠上一条尾巴,立即领其人绕着佑安街拐上大半圈,后从巷子内越墙折返杨曜之所在食肆。
一通折腾,好不疲惫,他喘着粗气,时而往后瞧着,生怕将常都头之人引了过来。
“咚咚——”
敲门声响起,房中二人倏然警惕,纷纷提耳听门外之人报:“杨节级,吕晋来迟了。”
“进来。”
语声沉肃,吕晋听之,敛住步子入内。一入内便低头直请罪道:“节级,属下又办砸了您吩咐的事,就差一步便能抓住可疑人,却还是让他的同伙将人接走!”
话既出,二人不约而同抬眸,二人视线交汇,蓦地又齐齐将目光投向案上。
他一口气便将话道出,甚至并未抬头注意到座前的二人。才在此待上片刻,只觉周身寒气浸骨,心下更是惊了三分,惶恐地将头颅轻抬,视线扫过二人,登时错愕不已。
吕晋陡地直起身,抬手指向“可疑人”,随即支吾着话语,愣神般望向一旁神色凛然的杨曜之,竟不知应如何是好,便将常都头在附近的消息告知。
“可有跟上来?”
“没有!属下在街巷中已然甩开他的人。”吕晋说道,心一紧。
“在外盯着,莫让他人靠近。”杨曜之敦声道。吕晋听罢,长舒一口气,连忙退去。
房中只余两人,吕晋话中的“同伙”确为杨曜之。张桢将席帽取下,朝杨曜之福身,顿了片刻道:“不知杨节级将小民带到此处所为何事?”
她的眸光落在杨曜之黑色靴子上,这是县衙署统一的款式,其墨蓝长衫却是便衣,看来是特地赶来此地。
“张家娘子如何一身货郎装束在此?莫非是约了见不得之人见面不成?”杨曜之正色道。
张桢未成想他竟直截将问题抛出,听罢,她抬起眸子,向后退了半步,淡然道:“公人既不信桢娘,想必桢娘如何辩解也是无为之功。”
她稍了须臾,眸光一转,又问道:“或是桢娘此前所禀的山中贼人方位有误?以致令杨节级所行白费,如此一来确实是桢娘之过。”说着,她的视线话落在杨曜之眉宇间。
他的眉心皱起,眉峰微挑,眸色深入墨,深邃而难以分辨眼中之意。
她此话一出,他的眉峰顿时变而凌厉,眸光沉冷,面色僵住,并未顺着她之意将今日之事糊弄过去。
杨曜之缓了片刻方道:“张娘子如今不肯交代,待到了官府,某也不好与裴大人作交代。更甚者是让掩护张娘子离开的大娘今日白白吃上官司,张娘子说是与不是?”
张桢唇角噙着浅笑,不疾不徐道:“既是如此,桢娘自是没有行违背承诺之事。如今桢娘在外已成了那枉死盛京郊野的孤魂,而方才便听食肆内食客谈论,有人为我在衙门外呈上诉状一事。如今看来,倒与桢娘所想不差,张家余人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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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在城中,尽管词状所言所为并非是我。”
她听他所言所指皆是法度,眼下杨曜之对她所行皆存疑虑,再编造下去恐适得其反。
她缓声道:“杨节级如今并未公然将我缉入牢狱,想必是给桢娘机会,桢娘也不愿多做隐瞒。”她稍顿一下,“今日确是桢娘将张永引走,才侥幸躲过了公人们的捉拿。”
说罢,张桢双膝着地以示请罪道:“桢娘今日兀自做了主,便想着借张家曾同邵家与那贼人有所勾连,凭两家间已种下的矛盾将更多底细挖出。如今,桢娘所为已然搅了杨节级的安排,该当有罪!”说着她双掌贴地,前额扣在掌背,只觉周身空气骤然凝结。
“此地非公堂,张娘子还请起身。”杨曜之望向她,肃声道。
张桢缓缓起了身,看其神色并未有异,竟难以辨出他究竟是信否。她的视线从他的眉眼落到抿紧的唇,到底是疑着的,这是要她事无巨细将此行目的全然托出方休?
“张娘子与莫家邸店内的雨芹有何干系?”
杨曜之身为县衙节级,知道雨芹曾在张家做过活计并不难,如此一问倒是让她神色一愣,莫非雨芹身份有异?
她眉眼微沉,思索片刻,怔怔地道:“雨芹原先本为张家的丫鬟,平日并不在我院中,只知她与宅中其他买来的丫鬟不同,她的身世桢娘并不知悉。”张桢眸子一转,看向杨曜之的眼眸,不由问道,“杨节级可是查出此人有何异样?”
杨曜之并未回答她的话,眉心舒展了几分,眸中依旧深邃不可会其意。
“如此说来,在右安街有人能协助张娘子放走张永?此人可是梁雲?张娘子倒是并非所见的‘寡不敌众’。”说着,杨曜之望向窗外不远处的梁雲所在店面。
她与梁雲见面次数寥寥可数,他能探知二人间有干系,倒叫她心惊。
张桢佯装镇静,沉声道:“杨节级说笑了,桢娘与梁雲所交皆是明算账,所行并无半点沾腥,还望公人勿要与贼人之事类同。今日桢娘所言皆属实,今后与张永取得联系的举动皆会按承诺与节级谋动。”
她与梁雲间确是明算账,答应梁姑的报酬皆会如期奉上,如何算欺骗了他?
·
楼下候着的吕晋躲在一角处,一手撑着脸,视线正落在俩大娘争闹处。这时,哄闹的人群竟散去,似是将双方劝说好,各退一步,不至闹上公堂的官司来。
派去跟着吕晋的衙役返了回来,常蓬垣行至巷口,那衙役报:“都头,属下没、没能跟上,叫他吕晋给耍了!”说得咬着后槽牙,愤愤然。
常蓬垣并未有恼意,眼瞧着日头近午时,这右安街食肆众多,此时正是酒菜飘香之际,便让多费口舌解决争闹的弟兄们前去食肆买上一壶酒。
衙役一听,觉着今日准个值当了,忙拔腿冲进食肆寻美酒来。
不凑巧的,那掌柜的躬身道:“公人,小民店中有好茶佳肴,就是不凑巧的,并未有酒酿。公人若不嫌弃,可要坐下吃上一盏?”
躲在角落的吕晋走神看着人群,听着掌柜的声音才知常都头领着众人要吃酒呢!他忙蹑手蹑脚起身,抬袖,便又将头埋进袖中,生怕惹买酒衙役认出。
买酒衙役一听竟入错了店,心中不免一阵失落,欲离去之时却见一人行为鬼祟,便停下步子,正欲张口朝那人吆喝,肩上叫人用力一拍,尚未看清来人,肩上又是一重击,耳旁传来喊声:“吕晋!”
店外众人一惊,愣神片刻,随即齐齐望向店中一人疾步跑向楼上雅间,此人正是吕晋!
14. 第十四章
话一出,登时叫周遭食客循视线望去——
吕晋惊得一个激灵,脚下险些踩空要跌下去,好在手一抓、一拉,便叫身子往上一甩,不等叫喊之人追上去,他便一个大跨步登上楼去。
这一场面好叫店家看得脊背骨猛然一伸,无力看着眼前局面,碍于门处之人为衙门中人,未敢多加阻拦,只好低声劝说道:“可得当心呐!”
常蓬垣眼眸望向正在吕晋逃走之处,手一把抓住正欲前去追捕吕晋的衙役,沉声道:“回来。”
衙役只好敛首欠步,将常蓬垣引入店中。
常蓬垣入了店内,便寻了方才吕晋所待的位置,店中伙计对此些场面见怪不怪,只是低头要收拾桌上小菜,却并未注意到常蓬垣要往此处走。
“不必收拾了,再多添些好菜罢!”
常蓬垣径直落座,掏出些银子便放在桌案,似是要在此等候一番。店伙计闻言一愣,见着桌上银钱,随即又瞧一眼店家眼色,得到准允便躬身道:“客、公人们稍候。”
其余人得了准允皆落座,笑脸盈盈静待佳肴上桌罢。奈何方才喊话的衙役蔡峻还誓不罢休模样,伏低身子在常蓬垣耳旁道:“都头,那吕晋……”
说着又侧身望向吕晋所逃之处,一副静待吩咐模样。
常蓬垣抬眼瞧着蔡峻所指方向,随即睨睇一眼他,示意得了准令。
那蔡峻似是得了势一番,昂首便要迈步上楼去逮人。店家见状,已是快步追上,便又拢了拢手在旁说道:“公人可是要寻上一间雅间?这东边,东边这间往窗外瞧去可观远处,邻着这间能览市集风采……”
纵使店家说得再起劲,蔡峻紧紧拧住眉心,移步往前寻去。
店家的眼瞧着这公人一副要闯入雅间的模样,揪心的很,左右犯了难,这里外之人皆莫能得罪!店家想着便走在前方,试探性问道:“日后公人若要到小店一座,本店定会为公人腾出一间来,”他说着顿了顿,似是极为小心道,“只是今儿这楼上雅间都、都满了……”
店家一脸赔笑,又用身子挡住蔡峻要推门而入的手,又抬手欲引面色凶狠的蔡峻往外走去。
“咚——”
遽然,一跪地声传来,只见蔡峻猛然转头,双目狠厉盯着声音传来之处,不作声响地循声而去,直逼吕晋捂着膝盖骨躲至角落。
蔡峻唇角勾笑,一副势要得逞模样,谁知——
“老蔡!怎么就尽逮着我来了?”吕晋倚着墙面,幽幽道,不给他蔡峻反应时机,便又上前揽住蔡峻脖颈,还欲说道,却叫蔡峻反应过来,直直甩开他的膀子,一脸嫌弃说道:“起开、起开!”
被甩开的吕晋踉跄着脚步,忽地直挺腰板,随即又朝蔡峻身侧躬身道:“杨节级。”
身侧推门而出之人并非杨曜之。
而令吕晋怔愣的是杨曜之在其二人身后推门而出,他的身子挡在门旁好替人遮掩一番视线。随即,门内走出一人,头戴席帽,帽檐压得极低。
吕晋见状,立即又将臂膀搭在蔡峻肩头,强行将他往前拽去。
蔡峻当即察觉不对,奋力挣开束缚,朝适才吕晋躬身方向迈步而去。
他快步往前走去,脚步忽地一顿,接着转身直朝吕晋方位而去。
·
这家食肆不算大,却也是来者众。张桢从杨曜之身后探出身子,手指勾住帽檐下压,便将她的大半张面容遮住,随即将肩上竹篓调整一二,又将腰板躬低几分,难辨其神色。
竹篓之下的身影单薄,张桢垂首只见一双双宽大的靴子从身旁而过。遽然,她的臂膀受蛮力一撞,身子险要往后跌去。她忙将步子脱离了踏道,好叫重心前移,她极快调整席帽来遮住面容。
她前后的动作不过一瞬,仍令背后众人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只得佯装无事,只一个念头:离开此地。
真是“船迟又遇打头风”[1],一道浑厚的声音叫喊道:“站住!”
眼见着要到店外去,她哪会叫这声喝住,只管是在唤他人罢了。
彼时,张桢欲将席帽上抬几分以探看前方来人,忽觉身后袭来一股恶风,直听那人高声唤道:“背竹篓瘦汉!”
看来现下势必要周旋一番方能罢休了。
虽是惊愕,她忙侧身欠步为入店之人让出过道。她正想着要如何应对公人的讯问,紧着耳旁传来舒缓而有力的声音——
“今儿个大伙可都在呢!”
张桢听此声,眸光一抬,视线便落在身穿褙子的娘子脸上。她认出这娘子便是那日荒庙一声喝住邵彧的裴县令之女——裴斓。
张桢并未打算深究裴斓为何出现在此,眼下倒是让她想到周旋之法。
众衙役皆起身唤道:“裴娘子。”常蓬垣行过礼后,便要绕过裴斓朝她而来。
张桢见状,忙压低嗓音躬身对裴斓道:“裴娘子。”她轻俯身姿,续言道,“小人正候着娘子去验收紫草茸哩。”说着,她抬手并掌指向外头一处。
裴斓听着,却并无木然之态,想来应是方才入门之际便有所注意楼上的杨曜之罢。
张桢念着这些公人是为杨曜之而来,为此只能见机行事,好在方才对所经之处铺面瞧上一番,她所指方位确有一间药铺。
哪知裴斓与常蓬垣等人尚未理清张桢言中真假,便叫外头衙役行头之人闯入声打断——
二三人扭扯作一团,兀自压着彼此行至众人跟前。期间一人松开拉扯的手,眼神极快瞥向食肆楼上,眸光一定,朝踏道躬身高声道:“节级!”
杨曜之不知何时下了楼,身后紧跟着之人是吕晋,时下双方之人互觑,身周只余扭打双方的喘息声。店家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心中作一番酝酿,好瞧准时机上前。一些食客见此情形匆忙离去,余下者垂头小心探看。
眼瞧着杨曜之站定在人群间,便听闯入的衙役道:“节级!小的撞见这厮当值时辰偷摸着意图妨碍我庄元当值!”
说话者是此前杨曜之派去酒肆街口处候贼人的庄元,他的话直指那位扭打处于下风的衙役的不是。
常蓬垣凝眉瞅向双手叫人架住的衙役,那衙役正要出声辩驳,他面色蓦地一沉,眸光极快落于杨曜之面上。
杨曜之面上波澜不惊,偏头看向吕晋,吕晋会意上前,随即他的眸光掠过常蓬垣落于角落处的一桌佳肴上,是店中伙计适才呈上的。
“杨某适才知常都头等候多时,还替他结了这饭菜钱,想来是要替吕晋谢过常都头才是。”杨曜之看向常蓬垣,悠悠然。吕晋亦适时朝常蓬垣躬身垂首。
侧看去,杨曜之眉眼弯弯,似笑非笑。这二人好一通配合,却未将他的人暗中监视他一事敞开了说,如今倒叫他常蓬垣只得干笑。
“义兄。”裴斓左右环视其二人,顿了顿,“既然义兄与常都头皆在此,又许久未曾共饮一杯,斓儿瞧着时下正是好时机。”
话音方落,“正是、正是!”那店家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笑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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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正好有雅间,公人们且随小民来。”店家正要请众人上楼,谁知,那常蓬垣一个健步朝欲趁乱退步离去的张桢探出手掌,要将她的肩头摁住。
“哪里走!”常蓬垣肃声道。
一阵凉风从帽檐下撺掇至脖颈,这一瞬,张桢的眸光骤然凝定,尚未及反应,一只手臂将常蓬垣与她隔开。
周遭一片肃然,张桢心一紧,恍若置身张宅,蓦地垂首跪地,唇间不禁紧抿。惊愕片刻,她压着嗓音:“公人!”她哽咽道,“小民所卖的草药绝无半点掺假!”
竹篓并不算重,但此时压在她的背脊上的经脉,喘息间情绪渐缓和,她知,此处并非张宅,此刻她亦并未在各式“礼节”之上出差错,更是不必吃教训。
见跟前之人并无立即行动,她缓声道:“小民家中老小都依着这小本买卖存活,就、就在近日,家中幼……”话音戚戚,深掩面容,她还欲念说一段真真假假的由来,声未落,便让杨曜之话音打断——
“这食肆并非你诉苦之地,常都头也是禀大人之意——以谨防贼人乱市。方才所说,是要寻义妹去,若有义妹的证实,你自可离去。”杨曜之顿了顿,望向裴斓。
裴斓会意,忙称确有此事。
“现误会既解,再追问下去,扰了食肆生意,便是要究衙门的不是,”杨曜之顿了顿,视线从常蓬垣脸上别过,看向跪地的张桢,冷然道,“还不随裴娘子去?”
“既是如此,斓儿便携她先行一步,”她的视线在常蓬垣与杨曜之间掠过,又望向一旁拢手观望的店家与伙计。
没有过多交代,店家领会,赔笑着为店中一众人引路。裴斓俯身托住张桢的手肘。张桢忙抽回手,起身欠步紧随裴斓身侧离去。
见二人离去,杨曜之示意跟前一众衙役上楼而去,衙役素日随常都头当值,只好探看常蓬垣的意思。
“常兄——”
常蓬垣一听,眸光凝定,阔步走去,众人紧随。
·
右安街市上,张桢与裴斓一前一后走着,这是往坊间走去的路。
张桢不时探看前后,思量已久,知日后所遇之事唯恐难以料及,而今单凭一己之力,所愿更是难以企及。如今张永已现身盛京城内,这段时日便是她能掌握邵彧罪证的极好时机。而今杀出个“常都头”对她处处皆疑,虽似是冲着他杨曜之而去,却也万不可让其人坏了她与他共商之计。
前方的裴斓忽地顿住,张桢适时定在其人身后,福身道:“多谢裴娘子相助!”说到底,替她解围的还是裴斓。
她不再压着嗓音,字字清晰利落,继续道:“只是……小民所说的草药来日必定奉上。”
“娘子不必言谢,义兄一向办事稳妥,时下并未与我多说,想必是衙署之事。现下既是要我带娘子离开眼杂之地,娘子且放心随我来。”裴斓柔声道。
张桢颔首,遂随裴斓往坊内走去。已入坊内,老少妇孺皆朝裴斓躬身问好,其人面上不见生畏,多的是亲和爱戴。
彼时,一约十岁面黄肌瘦的小郎君忙手忙脚跑来,面上极为焦急,直道:“裴娘子、裴娘子!舟哥儿也起红疹子了!”
裴斓将她引入一院内,一入内,药草香氤氲。她打眼瞧去,才见院内架起各类草药,屋内并无人。
“此处是义兄的住所,但他忙于衙署之事鲜少住在此,便任我存放些采集的草药在此。我会告知义兄娘子下落,娘子可安心在此等候。斓儿有要事便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