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金瞳鉴骨》 第一章 琉璃厂大火 民国十五年,北平的秋夜来得格外早。 戌时刚过,琉璃厂东街的铺面已陆续上板。青石板路上,最后几个伙计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家鉴古斋二楼的书房里,灯烛却还亮着。 十五岁的沈砚秋趴在紫檀木大案上,鼻尖几乎要蹭到宣纸。他左手按着一方端溪老坑砚,右手握着狼毫小楷,正临摹父亲沈鹤鸣下午刚写的《金石录跋尾》。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恰到好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的青黑。 “手腕要稳,起笔要藏锋。” 沈鹤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四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长衫,站在儿子身后,手里端着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茶是明前龙井,水是玉泉山的泉水,泡得正好。 沈砚秋“嗯”了一声,手腕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不该有的顿点。 “心浮了。”沈鹤鸣放下茶盏,走到案侧,“鉴古如鉴人,最忌心浮气躁。你看这枚‘永通万国’钱——” 他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枚铜钱,放在儿子面前。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字口深峻,穿口整齐,是北周时期罕见的珍品。 “当年我从陕西一个老农手里收来,他只当是寻常铜钱,要价三块大洋。我给了三十块。”沈鹤鸣的手指抚过钱文,“为何?因为真品‘永通万国’的‘永’字第二笔,这里有个极细微的铜流。那是铸造时铜液流动自然形成的痕迹,仿品做不出这种韵味。” 沈砚秋凑近细看。果然,在“永”字的竖弯钩处,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暗纹,像是铜水在凝固前最后的颤动。 “鉴古靠的不只是眼力,更是心力。”沈鹤鸣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要能看到器物背后的时代,听到它诉说的故事。这枚钱见过北周的烽火,听过长安的钟声,在无数人手中流转过。它的每一道磨损,都是历史的印记。”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梆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渐行渐远。沈砚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先生!沈先生开门!” 声音很陌生,带着河北口音。沈鹤鸣眉头微皱,示意儿子留在书房,自己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吱呀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砚秋手中的笔掉在宣纸上,墨迹迅速洇开,染黑了一整行工整的小楷。他冲下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 鉴古斋的一楼厅堂里,父亲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裁纸用的象牙柄小刀。刀身完全没入,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雕成竹节形状的象牙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三个黑衣蒙面人站在父亲身旁。其中一个正弯腰,试图掰开父亲紧握的右手。沈砚秋看见,父亲的手指间露出半片瓷器的碎片——那是父亲最珍爱的成化斗彩鸡缸杯,下午刚从锦盒里取出来赏玩。 “小崽子在上面!” 另一个黑衣人发现了沈砚秋。沈砚秋转身往楼上跑,冲进书房,反手插上门闩。他听见楼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被砸碎的脆响,木器被推倒的闷响。 然后他闻到了煤油的味道。 浓烈刺鼻的煤油味从门缝里钻进来,迅速弥漫了整个书房。沈砚秋扑到窗前,想打开窗户呼救,却发现窗棂不知何时已经被从外面钉死。他用力捶打窗板,高喊“救命”,但琉璃厂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火是从一楼烧起来的。 先是一线红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接着是滚滚浓烟。煤油遇火即燃,火舌瞬间蹿上楼梯,木质结构的楼房发出痛苦的嘎吱声。热浪扑面而来,沈砚秋被逼到墙角,咳嗽着,眼泪被烟熏得直流。 书房里的温度迅速升高。多宝阁上的瓷器在高温下开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那是釉面受热不均产生的开片。沈砚秋看见父亲最爱的钧窑天青釉紫斑碗,碗壁上那道著名的“蚯蚓走泥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垂死挣扎的虫子。 火已经烧穿了房门。 沈砚秋退无可退,背贴着滚烫的墙壁。他的目光在书房里疯狂搜寻,最后落在那个三尺高的乾隆粉彩镂空转心瓶上。那是沈家的镇店之宝,父亲从不轻易示人。此刻,转心瓶在火光中静静伫立,瓶身上精致的镂空花纹被火光映照,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影。 求生的本能让他扑了过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倒转心瓶。巨大的瓷器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居然没有碎裂——瓶内是中空的,瓶壁极厚。沈砚秋蜷缩进瓶腹,那是整个书房里唯一还算完整的空间。 火焰吞噬了一切。 他听见梁柱倒塌的轰响,听见瓦片从屋顶滑落的碎裂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喘息。浓烟从瓶口灌进来,他撕下衣襟捂住口鼻,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里艰难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人声。 “这边!鉴古斋这边!” “快救火!沈先生还在里面!” 是街坊邻居的声音。沈砚秋想喊,但吸入了太多浓烟,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用手指抠挖瓶壁,指甲劈裂了,指尖渗出血,在粉彩釉面上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有人挪开了压在转心瓶上的焦木。 “这里有个瓶子!” “里面好像有动静!” 几双手伸进来,把他从瓶腹里拖出。沈砚秋重见天日时,天已经快亮了。鉴古斋完全烧毁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勉强立着,像巨大的墓碑。废墟上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灰烬和某种肉类烧焦的可怕气味。 街坊们围着他,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怜悯和恐惧。沈砚秋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父亲倒下的地方。 沈鹤鸣的遗体已经被抬出来,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露出焦黑的衣角,和一只紧紧攥着的手。沈砚秋跪下来,颤抖着去掰那只手。 手指已经僵硬了,像铁钳一样紧握着。他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是那半块成化斗彩鸡缸杯的残片。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瓷片上,顺着斗彩的纹路流淌,给那只著名的“公鸡”染上了真实的血红。 瓷片内侧,用极细的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被血污浸染,但沈砚秋还是认出来了—— “程九爷,琉璃厂东三十四号。” 字是父亲的字。沈砚秋见过父亲在瓷器底款上做标记的样子,悬腕,屏息,用最细的狼毫写下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语。这行字一定是父亲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的。 “这孩子……手指都这样了,还不松手。” “可怜啊,沈先生多好的人……” “听说昨晚有人看见几个生面孔在鉴古斋附近转悠……”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远处飞过的苍蝇。沈砚秋什么也听不见。他盯着瓷片上的字,盯着父亲胸口那柄裁纸刀,盯着自己被血和灰烬染污的十指。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十五岁少年应有的惊恐和茫然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锐利。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映出一抹奇异的金色——那不是火光的倒影,而是从瞳孔最深处透出来的、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朝阳从琉璃厂的东边升起,照亮了这片废墟。青烟在晨光中盘旋上升,像不散的冤魂。沈砚秋握紧瓷片,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那个在父亲庇护下临帖习字、辨识古玩的沈砚秋已经死了。从灰烬中爬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要弄清楚“程九爷”是谁的人。 一个要找到那把裁纸刀主人的人。 一个要弄明白,为什么一枚北周铜钱能值三十块大洋,而一条人命却可以只值三块煤油的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瓷片贴身藏好。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残破的衣襟。街坊们要送他去医馆,他摇摇头,转身走进还未散尽的烟雾里。 背影单薄,但笔直。 像一柄刚刚出鞘的、还带着锈迹的刀。 第二章 金瞳初现 琉璃厂的晨雾,散不去焦木的余烬味。 沈砚秋蜷在早点摊的条凳上,被烫伤的十指红肿溃烂,像十根烤坏的胡萝卜。卖豆浆的老刘头又端来一碗热豆浆,这次还多放了勺白糖。 “喝吧,甜的热乎。”老刘头叹气,皱纹堆叠的眼睛里全是怜悯,“你爹的事儿,报上都登了。” 摊子上几个茶客正传阅着《北平晨报》,头版那行墨黑大字像一记闷棍: “鉴古世家身败名裂!沈鹤鸣以赝充真诈骗巨款,事败畏罪自焚!” “啧啧,三十万大洋啊,沈鹤鸣也真敢。” “程九爷什么人?那是琉璃厂地下的活阎王,他也敢骗?” “要我说,就是活该!玩古董的,哪个手上干净?” 沈砚秋端着豆浆碗的手在抖。碗沿烫,但烫不过心口那把火。他盯着报纸上程九爷那张悲天悯人的照片——金丝眼镜,紫檀佛珠,一副儒商派头。可沈砚秋记得清楚,昨夜那三个黑衣人中,领头的那个身形,和照片上这个人,有七分相似。 “报纸给我看看。”沈砚秋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茶客瞥他一眼,嫌他脏,但还是把报纸递过来。沈砚秋没接,只盯着那篇报道。他一字一字地读,读得很慢,像父亲教他鉴瓷时那样,看胎、看釉、看画工,要找出一丝破绽。 找到了。 文章第三段写道:“程九爷于本月十八日,携三十万现大洋至鉴古斋,沈鹤鸣亲立字据,交付鸡缸杯。” 十八日。 沈砚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天父亲带他去广济寺还愿,因为他在鉴古斋帮忙时,一眼认出件宣德炉是民国仿品,替铺子省了五百大洋。父亲高兴,说这孩子有天赋,该去寺里还愿,谢祖宗保佑。 他们辰时出门,酉时才归。鉴古斋全天闭门歇业。 程九爷如何“携三十万现大洋至鉴古斋”? 又如何“沈鹤鸣亲立字据”? “假新闻。”沈砚秋放下豆浆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摊子上安静了一瞬。 “小崽子胡说什么?”一个茶客瞪眼,“《北平晨报》是北平第一大报,能登假新闻?” 沈砚秋抬起头。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光泽,像古剑出鞘时那一抹寒芒。 “十八日那天,鉴古斋没开门。”沈砚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和父亲在广济寺。寺里的知客僧能作证,捐功德簿上有父亲的签名,时间是辰时三刻。从广济寺回琉璃厂,坐骡车要一个时辰。程九爷若真来了,只能在门口干等一天。” 茶客们面面相觑。 老刘头凑过来,低声道:“砚秋,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沈砚秋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展开。那是广济寺的功德簿拓页,父亲捐了二十块大洋,为琉璃厂祈求平安。落款是“沈鹤鸣”,时间是“民国十五年九月十八日辰时三刻”,旁边还有知客僧的印章。 “这……”茶客接过拓页,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沈砚秋继续说:“文章还说,父亲卖的鸡缸杯是民国仿品,最多值三千大洋。”他顿了顿,眼底那抹金色更亮了,“可那只杯子,是真品。而且是成化本朝的精品,不是嘉靖、万历的仿品。” “你怎知?”有人问。 “因为我看过。”沈砚秋说,“不止看过,还摸过。成化斗彩的釉,是糯米釉,温润如玉。民国仿的釉,是玻璃釉,贼光刺眼。那只杯子,是我亲手从锦盒里取出来,摆在多宝阁上的。它的重量、手感、釉色,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像燃着两簇金色的火苗,烧得茶客们不敢直视。 “可程九爷请了多位专家鉴定……”有人弱弱地说。 “哪些专家?”沈砚秋打断他,“姓甚名谁?哪个堂口的?敢不敢在琉璃厂当众再鉴一次?” 没人敢接话。 琉璃厂有琉璃厂的规矩。鉴古这一行,最重名声。谁敢在这种事上公开站队,就是拿自己几十年的招牌赌。程九爷请的“专家”,要么是心腹,要么是被重金收买的,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下露面。 摊子上鸦雀无声。 沈砚秋收起拓页,起身,往鉴古斋废墟走。身后传来茶客们的窃窃私语: “这孩子……说的不像是假话。” “可程九爷那边……” “要出大事啊。” 沈砚秋没回头。他知道,光凭一张拓页、几句辩白,扳不倒程九爷。但他要的,就是让这些话传出去。琉璃厂是口深井,一点涟漪,就能荡出十里波纹。 他走到鉴古斋废墟前。 焦黑的梁柱还冒着青烟,瓦砾堆得像座坟。街坊们远远站着,指指点点,没人敢靠近。沈砚秋拨开警戒的草绳,弯腰钻进废墟。 他要找那只鸡缸杯的残片。 父亲攥在手里的那半片,他贴身收着。但一只杯子摔碎,绝不止一片。昨夜黑衣人翻箱倒柜,一定还留下了其他碎片。 他在焦木碎瓦里翻找。烧伤的手指碰什么都疼,但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摸。灰烬沾了满脸,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点瓷光。 一个时辰后,他在一根烧塌的房梁下,找到了三片。 一片是杯口的青花弦纹,一片是杯腹的斗彩鸡冠,还有一片,是杯底的成化款识——“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烧在釉下,清晰如昨。 沈砚秋把三片瓷片凑在一起,对着阳光看。 这一看,他愣住了。 不,不止愣住,是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看见的东西,不对劲。 杯口那片,青花发色纯正,是典型的平等青,苏麻离青已绝,这没错。杯腹那片,斗彩的彩料鲜艳,红是矾红,绿是水绿,也没错。 但杯底那片——那片“大明成化年制”的款识,在阳光下,竟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贼光。 成化瓷的款识,用的是青花料,烧成后是含蓄的宝光,温润内敛。只有民国仿品,为了追求清晰,会在青花料里加化学料,烧出来就带贼光。 这只杯子,杯身是真品,杯底是仿品。 有人,把真品的底,换成了仿品的底。 沈砚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成化斗彩鸡缸杯,最珍贵在底。成化本朝的底足,是‘糊米底’,像煮糊的米汤,黄中泛褐。后世仿品,要么太白,要么太黄,都不对。” 他趴在地上,把瓷片凑到眼前,几乎要贴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年”字和“制”字的笔画衔接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接痕。那痕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阳光下,能看出一丝釉色的断层——真品釉和仿品釉,烧成温度不同,收缩率不同,哪怕拼接得再天衣无缝,也会留下破绽。 这是一只“移花接木”的杯子。 杯身是真品成化斗彩,杯底是民国高仿。 做局的人,用这只“半真半假”的杯子,给父亲下了套。父亲看杯身,认定是真品,却没想到杯底被动了手脚。程九爷买下后,只需请“专家”看底,就能一口咬定是仿品。 三十万大洋的诈骗罪,就这么坐实了。 沈砚秋攥紧瓷片,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掌心。血滴在焦土上,嗤地一声,冒起一丝白烟。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谋财害命,这是做局,是栽赃,是要让沈鹤鸣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三片瓷片贴身收好,和父亲那半片放在一起。四片碎瓷贴着胸口,像四块冰,又像四把刀。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去找程九爷,当面对质。 不是去拼命——他一个半大孩子,拼不过。是去“揭底”,用这双眼睛,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个局。 沈砚秋走出废墟,径直往琉璃厂东街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街坊们远远跟着,窃窃私语,但没人敢拦。 东三十四号的黑漆大门紧闭。 沈砚秋上前,用力拍门。门环是铜的,拍上去哐哐作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探出头,满脸横肉:“干什么的?滚远点!” “我找程九爷。”沈砚秋说。 汉子上下打量他,嗤笑:“哪来的小叫花子,九爷是你想见就见的?滚!” “我有事要问九爷。”沈砚秋不退不让,“关于我父亲沈鹤鸣,关于那只成化斗彩鸡缸杯。” 汉子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恶狠狠道:“沈鹤鸣那个骗子,已经畏罪自焚了。你个小杂种,还想来讹钱?” “我不是来讹钱。”沈砚秋从怀里掏出那四片瓷片,摊在掌心,“我是来问问九爷,为什么一只杯子,上半截是真的,下半截是假的?为什么真品成化的底,变成了民国仿品的底?”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街坊们已经围过来了,越聚越多。琉璃厂最不缺看热闹的人,何况是这种惊天秘闻。 汉子的额头冒出冷汗:“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让九爷出来,咱们当众验一验。”沈砚秋抬高声音,“九爷不是请了多位专家鉴定吗?那就请那些专家一起来,咱们就在这琉璃厂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再鉴一次!” 人群哗然。 “对啊,当众验一验!”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程九爷,出来说句话啊!” 门里的汉子慌了,想关门,但沈砚秋一脚抵住门缝。十五岁的少年,力气不大,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让汉子一时竟推不动。 “谁在门外喧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程九爷拄着文明棍,慢悠悠走出来。他还是那身藏青长衫,金丝眼镜,紫檀佛珠,一脸儒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两汪冰潭。 “九爷,这小子……”汉子想解释。 程九爷摆摆手,看向沈砚秋,叹了口气:“孩子,我知道你父亲的事,你心里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沈砚秋盯着他,一字一句,“我父亲不能白死,沈家的名声不能白污。” “那你想怎样?” “当众验杯。”沈砚秋举起瓷片,“就验这只鸡缸杯。如果是真品,请九爷还我父亲清白。如果是仿品——”他顿了顿,“我沈砚秋,跪在琉璃厂大街上,给九爷磕三个响头,承认我父亲是骗子。” 程九爷笑了,笑得很悲悯:“孩子,杯子已经碎了,怎么验?” “碎了也能验。”沈砚秋说,“成化瓷的胎,是麻仓土,细腻如脂。民国仿品的胎,是高岭土,粗糙发涩。九爷若问心无愧,敢不敢让人取杯子的碎片来,咱们当场验胎?” 程九爷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摇头道:“不必了。那等晦气之物,我已命人扔了。孩子,听我一句劝,回家去吧。你父亲欠的债,我不追究了。这三十万大洋,就当买个教训。”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围观的人群里,已有明眼人听出了端倪。 “扔了?三十万大洋的东西,说扔就扔?” “怕是心虚吧……” “我看这孩子说的,未必是假话……” 议论声越来越大。程九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盯着沈砚秋,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竟有一抹诡异的金色,在阳光下流转,像熔化的黄金。 “好。”程九爷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非要验,那就验。阿贵,去把那些碎片取来。” 叫阿贵的汉子一愣:“九爷,那些碎片……” “让你去就去!”程九爷喝道。 阿贵不敢多问,匆匆去了。片刻后,捧着一个锦盒回来。盒盖打开,里面是鸡缸杯的碎片,大概有十几片,拼不出完整器形,但能看出杯身、杯底都有。 沈砚秋走上前,伸手要取。 “慢着。”程九爷拦住他,“你说你会验,那就验。但若验不出所以然,又当如何?” “我若验不出,任凭九爷处置。”沈砚秋说。 “好。”程九爷让开一步,“请。” 沈砚秋伸手,拈起一片杯底的碎片。指尖触到瓷片的一刹那,他眼底的金色骤然暴涨! 那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光——那抹金色从他瞳孔深处涌出来,像两盏小小的金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所有人都看见了,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沈砚秋自己却没察觉。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了——瓷片在他眼里,不再是瓷片,而是一层层剥离的结构。他能看见胎土里的每一粒砂,能看见釉水里的每一个气泡,能看见彩料里的每一丝杂质。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接痕。 在瓷片的断口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黏合痕迹。那是用特殊胶水黏合的,胶水里掺了瓷粉,烧制后几乎与真品无异。但在金瞳之下,无所遁形。 “这只杯子,”沈砚秋举起瓷片,声音清朗,传遍整条街,“是拼接的。杯身是真品成化斗彩,杯底是民国高仿。拼接手法高明,用的是西洋胶,掺了瓷粉,二次烧制,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转向程九爷:“但九爷请的‘专家’,却一口咬定这是仿品。我想问问,是他们眼力不济,还是——”他盯着程九爷的眼睛,一字一句,“有人故意,让他们‘看’成了仿品?” 死寂。 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程九爷。程九爷捻着佛珠,脸上依然带着悲悯的笑,但额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孩子,”他缓缓开口,“你父亲教你鉴古,可曾教过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父亲教我,”沈砚秋毫不退让,“鉴古如鉴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像九爷您——” 他忽然指向程九爷腕上的紫檀佛珠:“您这串佛珠,说是百年老料,可在我眼里,它最多十年。因为真正的百年老紫檀,年轮间的油线是深紫色,而您这串,油线是浅褐色,是做旧染的色。” “还有您鼻梁上这副金丝眼镜,”沈砚秋继续说,“镜腿上的‘德国造’钢印,字体不对。真正的德国钢印,字母‘G’是花体,您这个是印刷体。这眼镜,是天津仿的,一副不会超过十块大洋。” “你——”程九爷终于绷不住了,脸色铁青。 但沈砚秋还没说完。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程九爷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像两把刀子,直直刺进程九爷眼底。 “还有您身上这件长衫,说是苏州宋锦,可宋锦的经纬线是桑蚕丝,在阳光下有珍珠光泽。您这件,光泽发涩,是掺了人造丝。您口口声声说被我父亲骗了三十万,可您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不到一百大洋。一个穿假货、戴假货、用假货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 “有什么资格,说我父亲卖假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街炸了。 “天啊……” “程九爷这身,真是假货?” “你看他那脸色,这孩子说的八成是真的!” “怪不得不敢当众验杯,原来是做贼心虚!” 议论声、惊呼声、质问声,像潮水一样涌向程九爷。程九爷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涨成猪肝色。他死死盯着沈砚秋,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沈砚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身行头,这串佛珠,这副眼镜,都是假的。是他为了撑场面,特意置办的“道具”。他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却没想到,栽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手里,栽在这双诡异的金色眼睛手里。 “好,好,好。”程九爷连说三个“好”字,忽然笑了,笑得狰狞,“沈鹤鸣养了个好儿子。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他转身,拂袖而去。黑漆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震落了檐角的灰。 人群还在议论,但沈砚秋已经听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掌心被瓷片割破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恢复成寻常的黑色。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从今天起,琉璃厂所有人都会知道,沈鹤鸣的儿子,有一双能看穿一切假货的眼睛。 从今天起,程九爷不会再让他活着离开北平。 沈砚秋弯腰,捡起地上那盒瓷片,抱在怀里。转身,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胡同深处走去。 背后,是程九爷阴毒的目光。 前方,是未知的凶险。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第三章 孤雏独鸣 琉璃厂的日头斜了,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砚秋抱着那匣碎瓷,从东街走回鉴古斋废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刚才在程九爷门前那场对峙,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双金瞳褪去后,只留下针扎般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更疼的,是心。 他以为,只要当众揭穿程九爷身上的假货,就能证明父亲清白。他以为,那么多围观的人,总会有一两个愿意信他。 他想多了。 刚拐进琉璃厂主街,就撞见了聚宝斋的王掌柜。王掌柜和父亲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小时候还抱过他,给他买过冰糖葫芦。 “王伯伯。”沈砚秋站定,嗓子哑得厉害。 王掌柜正送客,闻声转身,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怜悯和躲避的表情,像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砚秋啊……”王掌柜搓着手,眼神飘忽,“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快回家去吧。” “我家烧了。”沈砚秋说。 “哦,对对,你看我这记性。”王掌柜更尴尬了,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过来,“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吃的。北平你是待不下去了,赶紧回老家,投奔亲戚去吧。” 沈砚秋没接钱。他看着王掌柜的眼睛:“王伯伯,我父亲是被冤枉的。那只鸡缸杯……” “别提了!”王掌柜忽然打断他,声音急促,“砚秋,听伯伯一句劝,这事儿过去了。你父亲……唉,人都没了,还争什么真假?” “可真相……” “真相?”王掌柜苦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孩子,这琉璃厂的真相,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的。程九爷是什么人?他跺跺脚,整条街都得颤三颤。今天你让他当众出丑,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我不怕。”沈砚秋挺直脊背。 “你不怕,我怕!”王掌柜的声音里带了哀求,“砚秋,算伯伯求你了,赶紧走吧。你再闹下去,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得跟着倒霉!”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铺子,砰地关上门。门板震落灰尘,扑了沈砚秋一脸。 沈砚秋站在原地,手里那两块大洋冰凉刺骨。他想起来,去年王掌柜收了件假宣德炉,差点赔掉半副身家,是父亲连夜赶去,一眼看出破绽,替他挽回了损失。那天王掌柜千恩万谢,拉着父亲的手说:“鹤鸣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短到只有一年,就变成了“赶紧走吧”。 沈砚秋把大洋放在聚宝斋门槛上,转身离开。他没回头,但听见门开了一条缝,大洋被迅速捡回去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街上,像一记耳光。 下一个是荣宝堂。 荣宝堂的少东家林文启,是沈砚秋的发小。两人同岁,一起在私塾念过书,一起爬过琉璃厂后院的槐树,一起挨过先生的板子。上个月,林文启还偷偷塞给沈砚秋一本《金石索》,说是从父亲书房里偷拿的,让他“开开眼”。 荣宝堂的伙计认得沈砚秋,脸色一变,想拦,但沈砚秋已经闯进去了。 林文启正在后院逗鹦鹉,看见他,手里的鸟食撒了一地。 “砚秋?你、你怎么来了?” “文启,”沈砚秋上前一步,“你信我吗?我父亲是冤枉的,是程九爷做局害他。” 林文启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看看沈砚秋,又看看前厅方向——他父亲林掌柜正隔着珠帘往这边看,眼神严厉。 “砚秋,”林文启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这事……这事我也听说了。可是报上都登了,那么多专家都鉴定了……你、你是不是看错了?” 沈砚秋盯着他:“那只鸡缸杯,你看过。上个月十五,我父亲拿出来赏玩,你也在场。你还说,这杯子真漂亮,像活的。” “我……”林文启的脸白了。 “你当时说,这杯子的彩,红得像鸡冠,绿得像鹦哥。你还问我父亲,这得值多少钱。我父亲说,无价。”沈砚秋的声音在抖,“这些,你都忘了?” 林文启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我没忘!可是砚秋,我爹说了,这事水太深,咱们掺和不起!程九爷已经放话了,谁要是敢帮你,谁就是跟他作对!我们荣宝堂……我们荣宝堂还要在琉璃厂做生意啊!”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沈砚秋手里:“这里有点钱,还有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布袋沉甸甸的,除了钱和车票,还有一块玉佩——是沈砚秋去年送他的生日礼,一块岫玉的平安扣,不值什么钱,但雕工是沈砚秋亲手刻的,刻了一只蝉,取“一鸣惊人”的意思。 现在,林文启把它还回来了。 连同他们十几年的交情,一起还回来了。 沈砚秋没接布袋。他看着林文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我走。” 转身时,他听见林文启在背后哽咽:“砚秋,对不住……” 沈砚秋没回头。他把那块玉佩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岫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只蝉趴在叶子上,翅膀纤薄,像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但它飞不走。 就像他,也飞不出这琉璃厂的天。 从荣宝堂出来,天已经擦黑。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染着青石板路。铺子陆续上板,伙计们说说笑笑,准备收工回家。没人多看沈砚秋一眼,好像他只是路边的一摊污水,避之不及。 沈砚秋抱着瓷匣,走到街角的馄饨摊。摊主是个独眼老头,姓陈,人都叫他陈瞎子。其实他不瞎,只是右眼坏了,常年眯着。沈砚秋小时候常来,父亲和陈瞎子是棋友,两人一下棋就是半天,沈砚秋就在旁边吃馄饨,一碗接一碗。 “陈伯,”沈砚秋坐下,“一碗馄饨,多放香菜。” 陈瞎子正在下馄饨,闻声扭头,那只独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浑浊。他盯着沈砚秋看了会儿,没说话,继续煮馄饨。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沈砚秋拿起勺子,手抖得厉害,舀了几次都舀不起来。陈瞎子看不下去,拿过勺子,替他舀了,吹凉,递到他嘴边。 “吃。” 沈砚秋张嘴,吞了。馄饨很香,肉馅饱满,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是他从小吃惯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品尝最后一顿盛宴。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陈瞎子坐在他对面,那只独眼望着虚空,手里的抹布反复擦着早已干净的桌子。 一碗馄饨吃完,沈砚秋从怀里摸出最后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陈瞎子没收,反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纸包里是两个烧饼,还温热。 “路上吃。”陈瞎子说,声音嘶哑,“往南走,出永定门,别回头。” 沈砚秋抬头看他。 陈瞎子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爹出事前一天,来我这下棋。他说,最近收了件好东西,但心里不踏实。我问为啥,他说,东西太‘开门’了,开门得邪乎。” 开门,是行话,意思是一件古董真得不能再真,真到像敞开门请你进去看。 “他说,那杯子,真得不像真的。”陈瞎子继续说,“我问他,那你为啥还收?他说,卖家急着用钱,要价只有市价一半。他起了贪念。” 沈砚秋攥紧拳头。 “下完棋,他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句话。”陈瞎子顿了顿,“他说,老陈,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看着点砚秋。那孩子……眼睛太毒,我怕他惹祸。” 沈砚秋的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你爹还说,”陈瞎子看着他,独眼里有泪光,“砚秋那双眼,是沈家祖传的‘金瞳’。百年才出一个,能看穿一切虚妄。但福兮祸所伏,这双眼,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金瞳。 沈砚秋想起眼底那抹金色,想起它能看穿瓷片接痕、看穿假佛珠、看穿假眼镜。原来,这不是偶然,是血脉里的东西。 是福,也是祸。 “程九爷盯上你爹,不是为钱。”陈瞎子声音更低了,“是为了沈家祖传的一本《金石秘录》。据说那书里,有破解天下一切古玩赝品的方法。你爹不肯交,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金石秘录》。 沈砚秋听说过。父亲书房里确实有本古书,蓝布封面,纸页泛黄,锁在一个紫檀木匣里。父亲从不让他看,只说那是沈家祖传的,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 原来,那就是祸根。 “书在哪儿?”沈砚秋问。 “不知道。”陈瞎子摇头,“你爹藏得严实。但程九爷认定在你手里。你今晚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 沈砚秋擦干眼泪,站起来,对着陈瞎子深深一揖。 陈瞎子没动,只挥挥手:“快走。” 沈砚秋抱起瓷匣,转身没入夜色。走了几步,听见陈瞎子在背后说: “往南,去上海。那边有洋人的租界,程九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找个当铺,当个学徒,活下来。” 声音散在风里,很快被街上的喧闹吞没。 沈砚秋没去永定门。 他回了鉴古斋废墟。 夜色里的废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焦黑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钻进废墟,凭着记忆,摸到父亲书房的位置。 多宝阁烧没了,书案烧没了,那些瓷器、字画、古籍,都化成了灰。但他记得,紫檀木匣藏在书案下的暗格里。暗格是父亲亲手做的,机关在案腿的一个木节上,按三下,左转两圈,再按一下,才会弹开。 他趴在地上,在灰烬里摸索。烧伤的手指被碎瓷、木刺扎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终于,他摸到了那个木节。 按三下,左转两圈,再按一下。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是个铁皮盒子,居然没被烧坏。沈砚秋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本《金石秘录》。 蓝布封面,纸页泛黄。他翻开,第一页写着八个字: “鉴古易,鉴人难。金瞳开,灾祸来。” 下面是一行小字:“沈氏子孙谨记:此瞳可鉴万物之真伪,亦可窥人心之善恶。然人心叵测,非瞳力可及。慎用之,慎藏之。” 沈砚秋合上书,贴身藏好。又摸向暗格深处,触到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十几块大洋,还有一张泛黄的相片。 相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鉴古斋门前。父亲笑得很开心,婴儿在襁褓里挥舞着小手。背后匾额上,“沈家鉴古斋”五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砚秋把相片和大洋一起收好,退出废墟。 刚站起来,就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屏住呼吸,躲到半截焦黑的柱子后面。月光下,七八个黑影摸进废墟,手里都提着棍棒。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月光下像条蜈蚣。 “仔细搜!九爷说了,那小子肯定回来拿东西!” “一本破书,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你懂个屁!那书是沈家的命根子,有了它,琉璃厂就是九爷的天下!” 黑影们散开,在废墟里翻找。沈砚秋蜷在柱子后,心跳如鼓。他怀里揣着书,怀里揣着瓷片,怀里揣着相片和大洋。每一样,都不能丢。 “这儿有人来过!”有人喊。 是暗格的位置。铁皮盒子被翻出来了,空的。 “妈的,来晚了!追!他跑不远!” 黑影们冲出废墟,往不同方向追去。沈砚秋等脚步声远了,才从柱子后出来,往反方向跑。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北平的胡同像蛛网,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条都熟。但追兵显然也熟,脚步声总在身后不远处,像甩不掉的影子。 跑到一条死胡同。 前面是高墙,后面是追兵。沈砚秋贴在墙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摸出怀里的瓷片,最锋利的那片,握在手里。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 “小子,出来吧。”是刀疤脸的声音,“把书交出来,九爷饶你一命。” 沈砚秋没说话。他盯着巷口那个黑影,握瓷片的手,指节发白。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哥几个,上!” 黑影们冲进来。 沈砚秋也冲了出去。他没往后跑,反而往前,迎着那些棍棒。第一根棍子砸下来,他侧身躲过,手里的瓷片划过那人的手腕。惨叫声中,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第二根、第三根…… 他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没练过武,没打过架。很快,棍棒雨点般落下,砸在背上、肩上、腿上。他蜷在地上,用身体护住怀里的书。瓷片掉了,被一脚踢开。相片从怀里滑出来,落在泥水里。 刀疤脸弯腰捡起相片,看了一眼,嗤笑:“哟,全家福啊。可惜,全家都要死绝了。” 他把相片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沈砚秋看着那撕碎的笑容,看着父亲年轻的脸在泥水里渐渐模糊。忽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一口咬在刀疤脸手上。 咬得很深,牙齿陷进肉里,尝到血腥味。 刀疤脸惨叫,甩手,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沈砚秋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但他没松口,生生从刀疤脸手上撕下一块肉。 “妈的!小杂种!”刀疤脸暴怒,抄起棍子,对准他的头。 沈砚秋闭上眼。 但棍子没落下来。 一声闷响,刀疤脸倒下了。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倒地声、骨头断裂声,在窄巷里闷闷地回荡。 沈砚秋睁开眼。 月光下,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拎着根文明棍。棍子还在滴血。七八个黑影躺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不动了。 中年人转过身,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相貌。但沈砚秋看见了他的眼睛——温和,但锐利,像磨过的玉。 “能站起来吗?”中年人问,声音也很温和。 沈砚秋试着动,但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处都在疼。他咬牙,撑起身,但腿一软,又跪下去。 中年人走过来,弯腰扶他。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淡淡的墨香。 “你叫沈砚秋?”中年人问。 沈砚秋点头。 “你父亲,是沈鹤鸣?” 沈砚秋又点头,眼眶发热。 中年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脸。” 沈砚秋没接。他盯着中年人的眼睛,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声音哑得像破锣。 中年人没回答,反而问:“你想报仇吗?” 沈砚秋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一激灵。 “想。”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做梦都想。” “那就活下去。”中年人蹲下来,平视他,“活着,才能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吃了,治内伤的。” 沈砚秋没动。 中年人笑了:“怕我下毒?”他拿起一粒,自己吞了,“看,没毒。” 沈砚秋这才接过,吞了。药丸很苦,但咽下去后,胸口的闷痛确实缓解了些。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中年人忽然说,“三年前,我在琉璃厂打了眼,收了件元青花,其实是民国仿品。卖家设局,要讹我三万大洋。是你父亲站出来,当众揭穿,保住了我的名声,也保住了我的铺子。” 沈砚秋怔住。他从未听父亲提过。 “我姓何,何万昌。”中年人站起来,“在上海开当铺。你父亲出事,我来晚了。但还不算太晚。” 他伸手,从泥水里捡起那撕碎的相片,小心拼好,擦干净,递还给沈砚秋。 “跟我去上海。那里有程九爷伸不到手的地方。在那里,你能活下去,能长大,能学本事。等你有能力了,再回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沈砚秋看着那张拼好的相片,看着父亲的笑容,看着婴儿挥舞的小手。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相片上,晕开了泥水。 他抬起头,看着何万昌。 月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照亮了中年人的半边脸。那张脸上有风霜,有皱纹,但眼神清澈坚定,像黑暗里的灯。 “为什么帮我?”沈砚秋问。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何万昌说,“也因为,我看不惯程九爷那种人。琉璃厂这块招牌,不能毁在这种人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还因为,我缺个徒弟。我观察你三天了,从你当众揭穿程九爷的假货开始。你有胆识,有眼力,有心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背还在疼,但脊梁是直的。 他对着何万昌,深深一揖。 “何先生,我跟你走。” 何万昌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叫师父。” 沈砚秋抬头,月光下,少年的眼睛里有泪,但更亮的,是那抹重新燃起的、倔强的光。 “师父。”他喊。 何万昌笑了,拍拍他的肩:“走吧,再晚,就赶不上最后一班火车了。” 两人走出小巷。沈砚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鉴古斋废墟。月光下,那片焦黑的影子沉默地匍匐着,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但他知道,它没死。 它在他心里活着,在他血脉里活着,在他这双刚刚睁开、还看不清未来的眼睛里活着。 总有一天,他要回来。 回到这里,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掉所有的谎言、背叛和虚伪。 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让沈家鉴古斋的招牌,重新立起来。 让父亲的名字,清清白白地,刻在琉璃厂的青石板上。 他转过身,跟着何万昌,没入北平深沉的夜色。 背后,是撕碎的过去。 前方,是未知的将来。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第四章 金瞳灼世 高烧是从离开北平的火车上开始的。 蒸汽机车在黑夜里轰鸣,车厢摇晃得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沈砚秋蜷在硬座角落里,裹着何万昌借给他的旧棉袄,牙齿咯咯作响。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有人把冰碴子塞进了骨髓。然后又是热,火烧火燎的热,从五脏六腑往外涌,烫得他浑身冒汗,汗水浸透里衣,又迅速在冰冷的空气里结霜。 “喝点水。”何万昌拧开水壶,递到他嘴边。 沈砚秋张嘴,水是温的,但他咽下去时,喉咙像被刀片刮过。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破旧的风箱。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车厢顶棚昏黄的灯泡,乘客模糊的脸,窗外飞掠而过的、一闪而逝的灯火。 “师父……”他抓住何万昌的袖子,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我……我会死吗?” “不会。”何万昌的声音很稳,像定海神针,“你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外伤感染。撑过去就好了。” 但沈砚秋撑得很艰难。 高烧像一把钝刀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搅。他时而清醒,听见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听见乘客的鼾声,听见何万昌低声念着《本草纲目》里的药方。时而迷糊,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梦见鉴古斋的大火。 不是昨夜那场,是另一场。火从地底烧起来,烧的是青石板,是砖墙,是整条琉璃厂街。火里有瓷器碎裂的脆响,有父亲凄厉的呼喊,还有程九爷的笑声——那笑声阴冷黏腻,像毒蛇在耳畔吐信。 “金瞳开,灾祸来……” 是谁在说话?声音苍老,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沈砚秋在梦里挣扎,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如千斤。他感觉有东西在眼睛里烧,不是泪水,是更烫的、更像熔金的东西,在瞳孔深处翻涌,沸腾,要破眶而出。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砚秋?砚秋!”何万昌按住他乱挥的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眼睛……眼睛疼……”沈砚秋无意识地抓挠左眼,指甲在眼皮上划出血痕。 何万昌掰开他的手,凑近看。昏暗的灯光下,少年的左眼皮在剧烈颤动,透过薄薄的眼皮,能看见里面有一抹诡异的金光在流转——不是反射的光,是瞳孔自身在发光,像两盏小小的、烧熔的金灯。 同车厢的乘客被惊醒,探头来看,吓得倒吸凉气。 “这、这孩子眼睛怎么了?” “是不是撞邪了?” “快离远点!” 何万昌用身体挡住沈砚秋,沉声道:“孩子出天花,传染。都散开!” 人群哗啦退开一片。天花在民国是要命的病,谁也不敢沾。何万昌趁机用棉袄裹紧沈砚秋,挡住那诡异的金光。 火车在天津站停靠时,何万昌背起昏迷的沈砚秋,提前下车。他不敢再坐火车了——沈砚秋的情况太诡异,万一被人当成妖孽,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天津租了辆骡车,多付了三倍车钱,让车夫往南走,去沧州。车夫见沈砚秋满脸通红、浑身发抖,也怕惹上瘟病,但看在钱的份上,硬着头皮接了。 骡车颠簸在土路上,比火车更晃。沈砚秋在高烧和颠簸的双重折磨下,意识彻底涣散。 他陷入更深的梦境。 这次,他看见了父亲。 不是在火场,是在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似乎是间密室,四面无窗,只有一盏油灯。父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金石秘录》。书页泛黄,但上面的字是活的,在跳动,在旋转,像一群金色的蝌蚪。 父亲抬头看他,眼神悲悯。 “砚秋,沈家的金瞳,百年一现。你祖父有,我有,现在,你也有了。”父亲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空洞而遥远,“这双眼,能看穿古物的真伪,能看见人心的底色。但它太亮,会灼伤自己,也会招来灾祸。” “我不要……”沈砚秋在梦里哭喊,“我不要这眼睛!我要你回来!爹,你回来!” “回不来了。”父亲摇头,身影开始变淡,“但你要记住,金瞳不是诅咒,是责任。沈家世代鉴古,为的不是发财,是守护。守护真的,揭穿假的,让该在阳光下的,都在阳光下。” “可我做不到……我太弱了……” “你会变强的。”父亲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要小心。金瞳看物,也会被物所伤。有些东西,看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父亲消失了。 油灯灭了。 密室陷入绝对的黑暗。沈砚秋在黑暗里下坠,不停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 程九爷捡起那枚“永通万国”铜钱,嘴角噙着冷笑。 王掌柜关门时,那一声沉重的闷响。 林文启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瞎子独眼里浑浊的泪光。 何万昌在巷子里,一棍撂倒刀疤脸。 最后,是所有画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他左眼里那抹越来越盛的金光。金光像熔岩,从瞳孔深处喷涌而出,烧穿了眼睑,烧穿了皮肉,烧穿了骨头,烧穿了这具十五岁的、伤痕累累的躯壳。 “啊——!!!” 沈砚秋猛地坐起。 骡车一个颠簸,他又栽倒。后脑磕在车板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瞬间清醒。 天亮了。 微弱的晨光从车篷缝隙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袄。何万昌靠在车辕上打盹,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沈砚秋缓缓抬手,摸向左眼。 眼皮是肿的,滚烫,但不再有那种要炸开的灼痛。他试着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天亮了的那种变,是更根本的、更诡异的变。 他的右眼看见的,是正常的清晨——灰蒙蒙的天,土路两旁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村庄的袅袅炊烟。 但他的左眼…… 左眼里,他看见骡车的木板在“融化”。不是真的融化,是变成了一层层的结构。他能看见最表层的桐油漆,看见下面松木的纹理,看见木纹里细小的虫洞,看见虫洞里早已干枯的虫尸。再往下,是木头的纤维,像一团团纠缠的丝线。最深处,是木头的细胞,排列成整齐的蜂巢状。 他眨眨眼,看向自己的手。 右眼里,是那双伤痕累累、缠着布条的手。 左眼里,布条“透明”了。他看见纱布粗糙的经纬线,看见下面溃烂的伤口,看见粉红色的新肉在努力生长,看见更深处的血管——暗红的静脉,鲜红的动脉,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像地下河。他甚至能看见骨头,指节处小小的、白色的骨节,像一串精致的玉珠。 沈砚秋猛地闭上左眼。 世界恢复正常。 他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是梦吗?高烧的幻觉? 他再次睁开左眼,看向何万昌。 这次,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何万昌的长衫“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半透明。他看见长衫下藏青色的里衣,看见里衣下瘦削但结实的身体,看见肋骨根根分明,看见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平稳跳动——扑通,扑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何万昌左胸内侧,贴肉藏着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一沓银票,最上面那张,面额五百大洋。银票下面,还有一把匕首,很短,很薄,刀刃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淬过毒。 而在何万昌的右腿小腿处,裤管下绑着一个硬物——是枪,一把勃朗宁M1900,枪膛里压满了子弹。 沈砚秋的呼吸停止了。 这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这么有逻辑,不会让他看见银票上的“汇丰银行”水印,不会让他看见匕首刃上细密的锻打纹,不会让他看见枪身上“FN1900”的铭文。 这是真的。 他的左眼,真的能看透物体。 看透木板,看透皮肉,看透衣物,看透一切遮蔽。 “醒了?”何万昌忽然睁开眼。 沈砚秋吓得一哆嗦,左眼里的“透视”瞬间消失。世界恢复正常,何万昌还是那个温和的中年人,穿着朴素的长衫,手里捏着串念珠。 “师、师父……”沈砚秋的声音在抖。 何万昌探身摸了摸他额头:“烧退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砚秋摇头,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问出那个问题——师父,你身上为什么藏着枪和毒匕首? 但他没问。 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梦里的话:“金瞳看物,也会被物所伤。有些东西,看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现在,就看透了一些不该看透的东西。 “这是哪儿?”他转移话题,声音依然嘶哑。 “沧州地界。”何万昌说,“你烧了三天三夜,我只能找个地方让你歇歇。前面有个破庙,咱们去那儿整顿一下,给你换药。” 骡车又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很小,很破。门板倒了一扇,窗纸烂光,神像缺了半边脑袋,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好歹能遮风。 何万昌把沈砚秋扶进庙,在干草堆上铺了块油布,让他躺下。又从骡车上取下水壶、干粮和药箱。 “把衣服脱了,换药。” 沈砚秋乖乖脱了上衣。烧伤的伤口在背上、肩上,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粘在衣服上,撕下来时疼得他直抽冷气。 何万昌用烧酒给他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但烧酒刺激伤口,还是疼。沈砚秋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清洗完,上药,包扎。何万昌的手法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师父以前……学过医?”沈砚秋忍不住问。 “没正经学过。”何万昌低头缠纱布,“但在当铺做事,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受伤是常事。久病成医,也就会了。” 缠好纱布,何万昌又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吃了,补气血的。” 沈砚秋接过,吞了。药丸很苦,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些。 “谢谢师父。”他低声说。 何万昌摆摆手,坐到火堆边,拿出干粮——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在火上烤了烤,递给他一个。 沈砚秋接过,小口啃着。窝头很糙,拉嗓子,但他饿极了,吃得很快。 “慢点,别噎着。”何万昌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 沈砚秋喝了两口水,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我们为什么要绕道沧州?不是直接去上海吗?” 何万昌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说:“程九爷在铁路上有人。直下上海,等于自投罗网。绕道沧州,走水路,从天津卫坐船南下,更安全。” “师父对程九爷……很了解?” “打过几次交道。”何万昌的语气很淡,但沈砚秋听出了一丝冷意,“十年前,我在北平开过分号,和他有过节。他设局坑了我一批货,价值五万大洋。我找他对质,他抵死不认。后来分号开不下去,我才去了上海。” 沈砚秋握紧窝头:“所以师父帮我,也是为了报仇?” “是,也不是。”何万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他半边脸,明明暗暗,“我帮你,一是还你父亲的情,二是看不惯程九爷的做派。但最重要的——” 他看向沈砚秋,眼神锐利:“我看中了你这双眼,这份心性。万昌当铺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能看透真假、守住底线的人。我觉得,你是那个人。” 沈砚秋怔住。 继承人? 他一个家破人亡、身无分文的孤雏,何德何能? “师父,我……” “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拒绝。”何万昌打断他,“先养好伤,到上海看看。如果你觉得当铺这行当还能入眼,再说不迟。如果觉得没意思,我送你一笔盘缠,你去哪儿都行。” 他说得很随意,但沈砚秋听出了诚意。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何万昌看中他的能力,愿意投资他,培养他。而他,需要这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变强的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 “我……”沈砚秋低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我还有得选吗?” 何万昌也笑了,拍拍他的肩:“有。活着,就有得选。” 两人吃完干粮,何万昌让沈砚秋再睡会儿,自己出去探路。庙里只剩下沈砚秋一个人。 他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看着庙顶漏光的破洞。阳光从破洞射进来,照在神像残缺的脸上,那半张石头脸在光里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沈砚秋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世界再次“透明”。 他看见屋顶的椽子,看见椽子上的蛛网,看见蛛网上干瘪的蚊虫尸体。他看见墙壁里的砖块,砖块间的灰浆,灰浆里混着的草梗。他看见地下的鼠洞,洞里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粉嫩嫩的,还没长毛。 他还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神像的底座下,埋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是几十枚铜钱,最上面一枚,是“乾隆通宝”,背面满文,品相完好。 而在庙门外十步远的槐树下,三尺深的地下,埋着一具白骨。骨头已经发黑,颅骨上有道裂痕,像是被钝器击打所致。白骨手腕上,套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字——“赠爱妻秀娥,光绪廿年”。 沈砚秋坐起来,走到神像前,跪下来,伸手去挖底座下的土。 土很松,像是被人挖开过又填上。他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陶罐。罐子不大,黑陶,没釉,是民间最普通的那种腌菜罐子。 他抱起罐子,打开封口的油布。 铜钱哗啦一声倒出来,在灰尘里泛着暗沉的光。除了乾隆通宝,还有康熙、雍正、嘉庆、道光……最晚的一枚是同治,最早的一枚是顺治。一共四十七枚,全是普通制钱,不值什么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横财。 而在罐子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纸已泛黄,字迹潦草: “此钱乃香火钱,动者必遭天谴。若遇急难,可取十枚救急,余者归还。切记切记。——光绪廿五年,僧慧明留。” 光绪廿五年,是1899年。到现在,二十七年过去了。 慧明和尚大概早就圆寂了,这庙也荒了,但这罐钱,还在这里等着“急难之人”。 沈砚秋握着那枚“乾隆通宝”,铜钱在手心里冰凉。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鉴古的人,要有敬畏心。对古物敬畏,对前人敬畏,对天道敬畏。 他把铜钱一枚枚捡回罐子,只留下十枚,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剩下的,原样封好,埋回原处,填平土,还磕了三个头。 “慧明大师,”他低声说,“晚辈沈砚秋,家破人亡,流落至此,借您十枚铜钱救急。他日若有机会,必十倍奉还。” 说完,他起身,走到庙门外那棵槐树下。 他没有挖开那具白骨。死者已矣,何必惊扰。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记住了那个银镯子,记住了“秀娥”这个名字。 等将来有了能力,他要回来,给这具无名白骨立个碑,让她入土为安。 回到庙里,沈砚秋重新躺下。他闭上眼,试着控制左眼的“透视”能力。 起初很困难。那能力像匹野马,不受控制,左眼一睁,透视就自动开启,看穿一切。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让视野恢复正常。 但渐渐的,他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能力,似乎和情绪有关。当他平静时,透视很弱,只能看穿薄薄一层。当他激动、愤怒或紧张时,透视会变强,能看穿很厚的东西。 而且,看得越深,消耗越大。刚才看穿神像底座和槐树下的白骨,现在他就觉得左眼酸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像用脑过度。 “不能滥用。”他想起父亲的警告,“金瞳看物,也会被物所伤。” 他决定,在彻底掌握这能力之前,尽量少用。尤其不能在人前用——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庙外传来脚步声。 是何万昌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醒了?正好,吃点热的。” 沈砚秋坐起来,接过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油浸透了面皮,香得他直咽口水。他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三个。 何万昌看着他吃,眼神温和:“慢点,没人和你抢。” 等沈砚秋吃饱,何万昌才说:“我打听过了,明天有船从天津卫去上海,路过沧州码头。咱们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早出发。” “嗯。”沈砚秋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十枚铜钱,递给何万昌,“师父,这个给您。” 何万昌接过,看了看,笑了:“哪儿来的?” “庙里……捡的。”沈砚秋没说实话。 何万昌也没多问,只抽走两枚:“这两枚,够咱们今晚的住宿费和明早的船票。剩下的,你收着,应急用。” 他把铜钱塞回沈砚秋手里,拍拍他的肩:“记住,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该花就花,别省着。” 沈砚秋握紧铜钱,用力点头。 夜深了。 何万昌在火堆边打坐,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了。沈砚秋躺在干草堆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开左眼,看向庙外的夜空。 星空在他眼里,变成了另一种景象——他看见的不再是星星,而是一团团燃烧的气体,是巨大的星云,是旋转的星系。宇宙在他眼前展开,浩瀚,深邃,让人眩晕。 他赶紧闭上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双眼睛,到底还能看见什么? 他不敢想。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沈砚秋。他是金瞳的继承者,是沈家最后的血脉,是程九爷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沈家,也为了这双刚刚睁开、还看不清未来的眼睛。 他侧过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最后想的是: 上海,会是什么样子? 万昌当铺,会是什么样子? 而程九爷的手,真的伸不到那里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 带着这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带着这颗被仇恨和希望同时灼烧的心,去那个陌生的、遥远的、据说充满机会的城市。 去活着。 去变强。 去报仇。 夜色深沉,破庙里,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 而在他紧闭的左眼皮下,那抹金色的光,微微流转,像暗夜里不灭的星火。 第五章 夜取遗物 沧州码头的清晨,咸腥的河风里混着煤烟和鱼腥。 沈砚秋跟在何万昌身后,踩着咯吱作响的栈桥,往那艘停靠在岸边的蒸汽轮船走去。船不大,漆皮斑驳,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挤满了南下的旅客——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挑担的小贩,有拖家带口的农民,人人脸上都带着乱世特有的惶然。 “两张下等舱,到上海。”何万昌在售票窗口递过两块大洋。 售票的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人,瞥了眼沈砚秋破烂的衣衫,懒洋洋地撕了两张船票:“申字号舱,最底下那层。开船前半个时辰上船,过时不候。” 何万昌接过船票,拉着沈砚秋走到码头角落的茶摊,要了两碗大碗茶。茶是劣质的茶叶末泡的,浑浊发苦,但能暖身子。 “师父,”沈砚秋捧着粗瓷碗,热气熏着脸,“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何万昌没说话,只低头喝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他吹了吹,一饮而尽。放下碗,他才抬眼看向沈砚秋:“你想回去?” 沈砚秋攥紧碗沿,指节发白。他想回去吗?想。想回鉴古斋,想回琉璃厂,想站在程九爷面前,用这双刚刚睁开、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当众撕下那张伪善的面具。 但他不能。 他现在回去,等于送死。程九爷的眼线遍布北平,他只要在琉璃厂露头,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变成海河里一具泡烂的浮尸。 “我不能回去。”沈砚秋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至少现在不能。” 何万昌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看——这是块老式的银壳怀表,表壳上刻着西洋花纹,链子已经磨得发亮。现在是辰时三刻,开船时间是午时正,还有两个多时辰。 “砚秋,”何万昌忽然说,“在离开北平之前,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沈砚秋猛地抬头。 “我是说,”何万昌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或者想去的地方,现在还有时间。” 沈砚秋的呼吸急促起来。 有。他有一件必须做的事。 父亲的书房里,除了那本《金石秘录》,还有一本手札——是父亲三十年来鉴古的心得,从瓷器到玉器,从铜器到书画,每一种物件的鉴别要点、常见作伪手法、历年经手的典型案例,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是沈家鉴古一脉真正的传承。 还有,在书房博古架最底层的暗格里,藏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沈家最后一点积蓄——三十块大洋,和一些祖母留下的金银首饰。那是父亲为防万一,特意藏的“救命钱”。 昨夜在破庙,他本想告诉何万昌,但又忍住了。不是不信任师父,而是有些事,必须自己去做。 “师父,”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我想回一趟北平。” 何万昌眉头一皱:“太危险了。程九爷的人肯定在琉璃厂守着。” “我不去琉璃厂。”沈砚秋摇头,“我家在琉璃厂后面,有条小巷直通后院。那巷子很窄,平时没人走,只有我和父亲知道。我从那儿进去,取了东西就走,最多半个时辰。” 何万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沈砚秋没否认。 “好。”何万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天津法租界,一家叫“老正兴”的饭店。“如果顺利,取了东西,直接来这儿找我。如果不顺利……”他顿了顿,“就在北平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这张船票你先拿着。” 他把一张船票和那张纸条一起塞进沈砚秋手里。 沈砚秋握紧船票,眼眶发热:“师父……” “别废话了。”何万昌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记住,活着最重要。东西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砚秋用力点头。 他转身,没入码头拥挤的人流。走了几步,回头看去,何万昌还坐在茶摊上,端起第二碗茶,慢慢喝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身影,莫名让他心安。 从沧州回北平,有八十多里路。沈砚秋没坐车——他身上只有那八枚铜钱,得省着花。他靠两条腿,沿着官道一路小跑。 伤口还在疼,尤其是背上的烧伤,每跑一步都像有人用钝刀子刮。但他不敢停。时间太紧了,他必须在午时前赶回北平,取了东西,再赶到码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辰时出发,巳时三刻,他终于看见了北平的城墙。 永定门巍峨高耸,城楼上插着青天白日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城门下,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对进出的百姓爱答不理。但沈砚秋注意到,在城门内侧的茶棚里,坐着两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是程九爷的人。 沈砚秋低下头,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混在一群挑菜的农民里,顺利进了城。 他没走大街,专挑小巷。北平的胡同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但今天,他走得格外小心——每到一个巷口,都要先探头看看,确认没人盯梢,才快速通过。 琉璃厂就在前方了。 隔着两条街,他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纸香和焦糊味的空气。鉴古斋的大火烧了整夜,味道没那么容易散。 他拐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后就是沈家的后院。这条胡同太窄,只容一人通过,平时堆满杂物,连乞丐都不来。父亲当年买下这宅子时,特意留了这条“后路”,说万一有事,可以从这儿跑。 沈砚秋扒开墙角的几块烂木板,露出一个狗洞。洞很小,成年人钻不过去,但他十五岁,身材瘦小,勉强能挤进去。 钻过狗洞,是后院的柴房。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上面落满灰,显然这几天没人来过。沈砚秋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后院一片死寂。 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叶子被火烧焦了一半,枯黄卷曲,在风里瑟瑟发抖。树下的石桌石凳蒙着一层黑灰,父亲常在那儿喝茶赏月,说“月下看古,别有一番韵味”。 沈砚秋不敢多看,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书房的后窗。 窗棂烧毁了大半,玻璃全碎了。他翻身进去,脚踩在焦黑的灰烬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书房已经不成样子。 多宝阁烧塌了,瓷器碎了一地,混在灰烬里,分不清哪片是哪件。书案烧得只剩四条焦黑的腿,上面的文房四宝化成了炭。墙上的字画全没了,只留下几枚钉子在焦黑的墙面上,像墓碑上的钉子。 但沈砚秋没时间感伤。 他直奔书案的位置——或者说,书案曾经在的位置。凭着记忆,他找到左前腿的位置,蹲下来,在厚厚的灰烬里摸索。 找到了。 那个木节还在,虽然烧得焦黑,但还能按动。他按三下,左转两圈,再按一下。 咔哒。 暗格弹开。里面的铁皮盒子已经烧变形了,但没破。沈砚秋撬开盒盖,里面是那本《金石秘录》,用油布包着,完好无损。油布下面是父亲的手札——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本,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那个小铁盒。他打开,里面是三十块大洋,用红纸包着。红纸下面,是一个绣花锦袋,装着祖母的遗物——一对金耳环,一只银镯子,一枚翡翠戒指。戒指水头很好,绿得像一汪春水,是祖母的嫁妆,父亲一直舍不得卖。 沈砚秋把东西全都揣进怀里,贴身藏好。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仔细搜!九爷说了,那小子可能会回来拿东西!” 是刀疤脸的声音。 沈砚秋的心跳骤停。他屏住呼吸,缩在烧塌的书案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前院进来了五个人,都穿着黑绸褂子,手里提着棍棒。领头的果然是刀疤脸,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像条蜈蚣,狰狞可怖。 “妈的,烧得真干净。”一个小喽啰踢了踢地上的焦木,“还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你懂个屁!”刀疤脸瞪他一眼,“沈鹤鸣那老狐狸,肯定藏了好东西。九爷要的那本《金石秘录》,是沈家祖传的,水火不侵。肯定还在!” “可这都烧成灰了……” “灰里也要找!”刀疤脸蹲下来,在灰烬里扒拉,“尤其是书房这块。书架底下,书案底下,墙根底下,都给我翻一遍!” 喽啰们散开,在废墟里翻找。棍棒敲打焦木的声音、瓦片被掀开的声音、灰烬被扬起的哗啦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砚秋蜷在书案后,一动不敢动。怀里那本《金石秘录》像块烙铁,烫得他心慌。只要这些人再往前走几步,掀开这截烧塌的书案,他就无所遁形。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伤口被汗水一浸,又疼又痒,但他连挠都不敢挠。 一个喽啰走到了书案附近。 “大哥,这儿有个暗格!”他忽然喊。 沈砚秋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刀疤脸快步走过来:“哪儿?” “就这儿!”喽啰指着暗格的位置——沈砚秋刚才撬开的位置,现在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孔。 刀疤脸蹲下来,伸手进去摸,摸了一手灰。他骂了句脏话,又使劲往里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空的。”他站起来,拍拍手,“来晚了,东西被拿走了。” “肯定是那小子!”喽啰说,“他昨天在街上让九爷下不来台,今晚就敢回来拿东西,胆子不小啊!” “所以九爷才让咱们守着。”刀疤脸冷笑,“这小子跑不了。城门、车站、码头,都有咱们的人。他只要敢露头,就是死路一条。” 喽啰们继续在废墟里翻找,但已经不怎么上心了——最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拿走,剩下的都是破烂。 沈砚秋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这些人不走,他就出不去。而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怀表在何万昌那里,他不知道具体时辰,但看日头,应该已经快到巳时了。午时开船,他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赶到码头。 怎么办? 硬闯?他一个半大孩子,对付一个都勉强,何况五个。 等?等他们自己走?万一他们守到晚上呢? 正焦灼时,前门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刀疤脸脸色一变,示意手下噤声,自己走到门前,低声问:“谁?” “我,老陈。”门外是陈瞎子的声音。 刀疤脸拉开门闩。陈瞎子端着一锅热粥进来,独眼在晨光里眯着:“几位辛苦,喝点粥暖暖身子。” 喽啰们一拥而上,抢过粥碗,稀里呼噜喝起来。刀疤脸却没动,盯着陈瞎子:“陈老板,这么早?” “街坊邻居,互相照应。”陈瞎子笑得憨厚,“沈先生生前对我不错,如今他没了,我帮着照看一下宅子,也是应该的。” “你看见沈家那小子了吗?”刀疤脸忽然问。 陈瞎子一愣:“砚秋?他不是……不是跟他舅舅回老家了吗?” “舅舅?”刀疤脸皱眉,“什么舅舅?” “就昨天啊,”陈瞎子说,“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说是砚秋他舅,从天津来,接他回老家奔丧。我还给了两块大洋当盘缠呢。” 刀疤脸和喽啰们对视一眼,眼神都变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儿傍晚,坐骡车走的。”陈瞎子叹气,“可怜啊,十五岁的孩子,家破人亡……” 刀疤脸打断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永定门啊,出城往南。”陈瞎子说,“说是回沧州老家。” 刀疤脸啐了一口:“妈的,被耍了!那小子根本没走远!快,去永定门!通知弟兄们,往沧州方向追!” 喽啰们扔下粥碗,抓起棍棒就往外冲。刀疤脸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瞎子一眼:“陈老板,今天这事,别往外说。” “晓得,晓得。”陈瞎子点头哈腰。 等所有人都走了,陈瞎子才直起腰,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他走到书房后窗,压低声音:“出来吧,人都走了。” 沈砚秋从书案后爬出来,浑身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只花猫。 “陈伯……”他声音哽咽。 陈瞎子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里面是二十个馒头,还有一包酱牛肉。路上吃。” 沈砚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还温热。 “陈伯,您为什么……” “别问了。”陈瞎子打断他,独眼里有泪光,“你爹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还不上。快走吧,从后门走,别走前门。刀疤脸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杀个回马枪。” 沈砚秋跪下,对着陈瞎子磕了三个头。 陈瞎子没拦,等他磕完,才扶他起来,拍拍他肩上的灰:“孩子,记住你爹的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活着,才能看见真相大白的那天。” 沈砚秋用力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后门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瞎子站在废墟里,佝偻着背,像一截烧焦的老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陈伯,保重。”沈砚秋说。 “你也是。”陈瞎子挥挥手,“快走。” 沈砚秋推开门,钻进小巷。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掠过青石板路,掠过斑驳的砖墙,掠过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却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怀里,父亲的手札贴着胸口,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那本《金石秘录》,那三十块大洋,那些金银首饰,都很重要。 但最重要的,是陈瞎子最后那句话。 活着,才能看见真相大白的那天。 他要活着。 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跑到永定门时,已是午时初刻。城门下依然拥挤,但茶棚里那两个黑绸汉子不见了——想必是听了刀疤脸的消息,往沧州方向追去了。 沈砚秋低着头,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顺利出了城。 一出城门,他就开始狂奔。 官道上来往的车马很多,尘土飞扬。他跑得肺叶生疼,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但不敢停。怀表不在身上,他不知道具体时辰,只能凭日头判断——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午时正了。 还有二十里路。 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两条腿上。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透纱布,黏在衣服上,每跑一步都像撕下一层皮。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麻木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上船。 赶上那艘开往上海的船。 赶上那个未知的、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跑到沧州码头时,他几乎虚脱。 栈桥上已经没人了,那艘蒸汽轮船正在解缆,烟囱喷出浓烟,汽笛发出沉闷的呜鸣。船缓缓离开岸边,在浑浊的河水里调头。 “等等!等等!”沈砚秋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挥舞着手里的船票。 但没人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这年头,误了船的人多了去了,谁管你? 沈砚秋眼睁睁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全身。他腿一软,跪倒在栈桥上,手里的船票飘落,被河风吹进水里,打了个旋,沉了。 完了。 全完了。 他赶不上了。何万昌在天津等他,船在上海等他,可他,被留在了这个陌生的码头,伤痕累累,身后是追兵,前方是绝路。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趴在地上,拳头一下下捶打着湿漉漉的木板,直到指节渗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小伙子,坐船吗?” 沈砚秋茫然抬头。是个老船夫,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像河里的星星。 “船……已经开了。”沈砚秋哑声说。 “那是大船。”老船夫咧嘴笑,露出豁了牙的牙龈,“我还有小船,也去上海。就是慢点,颠点,便宜。” 沈砚秋怔住:“您……您去上海?” “去啊。”老船夫指着码头远处,那里停着一排小舢板,在风浪里摇晃,“我儿子在上海码头扛大包,我去看他。顺道捎几个客人,挣点酒钱。” 希望重新燃起,但沈砚秋摸了摸怀里——只有那八枚铜钱,和那包馒头酱牛肉。 “我……我没多少钱。” “你有多少?”老船夫问。 沈砚秋掏出那八枚铜钱。 老船夫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够了。再加……”他指着沈砚秋怀里的布包,“那个,分我一半。” 沈砚秋赶紧打开布包,分出十个馒头和半包酱牛肉。老船夫接过去,也不客气,当场就啃了个馒头,边啃边挥手:“上船!” 那是一艘很小的乌篷船,船舱低矮,只能容三四个人蜷着。船板上铺着干草,散发着鱼腥和霉味。但沈砚秋不在乎了。他爬上船,钻进船舱,刚坐下,船就动了。 老船夫在船尾摇橹,吱呀,吱呀,橹声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涟漪。 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沈砚秋从船舱里探出头,最后看了一眼沧州码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别了,北平。 别了,琉璃厂。 别了,父亲。 他缩回船舱,抱紧怀里的包裹。包裹里有父亲的手札,有《金石秘录》,有沈家最后的积蓄,有陈瞎子给的干粮。 还有,这条刚刚捡回来的命。 船在浑浊的河水里摇晃,像摇篮。沈砚秋蜷在干草堆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大海。 真正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海上有大船,有汽笛,有鸥鸟。岸上有高楼,有电车,有穿着洋装的行人。 那是上海。 一个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地方。 一个他能活下去、能变强、能报仇的地方。 船舱外,老船夫的橹声还在响,吱呀,吱呀,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而船,正载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和他那双刚刚睁开、还看不清未来的金色眼睛,驶向不可知的命运。 河水东流,永不停歇。 就像时间,就像仇恨,就像希望。 第六章 沪上迷雾 乌篷船摇到上海,已经是七天之后。 沈砚秋从船舱里爬出来时,几乎认不出这是人间。眼前的一切都太大了,太吵了,太亮了——巨大的轮船像钢铁怪物,挤满黄浦江,汽笛声震耳欲聋;岸上高楼林立,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电车在轨道上哐当驶过,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长衫、西装、旗袍、洋裙,摩肩接踵,脚步匆忙。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香水、汗臭、食物和汽油的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到了。”老船夫拴好船,拍拍身上的尘土,“小伙子,上海到了。” 沈砚秋抱着包裹跳上岸,脚下是水泥地,不是北平的青石板。他有些站不稳,七天在船上摇晃,上岸后反而觉得地在晃。 “多谢您。”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两个馒头,递给老船夫。 老船夫没接,只摆摆手:“留着吃吧。上海这地方,没钱可不行。”他顿了顿,指着江对面那些高楼,“那边是租界,洋人的地盘。你要是找活干,最好去那边,中国人开铺子多,工钱也高些。” 沈砚秋点头,再次道谢,转身汇入人流。 他按着何万昌给的地址去找——“老正兴”饭店,在法租界霞飞路上。但他很快发现,在上海找地方,比在北平难十倍。街道纵横交错,路牌全是洋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问路,路人要么听不懂他的北方口音,要么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走。 从晌午走到傍晚,他还在外滩附近打转。腿像灌了铅,背上的伤口又疼又痒,肚子里咕咕直叫。陈瞎子给的馒头昨天就吃完了,酱牛肉也只剩一点碎渣。他找了个墙角蹲下,从包裹里摸出最后一点牛肉渣,就着唾沫咽下去。 得赶紧找到“老正兴”,找到何万昌。 否则,他可能会饿死在这座繁华的街头。 天渐渐黑了。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染成诡异的颜色。舞厅里传来爵士乐,咖啡馆里飘出咖啡香,穿着时髦的男女挽着手,笑着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楼。 这一切,都离沈砚秋很远。他像一滴油,融不进这片喧嚣的海洋。 又走了两条街,他终于看见一个认识的字——当。 是一家当铺。门脸不大,黑漆金字匾额,写着“万源当”三个字。门口挂着蓝布门帘,窗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掀帘进去。 铺子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柜台很高,只露出一个老朝奉的花白头顶。老朝奉正在看账本,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 “掌柜的,”沈砚秋走到柜台前,踮起脚,“请问,霞飞路怎么走?” 老朝奉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他。目光很锐利,像两把小刷子,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北方来的?”老朝奉问,口音带着江浙腔。 “是。”沈砚秋点头。 “找霞飞路做什么?” “找……找人。” “找谁?” 沈砚秋抿紧嘴唇,没说话。他不敢随便说出何万昌的名字。 老朝奉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拨算盘:“霞飞路在法租界,从这儿往西,过三条马路,看见有轨电车轨道,顺着轨道走,第二个路口右转就是。” “多谢。”沈砚秋转身要走。 “等等。”老朝奉叫住他,从柜台下拿出半个馒头,“孩子,饿了吧?” 沈砚秋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脸一红,但还是接过了馒头:“谢谢您。” “坐着吃吧。”老朝奉指了指墙边的条凳。 沈砚秋坐下,小口啃着馒头。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很香。他吃得很慢,想把每一口都嚼透了再咽下去。 老朝奉拨完算盘,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从北方来,是逃难?” 沈砚秋点头,又摇头:“来找亲戚。” “找到了吗?” “还没。” 老朝奉叹了口气:“这年头,找亲戚可不容易。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今天还在,明天可能就搬了,或者……”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砚秋的心沉了沉。 是啊,何万昌说在“老正兴”等他,但万一他没等到,先走了呢?万一“老正兴”已经关门了呢?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 “你会做什么?”老朝奉忽然问。 沈砚秋一愣:“我……我会扫地,会擦桌子,会……会看东西。” “看东西?”老朝奉挑眉,“看什么东西?” “古董。”沈砚秋说,“我爹是开古玩铺的,我从小跟着学,能看出真假。” 老朝奉笑了,笑容里有些讥诮:“古董?孩子,上海滩说会看古董的人,比黄浦江里的鱼还多。真假?在这里,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信它是真的。” 沈砚秋低下头。他知道老朝奉说得对。在北平,琉璃厂还有几分规矩,假的当真的卖,被人揭穿是要砸招牌的。但在上海,听说连洋人都敢骗,连博物馆都敢赝品。 “不过,”老朝奉话锋一转,“你能看出真假,也算一门手艺。我这儿缺个打杂的,扫地、倒夜壶、擦柜台,管吃管住,一个月一块大洋。干不干?” 一块大洋。 在北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半个月。在上海,不知道能买什么。但沈砚秋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一口饭吃。 “我干。”他说。 “好。”老朝奉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是个矮小的老头,背有点驼,但步子很稳。他领着沈砚秋穿过柜台旁边的小门,来到后院。 后院很小,三间平房围成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破烂家具。东厢房是灶间,西厢房是库房,正屋是老朝奉自己住的。 “你住库房。”老朝奉推开西厢房的门。里面堆满了当品,有皮袄、棉被、铜壶、铁锅,还有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靠窗有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草席,扔着一床薄被。 “被子自己晒晒,有虱子。”老朝奉说,“明天早上卯时起床,先扫院子,再擦柜台,然后烧水沏茶。我辰时开门,你必须在开门前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是。”沈砚秋应道。 “对了,你叫什么?” 沈砚秋顿了一下。沈砚秋这个名字,在北平已经和“诈骗犯之子”绑在一起了。他得换个名字。 “我叫……沈秋。”他说,去掉了中间那个“砚”字。砚是文房四宝,是父亲给他取名时的期许——希望他如砚台般沉稳厚重。但现在,他不需要期许,只需要活着。 “沈秋。”老朝奉点点头,“我姓赵,赵奎。是这儿的朝奉,也是掌柜。你叫我赵掌柜就行。” 赵奎。 沈砚秋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总觉得,老朝奉看他的眼神,有点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像在估一件当品的价值。 “今晚你先歇着。”赵奎说完,回了正屋。 沈砚秋关上门,把包裹放在床上。库房很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邻居家的墙。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和旧物的气息。 他打开包裹,先检查父亲的手札和《金石秘录》。两本书都用油布包着,完好无损。他又摸了摸那三十块大洋和金银首饰,都还在。 他把书和钱贴身藏好,只留出两件换洗的破衣服,摆在床头。然后脱了鞋,躺到床上。 草席很硬,硌得背上的伤口生疼。薄被有股馊味,但他太累了,顾不上这些。闭上眼,七天船上的摇晃感又来了,他在眩晕中沉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里,他回到了北平。 不是鉴古斋,是程九爷的宅子。他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用力拍门。门开了,程九爷走出来,还是那身长衫,那副金丝眼镜,那串紫檀佛珠。但这次,程九爷没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 “你跑不掉的。上海,也有我的人。” 沈砚秋惊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上海的夜还在继续。远处传来舞厅的音乐声,女人的笑声,汽车的喇叭声。近处,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和老鼠在墙根打洞的悉索声。 他坐起来,摸到怀里的《金石秘录》。书是冷的,但摸着它,心里就踏实些。 父亲说过,沈家的金瞳,百年一现。这双眼能看穿真假,也能招来灾祸。但他现在,需要这双眼。需要它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看穿人心,看穿谎言,看出一条活路。 他闭上眼,试着调动左眼的“透视”。 这些天在船上,他一直在练习。现在,他已经能稍微控制这能力了——集中精神,就能看穿薄薄一层东西;放松,就恢复正常。 他睁开左眼,看向墙壁。 墙壁“融化”了。他看见砖块,看见灰浆,看见墙那边邻居家的房间——一对夫妇正在吵架,女人摔了碗,男人摔门而出。再往远处,是另一户人家,一个老人在灯下补衣服,针线在苍老的手指间穿梭。 他收回目光,看向库房里的那些当品。 皮袄是兔皮的,但领子换了块狗皮,染成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棉被里的棉花是旧棉翻新的,掺了芦花。铜壶底有个补丁,补得很巧妙,但逃不过金瞳的眼睛。 最有趣的是墙角那堆杂物里,有个不起眼的陶罐。罐子很脏,沾满泥,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但在沈砚秋眼里,罐子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大元至正年制”。 元青花。 虽然只是民窑的普通器物,但“至正”年是元青花的鼎盛时期,哪怕是个陶罐,也值点钱。而赵奎显然没看出来,把它当破烂扔在墙角。 沈砚秋心跳加速。如果他告诉赵奎,这罐子是真品,能值多少钱?十块大洋?二十块?那赵奎会不会对他刮目相看?会不会给他涨工钱?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能。 现在暴露眼力,等于暴露身份。一个十五岁的北方逃难孩子,怎么可能一眼看出元青花?赵奎一定会起疑。万一赵奎和程九爷有联系…… 他打了个寒颤。 不能冒这个险。至少现在不能。 他闭上左眼,躺回去。但心里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下了——他得找个机会,不显山不露水地,让赵奎“偶然”发现这个罐子的价值。这样,他既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又不会惹人怀疑。 想着想着,他又睡着了。 这次,他梦见自己站在万昌当铺的柜台后面,穿着干净的长衫,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鉴一件瓷器。何万昌站在他身边,笑着点头。柜台外,是熙熙攘攘的客人,每个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称他“沈先生”。 多好的梦。 可惜,只是梦。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沈砚秋就起来了。 他打水,扫院子。院子不大,但落叶很多,扫了小半个时辰。扫完院子,擦柜台。柜台是红木的,雕着花,擦起来很费事。他擦得很仔细,连雕花缝隙里的灰尘都抠干净了。 擦完柜台,烧水沏茶。茶叶是赵奎准备好的,放在一个白瓷罐里,是最便宜的茶叶末。水烧开,泡上,茶汤浑浊,但香气有了。 辰时正,赵奎从正屋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他先检查了院子,又检查了柜台,最后端起茶碗闻了闻,点点头。 “还行。”他说,“今天有批货要到,你跟我去库房点验。” “是。”沈砚秋应道。 上午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来赎当的,一个当了棉袄,一个当了怀表。赵奎接待得很熟练,验当票,打算盘,收钱,交货,一气呵成。 沈砚秋在旁边看着,默默记下流程。 午饭后,送货的来了。是辆板车,拉着一车旧家具——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一个樟木箱子,还有几个瓶瓶罐罐。 送货的是个精瘦汉子,满脸堆笑:“赵掌柜,您验验货。” 赵奎围着板车转了一圈,先看家具的成色。八仙桌缺了个角,太师椅的雕花有磨损,樟木箱子倒是完好,但锁坏了。那几个瓶瓶罐罐,都是普通民窑,不值钱。 “这些……”赵奎沉吟,“桌子椅子,木料还行,但破损严重。箱子不错,但没锁。瓶瓶罐罐,都是大路货。统共,给你十五块大洋。” 汉子脸一苦:“赵掌柜,这……这也太少了。光这张八仙桌,当初买的时候就花了二十块大洋!”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赵奎不为所动,“你这桌子缺角,得找人修,工钱就得三块大洋。椅子雕花磨损,卖相不好。箱子没锁,谁要?十五块,不当你拉走。” 汉子犹豫半晌,一咬牙:“行,十五块就十五块!” 赵奎数了十五块大洋给他,让沈砚秋帮着把家具搬进库房。搬完,赵奎指着那堆瓶瓶罐罐:“这些,拿到后院,洗干净,摆在架子上。记住,轻拿轻放,摔碎了从你工钱里扣。” 沈砚秋应了,抱起一个青花罐子。罐子很沉,胎体厚重,画的是缠枝莲纹。他刚要走,左眼忽然一跳—— 罐子在他眼里“透明”了。 胎是灰白色的,是高岭土,但掺了太多砂,粗糙。釉是青白釉,但发色不正,偏灰。青花料是国产料,发色晦暗,没有苏麻离青那种铁锈斑。最重要的是,罐子底足露胎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接痕——这是一件拼接的瓷器,上半截是老胎,下半截是新胎,接在一起,二次烧制,冒充完整器。 沈砚秋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赵奎问。 “没、没什么。”沈砚秋赶紧低头,抱着罐子去了后院。 后院井边,他打水洗罐子。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他一边洗,一边想。 这件青花罐,是赝品。而且做旧手法高明,接痕在底足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奎显然没看出来,否则不会收。 但问题来了——送货的那汉子,知不知道这是赝品? 如果知道,那就是故意来坑当铺。如果不知道,那就是他也打了眼。 沈砚秋洗完罐子,擦干,摆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不少瓶瓶罐罐,都是些不值钱的民窑器,落满灰,不知道摆了多久。 他回到前厅,赵奎正在记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洗完了?” “洗完了。”沈砚秋说,“掌柜的,那些罐子……值钱吗?” 赵奎笑了,笑声里有些嘲弄:“值钱?民国仿乾隆的民窑青花,满大街都是,你说值不值钱?收来,摆在那儿,万一有不懂行的洋人来,说不定能蒙出去几个。” 沈砚秋心里一沉。赵奎知道那是民国仿的,但不知道是拼接的。也就是说,赵奎的眼力,也就到这儿了——能看出新老,但看不出更深的东西。 “那……万一有人看出来是仿的,回来找呢?”沈砚秋问。 “找?”赵奎放下笔,看着他,“当铺的规矩,出门不认。你当的时候,我看过了,给了价,你同意了,银货两讫。过后发现是假的,那是你自己打眼,怪谁?” 他说得理直气壮,沈砚秋却听得心里发寒。 在北平,鉴古斋从不卖假货。父亲常说,古玩行最重信誉,一件假货,能毁掉三代人攒下的名声。可在这里,卖假货似乎天经地义。 “好了,别傻站着了。”赵奎挥挥手,“去把门口的地再扫扫,灰太大了。” 沈砚秋拿了扫帚出去。门外,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永远洗不干净。电车哐当驶过,带起一阵尘土。行人匆匆,没人多看这个扫地的少年一眼。 他扫着地,心里却在想那件青花罐,想赵奎的话,想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和北平不一样。 这里的规矩,是另一套规矩。 他要活下去,就得学会这套规矩。 但要报仇,要恢复沈家的名誉,他就不能完全遵守这套规矩。 他得走一条自己的路。 一条在真假之间、在善恶之间、在求生与复仇之间,艰难平衡的路。 扫完地,他靠着门框喘气。背上的伤口又疼了,他撩起衣服看了看,纱布已经被血和脓浸透,黏在皮肉上,撕下来肯定要掉层皮。 得找大夫看看。可他现在虽然带来大洋,但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这笔钱,工钱要月底才发。 正发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当铺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年轻男人,接着是一个穿鹅黄色旗袍的少女。 少女大概十六七岁,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她一下车,就用手帕捂着鼻子,皱眉看着当铺破旧的门脸。 “小姐,就是这儿。”年轻男人低声说。 少女点点头,踩着高跟鞋,款款走进当铺。沈砚秋赶紧让到一边,低头继续扫地,但眼角余光一直跟着她。 “掌柜的,”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我当件东西。” 赵奎从柜台后站起来,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小姐要当什么?” 少女从手袋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玉镯子,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柔光。 沈砚秋的左手眼,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镯子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鹤鸣”。 是父亲的笔迹。 这只镯子,是父亲三年前亲手雕刻,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母亲去世后,镯子一直收在鉴古斋,怎么会出现在上海?在这个陌生少女手里? 沈砚秋的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七章 扫地窥真 扫帚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当铺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砚秋。赵奎皱起眉头,眼神里带着不满和警告。那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显然是少女的保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少女只是微微侧目,目光在沈砚秋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柜台。 “对、对不起。”沈砚秋赶紧捡起扫帚,低头退到墙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父亲的镯子。 母亲去世那年,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早上,他拿出一块上好的和田籽料,说是母亲生前看中的,一直没舍得雕。他用了半个月,雕了这只镯子,缠枝莲纹,取“生生不息”之意。雕完那天,父亲对着母亲的牌位说:“婉君,镯子我雕好了,你戴上一定好看。” 后来镯子一直收在鉴古斋的多宝阁里,用锦盒装着,父亲从不让人碰。沈砚秋只在每年母亲忌日时,见父亲取出来,用软布擦拭,然后对着它说会儿话。 现在,这只镯子出现在上海,在一个陌生少女手里。 是被抢的?被偷的?还是…… 沈砚秋不敢想下去。他强迫自己低头扫地,但余光死死锁着柜台。 赵奎戴上老花镜,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只镯子。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先看玉质,是和田白玉,油润度极佳;再看雕工,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是高手所为;最后看包浆,温润自然,不是做旧的。 “好镯子。”赵奎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小姐想当多少?” 少女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块大洋?”赵奎问。 少女摇头,红唇轻启:“三百。” 赵奎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大洋,够在闸北买间小房子了。 “小姐,这……这镯子是好,但三百太高了。最多一百五。” “两百八。”少女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 “一百八。” “两百五。” 两人讨价还价,最终以两百二十块大洋成交。赵奎开了当票,付了钱,少女接过当票和钱,看都没看就塞进手袋,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沈砚秋握紧扫帚,指节发白。他想追出去,问那少女镯子哪儿来的。但他不能。他现在是“沈秋”,一个扫地的学徒,没资格过问客人的事。 福特轿车开走了,留下一地汽油味。 赵奎捧着锦盒,小心翼翼地把镯子收好,锁进柜台后面的保险柜。锁是西洋的转盘密码锁,咔哒一声,很响。 “看什么看?”赵奎发现沈砚秋在发呆,呵斥道,“地扫完了吗?” “扫、扫完了。”沈砚秋赶紧低头,继续扫地。但心思全在那只镯子上。 镯子为什么会来上海?那少女是谁?她和程九爷有没有关系?父亲是不是还留了别的线索…… 太多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他得想办法弄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秋过着机械重复的生活。 每天卯时起床,扫院子,擦柜台,烧水沏茶。辰时开门后,他就在后院打杂——清洗当品,修补破损,整理库房。赵奎很少让他到前厅,只让他在后面干活。 沈砚秋没有怨言。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清洗当品时,他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物件——瓷器、玉器、铜器、木器、书画。每件东西到手,他都会先用左眼“透视”,看看内部结构,看看有没有修补,有没有作伪。然后再对照父亲手札上的记录,印证自己的判断。 父亲的手札,是他最大的宝藏。 那本厚厚的线装本里,不仅记录了各种物件的鉴别要点,还记录了父亲三十年来经手的典型案例。哪件瓷器胎体厚重是因为掺了砂,哪件玉器沁色是人工做旧,哪幅书画的题款是后添的……写得清清楚楚,图文并茂。 沈砚秋如饥似渴地学习。白天干活,晚上就着油灯看书。库房没有窗,他不敢点太亮的灯,怕被赵奎发现。只能凑在豆大的灯火下,一字一句地读,读到眼睛发酸,读到灯火燃尽。 一个月下来,他把手札读了三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精读,第三遍背诵。那些鉴别要点、那些作伪手法、那些典型案例,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而他的左眼,也在不知不觉中进步。 最初,透视只能看穿薄薄一层,看久了还会头晕眼花。现在,他已经能控制自如——想看多深就看多深,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他甚至发现,透视不止能看穿物体,还能看见一些“痕迹”。 比如,一件瓷器如果修补过,在修补处会有一圈淡淡的“灰影”——那是胶水的残留。一件玉器如果做过旧,在沁色深处会有不自然的“绿丝”——那是化学药剂的渗透。一幅书画如果重新装裱过,在接缝处会有细微的“金线”——那是糨糊的痕迹。 这些“痕迹”,肉眼看不见,放大镜也看不见,只有金瞳能看见。 沈砚秋把这些发现,悄悄记在另一本小册子上。册子是用捡来的废纸订的,藏在床板的夹缝里。他给这些痕迹起了名字——“胶影”、“药丝”、“糨金”……并一一画了示意图。 他知道,这些发现,可能是他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个月期满,赵奎给了沈砚秋一块大洋。 “这个月干得还行。”赵奎说,但眼神里没什么赞许,“下个月开始,你除了打杂,也跟着学学看东西。先从简单的开始——瓷器。” 沈砚秋接过那块大洋,沉甸甸的,带着赵奎手掌的温度。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份工钱。 “谢谢掌柜。” “别谢太早。”赵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青花碗,放在柜台上,“看看这个,说说你的看法。” 沈砚秋拿起碗。这是一只民窑青花碗,画的是缠枝莲纹,碗心有个“福”字。胎体粗糙,釉面有棕眼,青花发色灰暗,是典型的清末民窑器。 他先用手看——掂分量,摸胎体,看釉面。然后,他悄悄睁开左眼。 碗在他眼里“透明”了。胎是灰白色的,掺了大量砂粒,粗糙。釉是青白釉,但施釉不均,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青花料是国产的“石子青”,发色晦暗。碗底有个鸡心底,但底足露胎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烧制时受热不均导致的,不影响使用,但影响价值。 “清末民窑青花碗,”沈砚秋放下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胎体粗糙,掺砂多,是北方窑口的东西。青花用的是‘石子青’,发色灰暗。碗底有鸡心底,但底足有暗裂。市场价……大概三到五块大洋。” 赵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眼力不错。谁教你的?” “我爹……以前在古玩铺做过伙计,教过我一些。”沈砚秋低头。 “嗯。”赵奎没追问,又从柜台下拿出另一件东西——是个粉彩小碟,画的是蝴蝶牡丹,色彩鲜艳,看起来很漂亮。 “再看看这个。” 沈砚秋拿起小碟。入手很轻,胎体薄,釉面光亮,彩料鲜艳。乍一看,像是光绪官窑的东西。但他左眼一看,就发现了问题。 胎体太白了,白得不自然,是民国后才有的“洋灰胎”。彩料太艳,红是化学红,绿是化学绿,没有天然矿料的沉稳。最重要的是,在碟子背面,靠近底足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胶影”——这碟子碎过,被重新粘起来的。 “民国仿光绪粉彩碟,”沈砚秋说,“胎是洋灰胎,彩是化学彩,而且碎过,重新粘的。不值钱,最多一块大洋。” 赵奎的笑容更深了:“好,很好。”他拍拍沈砚秋的肩膀,“从今天起,你除了打杂,每天帮我清洗三件当品。清洗的时候,仔细看,把你看出来的问题,写在纸上,交给我。” “是。”沈砚秋应道。他知道,这是赵奎在考他,也在用他。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接触东西,能练眼力,能在这行站稳脚跟,他愿意被利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上海的冬天湿冷,不像北平的干冷。冷气像针一样,透过棉袄往骨头缝里钻。沈砚秋的棉袄太薄,又没衬衣,冻得直哆嗦。赵奎看不下去,从库房里找了件旧棉袄给他,虽然补丁摞补丁,但厚实。 “谢谢掌柜。”沈砚秋穿上,暖和多了。 “好好干。”赵奎说,语气难得温和了些,“年底生意好,你多上点心。要是干得好,过年给你发红包。” 沈砚秋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来上海三个月了,他还没找到何万昌。 “老正兴”饭店他去过三次。第一次去,伙计说何老板确实住过,但只住了两天就走了,没说去哪儿。第二次去,换了伙计,说不知道何万昌这个人。第三次去,饭店正在装修,老板换人了。 何万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砚秋不敢多打听,怕暴露身份。但他心里着急——没有何万昌,他怎么进万昌当铺?怎么在古董界出头?怎么报仇? 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腊月二十三,小年。当铺生意特别好,来当东西的人排成了队。有当皮袄的,有当金银首饰的,有当年货的。赵奎忙得脚不沾地,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沈砚秋也在后院忙得团团转。清洗当品,修补破损,登记造册。一直忙到申时,人才少了些。 “沈秋,把这些送到前厅去。”赵奎指着桌上几件刚清洗好的瓷器。 沈砚秋应了,抱起一个青花梅瓶,小心地往前厅走。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掌柜的,您再给看看,这真是祖传的,要不是急着用钱,我真舍不得当……” “太太,不是我不给您高价,是这东西它不值啊。”赵奎的声音很无奈,“您看这釉色,这画工,顶多是民窑的东西。十块大洋,不能再多了。” “可……可我爹说这是康熙年的……” 沈砚秋走进前厅。柜台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穿蓝布棉袄,脸色憔悴,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罐。罐子不大,画的是山水人物,釉面光亮,看起来不错。 但沈砚秋左眼一扫,就看出问题了。 罐子胎体粗糙,釉面是贼光,青花发色飘浮。最要命的是,罐子底足是新的,但罐身是老的一—又是拼接货。而且拼接手法高明,接痕在罐子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肉眼根本看不见。 “太太,”沈砚秋忽然开口,“您这罐子,能给我看看吗?” 妇女和赵奎都看向他。赵奎皱眉:“沈秋,这儿没你的事,回去干活。” “掌柜的,我就看看。”沈砚秋坚持。 妇女犹豫了一下,把罐子递给他。沈砚秋接过,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妇女说:“太太,这罐子……您还是拿回去吧。不值十块大洋。” 妇女脸色一白:“为、为什么?” “这是件拼接货。”沈砚秋指着罐子,“罐身是老的,民窑青花,但也就值两三块大洋。底足是新的,民国仿的,接上去冒充完整器。行家一看就知道,卖不出去的。” 妇女愣住了,看看罐子,又看看沈砚秋,忽然哭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死鬼又骗我!说什么祖传的宝贝,能当五十大洋……这个天杀的……” 她抱着罐子,哭着走了。 赵奎盯着沈砚秋,眼神复杂:“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沈砚秋低头,“我清洗的时候,摸到底足和罐身的接缝有点不平,就猜可能是拼接的。” “猜?”赵奎冷笑,“沈秋,你当我是傻子?那接缝在内侧,不把罐子倒过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你刚才就那么一会儿,能看出来?” 沈砚秋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冒进了。但刚才看那妇女可怜,一时没忍住。 “掌柜的,我……” “行了。”赵奎摆摆手,“眼力好是好事,但别多管闲事。那女人当了假货,是她自己打眼,跟我们没关系。你这一说,十块大洋没了,知道吗?” “知道了。”沈砚秋低头。 “下不为例。”赵奎挥挥手,“回去干活吧。” 沈砚秋退回后院,心还在跳。他知道,赵奎起疑了。一个扫地的学徒,不该有这种眼力。但他不后悔。那妇女让他想起了母亲——当年母亲生病,父亲也是到处借钱,差点把鉴古斋都当了。 有些事,看不下去就是看不下去。 正想着,前厅又传来动静。这次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横:“掌柜的,当东西!” 沈砚秋从门缝往外看。是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赵奎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个铜香炉。 香炉不大,三足,敞口,腹身刻着饕餮纹。皮壳黑亮,看起来像老的。 但沈砚秋左眼一扫,心里咯噔一下。 香炉是新的。铜质不对,是黄铜掺了铅,重量偏轻。皮壳是做的旧,用酸咬过,又上了鞋油。最离谱的是,炉底刻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但字体不对。 这香炉,假得不能再假了。 可赵奎看了半天,居然点头:“嗯,宣德炉,好东西。您想当多少?” 汉子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块大洋?”赵奎问。 汉子摇头:“五百。” 赵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高了。宣德炉是好,但您这品相……最多三百。” “四百五。” “三百五。”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以四百块大洋成交。赵奎开当票,付钱,汉子接过钱,点了点,揣进怀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沈砚秋看得目瞪口呆。 赵奎看不出来?不可能。那香炉假得那么明显,连他这个学徒都能一眼看穿,赵奎这种老朝奉,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除非……赵奎是故意的。 沈砚秋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句话:“当铺有三不赚:不赚昧心钱,不赚血泪钱,不赚要命钱。但有些当铺,专赚这三种钱。” 难道万源当,就是这种当铺? 正想着,赵奎抱着香炉进了后院,看见沈砚秋在发呆,皱眉道:“看什么?还不干活?” “掌柜的,”沈砚秋忍不住问,“那香炉……真是宣德炉?” 赵奎笑了,笑容里有些阴冷:“你说呢?” “我看……不太对。” “当然不对。”赵奎把香炉随手扔在桌上,“新的,假得离谱。但有人要当,我就收。反正过几天,会有人来赎。” “赎?”沈砚秋一愣。 “嗯。”赵奎点起水烟袋,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刚才那人,是‘做局’的。他当个假货,我高价收。过几天,他同伙来赎,说这是祖传的宝贝,要加价赎回。我不肯,他就闹,闹到巡捕房。巡捕来了,一看当票,白纸黑字,我确实收了四百大洋。怎么办?要么我认栽,赔钱;要么我承认看走眼,坏了名声。” “那……那您为什么还收?” “因为有人会来‘平事’。”赵奎冷笑,“再过几天,会来个和事佬,说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别伤了和气。他出五百大洋,把香炉买走。我赚一百,当铺保住了名声,做局的也赚了钱,皆大欢喜。” 沈砚秋听得脊背发凉。 这是套连环局。做局的、当铺的、和事佬,都是一伙的。坑的是谁?是那些真正来当东西的穷人,是那些来看热闹的客人,是这行当的名声。 “您……您经常这么干?”沈砚秋声音发颤。 赵奎瞥他一眼:“沈秋,上海滩就是这样。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赚到钱,能不能活下去。你爹没教过你?” 沈砚秋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说,我爹教过我,鉴古如鉴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的样子。”赵奎摆摆手,“去,把香炉擦擦,摆到架子上。记住,擦亮点,过几天有人来看。” 沈砚秋抱起香炉。铜炉很凉,凉得像块冰。他走到井边,打水,用软布擦。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上面的假皮壳都擦掉。 水很冷,手冻得通红。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 烧掉这假炉子,烧掉这黑心当铺,烧掉这座吃人的城市。 可他不能。 他现在太弱了,弱得像只蚂蚁,随便一脚就能踩死。 他得忍。忍到足够强大,忍到机会来临。 擦完香炉,他把它摆在架子最显眼的位置。假炉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贼光,像一只嘲笑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荒唐的世界。 沈砚秋转身,回到库房。从床板夹缝里取出那本小册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腊月二十三,假宣德炉局。做局者:黑绸汉子。当铺:万源当。和事佬:未知。利润:一百大洋。备注:赵奎参与。” 写完,他合上册子,贴身藏好。 这本册子,将来会有大用。 窗外,上海的夜又来了。霓虹灯亮起,歌舞升平。没人知道,在这间破旧的当铺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用他刚刚睁开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的黑暗。 并把每一笔黑暗,都记在心里。 等着有一天,让它们重见天日。 第八章 夜半惊魂 腊月廿八,离除夕只剩两天了。 万源当挂出了“年关歇业,正月初六开张”的牌子。赵奎给沈砚秋结了工钱——两块大洋,比说好的一块多了些。 “过年了,给你添点。”赵奎把大洋递过来,语气难得温和,“这几天铺子关门,你也不用在这儿住了。出去找个地方过年吧,初六早上回来就行。” 沈砚秋接过钱,心里沉甸甸的。两块大洋,在上海能干什么?住最便宜的客栈,一天也要两角钱。吃最便宜的面,一碗也要一角。撑到初六,这两块钱刚好花完。 但他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谢谢掌柜。” “去吧。”赵奎挥挥手,转身进了正屋。 沈砚秋回到库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就是那两件破衣服,和那本藏在怀里的《金石秘录》和手札。他把两块大洋贴身藏好,又把陈瞎子给的布袋拿出来,里面还有最后三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他背着包袱,走出万源当。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在放鞭炮。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还有油炸点心的甜香。 但这些都和沈砚秋无关。他像一滴油,漂浮在这片喜庆的海洋上,格格不入。 他走到外滩,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黄浦江上灯火通明,巨大的轮船鸣着汽笛,载着回家过年的人。对岸租界的高楼里,传出舞厅的音乐和人们的笑声。 沈砚秋掏出硬馒头,就着冷水啃。馒头太硬,嚼得太阳穴疼。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一个馒头,他把剩下的两个包好,塞回怀里。然后从包袱里取出父亲的手札,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翻开。 手札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这三个月,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一件器物的鉴别要点,每一个作伪的手法,每一桩经手的案例,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看,像饥渴的人吮吸甘露。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手札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沈砚秋记得,小时候他偷看手札,那一页好像有字。只是当时不识字,没记住。 他翻到最后一页,对着光仔细看。纸张泛黄,但很平整,看不出有字。他睁开左眼—— 世界“融化”了。 纸张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层层的纤维。在纤维的深处,靠近背面的位置,果然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是用特制的墨水写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到。 那是一行地址: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128号,万昌当铺。何万昌。” 沈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万昌当铺!何万昌!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何万昌在上海,早就知道万昌当铺的地址。他甚至把地址用隐形墨水写在手札里,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吗? 沈砚秋合上手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得去找何万昌。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往法租界方向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现在去?以什么身份去?说自己是沈鹤鸣的儿子?可万一何万昌和程九爷有勾结呢?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父亲既然用隐形墨水写地址,就说明不想让人轻易看到。这说明什么?说明父亲不信任何万昌?还是说,父亲在防备什么? 沈砚秋犹豫了。 他在墙角蹲下,抱着头,脑子飞快地转。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找到靠山,但也可能暴露身份,引来杀身之祸。 不去,他一个人在陌生的上海,无依无靠,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是问题。 正纠结,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很急,很乱,还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沈砚秋抬起头。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个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穿得破破烂烂,赤着脚,脸上全是泪。 她跑得太急,没看路,一头撞在沈砚秋身上。两人都摔倒在地。 “对、对不起……”女孩爬起来,想继续跑,但腿一软,又跪下去。 沈砚秋扶住她:“你怎么了?” 女孩抬头,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着沈砚秋,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叫骂声:“小贱人,往哪儿跑!” 两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追过来,手里提着棍子。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往沈砚秋身后躲。 沈砚秋站起来,把女孩护在身后:“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领头的汉子冷笑,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这小贱人偷了我们老爷的东西,我们是来抓贼的!” “我没偷!”女孩哭喊,“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汉子嗤笑,“你爹早死了!东西是我们老爷的,你偷了想跑?没那么容易!” 沈砚秋看着女孩。女孩紧紧攥着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偷了什么?”沈砚秋问。 “一块玉佩。”汉子说,“羊脂白玉的,值五十大洋。小贱人,交出来,饶你不死!” 女孩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种事他管不了。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有能力管别人? 但他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恐惧,像极了那晚在鉴古斋火场里的自己。 “东西给我看看。”沈砚秋对女孩说。 女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不大,雕成蝴蝶形,玉质温润,在路灯下泛着柔光。 沈砚秋接过玉佩,左眼一睁—— 玉佩在他眼里“透明”了。 玉质是和田白玉,但不够油润,是山料,不是籽料。雕工粗糙,蝴蝶的翅膀线条生硬。最要命的是,玉佩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后来修补过的,用胶粘的。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玉佩。最多值五块大洋。 “这玉佩,不值五十大洋。”沈砚秋说。 汉子一愣,随即暴怒:“你懂个屁!这是我们老爷花五十大洋买的!” “那你家老爷打眼了。”沈砚秋把玉佩还给女孩,“这玉佩是山料,不是籽料。雕工粗糙,是学徒的手艺。内侧有裂,修补过。市场价,不会超过五块大洋。” 两个汉子面面相觑。他们显然不懂玉,只是奉命来追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疤脸汉子问。 “我爹是开古玩铺的,我从小跟着学。”沈砚秋说,“不信,你们可以拿去任何一家当铺问,看有没有人出五十大洋收。” 汉子犹豫了。他们只是打手,不懂行。万一真像这小子说的,玉佩不值钱,他们抓了人回去,老爷怪罪下来,倒霉的是他们。 “妈的,”疤脸汉子啐了一口,“算你走运。小贱人,玉佩你留着,但别再让我们看见你!走!”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孩瘫坐在地上,抱着玉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砚秋蹲下来,递给她一块手帕——是陈瞎子给的那块,已经洗得发白。 “擦擦脸。”他说。 女孩接过手帕,擦了半天,脸更花了。她抬头看着沈砚秋,眼睛红红的:“谢、谢谢你。” “不客气。”沈砚秋站起来,“快回家吧,天黑了,不安全。” 女孩也站起来,但没走,只是看着他:“我……我没家。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不要我。我在码头捡破烂为生。” 沈砚秋心里一酸。原来,这世上苦命的人不止他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婉儿。”女孩说,“林婉儿。” “林婉儿。”沈砚秋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婉儿低下头,摆弄着衣角:“你……你呢?” “我叫沈秋。”沈砚秋说。 “沈秋哥哥,”婉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能……能收留我吗?我什么都会做,会洗衣,会做饭,会缝补。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沈砚秋苦笑。他自己都无处可去,怎么收留别人? “我……我也没地方住。”他说。 婉儿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她又抬起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塞给沈砚秋:“这个给你。你拿去当铺当了,能换点钱。我们……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住。” 沈砚秋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婉儿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走吧。”他说,“我知道一个地方,能躲几天。” 他带着婉儿,回到万源当。铺子已经关门了,但后院的墙有个缺口,能钻进去。他让婉儿在外面等着,自己先钻进去,打开后门。 两人溜进库房。库房里很黑,但有床,有被子,比睡大街强。 沈砚秋点了油灯,灯光如豆,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婉儿好奇地打量着库房,看到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眼睛都直了。 “这些……都是古董吗?” “大部分是假的。”沈砚秋说,“真的不多。” 婉儿“哦”了一声,坐到床上,把玉佩又掏出来,小心地摩挲着。 “这玉佩,真是你爹留给你的?”沈砚秋问。 婉儿点头,眼圈又红了:“我爹是玉匠,在苏州开铺子。后来铺子倒了,欠了债,爹就带着我来上海,想重新开始。可他病了,没钱治,就……”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在玉佩上。 沈砚秋沉默。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鉴古斋的大火,想起胸口那块瓷片。 原来,这世上苦命的人,真的不止他一个。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他吹灭油灯,在墙角打了个地铺。婉儿睡床,他睡地上。库房里很冷,被子又薄,两人都冻得瑟瑟发抖。 “沈秋哥哥,”黑暗里,婉儿忽然开口,“你……你为什么帮我?” 沈砚秋没回答。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婉儿让他想起了自己,可能是因为他看不得别人受苦,也可能只是因为,这冰冷的夜里,有个人说说话,不那么孤单。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婉儿不说话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沈砚秋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虚空。左眼不自觉地睁开,世界“融化”了。他看见库房里的每一件东西,看见它们内部的结构,看见它们的真假,看见它们的价值。 他还看见,婉儿胸口贴身藏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那是婉儿的父母。 他也想起自己怀里的那张相片——父亲抱着他,站在鉴古斋门前。两张相片,两个破碎的家,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坏人逍遥法外? 为什么真的被说成假的,假的被当成真的? 为什么像他和婉儿这样的孩子,要在这冰冷的夜里,躲在这破旧的库房里,瑟瑟发抖? 沈砚秋闭上眼,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要变强。 一定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强到能让真相大白,强到能让坏人付出代价。 窗外,远处传来钟声。是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十二下。 除夕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 沈砚秋在黑暗里,默默许愿—— 愿来年,能见到何万昌。 愿来年,能找到报仇的路。 愿来年,这双眼睛,能看见光明。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而在他不知道的远方,法租界霞飞路128号,万昌当铺的二楼书房里,何万昌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手里拿着一张相片,是沈鹤鸣和年幼的沈砚秋的合影。相片已经泛黄,但上面的人笑得灿烂。 “鹤鸣兄,”何万昌喃喃自语,“你的儿子,应该到上海了吧。你放心,我会找到他,会护着他,会替你报仇。” 他把相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烟花忽然炸开,照亮了半个上海滩。 新的一年,在绚烂和黑暗中,同时到来。 第九章 暗流涌动 正月初六,万源当重新开张。 沈砚秋带着林婉儿回到当铺时,赵奎正在门口挂鞭炮。看见沈砚秋身后多了个小姑娘,赵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谁?” “我……我表妹。”沈砚秋临时编了个身份,“从苏州来投亲的,可亲戚搬走了,没找到。她没地方去,我就……” “胡闹!”赵奎打断他,“当铺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收容所!让她走!” 林婉儿吓得往后缩,紧紧抓着沈砚秋的衣角。 沈砚秋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婉儿的玉佩,递过去:“掌柜的,您看看这个。能不能让她在铺子里干点杂活?她什么都会做,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赵奎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他是老朝奉,眼力自然不差。看了几眼,就看出这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山料,雕工一般,还有裂。”赵奎把玉佩扔回给沈砚秋,“最多值三块大洋。你想用这个换她在铺子里吃住?” “我……”沈砚秋语塞。 “掌柜的,”林婉儿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但很清晰,“我会洗衣,会做饭,会缝补。我还会……还会点医术。我爹是郎中,我从小跟着学,认得草药,会治小病小伤。” 赵奎挑眉:“你会治病?” “嗯。”婉儿点头,“风寒发热,跌打损伤,我都行。” 赵奎沉吟片刻。铺子里确实缺个洗衣做饭的。之前都是他从外面雇人,花钱不说,还不放心。要是这小姑娘真会干活,留下也不是不行。至于治病……谁知道是不是吹牛? “行吧。”赵奎终于松口,“留下可以,但工钱没有,只管吃住。每天要洗衣、做饭、打扫后院。干不好,随时走人。” “谢谢掌柜!谢谢掌柜!”林婉儿连连鞠躬,眼泪都出来了。 沈砚秋也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婉儿有了落脚的地方,不用流落街头了。 当天下午,赵奎就给了婉儿第一个任务——把库房里那堆脏衣服洗干净。婉儿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井水冰冷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但洗得很认真,每一件都搓得干干净净。 沈砚秋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婉儿才十三岁,本该是读书绣花的年纪,却要在这冰冷的院子里洗衣服。 “婉儿,我来帮你。”他走过去。 “不用不用。”婉儿赶紧摇头,“沈秋哥哥,你忙你的。这点活儿,我能行。” 沈砚秋没走,蹲下来帮她拧衣服。两人合力,很快把一盆衣服洗完。晾衣服时,婉儿忽然小声说:“沈秋哥哥,你真好。” 沈砚秋一愣:“我……我有什么好的。” “你就是好。”婉儿认真地说,“以前要不是你,我就被抓走了。今天要不是你,我也没地方住。你是我的恩人。” 沈砚秋苦笑。恩人?他自己都自身难保,算什么恩人? “别这么说。”他拍拍婉儿的头,“以后,我们互相照应。” “嗯!”婉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沈砚秋继续在铺子里打杂、学看东西。林婉儿则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她手脚麻利,干活认真,做的饭虽然简单,但味道不错。赵奎很满意,对她脸色也好了些。 正月十五,元宵节。赵奎难得大方,给了沈砚秋和林婉儿每人一角钱,让他们晚上出去看灯。 上海滩的元宵灯会,比北平热闹得多。南京路上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街头——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还有洋人带来的煤气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沈砚秋和林婉儿挤在人群里,看得眼花缭乱。婉儿兴奋得小脸通红,指着这个灯说好看,指着那个灯说漂亮。沈砚秋也难得轻松,跟着她笑。 走到永安公司门口,人实在太多了,两人被挤散了。沈砚秋回头找婉儿,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天来当镯子的少女。 她今晚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旗袍,外罩白色狐皮披肩,头发盘成时髦的发髻,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她挽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的手臂,正仰头看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光照在她脸上,眉眼精致,笑容甜美。 沈砚秋的心跳骤然加速。 镯子。父亲的镯子。 他想挤过去,但人太多了,根本过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女和中年男人有说有笑,慢慢走远。 “沈秋哥哥!”婉儿终于挤了过来,气喘吁吁,“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沈砚秋收回目光,勉强笑笑:“人太多了,走散了。” “我们回去吧。”婉儿说,“我有点怕。” “好。” 两人挤出人群,往回走。但沈砚秋的心思,全在那少女身上。她是谁?那只镯子怎么会到她手里?她和程九爷有没有关系? 他得弄清楚。 第二天,沈砚秋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买针线,出了当铺。他按着记忆,找到永安公司附近,在那条街上转悠。 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遇见那少女。但转了一上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正失望,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沈秋?” 沈砚秋回头。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生,不认识。 “您是……” “我是何掌柜的伙计。”中年人压低声音,“何掌柜让我来找你。今晚戌时,霞飞路128号,万昌当铺。何掌柜要见你。”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何万昌!他终于来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沈砚秋警惕地问。 中年人笑了:“何掌柜说,你左眼下有颗痣,右手虎口有块疤。我观察你三天了,没错。” 沈砚秋下意识摸了摸右手的疤——那是小时候玩裁纸刀划的,留了道浅浅的疤痕。 “好,”他说,“戌时,我一定到。” 中年人点点头,转身没入人群。 沈砚秋站在原地,心脏狂跳。终于,终于要见到何万昌了。父亲手札里的地址,果然是对的。何万昌在找他,一直在找他。 他强压住激动,回到万源当。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干活老是出错,被赵奎骂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沈砚秋说要去买药——婉儿的脚冻伤了,需要药膏。赵奎没怀疑,让他去了。 出了当铺,沈砚秋直奔霞飞路。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都是西式建筑,有咖啡馆、西餐厅、时装店,还有电影院。万昌当铺在128号,是座三层的小洋楼,门脸气派,黑漆金字匾额,比万源当阔气多了。 沈砚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当铺里很安静,装修典雅。柜台是红木的,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朝奉正在柜台后看书,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先生要当什么?” “我……我找何掌柜。”沈砚秋说。 年轻朝奉打量他一下,眼神里有些怀疑:“掌柜的在后堂。你贵姓?” “姓沈。” “沈?”年轻朝奉想了想,“等等,我去通报。” 他进了后堂。片刻后,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何万昌。 三个月不见,何万昌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他一看见沈砚秋,眼睛就亮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砚秋!真是你!” 沈砚秋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何师父……” “走,上楼说。”何万昌拉着他,往后堂走。经过年轻朝奉时,吩咐道:“小陈,看好铺子,任何人不见。” “是,掌柜。” 两人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中间一张大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窗边摆着两张太师椅,中间一张小几。 “坐。”何万昌让沈砚秋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给他倒了杯茶,“这三个月,你受苦了。” 沈砚秋捧着茶,茶是热的,烫得手心发疼。但他没松手,只觉得那股热气,一直暖到心里。 “师父,您……您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在找你。”何万昌说,“从沧州分开后,我回了上海,就派人去北平打听。知道你在琉璃厂当众揭穿程九爷的假货,还知道程九爷在追捕你。我让人在车站、码头、当铺都留了话,说找一个北方来的少年,左眼下有痣,右手有疤。万源当的赵奎,是我的人。” 沈砚秋一愣。赵奎是何万昌的人? “您……您认识赵掌柜?” “认识。”何万昌点头,“他以前在我这儿做过朝奉,后来自己出去开了万源当。我让他收留你,一是给你个落脚的地方,二是……”他顿了顿,“看看你的心性,试试你的眼力。” 沈砚秋恍然大悟。原来这三个月,他一直在何万昌的眼皮底下。赵奎对他的考验,对他的观察,都是何万昌安排的。 “那……那您觉得,我怎么样?”沈砚秋问,声音有点发颤。 “很好。”何万昌笑了,笑容很欣慰,“赵奎都跟我说了。你眼力好,心也正。最重要的是,能忍。这三个月的苦,你没白吃。” 沈砚秋低下头。这三个月,他确实吃了不少苦。扫不完的地,洗不完的碗,看不完的假货。但他都忍下来了。因为他知道,不忍,就活不下去。 “师父,”沈砚秋抬起头,看着何万昌,“我想报仇。为我爹,为沈家。” 何万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你爹的仇,要报。但报仇,不是拼命,是要用脑子。” 他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砚秋:“看看这个。” 沈砚秋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几页资料。照片上的人,他都认识—— 程九爷。还是那副儒雅的样子,金丝眼镜,紫檀佛珠。 陆敬堂。程九爷的心腹,四十来岁,长相普通,但眼神阴鸷。 黑豹。程九爷的打手,满脸横肉,太阳穴鼓着,一看就是练家子。 还有一个人,沈砚秋不认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西装,戴金表,看起来很斯文。资料上写着:陆敬堂,程九爷的义子,北平大学毕业生,现为上海《申报》记者。 “记者?”沈砚秋皱眉。 “对,记者。”何万昌说,“陆敬堂是程九爷的智囊,很多事都是他出主意。他表面是记者,实际上帮程九爷洗钱、做假账、收买官员。这个人,很危险。” 沈砚秋盯着陆敬堂的照片。这个人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深不见底,像两潭冰水。 “程九爷的手,已经伸到上海了。”何万昌继续说,“他在上海有生意,有眼线,有靠山。你要报仇,很难。” “再难也要报。”沈砚秋握紧拳头。 “我知道。”何万昌拍拍他的肩,“所以,你要留在万昌当。在这儿,我能护着你。你也正好学本事,攒人脉,等机会。” 沈砚秋点头。他明白,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得先站稳脚跟,先变强。 “对了,”何万昌忽然想起什么,“你父亲留下的那本《金石秘录》,带来了吗?” 沈砚秋从怀里掏出书,双手递上。 何万昌接过,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凝重:“果然是这本书……你父亲就是因为这本书,才惹来杀身之祸。” “为什么?”沈砚秋问,“这本书,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这本书里,记载了沈家历代鉴古的心得,还有很多已经失传的鉴别方法。”何万昌说,“最重要的是,书里有一张图——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 “对。”何万昌翻到书的后半部分,指着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明朝锦衣卫的藏宝图。据说,锦衣卫在败亡前,把历年收缴的珍宝,埋在一个秘密地点。这张图,标明了地点和机关。” 沈砚秋凑近看。图纸很模糊,画的像是山川地形,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他看不懂。 “程九爷要找的,就是这张图。”何万昌说,“他以为,有了这张图,就能找到宝藏,富可敌国。但你父亲不肯交,他就下了杀手。” 沈砚秋盯着那张图,心脏狂跳。原来,父亲是因为这个死的。不是因为什么假鸡缸杯,不是因为三十万大洋,是因为这张图,这个虚无缥缈的宝藏。 “师父,”沈砚秋抬头,“这图……是真的吗?” “不知道。”何万昌摇头,“几百年前的事了,真假难辨。但程九爷信,很多人都信。所以,这本书,你千万收好,不能让人知道。” “嗯。”沈砚秋把书收好,贴身藏起。 “还有一件事。”何万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沈砚秋,“这个人,你认识吗?” 沈砚秋接过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的人,是那个当镯子的少女。 “她叫苏挽月。”何万昌说,“上海苏家的独女。她父亲苏文轩,是上海滩有名的富商,做进出口生意。苏挽月今年十七岁,在圣玛利亚女中读书,喜欢收集古董。” 苏挽月。 沈砚秋默念这个名字。原来她叫苏挽月。 “她那只镯子,是你父亲的?”何万昌问。 沈砚秋点头:“是我爹雕的,送给我娘的。怎么会到她手里?” “是程九爷送的。”何万昌说,“程九爷想巴结苏文轩,打通上海的人脉。他打听到苏挽月喜欢玉器,就把你父亲的镯子送给了她,说是从北平收来的古董。” 沈砚秋握紧拳头。父亲的遗物,成了程九爷巴结权贵的礼物。这简直……简直是侮辱。 “你想拿回镯子吗?”何万昌问。 “想。”沈砚秋毫不犹豫。 “好。”何万昌笑了,“那就想办法,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这也是你报仇的第一步——从程九爷手里,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这不容易,但他必须做到。 “师父,我该怎么做?” “下个月,苏家要办一场鉴宝会。”何万昌说,“苏文轩喜欢收藏古董,经常邀请行家去鉴赏。我会带你去。到时候,你见机行事。” “是。”沈砚秋用力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何万昌问了沈砚秋这三个月的情况,沈砚秋一一说了。说到林婉儿时,何万昌眉头皱了皱。 “那个小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她留在万源当。”沈砚秋说,“她没地方去,很可怜。” “心善是好事。”何万昌说,“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自身难保,别牵连无辜的人。” “我明白。”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何万昌站起来,“记住,我们今晚见面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奎。以后有事,我会派人联系你。” “是。”沈砚秋也站起来,对着何万昌深深一揖,“师父,谢谢您。” “去吧。”何万昌拍拍他的肩,“路还长,慢慢走。” 沈砚秋下楼,出了万昌当。夜已经深了,街上行人稀少。他走在回万源当的路上,心里百感交集。 终于找到何万昌了。终于有靠山了。终于,报仇的路,看到了一点光亮。 他握紧怀里的《金石秘录》,加快了脚步。 而在他不知道的三楼书房里,何万昌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口气。 “鹤鸣兄,”他喃喃自语,“你的儿子,长大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教他,让他替你报仇,让沈家重现辉煌。” 窗外,上海滩的灯火,彻夜不熄。 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黑暗与光明,注视着这个少年,即将开始的,漫长而艰难的征途。 第十章 鉴宝会 正月十八,苏公馆送来请柬。 赵奎拿着那张烫金的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递给沈砚秋:“你送过去,给何掌柜。” 沈砚秋接过。请柬很精致,红底金边,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 “谨定于正月廿二日,于寒舍设古玩鉴赏雅集,恭请何万昌先生莅临。苏文轩敬邀。” “苏文轩……”沈砚秋默念这个名字。就是苏挽月的父亲,上海滩有名的富商。 “苏家每年都办鉴宝会,请行家去鉴赏新收的宝贝。”赵奎说,“今年请了何掌柜,看来是有大动作。你送过去,顺便看看,何掌柜有没有什么吩咐。” “是。”沈砚秋应了,把请柬收好。 出了万源当,他直奔霞飞路。路上一直在想,何万昌会带他去吗?上次见面,何万昌说过要带他参加苏家的鉴宝会,让他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但他是以什么身份去?学徒?徒弟?还是…… 到了万昌当,小陈朝奉认得他,直接让他上了三楼。 何万昌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见沈砚秋来了,放下笔:“有事?” “苏公馆送来请柬。”沈砚秋双手递上。 何万昌接过,看了看,笑了:“来得正好。廿二,还有四天。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跟我去。” “我……我去?”沈砚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紧张。 “对,你去。”何万昌说,“以我徒弟的身份。记住,去了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是看到苏挽月,不要轻举妄动。镯子的事,急不得。” “是。” “还有,”何万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沈砚秋,“里面是二十块大洋,你去置办一身行头。苏家的鉴宝会,去的都是体面人,不能穿得太寒酸。” 沈砚秋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二十块大洋,够他干两年的工钱了。 “谢谢师父。” “去吧。”何万昌挥挥手,“廿二早上,来这儿找我。” 沈砚秋退出书房,下了楼。走到门口,正好撞见一个人进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他一进门,沈砚秋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像蛇,滑腻,危险。 男人也看了沈砚秋一眼。目光很淡,但沈砚秋左眼一跳,看见了男人腰间鼓起的东西——是枪,一把勃朗宁,藏在长衫下。 “陆先生。”小陈朝奉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 陆先生?沈砚秋心里一动。陆敬堂?程九爷的那个智囊? 男人点点头,径自上了楼。沈砚秋不敢多留,快步离开。 走到街上,他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陆敬堂。他居然在万昌当看见了陆敬堂。他来干什么?找何万昌?他们认识?还是有交易? 沈砚秋心里乱成一团。他强迫自己冷静,快步回了万源当。 接下来的四天,沈砚秋度日如年。 白天在铺子里干活,心不在焉,被赵奎骂了好几次。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鉴宝会的事——苏挽月长什么样?她会不会认出他?镯子能不能拿回来?还有陆敬堂,他到底和何万昌什么关系? 林婉儿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悄悄问他:“沈秋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砚秋看着婉儿清澈的眼睛,忽然很想告诉她一切。但他忍住了。婉儿还小,又单纯,知道得太多,对她没好处。 “没事。”他说,“就是过几天要跟掌柜的去个地方,有点紧张。” “去什么地方呀?” “苏公馆。一个有钱人家,办鉴宝会。” “哇!”婉儿眼睛亮了,“那是不是能看到很多宝贝?” “嗯,应该是。” “沈秋哥哥真厉害。”婉儿一脸崇拜,“都能去那种地方了。” 沈砚秋苦笑。厉害?他一点都不觉得。他只觉得,前路茫茫,凶险未知。 正月廿一,沈砚秋用那二十块大洋,去南京路买了身行头——藏青色长衫,黑色布鞋,还有一顶礼帽。长衫是成衣,不太合身,但料子不错,穿起来总算有了点体面样子。 他还给婉儿买了件新棉袄——粉色的,带碎花,婉儿穿上,高兴得转了好几个圈。 “谢谢沈秋哥哥!”她抱着新衣服,眼睛笑成了月牙。 沈砚秋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暖了些。这世上,总还是有点美好的东西。 正月廿二,一大早,沈砚秋换上新行头,去了万昌当。 何万昌也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绸缎长衫,外罩黑缎马褂,手里拄着根文明棍。他打量了一下沈砚秋,点点头:“还行,像个样子。走吧。” 两人出门,上了一辆黄包车。车夫跑得很快,半小时后,到了法租界西区的一栋洋楼前。 这就是苏公馆。 三层的小洋楼,白墙红瓦,带一个大花园。门前停满了汽车、黄包车,穿着体面的客人进进出出。门房是个穿制服的老头,看见何万昌,恭敬地鞠躬:“何先生,您来了。老爷在二楼客厅等您。” 何万昌点点头,带着沈砚秋进去。 一楼大厅很大,铺着地毯,摆着沙发,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男人大多穿长衫或西装,女人穿旗袍或洋裙,个个珠光宝气。 沈砚秋跟在何万昌身后,目不斜视,但左眼已经悄悄睁开了。 大厅在他眼里“融化”了。他看见墙上的油画是仿品,颜料是化学的,没有天然颜料的沉稳。看见女人们戴的首饰,有些是真金白银,有些是镀金的。看见男人们手里的雪茄,有些是古巴的,有些是本地仿的。 他还看见了几个熟人——是琉璃厂的老面孔,在北平见过,没想到也来了上海。看来苏文轩的面子不小,把南北的古董商都请来了。 “何老板!”有人打招呼。 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何万昌笑着迎上去:“王老板,好久不见。” “是啊是啊,自打您来了上海,咱们就没见过了。这位是……”王老板看向沈砚秋。 “我徒弟,沈秋。”何万昌介绍。 “沈秋?”王老板打量了一下沈砚秋,“年轻人,好好跟你师父学。何老板可是咱们这行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是,王老板。”沈砚秋恭敬地点头。 正寒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根雪茄。他一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是苏文轩。 “何老板,您可来了。”苏文轩笑着走过来,跟何万昌握手,“就等您了。” “苏老板客气了。”何万昌也笑。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苏文轩看向沈砚秋:“这位是……” “我徒弟,沈秋。”何万昌说,“带他来见见世面。” “好,年轻人,有前途。”苏文轩拍拍沈砚秋的肩,“一会儿好好看,今天可有不少好东西。” “是,苏老板。”沈砚秋低头。 苏文轩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何万昌低声对沈砚秋说:“苏文轩这人,表面和气,实际精明得很。他办鉴宝会,一是炫耀,二是想看看行家的反应,估估价。你多看,少说。” “明白。” 客人都到齐了,苏文轩招呼大家上二楼。二楼是个大客厅,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绒布,上面摆着十几件古董——有瓷器,有玉器,有铜器,有书画。 每件古董旁边都摆着张小卡片,写着名称和年代。客人们围过去,仔细观赏。 沈砚秋跟着何万昌,一件一件地看。 第一件是青花梅瓶,标着“明永乐”。沈砚秋左眼一看,是真的。胎体厚重,釉面肥润,青花是苏麻离青,有铁锈斑。瓶身画的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是永乐官窑的精品。 第二件是白玉观音,标着“清乾隆”。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但沈砚秋看见观音背部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后来修补的。价值打折扣。 第三件是铜香炉,标着“大明宣德”。沈砚秋一看就皱眉——又是假的。铜质不对,款识不对,皮壳是做旧的。和苏文轩这种身份的人,不该收这种假货。要么是他打眼了,要么是……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 “爹,这件粉彩碗,我喜欢。” 沈砚秋转头。楼梯口,一个少女正走下来。 是苏挽月。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没戴太多首饰,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起来清纯可人,和元宵节那晚的艳丽打扮判若两人。 她走到长桌前,拿起一只粉彩碗。碗不大,画的是牡丹蝴蝶,色彩鲜艳。 沈砚秋左眼一扫,心里一沉。 碗是假的。胎体是民国才有的“洋灰胎”,彩料是化学彩,画工是学徒水平。但做旧手法高明,釉面做了蛤蜊光,底足做了火石红,不懂行的人很容易打眼。 苏挽月显然不懂。她拿着碗,爱不释手:“爹,这个送我好不好?” 苏文轩笑了:“你喜欢就拿去。不过这是康熙官窑,很贵的,小心别摔了。” “知道啦。”苏挽月高兴地把碗抱在怀里。 沈砚秋握紧拳头。他想说,那是假的。但他不能说。何万昌交代过,多看,少说。而且,在这种场合,当众揭穿主人家的假货,等于打苏文轩的脸。他不能这么做。 可看着苏挽月抱着那只假碗,高兴的样子,他又觉得憋屈。真的被说成假的,假的被当成真的。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沈秋。”何万昌忽然叫他。 沈砚秋回过神:“师父。” “你觉得,这只碗怎么样?”何万昌指着苏挽月手里的碗,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看了过来。 沈砚秋心里一紧。何万昌这是在考他,也是在给他机会。他该怎么回答?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他看向何万昌。何万昌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又看向苏挽月。苏挽月也看着他,大眼睛里带着好奇。 最后,他看向那只碗。左眼里,碗的每一处破绽都清清楚楚。 “这碗……”沈砚秋开口,声音有点干,“画工不错,彩料鲜艳。但……” “但什么?”苏文轩问。 “但胎体太白了。”沈砚秋说,“康熙官窑的胎,是糯米胎,白中泛青。这碗的胎,白得发灰,是民国才有的洋灰胎。还有,彩料太艳,红是化学红,绿是化学绿,没有矿料彩的沉稳。所以,这碗应该是民国仿康熙,不是本朝官窑。”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砚秋,眼神各异——有惊讶,有怀疑,有赞许,也有不悦。 苏文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何万昌:“何老板,您这徒弟,眼力不错啊。” 语气听不出喜怒。 何万昌笑了:“年轻人,眼尖,但也莽撞。苏老板别见怪。” “不见怪。”苏文轩摆摆手,但眼神很冷,“不过,这碗是我从琉璃厂程九爷那儿收的,花了五百大洋。程九爷说是康熙官窑,应该不会错。” 程九爷。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又是程九爷。假货,又是程九爷的假货。 “也许是我看错了。”沈砚秋低头,“苏老板见谅。” “没事。”苏文轩语气缓和了些,“古玩这行,真假难辨,看走眼是常事。不过……”他看向沈砚秋,眼神锐利,“你既然能看出来,说说,这碗值多少钱?” 沈砚秋想了想:“如果是民国仿康熙,品相完整的话,市场价……大概五十到八十大洋。” “五百变八十。”苏文轩笑了,笑得很冷,“程九爷这刀,宰得够狠。” 客厅里气氛更僵了。没人说话,都看着苏文轩。 苏挽月抱着碗,脸色也白了。她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么喜欢的碗,居然是假的,还不值钱。 “爹……”她小声说。 “行了,碗放下。”苏文轩说,“假的就假的,没什么。我苏文轩打得起眼,赔得起钱。”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 苏挽月把碗放回桌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鉴宝会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客人们看东西时,都格外小心,生怕再说错话。沈砚秋跟在何万昌身后,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得罪了苏文轩,以后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更难了。 看完所有东西,苏文轩招呼大家去餐厅用茶点。沈砚秋想找机会跟何万昌说句话,但何万昌被几个客人围着,脱不开身。 他一个人走到阳台,想透透气。 阳台对着花园,种满了花草。虽然是冬天,但有几株梅花开了,暗香浮动。沈砚秋靠在栏杆上,看着满园萧瑟,心里一片茫然。 “喂。”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秋回头,是苏挽月。 她端着杯茶,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挽月先开口:“刚才,谢谢你。” 沈砚秋一愣:“谢我?” “嗯。”苏挽月点头,“要不是你,我还把那假碗当宝贝呢。五百大洋,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我爹虽然有钱,但也不能这么糟蹋。” 沈砚秋看着她。她眼睛很亮,很清澈,没有他想象中的骄纵和任性。 “你不生气?”他问。 “生气啊。”苏挽月撇嘴,“气程九爷那个老狐狸,拿假货骗人。也气我自己,不懂装懂,差点当了冤大头。” 沈砚秋笑了。这姑娘,倒是直爽。 “你笑什么?”苏挽月瞪他。 “没什么。”沈砚秋收起笑容,“苏小姐不怪我就好。” “怪你干嘛?你说的是真话。”苏挽月说,“我爹常说,这行最缺说真话的人。假话说多了,真的也成假的了。” 沈砚秋心里一动。这话,父亲也说过。 “对了,”苏挽月看着他,“你叫沈秋?是万昌当何老板的徒弟?” “嗯。” “你眼力真好。跟谁学的?” “我爹。”沈砚秋说,“他以前也开古玩铺。” “在哪儿?” “北平。” “北平啊。”苏挽月眼睛亮了,“我去过,可好玩了。琉璃厂、大栅栏、天桥……对了,你听说过鉴古斋吗?据说那儿的掌柜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缩。鉴古斋。他的家。 “听说过。”他声音发干,“不过,听说前不久着火了,掌柜的也……” “啊,对,我想起来了。”苏挽月叹气,“真可惜。我还想让我爹带我去看看呢。” 沈砚秋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梅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对了,”苏挽月忽然想起什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你看看这个,是真的假的?” 沈砚秋接过镯子。白玉镯,缠枝莲纹,温润如脂。 是父亲的镯子。 他的手在抖。左眼睁开,镯子在他眼里“透明”了。玉质是和田籽料,油润度极佳。雕工精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内侧刻着两个字——“鹤鸣”,是父亲的笔迹。 是真的。是父亲亲手雕的,送给母亲的镯子。 “怎么样?”苏挽月问。 “真的。”沈砚秋说,声音有点哑,“和田籽料,清代雕工,是好东西。” “那就好。”苏挽月接过镯子,重新戴上,“这是别人送的,我怕也是假的。不过你说真的,我就放心了。” “谁送的?”沈砚秋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程九爷。”苏挽月说,“他说是从北平收来的,看我喜欢,就送我了。这人虽然卖假货,但这镯子倒是真不错。” 沈砚秋握紧拳头。程九爷。又是程九爷。拿沈家的东西,送人情,巴结权贵。这简直……简直是侮辱。 “你怎么了?”苏挽月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沈砚秋松开拳头,“这镯子……苏小姐很喜欢?” “喜欢啊。”苏挽月抚摸着镯子,“玉质好,雕工好,寓意也好。缠枝莲,生生不息。我爹说,这镯子有灵气,能保平安。” 沈砚秋看着镯子,又看看苏挽月。镯子戴在她手腕上,很合适。她抚摸着镯子的样子,很温柔。她是真心喜欢这镯子,不是装样子。 可这镯子,是沈家的。是父亲对母亲的念想,是沈家最后的念想。 他得拿回来。无论如何,都得拿回来。 “苏小姐,”沈砚秋开口,“这镯子……能不能让我再看看?” 苏挽月一愣,但还是褪下镯子,递给他。 沈砚秋接过,仔细看。左眼睁开,看见镯子内侧,除了“鹤鸣”两个字,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在莲花纹的缝隙里——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沈氏鉴古,以真为鉴。” 是父亲的字。是父亲的信念。 沈砚秋的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镯子还回去。 “怎么了?”苏挽月问。 “没什么。”沈砚秋摇头,“只是觉得,这镯子……很适合苏小姐。” “是吗?”苏挽月笑了,笑容很甜,“我也觉得。” 她把镯子戴上,转了转手腕,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砚秋看着那光,心里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他要拿回这镯子。拿回沈家的一切。 用这双眼睛,看清所有的真假。 用这双手,讨回所有的公道。 苏挽月,程九爷,陆敬堂,所有欠沈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梅花在寒风里,静静绽放。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在这繁华而冰冷的上海滩,悄然生根。 第十一章 透视显威 从苏公馆回来的路上,何万昌一直没说话。 黄包车在夜色里穿行,两旁的霓虹灯明明灭灭,照得何万昌的脸忽明忽暗。沈砚秋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今天在鉴宝会上,自己太冒失了。 “师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的事,我……” “你做得对。”何万昌打断他,声音平静,“在古玩行,说真话需要勇气。尤其是对苏文轩这样的人说真话。” 沈砚秋一愣:“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何万昌转过头,看着他,“怪你揭穿了程九爷的假货?怪你让苏文轩下不来台?” 沈砚秋低下头。 “砚秋,”何万昌拍拍他的肩,“你要记住,在古董这行,真话比假话值钱。但说真话,要看时机,看场合,看对象。今天你说了真话,得罪了苏文轩,但也让他记住了你——一个敢说真话的年轻人。这未必是坏事。” “可是镯子的事……” “镯子的事,急不得。”何万昌说,“苏挽月喜欢那镯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手。我们要等机会。倒是你——”他顿了顿,“你那双眼睛,今天在苏公馆,是不是又看见了什么?” 沈砚秋心里一惊。何万昌知道了?知道他有金瞳? “我……我就是觉得那碗不对劲。”他含糊道。 “不对劲?”何万昌笑了,“那碗的做旧手法很高明,蛤蜊光、火石红都做了,连我都差点打眼。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沈砚秋语塞。他总不能说,是左眼透视看出来的。 “是……是我爹教过我。”他硬着头皮说,“他说,康熙官窑的胎,是糯米胎,白中泛青。那碗的胎太白,像洋灰胎。还有彩料,康熙的彩料是矿料,发色沉稳,那碗的彩太艳,像化学彩。” “就这些?” “还……还有,”沈砚秋绞尽脑汁,“碗底的款识,‘大清康熙年制’六个字,写得拘谨,没有官窑的大气。而且‘熙’字那一点,收笔太急,像是临摹的。” 何万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很好。你爹教得好,你也学得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下次再看出什么,别急着说。先告诉我,我教你怎么说,什么时候说。” “是,师父。”沈砚秋松了口气。看来何万昌没怀疑他的眼睛,只当是他眼力好。 “对了,”何万昌说,“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来万昌当。我教你些东西。” “真的?”沈砚秋眼睛亮了。 “嗯。”何万昌点头,“你白天还在万源当做工,下午过来,晚上回去。工钱照给,我另外给你一份。” “谢谢师父!” “别谢太早。”何万昌说,“跟我学,很苦。鉴古、断代、辨伪、估价,一样都不能少。还要学做人,学处世。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沈砚秋用力点头。再苦,也比在万源当扫地强。再累,也比在北平逃命强。 “好。”何万昌拍拍车夫的肩膀,“前面路口停。” 车停了。何万昌递给沈砚秋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十块大洋,你先拿着。明天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再来万昌当。” 沈砚秋接过,沉甸甸的。又是二十块。加上之前的二十块,他怀里已经有四十块大洋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师父,这……” “给你就拿着。”何万昌说,“在我这儿,只要好好学,好好干,不会亏待你。去吧。” 沈砚秋下了车,看着黄包车载着何万昌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他握紧布包,心里热乎乎的。 终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二天开始,沈砚秋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上午在万源当,扫地、擦洗、看东西。下午去万昌当,跟何万昌学艺。晚上回万源当,看父亲的手札,整理笔记。 何万昌教得很仔细。从最基础的开始——瓷器的胎、釉、彩、工、款,一样样讲,一样样示范。拿真品给他看,拿仿品给他看,让他对比,让他找差别。 沈砚秋学得很快。他有金瞳,能看透内部结构,学起来事半功倍。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总是装作思考很久,才说出答案。 何万昌很满意,觉得这徒弟有天分,又肯用功。 一个月下来,沈砚秋的进步惊人。普通的瓷器,一眼就能看出新老。高仿的,多看两眼,也能找出破绽。连小陈朝奉都对他刮目相看,私下说:“沈秋,你这眼力,再学两年,能赶上掌柜的了。” 沈砚秋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万昌当收了一件东西——是个青花大罐,画的是“萧何月下追韩信”。送来当的是个中年商人,说是祖传的,急着用钱,要当五百大洋。 何万昌看了,没立刻收,说要“斟酌斟酌”。等商人走了,他把沈砚秋叫到后堂。 “你看看这个。”何万昌指着大罐。 沈砚秋上前,左眼一睁—— 罐子在他眼里“透明”了。胎体厚重,是麻仓土,没问题。釉面肥润,是石灰碱釉,没问题。青花是苏麻离青,有铁锈斑,没问题。画工精细,线条流畅,是高手所为。底足露胎处,有火石红,自然。 但有问题。 在罐子腹部,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极细微的接痕。那痕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金瞳下,清清楚楚——那是一道修补的痕迹。罐子碎过,被人用高超的手法重新粘合,又做了旧。 “这罐子,”沈砚秋斟酌着措辞,“胎、釉、彩、工都没问题,是明永乐的东西。但……腹部这里,好像有点不平。” 他指着接痕的位置。 何万昌凑近,用放大镜仔细看。看了半天,又用手摸,终于摸到一点不平。 “你是说……修补过?” “可能。”沈砚秋说,“也许是不小心磕碰,后来补的。但不影响整体,还是件好东西。” 何万昌沉吟片刻,笑了:“好小子,眼力真毒。这接痕,我都没看出来。你说得对,是修补过,但补得高明,不影响价值。这罐子,市价至少八百大洋。五百收,稳赚。” “那……收吗?” “收。”何万昌说,“不过,得压压价。明天那人来,你跟他谈。就说罐子有修补,值不了五百,最多三百。看他怎么说。” “我谈?”沈砚秋一愣。 “对,你谈。”何万昌拍拍他的肩,“也该练练了。记住,别急,慢慢磨。他要真想当,三百也会当。他要不想当,五百也留不住。” “是,师父。” 第二天下午,那商人果然来了。何万昌故意不在,让沈砚秋接待。 商人姓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一看是何万昌不在,有点不高兴:“何掌柜呢?” “掌柜的有事出去了。”沈砚秋恭敬地说,“您那罐子,掌柜的交待了,让我跟您谈。” “你?”李老板打量他,眼神不屑,“你一个小伙计,懂什么?叫何掌柜来!” “掌柜的说了,罐子他看过了,让我跟您谈价。”沈砚秋不卑不亢,“李老板要是信不过我,可以改天再来。” 李老板犹豫了。他显然急着用钱,等不了。咬咬牙:“行,你说,多少钱?” “三百大洋。”沈砚秋说。 “什么?”李老板跳起来,“三百?昨天何掌柜还说五百呢!” “那是昨天。”沈砚秋说,“昨晚掌柜的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罐子腹部有修补。虽然补得高明,但毕竟是修补过,价值大打折扣。三百,是最高价了。” “胡说!”李老板急了,“我家这罐子,传了三代,从来没修补过!你一个小伙计,不懂别乱说!” “李老板不信,可以自己看。”沈砚秋拿来放大镜,指着接痕的位置,“您看这里,仔细摸,是不是有点不平?” 李老板接过放大镜,看了半天,又摸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他显然也摸到了那点不平。 “这……这可能是烧制时的瑕疵……” “烧制瑕疵不会这么平整。”沈砚秋说,“这是修补的痕迹。李老板,三百大洋,您要是当,现在就开票付钱。要是不当,罐子您拿走,我们不勉强。” 李老板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罐子,又看看沈砚秋,最后一跺脚:“三百五!三百五我就当!” “三百。”沈砚秋寸步不让。 “三百二!” “三百。” “你……”李老板气得脸发白,但最终还是咬牙,“行,三百就三百!开票!” 沈砚秋开了当票,付了三百大洋。李老板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一走,何万昌从后堂出来,笑着拍手:“好,干得漂亮。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这小子,以后不敢小看你了。” 沈砚秋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谈生意,紧张得要命。 “师父,您一直在后面?” “嗯,听着呢。”何万昌说,“你处理得很好。这种人,就得压价。你一软,他就得寸进尺。” “可是……”沈砚秋犹豫,“罐子真的只值三百吗?” “当然不只。”何万昌笑了,“修补是事实,但补得高明,不影响整体。这罐子,市价至少六百。三百收,赚一倍。” 沈砚秋心里一动。六百。也就是说,这罐子一转手,能赚三百大洋。三百大洋,够普通人家过好多年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手?” “不急。”何万昌说,“等个合适的买主。这种好东西,得卖给懂行的,肯出价的。” 正说着,小陈朝奉进来了:“掌柜的,苏小姐来了。” 苏小姐?苏挽月?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 “她来干什么?”何万昌问。 “说是来看东西。”小陈说,“带了个朋友,说是从北平来的,想买件好东西送礼。” 何万昌和沈砚秋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请她们到后堂。”何万昌说,“砚秋,把那罐子抱过来。” “是。” 沈砚秋抱着罐子,跟着何万昌去了后堂。后堂是间雅室,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苏挽月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苏挽月今天穿了身淡蓝色旗袍,外罩白色开衫,还是那对珍珠耳环。她看见沈砚秋,眼睛一亮:“是你呀!” 沈砚秋低头:“苏小姐。” “何老板,这就是您那徒弟?”苏挽月对何万昌说,“上次在我家,他一眼就看出来那碗是假的,可厉害了。” “苏小姐过奖了。”何万昌笑着让座,“年轻人,眼尖而已。这位是……” “哦,这是我表哥,陆敬堂。”苏挽月介绍,“从北平来,在《申报》做记者。他想买件古董送人,我就带他来了。” 陆敬堂。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男人。 正是那天在万昌当见过的,那个带枪的男人。程九爷的义子,智囊,记者。 陆敬堂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沈砚秋左眼一跳,看见他腰间鼓起的地方——还是那把勃朗宁。 “何老板,久仰。”陆敬堂站起来,伸出手。他说话带着北平口音,很标准,很温和。 “陆先生,幸会。”何万昌跟他握手,“听苏小姐说,您在《申报》高就?” “混口饭吃而已。”陆敬堂笑得很谦虚,“比不上何老板,做的是大生意。” 两人寒暄几句,陆敬堂看向沈砚秋手里的罐子:“这是……” “刚收的一件东西,明永乐青花大罐。”何万昌说,“陆先生有兴趣看看?” “当然。”陆敬堂眼睛亮了。 沈砚秋把罐子放在桌上。陆敬堂上前,仔细看。他看得很专业,先看胎,再看釉,再看彩,再看画工,最后看底足。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放下放大镜。 “好东西。”陆敬堂说,“永乐官窑,苏麻离青,画工精细。何老板,开个价?” “陆先生是行家,您看值多少?”何万昌反问。 陆敬堂沉吟片刻:“市价的话,至少六百大洋。不过……”他顿了顿,“这罐子腹部,好像有点不平?” 沈砚秋心里一惊。陆敬堂也看出来了? “陆先生好眼力。”何万昌面不改色,“是有点不平,可能是烧制时的瑕疵,也可能是后来修补过。但补得高明,不影响整体。” “修补过的话,价值就得打折扣了。”陆敬堂说,“何老板,五百大洋,如何?” “五百太低了。”何万昌摇头,“这罐子,修补与否,都是永乐官窑。六百,最低了。” “五百五。”陆敬堂加价。 “五百八。”何万昌让了一步。 “五百六。” “五百七。不能再低了。” 陆敬堂想了想,笑了:“行,五百七就五百七。何老板爽快。” 他掏出支票本,开了一张支票,递给何万昌。何万昌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陆先生痛快。罐子是您的了。” 陆敬堂把罐子抱过来,又仔细看了看,忽然问沈砚秋:“小兄弟,这罐子,是你收的?” 沈砚秋一愣,点头:“是。” “眼力不错。”陆敬堂看着他,眼神很深,“能看出修补,不容易。跟谁学的?” “我师父教的。”沈砚秋说。 “何老板好福气,收了个好徒弟。”陆敬堂对何万昌说,又转向沈砚秋,“小兄弟贵姓?” “姓沈,沈秋。” “沈秋……”陆敬堂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我记住你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砚秋后背发凉。陆敬堂记住他了。这未必是好事。 交易完成,陆敬堂抱着罐子,和苏挽月一起走了。临走前,苏挽月对沈砚秋眨眨眼:“下次来我家玩呀。” 沈砚秋勉强笑笑,没说话。 等她们走了,何万昌收起支票,脸色凝重:“砚秋,这个陆敬堂,不简单。” “师父,他……” “他看出来罐子修补过,还肯出五百七,说明他识货,也有钱。”何万昌说,“但更重要的是,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沈砚秋心里一沉。陆敬堂对他感兴趣?为什么?是因为他眼力好?还是因为……他姓沈? “以后见到他,小心点。”何万昌说,“这个人,水深。” “是。”沈砚秋点头。他知道,陆敬堂是程九爷的人。程九爷在找他,陆敬堂肯定也知道。万一陆敬堂认出他就是沈砚秋…… 他不敢想下去。 “好了,别多想。”何万昌拍拍他的肩,“今天你立了功,这罐子赚了二百七。给你三十,算是奖励。” 他掏出三十块大洋,递给沈砚秋。 沈砚秋接过,沉甸甸的。三十块大洋,加上之前的四十块,他已经有七十块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但他高兴不起来。陆敬堂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快结束了。 从今天起,他得更小心,更谨慎。 因为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他了。 第十二章 暗潮汹涌 陆敬堂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沈砚秋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连几天,他做事都心不在焉。在万源当擦洗瓷器时,差点把一只乾隆官窑碗摔了,被赵奎骂得狗血淋头。在万昌当听何万昌讲课时,也总是走神,问三句答一句。 “砚秋,”这天下午,何万昌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放大镜,“你最近怎么回事?” 沈砚秋回过神,低下头:“师父,我……” “是陆敬堂的事?”何万昌一针见血。 沈砚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怕他认出你?” “嗯。” 何万昌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霞飞路:“陆敬堂这个人,我调查过。北平大学毕业,学的是新闻,但精通古玩。他是程九爷的义子,也是程九爷在上海的代理人。程九爷在上海的生意,大多由他打理。”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秋:“但你不用太担心。陆敬堂来上海才半年,根基不深。而且他是记者,身份敏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只要你不暴露身份,他认不出你。” “可万一……” “没有万一。”何万昌打断他,“你现在是沈秋,万昌当的学徒,我的徒弟。记住这个身份,演好这个角色。其他的,交给我。” 沈砚秋看着何万昌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是啊,他现在不是沈砚秋,是沈秋。只要他演得好,陆敬堂认不出来。 “还有,”何万昌走回来,坐下,“苏挽月那边,你得抓紧。我打听到,下个月苏文轩要去南京谈生意,可能要半个月。这是你的机会。” “什么机会?” “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的机会。”何万昌说,“苏文轩不在,苏挽月没人管,肯定会到处玩。你找机会接近她,赢得她的信任。等时机成熟,再提镯子的事。” 沈砚秋心里一动。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这是他近期的主要目的之一。 “可是,我怎么接近她?” “这个简单。”何万昌笑了,“苏挽月喜欢古董,尤其喜欢玉器。你就从这儿下手。我这儿有件东西,你拿去,送给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玉簪子,雕成梅花形,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这是……”沈砚秋接过,左眼一看,是真的。清代中期的东西,不算顶级,但也是好东西。 “这是我早年收的,一直没出手。”何万昌说,“你拿去,就说是在旧货摊淘的,觉得适合她,送给她。记住,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买的。”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怎么显得诚心?”何万昌摆摆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能拿回你父亲的镯子,这点东西算什么?” 沈砚秋握紧锦盒。是啊,只要能拿回父亲的镯子,什么都值得。 “谢谢师父。” “去吧。”何万昌挥挥手,“明天就去苏公馆。就说……就说有件东西,想请苏小姐帮忙看看。” “是。” 第二天一早,沈砚秋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揣着锦盒,去了苏公馆。 门房认得他,听说他找苏小姐,进去通报。片刻后,苏挽月亲自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旗袍,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清纯可人。看见沈砚秋,她眼睛一亮:“沈秋?你怎么来了?” “苏小姐。”沈砚秋躬身,“有件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 “什么东西?进来吧。”苏挽月招呼他进去。 两人在客厅坐下,佣人上了茶。沈砚秋拿出锦盒,打开:“昨天在旧货摊淘的,觉得不错,就买了。但拿不准真假,想请您看看。” 苏挽月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又对着光看:“白玉梅花簪,清代中期的。玉质不错,雕工也好。是真的。多少钱买的?” “十块大洋。”沈砚秋随口编了个数。 “十块?”苏挽月挑眉,“你捡漏了。这簪子,市价至少三十。” “是吗?”沈砚秋装出惊喜的样子,“那真是运气好。” “你眼力不错嘛。”苏挽月把簪子还给他,“不过,你怎么想到来找我看?何老板不是更懂吗?” “师父忙,不好意思麻烦他。”沈砚秋说,“而且我觉得,苏小姐对玉器有研究,眼光也好。” 这话说得苏挽月心里舒坦。她笑了:“算你有眼光。不过,这簪子你真要自己留着?” “我……”沈砚秋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是觉得这簪子很适合苏小姐。要是苏小姐喜欢,就送给苏小姐了。” “送我?”苏挽月一愣,“为什么?” “上次在鉴宝会,多亏苏小姐不怪罪。”沈砚秋说,“这簪子,就当是赔礼了。” 苏挽月看着簪子,又看看沈砚秋,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都是巴结我爹,你是巴结我。” “不是巴结,是真心。”沈砚秋认真地说。 苏挽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收起笑容:“好吧,我收了。不过,不能白收你的礼。这样,下个月我爹去南京,我在家无聊。你陪我逛古玩市场,怎么样?” 沈砚秋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为难:“这……我白天要在铺子里干活,只有下午有空。” “那就下午。”苏挽月说,“每天下午,你来接我。咱们去城隍庙、福佑路,淘宝贝去。” “好。”沈砚秋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砚秋告辞离开。走出苏公馆,他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赢得苏挽月的信任,找机会拿回镯子。 从那天起,沈砚秋每天下午都去苏公馆,陪苏挽月逛古玩市场。 城隍庙是上海最大的古玩市场,摊贩云集,真假混杂。苏挽月喜欢这里,觉得有意思,能淘到宝贝。但她眼力一般,经常打眼。有沈砚秋在,她就放心多了。 沈砚秋也不负所托。有金瞳在,真假一目了然。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总是装模作样地看半天,才说出结论。 “这只碗,胎体粗糙,釉面贼光,是民国仿的。不值钱。” “这个铜香炉,皮壳是做旧的,用酸咬过。新的。” “这块玉佩,玉质不错,但雕工粗糙,是学徒的手艺。十块大洋顶天了。” 苏挽月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沈秋,你眼力真好。跟你逛,我从来没打过眼。” 沈砚秋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天,两人逛到一个偏僻的摊位。摊主是个老头,穿着破旧,面前摆着几件脏兮兮的瓷器。其中一个青花罐,引起了沈砚秋的注意。 罐子不大,画的是缠枝莲纹,釉面灰暗,沾满泥土,看起来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摊主开价五块大洋,说是祖传的。 苏挽月看了一眼,没兴趣:“太脏了,不好看。” 但沈砚秋左眼一睁,心里猛地一跳。 罐子在他眼里“透明”了。胎体是麻仓土,釉面是石灰碱釉,青花是苏麻离青,有铁锈斑。画工精细,线条流畅。底足露胎处,有自然的火石红。 这是明永乐官窑青花罐。真品,精品。 而且,罐子没破损,没修补,品相完好。市价至少五百大洋。 五块大洋,简直是白送。 “老板,这罐子,我要了。”沈砚秋掏出五块大洋。 老头接过钱,把罐子递给他。苏挽月不解:“这罐子这么脏,买它干嘛?” “回去洗洗就知道了。”沈砚秋神秘一笑。 两人回到苏公馆,沈砚秋打来一盆水,仔细清洗罐子。泥土洗掉后,罐子露出了真容——釉面肥润,青花深沉,画工精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挽月看呆了:“这……这是……” “明永乐青花罐。”沈砚秋说,“真品,官窑。” “天啊……”苏挽月接过罐子,仔细看,“你花了多少钱?” “五块大洋。” “五块?”苏挽月倒吸一口凉气,“这罐子,至少值五百!” “嗯。”沈砚秋点头,“捡了个大漏。” “沈秋,你太厉害了!”苏挽月兴奋得脸发红,“这么脏的罐子,你都能看出来是真的。你这眼力,神了!” 沈砚秋笑笑,没说话。心里却想,这罐子,正好可以做个顺水人情。 “苏小姐要是喜欢,这罐子就送给苏小姐了。” “送我?”苏挽月一愣,“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是你捡的漏,是你的。” “要不是苏小姐带我去逛,我也捡不到这个漏。”沈砚秋说,“就当是谢礼了。” 苏挽月看着罐子,又看看沈砚秋,眼神复杂:“沈秋,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秋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苏小姐把我当朋友。在鉴宝会上,我让苏老板下不来台,苏小姐没怪我,还替我说话。这份情,我记得。” 这话半真半假。苏挽月确实没怪他,也确实替他说话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镯子。不过这话,不能说。 苏挽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吧,罐子我收了。不过,我也不能白收你的礼。这样,我请你吃饭。就今天,在红房子西餐厅。” “这……” “不准拒绝。”苏挽月霸道地说,“六点,我在那儿等你。一定要来。” 说完,抱着罐子,欢天喜地地上楼了。 沈砚秋站在原地,心里百感交集。接近苏挽月的计划,比想象中顺利。但他知道,越顺利,越要小心。苏挽月不是傻子,她迟早会起疑。 而且,陆敬堂那边,也是个隐患。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晚上六点,沈砚秋准时到了红房子西餐厅。 这是上海最有名的西餐厅之一,在法租界霞飞路上。来吃饭的都是有钱人,男的穿西装,女的穿旗袍或洋裙。沈砚秋穿着长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报上苏挽月的名字,侍者领他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苏挽月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身淡紫色旗袍,头发盘了起来,戴了珍珠项链,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你来啦。”苏挽月笑着招呼他坐下,“我点了牛排和红酒,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都可以。”沈砚秋说。其实他没吃过西餐,也不知道牛排是什么。 很快,菜上来了。牛排煎得滋滋作响,红酒醇香扑鼻。苏挽月教他怎么用刀叉,怎么品红酒。沈砚秋学得很快,没多久就像模像样了。 两人边吃边聊。苏挽月说了很多她在圣玛利亚女中读书的事,说她的同学,说她的老师,说她的梦想——她想开一家古董店,专门卖真的、好的古董。 “我不想像我爹那样,真真假假,只要能赚钱就行。”苏挽月说,“我想卖真的东西,给懂的人。就算不赚钱,也开心。” 沈砚秋看着她,心里有些触动。没想到,这个富家千金,还有这样的想法。 “苏小姐的想法很好。”他说。 “你也觉得好?”苏挽月眼睛亮了,“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沈砚秋想了想,“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鉴古师。能看穿一切真假,能让真的归真,假的归假。” “好志向!”苏挽月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梦想,干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红酒有点涩,但回味甘甜。沈砚秋看着苏挽月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也许真的能成为朋友。 吃到一半,苏挽月忽然说:“沈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小姐请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苏挽月看着他,眼神清澈,“送我簪子,送我罐子,陪我逛街,还教我鉴古。你图什么?” 沈砚秋心里一紧。来了,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他放下刀叉,正色道:“苏小姐,我图两件事。第一,我想报答苏小姐的知遇之恩。在鉴宝会上,苏小姐没怪我,还替我说话,这份情,我记着。第二……” 他顿了顿:“第二,我想请苏小姐帮个忙。” “什么忙?” “苏小姐手上那只白玉镯,我很喜欢。”沈砚秋说,“那只镯子,是我爹……是我一个长辈雕的。后来流落了,我一直想找回来。如果苏小姐愿意割爱,我愿意出高价买回来。” 苏挽月愣住了。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这镯子……是你长辈雕的?” “嗯。”沈砚秋点头,“缠枝莲纹,生生不息。是我那位长辈,送给他夫人的定情信物。后来家道中落,镯子就流落了。我一直在找,没想到在苏小姐这儿。” 他说得半真半假。镯子确实是父亲雕的,确实是送给母亲的。但家道中落,流落,这些是他编的。他不能说鉴古斋的大火,不能说程九爷,不能暴露身份。 苏挽月沉默了。她抚摸着镯子,眼神复杂。 “这镯子,是程九爷送我的。”她说,“他说是从北平收来的,看我喜欢,就送我了。我很喜欢这镯子,天天戴着。没想到……是你家的。” “苏小姐要是舍不得,就算了。”沈砚秋说,“镯子能戴在苏小姐手上,也是缘分。” “不。”苏挽月摇头,“既然是你家的东西,该还给你。只是……”她看着沈砚秋,“这镯子,对我有特殊的意义。你能告诉我,你那位长辈,是谁吗?” 沈砚秋心里一紧。他不能说。说了,就暴露了。 “他……他已经不在了。”沈砚秋低声说,“这镯子,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苏挽月看着沈砚秋,看着他眼中的悲伤和恳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吧。”她褪下手腕上的镯子,递给沈砚秋,“镯子还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答应我,好好保存这镯子。别卖了,别送了,一直留着。”苏挽月认真地说,“这是你长辈的念想,也是……也是我们的缘分。” 沈砚秋接过镯子。白玉温润,还带着苏挽月的体温。他握紧镯子,眼眶发热。 “我答应你。”他说,“这镯子,我会一直留着。谢谢你,苏小姐。” “别叫我苏小姐了。”苏挽月笑了,“叫我挽月吧。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 “嗯。”沈砚秋用力点头,“挽月。”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霓虹灯,映在酒杯里,流光溢彩。 这一刻,沈砚秋觉得,上海这座冰冷的城市,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可他不知道,在餐厅的另一个角落,有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是陆敬堂。 他坐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沈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你到底是谁?” 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对等在那里的一个黑衣人低声说:“去查。查这个沈秋的底细。从哪儿来,爹是谁,娘是谁,全给我查清楚。” “是。”黑衣人点头,迅速离开。 陆敬堂站在门口,看着餐厅里沈砚秋和苏挽月谈笑风生的样子,眼神越来越冷。 “不管你是谁,”他喃喃自语,“敢动程九爷的东西,敢接近苏挽月,就是找死。” 夜色渐深,霓虹灯依旧闪烁。 可有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有些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而沈砚秋,还沉浸在拿回镯子的喜悦中,对此一无所知。 第十三章 金瞳觉醒 白玉镯子重回手中,沈砚秋像是找回了半条命。 回到万源当库房,他迫不及待地点亮油灯,将镯子举在灯下细细端详。灯光透过温润的玉质,映出内壁那行小字——“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沈氏鉴古,以真为鉴”。 指尖抚过每一个字,沈砚秋眼眶发热。父亲的字迹,父亲的信念,父亲的魂魄,都在这镯子里了。 他将镯子贴身戴在手腕上,玉的温凉贴着皮肤,像父亲的叮嘱。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鸡缸杯残片,和镯子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是父亲留给他的全部。 窗外的上海滩灯火通明,夜空中飘来远处的爵士乐。沈砚秋却觉得,这一刻,他才真正踩在了实地上。 有了镯子,有了何万昌,有了苏挽月这个朋友,他不再是浮萍了。 第二天,沈砚秋照常去万昌当。 何万昌看见他手腕上的镯子,眼睛一亮:“拿回来了?” “嗯。”沈砚秋点头,“挽月还给我了。” “挽月?”何万昌挑眉,“叫得这么亲热?” 沈砚秋脸一红:“苏小姐说,我们是朋友了,让我叫她挽月。” “朋友?”何万昌笑了,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也好。苏挽月是苏文轩的独女,能和她做朋友,对你没坏处。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你要记住,苏挽月是苏家大小姐,你是万昌当的学徒。这中间,隔着天堑。交朋友可以,但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沈砚秋心里一紧。不该动的心思?他对苏挽月,确实有好感。但更多的,是利用——利用她接近苏家,利用她对付程九爷。至于别的,他没敢想,也不能想。 “师父放心,我明白。” “明白就好。”何万昌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沈砚秋接过,打开。信是从北平寄来的,写信人是“陈瞎子”。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何老板钧鉴:程九爷近日与上海青帮往来密切,似有大动作。沈家小子若在上海,务必小心。另,陆敬堂已派人北上调查沈家旧事,恐对小子不利。切切。” 沈砚秋的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陆敬堂在调查他?调查沈家? “师父,这……” “我早料到了。”何万昌神色凝重,“陆敬堂不是傻子。你在苏家鉴宝会上一眼识破假碗,在万昌当又看穿青花罐的修补,眼力好得不像个学徒。他肯定起疑了。”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万昌说,“你在上海这几个月,一直用的是‘沈秋’这个名字。万源当的赵奎给你作保,说你是他从苏州招来的学徒。这些,我都安排好了。陆敬堂要查,也只能查到这些。” “可是……”沈砚秋还是不放心,“万一他查到北平……” “北平那边,我也安排了。”何万昌说,“陈瞎子会帮你遮掩。琉璃厂那边,我也打点过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沈鹤鸣的儿子沈砚秋,在火灾后跟舅舅回沧州老家了。没人知道你来了上海。” 沈砚秋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何万昌早就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谢谢师父。” “谢什么,你是我徒弟,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何万昌拍拍他的肩,“不过,你也要小心。这段时间,少出门,少惹事。尤其是苏挽月那边,别走太近。陆敬堂盯上你了,你离苏挽月越近,越危险。” “是。”沈砚秋点头。他明白,苏挽月是苏家大小姐,是程九爷巴结的对象。陆敬堂要是发现他和苏挽月走得近,肯定会起疑。 “好了,说正事。”何万昌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尊铜佛。 佛是坐佛,高一尺,铜质古朴,皮壳温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看看这个。”何万昌说。 沈砚秋接过铜佛,入手沉甸甸的。左眼一睁—— 铜佛在他眼里“透明”了。 胎体是青铜,没问题。铸造工艺是失蜡法,没问题。皮壳是自然形成的包浆,没问题。但有问题。 在佛像的背部,靠近底座的位置,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东西。 是一卷纸。 纸很薄,卷得很紧,塞在裂缝里。如果不是有金瞳,根本发现不了。 “师父,这佛……”沈砚秋斟酌着措辞,“好像是……空心的?” 何万昌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嗯。”沈砚秋指着佛像背部,“这里,有道裂缝。很细,但能看出来。里面……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砚秋摇头,“但能看出来,是后来塞进去的。” 何万昌接过佛像,仔细看背部的裂缝。看了半天,又用手摸,终于摸到一点不平。 “好小子,眼力真毒。”他赞道,“这裂缝,我看了三天都没看出来。你说得对,里面确实有东西。是卷纸,上面写着字。” “写着什么?” “不知道。”何万昌摇头,“纸塞得太紧,取不出来。强行取,会损坏佛像。这佛是北魏的,真品,值钱。不能为了张纸,毁了佛。” 沈砚秋看着佛像,心里一动。北魏铜佛,真品,市价至少一千大洋。里面藏的纸,肯定不简单。否则,不会费这么大劲藏进去。 “师父,这佛从哪儿来的?” “一个老和尚当的。”何万昌说,“说是寺里传下来的,急着用钱修庙,当了三百大洋。我收了,一直没出手。前几天清理库房,才发现里面有东西。” “那老和尚……” “走了。”何万昌说,“当了佛,拿了钱,就回寺里了。说是五台山的和尚,云游到此。” 沈砚秋盯着佛像,左眼又睁开了。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纸卷在裂缝深处,塞得很紧。纸上确实有字,但字太小,太模糊,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篆书。 “师父,我能……试试把纸取出来吗?”沈砚秋忽然说。 “你有办法?” “我试试。”沈砚秋说,“用细铁丝,慢慢勾。只要小心点,应该不会损坏佛像。” 何万昌想了想,点头:“行,你试试。但要小心,这佛值一千大洋,弄坏了,你得赔。” “是。” 沈砚秋找来一根最细的铁丝,烧红,弯成钩子。又点了盏油灯,将佛像放在灯下。他屏住呼吸,左眼全开,铁丝缓缓探入裂缝。 金瞳之下,一切清晰可见。铁丝穿过裂缝,轻轻勾住纸卷的边缘。一点点,一点点,往外拉。 纸卷塞得很紧,拉起来很费力。沈砚秋额头冒汗,手却稳如磐石。一炷香后,纸卷终于被拉了出来。 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卷成细条,只有小指粗细。何万昌小心展开,纸上写着几行篆书: “大魏太和十七年,法门寺僧慧明铸此佛,藏《金刚经》一卷于背。后世弟子若得,当供奉之,不可售卖。违者,必遭天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经在佛腹,以机关开。左三右四,上一下二。” 沈砚秋和何万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经在佛腹?机关? “这佛……是空心的?”沈砚秋问。 “应该是。”何万昌拿起佛像,仔细看。果然,在佛像的底座上,有四个极小的凸起,像按钮。不仔细看,以为是铸造瑕疵。 “左三右四,上一下二……”何万昌念着那行小字,尝试着按动凸起。 左三——按左边第三个凸起。 右四——按右边第四个凸起。 上一下二——先按上面第一个,再按下面第二个。 咔哒。 一声轻响,佛像的腹部,居然开了一个小门。门很小,只有铜钱大,但里面是空心的。借着灯光,能看见里面有一卷经书。 何万昌用镊子小心夹出经书。经书是用金粉写在绢帛上的,保存完好。展开,正是《金刚经》全文。字迹工整,金粉闪亮,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北魏金书《金刚经》……”何万昌声音发颤,“这……这是国宝啊!” 沈砚秋也惊呆了。金书《金刚经》,还是北魏的,这价值,不可估量。别说一千大洋,一万大洋都有人要。 “师父,这……” “发了。”何万昌放下经书,长长舒了口气,“这下真发了。这经书,至少值五千大洋。加上佛像,六千。我们三百收的,翻二十倍。” 沈砚秋看着经书,又看看佛像,心里却有些不安。纸卷上写着“不可售卖,违者必遭天谴”。这经书,是佛门圣物,卖了,会不会…… “师父,这经书……真要卖?” “卖,当然卖。”何万昌说,“不过,不能在上海卖。得去北平,或者天津。那里识货的人多,出得起价。” “可是纸卷上说……” “纸卷是和尚写的,我们是当铺。”何万昌打断他,“当铺的规矩,当死卖活。东西当了,就是我们的。我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话是这么说,但沈砚秋还是觉得不妥。佛门圣物,卖了,总觉得亏心。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何万昌收起经书和佛像,“这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第三个人。等过段时间,我去北平一趟,把东西出手。到时候,分你三成。” “三成?”沈砚秋一惊。三成,就是一千八百大洋。这……太多了。 “你应得的。”何万昌说,“要不是你看出裂缝,取出纸卷,这经书就永远藏在佛肚子里了。三成,不多。” 沈砚秋还想说什么,何万昌摆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待着。陆敬堂那边,我去应付。” “是。”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秋果然没出门。白天在万源当,晚上在万昌当。两点一线,规规矩矩。 苏挽月来找过他几次,都被他找借口推了。苏挽月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这天下午,沈砚秋正在万昌当整理库房,小陈朝奉进来了:“沈秋,有人找。” “谁?” “说是你表妹,叫林婉儿。” 婉儿?她怎么来了? 沈砚秋赶紧出去。婉儿站在当铺门口,穿着他买的那件粉色棉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婉儿,你怎么来了?” “沈秋哥哥……”婉儿一看见他,眼泪就掉下来了,“赵掌柜……赵掌柜要赶我走。” “什么?”沈砚秋一惊,“为什么?” “他说……说我是灾星。”婉儿抽泣着,“昨天铺子里丢了一对金耳环,赵掌柜说是我偷的。我没偷,真的没偷。可他不信,说要报巡捕房抓我。我……我没办法,只能来找你。” 沈砚秋脸色一沉。赵奎要赶婉儿走?还要报巡捕房?这摆明了是找茬。 “走,回去看看。” 他拉着婉儿,回了万源当。 铺子里,赵奎正在发脾气,摔了一个茶碗。看见沈砚秋进来,更是火冒三丈:“沈秋,你来得正好!你这表妹,手脚不干净,偷铺子里的东西!你说怎么办?” “赵掌柜,婉儿不会偷东西。”沈砚秋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赵奎冷笑,“铺子里就三个人,我,你,她。我没拿,你没拿,不是她是谁?” “东西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下午。”赵奎说,“我出去办事,回来就发现少了。一对金耳环,值五十大洋。你说,不是她是谁?” 沈砚秋看向婉儿。婉儿拼命摇头,眼泪直流:“我没拿,真的没拿。昨天下午我在后院洗衣服,根本没进过前厅。” “你说没拿就没拿?”赵奎怒道,“搜身!搜了就知道!” 说着就要动手。沈砚秋拦住他:“赵掌柜,搜身可以,但得讲规矩。婉儿是姑娘,不能随便搜。这样,我来搜。如果搜出来,东西是我的,我赔。如果搜不出来……” 他盯着赵奎:“赵掌柜得给婉儿道歉。” 赵奎一愣,没想到沈砚秋这么硬气。他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你搜。搜不出来,我道歉。搜出来,你们俩一起滚蛋!” 沈砚秋走到婉儿面前,低声说:“婉儿,别怕。让我搜一下,证明你的清白。” 婉儿点点头,闭上眼睛。沈砚秋伸手,在她身上轻轻拍打。从头到脚,从前到后,都搜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赵掌柜,搜完了,没有。”沈砚秋说。 “不可能!”赵奎不信,“肯定藏在别的地方了!搜房间!” “行,搜。”沈砚秋带着赵奎,去了后院婉儿住的房间——其实就是库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几件衣服。 赵奎翻箱倒柜,把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这……”赵奎脸色难看,“难道真不是她?” “赵掌柜,现在可以道歉了吗?”沈砚秋冷冷地问。 赵奎咬咬牙,对着婉儿一拱手:“对不住,是我冤枉你了。” 婉儿低着头,没说话。 “不过,”赵奎话锋一转,“铺子丢了东西是事实。你们俩,都有嫌疑。在东西找到之前,你们不能离开铺子半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拂袖而去。 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赵奎这摆明了是针对婉儿,或者说,是针对他。为什么?因为他最近风头太盛?因为他和何万昌走得太近?还是因为……别的? “沈秋哥哥,对不起……”婉儿低声说,“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怪你。”沈砚秋拍拍她的肩,“你先回去休息,我去找东西。” “找东西?” “嗯。”沈砚秋点头,“金耳环不会自己长腿跑了。肯定还在铺子里。我去找找。” 他回到前厅,左眼睁开,开始“扫描”。 柜台、货架、桌椅、地板……一寸一寸地看。金耳环很小,但金瞳之下,无所遁形。 找了半个时辰,终于,在柜台下面的地板缝里,看见了金光。 是一对金耳环,卡在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秋趴下,用手指抠出来。耳环上沾着灰,但确实是铺子里丢的那对。 他拿着耳环,去找赵奎。 “赵掌柜,东西找到了。” 赵奎接过耳环,脸色变了变:“在哪儿找到的?” “柜台下面的地板缝里。”沈砚秋说,“可能是哪位客人试戴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这话说得委婉,但赵奎听懂了。客人试戴时掉的,那就不是婉儿偷的。他冤枉人了。 “咳咳,”赵奎干咳两声,“找到了就好。那个……婉儿啊,对不住,是我冤枉你了。这个月给你加一块大洋工钱,算赔罪。” “谢谢掌柜。”婉儿小声说。 “行了,都散了吧。”赵奎挥挥手,转身进了里屋。 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赵奎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无缘无故冤枉婉儿,搜身搜房间,最后东西找到了,却轻描淡写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这不像赵奎的风格。赵奎虽然刻薄,但不蠢。他不会做这种没好处的事。 除非……有人指使他这么做。 是谁?陆敬堂?程九爷?还是…… 沈砚秋心里一沉。看来,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他了。不止盯上他,还盯上了他身边的人。 他得更加小心了。 夜深了,万源当一片寂静。 沈砚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天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赵奎的刁难,金耳环的“失而复得”,陆敬堂的调查,程九爷的动作……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诡异。 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起油灯,翻开父亲的手札。 手札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但他还是看。每次看,都有新发现。这次,他翻到了关于“金瞳”的那一页。 那一页,父亲用极小的字写着: “沈氏金瞳,百年一现。能看穿万物,能窥见真相。然用之过度,必损己身。轻则目眩,重则失明。慎之,慎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金瞳有三忌:一忌看活人五脏,二忌看阴宅墓葬,三忌看……” 第三忌的字迹模糊,看不清了。沈砚秋凑近油灯,仔细辨认。勉强看出,像是“看天机”三个字。 看天机?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不止一个人。 沈砚秋心头一紧,吹灭油灯,悄悄下床,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翻墙进来。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他们蹑手蹑脚,直奔正屋——赵奎的房间。 沈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贼?还是…… 正想着,正屋的门开了。赵奎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笼。他看见两个黑衣人,不仅不慌,反而笑了: “来了?” “来了。”一个黑衣人说,声音嘶哑,“东西呢?” “在这儿。”赵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这是这个月的孝敬。告诉九爷,万源当一切正常,沈秋那小子没什么异常。” 沈砚秋如遭雷击。 九爷?程九爷?赵奎在给程九爷报信?他是程九爷的人? “不过,”赵奎又说,“那小子眼力确实好。前几天收了件北魏铜佛,他居然看出佛肚子里有东西。你们回去告诉九爷,这小子不简单,得防着点。” “知道了。”黑衣人接过布包,掂了掂,“数目对吗?” “对,一百大洋,一分不少。”赵奎说,“告诉九爷,下个月我想办法把那小子赶走。他在,我做事不方便。” “嗯。”黑衣人点头,转身翻墙走了。 赵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冷笑一声:“沈秋啊沈秋,你以为何万昌能护着你?在程九爷面前,何万昌算个屁。” 说完,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但沈砚秋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 赵奎是程九爷的人。他在监视他,在给程九爷报信。今天冤枉婉儿,搜房间,都是试探。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底细。 而他,居然一直蒙在鼓里。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在伺机报仇。却不知,自己一直在明处,一直被监视着。 程九爷的手,已经伸到上海了。伸到万源当,伸到他身边。 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安全了。 沈砚秋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手腕上,父亲的镯子冰凉刺骨。 怀里,那半块瓷片硌得胸口生疼。 原来,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黑,更险。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走到仇人伏法的那天。 走到沈家重见天日的那天。 他擦掉额头的冷汗,站起来,重新点亮油灯。 翻开父亲的手札,找到关于“金瞳”的那一页,盯着那行字: “金瞳有三忌:一忌看活人五脏,二忌看阴宅墓葬,三忌看天机。” 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金瞳有三用:一看真假,二看人心,三看前路。” 写完,他放下笔,吹灭灯。 在黑暗里,睁开了左眼。 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像暗夜里的星火。 这一次,他要看清楚。 看清楚所有的阴谋,所有的陷阱,所有的敌人。 然后,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十四章 将计就计 那一夜,沈砚秋几乎没有合眼。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赵奎和那两个黑衣人低声交谈的画面,还有那句“告诉九爷,沈秋那小子没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 沈砚秋在梦里冷笑。程九爷,你的狗没看准。我不仅异常,我还要你的命。 鸡叫三遍,他醒了。眼睛发涩,头有些疼,但脑子异常清醒。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赵奎是敌人,万源当是陷阱,他身边看似安全的一切,都可能是程九爷布下的网。 但他不能慌,不能逃。一慌,就露馅了。一逃,就前功尽弃了。 他得将计就计,陪赵奎演下去。演一个懵懂无知的学徒,演一个对危险一无所知的少年。 卯时,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扫院子,擦柜台,烧水沏茶。动作一丝不苟,表情平静自然。赵奎出来时,他甚至还恭敬地叫了声“掌柜早”。 赵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审视,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刻薄:“地扫干净点,角落还有灰。” “是。”沈砚秋低头,重新扫了一遍。 婉儿也起来了,眼睛还红着,显然昨晚没睡好。看见沈砚秋,她勉强笑了笑:“沈秋哥哥早。” “早。”沈砚秋压低声音,“婉儿,昨晚的事,别放在心上。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咬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婉儿一愣,但还是点头:“我记住了。” “好。”沈砚秋拍拍她的肩,“去忙吧。” 上午没什么客人,沈砚秋在后院清洗当品。他特意挑了那只北魏铜佛——就是昨天他和何万昌发现藏着金书《金刚经》的那尊佛。 他一边洗,一边用左眼看。佛像腹部的机关门已经关上了,严丝合缝,看不出痕迹。纸卷也塞回了裂缝,和之前一模一样。 很好。赵奎应该还没发现佛像的秘密。否则,以他的性子,早就把这佛抱走了。 “沈秋,”赵奎忽然出现在后院,“这佛,洗得怎么样了?” “快了。”沈砚秋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说,“掌柜的,这佛……好像有点特别。” “特别?”赵奎走过来,“哪儿特别?” “我也说不清。”沈砚秋拿起佛像,掂了掂,“就是觉得……好像比一般的铜佛轻点。而且,您看这里——” 他指着佛像背部的裂缝——就是藏着纸卷的那道裂缝:“这儿有道缝,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您说,这佛会不会是空心的?” 赵奎接过佛像,仔细看那道裂缝。看了半天,又用手摸,脸色渐渐变了。 “空心?”他喃喃自语,“不可能啊……我收的时候仔细看过,是实心的。” “要不,咱们敲敲看?”沈砚秋提议。 “敲?”赵奎犹豫了。万一真是空心的,敲坏了怎么办?这佛是北魏的,真品,值钱。 “要不,先放着。”沈砚秋说,“等师父来了,让他看看。师父眼力好,说不定能看出来。” 这话说到了赵奎心坎里。他正愁没理由把这佛弄到何万昌那儿去。何万昌要是看出了什么,他正好顺水推舟,把这佛卖了,钱揣自己兜里。 “行,先放着。”赵奎把佛像放回原处,“等何掌柜来了再说。” 沈砚秋低头继续洗佛,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鱼儿,上钩了。 下午,沈砚秋去了万昌当。 何万昌正在看账本,见他来了,抬起头:“砚秋,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师父,有件事,得跟您说。”沈砚秋关上门,压低声音,把昨晚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何万昌的脸色越来越沉。等沈砚秋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赵奎……果然是程九爷的人。” “师父早就知道?” “怀疑过,但没证据。”何万昌叹气,“赵奎跟了我十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贪财,没想到……”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沈砚秋问。 “将计就计。”何万昌眼神一冷,“程九爷想通过赵奎监视你,那我们就让他监视。不过,得给他看我们想让他看的。” “您是说……” “那尊北魏铜佛,是个好棋子。”何万昌说,“赵奎不是怀疑佛是空心的吗?那我们就让他‘发现’佛像的秘密。不过,不是真正的秘密,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秘密。” 沈砚秋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师父是想……” “对。”何万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仿古的绢帛,上面用金粉写着《金刚经》。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这金粉是化学金,不是真金。绢帛也是新的,做旧的。 “这是……” “赝品。”何万昌说,“我让人连夜赶制的。和真品一模一样,但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你把这卷经书,塞回佛像里。然后,想办法让赵奎‘发现’它。” “然后呢?” “然后,赵奎肯定会把这消息告诉程九爷。”何万昌冷笑,“程九爷贪财,知道佛像里藏着金书《金刚经》,肯定会想办法弄到手。到时候,我们把这赝品卖给他,狠狠宰他一笔。” 沈砚秋心里一寒。这计策,毒。不仅坑了程九爷的钱,还让他成了笑柄——花大价钱买了件赝品。以程九爷的性子,知道被骗了,肯定暴跳如雷。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可是,程九爷会信吗?”沈砚秋问,“他那么多疑。” “所以,得演得像。”何万昌说,“赵奎发现佛像的秘密后,一定会来告诉我。我就装出很重视的样子,说要找个懂行的买家。然后,你去找苏挽月,让她帮忙放风,说万昌当得了件宝贝,是北魏金书《金刚经》。消息传出去,程九爷自然会信。” “苏挽月?”沈砚秋皱眉,“把她卷进来,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何万昌摇头,“苏挽月是苏家大小姐,程九爷不敢动她。而且,她喜欢你,愿意帮你。有她帮忙,这出戏才能演得真。” 沈砚秋沉默了。把苏挽月卷进来,他确实不愿意。但他知道,何万昌说得对。没有苏挽月,这出戏演不真。 “好。”他咬牙,“我去找她。” “不急。”何万昌说,“先等赵奎‘发现’佛像的秘密。你回去,把赝品塞进去。记住,要小心,别让人看见。” “是。” 沈砚秋带着赝品,回了万源当。院子里没人,赵奎在前厅招呼客人。他溜进库房,找到那尊北魏铜佛,按照之前的方法,打开机关门,把赝品经书塞进去,然后关上门。 一切做完,天已经黑了。沈砚秋擦了把汗,把佛像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秋一直在等。 等赵奎“发现”佛像的秘密。 可赵奎像是忘了这件事,一直没提。每天照常开店、收当、看货,对那尊佛,看都不看一眼。 沈砚秋有些着急。难道赵奎没看出裂缝?还是他看出了,但不敢动? 他决定,加点料。 这天下午,他趁赵奎在前厅,故意拿着佛像,对着光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奇怪,这裂缝里,怎么好像有东西……”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赵奎听见。 赵奎果然转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砚秋赶紧放下佛像,“我就是觉得,这裂缝里好像塞了东西。掌柜的,您要不要看看?” 赵奎走过来,拿起佛像,对着光仔细看。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 “这裂缝……好像是人为的。” “人为的?”沈砚秋装出惊讶的样子,“谁会在佛像上开道缝?” “不是开缝,是修补。”赵奎说,“这佛,可能碎过,后来补的。但补得高明,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那怎么办?”沈砚秋问,“还洗吗?” “洗,当然洗。”赵奎把佛像递给他,“仔细洗,看看裂缝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是。” 沈砚秋接过佛像,打来一盆水,仔细清洗。洗到裂缝处时,他故意用指甲抠了抠。忽然,指甲勾出了一点东西—— 是一小截绢帛的线头。 “掌柜的,您看!”沈砚秋惊呼。 赵奎凑过来,看见那截线头,眼睛都直了。他抢过佛像,对着光仔细看。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绢帛的颜色。 “里面……有东西。”赵奎的声音在抖。 “什么东西?” “不知道。”赵奎摇头,“但能看出来,是绢帛。可能是经书,也可能是别的。” 他放下佛像,在院子里踱步。踱了几圈,忽然停下:“沈秋,这事,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婉儿,包括何掌柜。听见没有?” “是。”沈砚秋低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鱼儿,终于咬钩了。 当天晚上,赵奎就去了何万昌那儿。 沈砚秋悄悄跟在他后面,躲在万昌当对面的巷子里,看着赵奎进去。一炷香后,赵奎出来了,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成了。 沈砚秋转身回了万源当。刚进门,就看见婉儿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 “婉儿,怎么了?” “沈秋哥哥,”婉儿的声音在抖,“刚才……刚才有两个人来找赵掌柜。他们说的话,我听见了……” “说什么了?” “他们说……说程九爷已经到了上海,就住在法租界。还说……还说让赵掌柜抓紧时间,把你赶走。否则,就要对你不利……”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来上海了?这么快? “他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苏小姐那边,他们也派人盯着了。说你最近和苏小姐走得太近,程九爷不高兴……”婉儿抓住沈砚秋的袖子,“沈秋哥哥,你……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沈砚秋看着婉儿担忧的眼睛,心里一软。他拍拍她的手:“没事,别担心。我能应付。”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秋打断她,“婉儿,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保护好自己,别卷进来。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可是……” “听话。”沈砚秋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婉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话。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 安抚好婉儿,沈砚秋回到库房,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程九爷来上海了。陆敬堂在调查他。赵奎是内奸。苏挽月被盯上了。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但他不能慌。慌,就输了。 他得冷静,得想办法,破这个局。 第一步,让赵奎“发现”佛像的秘密,已经成了。接下来,就是等程九爷上钩。 第二步,得保护苏挽月。程九爷盯上她了,他得想办法,让她远离危险。 第三步,得查清楚,程九爷来上海,到底想干什么。只是为了那尊北魏铜佛?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窗外。接着,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谁?”沈砚秋低声问。 “是我。”是何万昌的声音。 沈砚秋赶紧开窗。何万昌翻身进来,动作利落,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师父,您怎么来了?” “出事了。”何万昌神色凝重,“程九爷今晚去了苏公馆。” “什么?”沈砚秋一惊,“他去苏公馆干什么?” “不知道。”何万昌摇头,“但我的人看见,他带着陆敬堂,还有两个黑衣人。在苏公馆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苏文轩亲自送到门口,看样子,谈得不错。”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和苏文轩勾搭上了?这可不是好消息。 “师父,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何万昌说,“但肯定不是好事。程九爷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他亲自来上海,还去见苏文轩,肯定有大动作。” “那我们……” “我们得加快速度。”何万昌说,“佛像的事,赵奎已经告诉我了。我明天就放出风声,说万昌当得了件宝贝,是北魏金书《金刚经》。到时候,程九爷肯定会来。” “他来了,我们怎么办?” “瓮中捉鳖。”何万昌冷笑,“我安排好了。等程九爷来,我就把那尊佛像,连带着赝品经书,一起卖给他。开价五千大洋,一分不少。” “五千?”沈砚秋倒吸一口凉气,“他会买吗?” “会。”何万昌肯定地说,“程九爷贪财,又好面子。他知道这是好东西,不会放过。而且,他刚和苏文轩搭上关系,正需要一件能撑场面的宝贝,去巴结苏文轩。这尊佛像,正合适。” 沈砚秋明白了。何万昌这是要一箭双雕——既坑了程九爷的钱,又破坏他和苏文轩的关系。 “可是,万一他看出来是赝品……” “看不出来。”何万昌说,“那赝品做得高明,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来。而且,我会让他没时间细看。交易的时候,我会催他,说还有别的买家等着。他一急,就上当了。” 沈砚秋看着何万昌,心里有些发寒。这个平时温和的师父,算计起人来,真是滴水不漏。 “师父,那苏挽月那边……” “她那边,我去说。”何万昌说,“明天,你去找她,告诉她,最近别出门,有人盯上她了。让她在家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会听吗?” “会。”何万昌肯定地说,“那姑娘喜欢你,你说的话,她会听。” 沈砚秋脸一红:“师父,您别乱说……” “我没乱说。”何万昌拍拍他的肩,“砚秋,你还小,有些事不懂。但你要记住,苏挽月是个好姑娘,别辜负她。” 沈砚秋低下头,没说话。辜负?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不辜负? “好了,我走了。”何万昌站起身,“记住,明天按计划行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冷静。我们在暗,程九爷在明。这一局,我们赢定了。” 说完,他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沉甸甸的。 明天,就是摊牌的时候了。 程九爷,我们之间的账,该算一算了。 他握紧手腕上的镯子,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左眼的金色光芒,微微流转。 像暗夜里的猎手,睁开了眼睛。 第十五章 请君入瓮 第二天一早,万昌当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本店新收北魏铜佛一尊,内藏金书《金刚经》一卷。诚邀各界藏家鉴赏。有意者,请于三日内莅临。” 告示是红纸黑字,贴在当铺最显眼的位置。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霞飞路都传遍了。 “听说了吗?万昌当得了件宝贝!” “北魏的铜佛,里面还藏着金书《金刚经》!” “真的假的?金书《金刚经》?那可是国宝啊!” “何掌柜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上海滩的古玩圈子。不到晌午,万昌当门口就围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消息的,有来碰运气的。小陈朝奉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说哑了。 沈砚秋躲在二楼书房,从窗户缝往下看。人群里,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琉璃厂来的古董商,苏文轩的管家,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洋人。 但没看见程九爷。 “师父,程九爷会来吗?”沈砚秋有些担心。 “会。”何万昌肯定地说,“他那种人,听到这种消息,不可能不来。再等等。” 果然,申时刚过,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了万昌当门口。车门打开,程九爷走了下来。 他还是那身打扮——藏青色绸缎长衫,金丝眼镜,紫檀佛珠。手里拄着文明棍,不紧不慢地往当铺里走。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陆敬堂,穿着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一个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太阳穴鼓着,一看就是练家子。 是黑豹。程九爷的得力打手。 沈砚秋的心跳骤然加速。仇人就在眼前,他恨不得立刻冲下去,用怀里那半块瓷片,捅进程九爷的胸口。 但他不能。他得忍。 “来了。”何万昌低声说,“砚秋,你在这儿待着,别下去。等我信号。” “是。” 何万昌整理了一下长衫,下了楼。沈砚秋从窗户缝往下看,看见何万昌迎上去,和程九爷寒暄。两人有说有笑,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程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何万昌笑着拱手。 “听说何老板得了件宝贝,我特来开开眼。”程九爷也笑,但笑容很假,“怎么,不欢迎?” “哪敢哪敢。”何万昌侧身让路,“程老板里面请。” 几人进了后堂雅室。沈砚秋悄悄下了楼,躲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雅室里,何万昌让人上了茶。程九爷端起茶碗,闻了闻,却没喝。 “何老板,咱们开门见山吧。”程九爷放下茶碗,“听说您得了尊北魏铜佛,里面还藏着金书《金刚经》。我想看看。” “程老板消息真灵通。”何万昌笑道,“不过,这佛……我已经答应给别人了。” “哦?”程九爷挑眉,“谁这么大面子,能让何老板割爱?” “苏老板。”何万昌说,“苏文轩苏老板。他昨天来看了,很喜欢,说今天下午来取。” 程九爷脸色一变。苏文轩?他昨天刚和苏文轩谈好合作,今天何万昌就说佛给了苏文轩?这也太巧了。 “何老板,”程九爷沉下脸,“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有这种好东西,不先想着老朋友,却给了外人,这说不过去吧?” “程老板误会了。”何万昌赶紧摆手,“不是我不想给您,是苏老板先开口了。做生意,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您说是不是?” “先来后到?”程九爷冷笑,“在古玩行,价高者得才是规矩。苏老板出多少,我出双倍。” “这……”何万昌故作犹豫。 “何老板,别犹豫了。”陆敬堂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们老板是真心喜欢。您开个价,合适,我们现在就付钱。” 何万昌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苏老板出价两千大洋。程老板要出双倍,那就是四千。您看……” “四千?”程九爷皱眉,“何老板,您这价,开得可不低啊。” “程老板,这是北魏铜佛,里面还藏着金书《金刚经》。”何万昌说,“四千,已经是友情价了。换了别人,少于五千,我看都不让看。” 程九爷盯着何万昌,眼神阴鸷。何万昌不闪不避,坦然回视。 半晌,程九爷忽然笑了:“好,四千就四千。不过,我得先看看东西。要是真如何老板所说,是北魏铜佛,内藏金书,我立刻付钱。要是假的……” 他顿了顿,眼神骤冷:“何老板,您知道我的脾气。骗我的人,都没好下场。” “程老板放心,假一赔十。”何万昌拍胸脯保证,转头吩咐小陈朝奉,“去,把佛请出来。” 小陈朝奉去了库房,片刻后,抱着那尊北魏铜佛回来。佛放在红木托盘上,盖着红布。何万昌掀开红布,露出铜佛真容。 程九爷凑近,仔细看。他看得很仔细,先看胎,再看釉,再看皮壳,再看包浆。看了足足一刻钟,又让陆敬堂看。 陆敬堂看得更仔细。他拿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看到佛像背部的裂缝时,他停住了。 “何老板,这裂缝……” “哦,这个啊。”何万昌面不改色,“是修补的痕迹。这佛早年碎过,后来补的。但补得高明,不影响整体。” 陆敬堂没说话,继续看。看完了,他对程九爷点了点头:“老板,是真的。北魏铜佛,真品。裂缝是修补过,但不影响价值。” 程九爷脸色缓和了些:“那金书《金刚经》呢?在哪儿?” “在佛腹里。”何万昌指着佛像,“这佛是空心的,腹部有机关。打开机关,就能取出经书。” “打开看看。” “这……”何万昌为难,“程老板,机关一开,佛的价值就打了折扣。您要是确定要,我再开。要不然,开了您不要,我不好跟别的买家交代。” 程九爷想了想,点头:“行,我确定要。开吧。” 何万昌这才动手,按照“左三右四,上一下二”的顺序,按动佛像底座的凸起。咔哒一声,佛像腹部的小门开了。 他从里面取出那卷赝品经书,小心展开。金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经文工整清晰。 程九爷和陆敬堂凑近看。看了半晌,程九爷眼睛都直了。 “真是金书《金刚经》……”他喃喃自语,“北魏的,真品……” “程老板,现在可以付钱了吗?”何万昌问。 程九爷回过神来,看了陆敬堂一眼。陆敬堂微微点头。 “付钱。”程九爷说。 陆敬堂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开了一张四千大洋的支票,递给何万昌。何万昌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收了起来。 “程老板爽快。”何万昌笑着把佛像和经书装好,递给程九爷,“东西是您的了。您收好。” 程九爷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他看了何万昌一眼,忽然笑了:“何老板,合作愉快。以后有什么好东西,记得先想着我。” “一定一定。”何万昌拱手。 程九爷带着佛像和经书,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万昌当的匾额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等他们走远了,何万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到后堂,沈砚秋从屏风后走出来。 “师父,成了?” “成了。”何万昌冷笑,“四千大洋,买了个赝品。程九爷这次,亏大了。” “他会不会看出来?” “短期内看不出来。”何万昌说,“那赝品做得高明,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来。等他能看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砚秋松了口气。四千大洋,对程九爷来说,不算大钱。但被骗的耻辱,够他喝一壶了。 “不过,这事还没完。”何万昌神色凝重,“程九爷吃了亏,肯定会报复。你这几天,小心点。尽量别出门,别落单。” “是。” “还有,苏挽月那边,你得去一趟。”何万昌说,“告诉她,程九爷买了那尊佛,可能会去苏家炫耀。让她有个准备,别露馅了。” “好,我这就去。” 沈砚秋出了万昌当,直奔苏公馆。路上,他总觉得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几次,又没看见人。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直没消失。 到了苏公馆,门房认得他,直接让他进去了。苏挽月正在花园里看书,看见他,眼睛一亮。 “沈秋?你怎么来了?” “挽月,有件事,得告诉你。”沈砚秋压低声音,把程九爷买佛的事说了。 苏挽月听完,噗嗤一声笑了:“程九爷被骗了?活该!谁让他老拿假货骗人。” “不过,他可能会来你家炫耀。”沈砚秋说,“你得有个准备,别露馅了。” “放心吧。”苏挽月眨眨眼,“演戏,我最在行了。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沈砚秋:“你最近小心点。我听说,程九爷在上海有不少眼线。你骗了他,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沈砚秋点头,“你自己也小心。程九爷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嗯。”苏挽月低下头,摆弄着书页,忽然小声说,“沈秋,你……你能不走吗?” 沈砚秋一愣:“什么?” “我是说,”苏挽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在我家多待一会儿。我爹去南京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 沈砚秋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一软。但他知道,不能久留。程九爷的人可能还在外面盯着。 “挽月,我得回去了。”他说,“师父还在等我。” 苏挽月眼神一黯,但很快又笑起来:“好吧,那你路上小心。改天再来找我玩。” “好。” 沈砚秋告辞离开。走出苏公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他加快脚步,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尾巴。 回到万源当,天已经黑了。赵奎正在前厅算账,看见他,抬起头:“沈秋,今天去哪儿了?” “去苏公馆了。”沈砚秋实话实说,“苏小姐找我有点事。” “苏小姐?”赵奎眼神闪烁,“沈秋,不是我说你。苏小姐是苏家大小姐,你是当铺学徒。这中间,隔着天堑。你别痴心妄想。” “掌柜的多虑了。”沈砚秋淡淡地说,“我和苏小姐,只是朋友。” “朋友?”赵奎嗤笑,“行,朋友就朋友吧。不过,我提醒你,程九爷来上海了。他可不是好惹的。你离苏小姐远点,别给自己惹麻烦。” “知道了。”沈砚秋低头,进了后院。 赵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沈秋与苏挽月往来密切,疑有私情。建议尽早处理。——陆敬堂” 赵奎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灰烬落在账本上,像黑色的雪花。 “沈秋啊沈秋,”他喃喃自语,“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惹程九爷。” 夜深了,万源当一片寂静。 沈砚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天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程九爷得意的笑脸,陆敬堂阴冷的眼神,苏挽月亮晶晶的眼睛…… 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网在中间。而他,像网里的鱼,挣扎,却找不到出路。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不止一个人。 沈砚秋心里一紧,悄悄下床,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黑影翻墙进来。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领头的那人,身材魁梧,太阳穴鼓着——是黑豹。 他们直奔正屋——赵奎的房间。但这次,赵奎没出来。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 黑豹在门口停住,侧耳听了听,然后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另外两人也跟了进去。 片刻后,他们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包袱——是赵奎装钱的那个包袱。 “妈的,这老小子,把钱藏得挺严实。”一个黑衣人骂骂咧咧。 “少废话,快走。”黑豹低声说,“九爷说了,拿了钱就撤,别节外生枝。” 三人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但沈砚秋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 黑豹来偷赵奎的钱?为什么?程九爷缺钱?不可能。那就是……灭口? 赵奎是程九爷的人,程九爷为什么要灭他的口?难道是赵奎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还是程九爷觉得赵奎没用了,要处理掉? 正想着,正屋的门开了。赵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出来吧。”他忽然说。 沈砚秋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我知道你在看。”赵奎转过身,看向库房的方向,“沈秋,出来聊聊。”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推门出去。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赵奎的脸上,是一种沈砚秋从未见过的平静。 “你都看见了?”赵奎问。 “看见了。”沈砚秋点头,“他们是谁?为什么偷你的钱?” “程九爷的人。”赵奎说,“至于为什么……因为我没用了。程九爷觉得,我知道得太多,留着是祸害。所以,派人来灭口。” “那你……” “我早就料到了。”赵奎笑了,笑容有些悲凉,“跟了程九爷十年,我太了解他了。有用的时候,你是条狗。没用的时候,你就是块抹布,随手就扔。”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秋:“沈秋,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程九爷吗?” 沈砚秋摇头。 “因为钱。”赵奎说,“我穷怕了。小时候,我爹娘饿死在我面前。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有钱,有很多钱。程九爷能给我钱,我就跟着他。哪怕他让我杀人,我也干。” “你……”沈砚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现在,我后悔了。”赵奎叹气,“钱是有了,可觉睡不安稳,饭吃不香甜。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在眼前晃。这十年,我过得像条狗,不,连狗都不如。”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秋:“沈秋,你跟我不同。你眼里有光,心里有火。你爹把你教得很好。可惜,我没这个福气。” 沈砚秋沉默。赵奎的话,他信。但这改变不了什么。赵奎是程九爷的人,是他的敌人。 “沈秋,我活不长了。”赵奎忽然说,“程九爷不会放过我。他今晚没杀成,明天还会派人来。我逃不掉的。” “那你……” “我想做件好事。”赵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沈砚秋,“这个,给你。” 沈砚秋接过,翻开。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程九爷这些年的罪证——走私古董,贩卖文物,勾结洋人,收买官员,杀人放火……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这是……” “程九爷的罪证。”赵奎说,“我偷偷记的,本来想留着保命。但现在,用不着了。给你,也许有一天,能用得上。” 沈砚秋握紧册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恨赵奎,恨他是程九爷的走狗。但现在,看着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他又恨不起来。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是沈鹤鸣的儿子。”赵奎说,“我看出来了。你的眼睛,和你爹一模一样。程九爷害死你爹,你该报仇。这册子,也许能帮上你。” 沈砚秋心里一震。赵奎看出来了?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赵奎笑了,“这算是我,最后一点良心吧。沈秋,好好活着。替你爹,也替我,看看这世道,能不能变好。”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婉儿那姑娘不错。你要是喜欢,就好好对她。别像我,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门关上了。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本册子,像握着一块烙铁。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冷冷清清。 他知道,天一亮,赵奎就会“消失”。可能是自杀,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被灭口。总之,这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而他,手里多了这本册子,肩上多了份责任。 报仇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会停。 一直走,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走到仇人伏法的那天。 走到这世道,变好的那天。 他握紧册子,转身回了库房。 黑暗中,左眼的金色光芒,微微流转。 像黎明前的星光,虽然微弱,但终将照亮黑暗。 第十六章 晋升柜台 赵奎的死讯,是三天后传开的。 巡捕房的说法是“突发急病,暴毙身亡”。但万源当附近的街坊都说,那天夜里听见了打斗声,还有惨叫声。第二天早上,赵奎就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巡捕房草草看了几眼,就盖了“病死”的章,让人抬去乱葬岗埋了。这年头,死个把人,不算事。何况赵奎无亲无故,没人替他喊冤。 沈砚秋站在万源当门口,看着巡捕房的马车拉着赵奎的遗体远去,心里沉甸甸的。虽然知道赵奎迟早是死,但真看到他死了,还是觉得悲凉。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像路边的野草,被人一脚踩死,无声无息。 婉儿站在他身后,小声啜泣。虽然赵奎对她不好,但毕竟朝夕相处了几个月,还是有感情的。 “沈秋哥哥,”婉儿擦着眼泪,“赵掌柜……真是病死的吗?” 沈砚秋没说话。他知道不是,但不能说。说了,婉儿会有危险。 “别问了。”他低声说,“记住,赵掌柜是病死的。别人问,就这么说。” 婉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奎一死,万源当就乱了。铺子里的伙计跑的跑,散的散,只剩沈砚秋和婉儿两个人。货没人看,账没人管,当票没人开,眼看就要关门。 何万昌来了。他带着小陈朝奉,还有几个伙计,把万源当从上到下清点了一遍。账本、当票、货物,一样样对清楚。最后,他让沈砚秋接手万源当。 “我?”沈砚秋愣住了,“师父,我不行……” “不行也得行。”何万昌不容置疑,“万源当现在是你名下的产业。赵奎死前写了遗嘱,把铺子留给你了。” 沈砚秋更懵了。赵奎把铺子留给他?为什么?难道是为了补偿?还是……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赵奎给的,程九爷的罪证。难道赵奎是想用这家铺子,换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别多想了。”何万昌拍拍他的肩,“既然给了你,就好好干。万源当虽然不大,但位置不错,生意还行。你好好经营,将来也是个依靠。” “可是……”沈砚秋犹豫,“我还在万昌当学徒,两边跑,顾不过来。” “那就别在万昌当学徒了。”何万昌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万源当的掌柜。万昌当那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拦你。” “师父……” “行了,就这么定了。”何万昌摆摆手,“我让小陈留下帮你几天,等你上手了,他再回去。还有婉儿,也留下。这姑娘手脚麻利,能帮你。” “谢谢师父。”沈砚秋深深一揖。他知道,何万昌这是在帮他,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个报仇的起点。 “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何万昌神色严肃起来,“程九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赵奎死了,他肯定要查。你接手万源当,就是站在明处了。以后,更要小心。” “我明白。” “明白就好。”何万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沈砚秋,“这是一千大洋,算我借你的。铺子要周转,要进货,没钱不行。等你赚了,再还我。” “师父,这……” “拿着。”何万昌把银票塞进他手里,“别跟我客气。你是我徒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沈砚秋握紧银票,眼眶发热。这一路走来,他吃了太多苦,见了太多冷眼。只有何万昌,真心实意地帮他,护他。 “师父,”他抬起头,看着何万昌,“等我报了仇,等我拿回沈家的一切,我一定……” “别说那些。”何万昌打断他,“先顾好眼前。把铺子开起来,站稳脚跟。报仇的事,慢慢来。” “嗯。”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砚秋忙得脚不沾地。 清点货物,整理账本,招聘伙计,修缮铺面……一样样,一桩桩,都得他亲自过问。好在小陈朝奉能干,婉儿也机灵,两人帮了不少忙。 万源当重新开张那天,何万昌带着万昌当的伙计来捧场,放了一挂鞭炮。苏挽月也来了,送了个花篮,上面写着“生意兴隆”。 沈砚秋穿着新做的长衫,站在门口迎客。他看着焕然一新的铺子,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心里百感交集。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家破人亡的逃难少年,在码头啃冷馒头。现在,他成了一家当铺的掌柜,有了自己的产业。 虽然这产业,是用赵奎的命换来的。虽然这安稳,可能是暂时的。但至少,他有了立足之地,有了报仇的资本。 “沈掌柜,恭喜恭喜。”有客人来道喜。 沈砚秋笑着拱手:“同喜同喜,里面请。” 他转身进了铺子。柜台后,小陈朝奉正在接待客人。婉儿在沏茶倒水,招呼客人。一切井井有条。 沈砚秋走到柜台后,坐下。这是他第一次,以掌柜的身份,坐在这里。他看着柜台上那些当品——玉器、瓷器、铜器、书画,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总有一天,他要让万源当,不,要让沈家鉴古斋的招牌,重新挂起来。挂在上海滩最繁华的街上,让所有人都看见,沈家还在,沈家的风骨还在。 “掌柜的,有人当东西。”小陈朝奉说。 沈砚秋抬起头。柜台前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抱着一个锦盒。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青花梅瓶。 “掌柜的,您给看看,这瓶值多少钱?” 沈砚秋接过梅瓶。左眼一睁—— 瓶在他眼里“透明”了。胎体是麻仓土,釉面是石灰碱釉,青花是苏麻离青,有铁锈斑。画工精细,线条流畅。底足露胎处,有自然的火石红。 是明永乐青花梅瓶。真品,官窑。 “好东西。”沈砚秋放下梅瓶,“明永乐官窑青花梅瓶。您想当多少?” “五百大洋。”中年人说。 沈砚秋心里一算。这瓶市价至少八百,五百收,赚三百。但得压压价。 “太高了。”他摇头,“瓶是好瓶,但口沿有点毛糙,可能是修补过。最多三百。” “三百太低了。”中年人急道,“这可是我家传的宝贝,要不是急着用钱,我才舍不得当。四百,四百我就当。” “三百五。”沈砚秋说,“不能再高了。您要当,现在就开票。不当,您拿走。” 中年人犹豫半晌,一咬牙:“行,三百五就三百五!” 沈砚秋开了当票,付了钱。中年人拿着钱走了。 小陈朝奉凑过来,低声说:“掌柜的,这瓶……值五百吧?三百五收,是不是太低了?” “不低。”沈砚秋笑笑,“这瓶口沿确实有点毛糙,虽然不影响整体,但也得压价。做生意,不能心软。心软,赚不到钱。” 小陈朝奉若有所思地点头。 沈砚秋把梅瓶收好,放进库房。这是他接手万源当后,收的第一件好东西。有了这件东西,铺子的底气就足了。 正想着,婉儿进来了,脸色有些慌张:“沈秋哥哥,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见你。” “谁?” “不认识。”婉儿小声说,“但看起来……不像好人。” 沈砚秋心里一紧。他走到前厅,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太阳穴鼓着——是黑豹。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绸褂子,眼神凶狠。 “沈掌柜?”黑豹开口,声音嘶哑。 “是我。”沈砚秋不卑不亢,“几位有什么事?” “我们老板想请你过去一趟。”黑豹说,“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你们老板是……” “程九爷。”黑豹说,“沈掌柜应该听说过。”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找他?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程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黑豹说,“沈掌柜,请吧。” 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 沈砚秋知道,不去不行。程九爷既然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去看看,他想干什么。 “好,我跟你们去。”他说,“不过,我得交代一下。” “请便。” 沈砚秋回到后堂,低声对小陈朝奉说:“我去去就回。要是天黑了我还没回来,你就去万昌当,找何掌柜。” “掌柜的,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沈砚秋摇头,“但不去,更危险。你记住我说的话。” “是。” 沈砚秋又对婉儿说:“婉儿,你在家待着,哪也别去。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婉儿点头,眼里含泪,“沈秋哥哥,你小心点。” “嗯。” 交代完,沈砚秋跟着黑豹走了。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和程九爷那天去万昌当时开的那辆一样。 车开了半个时辰,在法租界一栋洋楼前停下。洋楼很气派,白墙红瓦,带花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看见黑豹,恭敬地鞠躬。 “老板在书房等你们。” 黑豹领着沈砚秋进去。一楼大厅富丽堂皇,铺着地毯,摆着沙发,墙上挂着西洋油画。但沈砚秋没心思看,他跟着黑豹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中间一张大书案,程九爷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陆敬堂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 “老板,人带来了。”黑豹说。 程九爷抬起头,看向沈砚秋。他今天没戴金丝眼镜,眼神更显锐利。他盯着沈砚秋看了很久,才开口: “沈掌柜,请坐。” 沈砚秋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程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程九爷笑了,笑容很假,“就是听说,沈掌柜接手了万源当,想来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赵奎把铺子留给你。” “赵掌柜是我师父的朋友,看我没地方去,就把铺子留给我了。”沈砚秋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程九爷摆摆手,“不过,我有点好奇。赵奎死了,死得蹊跷。沈掌柜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巡捕房说是病死的。” “病死的?”程九爷冷笑,“赵奎身体好得很,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就病死了?沈掌柜,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砚秋说,“重要的是巡捕房怎么说。巡捕房说是病死,那就是病死。” 程九爷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沈掌柜,”陆敬堂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我们老板没别的意思。只是赵奎跟了我们老板十年,突然死了,我们老板心里难过,想查清楚死因。您要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老板不会亏待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砚秋摇头,“赵掌柜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睡觉。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死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是吗?”程九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扔在书案上,“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沈砚秋拿起纸。是一张当票的存根,上面写着: “今收到北魏铜佛一尊,内藏金书《金刚经》一卷。当银四千大洋。当期三个月。程九爷。” 是程九爷在万昌当买佛的那张当票。 “这张当票,有什么问题吗?”沈砚秋问。 “问题大了。”程九爷咬牙,“那尊佛,是假的。里面的金书《金刚经》,也是假的。我花了四千大洋,买了件赝品!” 沈砚秋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惊讶的样子:“假的?怎么可能?何掌柜说是真的……” “何万昌那个老狐狸!”程九爷一拍桌子,暴怒,“他骗了我!那佛,那经书,都是他做的局!沈掌柜,你也是行家,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沈砚秋沉默。他知道,程九爷这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和何万昌一伙的。 “程老板,这事……我真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万源当的掌柜,万昌当的事,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程九爷盯着他,“可我怎么听说,那尊佛,是你发现的?是你看出佛是空心的,是你找出里面的经书?” 沈砚秋心里一紧。程九爷查得真清楚。连这个都知道了。 “是,”他承认,“佛是我发现的。但那是赵掌柜让我看的。他说佛有点特别,让我看看。我就看了,发现是空心的,里面有东西。后来赵掌柜把佛给了何掌柜,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沈砚秋说,“程老板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赵掌柜。可惜,赵掌柜已经死了。” 他把“死了”两个字,咬得很重。程九爷脸色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他刚要发作,陆敬堂拦住了他。 “老板,沈掌柜说得有道理。”陆敬堂说,“这事,沈掌柜可能真不知情。他只是个学徒,哪有胆子做这种局?” 程九爷看了陆敬堂一眼,深吸几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好,就算你不知道。”他说,“但佛是你发现的,你也有责任。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你去万昌当,把何万昌骗出来。就说……就说有件宝贝,想请他看。把他骗到这儿来,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这是要他对付何万昌。他要是答应了,就是背叛师门。要是不答应,今天可能走不出这扇门。 “程老板,”他缓缓开口,“何掌柜是我师父。您让我骗他,这……不合规矩。” “规矩?”程九爷冷笑,“在古玩行,钱就是规矩。你帮我,我给你钱。一万大洋,够不够?” 一万大洋。够买下两个万源当。 沈砚秋心跳加速。但他知道,这钱不能要。要了,就是与虎谋皮,就是自寻死路。 “程老板,这不是钱的事。”他说,“何掌柜对我有恩,我不能害他。” “有恩?”程九爷盯着他,“沈掌柜,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就当上了掌柜。你觉得,这是你的本事?”程九爷冷笑,“没有何万昌,你什么都不是。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跟着我,比跟着他,有前途多了。” 沈砚秋沉默。他知道,程九爷说得对。没有何万昌,他现在可能还在街头要饭。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背叛何万昌。 “程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但我不能答应。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事。” 说着,他站起来,就要走。 “站住。”程九爷冷喝一声。 黑豹和另外两个黑衣人,堵住了门口。 “沈掌柜,敬酒不吃吃罚酒。”程九爷缓缓站起,走到沈砚秋面前,“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答应,还是拒绝?” 沈砚秋看着程九爷阴冷的眼神,看着黑豹凶狠的表情,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但他不能怂。怂了,就输了。 “我拒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程九爷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陆敬堂忽然开口:“老板,让我跟沈掌柜聊聊。” 程九爷看了陆敬堂一眼,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陆敬堂走到沈砚秋面前,看着他,眼神复杂。 “沈掌柜,你叫沈秋?”他问。 “是。” “你爹……是干什么的?” 沈砚秋心里一紧。陆敬堂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他查出了什么? “我爹……以前是开古玩铺的。”他说,“后来铺子倒了,就回了老家。” “老家在哪儿?” “沧州。” “沧州……”陆敬堂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沈掌柜,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 “嗯。”陆敬堂点头,“他叫沈鹤鸣,是北平琉璃厂鉴古斋的掌柜。你听说过吗?” 沈砚秋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强迫自己冷静,摇头:“没听说过。” “是吗?”陆敬堂盯着他,“可我觉得,你跟他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沈砚秋握紧拳头。他知道,陆敬堂在试探他。他不能慌,一慌,就露馅了。 “陆先生认错人了吧。”他说,“我姓沈,他姓沈,长得像,也是缘分。但真不是一个人。” 陆敬堂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可能真是我认错了。不过,沈掌柜,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什么话?” “在这行,站队很重要。”陆敬堂说,“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何万昌是棵大树,但未必能一直靠得住。程老板这边,才是真正的靠山。你好好想想。” 沈砚秋沉默。他知道陆敬堂的意思。但他没得选。从他决定报仇那天起,他就站在了程九爷的对立面。这条路,只能走到底。 “谢谢陆先生提醒。”他说,“但我还是那句话,何掌柜是我师父,我不能害他。您要是没别的事,我走了。” 说完,他绕过黑豹,往门口走。黑豹想拦,陆敬堂摆了摆手。 “让他走。” 沈砚秋走出书房,下楼,出了洋楼。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洋楼。二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程九爷和陆敬堂站在窗前,正看着他。 他握紧拳头,转身离开。 这条路,更难走了。 但他不会停。 一直走,走到仇人伏法的那天。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走到这世道,变好的那天。 夜色渐深,街灯昏黄。 沈砚秋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坚定。 像一杆标枪,刺破黑暗,刺向黎明。 第十七章 暗中使绊 沈砚秋从程九爷那儿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万源当还亮着灯,小陈朝奉和婉儿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见他回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掌柜的,您可回来了。”小陈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沈砚秋摇头,但脸色苍白,“进去说。” 三人进了铺子,沈砚秋把门闩上。婉儿端来热茶,他喝了一口,才觉得心定了一些。 “程九爷找你干什么?”小陈问。 “让我对付师父。”沈砚秋说,“我没答应。” “那……”婉儿担心地说,“他会不会报复?” “会。”沈砚秋肯定地说,“但不会明着来。程九爷那种人,最爱面子。明着对付我,显得他小气。他肯定会耍阴招。”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砚秋说,“小陈,你明天回万昌当,把这事告诉师父。让他有个准备。” “是。” “婉儿,你这几天别出门。”沈砚秋又说,“程九爷可能盯上我们了。你在铺子里待着,安全些。” “嗯。”婉儿点头。 交代完,沈砚秋回房休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程九爷阴冷的眼神,陆敬堂意味深长的话语。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从明天起,步步都是坑,处处都是险。 但他不怕。怕,就输了。 第二天一早,小陈回了万昌当。沈砚秋照常开门做生意。 上午没什么客人,他就在柜台后看账本。正看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穿绸缎旗袍,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体面。她手里抱着一个锦盒,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当东西。” 沈砚秋抬头:“您要当什么?” 女人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镯子成色不错,但沈砚秋左眼一睁,就发现了问题。 镯子是新的。玉是山料,不是籽料。雕工粗糙,是学徒的手艺。最要命的是,镯子内侧有胶水痕迹——这是用碎玉重新粘合的。 “您想当多少?”沈砚秋不动声色。 “五百大洋。”女人说。 沈砚秋笑了:“太太,这镯子……不值五百。” “怎么不值?”女人急了,“这可是我家祖传的,乾隆年的东西!” “乾隆年?”沈砚秋拿起一只镯子,对着光看,“太太,乾隆年的玉镯,玉质是和田籽料,油润度极佳。您这镯子,玉是山料,发干。雕工也粗糙,乾隆年的老师傅,不会雕成这样。” 他把镯子还给女人:“最多五十大洋。” “五十?”女人瞪大眼睛,“你抢钱啊!” “不是抢钱,是行情。”沈砚秋说,“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别家问问。看有没有人出五百收。” 女人气得脸发白,抱着锦盒走了。走的时候,还瞪了沈砚秋一眼。 婉儿从后堂出来,小声说:“沈秋哥哥,那镯子……” “假的。”沈砚秋说,“碎玉重粘的。这种货色,也敢来当。当我是傻子?” “可我看她穿得挺体面……” “体面人,不一定干体面事。”沈砚秋摇头,“这行,什么人都有。得擦亮眼睛。” 正说着,又进来一个人。这次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掌柜的,当东西。” 老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个铜香炉,不大,三足,敞口,皮壳黑亮,看起来像老的。 沈砚秋接过香炉,左眼一睁—— 香炉在他眼里“透明”了。胎体是黄铜,没问题。铸造工艺是失蜡法,没问题。皮壳是自然包浆,没问题。但有问题。 在香炉的底部,刻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但字体不对,而且,字口太新,没有磨损痕迹。 这香炉,是新的,做旧的。 “您想当多少?”沈砚秋问。 “一百大洋。”老头说。 “一百太高了。”沈砚秋摇头,“这香炉,是新的。皮壳是做旧的,用酸咬过。底款是后刻的,字体不对。最多十块大洋。” 老头脸色变了变,但没走,反而压低声音:“掌柜的,您再仔细看看。这炉子,真是老的。我从乡下收来的,说是祖传的。” “真是祖传的,您留着吧。”沈砚秋把香炉推回去,“十块大洋,不当您拿走。” 老头犹豫半晌,一咬牙:“行,十块就十块!” 沈砚秋开了当票,付了钱。老头拿着钱,匆匆走了。 婉儿看着老头的背影,皱眉:“沈秋哥哥,这香炉……真是假的?” “假的。”沈砚秋说,“但假得高明。皮壳做得不错,要不是底款露馅,我也差点打眼。” “那您还收?” “收。”沈砚秋笑了,“十块大洋,收了不亏。这香炉,虽然假,但做工还行。摆在那儿,糊弄外行,能卖个二三十块。赚一倍。” 婉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上午,来了七八个当东西的。有当瓷器的,有当玉器的,有当书画的。大部分是假的,沈砚秋一眼就看出来了。少数真的,他也压了价,赚了不少。 到晌午,沈砚秋算了算账,净赚五十大洋。他心情不错,让婉儿去买了几个肉包子,两人在铺子里吃。 正吃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穿西装,戴礼帽,手里拎着一个皮箱。他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眼神鬼祟。 “掌柜的,当东西。”男人把皮箱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纸是宣纸,墨是松烟墨,看起来有些年头。落款是“石涛”,还有印章。 沈砚秋心里一动。石涛是清初四僧之一,他的画,很值钱。 他左眼一睁—— 画在他眼里“透明”了。纸是老的,没问题。墨是老的,没问题。但有问题。 画的笔墨不对。石涛的笔墨,恣肆淋漓,有禅意。这幅画的笔墨,拘谨生硬,是临摹的。而且,印章不对。石涛的印章,刀法凌厉,这枚印章,刀法绵软,是后刻的。 这幅画,是赝品。高仿,但逃不过金瞳的眼睛。 “您想当多少?”沈砚秋问。 “一千大洋。”男人说。 沈砚秋笑了:“先生,您这画……不值一千。” “怎么不值?”男人瞪眼,“这可是石涛的真迹!我祖上传下来的!” “石涛的真迹?”沈砚秋摇头,“石涛的笔墨,恣肆淋漓,有禅意。您这画,笔墨拘谨,是临摹的。印章也不对,刀法绵软,是后刻的。这画,顶多是清末民初的仿品。值不了那么多。” 男人脸色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掌柜的,您再仔细看看。这画,真是石涛的。您要是不信,可以请别的行家看看。” “不用请了。”沈砚秋说,“我看过了,是仿品。最多一百大洋。” “一百?”男人急了,“掌柜的,您这也太狠了。这画,再怎么也是老画,一百太低了。五百,五百我就当。” “一百五。” “四百!” “两百。” “三百!不能再低了!” 沈砚秋想了想,点头:“行,三百就三百。但得说清楚,这画是仿品,您要是赎当,也得按仿品的价赎。” “行行行,都听您的。”男人连忙答应。 沈砚秋开了当票,付了钱。男人拿着钱,匆匆走了。 婉儿看着男人的背影,小声说:“沈秋哥哥,这画……真是假的?” “假的。”沈砚秋说,“但仿得不错。清末民初的仿品,也有些年头了。三百收,不亏。挂在那儿,能卖个五百。” “可您刚才不是说,是仿品吗?怎么还能卖五百?” “外行不懂。”沈砚秋笑了,“这行,三分看货,七分看嘴。你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关键看你怎么说。” 婉儿若有所思。 下午,又来了几个当东西的。有真有假,沈砚秋都应付自如。一天下来,净赚一百大洋。他心情大好,晚上让婉儿做了几个好菜,两人在铺子里庆祝。 正吃着,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急,很重。 沈砚秋心里一紧。这么晚了,谁来敲门? “谁?” “巡捕房的!”外面有人喊,“开门!查案!” 沈砚秋和婉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巡捕房?查什么案? 沈砚秋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几个穿制服的巡捕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 “谁是掌柜的?”领头的巡捕问。 “我是。”沈砚秋说,“长官,有什么事?” “有人报案,说你们铺子收赃物。”巡捕说,“我们要搜查。” “赃物?”沈砚秋一愣,“长官,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铺子合法经营,从不收赃物。” “搞没搞错,搜了就知道。”巡捕一挥手,“搜!” 几个巡捕散开,在铺子里翻箱倒柜。柜子、箱子、货架,都被翻了个遍。值钱的东西,都被扔在地上。 沈砚秋看着,心里冒火,但不敢发作。他知道,这是程九爷的报复。这么快就来了。 “长官,找到了!”一个巡捕喊。 他手里拿着一对金耳环——就是那天赵奎冤枉婉儿偷的那对。 “这是赃物。”巡捕说,“昨天苏公馆失窃,丢的就是这对金耳环。掌柜的,你怎么说?” 沈砚秋心里一沉。果然,是程九爷做的局。用这对耳环,栽赃他。 “长官,这对耳环,是我们铺子自己的。”他说,“不是赃物。” “自己的?”巡捕冷笑,“有发票吗?有凭证吗?” “这……”沈砚秋语塞。当铺收东西,只开当票,不开发票。这对耳环,是赵奎收的,他哪来的凭证? “没凭证,就是赃物。”巡捕说,“掌柜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等等。”沈砚秋说,“长官,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给谁?” “打给苏公馆。”沈砚秋说,“问问苏小姐,这对耳环是不是她丢的。” 巡捕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你打。要是苏小姐说不是,你就没事。要是说是,你就等着坐牢吧。” 沈砚秋走到电话旁,拨通了苏公馆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管家,听说是沈砚秋,赶紧去叫苏挽月。 “沈秋?”苏挽月的声音传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挽月,有件事想问你。”沈砚秋说,“你家……是不是丢了一对金耳环?” “金耳环?”苏挽月一愣,“没有啊。我首饰多,但金耳环……好像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秋松了口气,“就是问问。你早点休息,我改天再找你。” 挂了电话,他对巡捕说:“长官,苏小姐说了,她家没丢金耳环。这对耳环,不是赃物。” 巡捕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想到,沈砚秋真能打通苏公馆的电话,而且苏挽月还替他说话。 “就算不是苏公馆的,也可能是别人家的。”巡捕强词夺理,“总之,这对耳环来历不明,得带回去调查。掌柜的,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沈砚秋知道,这是铁了心要整他。他想了想,说:“长官,我能再打个电话吗?” “又打给谁?” “打给何万昌何掌柜。”沈砚秋说,“他是我的保人。有事,得通知他。” 巡捕犹豫了。何万昌在上海滩,也算个人物。得罪他,不好办。 “行,你打。”巡捕最终点头。 沈砚秋又拨通了万昌当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小陈朝奉,听说是沈砚秋,赶紧去叫何万昌。 “砚秋,怎么了?”何万昌的声音传来。 “师父,巡捕房来查案,说我收赃物。”沈砚秋简单说了情况。 何万昌沉默片刻,说:“你把电话给巡捕。” 沈砚秋把电话递给巡捕。巡捕接过,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是,是,何老板,我知道了。好,好,我明白。” 挂了电话,巡捕对沈砚秋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沈掌柜,误会,都是误会。”他说,“这对耳环,您收好。我们这就走。” 说完,带着手下,匆匆走了。 婉儿看着他们离开,心有余悸:“沈秋哥哥,吓死我了。他们……他们还会来吗?” “暂时不会了。”沈砚秋说,“但程九爷不会罢休。他还有后招。” “那怎么办?” “等。”沈砚秋说,“等师父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何万昌来了。他脸色凝重,一进门就问:“砚秋,怎么回事?” 沈砚秋把今天的事说了。从程九爷找他,到巡捕房查案,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 何万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程九爷这是要逼你站队。”他说,“你不站他那边,他就整你。今天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狠的。” “我知道。”沈砚秋说,“师父,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何万昌说,“第一,服软,投靠程九爷。第二,硬扛,跟他斗到底。” “我选第二条。”沈砚秋毫不犹豫。 “你想好了?”何万昌看着他,“跟程九爷斗,很危险。你可能丢命,可能丢铺子,可能什么都保不住。” “我想好了。”沈砚秋说,“从我爹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回头。程九爷害死我爹,毁了我家。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何万昌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就陪你走到底。不过,得从长计议。程九爷在上海滩,势力不小。硬碰硬,我们吃亏。” “师父有什么办法?” “有。”何万昌说,“程九爷最在乎的,是钱,是面子。我们就从这两方面下手。让他亏钱,让他丢脸。等他急了,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我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具体怎么做?” “明天,苏文轩从南京回来。”何万昌说,“他会办一个酒会,请上海滩的名流。程九爷肯定会去。我们也去。” “我们去干什么?” “拆台。”何万昌冷笑,“程九爷不是买了那尊假佛吗?他肯定会在酒会上炫耀。我们就当众拆穿他,让他下不来台。” 沈砚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当众拆穿程九爷买了假货,让他丢尽脸面。以程九爷的性子,肯定暴跳如雷。一急,就可能犯错。 “好,我去。”沈砚秋说。 “不过,有风险。”何万昌说,“程九爷丢了脸,肯定会报复。你以后,更要小心。” “我不怕。”沈砚秋说,“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不怕。” “好。”何万昌拍拍他的肩,“明天晚上,我来接你。记住,穿体面点。那是上流社会的场合,不能丢人。” “是。” 何万昌走了。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明天,就是他和程九爷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这一仗,必须赢。 夜色渐深,万源当的灯还亮着。 沈砚秋坐在柜台后,擦着那对金耳环。耳环在灯下闪着光,像暗夜里的星火。 他知道,前路艰险,步步惊心。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何万昌,有苏挽月,有婉儿,有小陈。 还有这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和这颗永不屈服的心。 程九爷,咱们的账,明天开始算。 他握紧耳环,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左眼的金色光芒,微微流转。 像暗夜里的猎手,睁开了眼睛。 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十八章 酒会风波 苏文轩的酒会,在法租界最豪华的华懋饭店举办。 沈砚秋跟着何万昌走进宴会厅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大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穿着体面的男女端着香槟,三五成群地交谈。空气里飘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味,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轻柔的爵士乐。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上流社会的场合。身上这件新做的藏青色长衫,此刻显得格外扎眼。周围的人大多穿着西装或旗袍,只有少数几个老先生穿长衫,但料子一看就比他的好得多。 “别紧张。”何万昌低声说,“跟着我,少说话,多看。” “嗯。”沈砚秋点头,手心全是汗。 何万昌带着他,穿梭在人群里,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大多数人对何万昌很客气,对沈砚秋则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沈砚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和轻视——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跟着何万昌,八成是学徒或伙计。 但他不在乎。他今天来,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对付程九爷的。 “何老板!”有人招呼。 是何万昌的熟人,一个胖胖的中年商人,姓王。两人寒暄几句,王老板看向沈砚秋:“这位是……” “我徒弟,沈秋。”何万昌介绍,“现在自己开了家当铺,万源当。” “万源当?哦,想起来了,是赵奎那家铺子吧?”王老板恍然,“听说赵奎死了,把铺子留给你了?沈掌柜年轻有为啊。” “王老板过奖了。”沈砚秋谦逊地点头。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沈砚秋转头看去,是程九爷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文明棍。陆敬堂跟在他身后,还是那身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黑豹没来,但有两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远远跟在后面。 程九爷一进来,就有不少人围上去打招呼。苏文轩也亲自迎上去,两人握手,谈笑风生。 “程九爷面子真大。”王老板感叹,“连苏老板都亲自迎接。” “生意人嘛,讲究和气生财。”何万昌淡淡地说,但眼神很冷。 沈砚秋盯着程九爷,心里那股恨意,又涌了上来。就是这个人,害死父亲,毁了他的家。现在,却在这里谈笑风生,受人追捧。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别冲动。”何万昌低声说,“等机会。” 沈砚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对,等机会。今天,他要让程九爷当众出丑,让他下不来台。 酒会进行到一半,苏文轩上台讲话。无非是感谢各位赏光,希望大家玩得开心之类的客套话。讲完,他宣布:“今天,程九爷带来了一件宝贝,想请大家一起欣赏。有请程老板。” 掌声响起。程九爷走上台,面带微笑,挥手致意。两个手下抬上来一个红木箱子,放在台上。程九爷打开箱子,取出那尊北魏铜佛。 佛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看起来古朴庄严。 “诸位,”程九爷开口,声音洪亮,“这是我前不久收的一尊北魏铜佛。这佛,可不一般。它里面,藏着一卷金书《金刚经》。” 台下响起一阵惊叹。金书《金刚经》,还是北魏的,这可是稀世珍宝。 程九爷很满意这个效果。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佛,是我从万昌当何老板那儿收的。何老板眼力好,收了这件宝贝。我花了四千大洋,才请回家。今天,借着苏老板的酒会,拿出来请大家鉴赏鉴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何万昌。何万昌面带微笑,点头致意。 沈砚秋心里冷笑。程九爷这是要把何万昌架在火上烤。这佛是假的,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是真的,还说是从何万昌那儿收的。万一被拆穿,何万昌的名声就毁了。 好毒的计。 “程老板,”有人问,“能打开看看吗?我们都想见识见识金书《金刚经》。” “当然可以。”程九爷得意地说,“我这就打开,请大家鉴赏。” 他按照“左三右四,上一下二”的顺序,按动佛像底座的凸起。咔哒一声,佛像腹部的小门开了。 程九爷伸手进去,取出那卷“金书《金刚经》”,小心展开。金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经文工整清晰。 “真是金书……” “北魏的,了不得……” “程老板好眼力,收了这么件宝贝。” 台下赞叹声此起彼伏。程九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得意。 沈砚秋看向何万昌。何万昌微微点头。 是时候了。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台前。 “程老板,我能看看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砚秋——这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是谁?敢在这种场合说话? 程九爷看到沈砚秋,脸色一沉,但很快恢复笑容:“原来是沈掌柜。怎么,沈掌柜也对这佛感兴趣?” “感兴趣。”沈砚秋说,“不瞒程老板,这佛,我也看过。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今天正好有机会,想再仔细看看。” “不对劲?”程九爷冷笑,“沈掌柜,你是说我打眼了?” “不敢。”沈砚秋说,“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应该仔细看看。万一……万一有什么瑕疵,也好让大家知道。”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这佛有问题。 台下议论纷纷。苏文轩皱了皱眉,但没说话。何万昌站在人群里,面带微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程九爷盯着沈砚秋,眼神阴冷。他知道,沈砚秋是来砸场子的。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发作。 “好,既然沈掌柜想看,就看吧。”他把佛递给沈砚秋,“不过,沈掌柜,看可以,但话不能乱说。这佛,可是我从何老板那儿收的。你说有问题,就是说何老板卖假货。这罪名,可不小。” 他这是把何万昌也拉下水。意思是,沈砚秋要是拆穿这佛是假的,不仅得罪他,还得罪何万昌。 沈砚秋接过佛,左眼一睁—— 佛在他眼里“透明”了。胎体是青铜,没问题。铸造工艺是失蜡法,没问题。皮壳是自然包浆,没问题。但佛像腹部的机关门,做得太新了。门轴是黄铜的,但磨损痕迹不对。真正的北魏铜佛,门轴应该是青铜,而且磨损应该很自然。这尊佛的门轴,磨损是做旧的。 还有那卷“金书《金刚经》”。纸是老的,没问题。墨是老的,没问题。但金粉不对。真正的金书,金粉是纯金,经年累月,会氧化发暗。这卷经书的金粉,是化学金,闪闪发亮,没有氧化痕迹。 而且,经文的内容也有问题。北魏的《金刚经》,用的是梵文转译的版本,有些字句和后世不同。这卷经书,用的是唐朝玄奘翻译的版本。时间对不上。 赝品,毫无疑问。 沈砚秋放下佛,抬起头,看着程九爷。 “程老板,这佛……是假的。” 全场哗然。 “假的?怎么可能?” “沈掌柜,话可不能乱说!” “程老板花了四千大洋收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程九爷脸色铁青,但强作镇定:“沈掌柜,你说假的,有什么证据?” “有。”沈砚秋指着佛像腹部的机关门,“这门的门轴,是黄铜的。但北魏时期,黄铜还没传入中国。真正的北魏铜佛,门轴应该是青铜。” 他又指着那卷经书:“这经书的金粉,是化学金,不是真金。真正的金书,金粉会氧化发暗。这卷经书,金粉太亮了。而且,经文用的是唐朝玄奘翻译的版本。北魏时期,玄奘还没出生呢。”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程九爷,眼神各异。 程九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向陆敬堂,陆敬堂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冲动。 “沈掌柜,”程九爷咬牙,“你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胡说八道?这佛,是我从何老板那儿收的。何老板是行家,他能看走眼?” 他把矛头转向何万昌。 何万昌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笑着说:“程老板,这佛,确实是我卖给你的。但我卖的时候,可没说是真的。我说的是‘北魏铜佛’,可没说里面一定是金书《金刚经》。您当时急着要,我也没细看。现在看来,是我打眼了。抱歉,抱歉。”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佛是他卖的,又撇清了责任——我没说是真的,是你自己急着要,没细看。 程九爷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被耍了。何万昌和沈砚秋,联手做了个局,坑了他四千大洋,还让他当众出丑。 “好,好得很。”程九爷盯着何万昌和沈砚秋,眼神像毒蛇,“何老板,沈掌柜,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拂袖而去。陆敬堂看了沈砚秋一眼,眼神复杂,也跟着走了。 台下议论纷纷。苏文轩脸色难看,但还是强打精神,招呼大家继续。但气氛已经坏了,不少人找借口离开。 沈砚秋和何万昌也离开了。走出华懋饭店,夜风吹在脸上,沈砚秋才觉得,后背已经湿透了。 “师父,我们……是不是太过了?”他有些担心。程九爷最后那个眼神,太吓人了。 “不过。”何万昌摇头,“对付程九爷这种人,就得一次打疼他。让他知道,我们不好惹。不过,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更要小心。” “嗯。”沈砚秋点头。 两人上了黄包车。车夫跑得很快,夜上海在车窗外飞逝。沈砚秋看着闪烁的霓虹灯,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他当众拆穿了程九爷,让他丢了脸。报仇的路上,他迈出了第一步。 但这只是开始。程九爷不会放过他,后面的路,会更难走。 他不怕。只要能看到仇人吃瘪,只要能让真相大白,再难的路,他也要走下去。 第二天,整个上海滩都在传昨晚的事。 “听说了吗?程九爷花了四千大洋,买了件假货!” “何止假货,还是何万昌和沈秋联手做的局!” “程九爷这次,丢人丢大了。” “那个沈秋,是什么来头?这么年轻,眼力这么好?” “听说以前是万昌当的学徒,现在自己开了家当铺,叫万源当。” 一时间,沈砚秋名声大噪。万源当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不少人慕名而来,想看看这个当众拆穿程九爷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沈砚秋照常做生意,不卑不亢。真的收,假的拒,价钱公道。口碑越来越好,生意越做越大。 但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程九爷那边,肯定在憋大招。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这天上午,沈砚秋正在柜台后看账本,婉儿慌慌张张跑进来:“沈秋哥哥,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铺子围住了!” 沈砚秋心里一紧,走到门口。只见铺子外站着二三十个人,都穿着黑绸褂子,手里拿着棍棒。领头的是黑豹,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沈掌柜,”黑豹开口,声音嘶哑,“我们老板有请。” “程老板找我,有什么事?”沈砚秋不动声色。 “去了就知道。”黑豹说,“沈掌柜,请吧。” 沈砚秋知道,不去不行。这么多人,硬碰硬,吃亏的是他。 “好,我跟你们去。”他说,“不过,我得交代一下。” “请便。” 沈砚秋回到后堂,低声对婉儿说:“婉儿,你去万昌当,找何掌柜。告诉他,程九爷的人把我带走了。” “沈秋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沈砚秋摇头,“但不去,更危险。你记住我说的话。” “嗯。”婉儿含泪点头。 交代完,沈砚秋跟着黑豹走了。门外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他被塞进其中一辆。车开了很久,最后在郊区一栋废弃的工厂前停下。 沈砚秋被带进工厂。里面很空旷,堆着些破烂机器。程九爷坐在一张破椅子上,陆敬堂站在他身后。周围站着十几个黑衣人,都拿着棍棒。 “沈掌柜,我们又见面了。”程九爷开口,声音阴冷。 “程老板找我,有什么事?”沈砚秋问。 “什么事?”程九爷冷笑,“沈掌柜,你在酒会上让我丢尽了脸,你说,我找你有什么事?” “程老板,那佛确实是假的。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程九爷站起来,走到沈砚秋面前,盯着他,“沈秋,我查过你。你从北平来,在万昌当学徒,现在开了万源当。但你的来历,很可疑。你说你爹是开古玩铺的,但查不到任何记录。你说你老家在沧州,但那边的人,根本没听说过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到底是谁?”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查他了。而且,查得很仔细。 “我就是沈秋。”他说,“程老板不信,我也没办法。” “沈秋?”程九爷冷笑,“沈秋,沈砚秋……就差一个字。沈掌柜,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砚秋握紧拳头。程九爷果然怀疑了。 “程老板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程九爷说,“沈鹤鸣有个儿子,叫沈砚秋。十五岁,家在琉璃厂鉴古斋。去年冬天,鉴古斋着火,沈鹤鸣死了,儿子失踪。有人说,他跟舅舅回沧州老家了。但我查了,沧州根本没有这个人。” 他盯着沈砚秋:“沈掌柜,你说,沈砚秋去哪儿了?” 沈砚秋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一慌,就露馅了。 “程老板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他说,“我就是沈秋,不是什么沈砚秋。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事。” “想走?”程九爷一挥手,“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几个黑衣人围上来,举起棍棒。沈砚秋心里一凉。今天,凶多吉少了。 就在棍棒要落下的瞬间,工厂外忽然传来汽车声。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 “程九爷,好大的威风啊。”一个声音传来。 是苏文轩。他带着十几个巡捕,走了进来。何万昌跟在他身后,还有苏挽月。 “苏老板?”程九爷一愣,“您怎么来了?” “听说程老板请沈掌柜喝茶,我也来凑个热闹。”苏文轩说,“不过,程老板这待客之道,可不怎么礼貌啊。” 程九爷脸色难看。苏文轩怎么来了?还带着巡捕? “苏老板,这是我和沈掌柜的私事,您就别管了吧。” “私事?”苏文轩冷笑,“程老板,沈掌柜是我女儿的朋友,也是何老板的徒弟。你动他,就是动我苏文轩。你说,我该不该管?” 程九爷语塞。苏文轩在上海滩,势力比他大。得罪苏文轩,不好办。 “苏老板,这沈秋来历不明,我怀疑他是逃犯……” “逃犯?”苏文轩打断他,“程老板,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沈掌柜是逃犯,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告。诬告,是要坐牢的。” 程九爷说不出话来。他没有证据,只有怀疑。 “程老板,”何万昌开口,“沈秋是我徒弟,他的来历,我最清楚。他就是沧州人,爹是开古玩铺的,后来铺子倒了,就来上海投亲。这些,都有凭证。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沧州查。” 程九爷知道,今天动不了沈砚秋了。有苏文轩和何万昌护着,他动不了。 “好,今天我给苏老板面子。”他咬牙,“沈掌柜,你可以走了。不过,咱们的账,还没完。” “随时奉陪。”沈砚秋说。 苏挽月跑过来,拉住沈砚秋的手:“沈秋,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秋摇头。 “走,回家。”苏文轩说。 一行人出了工厂。上车前,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程九爷站在工厂门口,眼神阴毒,像要吃人。 他知道,这梁子,结死了。 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车上,沈砚秋对苏文轩和何万昌道谢。 “不用谢。”苏文轩摆摆手,“挽月求我,我不能不管。不过,沈掌柜,程九爷这个人,睚眦必报。你以后,小心点。” “我会的。” “还有,”苏文轩看了沈砚秋一眼,“你的来历,我不想多问。但你要记住,在上海滩,想要站稳脚跟,光靠眼力不行,还得有靠山。我苏文轩,可以当你的靠山。但前提是,你别给我惹麻烦。” “苏老板放心,我知道分寸。” “嗯。”苏文轩点头,“挽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你好好对她,别让她伤心。” 沈砚秋一愣,看向苏挽月。苏挽月脸一红,低下头。 “爹,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苏文轩笑了,“沈掌柜,我女儿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苏老板,我……” “行了,别说了。”苏文轩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我只说一句,好好对挽月。” “是。”沈砚秋低头。 车开回市区。苏文轩和何万昌先下车,苏挽月送沈砚秋回万源当。 “沈秋,”路上,苏挽月小声说,“今天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没事。”沈砚秋说,“挽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 “别说那些。”苏挽月捂住他的嘴,“只要你没事,就好。” 沈砚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这个姑娘,是真心对他好。 “挽月,”他握住她的手,“等我把仇报了,等我把沈家的名誉恢复了,我就……” “就什么?” “就娶你。”沈砚秋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苏挽月脸更红了,但没抽回手。 “我等你。”她说。 两人相视一笑。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沈砚秋知道,前路艰险,步步惊心。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师父,有挽月,有婉儿,有所有帮过他的人。 还有这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和这颗永不屈服的心。 程九爷,我们的账,慢慢算。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要让你血债血偿。 他握紧苏挽月的手,看着远方。 夜色渐深,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十九章 祸起萧墙 沈砚秋和苏挽月的关系,在上海滩传开了。 有人说他们是郎才女貌,有人说沈砚秋攀了高枝。但不管怎么说,有苏家这棵大树,万源当的生意更好了,来找麻烦的人也少了。 沈砚秋知道,这是苏文轩在背后撑腰。他心里感激,但也知道,这人情不好还。苏文轩不是做慈善的,他帮沈砚秋,一是因为女儿喜欢,二是看中沈砚秋的眼力,想把他收为己用。 “沈秋,”这天,苏文轩把沈砚秋叫到苏公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老板请说。” “我有个朋友,从南洋回来,带了一件东西。”苏文轩说,“说是明朝的,很值钱。但我看不准,想请你帮忙看看。” “是什么东西?” “一幅画。”苏文轩说,“唐伯虎的《春山伴侣图》。” 沈砚秋心里一动。唐伯虎的画,很值钱。但赝品也多。 “苏老板,您那位朋友,可靠吗?” “可靠。”苏文轩点头,“他是我多年的生意伙伴,不会骗我。但他不是行家,可能看走眼。所以,想请你掌掌眼。” “什么时候看?” “就今晚。”苏文轩说,“他住在外滩的礼查饭店,我已经约好了。挽月也去,你们一起。” “好。”沈砚秋应了。 晚上,沈砚秋和苏挽月一起去了礼查饭店。苏文轩的朋友姓陈,是个南洋富商,穿西装,打领结,一口广东腔。 “苏老板,这位是……”陈老板看着沈砚秋。 “我请的鉴画师傅,沈掌柜。”苏文轩介绍,“沈掌柜眼力好,唐伯虎的画,他最有研究。” “沈掌柜这么年轻?”陈老板有些怀疑。 “年轻,但本事不小。”苏文轩笑着说,“程九爷都栽在他手里,陈老板放心。” 陈老板这才点头:“好,沈掌柜,请。” 他取出一个长条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展开,是《春山伴侣图》。画的是春山、流水、小桥、行人,笔墨潇洒,意境悠远。落款是“唐寅”,还有印章。 沈砚秋左眼一睁—— 画在他眼里“透明”了。纸是老的,没问题。墨是老的,没问题。笔墨也对,唐伯虎的风格,恣肆淋漓。印章也对,刀法凌厉。 但有问题。 在画的右上角,题了一首诗。诗是唐伯虎的,但字不对。唐伯虎的字,潇洒俊逸,这字,拘谨生硬,是临摹的。而且,诗的内容,和真正的《春山伴侣图》不一样。真迹的诗,是七言绝句,这画上的诗,是五言绝句。 还有,画的装裱有问题。真迹是明朝的装裱,这画是清朝的装裱。而且,装裱的绢,太新了,做旧的痕迹很明显。 这画,是清初的仿品。仿得高明,但逃不过金瞳的眼睛。 “陈老板,”沈砚秋放下画,“这画……是清初的仿品。” “仿品?”陈老板脸色一变,“沈掌柜,你看清楚了?这可是我花了五万大洋收的!” “我看清楚了。”沈砚秋说,“这画,纸是老纸,墨是老墨,笔墨也像唐伯虎。但题诗的字不对,是临摹的。装裱也不对,是清朝的。所以,是清初的仿品,不是真迹。” 陈老板看向苏文轩。苏文轩皱眉:“沈掌柜,你确定?” “确定。”沈砚秋点头,“苏老板要是不信,可以请别的行家看看。但这画,真不了。” 苏文轩沉吟片刻,对陈老板说:“陈老板,既然沈掌柜这么说,这画……我就不能收了。抱歉。” 陈老板脸色难看,但没说什么,收起画走了。 “沈秋,”等陈老板走了,苏文轩说,“这画,真是假的?” “假的。”沈砚秋肯定地说,“清初仿的,值不了五万。最多五千。” “好。”苏文轩拍拍他的肩,“今天多亏你,不然我就亏大了。以后,你就做我的鉴画师傅。我看不准的东西,都请你掌眼。工钱,不会少你的。” “谢谢苏老板。”沈砚秋说。他知道,这是苏文轩在拉拢他。但他需要苏文轩这个靠山,对付程九爷。 “对了,”苏文轩又说,“下个月,我要办一个拍卖会,卖几件收藏的古董。你也来,帮我看看。有好的,你留着。不好的,处理掉。” “是。” 从礼查饭店出来,苏挽月拉着沈砚秋的手,小声说:“沈秋,你今天真厉害。陈老板那张脸,都绿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沈砚秋说。 “实话最难得。”苏挽月看着他,“沈秋,我爹很看重你。你要好好干,别让他失望。” “嗯。”沈砚秋点头。 两人上了车,回苏公馆。路上,沈砚秋总觉得有人在跟踪。他回头看了几次,但没看见人。可能是错觉。 到了苏公馆,苏文轩留沈砚秋吃宵夜。三人正在餐厅吃饭,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铺子……铺子出事了!” “哪个铺子?”苏文轩放下筷子。 “万源当!”管家说,“刚才有人来报信,说万源当着火了!” 沈砚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什么?着火了?” “是,”管家说,“火很大,巡捕房都去了。但……但听说,铺子烧得差不多了。” 沈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万源当着火了?怎么会? “婉儿呢?”他急问,“婉儿在不在铺子里?” “不知道……”管家摇头。 沈砚秋转身就跑。苏挽月追出来:“沈秋,等等,我跟你去!” 两人冲出苏公馆,上了车。车夫一路狂奔,赶到万源当时,火已经灭了。铺子烧得只剩框架,还在冒烟。巡捕和消防队在收拾残局,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婉儿!婉儿!”沈砚秋冲进去,在废墟里翻找。 “沈秋哥哥……”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沈砚秋循声找去,在库房的角落,找到了婉儿。她蜷缩在那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衣服烧破了,但人没事。 “婉儿!”沈砚秋抱住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婉儿哭着说,“可是铺子……铺子没了……” 沈砚秋看着烧成废墟的铺子,心里像刀割一样。这是他的心血,是他报仇的起点。现在,什么都没了。 “怎么回事?”苏挽月问,“怎么会着火?” “我不知道……”婉儿摇头,“我在后院洗衣服,忽然就着火了。火很大,一下就烧起来了。我出不去,就躲在这里……” 沈砚秋握紧拳头。这火,起得太蹊跷。肯定是有人纵火。 是程九爷。一定是他。 “沈掌柜。”一个巡捕走过来,“你是掌柜的?” “是。”沈砚秋点头。 “这火,是有人纵火。”巡捕说,“我们在现场,发现了煤油桶。这是蓄意纵火。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沈砚秋沉默。得罪什么人?得罪了程九爷。但他不能说。说了,巡捕也管不了。 “我不知道。”他说。 “行吧。”巡捕说,“我们会调查。有消息,通知你。不过,这铺子,你是开不了了。烧得太厉害,得重建。” “谢谢长官。” 巡捕走了。沈砚秋站在废墟前,看着冒烟的焦木,心里一片冰凉。 铺子没了,货没了,钱也没了。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不,比起点更糟。起点时,他一无所有,但还有希望。现在,希望也没了。 “沈秋,”苏挽月拉住他的手,“别难过。铺子没了,可以再开。人没事,就好。” “是啊,沈秋哥哥。”婉儿也说,“只要人没事,什么都不怕。” 沈砚秋看着她们,心里一暖。是啊,人没事,就好。铺子没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住。” 苏挽月说:“去我家吧。我家有空房间,你们先住下。” “这……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苏挽月说,“你是我爹的鉴画师傅,住我家,很正常。婉儿也去,我家正好缺个丫鬟,她可以帮忙。” “可是……” “别可是了。”苏挽月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走,上车。” 沈砚秋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三人上了车,回苏公馆。 路上,沈砚秋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发狠。 程九爷,你烧我铺子,断我生路。这仇,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沈砚秋和婉儿在苏公馆住下了。 苏文轩很大方,给了他们两间客房,还让人送了新衣服。婉儿在厨房帮忙,沈砚秋就做苏文轩的鉴画师傅,顺便帮苏文轩打理收藏的古董。 日子似乎又平静了。但沈砚秋知道,这平静是假象。程九爷不会罢休,他一定还有后招。 果然,几天后,出事了。 这天,苏文轩把沈砚秋叫到书房,脸色很难看。 “沈秋,你看看这个。”他递过来一张报纸。 沈砚秋接过。是《申报》,头版头条,大标题: “古玩界新秀沈秋,竟是北平逃犯沈砚秋?” 下面是一篇文章,详细写了沈砚秋的身世——沈鹤鸣的儿子,鉴古斋的少东家,去年冬天鉴古斋着火,沈鹤鸣“畏罪自焚”,沈砚秋“潜逃上海”,改名换姓,在万昌当学徒,现在又攀上苏家,想做苏家的乘龙快婿。 文章写得很有煽动性,把沈砚秋说成一个阴险狡诈的骗子,骗了何万昌,骗了苏文轩,还想骗苏挽月。最后,文章呼吁巡捕房彻查,将“逃犯”沈砚秋缉拿归案。 沈砚秋的手在抖。他知道,这是陆敬堂干的。只有陆敬堂,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也只有陆敬堂,能查得这么清楚。 “苏老板,”他抬起头,“这文章……” “是真的吗?”苏文轩盯着他,“沈秋,不,沈砚秋。你到底是谁?” 沈砚秋知道,瞒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头:“是真的。我就是沈砚秋,沈鹤鸣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想骗您。”沈砚秋说,“我来上海,是为了报仇。程九爷害死我爹,毁了我家。我要报仇,就得隐姓埋名,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我才改名叫沈秋。” “报仇?”苏文轩皱眉,“程九爷害死你爹?有证据吗?” “有。”沈砚秋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赵奎给他的,程九爷的罪证,“这是程九爷这些年的罪证,走私古董,贩卖文物,杀人放火,都在里面。我爹的死,也是他干的。” 苏文轩接过册子,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沈砚秋说,“赵奎是程九爷的人,他记下来的。他临死前,给了我。” 苏文轩沉默了很久,才说:“沈砚秋,你瞒得我好苦。” “苏老板,对不起。”沈砚秋低头,“但我没办法。程九爷势力大,我要是暴露身份,早就没命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报仇。”沈砚秋说,“苏老板,您帮我。只要您帮我,让我报仇,让我恢复沈家的名誉,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苏文轩看着沈砚秋,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有胆识,有眼力,也有血性。可惜,身世太复杂,仇人太强大。 “沈砚秋,”他说,“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娶挽月。”苏文轩说,“我就这一个女儿,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你们结婚,你就是我苏家的人。有苏家做靠山,程九爷不敢动你。而且,你成了苏家的女婿,报仇也方便些。” 沈砚秋愣住了。娶苏挽月?他当然想。但他现在,一穷二白,还背着“逃犯”的名声,怎么娶? “苏老板,我现在……” “别说了。”苏文轩摆摆手,“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挽月幸福。只要你对她好,其他的,我来摆平。” 沈砚秋眼眶发热。苏文轩这是把女儿,把苏家,都压在他身上了。这份信任,太重了。 “苏老板,”他跪下来,“我沈砚秋对天发誓,一定对挽月好,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等我报了仇,等我拿回沈家的一切,我一定风风光光,娶挽月过门。” “好。”苏文轩扶起他,“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文轩的女婿。程九爷那边,我来对付。你专心准备报仇的事。” “谢谢岳父大人。” “别叫岳父,还没成亲呢。”苏文轩笑了,“先叫伯父吧。等报了仇,再改口。” “是,伯父。” 从书房出来,沈砚秋心里百感交集。他没想到,苏文轩会这么帮他。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秋。”苏挽月在门口等他,眼睛红红的,“我爹……跟你说了?” “说了。”沈砚秋握住她的手,“挽月,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苏挽月用力点头,“沈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仇,我都愿意嫁给你。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沈砚秋抱住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挽月,”他在她耳边说,“等我报了仇,我就娶你。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嗯。”苏挽月靠在他肩上,“我等你。” 两人相拥,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渐深。但沈砚秋心里,却亮起了灯。 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险,但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苏文轩,有苏挽月,有何万昌,有婉儿,有所有帮过他的人。 还有这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和这颗永不屈服的心。 程九爷,我们的账,该算清楚了。 这一次,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血债血偿。 第二十章 金瞳的秘密 苏文轩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申报》就登出了澄清文章,说沈砚秋并非逃犯,而是北平鉴古世家的传人,因家族遭人陷害,不得已隐姓埋名来上海。文章还暗示,陷害沈家的,就是程九爷。 同时,苏文轩动用关系,给巡捕房施压,要求彻查万源当纵火案。巡捕房不敢怠慢,派人去程九爷的住处搜查,果然搜出了煤油桶和纵火工具。 虽然程九爷矢口否认,说是被人栽赃,但证据确凿,他被巡捕房带走调查。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放了,但名声已经臭了。 上海滩的古玩圈,风向变了。以前巴结程九爷的人,现在都躲着他。以前看不起沈砚秋的人,现在都来巴结他。 沈砚秋知道,这都是苏文轩的功劳。有苏家做靠山,他才能翻身。 但他也清楚,程九爷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吃了亏,下次会更狠。他得抓紧时间,收集证据,彻底扳倒程九爷。 这天,何万昌来找沈砚秋。 “砚秋,”何万昌神色凝重,“有件事,得告诉你。” “师父请说。” “你爹留下的那本《金石秘录》,我研究过了。”何万昌说,“里面那张藏宝图,是真的。” 沈砚秋心里一动:“真的?在哪儿?” “在北平。”何万昌说,“西山,潭柘寺附近。图上面标的位置,是一座古墓。明朝锦衣卫的藏宝地。” “古墓?”沈砚秋皱眉,“师父,您想……” “我想去一趟。”何万昌说,“如果真有宝藏,我们就发了。有了钱,对付程九爷,就容易多了。” 沈砚秋犹豫。盗墓是犯法的,而且危险。但何万昌说得对,没钱,什么都干不了。报仇需要钱,重建沈家需要钱,娶苏挽月也需要钱。 “师父,我跟你去。”他说。 “不,你不能去。”何万昌摇头,“你是苏家的女婿,不能冒险。我去。你留在上海,稳住苏家,盯着程九爷。” “可是……” “别说了。”何万昌摆摆手,“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走。快的话,半个月回来。慢的话,一个月。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 “师父,您一定要小心。”沈砚秋说,“宝藏不重要,您的安全最重要。” “我知道。”何万昌拍拍他的肩,“等我回来,咱们就有钱了。到时候,重建万源当,不,重建鉴古斋。让沈家的招牌,重新挂起来。” 沈砚秋眼眶发热。何万昌为他,付出了太多。 “师父,谢谢您。” “别说这些。”何万昌笑了,“你是我徒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第二天,何万昌悄悄离开了上海。沈砚秋送他到码头,看着他上了去天津的船。船开远了,沈砚秋还站在码头,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何万昌在身边,他觉得少了主心骨。但路还得自己走,仇还得自己报。 回到苏公馆,苏挽月在等他。 “沈秋,何掌柜走了?” “嗯。”沈砚秋点头,“去北平了,有点事。” “什么事?”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去找宝藏。我爹留下的那张藏宝图,可能是真的。” “宝藏?”苏挽月眼睛一亮,“在哪儿?” “西山,潭柘寺附近。”沈砚秋说,“不过,不一定能找到。就算找到,也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那是古墓,锦衣卫的藏宝地。”沈砚秋说,“锦衣卫的东西,不好拿。而且,盗墓犯法,风险大。” 苏挽月沉默了。她知道沈砚秋说得对。但她也知道,沈砚秋需要钱。没钱,什么都干不了。 “沈秋,”她握住沈砚秋的手,“不管有没有宝藏,我都陪着你。钱的事,别担心。我爹说了,等你报了仇,就给我们办婚礼。到时候,苏家的产业,也有你一份。” 沈砚秋心里一暖。苏挽月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挽月,谢谢你。” “谢什么。”苏挽月笑了,“我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正说着,婉儿慌慌张张跑进来。 “沈秋哥哥,不好了!程……程九爷来了!”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来了?他来干什么? “在哪儿?” “在门口,说要见老爷。”婉儿说,“老爷不在,他就说要见你。” 沈砚秋握紧拳头。程九爷敢来苏公馆,肯定有备而来。他不能躲,躲了,就显得心虚。 “我去见他。”他说。 “我跟你去。”苏挽月说。 “不用。”沈砚秋摇头,“你去不安全。我去就行。” “不行。”苏挽月坚持,“我是苏家大小姐,他不敢动我。我跟你去,有个照应。” 沈砚秋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两人走到门口,看见程九爷站在门外,身后跟着陆敬堂和黑豹。程九爷脸色阴沉,眼神凶狠。 “沈砚秋,”程九爷开口,“我们又见面了。” “程老板找我,有什么事?”沈砚秋不动声色。 “听说,你要娶苏小姐了?”程九爷冷笑,“恭喜啊。攀上高枝,就是不一样。” “程老板有话直说。” “好,直说。”程九爷盯着沈砚秋,“沈砚秋,你以为,有苏家撑腰,我就动不了你?你错了。在上海滩,我想动的人,还没人能保得住。” “程老板想动我,尽管来。”沈砚秋说,“我奉陪到底。” “有骨气。”程九爷笑了,但笑容很冷,“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生意的。” “谈生意?” “对。”程九爷说,“我听说,你爹留了本《金石秘录》,里面有张藏宝图。图,在你手上吧?” 沈砚秋心里一紧。程九爷怎么知道? “程老板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程九爷说,“把图给我,我们的账,一笔勾销。我不再找你麻烦,你也别找我麻烦。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砚秋说,“图是我爹留下的,我不会给你。” “不给?”程九爷脸色一沉,“沈砚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图,我要定了。你不给,我就抢。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 “程九爷,”苏挽月开口,“这里是苏公馆,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请你离开。” 程九爷看了苏挽月一眼,笑了:“苏小姐,你别急。等我拿到图,再来找你爹提亲。你这样的美人,嫁给沈砚秋,可惜了。嫁给我,才般配。” “你!”苏挽月气得脸发白。 沈砚秋把苏挽月护在身后,冷冷地说:“程九爷,请回吧。图,我不会给你。要抢,尽管来。我等着。” “好,好得很。”程九爷盯着沈砚秋,眼神像毒蛇,“沈砚秋,咱们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说完,他转身走了。陆敬堂看了沈砚秋一眼,眼神复杂,也跟着走了。 黑豹没走。他盯着沈砚秋,咧嘴一笑:“沈掌柜,咱们还会见面的。下次,可没这么客气了。” 说完,他也走了。 沈砚秋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程九爷知道《金石秘录》,知道藏宝图。这消息,是谁泄露的? 赵奎?赵奎已经死了。何万昌?不可能。那会是谁? “沈秋,”苏挽月担心地说,“程九爷知道图的事,会不会……” “会。”沈砚秋说,“他会不择手段,抢那张图。挽月,你这几天别出门。程九爷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你呢?” “我没事。”沈砚秋说,“我有准备。” 他有准备。但准备够不够,他不知道。程九爷这条毒蛇,已经露出了獠牙。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但沈砚秋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程九爷在憋大招,他得做好准备。 这天晚上,沈砚秋在房间看书。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院子里,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是程九爷的人。他们来抢图了。 沈砚秋心里一紧。他悄悄叫醒婉儿,让她去通知苏挽月,让她们躲起来。自己则从床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那本《金石秘录》和藏宝图。 他不能把图留给程九爷。但也不能带在身上。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正想着,门被踹开了。黑豹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沈掌柜,图呢?”黑豹问。 “什么图?”沈砚秋装傻。 “别装了。”黑豹冷笑,“《金石秘录》,藏宝图。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黑豹一挥手,“给我搜!” 几个人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沈砚秋趁他们不注意,把布包塞进怀里,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跑了!”有人喊。 “追!”黑豹带人追出来。 沈砚秋在苏公馆里狂奔。他对这里不熟,但知道后花园有个假山,假山下面有个洞,可以藏身。 他跑到后花园,躲进假山洞里。洞里很黑,很窄,但暂时安全。 外面传来脚步声,黑豹他们在搜。沈砚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沈砚秋,我知道你在这儿。”是陆敬堂的声音,“出来吧。我们谈谈。” 沈砚秋没动。他知道,陆敬堂在诈他。 “沈砚秋,”陆敬堂继续说,“我知道,你恨程九爷。我也恨他。他杀了我爹,逼我给他卖命。我们联手,对付他,怎么样?” 沈砚秋心里一动。陆敬堂恨程九爷?真的假的? “沈砚秋,”陆敬堂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是真的。我爹是北平大学的教授,因为不肯帮程九爷做假古董,被他害死了。我为了报仇,才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这些年,我收集了不少他的罪证。只要你跟我联手,一定能扳倒他。” 沈砚秋犹豫了。陆敬堂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该信吗? “沈砚秋,”陆敬堂又说,“你爹的死,我也知道真相。是程九爷做的局,用假鸡缸杯陷害他,然后杀人灭口。我有证据,能证明你爹的清白。只要你把图给我,我就把证据给你。” 沈砚秋心里一震。陆敬堂有证据?能证明爹的清白? 他心动了。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信。陆敬堂是程九爷的心腹,诡计多端。这可能是圈套。 “沈砚秋,”陆敬堂的声音近了,“你考虑得怎么样?是跟我联手,还是等程九爷找到你,杀了你?” 沈砚秋咬咬牙,从洞里走出来。 “我跟你联手。”他说。 陆敬堂笑了:“聪明的选择。图呢?” “在这儿。”沈砚秋从怀里掏出布包,递给陆敬堂。 陆敬堂接过,打开,看了看,点头:“是真的。好,从现在起,我们就是盟友了。程九爷的罪证,我给你。你爹清白的证据,我也给你。但你要帮我,扳倒程九爷。” “怎么帮?” “明天,程九爷要去码头接一批货。”陆敬堂说,“是走私的古董,从南洋来的。你带巡捕房去,人赃并获。程九爷就完了。” “这么简单?” “简单?”陆敬堂冷笑,“程九爷狡猾得很,每次接货,都带着枪。巡捕房去,可能抓不住他。但你有金瞳,能看穿一切。你带路,一定能抓住他。” 沈砚秋心里一沉。陆敬堂知道他有金瞳?他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陆敬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总之,明天码头,你带巡捕房去。事成之后,你要的证据,我都会给你。” “好。”沈砚秋点头。 “明天下午三点,码头三号仓库。”陆敬堂说,“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黑豹他们也撤了。 沈砚秋站在假山旁,心里乱糟糟的。陆敬堂的话,能信吗?明天码头,是陷阱,还是机会? 他不知道。但他没得选。为了给爹报仇,为了恢复沈家的名誉,他必须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砚秋带着巡捕房的人,到了码头三号仓库。 仓库很大,很旧,门口停着几辆卡车。沈砚秋左眼一睁,看见仓库里有几十个人,都拿着枪。中间堆着几十个木箱,里面是古董。 程九爷果然在。他站在木箱旁,正在验货。陆敬堂站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就是这儿。”沈砚秋对巡捕房的队长说。 队长一挥手:“上!” 巡捕冲进仓库。里面的人措手不及,想反抗,但巡捕人多,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程九爷想跑,但被巡捕按住了。 “程九爷,”队长说,“你涉嫌走私古董,被捕了。” 程九爷盯着沈砚秋,眼神像要吃人:“沈砚秋,你敢阴我?” “程九爷,”沈砚秋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你应得的下场。” 程九爷还想说什么,但被巡捕带走了。陆敬堂走过来,对沈砚秋笑了笑。 “干得漂亮。”他说,“证据,我会给你。明天,你来报社找我。” “好。”沈砚秋点头。 陆敬堂走了。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觉得不安。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但不管怎样,程九爷被抓了。大仇得报,爹的清白也能恢复了。他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第二天,沈砚秋去了《申报》报社,找陆敬堂。 陆敬堂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你要的证据。”陆敬堂把文件袋推过来,“你爹清白的证据,程九爷的罪证,都在里面。” 沈砚秋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几份文件。照片是程九爷和手下杀人的证据,文件是程九爷做假账、走私古董的记录。还有一份文件,是北平警察局的证明,说沈鹤鸣是清白的,火灾是意外,不是自焚。 “谢谢。”沈砚秋说。 “不用谢。”陆敬堂笑了,“各取所需而已。对了,还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那张藏宝图,”陆敬堂说,“是假的。” 沈砚秋一愣:“假的?” “对,假的。”陆敬堂说,“根本就没有宝藏。那图,是你爹画的,为了引程九爷上钩。程九爷贪财,看到图,就会去找宝藏。你爹就在宝藏那儿,设了陷阱,想杀他。可惜,计划失败了,你爹反而被程九爷杀了。” 沈砚秋如遭雷击。假的?爹画的?为了杀程九爷?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陆敬堂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程九爷的罪证,顺便也查了你爹的事。你爹是个聪明人,可惜,斗不过程九爷。” 沈砚秋握紧拳头。爹为了报仇,设计了这么大的局。可惜,功亏一篑。 “那《金石秘录》呢?”他问,“也是假的?” “那倒不是。”陆敬堂说,“《金石秘录》是真的,里面记载的鉴古方法,很有用。但藏宝图是假的。你爹把它画在书里,就是为了引程九爷上钩。” 沈砚秋沉默。爹为了报仇,付出了生命。他呢?他能为爹做什么? “陆敬堂,”他抬起头,“你说你恨程九爷,是真的吗?” “真的。”陆敬堂点头,“我爹是他害死的,我要报仇。” “那我们现在,是盟友了?” “对,盟友。”陆敬堂伸出手,“一起,让程九爷付出代价。” 沈砚秋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信了。陆敬堂的眼神,是真诚的。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等。”陆敬堂说,“程九爷被抓,但他的势力还在。我们要趁他不在,把他的势力连根拔起。等他一无所有,再给他致命一击。” “好。”沈砚秋点头。 从报社出来,沈砚秋心里轻松了许多。大仇得报,爹的清白也恢复了。接下来,就是重建沈家,娶苏挽月,过安稳日子了。 他抬头看天。阳光很好,天很蓝。 爹,您看到了吗?儿子给您报仇了。沈家的名誉,恢复了。您可以安息了。 他握紧手里的文件袋,大步向前走去。 前路还长,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金瞳,有智慧,有朋友,有爱人。 还有,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程九爷,你的报应,来了。 这一次,我要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夜色渐深,但黎明,总会到来。 沈砚秋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杆标枪,刺破黑暗,刺向光明。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开始了。 沈家鉴古斋的招牌,会重新挂起来。 挂在上海滩最繁华的街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沈家还在,沈家的风骨还在。 而他,沈砚秋,会成为这行的传奇。 鉴古,鉴人,鉴心。 以真为鉴,以心为镜。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走到这世道,变好的那天。 走到,所有人都能说真话的那天。 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了。 曙光,就在前方。 他迈开步子,向着光明,走去。 永不回头。 第二十一章 暗夜毒计 程九爷入狱的消息 程九爷入狱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上海滩。 但沈砚秋知道,这只是开始。程九爷在上海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狱中还有他的眼线,外面更有无数爪牙。 “砚秋,”苏文轩在书房里踱步,“程九爷虽然进去了,但他的生意还在运转。陆敬堂这个人,不可小觑。他能在程九爷身边隐忍这么多年,心机之深,非常人能及。” 沈砚秋点头。陆敬堂确实是个危险人物。但眼下,他们需要联手对付程九爷的残余势力。 “伯父,陆敬堂手里有程九爷的罪证,也有我爹清白的证据。”沈砚秋说,“目前来看,他是真心想扳倒程九爷。” “真心?”苏文轩冷笑,“这种人,最不可信。他能背叛程九爷,就能背叛任何人。你要小心,别被他利用了。” “我明白。” 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陆敬堂先生来了,说要见沈少爷。” 苏文轩和沈砚秋对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 “请他到客厅。” 陆敬堂还是那身灰色西装,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看见沈砚秋,微微一笑:“沈少爷,苏老板。” “陆先生,请坐。”苏文轩示意。 陆敬堂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程九爷在上海所有生意的清单,包括当铺、古玩店、走私线路,还有他在巡捕房、税务局的保护伞名单。” 沈砚秋接过,粗略翻看。清单很详细,连每个铺子的掌柜、伙计,每条走私线路的接头人,都列得清清楚楚。 “陆先生费心了。”沈砚秋说。 “应该的。”陆敬堂推了推眼镜,“程九爷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光靠巡捕房,是扳不倒他的。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杀人的证据。” “杀人的证据?” “对。”陆敬堂点头,“走私、贿赂,最多让他坐几年牢。但杀人,足够要他的命。我查到,程九爷在法租界有一处秘密仓库,里面藏着他这些年杀人的证据——凶器、血衣,还有受害者的遗物。” 沈砚秋心里一紧:“仓库在哪儿?” “霞飞路128号。”陆敬堂说,“表面是个货栈,实际是程九爷的刑房。我的人打听到,今晚有一批‘货’要进仓库。可能是新抓的人,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但沈砚秋明白了。可能是新的受害者。 “陆先生想让我去?” “对。”陆敬堂看着沈砚秋,“你有金瞳,能看穿墙壁,找到证据。我派人配合你,今晚行动,人赃并获。” 沈砚秋犹豫。这太危险了。但陆敬堂说得对,只有找到程九爷杀人的铁证,才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我去。”沈砚秋说。 “砚秋!”苏文轩皱眉,“太危险了。程九爷的人不是吃素的。” “伯父放心,我有准备。”沈砚秋说,“而且,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今晚,可能就再也找不到证据了。” 苏文轩还想说什么,但沈砚秋态度坚决。他知道,这孩子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好吧。”苏文轩叹气,“但你得带几个人去。周彪,你陪砚秋去。” 周彪是苏家的保镖队长,身手了得。他点头:“是,老爷。” 陆敬堂笑了:“有周队长在,我就放心了。今晚十点,霞飞路128号,我会派人接应。” “好。” 陆敬堂走后,苏挽月冲进书房,眼睛红红的:“爹,沈秋,你们要去哪儿?是不是很危险?” “挽月,别担心。”沈砚秋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去找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你骗我。”苏挽月摇头,“我都听见了。你们要去程九爷的仓库,那里很危险。沈秋,你别去,好不好?” “挽月,”沈砚秋看着她的眼睛,“我必须去。这是为爹报仇的最后一步。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好好过日子。” 苏挽月哭了:“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嗯,我答应你。” 晚上十点,霞飞路128号。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仓库,外墙斑驳,铁门紧闭。周围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沈砚秋和周彪躲在对面巷子里,观察着仓库的动静。陆敬堂派来的人还没到。 “沈少爷,有点不对劲。”周彪低声说,“太安静了。程九爷的仓库,不可能没人看守。” 沈砚秋也觉得奇怪。他左眼一睁,看向仓库。 仓库在他眼里“透明”了。一层没人,二层没人,三层……有人。不止一个,是十几个。都拿着枪,埋伏在窗户后面。 是陷阱! 沈砚秋心里一凉。陆敬堂骗了他。什么证据,什么接应,都是假的。陆敬堂和程九爷,根本没反目,他们是一伙的。这是个圈套,要把他引出来,杀人灭口。 “周队长,快走!”沈砚秋低喝。 但已经晚了。仓库的门开了,黑豹带着人冲出来,把他们围住了。 “沈掌柜,等你好久了。”黑豹咧嘴笑,“陆先生说,你一定会来。果然来了。” 沈砚秋握紧拳头。陆敬堂,你够狠。 “周队长,我对付黑豹,你对付其他人。”沈砚秋低声说。 “好。”周彪点头。 黑豹一挥手:“上!” 十几个黑衣人冲上来。周彪迎上去,拳脚生风,瞬间放倒两个。沈砚秋对上黑豹,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必须拖延时间。 黑豹一拳打来,沈砚秋侧身躲过,但肩膀还是被擦到,火辣辣地疼。他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鸡缸杯残片——父亲的遗物,一直带在身上。 残片很锋利,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匕首。 “找死。”黑豹冷笑,又是一拳。 沈砚秋不退反进,用残片划向黑豹的手腕。黑豹没想到他敢还手,一时不察,手腕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妈的!”黑豹暴怒,一脚踹在沈砚秋肚子上。 沈砚秋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口血喷出来。手里的残片也掉了。 黑豹走过来,捡起残片,看了看,笑了:“沈鹤鸣的东西?正好,送你们父子团聚。” 他举起残片,刺向沈砚秋的胸口。 沈砚秋闭上眼睛。爹,儿子不孝,报不了仇了。挽月,对不起,我食言了。 就在残片要刺中的瞬间,一声枪响。 黑豹的手腕中弹,残片掉在地上。他惨叫一声,捂着伤口后退。 沈砚秋睁开眼睛。是周彪。他手里拿着枪,刚才那一枪,是他开的。 “周队长……” “走!”周彪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跑。 黑豹的人追上来,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火星。周彪边跑边还击,但对方人多,他们被逼到了死胡同。 “沈少爷,翻墙!”周彪指着旁边的墙。 墙很高,但这是唯一的生路。沈砚秋咬咬牙,踩着周彪的肩膀,翻上墙头。他伸手拉周彪,但周彪中弹了,腿在流血。 “周队长,快!” “别管我,走!”周彪把他推上墙,“告诉老爷和小姐,我尽力了。” 说完,他转身,对着追来的人开枪,掩护沈砚秋逃跑。 沈砚秋眼眶发热,但他知道,不能犹豫。他跳下墙,在夜色里狂奔。 身后传来枪声,越来越密,然后,停了。 沈砚秋心里像刀割一样。周彪是为了救他死的。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跑回苏公馆,浑身是血,狼狈不堪。苏挽月看见他,吓得脸都白了。 “沈秋!你怎么了?周队长呢?” “周队长……可能牺牲了。”沈砚秋声音嘶哑,“陆敬堂是程九爷的人,他设了圈套,要杀我。” 苏文轩脸色铁青:“陆敬堂!好,好得很。来人,去报社,把陆敬堂给我抓来!” “伯父,别去。”沈砚秋说,“陆敬堂肯定有准备。我们现在去,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等。”沈砚秋说,“等师父回来。师父有办法。” 何万昌去北平找宝藏,已经半个月了。按说,该回来了。沈砚秋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何万昌身上。 三天后,何万昌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消息——宝藏是真的,但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批珍贵的古籍和文物。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一本账册,记录了程九爷这些年走私文物的详细账目,还有他和洋人、官员的往来书信。 这是铁证,足够让程九爷万劫不复。 “师父,您怎么找到的?”沈砚秋问。 “多亏了陈瞎子。”何万昌说,“他在北平帮我打听,找到了当年看守宝藏的锦衣卫后人。那人把账册藏起来了,一直没敢拿出来。我花了大价钱,才买下来。” “太好了。”沈砚秋松了口气,“有这账册,程九爷死定了。” “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何万昌神色凝重,“陆敬堂,不是程九爷的人。” “什么?”沈砚秋一愣,“那他是……” “他是南京方面的人。”何万昌说,“国民政府派来的,调查程九爷走私文物,勾结洋人的事。他接近程九爷,是为了收集证据。他帮你,也是真的。” 沈砚秋懵了。陆敬堂是政府的人?那他为什么设圈套害自己? “那天晚上,是个误会。”何万昌说,“陆敬堂确实派了人去接应你,但被程九爷的人发现了,全杀了。黑豹冒充陆敬堂的人,引你上钩。陆敬堂不知道,以为你爽约了。” 原来如此。沈砚秋心里五味杂陈。他错怪陆敬堂了。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何万昌冷笑,“该我们反击了。账册在我这儿,陆敬堂在收集程九爷杀人的证据。我们双管齐下,程九爷插翅难飞。” “可是,程九爷在牢里,我们怎么对付他?” “牢里?”何万昌笑了,“程九爷已经不在牢里了。昨天,他的律师把他保释出来了。说是‘证据不足’。”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出来了?那更危险了。 “别担心。”何万昌拍拍他的肩,“他出来,更好。在外面,我们更好下手。这次,一定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师父打算怎么做?” “开个鉴宝会。”何万昌说,“把上海滩的名流都请来,当众展示那批宝藏,还有账册。让所有人都知道,程九爷干了什么。到时候,众怒难犯,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 “好。”沈砚秋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鉴宝会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万昌当。请柬发出去,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程九爷也收到了,是何万昌亲自送的。 “程老板,一定要来。”何万昌笑着说,“有好东西,给您看。” 程九爷盯着他,眼神阴冷:“何老板,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不敢。”何万昌说,“就是得了些好东西,想请程老板掌掌眼。您要是不敢来,就算了。” “激将法?”程九爷冷笑,“行,我去。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恭候大驾。” 鉴宝会当天,万昌当里里外外都是人。 上海滩的名流来了大半,苏文轩、陈老板、王老板……连几个洋人都来了。程九爷也来了,带着陆敬堂和黑豹。黑豹的手腕还缠着纱布,眼神凶狠。 “程老板,请坐。”何万昌招呼。 程九爷坐下,环视四周:“何老板,东西呢?” “别急,这就来。”何万昌拍拍手。 小陈朝奉带着几个伙计,抬上来十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古籍、字画、瓷器、玉器……都是珍品。 “这些都是从宝藏里找到的。”何万昌说,“明朝锦衣卫的珍藏,每一件,都是国宝。” 台下惊叹声四起。程九爷眼睛都直了。这些宝贝,值多少钱啊。 “程老板,”何万昌拿起一本账册,“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您可能感兴趣。” “什么?” “账册。”何万昌翻开,“记录您这些年,走私了多少文物,赚了多少钱,贿赂了哪些官员,勾结了哪些洋人。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程九爷脸色大变:“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大家看看就知道了。”何万昌把账册递给苏文轩。 苏文轩看了几页,脸色铁青:“程九爷,你好大的胆子!走私国宝,勾结洋人,你该当何罪?” “污蔑!这是污蔑!”程九爷站起来,“何万昌,你伪造账册,陷害我!” “是不是伪造,请专家鉴定。”何万昌说,“不过,在鉴定之前,还有一样东西,请大家看看。” 他拍拍手。陆敬堂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血衣,还有一把带血的刀。 “这是程九爷杀人的证据。”陆敬堂说,“血衣是受害者的,刀是凶器。上面有程九爷的指纹。还有,这些受害者的遗物,都是从霞飞路128号仓库找到的。” 程九爷浑身发抖:“陆敬堂,你……你背叛我?” “我不是背叛你,是替天行道。”陆敬堂说,“程九爷,你作恶多端,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你……你们……”程九爷指着何万昌、沈砚秋、陆敬堂,气得说不出话。 “程九爷,”沈砚秋走上前,看着他,“还记得鉴古斋的大火吗?还记得我爹沈鹤鸣吗?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程九爷盯着沈砚秋,忽然笑了:“沈砚秋,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我没输。我在上海滩经营这么多年,你以为,就凭这几本账册,几件血衣,就能扳倒我?” “能不能,试试看。”沈砚秋说。 “好,试试看。”程九爷一挥手,“黑豹!” 黑豹掏出手枪,对准沈砚秋。但陆敬堂更快,一枪打中黑豹的手腕。枪掉了,黑豹惨叫。 “程九爷,你完了。”陆敬堂说。 程九爷看着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是厌恶、愤怒、鄙夷。他知道,他完了。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好,好得很。”他惨笑,“沈砚秋,你赢了。但你别得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忽然掏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血喷出来。程九爷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全场寂静。谁都没想到,程九爷会自杀。 沈砚秋看着程九爷的尸体,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茫。仇报了,爹的清白恢复了,但他失去了太多。周彪死了,万源当烧了,这一路,沾了太多血。 “砚秋。”苏挽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结束了。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沈砚秋点头。 他看着程九爷的尸体,看着周围的人群,看着何万昌,看着陆敬堂,看着苏挽月。 这一路,他走得艰难,但终于走到了终点。 爹,您看到了吗?儿子给您报仇了。程九爷死了,沈家的名誉恢复了。您可以安息了。 他握紧苏挽月的手,看向远方。 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 曙光,就在前方。 属于他的时代,开始了。 沈家鉴古斋的招牌,会重新挂起来。 挂在上海滩最繁华的街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鉴古,鉴人,鉴心。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这世道,变好的那天。 走到,所有人都能说真话的那天。 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黎明已经到来。 光明,就在眼前。 第二十一章 苏家玉坠 程九爷的死,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上海滩荡开几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毕竟这世道,死个把人不是什么新鲜事。何况程九爷作恶多端,死了反而大快人心。报纸上热闹了两天,登了几篇“恶有恶报”的文章,也就没下文了。 但沈砚秋的生活,彻底变了。 苏文轩兑现承诺,在法租界最繁华的南京路上,给他买下一间铺面,重新挂上了“沈家鉴古斋”的招牌。开业那天,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花篮摆满了整条街。 沈砚秋穿着新做的藏青色绸缎长衫,站在门口迎客。阳光照在崭新的金字匾额上,晃得人眼花。他眯起眼,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北平琉璃厂,父亲站在鉴古斋门口,笑着对客人拱手。 “沈掌柜,恭喜恭喜!” “沈少爷年轻有为啊!” “以后可要常来往!” 道贺声此起彼伏。沈砚秋一一还礼,笑容得体,但心里空落落的。大仇得报,家业重振,他该高兴才是。可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周彪。那个忠诚的汉子,为了救他,死在了霞飞路的枪口下。苏文轩给了他家人一大笔抚恤金,厚葬了他。可人没了。 少了赵奎。那个贪财又可怜的老朝奉,临死前把程九爷的罪证给了他,把铺子留给了他。虽然赵奎是程九爷的人,但沈砚秋不恨他。乱世人如草芥,谁不是身不由己? 少了……父亲。 沈砚秋握紧手腕上的白玉镯子。父亲的遗物,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戴出来了。可他多想让父亲亲眼看看,鉴古斋的招牌,又挂起来了。多想让父亲知道,儿子没给他丢脸。 “沈秋,”苏挽月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累了吧?进去歇歇。” “不累。”沈砚秋摇头,看着苏挽月。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环。明媚,大方,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挽月,谢谢你。”他低声说。 “谢什么。”苏挽月笑了,“我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一家人。等忙完这阵,就该办婚礼了。苏文轩已经在看日子,说要在租界最大的教堂,办一场体面的婚礼。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沈砚秋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程九爷死了,但他那些爪牙呢?黑豹跑了,陆敬堂……陆敬堂虽然是政府的人,但这个人太深不可测,沈砚秋看不透他。 还有那批宝藏。何万昌从北平带回来的那批古籍文物,价值连城。消息传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觊觎的目光。 “沈掌柜,”何万昌走过来,低声说,“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师父请说。” “那批宝藏,”何万昌说,“不能全放在这儿。太扎眼了。我想捐一部分给北平的故宫博物院,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你看怎么样?” “捐给故宫?”沈砚秋一愣,“师父,那都是国宝,捐了可惜。” “不可惜。”何万昌摇头,“这些东西,留在咱们手里,是祸不是福。捐给国家,既保了国宝,也保了咱们的平安。你爹在世时,就常说,真正的鉴古师,不是藏家,是守护者。守护国宝,传承文化,才是咱们的本分。” 沈砚秋沉默。父亲确实说过这话。可这么多宝贝,说捐就捐…… “砚秋,”何万昌拍拍他的肩,“钱是赚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程九爷为什么死?就因为他太贪,什么钱都想赚,什么人都敢得罪。咱们不能走他的老路。” “我明白了。”沈砚秋点头,“师父,我听您的。捐吧。” “好。”何万昌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懂。捐了之后,剩下的那些,也够咱们吃几辈子了。到时候,你好好经营鉴古斋,娶挽月过门,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才是正道。” 安安稳稳过日子。多美好的词。沈砚秋向往,但又觉得遥远。这乱世,哪有什么安稳? 但他没说。何万昌为他付出太多,他不能让师父失望。 鉴古斋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也许是因为沈砚秋的名声——揭穿程九爷假货的鉴古天才,苏文轩的准女婿,何万昌的得意弟子。也许是因为那批宝藏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都想来看看,能出什么样的宝贝。 总之,铺子一开业,就门庭若市。有来卖东西的,有来买东西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来攀关系的。沈砚秋忙得脚不沾地,好在有何万昌和小陈朝奉帮忙,婉儿也来铺子里打下手,才勉强应付过来。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年纪,穿淡青色旗袍,外罩月白色开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眉目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戴着一枚和田白玉如意纹坠,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 “掌柜的,”姑娘走到柜台前,声音很轻,“我想赎件东西。” “您要赎什么?”小陈朝奉问。 “一枚玉坠。”姑娘从怀里掏出一张当票,递过来,“和田白玉如意纹坠,三个月前当的。当期三个月,今天正好到期。” 小陈朝奉接过当票,看了看,脸色微变。他转头看向沈砚秋:“掌柜的,您看这……” 沈砚秋走过来,接过当票。当票是万源当的,上面写着“和田白玉如意纹坠一枚,当银三百大洋,当期三个月,民国十六年五月初八”。落款是“赵奎”。 这是赵奎收的当。但万源当着火,当品都烧了,这玉坠……恐怕也没了。 “姑娘,”沈砚秋说,“抱歉,这玉坠……可能赎不回来了。” “为什么?”姑娘急了,“当期还没到,怎么就赎不回来了?” “万源当着火了,铺子里的东西,大部分都烧了。”沈砚秋解释,“这玉坠,恐怕也在其中。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按市价赔偿您。这玉坠,市价大概五百大洋,我赔您六百,您看行吗?” 姑娘摇头,眼圈红了:“我不要钱,我就要玉坠。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家祖传的宝贝。钱再多,也换不来。” 沈砚秋为难。他知道这种祖传之物对主人的意义。可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他能怎么办? “姑娘,您别急。”他想了想,“这样,您把当票留在这儿,我派人去找找。万源当的废墟,巡捕房清理过,但也许有遗漏。找到了,我立刻通知您。找不到,我再赔您钱。您看行吗?” 姑娘犹豫了一下,点头:“好吧。那……我过几天再来。” “您贵姓?” “姓苏,苏晚晴。” 苏?沈砚秋心里一动。上海滩姓苏的不少,但戴得起这种玉坠的,恐怕不多。 “苏小姐是……” “我是苏文轩的侄女。”苏晚晴说,“刚从苏州来,找我大伯。” 原来是苏挽月的堂妹。沈砚秋松了口气。既然是苏家的人,就好办了。 “苏小姐,您先回去。我一定尽力找。” “谢谢掌柜的。”苏晚晴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忽然,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柜台。 “苏小姐,您没事吧?”沈砚秋赶紧上前。 “没事……”苏晚晴摇头,但脸色更白了,“就是有点头晕……” 沈砚秋看着她,忽然心里一动。他左眼一睁—— 苏晚晴在他眼里“透明”了。他能看见她的骨骼、血管、内脏。然后,他看见了异常。 在她的心脏附近,有一团黑色的阴影。阴影很淡,但确实存在。而且,阴影在慢慢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 是毒。而且是一种很罕见的慢性毒。 沈砚秋心里一沉。他跟着父亲学过医,也看过不少医书,但从未见过这种毒。这毒潜伏在体内,不发作时看不出异样,但一旦发作,就会要人命。 “苏小姐,”他沉声问,“您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胸闷、心悸、头晕、乏力?” 苏晚晴一愣:“是有点……但大夫说是体虚,开了些补药,吃了也不见好。” “不是体虚。”沈砚秋摇头,“您中毒了。” “中毒?”苏晚晴吓了一跳,“怎么会?我吃得小心,喝得也小心,怎么会中毒?” “这毒很特别,是慢性毒,下在饮食里,一次一点,积少成多。”沈砚秋说,“您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经常给您送吃的喝的?” 苏晚晴想了想,脸色变了:“是我二婶……她说我身子弱,经常炖补汤给我喝……” 她没说完,但沈砚秋明白了。宅门深院,勾心斗角,这种事不新鲜。 “苏小姐,这毒我能解,但需要时间。”沈砚秋说,“您先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天这个时候,您再来一趟,我带解药给您。” “您……您能解?”苏晚晴不敢相信。 “能。”沈砚秋点头,“但您得答应我,这事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您大伯。否则,下毒的人知道了,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我答应。”苏晚晴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沈掌柜,谢谢您。您要是能救我,我一辈子记得您的恩情。” “不必客气。”沈砚秋说,“您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苏晚晴走了。沈砚秋站在柜台后,心里沉甸甸的。苏家的水,比他想得深。苏晚晴是苏文轩的侄女,谁会给她下毒?目的是什么? “砚秋,”何万昌走过来,“刚才那姑娘,是苏家的人?” “嗯,苏文轩的侄女,苏晚晴。”沈砚秋说,“师父,她中毒了,慢性毒。您见过这种毒吗?” “慢性毒?”何万昌皱眉,“什么症状?” “胸闷、心悸、头晕、乏力,心脏附近有阴影。”沈砚秋描述。 何万昌脸色一变:“难道是……七日醉?” “七日醉?” “一种古毒,从西域传过来的。”何万昌说,“无色无味,下在饮食里,一次一点,连服七日,必死无疑。死后查不出死因,都以为是暴病身亡。这毒,已经失传很久了,怎么会……” “苏晚晴说,是她二婶经常给她炖补汤。”沈砚秋说。 “二婶?”何万昌沉吟,“苏文轩有个弟弟,叫苏文远,在苏州做生意。他娶了个二房,听说很厉害。如果是她下的毒,那目的……恐怕是苏家的家产。” 沈砚秋明白了。苏文轩没有儿子,只有苏挽月一个女儿。苏晚晴是苏文远的女儿,如果苏晚晴死了,苏文远就少了一个分家产的。而且,苏晚晴一死,苏文远肯定会怀疑是苏文轩干的,苏家内斗,二房就能渔翁得利。 好毒的计。 “师父,这毒,您能解吗?” “能解,但需要几味稀有的药材。”何万昌说,“我写个方子,你去找。不过,这毒已经入了心脉,解起来很麻烦。就算解了,也会伤身子,得调养很久。” “只要能救她,花多少钱都行。”沈砚秋说。 “你认识她?”何万昌问。 “不认识。”沈砚秋摇头,“但她是挽月的堂妹,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下毒的人这么狠,今天能害苏晚晴,明天就能害挽月。我得把这个人揪出来。” “好。”何万昌点头,“我帮你。不过,这事得小心。能弄到七日醉的人,不简单。别打草惊蛇。” “我明白。” 何万昌写了方子,沈砚秋让婉儿去抓药。方子上有几味药很罕见,跑遍了上海的药材铺才凑齐。沈砚秋按方子配了解药,又用金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放心。 第二天下午,苏晚晴准时来了。她脸色更差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苏小姐,解药配好了。”沈砚秋拿出一个瓷瓶,“每天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七天。服药期间,不要吃任何补品,饮食清淡。七天后,再来找我复查。” “谢谢沈掌柜。”苏晚晴接过瓷瓶,眼眶红了,“您的大恩,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不必报答。”沈砚秋说,“您只要好好活着,别让坏人得逞,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苏晚晴点头,深深一揖,走了。 沈砚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姑娘,也是可怜人。生在富贵人家,却要提防亲人下毒。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砚秋,”苏挽月从后堂出来,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晚晴她……真的中毒了?” “嗯。”沈砚秋点头,“七日醉,慢性毒。下毒的人,是你二婶。” 苏挽月脸色白了:“二婶?她……她为什么?” “为了家产。”沈砚秋说,“你爹没有儿子,家产迟早是你的。你二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如果晚晴死了,你二叔肯定会怀疑是你爹干的。苏家内斗,你二婶就能渔翁得利。” “好狠的心……”苏挽月气得浑身发抖,“晚晴才十九岁,她怎么下得去手?” “在有些人眼里,亲情不如钱财重要。”沈砚秋拍拍她的肩,“挽月,这事你别管,交给我。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先救晚晴,再抓凶手。”沈砚秋说,“有你爹在,你二婶翻不了天。但这事,得证据确凿。否则,打草惊蛇,她会狗急跳墙。” “嗯。”苏挽月点头,靠在他肩上,“沈秋,有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我在,别怕。”沈砚秋搂住她,“谁也别想伤害你,伤害你在乎的人。” 苏挽月笑了,笑容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沈砚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豪情。他要保护她,保护她在乎的人,保护这个家。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金瞳,有智慧,有爱人,有朋友。 还有,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苏晚晴的毒,他会解。 下毒的人,他会抓。 苏家的安宁,他会守护。 这是他欠苏家的,也是他该做的。 夜色渐深,鉴古斋的灯还亮着。 沈砚秋坐在柜台后,看着手里的瓷瓶,眼神坚定。 七日醉,七日解。 七天,够他做很多事了。 苏晚晴,等着。 我会让你,重获新生。 也会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第二十二章 七日醉 苏晚晴服下解药的第三天,沈砚秋不放心,亲自去了一趟苏公馆。 苏挽月开的门,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 “沈秋,你可来了。”她拉着沈砚秋的手,声音哽咽,“晚晴她……她今天早上吐血了。” 沈砚秋心里一沉:“带我去看看。” 苏晚晴住在西厢房,房间布置得很雅致,但此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渍。看见沈砚秋,她勉强笑了笑:“沈掌柜,您来了……” “别说话。”沈砚秋按住她,左眼一睁。 苏晚晴在他眼里“透明”了。心脏附近的黑色阴影淡了些,但还在。而且,阴影周围出现了新的血丝——这是毒发攻心的迹象。 不对。七日醉的解药,应该能压制毒性才对,怎么会加重? 除非……有人在解药里动了手脚。或者,苏晚晴还在继续中毒。 “苏小姐,”沈砚秋问,“这两天,你都吃了什么?” 苏晚晴虚弱地说:“就是……就是按您说的,饮食清淡。早饭是白粥,午饭是青菜面条,晚饭……晚饭是二婶送来的燕窝粥……” 燕窝粥。 沈砚秋心里一紧:“粥还有剩吗?” “有,”苏晚晴指着桌上的瓷碗,“我喝了半碗,就吐了……” 沈砚秋走过去,端起瓷碗。左眼一睁,粥在他眼里“透明”了。白米、燕窝、清水……还有,极细的黑色粉末。粉末混在粥里,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是七日醉。下毒的人,在燕窝粥里加了新毒。 “这粥是谁送来的?”沈砚秋问。 “是二婶身边的丫鬟,小翠。”苏晚晴说,“她说二婶看我身子弱,特意炖了燕窝给我补身子……” “好个补身子。”沈砚秋冷笑,“苏小姐,这粥有毒。而且,是七日醉。” 苏晚晴脸色更白了:“怎么会……二婶她……” “她这是要你死。”沈砚秋说,“你服了解药,毒性被压制,她察觉了,就加大剂量,想快点要你的命。” “那……那我该怎么办?” “别怕。”沈砚秋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这是清毒丹,能暂时压制毒性。你先服下,我重新配解药。不过,这次你得听我的,不能再吃任何外人送的东西。” “嗯。”苏晚晴点头,服下药丸。很快,脸色好了一些。 沈砚秋看着瓷碗里的燕窝粥,心里发狠。这个二婶,真是心狠手辣。不把她揪出来,苏家永无宁日。 “挽月,”他对苏挽月说,“你去请苏老板过来,就说我有急事。” “好。”苏挽月去了。 片刻后,苏文轩来了,脸色不悦:“沈秋,什么事这么急?我正跟人谈生意……” “伯父,您看看这个。”沈砚秋把瓷碗递过去。 苏文轩接过,看了看:“燕窝粥?怎么了?” “粥里有毒。”沈砚秋说,“七日醉,慢性毒。下毒的人,是二太太。” 苏文轩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二弟妹下毒?有证据吗?” “这粥就是证据。”沈砚秋说,“是二太太的丫鬟小翠送来的。您可以问问小翠,粥是谁炖的,经了谁的手。一问便知。” 苏文轩盯着瓷碗,眼神阴冷。他不是傻子,宅门里那些勾当,他见多了。但敢在苏家下毒,还是对他侄女下手,这胆子也太大了。 “来人!”他喝道,“把小翠给我叫来!” 管家去了。很快,小翠被带了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吓得浑身发抖。 “老……老爷……” “这粥,是你送来的?”苏文轩指着瓷碗。 “是……是二太太让送的。”小翠跪在地上,“二太太说,大小姐身子弱,让炖了燕窝给大小姐补身子……” “炖粥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就……就二太太和我。”小翠说,“二太太亲自看着火,不让我插手。粥炖好了,她让我送过来,说一定要看着大小姐喝完。” “亲自看着火?”苏文轩冷笑,“好,好得很。去,把二太太请来。” “大哥,找我有什么事?”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 二太太来了。她三十来岁,穿绸缎旗袍,烫着时髦的卷发,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秀气。但沈砚秋左眼一看,就看见了她的真面目——眼角细纹,眼神精明,嘴角的弧度带着算计。 “二弟妹,这粥是你炖的?”苏文轩问。 “是啊。”二太太点头,“我看晚晴身子弱,特意炖了燕窝给她补补。怎么了?不合口味?” “合口味,合得太合口味了。”苏文轩把瓷碗递到她面前,“二弟妹,这粥里有什么,你心里清楚。” 二太太脸色不变:“大哥这话什么意思?粥里就是燕窝、白米、清水,还能有什么?” “还有七日醉。”沈砚秋开口,“二太太,这毒,你从哪儿弄来的?” “什么七日醉?我听不懂。”二太太装傻,“这年轻人是谁?怎么胡说八道?” “我是沈砚秋,鉴古斋的掌柜。”沈砚秋说,“也是大夫。七日醉,西域古毒,无色无味,下在饮食里,连服七日必死。二太太,你给苏小姐下毒,证据确凿,还想抵赖?” “你血口喷人!”二太太急了,“我为什么要给晚晴下毒?她是我侄女,我疼她还来不及!” “为什么?”沈砚秋冷笑,“因为家产。苏老板没有儿子,家产迟早是挽月和晚晴的。如果晚晴死了,苏二爷肯定会怀疑是苏老板干的。苏家内斗,你就能渔翁得利。二太太,我说得对吗?” “你……你胡说!”二太太脸色发白,但还在强撑,“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沈砚秋指着瓷碗,“这就是证据。粥里的毒,就是七日醉。要不要请巡捕房来验一验?或者,请西医来化验?” 二太太不说话了。她知道,瞒不住了。 “二弟妹,”苏文轩盯着她,“我自问对你不薄。你在苏家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亏待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太太忽然笑了,笑容狰狞:“对我不薄?大哥,你说得真好听。我在苏家,就是个外人。你弟弟那个没用的,就知道花天酒地,家业全靠你撑着。我儿子呢?他姓苏,凭什么不能分苏家的家产?凭什么要让给那两个丫头片子?” “就凭她们是苏家的血脉!”苏文轩怒道,“就凭她们比你儿子正!就凭你心术不正,不配!” “我不配?”二太太大笑,“大哥,这世道,成王败寇。我输了,我认。但你赢了,也别得意。苏家这点家产,我看能撑多久。等日本人打过来,你们都得完蛋!” “闭嘴!”苏文轩一巴掌扇过去。 二太太被打倒在地,嘴角流血。但她还在笑,笑得凄厉。 “把她关起来!”苏文轩对管家说,“等二爷回来,交给他处置。” “是。”管家带着人,把二太太拖走了。 苏文轩看着沈砚秋,眼神复杂:“沈秋,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晚晴就……” “伯父客气了。”沈砚秋说,“这是我该做的。不过,二太太虽然抓了,但七日醉的解药,还得重新配。这次,得用猛药,以毒攻毒。但风险很大,苏小姐的身子,可能受不住。” “那怎么办?” “得请一个人帮忙。”沈砚秋说,“我认识一个姑娘,懂医术,也许能帮上忙。” “谁?” “林婉儿。”沈砚秋说,“她爹是郎中,她从小跟着学,认得草药,会治疑难杂症。有她帮忙,把握大些。” “好,你去请。”苏文轩说,“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救晚晴。” “是。” 沈砚秋回了鉴古斋,找到婉儿,把事情说了。 婉儿一听,立刻点头:“沈秋哥哥,我去。救人要紧。” “可这毒很凶险,我怕你……” “我不怕。”婉儿说,“我爹教过我,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枉为医者。而且,我相信沈秋哥哥,你一定能救她。” 沈砚秋看着婉儿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这姑娘,总是这么善良。 “好,那我们一起去。” 两人回到苏公馆。婉儿看了苏晚晴的脉象,又看了沈砚秋配的解药,想了想,说:“沈秋哥哥,你这解药,少了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天山雪莲。”婉儿说,“七日醉是寒毒,得用至阳之物化解。天山雪莲,性热,正好克制。但雪莲难得,而且……得用新鲜的,干的效果差一半。” 天山雪莲。沈砚秋皱眉。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上海滩这么大,去哪儿找? “我知道哪儿有。”苏挽月忽然说。 “在哪儿?” “我爹有个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他那儿有一株天山雪莲,是去年从新疆带回来的,一直养在冰窖里。我去求他,他应该肯给。” “好,我去。”沈砚秋说。 “我跟你去。”苏挽月说。 两人去了药材铺。老板姓王,是苏文轩的老朋友。听说是救人,二话不说,把雪莲拿了出来。装在玉盒里,用冰块镇着,花瓣洁白如雪,还带着寒气。 “这雪莲,我本来是想留着救命的。”王老板说,“但既然是苏老板要,就拿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谢谢王老板。”沈砚秋接过玉盒,“多少钱,您说。” “不要钱。”王老板摆手,“就当是我给苏老板的贺礼。听说他女婿开了家鉴古斋,生意红火。改天,我去捧场。” “一定恭候。” 回到苏公馆,沈砚秋和婉儿开始配药。雪莲做药引,配上何万昌方子里的药材,再加几味婉儿加的草药,熬了三个时辰,终于熬出一碗褐色的药汤。 “苏小姐,喝了这药,可能会很痛苦。”沈砚秋说,“毒性相克,你的身子会像火烧一样。但熬过去,毒就解了。你……能忍吗?” 苏晚晴看着那碗药,咬了咬牙:“我能忍。比起死,我宁愿痛苦。” “好。”沈砚秋把药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一饮而尽。很快,药效发作了。她脸色发红,浑身发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手指抓破了被单。 “晚晴!”苏挽月想上前,被沈砚秋拦住。 “别碰她。现在碰她,她会更痛苦。让她自己熬过去。” 苏挽月哭了,但没再上前。婉儿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的呻吟渐渐弱了。她吐出一口黑血,然后,昏了过去。 沈砚秋上前,左眼一睁。心脏附近的黑色阴影,消失了。毒,解了。 “好了。”他松了口气,“毒解了。但身子虚,得调养几个月。这段时间,不能劳累,不能受寒,饮食要清淡。” “谢谢,谢谢你们。”苏挽月哭得说不出话。 婉儿扶着苏晚晴躺好,给她盖好被子。苏晚晴脸色虽然还白,但呼吸平稳了,像个熟睡的孩子。 “让她睡吧。”沈砚秋说,“睡醒了,就没事了。” 三人退出房间。苏文轩等在门外,看见他们,急问:“怎么样了?” “毒解了。”沈砚秋说,“但身子虚,得调养。” 苏文轩长长舒了口气:“解了就好,解了就好。沈秋,婉儿,你们是晚晴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苏家记下了。” “伯父言重了。”沈砚秋说,“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对,一家人。”苏文轩笑了,“等晚晴好了,咱们好好庆祝庆祝。到时候,把你们的婚事也办了。双喜临门,多好。” 沈砚秋和苏挽月相视一笑。是啊,双喜临门。等这一切都结束,他们就能安心过日子了。 可沈砚秋心里,总有些不安。二太太虽然被抓了,但她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等日本人打过来,你们都得完蛋。” 日本人……真的会打过来吗? 这乱世,何时才能太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身边的人,守护好这个家。 其他的,交给天意。 夜色渐深,苏公馆的灯还亮着。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光暗淡,但总还有光。 有光,就有希望。 他握紧苏挽月的手,看着远方。 前路漫漫,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爱人,有朋友,有家人。 还有,这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和这颗永不屈服的心。 七日醉,解了。 但人生的毒,还有很多。 他会一个一个,解给他们看。 因为,他是沈砚秋。 沈家的传人,鉴古斋的掌柜,苏家的女婿。 他要守护的,不只是一个人,一个家。 还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和,这乱世里,最后的希望。 第二十三章 夜袭鉴古斋 苏晚晴的毒解了,但身子还虚,得静养。苏文轩把她接到主宅,亲自照料,不准任何人探视。二太太被关在后院柴房,等苏文远从苏州回来发落。 苏家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沈砚秋的日子,也恢复了平静。鉴古斋的生意越来越好,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他也没放下警惕。程九爷虽然死了,但他的爪牙还在。黑豹跑了,陆敬堂……陆敬堂虽然是政府的人,但这个人太深不可测,沈砚秋不敢完全信任。 这天晚上,沈砚秋在鉴古斋对账。婉儿在旁边帮他磨墨,小陈朝奉在清点货物。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掌柜的,”小陈忽然说,“今天下午,有个人在门口转悠了半天,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什么样的人?”沈砚秋问。 “穿黑绸褂子,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划到嘴角。”小陈比划着,“眼神很凶,盯着咱们铺子看了很久,还数了窗户。” 沈砚秋心里一紧。脸上有道疤?是黑豹?他还活着?还敢回来? “你看清了?” “看清了。”小陈点头,“那疤,很深,像蜈蚣。我不会看错。” 沈砚秋放下账本,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很安静,路灯昏黄,没什么人。但他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 “小陈,你去把门窗都检查一遍,闩紧了。”沈砚秋说,“今晚,咱们不回去了,就睡铺子里。” “是。” “婉儿,”沈砚秋对婉儿说,“你也别回去了,不安全。在库房睡吧,那儿有床。” “嗯。”婉儿点头,但眼神里有些害怕。 三人把铺子检查了一遍,门窗都闩好了。小陈在一楼打地铺,沈砚秋和婉儿在二楼。沈砚秋让婉儿睡床,自己睡在门口的地板上。 夜深了,万籁俱寂。沈砚秋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轻响。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是从屋顶传来的。 有人。 沈砚秋轻轻起身,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月光下,几个黑影在屋顶移动。他们动作很轻,很敏捷,一看就是练家子。 是黑豹的人。他们来报复了。 沈砚秋握紧怀里的匕首——是何万昌留给他的,说是防身用。他回头看了一眼婉儿,她还睡着,浑然不觉。 不能让她有事。沈砚秋咬咬牙,轻轻打开门,溜了出去。 二楼走廊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沈砚秋贴着墙,往楼梯口走。他得在一楼拦住那些人,不能让他们上二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撬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陈也醒了,他拿着根棍子,躲在柜台后面。看见沈砚秋下来,他指了指门口。 沈砚秋点头,示意他别出声。两人屏住呼吸,盯着门口。 咔哒。门闩被撬开了。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里看。 沈砚秋和小陈一动不动。 门开大了,一个黑影溜进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五个人,都穿着黑绸褂子,蒙着面,手里拿着刀。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是黑豹。 “搜。”黑豹低声说,“找到沈砚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个人散开,在铺子里翻找。黑豹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 沈砚秋给小陈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黑豹,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对付黑豹,你对付其他人。 小陈点头,握紧棍子。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冲出来,匕首刺向黑豹。 黑豹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来。沈砚秋低头,刀擦着头皮过去,削掉几根头发。他抬脚踹向黑豹的膝盖,黑豹后退一步,刀又砍来。 两人在狭窄的门口打斗,刀光闪烁。沈砚秋不是黑豹的对手,但仗着灵活,勉强支撑。小陈那边,一对四,更吃力。他身上已经中了两刀,血流如注,但还在咬牙坚持。 “掌柜的,快走!”小陈喊。 沈砚秋知道,这样打下去,他们俩都得死。他得想办法,制造动静,惊动巡捕。 他一脚踢翻门口的椅子,椅子砸在柜台上,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 “妈的!”黑豹急了,刀更快了。 沈砚秋一个不慎,手臂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咬牙,匕首刺向黑豹的眼睛。黑豹偏头,匕首划破了他的脸,血溅出来。 “啊!”黑豹惨叫,更疯狂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哨子声。是巡捕房的哨子。黑豹脸色一变,知道不能再留了。 “撤!”他喊了一声,带着人往外跑。 沈砚秋想追,但失血过多,头晕眼花,跪倒在地。小陈也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掌柜的……”小陈说,“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砚秋爬过去,撕下衣襟,给小陈包扎伤口,“你撑住,巡捕来了,送你去医院。” “我……我怕是不行了……”小陈苦笑,“掌柜的,你……你要好好的。把鉴古斋……开下去……” “别胡说,你会没事的。”沈砚秋眼眶发热。 巡捕冲进来了,看见满地狼藉,吓了一跳。领头的是个熟人,姓张,以前在万源当纵火案时打过交道。 “沈掌柜,又是你?”张巡捕皱眉,“这次又惹谁了?” “程九爷的人。”沈砚秋说,“张巡捕,快送我伙计去医院,他伤得很重。” “行。”张巡捕让人抬小陈去医院,又留了几个人保护现场。 沈砚秋简单包扎了伤口,坐在废墟里,看着被砸烂的铺子,心里冰凉。鉴古斋又毁了。这次,是被人砸的。 “沈掌柜,”张巡捕走过来,“你最近得罪人了?” “程九爷的人。”沈砚秋说,“黑豹,脸上有道疤,您知道吧?” “知道。”张巡捕点头,“通缉犯,杀了好几个人。但一直抓不到。他敢来砸你的铺子,说明恨你入骨。沈掌柜,你得小心。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知道。”沈砚秋说,“谢谢张巡捕。” “客气。”张巡捕拍拍他的肩,“你这铺子,暂时不能开了。等我们调查完再说。你先找个地方住,注意安全。” “是。” 巡捕走了。沈砚秋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想过安稳日子,就这么难? “沈秋哥哥……”婉儿从楼上下来,看见满地狼藉,吓了一跳,“你……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沈砚秋说,“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上面待着吗?” “我听见动静,不放心。”婉儿走过来,看见他手臂上的伤,眼泪掉下来,“流了这么多血……我去拿药。” “不用,我包好了。”沈砚秋拉住她,“婉儿,铺子不能住了。你先去苏公馆,找挽月。让她给你安排个地方住。” “那你呢?” “我去医院看小陈。”沈砚秋说,“他伤得很重,我不放心。” “我跟你去。” “不行。”沈砚秋摇头,“太危险。黑豹可能还在附近。你听话,去苏公馆。” 婉儿还想说什么,但看沈砚秋态度坚决,只好点头:“那……那你小心。” “嗯。” 沈砚秋把婉儿送到苏公馆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往医院走。夜很深,街上没什么人。他走得很快,但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回头看了几次,又没看见人。 是错觉吗?还是黑豹的人还在? 他不敢大意,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到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陈在手术室,还没出来。医生说是刀伤,伤及内脏,很危险。能不能活,看造化。 沈砚秋坐在手术室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小陈跟了他这么久,勤勤恳恳,没出过差错。现在,却因为他,生死未卜。 如果他当时更小心些,如果他能早点察觉黑豹的报复,也许就不会…… 可是,没有如果。 “沈掌柜,”一个护士走过来,“你是陈小东的家属吗?” “我是他老板。”沈砚秋站起来,“他怎么样了?” “手术还在做,但情况不乐观。”护士说,“失血过多,内脏受损。就算救回来,也得养很久。而且,医药费不便宜。你得准备钱。” “钱不是问题。”沈砚秋说,“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一定要救他。” “好。”护士点头,走了。 沈砚秋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钱,又是钱。鉴古斋被砸,损失不小。小陈的医药费,又是一大笔。他虽然有些积蓄,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得想办法,赚钱。可是,鉴古斋暂时开不了,他能干什么? “沈秋?”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沈砚秋抬头,是陆敬堂。他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束花。 “陆先生?”沈砚秋一愣,“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的铺子被砸了,我来看看。”陆敬堂把花放在椅子上,“小陈怎么样?” “还在手术,情况不好。”沈砚秋说。 “黑豹干的?” “嗯。” “这个黑豹,真是阴魂不散。”陆敬堂皱眉,“程九爷死了,他还敢这么嚣张。你放心,我会让人去查,一定把他揪出来。” “谢谢陆先生。” “不用谢。”陆敬堂坐下,“沈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黑豹背后,可能还有人。” “谁?” “日本人。”陆敬堂压低声音,“我查到,程九爷生前,跟日本人有过接触。他帮日本人走私文物,日本人给他提供保护。程九爷死了,但日本人的生意还在继续。黑豹,可能是日本人的人。” 沈砚秋心里一沉。日本人?怪不得黑豹这么嚣张。有日本人撑腰,巡捕房也拿他没办法。 “那怎么办?” “别急。”陆敬堂说,“我在查。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把黑豹,还有他背后的日本人,一锅端。但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得小心。日本人做事,不择手段。你坏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沈砚秋点头。 “对了,”陆敬堂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这个,给你。” 沈砚秋接过,看了一眼,是一千大洋。 “陆先生,这……” “拿着。”陆敬堂说,“我知道你现在缺钱。鉴古斋要重修,小陈要治伤,都得花钱。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赚了,再还我。” “这……”沈砚秋犹豫。陆敬堂为什么帮他?有什么目的? “别多想。”陆敬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帮你,一是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不忍心看你被日本人毁了。二是……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一件东西。”陆敬堂说,“一件国宝。是日本人想要的,程九爷生前在找,但没找到。我想让你帮我找。找到了,献给国家。不能让国宝,落在日本人手里。” “什么东西?” “清明上河图。”陆敬堂说,“真迹。在民间流传,但谁也不知道在哪儿。你有金瞳,能看穿真假。我想让你帮我找。找到了,国家不会亏待你。” 清明上河图。国宝中的国宝。沈砚秋心里一动。如果能找到,确实是大功一件。但这么大的事,他能行吗? “陆先生,我……” “别急着拒绝。”陆敬堂说,“你先考虑考虑。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这段时间,你先养伤,照顾小陈。鉴古斋的事,我帮你处理。巡捕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不会为难你。” “谢谢陆先生。” “不客气。”陆敬堂站起来,“我走了。你保重。记住,小心日本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陆敬堂的话,能信吗?日本人真的盯上他了?清明上河图,他真的能找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前有黑豹,后有日本人。他得想办法,自保。 小陈的手术,做了六个时辰。医生说是救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得观察几天。 沈砚秋松了口气,交了医药费,又请了个护工照顾小陈。然后,他去了苏公馆。 苏挽月看见他,吓了一跳:“沈秋,你的手……” “没事,包扎过了。”沈砚秋说,“挽月,鉴古斋被砸了,暂时开不了。我得找个地方住,还得照顾小陈。我想……搬来苏公馆住一段时间,行吗?” “当然行。”苏挽月说,“我爹早就说了,让你搬来住。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不放心。” “谢谢。” “谢什么。”苏挽月拉着他坐下,“沈秋,昨晚的事,我听说了。黑豹那个混蛋,我一定让我爹抓到他,给你报仇。” “不用。”沈砚秋摇头,“黑豹背后是日本人,不好对付。你爹生意忙,别让他掺和进来。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苏挽月急道,“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日本人?” “我有办法。”沈砚秋说,“挽月,你信我吗?” “我信。”苏挽月点头,“可是……” “信我就行。”沈砚秋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等我把黑豹的事解决了,咱们就结婚。到时候,谁也不能再打扰我们。” “嗯。”苏挽月靠在他肩上,“沈秋,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 “我会的。” 两人相拥,久久不语。 窗外,阳光正好,但沈砚秋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黑豹,日本人,清明上河图……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大山,压在他身上。 但他不能倒。 他倒了,挽月怎么办?小陈怎么办?鉴古斋怎么办? 他得挺住。 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为了沈家的招牌,为了这乱世里,最后的尊严。 他得挺住。 哪怕前路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因为,他是沈砚秋。 沈家的传人,鉴古斋的掌柜,苏家的女婿。 他要守护的,不只是一个人,一个家。 还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和,这乱世里,最后的希望。 他会找到清明上河图,会解决黑豹,会保护好所有人。 因为,他有金瞳,有智慧,有爱人,有朋友。 还有,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这条路,很难。 但他不怕。 因为,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 曙光,就在前方。 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二十四章 清明上河图 沈砚秋在苏公馆住下了。 苏文轩给他安排了一个独院,就在苏挽月院子的隔壁。院子不大,但很安静,适合养伤。婉儿也住了进来,说是要照顾他,实际是苏挽月不放心,让婉儿贴身伺候。 日子似乎又平静了。但沈砚秋知道,这平静是假象。黑豹没抓到,日本人还在暗处,清明上河图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他得尽快恢复,尽快行动。 这天,何万昌来看他。 “师父,”沈砚秋起身要行礼,被何万昌按住。 “别动,坐着。”何万昌打量他,“气色好多了。伤怎么样?”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沈砚秋说,“师父,鉴古斋那边……” “别管鉴古斋了,先养好伤。”何万昌说,“铺子我让人在修,估计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等伤好了,再说。” “可是小陈的医药费……” “我给过了。”何万昌说,“你不用操心。小陈那孩子,跟了你这么久,不能亏待他。我请了最好的西医,用最好的药。只要他能活,花多少钱都值。” “谢谢师父。”沈砚秋眼眶发热。何万昌对他,真是没话说。 “别说这些。”何万昌摆摆手,“砚秋,有件事,我得问你。陆敬堂来找过你?” 沈砚秋心里一紧:“是。他让我帮他找清明上河图。” “清明上河图?”何万昌皱眉,“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说是日本人想要的,程九爷生前在找。他让我帮忙找,找到了献给国家。”沈砚秋说,“师父,您说,我能信他吗?” 何万昌沉默了很久,才说:“陆敬堂这个人,我看不透。但清明上河图的事,我知道一些。” “您知道?” “嗯。”何万昌点头,“这幅画,确实在民间。而且,就在上海。” “在上海?”沈砚秋一惊。 “对。”何万昌压低声音,“在杜月笙手里。” 杜月笙。上海滩青帮老大,势力通天。画在他手里,谁敢动? “杜月笙怎么会有清明上河图?” “是程九爷献给他的。”何万昌说,“程九爷为了巴结杜月笙,花了十万大洋,从北平一个破落旗人手里买来的。但他不知道,那画是假的。” “假的?” “对,假的。”何万昌笑了,“程九爷打眼了。那画是清初的仿品,仿得高明,但不是真迹。真的清明上河图,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我也不知道。”何万昌摇头,“但我知道,真的清明上河图,就在上海。而且,画上有秘密。” “什么秘密?” “藏宝图。”何万昌说,“传说,清明上河图里,藏着一张藏宝图。是明朝锦衣卫留下的,宝藏就在上海。谁找到画,谁就能找到宝藏。” 沈砚秋心里一动。又是宝藏。程九爷找宝藏,陆敬堂也找宝藏。这宝藏,到底是什么? “师父,您说,陆敬堂是真的想献给国家,还是……他也想要宝藏?” “都有可能。”何万昌说,“砚秋,这事你别掺和。清明上河图的水太深,你蹚不起。等伤好了,好好经营鉴古斋,娶挽月过门,安安稳稳过日子。其他的,别管。” “可是,陆敬堂说,日本人也在找这幅画。如果让日本人找到,国宝就流失了。”沈砚秋说,“师父,我不能眼看着国宝被抢走。” “你……”何万昌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太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找看。”沈砚秋说,“我有金瞳,能辨真假。如果真能找到,献给国家,也算做了件好事。如果找不到,我也尽力了。” “你呀……”何万昌摇头,“行吧,你想找,我不拦你。但记住,安全第一。别逞强,别冒险。有事,来找我。” “嗯。” 何万昌走了。沈砚秋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心里思绪万千。清明上河图,国宝,宝藏,日本人……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诡异。 他要不要找?该不该信陆敬堂? 正想着,苏挽月来了,手里端着碗汤。 “沈秋,喝汤。”她把汤放在桌上,“我炖的,补身子。” “谢谢。”沈砚秋接过,喝了一口,很鲜。 “刚才何掌柜来了?”苏挽月问。 “嗯。” “说什么了?”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清明上河图的事。陆敬堂让我帮忙找。” “清明上河图?”苏挽月一愣,“我知道那幅画。我爹说过,是国宝,很多人都在找。但没人知道在哪儿。” “你爹也找过?” “找过,但没找到。”苏挽月说,“沈秋,你想找吗?” “想。”沈砚秋点头,“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我帮你。”苏挽月说,“我在上海长大,认识的人多。我帮你打听。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冒险。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安全第一。” “好,我答应你。” 两人正说着,婉儿慌慌张张跑进来。 “沈秋哥哥,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苏公馆围住了!” 沈砚秋心里一沉。又是黑豹? 他和苏挽月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站着几十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手里拿着枪。领头的不是黑豹,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是日本人。沈砚秋认得他,是日本商会会长,山本一郎。 “山本先生,”苏文轩迎出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苏老板,”山本一郎操着生硬的中国话,“我是来找沈砚秋的。” “找沈砚秋?有什么事?” “听说他有件宝贝,我想看看。”山本一郎说,“清明上河图。我想买。” 沈砚秋心里一惊。日本人怎么知道清明上河图的事?谁告诉他们的? “山本先生误会了,”苏文轩说,“沈秋只是个鉴古师,哪有清明上河图?您听谁说的?”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山本一郎笑了,“重要的是,我知道,清明上河图就在上海。而且,沈砚秋能找到。沈先生,你说是吗?” 沈砚秋知道,瞒不住了。他走出来,看着山本一郎:“山本先生,我是有清明上河图的消息。但画不在我这儿,我也找不到。” “找不到?”山本一郎冷笑,“沈先生,别装傻。我知道你有金瞳,能看穿一切真假。有你帮忙,一定能找到。只要你帮我找到画,价钱,随你开。” “我说了,找不到。”沈砚秋说,“山本先生请回吧。” “沈先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山本一郎脸色一沉,“在上海,我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今天不答应,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你敢!”苏文轩怒了,“山本,这里是苏公馆,不是你的商会。你敢动我的人,我让你走不出上海滩!” “苏老板,别激动。”山本一郎笑了,“我只是想跟沈先生做笔生意,不想动粗。但如果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手下的人举起了枪。 气氛剑拔弩张。沈砚秋知道,今天不答应,山本一郎真敢动手。日本人嚣张惯了,杀个把人,不算事。 “好,我答应你。”沈砚秋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杜月笙。”沈砚秋说,“清明上河图,在他手里。我要见他,才能拿到画。” 山本一郎一愣:“杜月笙?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沈砚秋说,“山本先生要是不信,就算了。” “我信。”山本一郎说,“好,我带你去见杜月笙。但你要是耍花样,就别怪我不客气。” “放心,我不敢。” “沈秋!”苏挽月急了,“你不能去!杜月笙那个人,心狠手辣,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没事。”沈砚秋拍拍她的手,“我会小心的。挽月,你好好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可是……” “听话。” 苏挽月看着沈砚秋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了。她咬牙:“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一定要去。”苏挽月说,“有我在,杜月笙会顾忌苏家的面子,不敢动你。” 沈砚秋犹豫。苏挽月说得对。有苏家大小姐在,杜月笙确实会顾忌。但让苏挽月涉险,他不放心。 “沈先生,苏小姐想去,就让她去吧。”山本一郎说,“有苏小姐在,杜老板会更给面子。” “好吧。”沈砚秋点头,“但山本先生,你得保证苏小姐的安全。” “当然。” 一行人上了车,往杜公馆去。路上,沈砚秋握着苏挽月的手,低声说:“挽月,一会儿见到杜月笙,你别说话,我来应付。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冲动。” “嗯。”苏挽月点头,但手在发抖。 沈砚秋知道她害怕。他也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要救小陈,要保护苏挽月,要守住鉴古斋,就不能怕。 杜公馆在法租界,很气派。门口站着十几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个个凶神恶煞。山本一郎递上拜帖,很快,有人带他们进去。 杜月笙在客厅等他们。他五十来岁,穿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见山本一郎,他笑着起身:“山本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杜老板,打扰了。”山本一郎拱手,“我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清明上河图。”山本一郎说,“听说,画在您手里。我想买。” 杜月笙笑容不变:“山本先生听谁说的?清明上河图是国宝,我哪有那个福气?” “杜老板别瞒了。”山本一郎说,“程九爷献给您的那幅画,就是清明上河图。我想看看,如果是真的,价钱好说。” 杜月笙看了沈砚秋一眼:“这位是……” “沈砚秋,鉴古斋的掌柜。”山本一郎介绍,“他有金瞳,能辨真假。我想让他看看,画是不是真迹。” 杜月笙盯着沈砚秋,眼神锐利:“沈掌柜,我听说过你。揭穿程九爷假货,有点本事。不过,清明上河图,你看过吗?” “没看过。”沈砚秋说,“但听说过。杜老板要是不介意,我想看看。” “行,既然山本先生开口,这个面子我得给。”杜月笙拍拍手,“来人,把画拿来。” 片刻后,一个手下捧着一个锦盒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展开,是清明上河图。 画很长,很旧,纸是宣纸,墨是松烟墨,看起来很真。但沈砚秋左眼一睁,就发现了问题。 画是假的。纸是老的,墨是老的,但笔墨不对。清明上河图的笔墨,细腻传神,这幅画的笔墨,生硬呆板。而且,画上有修补的痕迹,是后来补的。 是清初的仿品,但不是真迹。 “杜老板,”沈砚秋说,“这画……是仿的。” 杜月笙脸色一变:“沈掌柜,话可不能乱说。这画,我花了十万大洋买的,怎么可能是仿的?” “真是仿的。”沈砚秋指着画上的一处,“您看这儿,笔墨生硬,是临摹的。还有这儿,修补的痕迹很明显。这画,顶多是清初的仿品,值不了十万。最多一万。” 杜月笙盯着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掌柜好眼力。这画,确实是仿的。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有金瞳,能看穿真假。”沈砚秋说,“杜老板,真迹在哪儿,您知道吗?” “不知道。”杜月笙摇头,“但我知道,真迹在上海。而且,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手里。” “谁?” “陆敬堂。”杜月笙说,“真迹,在陆敬堂手里。” 沈砚秋心里一震。陆敬堂?他让自己找画,画却在他自己手里?这是什么意思? “杜老板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杜月笙说,“沈掌柜,你想找真迹,得去找陆敬堂。不过,我提醒你,陆敬堂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有人。” “谁?” “南京。”杜月笙压低声音,“他是南京方面的人,来上海,就是为了清明上河图。他想把画献给南京,邀功请赏。你跟他合作,小心被利用。” 沈砚秋明白了。陆敬堂让他找画,是想借他的手,把画从别人手里弄出来。然后,自己献给南京,独占功劳。 好个一箭双雕。 “谢谢杜老板提醒。”沈砚秋说,“不过,我既然答应了山本先生,就得把画找到。杜老板,您能帮我联系陆敬堂吗?” “能。”杜月笙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到画,我要看一眼。”杜月笙说,“清明上河图,国宝。我这辈子,就想看看真迹。看一眼,死也值了。” “好,我答应您。” 杜月笙写了封信,让人送去给陆敬堂。然后,他对山本一郎说:“山本先生,画的事,我帮你了。但你也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在日本有批货,被扣了。”杜月笙说,“您帮我疏通疏通,让货进来。价钱,好说。” “行。”山本一郎点头,“杜老板爽快,我也爽快。货的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沈砚秋看着他们,心里冷笑。这就是上海滩,利益至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不管怎样,他得找到清明上河图。找到了,才能摆脱山本一郎,才能保护苏挽月,才能保住鉴古斋。 陆敬堂,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天晚上,陆敬堂来了。 他看见沈砚秋,笑了:“沈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陆先生,”沈砚秋说,“清明上河图,在你手里吧?” 陆敬堂一愣,但很快恢复平静:“沈先生听谁说的?” “杜月笙。”沈砚秋说,“他说,真迹在你手里。你让我找画,是想借我的手,把画从别人手里弄出来。然后,自己献给南京,独占功劳。我说得对吗?” 陆敬堂盯着沈砚秋,眼神复杂:“沈先生,你比我想的聪明。不错,画是在我手里。但不是我偷的,是我买的。从一个破落旗人手里买的,花了五万大洋。”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找?”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画在我手里。”陆敬堂说,“日本人在找,杜月笙在找,南京也在找。画在我手里,是祸不是福。我想让你出面,把画‘找’到,然后献给国家。这样,既能保住国宝,又能让你立功。一举两得。”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看好你。”陆敬堂说,“沈先生,你是个人才。有金瞳,有眼力,有胆识。但在这乱世,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靠山。南京,就是你的靠山。你把画献给南京,南京不会亏待你。到时候,你想开鉴古斋,想娶苏小姐,都没人敢拦你。” 沈砚秋心动了。陆敬堂说得对,在这乱世,没靠山,寸步难行。如果有南京做靠山,确实能省很多麻烦。 “画在哪儿?” “在我家。”陆敬堂说,“沈先生,你要是愿意合作,我现在就带你去拿画。然后,咱们一起去南京,献画领功。” “好。”沈砚秋点头。 “沈秋,”苏挽月拉住他,“你真要去?” “去。”沈砚秋说,“挽月,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我跟你去。” “不行。”沈砚秋摇头,“太危险。你在这儿,有杜月笙和山本一郎在,他们不敢动你。我一个人去,方便。” “可是……” “听话。” 苏挽月看着沈砚秋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了。她咬牙:“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嗯。” 沈砚秋跟着陆敬堂走了。夜色很深,路很黑。但沈砚秋心里,却亮着一盏灯。 清明上河图,国宝。他要把它,献给国家。 然后,带着这份功劳,回来娶苏挽月,好好过日子。 这条路,很难。 但他不怕。 因为,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 曙光,就在前方。 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二十五章 献图惊变 陆敬堂的家在法租界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没有守卫,但沈砚秋左眼一睁,就看见了藏在暗处的枪手——至少六个,都拿着枪,枪口对着门口。 “陆先生家里,戒备很严啊。”沈砚秋说。 “没办法,乱世嘛,小心点好。”陆敬堂笑了笑,推门进去。 一楼是客厅,布置得很简单,只有几张沙发和一张桌子。但沈砚秋看见,桌子下面藏着暗格,里面是文件和武器。墙上挂着字画,看起来普通,但都是真品。 “坐。”陆敬堂示意。 沈砚秋坐下,开门见山:“陆先生,画呢?” “别急。”陆敬堂倒了杯茶,“沈先生,你知道清明上河图的来历吗?” “知道一点。”沈砚秋说,“北宋张择端所作,描绘汴京繁华景象。是国宝,价值连城。” “不止。”陆敬堂摇头,“这幅画,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大宋宝藏的秘密。” “又是宝藏?”沈砚秋皱眉,“陆先生,我听过太多宝藏的传说了。程九爷找过,何掌柜也找过,但都找不到。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真的。”陆敬堂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我从故宫流出的档案里找到的。上面记载,张择端在作画时,将一张藏宝图藏在画里。宝藏是大宋皇室留下的,埋在汴京地下。后来金人入侵,汴京沦陷,藏宝图就失传了。但画还在,藏在民间,几百年没人发现。”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懂了画里的密码。”陆敬堂翻开册子,指着上面一幅图,“你看,清明上河图里,有很多暗记。比如这座桥,桥洞里有三个点。比如这棵树,树干上有五道痕。这些暗记,对应着八卦方位。按照方位推算,就能找到藏宝图的位置。” 沈砚秋看着那些图,心里将信将疑。清明上河图他看过仿品,确实有很多细节。但说那是藏宝图密码,太玄乎了。 “陆先生,就算有宝藏,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汴京现在是开封,早就变了样,怎么找?” “所以,我需要你。”陆敬堂说,“你有金瞳,能看穿画里的暗记。我们一起解密,找到藏宝图。然后,去开封,挖出宝藏。到时候,宝藏归国家,我们只要一点辛苦费。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砚秋摇头,“陆先生,我只是个鉴古师,不是探险家。找宝藏这种事,我做不来。你把画给我,我献给南京,咱们两清。其他的,我不管。” “沈先生,你太天真了。”陆敬堂冷笑,“你以为,把画献给南京,就万事大吉了?南京那些人,比日本人还贪。画到了他们手里,要么私吞,要么卖给洋人。到时候,国宝流失,你就是罪人。” “那也比落在日本人手里强。” “落在日本人手里?”陆敬堂笑了,“沈先生,你还不明白吗?日本人也在找这幅画。山本一郎为什么找你?因为他知道,你有金瞳,能辨真假。如果你不跟我们合作,日本人会放过你吗?会放过苏小姐吗?会放过鉴古斋吗?” 沈砚秋心里一沉。陆敬堂说得对,日本人不会罢休。他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陆先生,你想怎么样?” “跟我合作。”陆敬堂说,“我们一起解密,找宝藏。找到了,宝藏归国家,我们拿该拿的。然后,我帮你摆平日本人,让你和苏小姐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样?” 沈砚秋沉默。陆敬堂的条件,很诱人。但他能信吗?这个人太深不可测,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利用自己? “画在哪儿?”他问。 “在楼上。”陆敬堂说,“跟我来。” 两人上了二楼。二楼是个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陆敬堂走到一个书架前,按了某个机关,书架移开,露出一个暗门。 暗门里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锦盒,用红绸包着。 “画在这儿。”陆敬堂打开锦盒,取出卷轴。 沈砚秋接过,小心展开。画很长,有五米多。纸是绢本,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墨是松烟墨,历经千年,依然清晰。画上是汴京的繁华景象——城门、街道、桥梁、船只、行人、车马,栩栩如生。 沈砚秋左眼一睁,仔细看。画在他眼里“透明”了。他看见了纸的纤维,墨的渗透,每一笔的走向。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暗记。 桥洞里的三个点,树干上的五道痕,屋檐下的八卦符号……确实有很多不寻常的标记。但这些标记,是作画时的瑕疵,还是真的密码? “沈先生,你看出来了吗?”陆敬堂问。 “看出来了。”沈砚秋说,“但这些标记,也可能是后来添上去的。你怎么确定,是张择端的手笔?” “我确定。”陆敬堂说,“因为这些标记,用的是同一种墨。这种墨,是北宋宫廷特制的,现在已经失传了。如果是后人添的,墨不会一样。” 沈砚秋仔细看,确实,那些标记用的墨,和画的主体一样。而且,墨的渗透程度也一致,说明是同一时期画的。 难道,真有藏宝图? “陆先生,就算有藏宝图,也得破解密码。你知道怎么破吗?” “知道一点。”陆敬堂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八卦图,“这些标记,对应八卦方位。比如这三个点,是乾卦。这五道痕,是巽卦。按照方位推算,藏宝图应该在……开封城东,铁塔附近。” “铁塔?”沈砚秋一愣,“那是宋朝的佑国寺塔,现在叫铁塔。塔下真有宝藏?” “不知道,得去挖了才知道。”陆敬堂说,“沈先生,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沈砚秋犹豫。去开封,千里迢迢,危险重重。而且,挖宝是犯法的,被抓到要坐牢。但如果不答应,陆敬堂会不会翻脸?日本人会不会报复? “陆先生,我得考虑考虑。”他说。 “行,你考虑。”陆敬堂把画收好,“不过,时间不多了。日本人那边,我已经稳住了,但他们不会等太久。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 “好。” 沈砚秋拿着画,离开陆敬堂家。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他抱着锦盒,心里乱糟糟的。 清明上河图,国宝。藏宝图,宝藏。开封,铁塔。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他该相信陆敬堂吗?该去找宝藏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保护苏挽月,得守住鉴古斋,得活下去。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苏公馆,天已经快亮了。 苏挽月还没睡,在客厅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沈秋,你回来了。画呢?” “在这儿。”沈砚秋把锦盒递给她。 苏挽月打开,看了一眼,惊叹:“真是清明上河图……太美了。” “是啊,太美了。”沈砚秋说,“挽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把陆敬堂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苏挽月听完,脸色变了。 “宝藏?开封?沈秋,你不能去。太危险了。而且,挖宝是犯法的,被抓到要枪毙的。” “我知道。”沈砚秋说,“但我不去,陆敬堂不会罢休。日本人也不会罢休。到时候,他们会找我们麻烦。鉴古斋刚开张,经不起折腾。” “那也不能去冒险。”苏挽月抓住他的手,“沈秋,我们去找我爹。他有办法。他认识南京的人,可以把画直接献给南京。到时候,有南京保护,日本人不敢动我们。” “你爹……”沈砚秋犹豫。苏文轩确实有办法,但清明上河图是烫手山芋,苏文轩愿意接吗? “走,现在就去。”苏挽月拉着他,去找苏文轩。 苏文轩还没睡,在书房看账本。看见他们,一愣:“这么晚了,有事?” “爹,你看这个。”苏挽月把画递过去。 苏文轩展开,看了几眼,脸色变了:“清明上河图?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陆敬堂给的。”沈砚秋说,“伯父,陆敬堂说,画里有藏宝图,让我们去开封挖宝。但我觉得,这画是国宝,应该献给国家。您认识南京的人,能不能帮忙,把画献上去?” 苏文轩盯着画,看了很久,才说:“沈秋,你知道这画,值多少钱吗?” “知道,无价之宝。” “是无价之宝,也是烫手山芋。”苏文轩说,“这画,谁拿谁倒霉。日本人要,南京要,杜月笙要,陆敬堂也要。你拿在手里,是祸不是福。” “那怎么办?” “捐了。”苏文轩说,“捐给北平的故宫博物院。公开捐,登报声明。到时候,谁也不敢动你。动了你,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沈砚秋眼睛一亮。对啊,公开捐,谁还敢抢?抢了,就是强盗,人人喊打。 “可是,陆敬堂那边……” “陆敬堂那边,我去说。”苏文轩说,“他虽然是南京的人,但也得讲道理。画是国宝,捐给国家,天经地义。他要是敢拦,就是与国为敌。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好,我听您的。”沈砚秋点头。 “明天,我就联系故宫的人。”苏文轩说,“沈秋,你这事办得好。捐了画,你就是功臣。到时候,南京那边,也会高看你一眼。你的鉴古斋,也能开得更稳。” “谢谢伯父。”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苏文轩拍拍他的肩,“好了,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沈砚秋和苏挽月退出书房。回到房间,沈砚秋松了口气。有苏文轩帮忙,这事就好办多了。 “沈秋,”苏挽月靠在他肩上,“等画捐了,咱们就结婚。到时候,谁也不能再打扰我们。” “嗯。”沈砚秋搂住她,“挽月,等这事了了,咱们就去北平。看看故宫,看看天坛,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好。”苏挽月笑了,“我还要去琉璃厂,看看你爹的鉴古斋。虽然烧了,但旧址还在。咱们在那儿,重新开一家鉴古斋。让沈家的招牌,重新挂起来。” “好,都听你的。” 两人相拥,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宁静美好。 沈砚秋想,等这一切结束,他就能和苏挽月,过安稳日子了。生几个孩子,教他们鉴古,教他们做人。把沈家的手艺传下去,把鉴古斋开下去。 这是他爹的遗愿,也是他的梦想。 他会实现的。 一定会。 第二天,苏文轩联系了故宫博物院的人。对方听说有清明上河图,立刻派人来上海。来的是个老专家,姓王,六十多岁,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 “沈先生,画在哪儿?”王专家急问。 “在这儿。”沈砚秋把画递过去。 王专家小心展开,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是真的……真的是清明上河图……国宝啊……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王老,这画,我想捐给故宫。”沈砚秋说。 “捐?”王专家一愣,“沈先生,这画价值连城,你舍得?” “舍得。”沈砚秋点头,“国宝,就该在国家手里。在我这儿,是糟蹋了。” “好,好孩子。”王专家握住他的手,“我代表故宫,谢谢你。你放心,这画,我们会好好保管。让后人,都能看到。” “谢谢王老。” 捐画的事,很快登报了。《申报》头版头条,大标题:“爱国商人沈砚秋,捐献国宝清明上河图”。 消息传开,上海滩震动。沈砚秋的名字,一夜之间家喻户晓。来鉴古斋的人,络绎不绝。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道贺的,有来攀关系的。 陆敬堂也来了。他看见沈砚秋,笑了:“沈先生,你这招,高啊。公开捐画,谁也不敢动你。连日本人,也得掂量掂量。” “陆先生过奖了。”沈砚秋说,“画是国宝,捐给国家,是应该的。至于宝藏,就让它埋在地下吧。也许,将来有一天,后人会发现。但现在,不是时候。” “你说得对。”陆敬堂点头,“沈先生,我小看你了。你比我想的,更有智慧。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日本人不会罢休。”陆敬堂说,“清明上河图没了,但他们还会找别的国宝。你是鉴古师,有金瞳,他们会盯上你。你以后,得小心。” “我知道。”沈砚秋说,“谢谢陆先生提醒。” “不客气。”陆敬堂伸出手,“沈先生,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好。” 两人握手,相视一笑。虽然各怀心思,但至少表面和谐了。 陆敬堂走了。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个人,以后还得打交道。但至少现在,他们是友非敌。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鉴古斋重修完毕,重新开业。 这次开业,比上次还热闹。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连杜月笙和山本一郎也派人送了花篮。沈砚秋穿着新做的长衫,站在门口迎客。苏挽月挽着他的手臂,笑容甜美。 “沈掌柜,恭喜恭喜!” “沈先生,年轻有为啊!” “以后可要常来往!” 道贺声不绝于耳。沈砚秋一一还礼,笑容得体。他看着崭新的鉴古斋,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从北平逃难,到上海当学徒,到开万源当,到鉴古斋被砸,到捐献国宝,再到今天……这一路,他走得太难。但终于,他站起来了。 爹,您看到了吗?鉴古斋又开起来了。沈家的招牌,又挂起来了。儿子没给您丢脸。 “沈秋,”苏挽月低声说,“你看谁来了。” 沈砚秋抬头,看见何万昌来了。他身后跟着小陈。小陈的伤好了,但腿还有点跛。看见沈砚秋,他笑了:“掌柜的,我回来了。” “小陈!”沈砚秋迎上去,“你的腿……” “没事,能走。”小陈说,“掌柜的,我还想跟你干。你别嫌我瘸。” “说什么傻话。”沈砚秋眼眶发热,“回来就好。鉴古斋,永远有你的位置。” “谢谢掌柜的。” 何万昌走过来,拍拍沈砚秋的肩:“砚秋,好样的。你爹要是在,一定为你骄傲。” “师父,谢谢您。”沈砚秋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别这么说,是你自己有本事。”何万昌笑了,“好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哭。走,进去,招呼客人。” “嗯。” 开业典礼很成功。沈砚秋当众宣布,鉴古斋以后只收真品,不卖假货。所有东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他还宣布,等鉴古斋稳定了,就娶苏挽月过门。到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掌声雷动。所有人都为这个年轻人鼓掌。有胆识,有眼力,有担当,还有一颗爱国心。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典礼结束,客人散去。沈砚秋和苏挽月站在鉴古斋门口,看着夕阳西下。 “沈秋,”苏挽月靠在他肩上,“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是啊,终于等到了。”沈砚秋搂住她,“挽月,等我报了仇,我们就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教他们鉴古,教他们做人。把鉴古斋开下去,把沈家的手艺传下去。” “嗯。”苏挽月点头,“沈秋,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把鉴古斋开成上海滩最好的铺子。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的东西,是真的,是好的。” “好。”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幸福和对未来的憧憬。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永不分离的誓言。 前路还长,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有朋友,有家人。 还有,这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和这颗永不屈服的心。 鉴古,鉴人,鉴心。 这条路,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走到这世道,变好的那天。 走到,所有人都能说真话的那天。 他们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黎明已经到来。 光明,就在眼前。 属于他们的时代,开始了。 他们会用这双眼睛,看穿真假,守护正义。 用这颗心,爱人,爱家,爱国。 用这双手,创造未来,传承文化。 因为,他们是沈砚秋和苏挽月。 鉴古斋的掌柜和老板娘。 上海滩的传奇。 他们会一直,一直走下去。 直到,永远。 第二十六章 绝命七日毒 苏公馆二楼的西式卧房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苏挽月躺在雕花铜床上,面色苍白中透着诡异的青灰,嘴唇却呈现不正常的绛紫色。她紧闭双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时轻微抽搐。床边坐着上海最有名的德国医生霍夫曼,他刚做完检查,正用生硬的中文对焦急的苏老爷说着什么。 “苏小姐的症状……非常奇怪。体温正常,脉搏却忽快忽慢,瞳孔对光反应迟钝,肌张力时高时低……这不像我知道的任何一种疾病,也不像常见的中毒。”霍夫曼推了推金丝眼镜,眉头紧锁,“我建议立刻送去租界的圣玛利亚医院,用最新的设备检查……” “霍夫曼医生,”站在一旁的沈砚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苏小姐是中毒。而且是慢性奇毒,名曰‘七日离魂散’。”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这个年轻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面容尚带少年稚气,但一双眼睛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竟似有暗金流光一闪而逝。 “七日离魂散?”苏老爷苏文轩急问,“那是什么毒?砚秋,你如何得知?” 霍夫曼医生则面露不悦:“年轻人,医学是严谨的科学,请不要用你们中国人那些神神叨叨的名字来混淆。苏小姐需要的是科学的检查和治疗!” 沈砚秋没有理会霍夫曼的质疑,他上前两步,在苏文轩略显犹豫的默许下,走近床边。他没有去碰苏挽月,只是凝神细看。在他的“视野”中,苏挽月的皮肤下,隐约有数道极淡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灰黑色细线,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肌体的“宝光”(他用金瞳观察活物生机时的特殊感应)便黯淡一分。这些灰线正逐渐向心脉汇聚。 “挽月今日是否接触过一件新得的、触手微凉、带有奇异甜腥气的古物?可能是玉器,也可能是某种金属器皿,表面或许有不易察觉的细微孔隙或陈旧污渍。”沈砚秋转头问道。 旁边伺候的丫鬟翠儿立刻点头如捣蒜:“有的有的!今日午后,陆敬堂差人送来一支说是北魏时期的金步摇,说是给小姐赏玩。那步摇很是漂亮,金灿灿的,镶着红宝石,可小姐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就说有点凉,还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庙里陈年香灰混着甜杏仁的味道。小姐当时还说这味道有些怪,就让我收起来了。” “金步摇现在何处?”沈砚秋追问。 “就在小姐的妆奁盒里。”翠儿忙去取来一个锦盒。 沈砚秋接过,没有直接打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手帕垫着,才小心翼翼掀开盒盖。盒内红绒布上,躺着一支制作极为精美的金步摇,凤鸟展翅,口衔流苏,嵌着的红宝石即便在室内也熠熠生辉。但在沈砚秋的金瞳凝视下,这支步摇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灰败气息,凤鸟眼睛部位镶嵌的红宝石深处,更有一点几乎微不可查的暗红污迹。 “就是它。”沈砚秋肯定道,“‘七日离魂散’非寻常毒药,需以特殊之法炼制,封存于器物细微孔隙或宝石镶嵌缝隙之中。常把玩,则体温催发药性,毒素经皮肤或呼吸渗入。初时仅感微凉、异香,半日后开始乏力、眩晕,继而昏迷,脉象紊乱。毒性随血脉游走,每日深入一分,七日内必攻心脉,到时神仙难救。且此毒诡谲,寻常银针、验毒之法难查,西医器械更无法检出。” 一席话,条理清晰,症状描述与苏挽月的情况分毫不差。霍夫曼医生虽然听不懂什么“经脉”、“毒性游走”,但沈砚秋对症状的描述精准无比,让他无法再轻易斥之为“迷信”。 苏文轩又惊又怒:“陆敬堂!他竟敢害我女儿!”随即又急问:“砚秋,你既知毒名,可知解法?” 沈砚秋沉吟片刻,脑中飞速闪过父亲那本被烧得只剩残卷的《金石本草异毒考》中的内容。幸好,关于“七日离魂散”的记载,恰好在那残存的部分中。 “此毒解法,需以三味奇药为主,配以七味辅药,文火煎熬六个时辰,得药汁一碗,分三次喂服。辅药虽珍稀,但在上海各大药房重金求购,或可寻得。唯独三味主药……”沈砚秋顿了顿,“一为‘百年地心紫芝’,此物生于极阴之地,吸纳地气百年方成,形如紫云,有涤荡脏腑秽气之效。二为‘天山雪蛤蜕’,非普通雪蛤,需是生长于天山雪线之上、历经五次蜕皮的老雪蛤所遗之蜕,性至寒,可中和毒素中的燥热邪气。三为……” 他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苏挽月,缓缓吐出:“三为‘灵明血’。” “灵明血?”苏世昌愕然。 “是。”沈砚秋平静解释,却隐去了自身金瞳的秘密,“此毒有一味关键药引,名为‘离魂砂’,传闻产自西域古墓,性烈而阴诡。唯有用天生目力异常、感知敏锐之人的鲜血为引,其血中一点‘灵明之气’方可化解‘离魂砂’的阴诡属性,使解药生效。记载中,便称此为‘灵明血’。在下不才,或许勉强符合此要求。”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确实需要特殊体质者的血为引,假的部分是并未特指“金瞳”,只是他恰好身具金瞳,且父亲笔记中隐晦提过,沈家祖上似乎便有异瞳者,其血在解毒方面有奇效。此刻为救人,也顾不得许多。 “百年紫芝、天山雪蛤蜕……这、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啊!短短七日,去哪里寻?”苏文轩急得团团转。 “苏老爷莫急。”沈砚秋沉稳道,“紫芝与雪蛤蜕,或许有法可想。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苏小姐病情,延缓毒性蔓延。我有一家传针法,可暂时封住她几处要穴,阻毒素攻心,或可多争取两三日时间。” 说着,他再次看向霍夫曼:“霍夫曼医生,可否借您一套消过毒的金针?若没有,崭新的缝衣针在火上灼烧后亦可。” 霍夫曼此刻已收起大半轻视,虽然觉得“针灸封毒”匪夷所思,但眼见沈砚秋言之凿凿,且苏挽月情况危急,他想了想,打开随身医疗箱,取出一盒闪亮的不锈钢医用针头——这在他看来已是“科学”的工具。“用这个,更干净。” 沈砚秋不置可否,取过针,在酒精灯上灼烧,又用干净棉布擦拭。他让翠儿帮忙解开苏挽月手臂衣袖,凝神静气,金瞳微启,仔细观测那灰黑毒线的走向。随后出手如电,精准地将数枚针尖刺入苏挽月手臂、脖颈处的几个穴位,深浅、角度皆有讲究。 说来也奇,这几针下去,苏挽月原本急促而不规律的呼吸,竟渐渐平缓了些许,脸上痛苦的神情也略略舒展,虽然仍未醒来,但似乎不再那么难受了。 苏文轩和一旁紧张观看的苏家护院头目都稍稍松了口气。霍夫曼医生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根细针,又看看监测脉搏的怀表,一脸不可思议。 “暂时稳住了。”沈砚秋额角也渗出细汗,这针法极耗心神,“但最多只能维持三日。三日内,必须配齐解药。” “砚秋,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苏家在上海滩还有几分薄面,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救回挽月!”苏世昌抓住沈砚秋的手,老眼含泪。 “苏老爷言重了。眼下需双管齐下。一是立刻派人暗中监控陆敬堂,但切勿打草惊蛇,查明他为何对苏小姐下毒,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二是全力搜寻解药主材。”沈砚秋思路清晰,“百年紫芝,或许可问询一些专做珍稀药材生意的老字号,或走访沪上隐居的老中医。天山雪蛤蜕……此物更偏奇珍,或许……古董行或当铺里,有人将其作为稀有药材收藏,亦未可知。” 他脑中忽然闪过何万昌的身影。万昌当铺三教九流之物见得多,何掌柜又交游广阔,或许有门路。 “好!我这就安排!”苏世昌立刻对护院头目吩咐,“阿强,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去给我盯死陆敬堂!记住,只看,只听,别动手!其他事情我来安排!” 阿强领命,深深看了沈砚秋一眼,抱拳快步离去。 “砚秋,寻找药材之事,恐怕还要多劳你费心。你对这些奇物比我们了解。需要人手、钱财,尽管说!”苏文轩又道。 沈砚秋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万昌当铺找何掌柜打听打听。另外,请苏老爷派人将这支金步摇小心收好,莫要再让人触碰,它既是证物,或许日后也是指向凶手的线索。” “我晓得。”苏文轩看着那支华丽却阴毒的金步摇,眼中闪过痛恨与后怕。 沈砚秋不再耽搁,向苏文轩和霍夫曼医生(后者仍在好奇地观察苏挽月的脉象)点头示意,便匆匆离开苏公馆。 走在华灯初上的上海街头,晚风带着寒意。沈砚秋的心却比这夜风更冷。七日离魂散……这种阴毒罕见的玩意,竟然出现在上海,还用在了苏挽月身上。陆敬堂?他不过是个记者,真有胆量独自对苏家小姐下此毒手?背后定然有人指使。难道是程九爷死后,他留下的势力仍在作祟?还是另有新的对头?难道自己寻找父亲仇家、探查“成化斗彩”秘密的动作,已经被他们察觉,进而牵连了苏小姐?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紧迫感攥紧了沈砚秋的心。他加快脚步,朝着万昌当铺的方向跑去。 无论如何,先救苏挽月! 而此刻,远离上海城区、法租界边缘一栋看似普通的西式小楼书房内,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放下手中的电话听筒。他拿起桌上的白兰地,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陆敬堂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用‘七日离魂散’试探沈家那小子的深浅,顺便给苏文轩一个警告,他倒好,直接对苏挽月用了足以致命的剂量……打草惊蛇。”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躬身进来:“先生,陆敬堂那边传来消息,沈砚秋已经赶到苏公馆,并且……认出了‘七日离魂散’。” “哦?”儒雅男人眉毛微挑,似乎有了一丝兴趣,“他认出来了?还知道解法?” “据内线传来的只言片语,他似乎说出了毒名,还用针灸暂时稳住了苏小姐的病情。此刻正赶往万昌当铺,想必是去寻求解药主材了。” “有意思。”男人啜饮一口白兰地,“沈鹤鸣的儿子……比他老子当年,似乎更有趣些。‘七日离魂散’的解法早已失传,他是从何得知?难道沈鹤鸣还留下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需要派人盯着他吗?或者……在寻药的路上,制造点‘意外’?”管家低声询问。 “不必。”男人放下酒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租界璀璨的夜景,“让他找。我倒是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百年紫芝,天山雪蛤蜕……呵呵,就算他知道需要什么,这上海滩,真有他能找到的东西吗?况且,就算他侥幸找齐了药材,‘灵明血’……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是否真有这等奇人。若是没有,他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让苏家丫头多受几日苦,然后……在绝望中死去。这,不是更有趣吗?” 管家垂首:“先生高见。那陆敬堂那边……” “废物自有废物的去处。等这事了了,他知道的太多,又办事不力,该‘休息’了。”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话语中的杀意却毫不掩饰。 “是。” “另外,”男人转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那半只‘鸡缸杯’的下落,加紧去查。沈鹤鸣死都要攥着的东西,一定不简单。沈砚秋这小子,或许是我们找到它的关键。在他还有用之前,让他活着。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一点‘希望’,但绝不能让他真的成功。” “明白。” 夜,更深了。一场关于生死、阴谋与复仇的暗战,在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下,悄然拉开了更凶险的序幕。新的对手已经浮现,而沈砚秋此刻并不知道,他寻找解药的每一步,都可能已在某些人阴冷而玩味的注视之下。 (第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