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语文老师的日常》
1. 序章 失忆的语文老师
序章失忆的语文老师
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太阳穴,耳边是嘈杂的市井喧闹,混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还有孩童清脆又带着几分警惕的说话声。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破庙斑驳泛黄的梁柱,屋顶破了数个小洞,漏进灰蒙蒙的天光,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土地,铺着少许干枯的杂草,全然不是他熟悉的21世纪模样。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一片混沌,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前一晚还在灯下反复打磨古诗公开课的教案,从《静夜思》到《春晓》,从《望庐山瀑布》到《游子吟》,那些流传千年的古诗词,一字一句都刻在脑海里,清晰得仿佛刚背过。可除此之外,自己叫什么,家在哪里,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全都想不起来,唯一笃定的,就是“语文老师”这个身份,还有满肚子的古诗文,成了他混沌意识里唯一的光。
这是哪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是舒适的棉质休闲装,换成了一身破旧的粗布短褐,又脏又薄,布料磨得发硬,在微凉的风里透着刺骨的寒意。指尖触到地面,是冰冷坚硬的泥土,掌心还带着莫名的薄茧。
沈砚之虽然忘记了很多东西,但看着掌心莫名的薄茧,他直觉这薄茧不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软茧,而是长时间握着别的重物产生的茧子。他茫然四顾,身子还虚软得厉害,稍一用力便头晕目眩,刚想开口询问,就听到身旁传来两个稚嫩的声音。
“仲少,他醒了!”
“醒了就好,不然咱们还得把他扔在这破庙外头,怪可怜的。”
沈砚之转头,只见两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站在不远处,个头差不多,身形瘦弱,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又透着几分机灵劲儿。左边的少年眉眼灵动,眼神狡黠,右边的少年面容清秀,气质温润,正是还未踏入江湖、未曾结识机缘、依旧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尚未发迹的寇仲和徐子陵。
他们俩今日在城外破庙玩耍,发现了晕倒在门口的沈砚之,见他衣着古怪,面色苍白,不像是坏人,便好心将他挪到庙内避风处,守了许久,终于等他醒了过来。
“你……你们是谁?”沈砚之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磨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痛感,脑子依旧昏沉,却能清晰感受到两个少年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善意。
寇仲挠了挠头,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丝毫不见怯意:“我们叫寇仲,他叫徐子陵,这是扬州城郊外。你是谁啊?怎么会晕倒在破庙门口?看你穿的样子,也不像是附近的人。”
沈砚之喉咙滚动,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不适感,满心都是茫然与感激:“多谢两位小友救我,我……我记不清别的事了,只记得我叫沈砚之,是个小学语文老师,原本在准备一堂古诗公开课。”
他说的“公开课”,两个少年听得似懂非懂,只当是教书先生的一种说法,也没多追问。徐子陵性子温和,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当即走上前,递过一块皱巴巴、硬邦邦的粗粮饼,轻声道:“沈先生,先吃点东西垫垫吧,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饼还是省下来的。”
沈砚之接过饼,指尖触到微凉的粗粮,心里只有全然的陌生。他失忆得太彻底,过往的认知只剩教书、备课与诗词,对扬州城、对眼前的寇仲和徐子陵,没有半分额外印象,更不知晓二人未来的际遇,只当是两个心善的寻常少年,这份救命之恩,他默默记在心里,半点不敢忘。
歇了几日,靠着寇仲和徐子陵每日悄悄送来的吃食,沈砚之的身子总算硬朗了些,可脑海里的迷雾依旧没有散去,半分过往记忆都寻不回。他深知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更何况是拖累两个尚且需要糊口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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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更是让他心中不安。
思来想去,他身无分文,也无半点拳脚功夫,唯一能安身立命的,只有满腹的古诗文,还有教书育人的本事。这世道动荡,民间虽重武风,可孩童启蒙、识文断字依旧少不了先生,若是能寻个安稳的学塾落脚,便是最好的出路。他琢磨着,扬州城里设有官府开办的公塾,比起民间私馆要安稳许多,虽俸禄微薄,却胜在有规有矩、不用颠沛流离,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再拖累旁人。
他将这个念头说与寇仲、徐子陵听,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局促:“多亏二位小友搭救,我才能苟全性命,一直叨扰实在过意不去。我只会教书授课、讲解诗文,想去扬州城里的官办学塾谋份差事,寻条生路,还望二位小友能指点一二。”
寇仲性子跳脱,闻言当即拍着胸脯应下,一脸仗义:“沈先生不必客气,救人本就是分内事!扬州城里的官办学塾就在城南,我和小陵常去那边玩耍,路熟得很,明日便带先生前去打听!”
徐子陵也温和点头,眉眼间满是善意:“先生满腹学问,教启蒙孩童再合适不过,学塾定然会收留先生,我们明日一早就陪您进城。”
沈砚之闻言,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望着眼前两个质朴少年,眼底满是感激。他不知道这个陌生的世界藏着多少凶险,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寻回记忆,更不知道身边这两个少年,未来会走出怎样惊天动地的路。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是沈砚之,是一名只会教古诗的小学语文老师,凭着一肚子诗书,在这大唐双龙尚未发迹的扬州城,借着两个少年的善意,即将迈出在这个乱世里求生的第一步。
次日天刚蒙蒙亮,寇仲和徐子陵便如约来到破庙,带着沈砚之踏上了前往扬州城的路。晨曦洒在三人身上,破庙的破败被抛在身后,前方是热闹喧嚣的扬州城,是沈砚之全然未知的前路,也是他在这个大唐世界,全新的开始。
2. 初入大唐,从一首清明开始
第一章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如果你要写清明,就不能只写清明雨绵绵,我们还要写“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①
不过旬日时光,沈砚之便在扬州城南的官办学塾落了脚。许是他谈吐温文,腹中诗文信手拈来,又有着旁人不及的耐心细致,学塾掌事先生见他无家可归却学识扎实,便破例留他做了启蒙先生,教授六七个七八岁到十岁不等的稚童识字读诗。
这处官办学塾虽算不上气派,却也规整有序,屋舍由青砖土坯混砌而成,桌椅虽旧却结实平整,墙面干净,窗明几净,只是年久略有些斑驳,透着官府办学的简朴端正,全无破败之相。沈砚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粗布长衫,头发整齐束起,早已褪去初来时的狼狈,眉眼温润和气,站在堂中,俨然是一位沉稳妥帖的教书先生。
他失忆后本就性子沉静,又带着刻入本能的小学老师习性,对待孩童格外有耐心。不似其他先生动辄严厉呵斥,他总是轻言细语、一字一句慢慢教导,即便孩童念错十遍八遍,也不见半分不耐,只弯腰俯身,一遍遍纠正读音、拆解字义,温柔又细致。这般模样,让这群平日里在市井撒泼惯了的孩子,也渐渐收了心性,愿意安安静静听他讲课。
时节近清明,这一日天刚亮,扬州城便飘起了细雨,丝缕连绵,打湿了街巷里的青石板,空气里漫开一层湿润的凉意。
孩童们陆续踏着细雨来到学塾,虽个个裤脚微湿、带着一身清晨的潮气,却也知晓此处是官办学塾,不敢太过喧闹,只小声说笑几句便依次落座,不多时学堂内便静了下来。沈砚之望着窗外如烟如雾的雨丝,又看了眼眼前端坐整齐的稚童,心中微动,缓步走到堂前。
他没有直接开讲,而是温声问道:“你们可知何谓清明?若让你们来写清明,会如何写起?”
堂内孩童纷纷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安静后,便有个胆子大些的男孩举手,小声说道:“清明就是一直下雨,天阴沉沉的。”
旁边也有孩童跟着附和,都说清明多细雨,出门走路都不方便。
沈砚之笑着点了点头,先开口赞许道:“说得很对,清明时节本就多绵绵细雨,你们观察得十分仔细。”
话音稍顿,他望着满堂孩童,语气清朗而郑重,缓缓道出那句点睛之语:
“如果你要写清明,就不能只写清明雨绵绵,我们还要写“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这话一出,学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孩子们皆是一脸惊奇,显然从未听过这般说法,字句顺口又好听,意境却比只说下雨要深远得多,一个个都露出了震惊又好奇的神色,小脸上满是期待。
沈砚之拿起炭条,在身后的土墙上缓缓写下“清明”二字,字迹工整清秀。他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讲晦涩的道理,只用孩子们听得懂的口语,慢慢描绘诗中的景象与人的心情:
“清明这日,雨总是细细密密地下个不停。路上的行人大多要去祭拜先人,心里装着思念与难过,神色落寞,就像丢了魂魄一样,所以才说是‘路上行人欲断魂’。”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窗外的雨景,让孩子们切身感受。孩童们虽不全懂,却也跟着轻轻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先生,后面呢?”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忍不住轻声追问。
沈砚之微微一笑,继续念出后两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他一边念,一边简单比划,把行人问路、牧童遥指的画面讲得活灵活现,全无晦涩道理,只有生动场景,听得孩子们目不转睛。
有个小男孩皱着眉小声问:“先生,行人为什么会难过呀?”
沈砚之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温柔又耐心:“因为清明是思念逝去亲人的日子,心里挂念,便会觉得难过。可即便心绪低落,也有人愿意指路,也有温暖的地方可以歇脚,这便是诗里的盼头。”
孩童们似懂非懂,却跟着他一句一句诵读起来。稚嫩的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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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在整洁的学塾里回荡,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缠在一起,格外安宁。
一遍、两遍、三遍……
原本磕磕绊绊的读音,渐渐变得整齐流畅。孩子们摇头晃脑,念着“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脸上带着孩童独有的认真。
沈砚之站在案前,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一片安稳。失忆带来的茫然与不安,在这朗朗诗声里淡了许多。他忘了前尘,忘了来路,可满腹诗词与教书育人的本能,成了他在这陌生大唐最踏实的依靠。
他不知,这首随口教出的诗,当日便随着孩子们踏出学塾的脚步,飘进了扬州城的街巷。傍晚时分,有家长来接孩子,听见孩子念叨这句诗,心中好奇,便问起来由。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脆生生地讲起先生讲的雨景与行人,那生动的画面瞬间打动了寻常百姓。不出数日,城南的街坊邻里、甚至隔壁学塾的孩童,都开始传唱这两句诗。人们惊叹于这诗句的浅显又意境深远,纷纷打听这位新来的先生,一时间,沈砚之的名字伴着这首诗,在扬州城的市井里悄悄传开。
而在这热闹的人声与寻常的烟火气中,沈砚之并未察觉这份小小的声名。他只守着自己的学塾,守着一群稚童,守着这一方平静的天地。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当他独自坐在案前,摩挲着掌心那层异样的薄茧,脑海里总会闪过几缕零碎的、冰冷的光与尖锐的声响——那是尘封记忆深处的回响,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留下的微弱印记。他不知这印记从何而来,只当是失忆后偶尔的恍惚,却不知那印记背后,藏着一段远比教书更惊心动魄、早已被封印在时光深处的过往。
此刻的他,只是沈砚之,一个温柔细心的教书先生,守着一间规整学塾,在清明细雨里,教一群稚童念着流传千年的诗。
下课声起,雨仍未停。孩子们背着布包依次出门,一路还在轻声念叨着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
沈砚之立在学塾门口,望着烟雨扬州,眉目温和,心绪平静。
3. 双龙学诗
第二章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细雨如牛毛,淅淅沥沥笼罩着整座扬州城。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巷陌间水汽氤氲,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湿冷的愁意。
屋内,沈砚之正临窗坐着,随手翻着一卷古旧抄本。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语文老师,一朝意外,来到这个世界。他只记得自己是一名普通的小学语文老师,那段日子里,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开展的公开课,整日埋首在教案里反复磨课,逐字逐句斟酌诗词讲解的话术,想着如何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让学生读懂古诗词里的情与景。那些流传千年的诗词歌赋,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张口便能吟诵,释义、意境、典故,无一不清晰,仿佛早已融入血脉。
可除此之外,更多的过往却一片模糊。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陌生时代,记不清自己原本的家世过往,甚至连现代生活里的诸多细节都变得朦胧,唯有“语文老师”这个身份与满腹古诗词,是他脑海中最笃定的存在。偶尔,脑海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零碎、毫无头绪的残影,没有具体画面,也没有清晰声响,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可稍一凝神去想,那些碎片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丝莫名的空落感,转瞬即逝。他也只当是穿越之后心神不宁,从未深究。
雨丝敲窗,屋外忽然传来踏水而来的脚步声,轻快而熟悉。
“沈大哥!”
“沈大哥,我们来了。”
沈砚之抬眸起身,拉开木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衫旧而利落,裤脚沾着泥点,头发被细雨打湿几缕,一身在街头混大的野气,眼神却清亮,半点不见畏缩。
寇仲走在前头,身形灵活,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锐气与狡黠,小小年纪便藏着不甘人下的劲头,说话做事坦荡直接,从无扭捏之态。他本就是街头孤儿,靠自己双手讨生活,早练就了一身不怯生、不自卑的性子,对沈砚之亲近归亲近,却也不会显得卑微窘迫。
徐子陵跟在一旁,气质截然相反。他沉静、淡然,遇事不急不躁,即便身处寒微,也自带一份从容。同样是孤儿,他没有寇仲那样外露的野心,更多是随遇而安,却心思细腻,看得通透。
两人都没什么像样的雨具,只扯了块破布、摘了片大叶子遮着头,一路跑过来,身上带着雨气,却精神得很。
“快进来擦一擦,仔细着凉。”沈砚之起身递过两块干布,语气温和。
徐子陵接过布巾,轻轻点头,动作细致地擦去雨水,声音温和:“街上无事,想着过来陪陪沈大哥,顺便还有一事请教。”
寇仲则大大咧咧往凳上一坐,自来熟得很,开门见山:“沈大哥,我们方才在街口,听见几个读书人在茶摊边念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又有几分困惑:
“字我们都认得,以前趴私塾墙头也不是白听的,自认还算机灵。可这诗念着顺口,跟眼下的雨景又对得上,深意我们就摸不透了。‘欲断魂’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清明路上,还真能把魂给走丢了?”
他说得直白坦荡,全无不好意思,完全是街头少年有啥问啥的性子。他们认得字,能读下来,却不懂诗词里的情致与寄托,这也是沈砚之一直要教他们的地方。
沈砚之看着两人,眼底柔和。
他本就是老师,最擅长把复杂东西讲浅,此刻自然而然便进入了讲课状态,语气温和,条理清晰。
“你们字认得全,这已经很厉害了。”他先夸了一句,再慢慢解释,“清明这天,多是上山扫墓、祭拜先人,行人心中本就带着思念与伤感,心情沉重。再遇上这连绵冷雨,湿冷入骨,愁绪更重,整个人失魂落魄,心神不宁,所以才说是‘欲断魂’。”
“不是真的丢了魂魄,是伤心到了极处,整个人像被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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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精神一般。”
怕他们还不够明白,他又举了些市井里常见的情形,说给两人听,不讲文绉绉的辞藻,只说人情冷暖。
徐子陵听得微微颔首,眼中恍然:“原来是心中哀伤,才会这般。听沈大哥一说,再看这雨,倒真有几分凉意上心头。”
寇仲则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懂了懂了!就是心里堵得慌,做事都没力气那种!我说怎么听着酸酸的,原来藏着这层意思。”
他天生心思活,念头转得极快,跟着便笑道:“要是以后我们也能把诗念得这么顺口,这么有味道,走到哪儿都能露一手,也不至于总被人当成目不识丁的野小子。”
一句话,便露了他心底那点不甘平庸、想要出头的野心。
徐子陵在旁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他不像寇仲那样一心想争些什么,只是觉得跟着沈砚之识文断字,心能静下来,日子也多了点滋味。
沈砚之看在眼里,只当是少年人的心气,温和道:“你们想学,我便教你们。诗词文章里的东西不少,慢慢学,总能越来越明白。”
他本就因救命之恩心存感激,又兼师者本分,见两个少年虽出身寒苦,却不愚钝、不自弃,自然愿意多费些心思。
窗外雨丝依旧纷纷,屋内灯火昏黄而暖。
沈砚之随口又延伸讲了几句清明相关的短句,用的都是课堂上让孩子听得进去的说法,轻松又好记。寇仲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插一两句嘴,透着一股将来要干出点事的锐气;徐子陵则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神色淡然。
没人提什么江湖,什么天下。
在这一刻,扬州小巷里,只有一个失忆的现代语文老师,和两个被他视作学生的街头孤儿。
只有雨声,诗句,与少年人眼里尚未被乱世完全磨去的光。
而沈砚之脑海深处,那一点偶尔闪现的模糊碎片,在温和的交谈声中,又悄无声息地沉了回去,无人察觉。
4. 即将开始的传奇
第三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①
一晃眼,沈砚之在扬州城中,已经度过了数年光阴。
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多少风霜,只让他身上那股温文沉静的气质愈发醇厚。他依旧是城南官办学塾里的启蒙先生,一身青布长衫,眉眼温和,教着一拨又一拨稚童识字读诗,日子平淡安稳,像是要就此终老在这烟雨江南里。
只是偶尔夜深,摩挲着掌心那层与文人身份不甚相符的薄茧,脑海中仍会掠过几缕破碎莫名的光影——冰冷、锐利、带着硝烟与嘶吼,转瞬即逝,抓不住,想不清。他依旧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作是失忆之人常有的恍惚,从不与人言说,也不愿深追。
这几年里,变化最大的,是寇仲与徐子陵。
当年两个在街头流浪、只能扒着私塾墙头偷学几个字的孤儿,如今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拔长,肩背挺拔,早已不是当年半大孩子的模样。在沈砚之日复一日的教导下,两人不仅识得千字、能读能写,粗浅的文章诗词、事理人心,也都懂了不少,谈吐举止间,比市井间一般浪荡子弟端正太多。
他们早已不再做偷窃扒摸的营生。
沈砚之当年一句“立身先守心”,两人记了这么多年。虽无父母管教,却也凭着一股心气,守住了底线。平日里打些零工、帮人搬运看顾、偶尔替人代写书信记账,勉强糊口,虽依旧清苦,却活得挺直。
只是世道越来越不太平。
大隋炀帝连年征役,巡游无度,百姓赋税沉重,流民渐多,江南地面看似繁华,底下早已暗流涌动。更不必说,自魏晋传承下来的门阀风气根深蒂固,寒门子弟即便略有学识,若无家世背景、无人举荐,连参加科举的门路都没有。读书做官这条路,对寇仲和徐子陵这样无根无凭的孤儿而言,从一开始就被堵得死死的。
沈砚之心里清楚,却从不多说。
他是先生,只管传道授业解惑,却不能替少年人规划人生。他们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这日散学之后,雨又下了起来,依旧是清明前后那种缠绵不断的细雨。沈砚之收拾好书卷,刚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小屋,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的是徐子陵,轻快带着几分锐气的是寇仲。
“沈大哥。”
两人推门进来,比之几年前成熟了许多,却依旧不改亲近。
寇仲一身短打,身形矫健,眉宇间的桀骜与野心几乎藏不住,眼神亮得惊人。徐子陵依旧沉静,站在一旁,话不多,却目光清明,自有主张。
这些年,他们虽跟着沈砚之读书,却也没真正脱离市井底层。为了谋生,为了在乱世之中有个依靠,两人终究还是入了竹花帮。
只是不同于寻常小喽啰那般任人驱使、靠偷窃度日,他们识文断字,脑子灵活,算账清楚,说话也得体,帮中有些账目、联络、传话一类的事情,常会交给他们。虽算不上头目,却也不再是最底层任人打骂的小杂役,多少有几分薄面。可即便如此,在这弱肉强食的扬州街头,没一身过硬的功夫,依旧只能看人脸色,任人拿捏,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凄惨下场。
坐下之后,寇仲先开口,语气直接,不绕弯子,一如年少时。
“沈大哥,我们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沈砚之给两人倒了水,静静听着。
“这几年多谢沈大哥教我们读书识字,懂道理,我们心里都记着。”寇仲顿了顿,语气坦诚,眼底藏着不甘,“可我们也清楚,像我们这样的人,书读得再多,也没机会科举做官,没门阀撑腰,什么都不是。”
他说着,攥紧了拳头,眼中锋芒毕露:“这世道眼看就要乱了,手里没力气、没本事,早晚任人宰割。我们不想一辈子窝在扬州街头,更不想一直在竹花帮做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我们想习武,想学真功夫!”
徐子陵在旁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补充道:“扬州城里,西头的石龙武馆最有名,石龙师父人称‘推山手’,拳脚功夫在扬州地界数一数二,我们想去拜他为师。”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分量不轻。
寇仲接话,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渴望:“对,就是石龙师父!我们打听清楚了,他的武馆收徒虽严,可若是能入他门下,便能学到正经武学。我们不怕吃苦,不管是劈柴挑水,还是做杂役,我们都愿意,只求能跟着他学几招防身,日后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他不甘平凡,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建功立业,这份心气,沈砚之这些年看在眼里。
徐子陵虽不像他那般急切,却也并非无欲无求,只是更内敛、更从容。他也想变强,想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想在这乱世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沈砚之沉默片刻。
他不懂这个世界的江湖,不懂门派武学,更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
他只是一个来自异世、记忆残缺的教书先生。
可他看着眼前两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少年,看着他们眼中的渴望与坚定,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尊重。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我不会拦着。”
“你们懂事,有分寸,只要守住本心,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便只管去闯。”
“学识未必能给你们功名,但能让你们明辨是非,遇事不糊涂。这一点,你们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感激。
他们本还担心沈砚之会觉得习武好勇斗狠,会反对他们涉足江湖纷争,没想到他如此坦然。
“沈大哥……”
沈砚之微微一笑:“我只是个教书先生,教你们识字明理,已是本分。至于往后怎么走,是你们的人生。”
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记住,无论将来走多远,变成什么样子,别丢了底线,别丢了自己。”
两人郑重应下,辞别沈砚之,走入绵绵细雨中,心头满是对习武的憧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次日一早,天刚放晴,寇仲和徐子陵便揣着满心期待,直奔城西石龙武馆。
武馆门前人来人往,不少学徒进进出出,院中人声鼎沸,拳脚破空声阵阵传来,看得两人心潮澎湃。他们鼓足勇气,拦住武馆的学徒,说明了想要拜师学艺的来意,那学徒见他们衣着朴素,一看就是街头孤儿,面露不屑,却还是进去通传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武馆馆主石龙。他目光扫过两人,上下打量一番,语气淡漠,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你们两个,便是街头那两个孤儿?还想入我武馆学艺?”
寇仲连忙拱手,语气恭敬又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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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师父,我们能吃苦,肯用功,绝不敢偷懒,只求您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收我们为徒!”
徐子陵也在一旁微微躬身,静静等候答复。
石龙却冷哼一声,断然拒绝:“我石龙收徒,要么是有家世根基的子弟,要么是有武学根基的良才,你们两个无父无母,出身市井,既无根基,又无引荐,还是竹花帮的人,我武馆从不与江湖帮派子弟牵扯,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们走吧,莫要再来纠缠。”
说罢,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便走入武馆,重重关上了侧门,只留两个学徒守在门口,满脸不耐地驱赶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僵在原地,满心期待被泼了一盆冷水,心头又涩又闷。寇仲攥紧拳头,眼底满是不服气:“什么狗屁规矩!出身贫寒难道就不能习武了?竹花帮怎么了,我们又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徐子陵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静,目光望着武馆紧闭的大门,轻声道:“他不肯收,我们再想别的办法。硬闯肯定不行,只会坏事。”
两人悻悻离去,沿着扬州城的河畔慢慢走着,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要不,我们每日偷偷来武馆外,看他教徒弟练功,偷偷记招式?”寇仲率先开口,眼里闪过一丝机灵,“我们脑子好使,看过几遍总能记住几分,先自己摸索着练,总比一点功夫都没有强。”
徐子陵微微摇头,沉吟道:“偷学终究不是正道,而且武学讲究心法口诀,只学招式没用,稍有不慎还会伤了自身。再者,石龙师父若是发现,定然不会轻饶我们。”
寇仲挠了挠头,也觉得此法不妥,又道:“那我们去求竹花帮的头目?看看帮里有没有懂武功的,肯教我们两手?”
“帮里那些人,大多只会些市井拳脚,算不上真功夫,而且他们向来趋炎附势,未必肯真心教我们。”徐子陵冷静分析,随即目光一亮,“沈大哥说,学识能让我们明辨是非,遇事多想办法。石龙师父看似冷漠,却未必是铁石心肠,或许我们可以先帮他做些事,不求回报,慢慢打动他。再者,我听说石龙师父近日似乎在为一些账目琐事烦心,我们识文断字,会算账,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先在武馆外做些杂役,混个眼熟,再寻机会拜师。”
寇仲一听,顿时眼睛亮了:“还是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我们先去武馆附近找些零活,每日守着,但凡有跑腿、劈柴、算账的活计,我们都抢着做,不信他看不到我们的诚心!”
两人相视一眼,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不知道,此刻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拜师的石龙,手中正藏着一本江湖各方势力觊觎的至宝——《长生诀》。一场围绕着这本奇书的风波,正在扬州城悄然酝酿,而他们想要习武出头的执念,终将把他们卷入这场席卷天下的风云之中,让他们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这份改变一生的造化。
窗外细雨早已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扬州城的街巷,寇仲和徐子陵脚步坚定地朝着武馆的方向走去,少年人心中的习武之念愈发炽热,他们坚信,只要肯坚持,总有一天能学到真功夫,在这乱世里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沈砚之依旧守在他的学塾之中,对即将到来的江湖风云一无所知,只是偶尔望着窗外,默默祝福着两个少年,能在这动荡的世道里,平安顺遂,守住本心。
5. 宿命之始
第四章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扬州城的四月,已是暮春时节。城外郊野的芳菲落尽,枝头只剩浓绿,唯有深山古寺里的桃花,才堪堪盛放,恰如这乱世里,偏安一隅的短暂安宁。
只是这份安宁,早已被皇家仪仗的到来,搅得暗流涌动。隋炀帝杨广巡游江南,御驾早已驻跸扬州行宫,整座城池都被禁军严密把守,市井间看似如常,实则人人谨小慎微,生怕触怒天颜。杨广生性奢靡,晚年更是一心渴求延年益寿、长生享乐,宇文化及也随驾前来,先行一步在扬州城内四处打探,一面为皇上搜罗江南奇珍异宝,一面暗中寻访坊间传言的奇物——他听闻江湖上有一本名为《长生诀》的秘册,相传能助人调养身心、益寿延年,虽不知这秘册真正玄妙,却一心想将其寻到,献给杨广,投其所好,博取天大恩宠。
寇仲与徐子陵,自那日被石龙拒之门外后,便日日守在城西石龙武馆附近。两人依着徐子陵的主意,不吵不闹,只在武馆外寻些零活,挑水劈柴、清扫院落,偶尔见武馆的学徒忙不过来,也主动上前搭手;若是遇上馆里记账、誊写的琐事,凭着识文断字的本事,更是做得又快又规整。
他们性子一个活络机灵,一个沉稳妥帖,从不主动提拜师之事,却日日准时来,默默做事,一连数日,武馆上下的人都看在眼里,连原先驱赶他们的学徒,态度也缓和了几分。只是石龙始终冷眼相待,未曾正眼看过他们,仿佛这两个一心求武的少年,不过是街头无关紧要的尘埃。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一心授武的武馆师父,正是宇文化及追查的对象。他偶然得到《长生诀》,只当其中藏有绝世武学心法,日夜潜心钻研,妄图借此突破自身武学桎梏,更上一层楼,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宇文化及的人马盯上,成了必欲夺宝而后快的目标。
这日夜里,石龙察觉行迹败露,再不敢留在武馆,趁夜色悄然欲逃,刚出街巷便察觉身后高手尾随,宇文化及的亲兵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心知难逃,慌乱间撞见正要离去的寇仲与徐子陵,两人见了他依旧恭敬拱手打招呼,石龙心念急转,借着说话的间隙,不动声色将怀中《长生诀》塞入寇仲衣襟,随即挥手斥退两人,故意显露踪迹,引着追兵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寇仲与徐子陵一头雾水,只当石龙依旧厌弃自己,不敢多留便悻悻返回住处,全然不知一件搅动江湖的至宝,已悄然落在他们身上,更不知自己已卷入生死危机。
而这一切,城南学塾中的沈砚之一概不知。
他依旧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晨起开塾授学,暮归陋室静坐,守着教书先生的本分,不涉市井纷争,不问朝堂江湖事。御驾亲临的喧嚣,似乎与这方小小的学塾毫无关联。只是这几日,他心中隐隐生奇,寇仲和徐子陵自年少时便常来学塾,即便入了竹花帮,也隔三差五前来探望请教,从未有过一连数日杳无音信的情况。他站在学塾门口,望着空荡的街巷,心头掠过一丝浅淡担忧,却秉持着不干涉少年人选择的本心,压下疑虑,专心教导眼前稚童。
这些年,沈砚之的名声,早已在扬州及周边州府的文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根源便是那首《清明》。
当初暮春清明,烟雨绵绵,他触景生情随口吟出“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此诗精妙绝伦,在大隋年间从未现世,他当即向旁人解释,这并非自己所作,只是早年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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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残卷中偶然读到,只记得词句,却忘了典籍出处与原作者姓名,绝非自己的才情。可在场文人无一人相信,彼时诗词文风多尚绮丽繁复,这般浅显直白又意境悠远的绝句实属罕见,众人只当他是才高自谦、不愿居功,故意找了托词。
不过数月,这首诗便传遍江南市井,百姓随口能吟,文人更是对沈砚之推崇备至,赞他才情冠绝扬州,仅凭一首诗便压过当世诸多诗作。沈砚之无奈至极,他深知此诗非本朝所有,既说不出原作者,又不能冒领虚名,自那以后,讲学授课只讲大隋之前已有定论的古诗,绝口不提任何未见于当世的词句,一心只想安稳教书,避开诗文带来的虚名与麻烦。
可他越是低调避嫌,《清明》的名声便传得越广,如今杨广驾临扬州,这首诗的名头也自然传到了行宫之中。杨广生性奢靡,喜好风雅诗文,本就为巡游江南添些文墨雅趣,听闻扬州城有位普通教书先生,作出这般流传天下的好诗,当即吩咐身边的宇文化及,将人寻来,在行宫宴上献诗助兴。
宇文化及本就在扬州城内追查《长生诀》的下落,接了圣旨更是正中下怀。一边他加紧追查石龙,誓要夺得那本相传可延年益寿的秘册献给皇上;一边,他立刻吩咐手下,寻访城南学塾的沈砚之,寻到人后便直接带入行宫面圣。一场由一首诗引发的面圣之命,转眼便要落到沈砚之头上。
而沈砚之依旧握着书卷,一字一句教孩童识文断字,眉眼温和沉静,对御驾亲临的排场、宇文化及的双重算计、江湖上因《长生诀》掀起的暗涌、两个少年身上的惊天机缘,一概不知。窗外暮风拂过,落英零星,人间四月的芳菲将尽,而属于他与两个少年的乱世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6. 一诗惊天下
第五章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若要写桃花,你就不能只写“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还可以写“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行宫的召令,没过几日便传到了城南学塾。
差官捧着措辞客气的旨意,立在塾门前高声宣读,引得街坊四邻纷纷侧目艳羡。人人都道沈先生时来运转、可登天子堂,前程似锦。唯有沈砚之本人,心下一片淡然,甚至有些倦怠。
这些年他虽未想起过往,心底深处却总藏着一股莫名的淡漠。仿佛很早以前,便见过比这更盛的声名、更重的权位,经历过远比眼前喧嚣更起伏跌宕的岁月。那些东西并非未曾触及,而是早已觉得无趣,甚至心生厌倦。他如今只想守着这间小塾,安安稳稳做一个教书先生,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面对来人,他只淡淡推辞:
“此诗非我所作,我亦无甚才情,不堪面圣。”
一次婉拒,两次闭门,三次不见。
消息传回,宇文化及渐渐失了耐心。
他早已在隋炀帝面前夸下海口,保证能将沈砚之请来献诗,若是连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都请不动,颜面扫地事小,触怒龙颜事大。何况沈砚之是皇上亲口点名要见的人,他既不能伤,也不能杀,更不敢贸然用强,生怕一个不慎坏了皇上的兴致。
明着不行,便只能暗着来。宇文化及当即命人暗中探查沈砚之的底细,想寻出他的软肋加以牵制。一番打探之下,手下很快回报:这位沈先生在扬州虽孤身一人,却与两个市井少年关系极近,平日多有照拂,那二人便是寇仲与徐子陵。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路人马传回捷报——石龙已被擒获。
宇文化及本就在搜寻此人,并未耗费多少便将人拿下。
石龙武艺尚可,却远不是宇文化及的对手,一番严刑拷打,终于支撑不住,颤声供出:
危急关头,他已将《长生诀》悄悄交给了扬州城内两个少年,正是寇仲与徐子陵。
寇仲、徐子陵虽不涉足江湖,但这些年在竹花帮,也有了些见识。隐约听过《长生诀》的名头,知道那是一本玄妙的道门奇书。两人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时候被人塞了这东西,心中早已慌了,自知惹上了天大的麻烦,不敢在扬州城内多待,带着长生诀匆匆逃了出去。
他们刚一出城,便被宇文化及派出的追兵追上。危急关头,高丽剑客傅君婥恰巧路过,见二人被围杀便出手相救。宇文化及亲自赶到与她交手,傅君婥武功本就略逊一筹,一番激斗下来,被宇文化及打成重伤,险些丧命,最后拼尽内力才带着寇仲、徐子陵强行突围,遁入山野。
经此一事,宇文化及再一细想,前后一对照便彻底了然。
他要找的夺书之人,恰好就是之前查到的、与沈砚之关系极近的那两个少年。
一场争夺,虽未夺回《长生诀》,却让宇文化及找到了拿捏沈砚之的软肋。
宇文化及心中阴鸷一笑,总算有了把柄。
几日后,他亲自派人来到学塾,传话之人语气冷淡,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沈先生,皇上设宴在即,你一再推辞,是不给皇上面子。
你也不必装傻,寇仲、徐子陵的下落,我们一清二楚。
那二人牵涉江湖重案,已是朝廷要犯,抓起来不过举手之劳。
你若肯乖乖入行宫献诗,他们二人尚可平安;你若执意不从,后果,你自己掂量。”
沈砚之站在塾中,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想起这数年来的朝夕相处。
两个流浪街头的孤儿,扒着墙头听他讲课,一双双眼睛亮得纯粹。
他们曾在他危难时出手相护,曾替他跑腿打杂,曾恭恭敬敬唤他一声沈大哥。
虽无拜师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于他而言,这不是两个无关少年,而是他在这陌生世间为数不多的牵挂。
宇文化及手段狠辣,向来说到做到。
他可以不在乎虚名,可以无视圣谕,也可以一辈子守在学塾里不问世事。可比起这份安稳,两个学生的安危,显然要重得多。
沉默许久,沈砚之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温和却坚定的妥协。
“……我去。”
一声轻应,便意味着他要暂时放下这方宁静的小天地。
他不懂什么朝堂风浪,也不知前路会遇上什么,只知道,这两个他护了多年的学生,他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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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下宇文化及的要求后,沈砚之便被来人引着前往行宫。
一路之上,他心中沉甸甸的,满是对寇仲、徐子陵的担忧。自那两个少年多日不来学塾,他便已心下不安,如今经宇文化及这般威胁,更是认定二人已然落入对方手中。他深知这两个学生虽机灵,却并未习得什么正经武功,在宇文化及这般狠辣角色面前,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他本只想随意作一首应景小诗应付了事,只求能尽快将人换出来。
可宇文化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临行前又冷冷丢下一句:
“沈先生最好尽心些。若是陛下看了不满意,觉得你敷衍了事,那两个小子,怕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句话,再次掐住了沈砚之的死穴。
他没得选,只能认真。
行宫内笙歌燕舞,奢靡非凡。隋炀帝杨广端坐殿上,身旁美人环绕,满心都在声色享乐,对文墨之事本就不甚上心。当初他不过随口一提想见见写出《清明》的先生,过后便忘在了脑后。倒是底下人为了邀功,把此事大张旗鼓办成了盛典,当真把沈砚之请了过来。
这些年杨广虽不理政务,可沈砚之数次推辞征召之事,他也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在他看来,文人多半恃才清高、轻视朝廷,心中本就不快,今日见沈砚之布衣立在殿下,便有意刁难。
他语气轻慢,随口吩咐道:
“朕听闻你诗名不俗,如今已是四月,便以四月桃花为题,作诗一首。”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心中了然。
时至暮春,人间桃花早已落尽,无景可写,分明是皇上故意为难。
沈砚之立在殿下,心中并无半分邀宠之意,只想着如何过关,好保下寇仲、徐子陵。
他抬眼望向宫外,只见满城芳菲早已落尽,春意似已无处可寻。可就在这一瞬,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首诗,恰好应和眼前情景,再贴切不过。
他定了定神,声音平静清朗,缓缓吟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诗句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连原本存心刁难的杨广,都微微一怔,脸上轻慢之色褪去不少,露出了几分讶异。
7. 双龙潜回扬州
第六章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1)
殿内一时寂静,连丝竹管弦都悄然弱了下去。
杨广望着阶下的沈砚之,眸中刁难之意散去大半。他虽纵情声色,却也辨得出诗文高下,眼前这二十八字浅白自然,意境却婉转悠长,绝非寻常应景之作。
殿内众人也都暗自疑惑——此时已是暮春,行宫里桃花早已落尽,周遭更无什么山寺可言,这首诗怎么看都不像是临场即兴所作,倒像是早有旧稿。
更有人暗中揣测,此诗如此精妙,会不会是旁人所作?可转念一想,这般水准的佳作,若真是出自他人之手,理应早已流传世间,他们绝不可能从未听过。再联想到沈砚之前几次三番声称“诗非己作”,又屡屡推辞征召,众人只当这是文人固有的清高,故意托词,不愿轻易显露真才实学罢了。
众人感受着这首诗的精妙之处,心中一致认为这诗是不是此刻所作,早已无关紧要。
诗好,便是硬道理。
杨广摆了摆手,不快尽散,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好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果然有才。你既不愿为官,便留在行宫左右,闲时作诗助兴即可。”
这话一出,最憋屈的莫过于宇文化及。
他脸色阴沉,心中郁气翻腾。他确实不善诗词,可诗好诗坏一听便知,此诗平中见奇,巧思天成,任谁都听得出来是上上之作。
他原本算盘打得极精:杨广本就对沈砚之屡次推辞征召心存不满,自己把人强押过来,正好顺水推舟。等皇上兴致一过、随口打发,他便寻个由头狠狠教训这个敢屡次违逆自己的教书先生,更能以他为饵,引寇仲、徐子陵现身。可如今杨广明显动了惜才之心,竟要将人留在身边做御用文人,他所有算计瞬间落空。
宇文家素来要仰仗杨广的信任图谋大事,此刻绝不能扫了帝王的兴。宇文化及只能将怒火强压心底,面上堆起僵硬的恭顺,心中却暗自发狠——暂且让你多风光几日,等陛下兴致淡了,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宴席一散,沈砚之便立刻找到宇文化及。
他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坚持:“宇文大人,诗我已按你的要求献上,陛下亦颇为满意,还望大人信守承诺,放过寇仲、徐子陵二人。”
宇文化及嗤笑一声,眼神阴鸷:“沈先生倒是心急。只不过那两个小子闯下的是滔天大祸,岂是一首诗就能轻易揭过的?”
“大祸?”沈砚之眉头紧蹙,全然不信,“他们只是寻常少年,连正经武功都未曾习得,能惹下什么大祸?大人分明是出尔反尔,有意刁难。”
“刁难?”宇文化及缓步走近,声音压低,带着冷冽的威胁,“沈先生还是少打听为妙。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对你没有好处。想保那两人,一首诗,可远远不够。”
沈砚之目光微冷,寸步不让:“大人先前答应在先,如今反悔,未免有失信义。”
“信义?”宇文化及冷笑一声,语气霸道,“在这江都,本大人说的话,便是信义。沈先生,你最好想清楚,是继续与我纠缠,还是乖乖留在陛下身边,或许还能护得住你那两个学生。”
一来一往,针锋相对。
沈砚之心头一沉,终于明白,这场以诗换人的交易,远未就此结束。
话说当日傅君婥带着寇仲、徐子陵突围而出时,已与宇文化及正面硬拼了数招。她的武功源自高丽弈剑术,本以灵动诡谲见长,可宇文化及的冰玄劲阴毒霸道,正值功力巅峰,硬碰之下,傅君婥内腑受创极重,肩背更被冰玄劲扫中,寒毒侵入经脉,若非她拼死逆行真气、借着山林地形脱身,早已命丧当场。
三人一路不敢停歇,直奔扬州城外深山,寻了个隐秘山洞藏身。此刻傅君婥别说与人动手,就连正常行走都需搀扶,每日只能盘膝打坐,以自身内力压制体内寒毒与内伤,稍有不慎便会寒毒攻心,性命垂危。
宇文化及深知她伤势沉重,命人在城郊各处要道严密布控,只等她伤势发作自行暴露。双龙既担心傅君婥安危,又怕被官府认出,根本不敢踏出山林半步,更不敢打探任何外界消息。他们对扬州城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既不知道石龙已死,也不知道沈砚之为救他们被宇文化及要挟入宫,更不知道那首“人间四月芳菲尽”已在行宫内引起震动。
闲暇时两人仔细回想,才终于确定,那本莫名其妙出现在怀里的《长生诀》,定是石龙被追杀途中,情急之下暗中塞给他们的。当时混乱至极,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稀里糊涂成了宇文化及追杀的目标。
傅君婥身负重伤,见两个少年心性纯良,却无端遭此横祸,心中不由得生出恻隐。
在她眼中,《长生诀》不过是一卷寻常道门古籍,并非什么绝世武功。宇文化及拼死抢夺,不过是想献给隋炀帝,借所谓长生之说博取恩宠,可她心中根本不信世上真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甚至觉得书中那些图谱玄虚无用,并无实战价值。
寇仲和徐子陵听她这般说,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可心底里仍抱着一丝指望。两人实在太想习武自强、出人头地,仍是小心翼翼将《长生诀》收好。
傅君婥看他们年岁已过了最佳习武根基的年纪,料想就算修炼也难有大成就,可终究心软,动了恻隐之心,便教了他们几句简单的吐纳行气法门,又顺带指点了几手基本的拳脚招式,好让他们日后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寇仲和徐子陵本就向往江湖武艺,得傅君婥这般高手指点,自然勤学不辍。三人便在荒山中隐居养伤、默默习武,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日清晨,林间晨雾未散,鸟鸣四起。
寇仲练完一套拳脚,一时玩性大起,随口哼道:
“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
徐子陵听得失笑,这是两人跟着沈砚之学诗后,私下胡闹乱改的玩话。
傅君婥靠在洞口调息,闻言缓缓睁眼,眉头微蹙。她虽是高丽人,却深通汉学诗文,疑惑道:“‘春眠不觉晓’意境清新,后句‘蚊子咬’却粗鄙不堪,如此不伦不类,是哪来的诗句?”
寇仲连忙臊红脸摆手:“不是不是,傅姑娘,那是我们瞎改的!原句不是这样!”
说罢便收敛嬉闹,一字一句认真念出原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傅君婥一听便眼前一亮,脱口赞道:“好诗!浅白如画,意境浑然,我在中原多年,竟从未听过此诗。这是谁人所作?”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满眼敬佩,同声道:
“是沈大哥!沈砚之先生教我们的!”
其实沈砚之自从当年《清明》一诗流传开后,便已下定决心,不再将那些来历莫名的诗句教授私塾里的其他学生,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风波。唯独对寇仲、徐子陵二人,他却并未藏私,闲暇时仍会教他们不少好诗。
只是他每每教诗时,都会如实告诉两个少年,这些句子绝非自己所作。他因失忆之故,许多往事都已模糊,既记不清作者姓名,也说不准确切年代,只心底隐隐有种直觉——这些诗文,本就不该出在当世。
可寇仲和徐子陵却始终半信半疑。在他们看来,如此精妙绝伦的诗句,若是当真另有其人所作,断不可能从未在世间流传。两人只当是沈先生为人低调谦逊,不愿显露才华,心中对他的敬佩与亲近,反倒一日深过一日。
他们此刻尚不知道,自己敬爱的沈大哥,正因为他们二人,被宇文化及软禁在行宫中,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
寇仲和徐子陵念完《春晓》,心头一动,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沈大哥。
沈砚之虽然失忆,除了记得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语文老师、脑子里装着一大堆古诗词外,其他许多记忆都模糊不清。但他适应能力很强,很快便在这个世界安稳下来。当初寇仲和徐子陵把他捡回破庙照料,对他有收留之恩,这些年,沈砚之便如亲兄长一般,处处照拂二人。在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早已把这位沈大哥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更何况,沈砚之不仅教他们诗词文章,更借着诗句讲透许多人生道理,让从前在街头无人管教、只凭一身野性胡乱摸索的两个少年,渐渐明事理、知分寸,心性也沉稳了不少。于他们而言,沈砚之既是亲人,也是老师。
后来二人一心想出人头地,便日日缠着石龙,想要拜入他门下学武。他们一边在武馆勤恳做事、百般讨好,以表拜师的诚心;一边还要在竹花帮奔波做事,挣些微薄钱粮糊口,日子过得又忙又累。可即便如此,两人再苦再乏,也依旧常抽空去找沈砚之,往来从无间断。
此番跟着傅君婥逃离扬州,一路被人追杀,起初只觉得惊险刺激,满脑子都是逃命与求生,倒没来得及多想。直到此刻念起这首熟悉的诗,思念骤然涌上心头,竟忽然格外想念沈砚之。
寇仲挠了挠头,禁不住轻叹道:“也不知道沈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徐子陵也轻轻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牵挂:“是啊,离开扬州这几日,心里倒真有点想他。”
不远处正暗自品味《春晓》意趣的傅君婥,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眼见两个少年对沈砚之如此亲昵依赖,她心头莫名一阵不适,面色也随之冷了下来。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们倒还有闲情挂念旁人,你们那位沈大哥,此刻多半已经落在宇文化及手里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怔,满脸错愕。
“抓沈大哥?可这事与他全无干系啊!”
“要捉也是捉我们才对,他为何要对沈大哥下手?”
二人终究年纪尚轻,虽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见识终究有限,从未真正领教过人心的险恶与歹毒,只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哪里想得到宇文化及这般动辄迁怒、滥及无辜。
傅君婥冷声道:“宇文化及为人阴狠狭隘,我比谁都清楚。他抓不到你们,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自然会拿与你们最亲近的人开刀。扬州城内不少人都知晓沈砚之待你们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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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不抓他,又会抓谁?”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两人瞬间脸色发白,又是慌乱又是愧疚。
寇仲当即攥紧拳头,眼神坚定无比:“不行,我们要回扬州!绝不能让沈大哥替我们受罪!”
徐子陵也毫不犹豫:“沈大哥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不能躲在这里连累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你们简直疯了!”傅君婥厉声喝止,“此刻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宇文化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们送上门来!”
“就算是死,也不能丢下沈大哥!”寇仲梗着脖子,少年意气丝毫不减,“他是我们的兄长,也是我们的先生,让他替我们顶祸,我们还算什么好汉!”
徐子陵亦沉声道:“傅大姐,我们心意已决,必须回扬州。”
傅君婥又气又急,见两人固执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终是恼恨地一甩衣袖:“好!你们要找死便自己去,我再也不管你们!”
说罢,她转身便走,背影决绝,似是真的愤而离去。
可她心中终究放心不下,行不多远,便悄然折身,提气轻身,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暗中护持。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也当即打定主意,乔装改扮,悄悄潜回扬州城。
他们自幼在扬州底层摸爬滚打,既不懂什么高深的易容之术,也没有精巧的伪装道具,可常年混迹市井的机灵劲儿,早让他们练就了一身藏拙的本事。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便有了主意,当即寻了些枯枝败叶,又捧起地上的湿泥,往脸上、脖颈处胡乱抹了几把,再将身上本就破旧的衣衫撕得更破烂些,头发揉得蓬乱如草,佝偻起腰背,耷拉着脑袋,活脱脱便是两个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这般模样,丢在扬州街头毫不起眼,任谁也不会将这两个邋里邋遢的乞丐,跟宇文化及四处搜捕的逃犯联系起来。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林间小路往扬州城赶,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乡间小径,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几拨巡查的兵卒,堪堪在日落时分,来到了扬州城门外。
城门口的守卫依旧森严,兵卒们手持兵刃,挨个盘查过往行人,眼神锐利,墙上张贴的通缉告示格外显眼。寇仲和徐子陵低着头,缩着身子,学着寻常乞丐的模样,有气无力地蹭到城门口,守卫见他们一身破烂,满身泥污,臭气熏天,连靠近都嫌厌烦,挥了挥手便将他们赶进了城,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顺利混进扬州城,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维持着乞丐的模样,在街巷里慢慢穿行。昔日熟悉的城池依旧繁华,长街两侧灯火初上,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可街头巡逻的兵卒往来不绝,处处透着压抑。两人专挑小巷子走,一路侧耳倾听周遭百姓的闲谈,只想尽快打探到沈砚之的消息。
没走多远,便听见街边茶寮里,几个茶客围坐在一起,高声谈论着,话题恰好绕不开沈砚之。
“你们听说了吗?那位沈先生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人了!”
“可不是嘛,几年前他一首《清明》就传遍扬州,如今又作了‘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陛下见了大为赞赏,直接把他留在身边了。”
“有这般才情,想不发达都难啊!”
旁人听了这话,皆是满脸艳羡,觉得沈砚之是时来运转,一步登天,从此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寇仲和徐子陵听在耳中,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心头反而揪得更紧,眼底满是担忧与急切。
他们与沈砚之相处多年,最是懂他的性子。沈砚之虽失忆忘尽前尘,可骨子里藏着文人独有的清高傲骨,对权势名利、高官厚禄,从来都不屑一顾。他脑中藏着无数精妙诗词,若是真的贪图名声富贵,随便拿出几首,早已能成为名扬天下的大文豪,何须等到今日,才凭借两首诗显露才情。这些足以说明,他对这些浮名虚利,看得极淡,从无半分贪恋。
如今他忽然出现在杨广面前,献诗得宠,绝不是他本心所愿,定然是宇文化及以武力逼迫,他身不由己,才不得不屈从。以沈砚之的高傲,被困在深宫之中,周旋于权贵之间,定然受尽委屈,度日如年。
念及此处,寇仲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焦灼,压低声音对徐子陵道:“子陵,沈大哥肯定是被宇文化及逼的,他根本不想做什么红人,受什么封赏,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上他,不能让他一直被人胁迫!”
徐子陵重重点头,神色凝重,轻声应道:“没错,沈大哥性子高傲,怎会愿意屈居人下,阿谀奉承。这深宫虎穴,他待一日,便多一日危险,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机会,见他一面,问问他的情况,再想办法救他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的急切更甚,却也知晓此刻不能轻举妄动。扬州城内戒备森严,行宫四周更是布下天罗地网,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身,非但救不了沈砚之,还会白白送命。他们只得强压下心头的焦急,继续扮作乞丐,在行宫附近的街巷里悄悄徘徊,一边躲避巡查,一边伺机打探沈砚之的具体行踪,盼着能早日寻得机会,与沈砚之见上一面。
8. 行宫遇裴矩
第七章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2)
若要写春天,就不能只写春天,你可以写“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沈砚之居于行宫偏院静室,虽被杨广留作近前伴读吟赋,却自始至终未失半分风骨。
他本非趋炎附势之辈,若非寇仲与徐子陵的安危被宇文化及捏在手里,纵使杨广贵为帝王,他也断不会屈身入宫。这些日子,杨广常召他伴宴、命题作诗、品文论字,旁人皆趋之若鹜,他却始终淡然,不卑不亢,甚至屡屡婉拒杨广让他侍笔题诗的要求——或推说才疏不堪应命,或言心性闲散不惯拘束,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傲,未曾因身处深宫而半分折损。
宇文化及看在眼里,恨在心头。他本以为沈砚之一介布衣,入了这帝王宫阙,必会俯首帖耳,却不料此人竟如此不识抬举。他数次想寻由头刁难,教沈砚之收敛锋芒,可每每话到嘴边,又不得不按捺下去。宇文一族正谋大事,全赖杨广的信任与倚重,此刻沈砚之正是杨广眼中的有才之士,若贸然动他,惹得龙颜不悦,坏了全盘计划,得不偿失。是以宇文化及虽心中阴鸷,日日盘算着借他引出寇仲与徐子陵,却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面上维持着相安无事。
而杨广对沈砚之的态度,本就几经辗转。初时听闻扬州有位教书先生作得《清明》一诗,不过是随口一提,召他入宫也只是为了巡游江南的几分雅趣,并无半分真心看重。后见沈砚之屡次推辞征召,心下已生不快,便借着暮春四月,以“桃花”为题故意刁难——彼时人间芳菲尽,无桃可写,本就是想教他当众难堪,折折他的傲气。
却不料沈砚之随口吟出“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二十八字浅白却藏巧思,意境悠远,瞬间让杨广刮目相看。他这才知,沈砚之并非故作清高,而是真有满腹才学,那点因被拒绝而生的不快,竟被这份惊艳压了下去,反倒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是以纵使沈砚之屡屡显露傲骨,多次拒绝侍笔题诗的要求,杨广也未曾动怒。反倒觉得这般不迎合、不谄媚的性子,比那些趋炎附势的文人更对胃口,对他愈发看重,常召他至跟前,伴于歌舞宴饮之侧谈诗论赋。沈砚之虽不愿应命作诗,可念及寇仲与徐子陵的安危,不愿彻底拂逆杨广,于诗词歌赋的品评探讨,倒从未推辞,每每言简意赅,切中要害,更让杨广惜才不已。
这份看重,成了沈砚之在行宫最坚实的屏障,却也解不了他心底的悬忧。白日里他淡然应对杨广,周旋于宫闱之间,夜里独处时,心头便只剩寇仲与徐子陵二人。宇文化及那日的威胁言犹在耳,可这些日子过去,对方除了偶尔旁敲侧击,从未真正拿出两个少年的下落来逼迫他,更未提过二人被擒的消息。
沈砚之心思缜密,早已暗中揣测。宇文化及那般狠辣之人,若真擒了寇仲与徐子陵,岂会如此沉得住气?定然会立刻拿二人的性命相逼,教他俯首帖耳。他虽不知两个少年究竟因何得罪了宇文化及,惹来这杀身之祸,可对方迟迟未有实际动作,唯一的可能,便是二人并未落入他手中。只是这终究是猜测,无半分实据,他不敢全然放心。只要一日不知二人的安危,这颗心便一日悬着,纵使身处安稳之地,也觉步步难安。纵是失了过往记忆,骨子里的警觉与谋算却未消散,他早已不愿这般坐以待毙,暗自盘算着要寻机从行宫宫人、往来僚属口中打探消息,哪怕只寻得一丝关于寇仲与徐子陵的蛛丝马迹,也好过这般束手无策。
这日午后,沈砚之独坐在静室窗前,随手翻着一卷旧籍,心头却兀自思索着打探消息的门路。院外守着的宫人皆是杨广亲派,宇文化及的人虽在行宫内外盯着,却也不敢贸然踏入这偏院半步,倒给了他这片刻的清静。
忽有宫人轻叩房门,低声禀道:“沈大人,裴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沈砚之微怔,他入宫这些日子,性情素来冷淡,除却杨广与宇文化及,极少与旁人结交,何来裴姓大人突然来访?心中虽有疑虑,却也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缓步走入,来人面容儒雅,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倨傲,正是裴矩。他进门后未等宫人伺候,便抬手屏退左右,待房门落锁,才抬眸看向沈砚之,不卑不亢地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玩味:“沈先生,在下裴矩。久闻先生才名,亦知先生近日为两个少年忧心,今日前来,一为解先生悬忧,二也为了满足一己好奇。”
沈砚之合上书卷,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警惕,却也未失淡然,沉声道:“阁下素未谋面,既知我心忧,又何来好奇之说?”
裴矩缓步走到桌前,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指尖轻叩杯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先生一介布衣,凭两首诗入了陛下眼,偏又傲骨嶙峋,屡次拒命却仍得陛下看重,这是一奇;宇文化及恨你入骨,却因陛下对你的几分惜才,不敢轻易动你,反倒拿两个街头少年要挟,这是二奇。我裴矩生平最喜探究世间奇人异事,先生这般人物,自然引得我好奇。”
他话锋一转,不再绕弯,直言道:“不过今日前来,倒也不全是为了好奇。先告知先生一句,寇仲与徐子陵二人均未落入宇文化及之手,只是宇文化及至今仍在扬州城外四处追捕二人,尚未寻得踪迹。”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沈砚之心底,压了多日的悬忧骤然消散,他指尖微顿,却依旧维持着镇定,追问道:“此话当真?阁下既知二人未落入他手,定然也知晓他们因何惹上宇文化及,竟让他如此大动干戈,出城搜捕?”
“千真万确。”裴矩颔首,抬眸看他时,眼底的玩味淡了几分,多了些许郑重,“先生有所不知,宇文化及这般追查二人,皆是为了一本《长生诀》。此乃道门奇书,可延年益寿,正是陛下近来一心渴求之物。宇文化及投其所好,一心想将《长生诀》寻来献上,以博陛下更深的信任,只是这《长生诀》意外落入寇仲与徐子陵二人手中,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沈砚之闻言心头一惊,竟不知背后还有这般隐情,凝眉道:“不过一本奇书,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拿无辜之人要挟?”
“先生看似通透,却还是不懂朝堂人心。”裴矩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意,“宇文化及岂会真心想助陛下长生?他不过是借寻《长生诀》之名博宠罢了。若猜测不错,只要宇文化及得到此书,必会假作破译成功,拿给陛下修炼,令陛下身陨。杨家本是篡夺宇文氏大周的天下,届时宇文一族便可借机造反,重夺江山,复他大周的荣光。”
提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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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与大周时,裴矩加重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这番话如惊雷在沈砚之耳边炸响,他素来镇定自持,此刻脸色也不由得微变,指尖攥紧了桌沿。他终于彻底明白,宇文化及追捕寇仲与徐子陵,绝非只为一本奇书那般简单,更牵扯着宇文一族谋逆复周的惊天野心,而自己与那两个少年,不过是这场阴谋里的棋子。
心底的惊涛骇浪稍定,沈砚之抬眸看向裴矩,眼底的警惕更甚,心中对这个突然现身、看似好心报信的人也越发好奇。对方对宇文化及的图谋知之甚详,甚至清楚寇仲与徐子陵的下落,绝非偶然,这般主动示好,定然另有缘由。
他沉声道:“阁下今日前来,不仅告知我二人下落,更将宇文一族的谋逆之心和盘托出,这份‘好意’,未免太过突兀。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相助,你这般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话音落,屋内的气氛骤然紧绷,针锋相对的意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裴矩闻言,放下手中茶杯,抬眸与沈砚之对视,眉宇间的倨傲更浓,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语气平和却直白:“我若说没有目的,沈先生定然不信。今日前来,倒也有个小小的请求,想请沈先生为我作一首诗。”
沈砚之闻言微怔,眼底的警惕未减,心中却暗自思忖:此人行事高深莫测,无论缘由为何,想来都与杨广、宇文家的朝堂阴谋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些权谋纷争,与他本无关系,他也无心深究。此刻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唯有确认寇仲与徐子陵的安危,尽早寻到二人。
思及此,他压下心头疑虑,神色淡然道:“阁下既开了口,便说说看,想要哪方面的诗?”
裴矩指尖轻叩桌沿,目光望向窗外暮春的天光,似是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先生此前作《清明》、赋桃花,皆与春日相关,意境独到,便再以春为题,作一首吧。”
沈砚之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若要写春天,就不能只写春天,你可以写——”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面上带出几分浅淡的歉意,语气平淡道:“不好意思,在官塾教学生惯了,一时顺口。”
只是这歉意仅浮于语气表面,眼底并无半分真正的愧疚。他心中本就积着郁气——若非为了寇仲与徐子陵的安危,他根本不必屈身来到这行宫之中,处处受制、身不由己,本就满心不畅;再加眼前裴矩来历不明,看似好心报信,实则目的难测,他不愿这般乖乖顺着对方的心意。方才那句近乎说教的口吻,正是他下意识的发泄,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抵触与疏离。
裴矩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境,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玩味笑意,语气淡然:“先生无妨,这般说法,倒也别致。”
沈砚之不再多言,语调恢复平静,轻缓吟出诗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声音清越入耳,短短四句浅白灵动,将春日意趣写得恰到好处。
裴矩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赞许,微微颔首:“好一句花落知多少,先生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转身便走。步履从容,推门时恰逢一阵风来,衣袂翻飞间,更显高深莫测,不多时便消失在院外,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9. 趁乱离扬州
第八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1)
如果你要写公平,除了可以写“人人生而平等”,你还可以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裴矩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之坐在窗边,心里悬了多日的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地。
寇仲和徐子陵没落在宇文化及手里,人是安全的。
他当初之所以答应入宫、在杨广面前献诗,乖乖留在行宫,全是因为宇文化及拿两个少年要挟他。他当时以为寇仲和徐子陵已经被抓住,为了保住两人的性命,才不得不留下来,任人摆布。
如今确认他们平安无事,这个处处都是阴谋的地方,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其实这段时间,他在行宫过得并不算憋屈。
杨广是真心欣赏他有真才实学、又不刻意逢迎的性子,虽把他留在身边,却从未为难他,更没强迫他做过分的事。
宇文化及那边也不敢轻易动他。
宇文化及心里对他恨得牙痒痒,可他要顾全宇文家的大业,不敢明目张胆忤逆杨广。沈砚之现在是皇帝眼前看重的人,他就算再不满,也只能暂时忍着,表面上不敢对他下手。
说白了,沈砚之不是走不掉,是被人拿住软肋,不得不暂时留下。
现在顾虑没了,他自然要走。
沈砚之抬眼望向外面,夜色深沉,行宫灯火阑珊,看似铜墙铁壁,一般人根本无法出去。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慌,反而有种莫名笃定的感觉:只要我想走,就一定能走,而且很容易。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却格外真切。
这几年他的记忆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记得最清楚的,还是自己是个语文老师,会教书、会讲诗。只是夜深人静时,脑海里常会闪过一些模糊碎片,没有具体画面,也想不出前因后果。即便如此,他也隐约察觉到,自己或许不只是个普通老师,可能还藏着别的身份。
不过沈砚之并没有强行去深究这些记忆到底是什么。他性子本就随性,失忆后更是淡然,一时想不起来便不想,慢慢来,总有一日会想起的。
现在,沈砚之既然想走,便不再犹豫。
杨广赏赐的金银、绸缎,他一样没拿,全都留在原地。这些身外之物,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一身轻,才好走。
他只揣了自己带来的一卷旧书和一方普通砚台,推门往外走。
天色已晚,行宫的歌舞早已停了,巡逻的侍卫刚走过一轮,正好有空隙。沈砚之走得从容,不躲不闪,也不狂奔,只凭着一种莫名的直觉,精准避开侍卫视线,顺着宫墙与廊柱的阴影前行。哪里有盲区、何时是巡逻间隙、哪条小路能绕开守卫,他仿佛天生知晓,轻轻松松抓住行宫防卫的漏洞,一路畅通无阻。
他没被任何人拦住,也没被注意到,平静走出戒备森严的行宫,回到了自己在扬州城内的小院。他打算简单收拾一下行李,立刻出发去找寇仲和徐子陵。
刚一进屋,沈砚之脚步微微一顿。
房间里,有人。
下一秒,两道黑影从暗处猛地窜了出来。
是寇仲和徐子陵。
两人一见到他,瞬间激动不已,眼神发亮,又惊又喜,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徐子陵先冲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哽咽:“沈大哥!你怎么出来了?我们正想办法进去救你!”
寇仲也攥紧拳头,眼眶微红,又愧疚又着急:“沈大哥,都怪我们,害你被宇文化及带走。”
沈砚之看着两张真诚的脸,心里一暖,紧绷的神情尽数放松,轻轻笑了笑。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平静却让人安心:“我没事,宇文化及不敢为难我。”沈砚之不想寇仲和徐子陵担心,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随即问道:“倒是你们,我听说你们已经离开扬州了,怎么又回来了?”
寇仲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张扬的性子藏不住,当即眉飞色舞地吹嘘起这段时间的冒险经历,说得惊险万分,还忍不住添了几分夸大之词。沈砚之耐心听着,很快从他半真半假的讲述里理清了头绪——两人早已跟着傅君婥逃出扬州,远离了是非之地,可听说他可能会被连累,宇文化及可能拿他要挟两人,两人放心不下,不顾危险返回扬州城。两人乔装混进城打探到他暂时没有危险,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白日寇仲徐子陵继续扮作乞丐,在行宫附近的街巷里悄悄徘徊,一边躲避巡查,一边伺机打探沈砚之的具体行踪,盼着能早日寻得机会,与沈砚之见上一面。夜晚他们则躲在小院里。因为一直寻不到机会见沈砚之,他们已决定明日一定要想办法混进行宫救人。
沈砚之听到这里,心口猛地一暖,又酸又涩。
他为护他们,答应宇文化及的要求去到杨广身边,为杨广献诗;而他们明明可以安稳脱身,却为了他,甘愿重新踏入扬州这处险地。
原来这段日子,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担心。
他们彼此牵挂,彼此守护,早已超出普通恩情,更像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我知道你们的心意。”沈砚之声音轻缓,却格外真诚,“我们之间的情谊尽在你我心中。”
一番心绪交流过后,三人都明白,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宇文化及心机深沉、行事狠辣,一旦发现沈砚之不见了,必定会全城搜捕。
沈砚之神色一正,语气坚定:“这里已经不能久留,宇文化及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趁现在夜深,戒备最松,立刻动身,先离开扬州这个是非之地,暂时避一避再说。”
“沈大哥,我们知道一条密道!”寇仲立刻压低声音接话,眼神一亮,“是我们以前在市井里摸出来的,能直接绕出城门,就是……就是里面又黑又脏,全是泥污和积水,我们糙惯了无所谓,但你……”
徐子陵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密道环境恶劣,以沈大哥的性子,怕是会受委屈。”
沈砚之闻言失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脏就脏点,能平安出去就行,我没那么娇气。”
他这份坦然随性,反倒让寇仲和徐子陵松了口气,当即转身就要带路。
与此同时,行宫外围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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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
裴矩的手下快步上前,低声向他禀报:“主人,沈先生……离开了行宫,一路回了自己的住处,没惊动任何人,就这么平平常常走出去的。”
“平平常常”。
裴矩倚在廊下,指尖轻叩袖角,眼底玩味更浓。
他前几年做过一场怪梦,梦中窥见了未来无数片段——扬州之乱、双龙崛起、杨广身死、群雄割据……可在那原本的未来里,根本没有沈砚之这个人。
没有这位随口吟出千古诗句、在扬州教书、与寇仲徐子陵牵扯极深的失忆先生。
他本是按梦中轨迹,派人盯着寇仲徐子陵二人,可沈砚之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心中的“定数”。今日一见,他越发确定,这人看似温润普通、手无缚鸡之力,站在人群里就像个再平常不过的教书先生,无半分武功气势,也无半点锋芒逼人。
可越是普通,越让他觉得诡异。
大道若简,藏拙于巧。
一个毫无本事的人,怎么能在宇文化及眼皮底下安然度日?怎么能轻描淡写走出守卫森严的行宫?又怎么能,在原本没有他的未来里,硬生生扎下根来?
裴矩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心中好奇更盛。
他抬手吩咐手下:“不必拦,也不必声张,继续盯着。另外,既然傅君婥跟在这两个小子后面也进了扬州城……那想办法给傅君婥递个消息。”
他眼底闪过一丝恶趣味。
梦中未来,傅君婥刺杀杨广失败,最终殒命。
既然现在变数已生,不如再添一把火——他要以神秘人的身份,给傅君婥制造行刺杨广的绝佳机会,让这场扬州乱局,闹得更有意思些。
沈砚之三人刚摸到密道入口,还没来得及钻进去,扬州城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喊杀声、金铁交鸣之声、士卒奔走的脚步声从行宫方向轰然炸开,原本紧闭的城门被迅速打开,大批禁军与侍卫手持火把,如潮水般涌向行宫,沿街戒备瞬间大乱。
“出事了!好像是行宫那边出事了!”寇仲眼睛一瞪,压低声音惊道。
徐子陵立刻凝神细听,片刻便神色一动:“现在城里守卫全都被引过去了,城门附近反而空了!”
原本严密的城防,此刻漏洞百出。
沈砚之微微一怔,随即当机立断:“密道不用走了,趁现在守卫空虚、注意力全在行宫里,我们直接从城门附近混出去,更快更安全。”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均是点头。
三人不再犹豫,借着夜色与街巷阴影,压低身形,顺着混乱的空隙快速穿行。
满城喧嚣,火光冲天。
行宫那边闹得翻天覆地,无人顾得上三个不起眼的身影。
没过多久,扬州紧闭的城门已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夜风一吹,三人彻底站在城外的土地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陷入混乱的扬州城,神色平静。
然后看向身边两个少年,语气轻缓而坚定:
“走吧,离开这里,先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10.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九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2)
行宫方向忽然一阵骚动,也不知内里出了何等变故,守卫瞬间乱了阵脚。沈砚之当机立断,趁着这阵突如其来的混乱,带着寇仲与徐子陵二人,不动声色地绕开慌乱的守卫,一路疾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扬州城。
三人都心知肚明,扬州城内风波诡谲,此地不宜久留,为了尽早远离是非之地,一路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急赶了半夜路程,直到确认早已远离城郭,四周荒僻无人,才在一片隐蔽的小树林中停下脚步歇息,此刻身后并无追兵,总算得了片刻安稳。
寇仲捡来枯枝败叶,沈砚之随手引火,一簇篝火噼啪燃起,暖黄的火光在夜色里铺开,驱散了几分夜寒。奔逃半夜,三人都有些疲惫,便靠着树干休整。
只是一路上,寇仲和徐子陵心中的疑惑越积越重,你看我我看你,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是憋不住。
沈砚之将两人的局促不安看在眼里,淡淡开口:“你们两个,有话想问就直说。”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扭捏,徐子陵先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开口:“沈大哥,我们不是怀疑你什么,只是一路过来,心里实在藏着疑惑。之前我们跟着傅大姐学了些粗浅拳脚,傅大姐还总说我们根基浅薄,压根还没入武学之门,可这次从密林里折返扬州来找你的路上,我和寇仲都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身子有了不小变化。虽说依旧算不上踏入武学门槛,可不管是奔跑的速度,还是长久赶路的耐力,都比往日要强上不少,跟从前全然不同。”
寇仲立马接过话头,挠着头补充道:“不光是我们自己的变化,还有沈大哥你!一开始我和小陵怕你跟不上我们的赶路速度,还特意刻意留着力气慢走,可不管我们怎么提速,你都轻轻松松跟在我们身旁,全程游刃有余,半点吃力的样子都没有,跟之前的状态判若两人。”
“最重要的是今晚。”寇仲语气越发郑重,“就算行宫那边出事,扬州城不少守卫都被调了过去,可城门各处依旧有不少人看守,盘查得依旧严密。可你却像是天生知道哪里有人把守、哪里有破绽空隙一样,带着我们左避右绕,不动声色就躲开了所有守卫,安安稳稳出了城。这份本事,实在太过反常。”
说到这里,两人目光一齐落在沈砚之身上,带着几分试探与好奇。
寇仲挠了挠头,终于说出心底的猜测:“我们思来想去,总觉得沈大哥你像是突然间变厉害太多,我们在想,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沈砚之轻轻抬眼,目光温和扫过二人,轻声反问:“你们为何会这般觉得?”
“这还不够明显吗?”寇仲瞪大眼,语气笃定,“你之前连自己是谁、从哪来都记不清,行事虽沉稳却总带着几分茫然,可现在遇事镇定从容,身手也深不可测,连出城都能这般轻车熟路,若不是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从前的本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徐子陵也轻声附和,眼神认真:“没错,自身身手的变化、你能轻松跟上我们的脚步,再加上今晚避开守卫出城的从容,种种迹象放在一起,我们也只能想到,是沈大哥你恢复记忆了。”
沈砚之望着跳动的篝火,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在你们心里,我本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寇仲和徐子陵几乎异口同声。
徐子陵先道:“我觉得,沈大哥你必定是世家子弟出身。”
“这话我举双手赞成!”寇仲掰着指头细数理由,“这年头,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机会读书识字、修习本事?只有那些门阀世家的子弟,才有条件饱读诗书,学得上乘技艺。沈大哥你不管是学识谈吐,还是行事气度,都绝非普通乡野之人能比。”
“再者就是你的气场!”他上下打量沈砚之,一脸信服,“就算之前失忆落魄,骨子里那份从容、那份镇定,还有遇事不慌的定力,也藏都藏不住。我们在扬州城里见过的那些小世家子弟,跟你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在这个大隋乱世,世家把持天下数百年。自汉以后,魏晋南北朝更迭不休,当年东晋更是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琅琊王氏这般顶尖世家,权势甚至能比肩皇族。千百年来,王朝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世家始终屹立不倒,故而世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没有铁打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
像寇仲和徐子陵这般从扬州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少年,自幼便见识过世家门第的威风与权势,心中对世家子弟,既有本能的敬畏,也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沈砚之将二人眼底的情绪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轻声问道:“你们真觉得,世家子弟就这般厉害,高不可攀?”
寇仲嘿嘿一笑,直言不讳:“那还用说?他们生来就锦衣玉食,有读不完的书、学不完的本事,出门有人伺候,连官府都要给三分面子,跟我们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扬州混混比,就是一个天一个地,谁不羡慕,谁不觉得他们厉害?”
徐子陵也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天下的学问、田地、权势,几乎都被世家门阀牢牢握在手里。普通人就算再有能耐、再有志向,也难有出头之日,一辈子都只能被他们压在底层。”
沈砚之眸色微沉,来自现代的认知,让他从心底根本不认同这种出身定贵贱的迂腐规矩。
他看着眼前两个满心仰望世家的少年,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字字掷地有声:“在我看来,世家子弟,没什么了不起,更不是天生就高人一等。”
寇仲当场愣住,差点猛地跳起来,一脸不敢置信:“沈大哥,你这话……也太大胆了吧?那些世家可是根深蒂固,连王朝都要忌惮他们三分啊!”
徐子陵也微微蹙眉,显然对沈砚之的话十分意外:“世家传承千年,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本就是世人眼中的天生贵胄。”
“天生贵胄?”沈砚之淡淡一笑,眼神里满是不认同,“他们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是祖辈积攒下的余荫,并非自己打拼而来。真论在这乱世里的求生胆识、吃苦韧性,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的世家子弟,未必能及你们十分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你们可听过先秦末年,陈胜吴广起义时喊出的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篝火噼啪一声轻响,火星四溅。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两人心头轰然炸开,彻底打破了他们自幼根深蒂固的认知。
“称王封侯、做将为相的人,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沈砚之语气坚定,“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贵人,也没有天生的贱人,人生而平等,出身从来不能定一生。”
“世家能传承千年,靠的是前人的打拼;可你们肯拼、肯闯、够机灵、够坚韧,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样能在这乱世里闯出属于自己的路,不必仰望任何人,更不必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寇仲浑身一震,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瞬间燃起一团不服输的烈火,那股扬州混混天不怕地不怕、敢与天争的野性彻底被点燃。
“说得太对了!”他猛地一拍地面,声音洪亮,“老子凭什么就该低人一等?那些世家子弟能做的事,老子也能做,还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徐子陵原本沉静的眼中也亮起璀璨的光芒,心中那道从小被环境刻下的阶层枷锁,仿佛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望着沈砚之,缓缓点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沈大哥,我懂了。”
见寇仲和徐子陵在自己一番言语下,已然褪去了几分因出身低微而生出的自卑,眼中多了几分锐气与底气,沈砚之心中微觉满意。
他顺着两人方才的问题,缓缓开口,回到了最开始的疑惑上。
“你们先前问我,是不是恢复了记忆。”
沈砚之望着跳动的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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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认真:
“我没有。直到现在,很多事情依旧想不起来。”
寇仲与徐子陵同时一怔。
“只是……”沈砚之顿了顿,自嘲似的笑了笑,“我也隐约觉得,我应该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这么简单。”
“果然如此!”寇仲立刻脱口而出。
徐子陵虽没说话,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也写满了“我就知道”的神色。
沈砚之见状,索性说得更明白些:“但我可以确定,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顶多……算是个有点特别本事的读书人吧。只是现在记忆一片模糊,很多事情我自己也说不准。等将来哪天真的想起来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寇仲连忙摆手,大大咧咧道:“嗨,这有什么关系!沈大哥你想说再说,我们又不逼你。”
徐子陵也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沈砚之心中微暖,继续道:“至于你们说的我今晚那些本事……我也说不清是从哪来的,像是某种本能,到了要用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
说到这里,沈砚之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虽然记不清大隋之后究竟会是怎样的局面,可这段日子的经历,却让他心底沉甸甸的。在隋炀帝行宫左右,满眼皆是阿谀奉承、粉饰太平之人,可越是这样,他越能嗅到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息。再加从裴矩口中听得,宇文家对杨广早已虎视眈眈,野心昭然,又结合平日里听来的各地民怨沸腾、盗匪并起、有人揭竿造反的消息,桩桩件件凑在一起,他已经能清晰断定——天下大乱,已是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乱世一至,最先遭殃的便是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他看着眼前两个少年,心中不自觉生出一个念头:就算记忆残缺,他或许也能教他们些傍身之技,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乱世里,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他正想开口,寇仲已经嘿嘿一笑,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从怀里摸出一卷破旧泛黄的绢帛,想也不想就递到沈砚之面前。
“沈大哥,说到本事,这个给你瞧瞧。”
沈砚之微微一怔,伸手缓缓接过。这绢帛看似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却绝非寻常布料,触手带着几分温润质感。他轻轻将其展开,只见帛上既无寻常笔墨书写的经文,也无直白的图谱,反倒绘着七幅形态各异的人形图案,线条蜿蜒诡谲,旁侧配以上古符文一般的文字,笔画繁复玄奥,整体看上去斑驳古拙,正是宇文化及一直追寻的道门秘典《长生诀》。
沈砚之此前在行宫之中从裴矩的隐晦提及的只言片语里,他清楚此物的分量——这是道门至高无上的绝世秘典,是关乎长生大道、武道极致的稀世奇珍,堪称无价至宝。
可就是这样一件拿出去便能撼动天下的重宝,寇仲连片刻迟疑都没有,就这样毫无防备、毫无保留地递到了他的手里,徐子陵站在一旁,眼中也全然是信任,无半分不舍与提防。他们明明知晓此物不凡,却甘愿拱手相送,这份纯粹至极的信任,让沈砚之捧着绢帛的指尖微顿,心底翻涌起浓浓的感动,暖意层层蔓延开来。
他沉默着盯着帛上的图文看了许久,眉头微蹙,一言不发,试图从残缺的本能与认知里,参透其中的玄妙。
寇仲见他半天不说话,只当他是看不明白,连忙打圆场笑道:“沈大哥,你别费神啦,这玩意儿我们拿在手里也跟看天书一样,旁人谁都看不懂,就是一堆鬼画符,你看不明白也不打紧。”
徐子陵也在旁轻声附和:“不错,这东西玄奇古怪,我们也只是偶然所得,本就没指望能看懂。”
两人都在宽慰他,让他不必在意。
可就在这时,沈砚之忽然缓缓抬起头,眼神微亮,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不……我好像,还真的看出了一点东西。”
11. 异世客VS重生人
第十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3)
篝火噼啪乱响,火星溅上沉沉夜幕,将三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林间夜风呼啸,卷着草木寒气扑面而来,寇仲与徐子陵皆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黏在沈砚之手中那卷破旧绢帛上,心脏怦怦直跳。
这卷《长生诀》乃上古广成子所传道家至宝,与《战神图录》《慈航剑典》《天魔策》并称四大奇书。绢上以远古神文蝌蚪篆书成,通篇古奥难明,大隋曾召天下饱学之士与方士合力破译,亦无人能解。卷后七幅人形图谱姿态奇诡,以红点、银线、七色箭矢标示经脉穴位与行气路径,路线颠倒交错、截然相反,寻常武者稍一妄练便会气血逆行、走火入魔。石龙得之三年,终日参悟仍一无所得;落在寇徐手中多日,两人更是看得一头雾水,只当是看不懂的天书鬼符。就连傅君婥也断言此书玄虚难测、不切实用,可此刻沈砚之指尖轻拂帛面,眉眼微凝,竟真似从中窥得一线天机。
“沈大哥,你、你真能看懂这东西?”寇仲身子前倾,几乎要凑到绢帛跟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期待。
徐子陵亦收敛了往日的温润沉静,双目凝神,轻声道:“我与寇仲钻研数日,连半点头绪都摸不着,沈大哥竟能有所悟?”
沈砚之没有立刻作答,目光依旧落在七幅画像上,心头翻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失忆的迷雾依旧浓重,前世作为语文老师的记忆清晰如昨,可灵魂深处,却有另一段尘封的本能骤然苏醒——那是在无尽凶险中磨砺出的眼力,是穿梭万千险境沉淀下的直觉,即便记忆消散,刻入骨血的本能依旧敏锐如刀。
他不通此世武学,可世间大道殊途同归,武道一途更是同理。《长生诀》本是远古黄帝之师广成子所留,广成子是真正的道家高人,而沈砚之自身潜藏的武道根基,也恰好是道门一脉。正因这份冥冥之中的契合,当他目光扫过画像姿态、线条走向、七色箭矢轨迹时,瞬间便洞悉了核心。抬眼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都错了,《长生诀》的根本,从不在旁侧这些上古符文之上,而在这七幅画像之中。”
“画像?”寇仲挠破了头,满脸困惑,“这不过是些动作古怪的人影,标满红点箭头,难不成还藏着武功秘籍?”
“正是。”沈砚之指尖轻点帛面最上方那幅引气吐纳的画像,“画中姿态是行气轨迹,红点箭矢是经脉路线,七幅图暗合天地自然之理,藏的是道家最本源的养气、炼神、筑基之道,无字之经,才是真诀。”
他心神沉入画间,只觉图中人影一呼一吸、一动一静,皆与天地气机相契,另有一层无法言说的玄妙。那些意蕴藏于形、隐于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明明有所感应,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一旦说破、强行解释,反而失却精髓,无法让寇仲和徐子陵真正体悟。
沈砚之眉头微蹙,暗自思索:要让二人真正入门,不能只靠口述,必须有一物,能将深奥玄理化作浅显体会,让他们亲身感应,而非凭空想象。
他想起了一门识念传理法门,能以精神贯注,直接将图谱中的经脉行气真意点拨给二人。只是寇仲和徐子陵根基尚浅,还只是初学武的普通人,心神与经脉都不够强韧,这般法门若是直接施展,恐会对他们造成损伤,需寻一件蕴含天地灵气的作为辅助,方能稳妥。蕴含天地灵气的事物极为难寻,他一时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寻。
沉吟片刻,沈砚之压下心头那莫名的异动,抬眼看向二人,温声道:“这几幅图的玄理太过深奥,一时难以讲透,强行解说反而误了你们。你们根基尚浅,我先传你们一套道门基础心法,看似简易,实则蕴含道门至理,先打好根基,再慢慢体悟不迟。”
寇仲与徐子陵虽心有疑惑,却对沈砚之深信不疑,当即正襟危坐,凝神细听。
沈砚之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华,语气变得玄奥而清朗,字字如珠落玉盘,在寂静林间回荡:“我今传你们北冥心法,兼基础吐纳诀。此法以吸纳天地灵气为本,内敛不张扬,积内力如汇江海,最适合筑基修行。”
他不讲晦涩术语,只以最直白的话语,拆解呼吸之法、凝神之要、行气路线。从鼻吸口呼的节奏,到意念守丹田的诀窍,再到气息沿经脉游走的方位,娓娓道来,浅显易懂,却又字字直指武学根本。
“气沉丹田,以意导气,不急不躁,不刚不猛……吸纳万物之气,归藏于己身,如百川归海,无穷无尽……”
寇仲与徐子陵听得如痴如醉,下意识跟着调整呼吸。不过片刻,两人便觉小腹处升起一丝微弱却温暖的气流,顺着沈砚之所言路线缓缓游走,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透着说不出的舒畅,远比傅君婥所教的粗浅法门精妙百倍。
“记住此法,日夜勤修,内力自会日渐深厚。”沈砚之收声,指尖轻叩《长生诀》画像,“等材料齐备,我再助你们真正看懂这画中玄机。”
寇仲与徐子陵猛地起身,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多谢沈大哥传功!”
此刻两人看向沈砚之的目光,早已不止亲近与敬重,更添了几分对武道传人的敬畏,心中再次笃定,沈大哥绝非凡人。
与此同时,扬州城行宫之内,已是一片雷霆震怒。
宇文化及双目赤红,一掌拍碎身前紫檀木案,碎木飞溅,杯盏滚落碎裂之声刺耳。他苦心布局多日,以沈砚之为饵,妄图诱出寇仲、徐子陵,夺取《长生诀》献予杨广,借机完成宇文家谋逆大计。虽然后来杨广突然十分看重沈砚之,令他不便公然拿沈砚之为要挟,但只要沈砚之还在行宫之中、还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就仍有机会利用沈砚之将寇仲和徐子陵二人擒回。
可如今,沈砚之悄无声息从行宫消失不见,他所有算计尽数落空,一腔怒火再难遏制,直冲胸膛,几乎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更让他气急败坏的是,高丽刺客傅君婥前番行刺未成,旧伤未愈,竟再度潜入行宫,二度行刺杨广。她一身高丽弈剑术精妙绝伦,剑势飘忽诡谲,剑气森寒直逼御座。可她伤势未复,气力不济,在御前禁军拼死围堵之下,终究难竟全功,反被侍卫重创,再度身受重伤。
即便如此,傅君婥仍在一股神秘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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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掩护之下,冲破重围,全身而退。
两度行刺,两度近身,两度逃脱。
杨广被吓得魂不附体,惊怒之下,当着扬州城内所有世家权贵、随行官员、禁军将校的面,将宇文化及厉声呵斥,言辞凌厉,不留半分情面。
宇文化及颜面尽失,心中又怒又惧,更是一片冰凉。傅君婥不过一高丽女子,身负旧伤,竟能两度闯入行宫、全身而退,这无疑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打了宇文家的脸。旁人只会认为,宇文家护卫不力、实力下滑,再无往日震慑朝野的威势。如此一来,皇室对宇文家的信任大打折扣,扬州世家、各路群雄、军中将士,更会因此轻视宇文家,轻视他本人。他多年积攒的威势与人心,眼看便要摇摇欲坠。
“废物!全是废物!”宇文化及厉声咆哮,周身冰玄劲气翻涌,周遭亲兵皆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眼神阴鸷如冰,厉声下令:“传我命令,全城封锁,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傅君婥,格杀勿论!另外,派出所有精锐,出城追击沈砚之、寇仲、徐子陵三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夺回《长生诀》!”
在宇文化及看来,沈砚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绝无可能独自逃脱,定然是寇仲、徐子陵趁着傅君婥行刺制造混乱,暗中将人救走。
亲兵领命,如蒙大赦,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宇文化及在殿内踱步,指尖死死攥紧,心中疯狂揣测那暗中相助傅君婥的神秘人身份。他思来想去,从未怀疑到深藏不露的裴矩头上,反倒将矛头对准了如今四处举兵反隋的乱臣贼子。
“瓦岗寨李密、窦建德、杜伏威……”他咬牙切齿,字字带杀,“这些反贼,定然是他们暗中搅局!”
念及此处,他又想到朝中那些与宇文家貌合神离的世族,眼神愈发阴冷:“独孤家、陇西李家、岭南宋家……这些门阀素来敌视我宇文氏,此番必定也参与其中,妄图借刺客之乱,拖我宇文家下水!”
在他心中,已然笃定,此次行刺与劫人事件,乃是反隋乱贼与敌对世族联手所为。一时间,扬州城内风声鹤唳,禁军四处搜捕,马蹄声踏碎街巷宁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行宫深处一处僻静偏院,裴矩负手立于窗前,听着手下回报傅君婥行刺再度失败、负伤遁走的消息,脸上并无半分遗憾之色。
于他而言,这场刺杀本就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恶趣味,不过是随手推波助澜的一场闹剧罢了。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毫不在意。成与不成,皆在算计之中,本就无喜无悲。
他真正在意、真正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乱局,与自己昔日窥见的未来轨迹,已然开始偏移。
沈砚之的出现、长生诀的变数、双龙的际遇,连他暗中推动的刺杀,都让原本既定的天命,多出了无数未曾预料的分支。
裴矩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眼底深处翻涌着对未知变数的期待与玩味。
未来会走向何方,他已不再尽知。
可这份脱离既定命数的陌生与新鲜,远比按部就班的布局,有趣得多。
12. 护双龙,遇宋家
第一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1)
三人一路疾行,早已远离扬州城郭,踏入连绵密林。
沈砚之负手走在前方,步履从容,心中却自有计较。他如今虽许多旧事记忆模糊,可源自过往的一些根本认知,却如同本能般深刻。眼下他最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帮寇仲、徐子陵真正悟通《长生诀》上那些晦涩难明的图谱。他想起了一门识念传理法门,能以精神贯注,直接将图谱中的经脉行气真意点拨给二人。只是寇仲和徐子陵根基尚浅,还只是初学武的普通人,心神与经脉都不够强韧,这般法门若是直接施展,恐会对他们造成损伤,需寻一件蕴含天地灵气的作为辅助,方能稳妥;
二是既然已离开安稳的学塾,他也想带着这寇仲和徐子陵四处走走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刚行至一处岔口,寇仲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看向沈砚之:
“沈大哥,我们……能不能先绕去西边那片密林一趟?”
徐子陵也跟着点头,眼神诚恳:“之前傅大姐带我们在那里躲伤,还教了我们粗浅的吐纳功法。我们这次潜回扬州救你,现在又要远走他乡,好歹要跟她道一声别,说一声平安。”
他们此刻完全不知道行宫大乱、傅君婥两度刺杀杨广之事,只记得那位冷面热心的傅大姐,曾在危难中救助他们、教他们功法,于他们有恩。
沈砚之看二人重情重义,心中微暖,轻轻颔首:
“好。知恩图报,是应当的。我陪你们去。”
三人折转方向,循着记忆往西,往傅君婥之前带他们藏身的密林深处走去。
越往内走,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浓。
直到在那处熟悉的隐蔽山洞前,他们终于看见了那道倚壁而坐的白衣身影。
傅君婥半靠在冰冷石壁上,白衣染满暗红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第二次行刺杨广失败,她被冰玄劲重创,旧伤新伤一齐爆发,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见到三人出现,她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无力的苦笑:
“你们……怎么回来了?这里危险,快离开。”
“傅大姐!”寇仲和徐子陵快步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心头猛地一紧。
“我们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们要离开扬州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寇仲声音发涩,“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傅君婥轻轻摇头,没有细说行刺杨广的惊天之举,只淡淡道:
“一点旧伤,不碍事。你们能平安救出沈先生,很好。”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看得格外认真。
她虽不清楚沈砚之的真正来历,却看得明白——此人是寇仲、徐子陵的引路之人,学识气度、心性稳重,都远胜常人。她之前偷偷跟在寇仲和徐子陵身后返回扬州,也探听到沈砚之的消息。明白了沈砚之曾为了这两个少年,自愿受宇文化及要挟,去行宫为杨广献诗的事情。他们之间情谊,早已重过生死。
此刻傅君婥命悬一线,她心中最牵挂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远在高丽的师父,她想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二是眼前这两个机灵却年少的少年,放心不下他们在乱世里漂泊。
“沈先生……”傅君婥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我时日无多了。我想家,想我师父……若将来有机会,麻烦你们,把我骨灰送回高丽。”这个要求傅君婥之所以没对寇仲徐子陵说,就是明白,三人中做主的是沈砚之。
沈砚之沉声应道:“我答应你。”
傅君婥稍稍安心,目光又转回寇仲、徐子陵,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牵挂,像在交代后事一般:
“我与你们相处时日不长,可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场缘分。你们机灵、重情义,但年纪太小,这世道太乱……”
她看向沈砚之,语气恳切:
“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会护着他们。可我还是想亲口拜托你……多看顾他们一些,别让他们走歪,别让他们因出身低头,别让他们在这乱世里,白白丢了性命。”
这番话说得轻,却重重砸在寇仲、徐子陵心上。
两人眼眶瞬间红了,手足无措,只能死死扶住她,慌乱地看向沈砚之,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位来历神秘、气度不凡的沈大哥身上。
“沈大哥……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救救傅大姐!”
沈砚之蹲下身,指尖轻搭傅君婥腕脉。
只一瞬,他便眉头微蹙——冰玄劲寒毒缠脉,冻结经脉、蚕食生机,但她本身内力根基未散,尚有一线生机。
脑海中瞬间闪过几段清晰记忆,北冥心法、化毒调理之法、疗伤药方缓缓浮现,仿佛本就刻在他骨血之中。
沈砚之抬眼,语气平静沉稳:“别慌,她还有救,并非必死之局。”
傅君婥愣了愣,惨然一笑:“冰玄劲已入腑脏,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冰玄劲虽是阴毒外功,可终究是外来真气,远不及你自身生机鲜活。”沈砚之语气平缓,“你眼下危局,是冰玄劲真气在体内乱窜,继而滋生寒毒堵塞经脉所致。”
他转头看向寇仲、徐子陵:“我此前传你们的改良北冥心法,本就可吸纳外界内力。你们二人分守两侧,运转心法缓慢牵引她体内乱窜的异种真气即可,切记不可贪快贪多,以你们如今的功力,过量吸纳必会反噬自身。”
“至于寒毒,我有一方温脉驱寒的汤药。”沈砚之稍作沉吟,继续说道,“药方含当归三钱、黄芪五钱、桂枝二钱、山姜三片,再配半株回魂草,以山泉慢炖一个时辰便可用。前几味都是寻常药材,药铺极易购置,唯独回魂草,我不确定此间是否存有。”
傅君婥怔怔看着沈砚之,冷傲的眸中泛起一丝动容,她本已抱定必死之心托付后事,万万没想到这位教书先生竟真有救治之法。对她而言,体内作乱的冰玄劲真气才是致命要害,只要能拔除这股外来真气,便能暂且保住性命,寒毒虽棘手,却不会即刻致命,只要活着便有化解之法。
“多谢沈先生,能驱除冰玄劲便足矣,寒毒不必急于一时。”傅君婥轻声道谢。
“不必言谢。”沈砚之淡淡一笑,站起身,“你护过他们,我便护你,此刻便开始运功疏导。”
寇仲、徐子陵不再多言,当即盘膝坐好,双掌轻轻贴在傅君婥双肩穴位,依着沈砚之所教,缓缓运转改良后的北冥心法,掌心透出温润气息,小心翼翼地牵引她经脉中肆虐的冰玄劲真气。
两人功法尚浅,气息时稳时弱,手法也略显生涩,却依旧一点点将傅君婥体内最狂暴的几股冰寒真气引出体外。不过半柱香功夫,傅君婥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四肢恢复了些许气力,虽依旧虚弱,却已能勉强起身行走。
“先稳住伤势、吊住生机便好,不可过度运功。”沈砚之出言叫停,“此地离扬州极近,宇文化及的追兵随时可能寻来,不宜久留。”
寇仲微微喘着气,有些愧疚:“沈大哥,我们功力太浅,只能做到这般。”
“你们已然做得很好。”沈砚之微微点头,随即开口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寻常草药可沿途购置,至于关键的回魂草,先前往前方城邑的药铺探寻。”
他心中暗自回想回魂草的样貌:叶片呈三角状,边缘带细齿,折断后会流出乳白色汁液,晒干后茎秆呈暗赤色,可温脉固魂、化解寒毒。只是此草是他过往认知中的药材,此间叫何名目、是否存在,都未可知,只能细细寻访,即便实在寻不到,他脑子还有别的化解寒毒之法,只是过程会繁琐许多。
四人不敢耽搁,就近在小药铺买齐其余几味草药,随即一路赶往丹阳城。
丹阳城是水运交通枢纽,商业繁茂,城中不乏规模较大的药铺,寻药的希望也更大。
众人在城中最大的药铺逐一比对,终究没找到回魂草,铺中资深大夫听了沈砚之的描述,直言此草形似岭南深山特产的一味奇药,建议他们前往岭南探寻。
刚走出药铺,江面便驶来一队高桅大船,白帆上绣着金色“宋”字,气势恢宏,正是岭南宋家的船队。
船身平稳靠岸,一名月白锦袍的青年缓步拾级而上,他身姿颀长挺括,面容俊雅温润,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谦和气度,眼神清澈坦荡,不见丝毫骄矜,正是岭南宋家二公子宋师道。他自幼饱读诗书、修习武学,性情仁厚重义,向来不喜仗势欺人,对江湖义士更是心怀敬重。
宋师道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岸边,当视线落在傅君婥身上时,骤然定格,心头如同被重重一撞,再也移不开。
但见女子白衣染血,容颜清冷绝丽,眉眼间带着孤高凛冽的气质,即便身负重伤、面色苍白,也难掩骨子里的飒爽风骨,宛如雪中寒梅,凌霜而开。宋师道平生见过无数名门闺秀、江湖女子,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人一般,只一眼,便让他心神激荡,一见钟情。
与此同时,他心中瞬间想起宇文化及下发的海捕文书——傅君婥,高丽刺客,两度行刺杨广,全城通缉;而她身旁的青衫书生,正是近日被宇文化及诬告、一同被列入通缉名单的沈砚之。
早先宇文化及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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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好杨广,曾亲自招揽沈砚之,想让他入府为杨广歌功颂德,却被沈砚之直言拒绝。后来宇文化及抓了寇仲、徐子陵要挟,沈砚之才被迫入宫献诗。宇文化及本就记恨他先前的顶撞,原打算等沈砚之写完诗,便寻个由头暗中除去,谁知沈砚之一诗惊驾,深得杨广看重,让他一时无从下手。这份被拂逆、被轻视的怨气,早已在他心底积压甚深。
此番沈砚之竟在行宫之乱中凭空离去,宇文化及更是认定沈砚之从始至终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当即在杨广面前恶意构陷,一口咬定沈砚之与傅君婥本是同党,借入宫献诗之机,暗中配合行刺。
可世人皆知沈砚之只是名满江南的文弱书生,论诗词才气天下闻名,论武功行刺却是半分不沾,怎可能与高丽刺客勾结?人人都看得明白,这不过是宇文化及挟私报复、恶意泼污。
只是杨广刚经历两场刺杀,惊魂未定,满心都是后怕与震怒,根本无心分辨其中真假,也懒得理会沈砚之究竟是否无辜,只一心要将行刺的傅君婥捉拿归案。对于宇文化及顺带通缉沈砚之的举动,他随口应允,便不再过问。至于跟在沈砚之身边的寇仲、徐子陵两个无名少年,自是连让杨广侧目一丝的资格都没有,连通缉文书上都未曾提及半字。
宋师道本就不满杨广暴政,对行刺暴君的傅君婥满心敬佩,更不屑理会宇文化及的胡乱通缉,对沈砚之的遭遇,也暗自抱不平。他收敛心神,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举止谦和有度,先对着傅君婥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与敬重,随即看向沈砚之,礼数更是周全:
“在下宋师道,岭南宋家之人。观诸位一路奔波,这位姑娘伤势沉重,渡口风大,寒邪侵体,不如登船稍作歇息?船上舱房安稳,药材齐备,也好让姑娘静养片刻。”
他全程言语得体,目光始终落在傅君婥与沈砚之身上,既符合对江湖义士的敬重,也不失对文人雅士的礼遇。
而对于寇仲和徐子陵,宋师道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既没有鄙夷轻视,也没有多余的关注,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忽略。在他眼中,这两个不过是衣着朴素、身形瘦弱的市井少年,一看便是跟着沈砚之身边的跟班小厮,实在不值得他过多留意。
沈砚之微微颔首,坦然应道:“有劳宋公子。”
一行人登船入了客舱,分宾主落座。宋师道先是亲自吩咐侍从送上热茶,随即看向傅君婥,语气温和敬重,全然不提通缉之事:“姑娘胆识过人,敢为天下人不敢为之事,宋某深感佩服,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转而看向沈砚之,他神色愈发谦和,带着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这位便是沈砚之先生吧?先生诗词冠绝江南,字字珠玑,宋某早已久仰大名,今日能得一见,实为幸事。”
可轮到寇仲与徐子陵,宋师道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无波,甚至没有主动询问二人姓名,只是客气地示意侍从奉茶,再无多余言语。
舱内侍从更是深谙世家规矩,对沈砚之躬身行礼、奉茶恭敬,对傅君婥小心翼翼、不敢怠慢,可面对寇仲、徐子陵这两个衣衫朴素的少年,只是随意将茶杯放在一旁案几上,放下便转身退下,全程眼神都未曾在两人身上多做停留,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门第隔阂,一种无声的、理所当然的疏远。
仿佛他们二人,本就不该与宋师道这般世家公子、沈砚之这般名士同处一室,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寇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自幼在扬州街头摸爬滚打,最擅长察言观色,宋师道与侍从这种看似无礼、却又挑不出错的漠视,比当面嘲讽更让他难受。他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又满是酸涩,明明他们也在拼命救人,明明他们也想变强,可就因为出身卑微,便只能被人视作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徐子陵站在一旁,面上看似平静,眼底却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与不甘。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日,他要凭自己的本事,让世人正视他们。
沈砚之将两个少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了然。他没有当场出言安慰,也没有刻意为二人辩解,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两人身边站了站,用不经意的动作,将两人护在身侧,随即看向宋师道,淡淡开口,打破沉默:“宋公子,我们南下是为寻找一味疗伤草药,不知宋家船队,是否有人认得此草?”
宋师道闻言,立刻收回望着傅君婥的目光,收敛心神,语气诚恳回道:“先生但说无妨,船上随行有深谙草药的老仆,或许能辨得。”
13. 莫欺少年穷
第二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2)
你若要写此人才华惊世,只要得遇良机,并会成就惊天伟业。那你可以写“大鹏一日扶摇起,随风直上九万里”。
—————————————————————————
沈砚之微微颔首,将那草药的形状、气味、汁液与茎干颜色细细说了一遍。
宋师道当即让人去请船上随行的老药师。不多时,一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轻步走入舱中,躬身听候吩咐。待沈砚之复述完毕,老者捻须沉吟片刻,便点头道:
“先生说的这味药,在岭南一带叫作‘赤心草’,生长条件苛刻,采摘不易,便是岭南山区也极为少见。不过宋府库房中,确有存货。”
宋师道眼中顿时一亮。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众人之中伤势最重、性命最危的便是傅君婥。能寻到对症之药,便等于给她多添了几分生机,这份能为心仪之人略尽绵薄的机会,他自然万分上心,当即朗声道:“好,我立刻命人飞鸽传书,令人快马加急送来。”
一旁立着的宋鲁,面色始终平淡,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喜。他身为宋师道族叔,向来恪守岭南宋家汉人至上、血统纯正的规矩,方才早已察觉宋师道对傅君婥动了情愫,偏偏这女子是高丽外族,绝非宋家认可的人选,心中早已不悦。至于沈砚之,虽说是名满江南的名士,宋鲁素来重武轻文,对文人雅士不过是表面礼数,谈不上真正亲近敬重,只是相较外族的傅君婥,态度稍显平和罢了。
沈砚之将这细微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顺势道:“一路奔波,傅姑娘伤势未稳,我等也颇感疲累,若是方便,想先借舱房歇息片刻。”
“自当如此。”宋师道立刻安排妥当,亲自引着几人去往僻静的客舱,礼数周全,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落在傅君婥身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待众人各自安顿,舱内只剩沈砚之与寇仲、徐子陵二人。
两个少年依旧沉默,垂着头,眉宇间的失落与涩然未曾散去。方才在厅中,宋师道的刻意忽略、宋鲁的淡漠疏离、侍从那无形的门第隔阂,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自幼活在底层的他们,再次尝到了不被正视的滋味。
沈砚之看着他们,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没有空泛的激昂,反倒满是真切的笃定:
“别把旁人的眼光,当成自己的宿命。你们出身市井,无家世无依仗,眼下看似不起眼,可这从不是你们的短处,反而是你们最坚韧的底色。”
“世家子弟的高傲,源于家世门第,那是祖辈挣来的,不属于他们自己;而你们一身傲骨,靠的是自己的血性与心性,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世人皆以出身论高低,可乱世之中,从来都是能者居上。终有一日,你们会凭自己的本事,挣脱这出身的桎梏。”
“如同那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届时,再无人敢轻视你们半分,所有眼下的委屈,都会成为你们向上的底气。”
说着,沈砚之忽然笑了笑:“到时你们大可对着那些看不起人的家伙说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寇仲、徐子陵虽不知“莫欺少年穷”是什么梗,却听得心头一震,胸中郁气瞬间散尽,浑身都燃起了斗志。尤其寇仲,只觉这句直白有力的话,比“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更合他脾性。
见二人重拾斗志,沈砚之语气骤然沉下,道出当下最紧要的部署:“宽慰你们只是一时,眼前的险境才是重中之重。宇文化及心胸狭隘,如今将我与傅姑娘一同通缉,必会倾尽全力追拿。我们在江边码头登上宋家商船,踪迹已然暴露,以他的势力,用不了多久便会追至。”
“宋家虽是四大门阀,可宋鲁一心顾及家族利益,绝不会为我等与宇文阀死磕,宋师道即便有心相护,也做不了家族的主,我们终究只能依靠自己。当下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事,便是尽快导出傅君婥体内残留的冰玄劲真气,彻底稳住她的伤势。”
“但只稳住伤势远远不够,即便傅姑娘痊愈,也未必能抗衡宇文化及。第二步,便是你们借着为她疏导真气的契机,运转北冥心法,将冰玄劲内气炼化吸收,转为自身内力。冰玄劲虽阴寒,却也是极为浑厚的真气,以你们如今的修为,只要能彻底化解,实力定会得到极大提升。”
他神色愈发郑重,沉声叮嘱:“此前让你们缓慢吸纳,是怕你们初学乍练,根基尚浅难以把控。如今形势危急,必须加快进度,但切记不可贪多冒进。冰玄劲寒气霸道,吸纳过急,若是炼化不及,必会被寒气反噬,损伤自身经脉。你们要稳中有进,既救下傅姑娘,也夯实自身实力。”
寇仲与徐子陵齐齐颔首,神色肃穆:“我们记住了,沈大哥!”
寇仲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多问了一句:“沈大哥,你本事那般厉害,真到危急时刻,为何不直接出手?”
沈砚之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时机未到,我暂时还不能出手。”
双龙虽心有疑惑,却也不再多问。在他们心中,沈大哥本就深不可测,高手行事自有其玄机,他们只需听从安排便好。
沈砚之自身状态颇为特殊,他虽依旧未能恢复记忆,可感官、警觉性与对周遭气机的感知,都在缓缓复苏。各类武学秘诀、疗伤法门、功法心法,只需稍一凝神,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无论是教导寇仲、徐子陵修行,还是为傅君婥诊断伤势,他都无一不通、条理分明。
可心底一道极强的直觉,始终在反复提醒他:此刻绝不能轻易动武,一旦强行出手,必定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变故。这也是他不亲自出手,反倒让寇仲、徐子陵为傅君婥疏导真气的缘由,一来借这个过程磨炼二人,夯实修炼根基;二来凭借北冥心法化异种真气为己用的特性,让二人借机快速提升实力。
虽说平日里不会轻易动武,可若是真到了自身、寇仲或是徐子陵身陷生死危机之时,他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即便他尚且不清楚自己届时会以何种手段应敌,也笃定敢来犯险的敌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事不宜迟,三人当即转身,径直前往傅君婥静养的舱房。
榻上,傅君婥半醒半卧,气息微弱虚浮,体内残留的冰玄劲依旧在经脉中肆意冲撞,引得她不时蹙眉,强忍痛楚。
双龙依言盘膝坐于榻侧,双掌轻轻抵在她背心要穴,依着北冥心法缓缓吐纳。想到追兵随时可能赶到,二人心中一紧,不自觉便加快了真气吸纳的速度。刹那间,阴寒真气如汹涌潮水般涌入二人经脉,两人脸色瞬间发白,指尖泛凉,周身气息也骤然紊乱。
“稳住!”沈砚之低喝一声,伸手轻按二人肩头,一缕温和的气机悄然渡入,瞬间理顺他们翻腾错乱的内息,“欲速则不达,按我教你的节奏稳步吸纳。”
二人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放缓速度,循着心法法门,有条不紊地吸纳、炼化冰玄劲。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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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归于平静,只剩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缓缓起伏。
沈砚之静立一旁,眉头却始终紧锁。江风透过窗缝穿入舱内,带着几分沁骨的寒意,他心中的不安之感愈发浓烈,仿佛有一团浓重阴云,正顺着滔滔江水,朝着商船飞速逼近。
果不出沈砚之所料,众人登上宋家商船不过两日,江面之上便传来急促的船桨破水之声,一艘绣着宇文家族纹章的官船,如离弦之箭般横江而来,硬生生拦在了商船前路。
宇文化及一身紫袍立在船头,周身寒气弥漫,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宋家商船,语气冰冷彻骨,内力裹挟着声音传遍整片江面:
“宋阀子弟,速速将船上高丽女贼与沈砚之交出来,否则今日,便休怪本将军不给宋阀情面!”
船舱内,双龙刚收回抵在傅君婥背心的双手,眉头紧蹙。
历经两日不间断的吸纳炼化,傅君婥体内残留的冰玄劲,也不过被二人吸收了不到三成,经脉依旧受损严重,仅能勉强起身。
此刻若强行动手,非但之前疗伤之功尽数作废,受损经脉再受冲击,往后便是有灵丹妙药,也再难彻底痊愈,甚至可能武功尽废。
傅君婥自然深知其中利害,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倔强。
她本就心性高傲,向来不愿拖累旁人,对寇仲、徐子陵,心中怜惜亲近,欠他们人情倒也坦然;可对宋家,她看得明白,宋师道虽对她有意,宋鲁等人却对她这高丽外族颇有排斥,她更不想平白欠下宋家人情。
即便明知一出手便是万劫不复,她仍咬牙想要起身出舱,独自面对宇文化及。
“你若踏出这舱门,之前所有努力,便再无挽回余地。”
沈砚之伸手轻轻拦住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面露诧异,只当沈砚之终于改变主意,准备亲自出手。
舱外,对峙已至白热化。
宋师道按刀而立,横身挡在船前,神色凛然,完全是一副为护傅君婥不惜与宇文阀正面冲突的模样:
“宇文将军,无故截船强人,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宋鲁在旁脸色凝重,急忙拉住他,低声急劝:
“师道,不可意气用事!我等此行只是商船,并无重兵护卫,真与宇文化及动手,整个船队都要遭殃!”
他心中已然倾向妥协,只求息事宁人,不使宋家卷入纷争。
眼看宇文化及眼神一厉,冰玄劲气已然提至巅峰,便要纵身掠上船抓人。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面之下,水花骤然炸开!
数十道黑影自水中冲天而起,身法迅捷如鬼魅,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朝着宇文化及与他身旁护卫冲杀过去。
更令人惊骇的是,连宇文化及自己带来的宇文家官船上,也同时有数道身影暴起,倒戈相向,悍然对自家同袍出手!
一时间箭影掌风乱作一团,江面瞬间打成一锅粥。
宋师道与宋鲁当场怔住,满脸错愕。
宋家众人更是面面相觑——他们根本没有调动任何埋伏,也从未安排过这般人手,可在外人看来,这群突袭者来得恰到好处,分明像是宋家早有布置。
场面混乱至极,敌我难分,所有人都陷入一片茫然。
唯有舱内的沈砚之,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望着窗外乱斗,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只是冷眼旁观一场好戏。
14. 傅回高丽,再见邪王
第三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3)
舱内舱外,恍若两重天地。
寇仲与徐子陵探首外望,只见江面刀光剑影、乱作一团,两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宋家竟藏了这般好手?不愧是四大门阀。”寇仲挠着头,压低声音嘀咕。
徐子陵亦眉头微蹙,轻声道:“宇文家船上那些反戈之人又是何来路?门阀世家,怎会连自家亲卫都管束不住?”
宋家众人更是神色错愕,面面相觑。
宋鲁与宋师道眉头紧锁,心中惊浪翻涌。他们宋家商船随行护卫虽算精锐,却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布下这般埋伏,更遑论渗透到宇文家官船上反戈一击。这等手笔,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早有预谋,可在场宋家之人,竟无一人知晓分毫。
唯有傅君婥,眸色骤然一凝。
她师承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眼界远超常人,只一眼便瞧出,水中突袭者与宇文船上反戈者,皆是身法顶尖的精锐好手。这般数量、这般鬼神难测的隐匿之术,绝非寻常江湖势力可为,能在大江之上、宇文阀眼皮底下布下此局,幕后之人的势力与手段,骇人听闻。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舱中静立的沈砚之身上。
一路同行,此人温润平和,却每逢危局皆从容笃定;眼前乱局恰在宇文化及动手前一瞬爆发,来得太过精准,绝非偶然。傅君婥不言不语,清冷眸子静静望着他,心中已然笃定——这场乱局,必与他有关。
自离开行宫那日起,沈砚之便隐隐觉得身后有人尾随。
那道视线若有若无,似近实远,藏得极深,却始终缠在身后。后来他刻意带双龙绕路,在扬州城内几番辗转,暂时甩开了那股窥探的气息。
出了扬州城后,沈砚之便没有感受到窥探的气息。
可踏入丹阳地界后,尤其是进入药铺购药时,那股窥探气息再度浮现。这次对方隐匿得近乎完美,气息收敛得如同天地自然,即便顶尖武者也难以察觉。
本以为登上宋家商船,四大门阀之势足以震慑旁人,谁料船上的窥探气息更为深沉隐匿。对方隐匿之术近乎通天,与船身气机相融,便是宗师高手也难察觉。
这般隐匿手段,让沈砚之微微意外,暗自思忖,暗中之人的势力,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
但隐匿得再好,对他而言终究无用。
他现在确实不能直接动武,但他强大的精神感知仍在。不过片刻之间,他便精准锁定了船上那名潜伏者的位置。
找到那人时,他没有丝毫绕弯,无论对方如何伪装、如何装聋作哑,他只平静开口,语气笃定而直接:“回去转告你的主人,宇文化及若来,便请他出手拦下。”
那潜伏者心底轰然一震。
他自忖隐匿之术已是补天阁顶尖水准,便是江湖宗师都难以察觉,却被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内力波动的男子轻易揪出,惊骇得浑身发僵,半晌说不出话,只能强压心神,匆匆将消息传回主人。
远在暗处的裴矩,接到密报时,指尖正轻叩杯沿。
面上依旧温润儒雅,波澜不惊,眸底却已暗潮翻涌。
他便是石之轩,身兼花间派、补天阁两大魔门绝学,亦圣亦魔、智计无双的魔门第一人。数年前一场离奇机缘,他得了一段完整的未来记忆,这数年间,他凭借预知的世事走向,暗中疯狂积蓄力量,打磨武功、扩张势力,如今的修为与麾下势力,早已远超从前,强悍到世人难以想象。
早在扬州初见沈砚之,他便已心生惊疑。
在他熟知的未来里,根本不存在沈砚之这号人物。
可此人偏偏出现,还与寇仲、徐子陵牵扯极深,宛如一个凭空出世、彻底跳出命数的异数。
行宫相见,他数次凝神探查,沈砚之身上全无半分武功真气波动,明明言谈举止间透着不凡,却偏偏如寻常书生一般干净透明。
裴矩自认手握未来、天下尽在掌握,眼力早已举世无双,绝不会轻易看走眼。他虽觉此人不普通,却也当真探不出半分实力,只当是另有隐秘,并未深思。
直到后来,他听下属禀告,沈砚之就那样平平常常、不惊不扰、无迹可寻地走出行宫。那一刻,裴矩才真正恍然。
正如他心底所叹:大道若简,藏拙于巧。越是看上去平平无奇之人,反而越深不可测。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轻视了这个跳出命数的异数。
既定的命轨他早已看腻,一切尽在掌握的日子,乏味得令人倦怠。
可沈砚之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熟知的未来,带来了脱离轨迹的陌生与新鲜,远比按部就班的布局有趣得多。
他想看看,这颗意外落入棋盘的棋子,究竟能将天下棋局引向何方。
他指尖无意识轻叩案几,心底百念交错。
以沈砚之的本事,对付宇文化及本不难,为何偏要借他之手?是刻意藏拙,还是试探他的底线?又为何笃定他一定会出手?
杀意曾在心底一闪而过,这般打乱他全盘布局的变数,本该趁早抹杀。可随之而来的,是压过一切的浓烈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极淡极隐晦的在意——太久了,他手握未来、俯瞰天下,从未遇到过一个能让他看不透、能与他对等博弈的人。
这份微不可察的情绪,如同星火般转瞬即逝,被他死死压在最深的心底,只剩表面的温雅与算计。
片刻沉默后,裴矩敛去所有心绪,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按他说的做,派人拦下宇文化及。”
江面乱局愈烈,水花炸开,箭影纵横。
宇文化及惊怒交加,却被突如其来的伏兵死死缠住,眼睁睁看着宋家商船顺流而去,却寸步难近。
舱内,沈砚之负手静立,望着窗外纷乱刀光,神色平淡如水。
寇仲与徐子陵尚在茫然,傅君婥眸中惊色未退,唯有他心中清明——
他等着那个在行宫中提点过他的裴矩,再次现身。
商船顺流疾驰,早已将宇文阀的截杀乱局远远甩在身后,江面重归平静。
傅君婥一身素衣,身姿依旧清挺,她朝着宋师道、宋鲁等人微微拱手,神色清冷却不失礼数,全然是原著中孤傲通透、不愿牵连旁人的模样。
“此番承蒙宋家商船庇护,得以脱离险境,傅君婥在此谢过。我乃大隋钦犯,久留必给宋家引来祸端,今日便就此告辞。”
她言语干脆,无半分拖泥带水,本就性子刚烈,向来不愿拖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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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师道望着她,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他素来温润儒雅,倾心于傅君婥,满心想要挽留,可身旁宋鲁眼神示意,家族规矩与门阀安危横亘在前,他纵有千般不愿,也无法忤逆族中指令,只能攥紧双拳,喉头微哽。
“岭南送来的药草还未到。”宋师道声音发涩,话里藏着挽留的心思,“这药对症你的伤势,不妨等一等……”
他本意是借药未抵达为由,多留傅君婥几日,一旁的宋鲁却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药材早已在途中,下一个渡口便可取到,不必再多耽搁。”
他显然不愿宋师道与傅君婥再有过多牵扯,更不想宋家卷入这趟浑水。
船行片刻,果然在前方渡口顺利取到岭南送来的药材。
至此,情谊已尽,不便再留。
傅君婥、沈砚之、寇仲、徐子陵四人,便与宋家众人就此作别。
上岸后,几人寻了一处僻静客栈落脚,立刻将药煎好。
在沈砚之的指点下,寇仲、徐子陵运转北冥真气,依循法门,将傅君婥体内紊乱的冰玄经内息吸纳大半,再辅以药力温养经脉。半日之后,傅君婥脸色终于褪去惨白,气息也稳了大半。
伤势已好转五六成,体内寒毒被彻底压制,眼下足以自保。”傅君婥睁开眼,语气平静淡然,“我也是时候离开,返回高丽了。”
沈砚之没有阻拦,只从怀中取出三枚做工精巧、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轻轻递了过去。他虽记忆未曾恢复,可各类精妙技艺的制作手法,却莫名了然于心,这面具便是他随手制成。
“戴上它,掩去容貌,行路会安稳许多。”一枚递给傅君婥,戴上后容貌大变,再无半分高丽刺客的影子,回高丽之路,安全不少。另外两枚,给了寇仲与徐子陵。
“沈大哥……”两人心头一热。
“去吧,送送她。”沈砚之轻声道。
三人经历生死,傅君婥临终托付的真心、舍身相护的情义,早已刻在双龙心底。他们戴上人皮面具,掩去原本容貌,一路护送傅君婥远去,直到确认安全,才依依不舍道别。
客栈之内,最终只剩沈砚之一人静坐。窗外风平浪静,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到,身后始终有人不远不近相随。
那尾随之人心中极为清楚。此人本是补天阁内擅长隐匿行踪的好手,本事在此道之中数一数二,可即便如此,依旧丝毫无法掩去自身气息,根本瞒不过沈砚之的感知。先前在宋家商船之上,其行踪便早已被对方轻易识破。
他自知修为远不及沈砚之,此番领命前来,本就无需打探窥探,更不会暗中查探分毫,只需安安静静随行便可。自身存在,不过是一缕无形丝线,供其主日后若是有事,便能随时循迹寻到沈砚之。
沈砚之心中了然,此番化解宇文阀截杀危局,全是依仗裴矩出手相助。既已承下这份人情,便理应默许这份随行。更何况,他心底始终存有几分好奇,想要弄清此人究竟藏着何等目的。
沈砚之神色平静,未曾有丝毫阻拦之意,任由那道气息萦绕身侧。
片刻后,一道温润儒雅的身影缓步踏入,青衫一尘不染,眉眼从容淡定,周身自带一股举重若轻的气度。
来人正是裴矩,亦或是,邪王——石之轩。
15. 再相逢,交锋与承诺
第四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4)
白日天光正好,客栈内清静无扰。
裴矩缓步走近,目光温和如水,不见半分锋芒,只淡淡开口:“沈先生,别来无恙。”
沈砚之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清淡:“裴大人,不过数日,谈不上别来无恙。”
裴矩轻笑一声,自然在他对面落座,动作从容舒缓,全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反倒像老友相见。
沈砚之先开了口,语气坦然,直截了当:“今日大人亲至,我本该先道一声谢。”
“哦?先生要谢我?”裴矩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是。”沈砚之点头,语气坦荡直白:“第一谢,是在行宫中,大人告知我寇仲、徐子陵并未落入宇文化及手中。正因这句话,我才再无顾忌,得以从容离开行宫,与他们顺利汇合。”
“第二谢,是在宋家商船之上。当时宇文化及来袭,傅君婥身受重伤,无力应战。危急关头,都亏了大人暗中遣人出手,化解截杀之危,让我们得以全身而退。”
裴矩闻言,目光微微一沉,望着沈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真切的惊叹:
“沈先生,我一向自认眼光毒辣,识人无数,却偏偏在你身上看走了眼。我原以为,你只是一位才情绝世的文人,可如今才知,先生竟是这般深藏不露的厉害人物。”
他缓缓道来,句句笃定:
“行宫戒备何等森严,你却能从容离去,不惊一兵一卒;傅君婥被冰玄劲所伤,重伤濒死,换做旁人早已无力回天,可你却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裴矩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
“如此能耐,我裴矩生平罕见。今日我也不绕弯子,唯有两点不解,想请先生为我解惑。”
沈砚之神色不变,静静抬眸:“裴大人请问。”
“第一,”裴矩声音微沉,直视着他,“我派去跟随先生的人,皆是隐匿能力顶尖好手,你是如何轻易识破他们,又如何确定,人是我安排的?”
沈砚之神色平静,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
“裴大人也知晓,我失忆数载,在这世上相识之人本就不多。扬州城内,不过寇仲、徐子陵寥寥数人而已。”
“行宫之中,唯有你告知我二人下落,助我脱身。我刚离开行宫,便察觉有人尾随,那时我心中便已猜测,此人多半与你有关。”
“后来到了宋家商船,我再度察觉到那道隐匿气息,其行气路数、隐匿手法,与先前尾随之人如出一辙。”
他心中暗自了然,自己虽失忆多年,扬州岁月安稳平淡,从未动用过潜藏的感知之力,连自身有这般本事都不知晓。直到被宇文化及威逼入宫,生死一线间,那股强烈的危机感,才让他脑海中闪过零星记忆碎片,沉寂已久的感知之力彻底苏醒。他虽不能轻易动手,可神魂深处的精神感知力,却变得异常敏锐,也隐约明白,自己绝非这世间寻常之人,当初被宇文化及带走时,心中才并非全然无措,反倒有几分底气。
裴矩听着这番回答,心底并无半分意外。他本就清楚,自己前脚在行宫中对沈砚之表露善意、出言提点,后脚沈砚之刚出宫便被人跟踪,这般巧合,以沈砚之的心智,自然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他头上,换做是他站在沈砚之的位置,也能轻易猜到。
他真正好奇、真正想要试探的,从来都不是这一点,而是另外一事。
裴矩眸底探究更浓,径直追问道:“先生能猜到是我派人,我并不意外。可你从未与我两拨下属动手,也未曾近身探查,究竟是如何感知到,他们的武功路数、真气运转法门全然相同,断定是同一批人手?”
在他看来,想要分辨两方人手功法同源,要么是对补天阁的内功心法、隐匿路数极为熟悉,要么便是需与对方交手,触碰到对方气机才能判断。可他派去的人全程隐匿,从未露出半点破绽、更未动手,沈砚之却能一眼看穿,这才是他最不解的地方。
沈砚之抬眸,神色依旧清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是以精神力感知气机流转。他们隐匿手法虽高,但真气运转轨迹、气息韵律,在我眼中并无二致。”
裴矩一怔。精神力感知?这等法门,他闻所未闻。
沈砚之见他神色变幻,只淡淡补了一句:“我只当这是寻常法门,没想到……裴大人竟会如此意外。”
他会觉得寻常,并非故作淡然,也与他对这世间武道的认知有关。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日尚短,又失忆至今,于这世间武学本就所知不多。
一来,他所接触的武学常识,大多是寇仲、徐子陵在扬州时告诉他的。可那两人当时不过是市井之中最普通的小人物,对那些高深武功一窍不通,更不知精神力为何物。
二来,便是自傅君婥口中听来的一些粗浅江湖道理。可傅君婥当时身受重伤,自身都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与他细说那些高深武学,所讲也不过是些皮毛。
三来,便是他所知的《长生诀》。可《长生诀》从未提及过精神力运用之法。
沈砚之心中反倒微感诧异,他是真的不曾料到,以裴矩这般本事卓绝之人,竟不通晓这般精神力运用之法。他心中清楚,自身的精神感知之术,素来只对精神力远逊于己者奏效,若是遇上精神力强横之人,对方自有浑厚精神力护体,想要探知其真气运转轨迹,难度极大。而在他感知之中,眼前的裴矩,便是精神力极为深厚强悍之辈。
沉吟片刻,他也未曾隐瞒,将一些基础的精神力运用技巧与法门,缓缓道来。
裴矩深吸一口气,只觉眼界大开,心神巨震。
他虽无沈砚之那般浑厚精纯的精神本源,却天资绝世、一点即通。更何况他身怀未来记忆,精神力本就远超世间所有人,可纵然精神力强横,却始终不得其法、不懂运用。而沈砚之这寥寥数语,竟为他推开了一道闻所未闻的修行大门,这番法门看似浅显,却直指武道本源,是他从未触及的全新大道。
他本就是悟性绝顶之人,此刻一经点拨,当即触类旁通、一法通而万法通,心中诸多疑惑豁然开朗,此番收获,早已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缓缓拱手,神色间褪去了先前的闲散淡然,多了几分真切的敬重:“先生一语,点醒梦中人。此等精妙法门,裴矩……受教了。今日先生这番赐教,足以偿还此前两番相助之情。”
话音稍顿,他目光微沉,即便心中满是感激,可身为城府深沉、心思缜密之人,该有的试探分毫不会减少,依旧沉声开口:“原本第二问,我不该再过多追问,只是……裴某实在心存好奇,还望先生恕在下唐突。”
沈砚之抬眸,神色平静,静静等候他下文。
裴矩抬眼望他,语气郑重,也带着几分直白的探究:“以先生深藏的本事,要对付宇文化及,本是轻而易举之事,为何……却要接受我的相助,甘愿承我这份恩情?”
沈砚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先前我说过,我失忆了,过往一切尽皆遗忘。自然也忘了如何与人交手。”
闻言,裴矩微怔,眉宇间明显是根本不信。
沈砚之望见他这般神色,心下了然,摊手无奈道:“我知晓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荒诞。要不我给你编个别的理由。”
听到沈砚之这么说了,裴矩只能无奈道:“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话锋微转,他神色一敛,再度拱手,语气诚恳,“纵使如此,今日承蒙先生点拨指点,裴某铭记于心。”
沈砚之颔首,借着这份机会顺势开口:“既然裴大人这般说,我倒真有一事相询。不知阁下可曾知晓,世间何处能找到能蕴养灵气、蕴含精纯元气的事物?”
此前讲过,沈砚之想要让寇仲、徐子陵两人领悟《长生诀》真意,他有一门识念传理的法门,能以精神贯注,直接将图谱中的经脉行气真意点拨给二人。但他担心寇仲和徐子陵根基尚浅,心神与经脉都不够强韧,这般法门若是直接施展,恐会对他们精神造成损伤,需寻一件蕴含天地灵气的作为辅助,方能稳妥直接以自身修为渡入二人周身。
听到蕴含精纯元气,裴矩眼底眸光微闪,心中瞬间掠过一物,缓缓开口:“先生所要这般可蕴养灵气、凝聚精纯元气的奇物,我确实知晓。”
裴矩没有半分卖关子,径直道出答案:“和氏璧,便恰好拥有先生所言,蕴养灵机、内蕴纯粹元气的奇效。”
即便沈砚之记忆残缺,于世间诸多旧事皆已模糊,可和氏璧之名,依旧如雷贯耳。自古哪个男人能拒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魅力。在沈砚之看来能与这八字抗衡的只怕只有那位东方老人口中的“为人民服务”吧。
不过沈砚之再次确认地问了:“是日后雕琢为传国玉玺的那块和氏璧?”
裴矩点头:“正是此璧。”
沈砚之闻言轻叹一声,神色淡然:“那便不必考虑了。”
沈砚之明白和氏璧这种天下至宝,纷争无数,而且早已失踪多年,根本无从寻到。沈砚之已决定,若是实在寻不到合适灵物,便只能放弃这个稳妥之法,直接用精神力为二人将长生诀的真意贯注。这段时日历练下来,寇仲、徐子陵二人根基早已大有长进,此前吸纳的诸多冰玄劲内力,只需他们将此尽数炼化,他们实力又会上一个大台阶。对于寇仲、徐子陵现在的情况,直接进行精神贯注风险虽有,但与之前相比已经小很多了。
见沈砚之面上已然作罢、不再多问的神情,裴矩略一沉吟,又缓缓开口:“除却和氏璧,另有一物,想来也合先生所求。”
沈砚之抬眸看去。
裴矩继续道:“不知先生可曾听过邪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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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利?”
邪帝舍利?
沈砚之面上一片茫然,此名于他而言全然陌生,未曾有过半分印象。
随后裴矩缓缓将此物来历与功用尽数道来。邪帝舍利乃是魔门传承至宝,通体为金色晶石,魔门内部亦尊其为圣舍利。历代魔门圣君临终之际,皆会将自身毕生苦修功力尽数封藏灌注其中,经年累月之下,晶石内沉淀了数代顶尖高手一身浑厚修为。
沈砚之暗自思索。既然此物能够承纳、封存历代强者毕生功力,其本身灵韵纯粹,用以承载自身精神意念、温养元气气机,想来亦是可行。随即开口问道:“邪帝舍利既是魔门至高圣物,这般珍贵之物,踪迹必然隐秘,我该去往何处寻觅?即便有幸寻得,想要顺利取得,恐怕也绝非易事。”
裴矩轻笑一声:“巧得很,此物藏身何处,裴某恰好知道。”
沈砚之眉梢微挑:“哦?这般凑巧。”
话语之间,他已然心生疑虑,隐隐察觉裴矩此番主动提及此物,怕是另有图谋。
裴矩笑意不改,话锋微微一转:“此物求取虽不难,却也需些许时日筹备。依先生看,此前在宋家商船之上,为你我传话之人,身手心性如何?”裴矩说得是在宋家商船上窥探沈砚之的补天阁高手。
“裴大人此话何意?”沈砚之目光微凝,沉声问道。
裴矩从容道:“先生记忆尽失,江湖脉络、世间秘辛大多不甚明晰。此人留在先生身侧,一来可为先生答疑解惑,通晓江湖诸事;二来若遇宵小寻衅,亦可出手护持周全。待我寻得邪帝舍利,亦可经由此人,稳妥将宝物送至先生手中。”
沈砚之瞬间便洞悉了他的心思。
裴矩此举,分明是想要名正言顺,在自己身边安插一枚心腹眼线,以此维系二人往来。
裴矩心中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沈砚之自身精神感知远超常人,若是执意要甩开所有暗中尾随之人,轻而易举。先前对方未曾驱离自己安插的人手,不过是有意想要与自己当面一谈。若非如此,此人只需隐匿行踪远走,自己布下的所有暗探,皆无从寻觅踪迹。
虽然沈砚之身边带着寇仲、徐子陵这两个拖油瓶,只要他带着二人出入城镇,自己遍布四方的情报网,便能轻易追踪到他的行踪,一如先前在丹阳渡口,沈砚之几人一现身,手下就寻到了沈砚之的踪迹。
可方才属下回报,傅君婥与寇仲、徐子陵一行人已然改换容貌身形,离开了客栈。以裴矩的见识,几人必定是戴了人皮面具。至于人皮面具从何处而来,那自然与神秘莫测的沈砚之脱不了关系。
对沈砚之了解得越多,裴矩心中对沈砚之的探究就愈发深重。他不愿断绝两人的交集,他想要建起一条稳固长久的联络纽带,让他可以时刻窥探其底细,慢慢摸清此人身上所有隐秘。
至于邪帝舍利本身,在自己心中本就算不上珍稀之物。此物虽封存着数代魔门高手毕生内力,可自身身负前世记忆,早已提前将此物寻得入手,并且尽数剥离、炼化干净了内部所有积存功力。于如今的自己而言,除却一缕残存灵韵的晶石之外,再无其余价值。
故而用这般早已无用的舍利作为筹码牵绊沈砚之,于自己而言,全然百利而无一害。
沈砚之思忖片刻,抬眸直言:“若是裴大人当真能将邪帝舍利送至我手中,我便答应为你做一件事。”
答应为裴矩做一件事,这本就是沈砚之早早备好的谢礼。
此前行宫之内,裴矩出言提点,告知寇仲、徐子陵无恙下落,他虽曾以《春晓》相谢,但心中依旧觉得恩情未清。沈砚之素来不喜与人牵扯纠葛,更厌烦同心机深沉之人往来周旋,太过劳心耗神。他自宋家商船之上再度察觉暗中尾随之人是裴矩派来后,便决意一劳永逸。
因此沈砚之当时提出让裴矩派人拦截宇文化及,一来可探清裴矩真正实力,二来便想着将前后两番恩情一并偿还,此后就可各自陌路,再不往来。
先前裴矩得他点拨精神力修行法门,直言这份传授足以抵尽所有恩情,沈砚之便没有再提这个想法。
如今裴矩还想要派人在他身旁,加深彼此联系,这是沈砚之不想见到的。故而他再度主动提起这份承诺,以此交换,换彼此此后互不干涉。
裴矩瞬间读懂了沈砚之暗藏的疏离之意,心中掠过一丝不悦,却并未强行逼迫纠缠,只是含笑反问:“先生此言当真?无论何事,你皆可应允?”
沈砚之平静抬眸,神色淡然,眸光清冷分明在昭示:
我只应允你一事,并非万事皆从。你尽可开口所求,只是此事应与不应、做到何等分寸,皆由我自身决断,从不由人摆布。
裴矩见状,心中已然尽数明了,再无多余试探,缓缓颔首道:
“既如此,先生这份承诺,我记下了。”
16. 保护我方沈大哥
第五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5)
裴矩走出客栈,青衫下摆被晚风拂得微扬,脸上那副温润儒雅的笑意已淡得无影无踪。
他立在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佩,心底那点因沈砚之轻描淡写拒绝而升起的不悦,正一点点发酵成浓烈的胜负欲。沈砚之的态度再分明不过——承情归承情,却半点不愿与他深缠,一句“答应你一件事”,分明是想将两人的牵扯一笔勾销。
这反而彻底激起了裴矩骨子里的傲气。
自从洞悉未来变局,世间万事在他心中早有定数,他自有万千手段,让一切事态都顺着自己的心意推演。可偏偏是沈砚之,对他始终淡如浮云,甚至刻意避之不及,半分不肯受他牵绊。
“越是想划清界限,”裴矩低声轻笑,声线里裹着藏不住的执拗与好胜,眸中浅淡的玩味尽数化作不服输的笃定,“我便偏要打破这份界限。”
他抬手召来暗处的补天阁弟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道:“继续跟着,不必刻意隐匿,也不许贸然惊扰。他若问起,便说是奉我之命,前来递送邪帝舍利消息的人。”
弟子躬身领命,悄无声息没入街巷阴影里。
裴矩最后望了一眼客栈窗棂,转身融入沉沉暮色,心中谋划已然落定。既然沈砚之一心想要避开自己,不愿与自己有半分牵连,那他便偏要一步步将人引至身前,强行将彼此牵绊纠缠在一起,让对方再也无法脱身,再也避不开与自己的纠葛。
客栈内,沈砚之刚收起桌上书卷,门外便传来两道轻快又带着几分忐忑的脚步声。
寇仲和徐子陵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送别傅君婥后的怅然,却又多了几分踏实。两人摘下人皮面具,恢复原本模样,一左一右凑到沈砚之身边。
“沈大哥,傅大姐已经平安上路,我们看着她走远才回来的。”寇仲先开口,语气里藏着不舍,“傅大姐说,等她回高丽养好伤,一定会再来看我们。”
徐子陵轻轻点头:“她还说,让我们跟着沈大哥,好好学武,好好做人,别在乱世里丢了本心。”
沈砚之看着两个少年眼底的真诚,心中微暖,轻声道:“她是真心待你们,你们记着这份情就好。”
话音落下,沈砚之又道:
“面具还是戴上吧,暂时别取,宇文化及的悬赏可还没有撤销。”
寇仲与徐子陵依言戴好面具,掩去原本面容。沈砚之简单收拾了随身物件,便带着二人离开了客栈。
他心中并无明确去处,也未曾定下前行目的地,只是随意朝着一个方向一路前行。
路上闲行时,沈砚之便简单同二人说起,自己此前与裴矩几番交集往来、彼此之间的交易与交锋过往。
二人听着过往种种,此刻才猛然恍然醒悟。当初身在宋家商船,遭到宇文化及追杀围堵,危急关头船上突然杀出神秘高手,拦下了宇文化及的人马,让他们得以平安脱身,所有这些事情,原来全都是沈大哥早早便暗中布置妥当的。
一时间,两人心中满是震撼,看向沈砚之的目光愈发崇敬佩服,深深折服于他这般料事于先、运筹周全的本事。
一行人随性跋涉,未曾加急赶路,一路行来,直至抵达鄱阳湖附近地界。
就在此时,那名尾随多日的补天阁弟子上前驻足,双手捧着一只古朴木盒,恭敬上前行礼。
“沈先生,此乃我家主人命属下送来的东西。”
沈砚之抬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莹润、却毫无半分元气波动的舍利。正是裴矩送来的邪帝舍利。舍利之内,历代魔门圣君留存的精气与修为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具空壳。可邪帝舍利本身的特性依旧尚存,无论是内力、精气,还是精神力,皆可被其容纳存储。
他寻到湖畔一处僻静林间,让寇仲与徐子陵盘膝坐于身前,随即掌心覆于邪帝舍利之上,闭目凝神。自身磅礴精纯的精神力尽数倾泻而出,如同细密无尽的神念丝线,将《长生诀》的功法玄奥、经脉行气奥秘、内气运转诀窍等悉数镌刻烙印在邪帝舍利之中。
此番烙印过后,这枚空荡邪帝舍利便如同传说中修仙者的传承玉简一般,只需以心神贴近、意念相触,便能直接感知吸纳其中所有功法传承。
“凝神静心,将手覆上邪帝舍利,以自身意念去感应,接纳里面所有传承。”沈砚之轻声吩咐。
海量繁杂至极的功法信息被庞大的精神力量裹挟,一同涌入二人脑海。信息体量太过庞大繁杂,沈砚之的精神力量本就极为强悍,即便经由邪帝舍利缓冲过渡,冲击力有所缓和,可初次承受这般精神灌注的二人,依旧难以承受。
寇仲最先心神剧震,只觉头颅像是被硬生生撑裂一般,头痛欲裂,阵阵剧痛直冲脑海,浑身内气不受控制地翻涌激荡。
徐子陵亦是牙关紧咬,眉心紧蹙,额间青筋隐隐凸起,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神魂仿佛被万千丝线撕扯,剧痛难忍,身躯都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
过了许久,两人才勉强消化完所有传承信息。残存的精神力依旧在脑海中乱窜,胀痛、昏沉与眩晕之感久久难以平复。
但此番机缘所得亦是巨大,《长生诀》内功运行方法已被两人领会,他们的精神力更是得到极大淬炼提升,远超寻常武者。
又过了半晌,两人才勉强撑着地面站起身,揉着依旧发胀的额头,脸上还残留着后怕的神色。
寇仲缓过劲来,忍不住咋舌感叹:“哇,没想到传说中的长生诀功法,传承起来竟然这么痛苦,刚才我都觉得脑袋要炸开了!”
一旁的徐子陵还在轻轻按压太阳穴,闻言轻声应道:“方才沈大哥也说了,这功法是经过邪帝舍利中转了一道,才缓冲了不少力道。”
寇仲一听,瞬间来了兴致,满眼好奇地看向沈砚之:“沈大哥,那要是直接灌输的话,到底得有多疼啊?”
沈砚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解释:“世间疼痛若分十二级,一级是蚊虫叮咬般的轻痛,逐级往上,十级是骨折剧痛,十一级便是女子生育时的极致痛楚。”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人心头一紧:“若是直接以精神力灌输长生诀全部奥秘,痛感远在十一级生育之痛之上,绝非常人所能承受。”
寇仲和徐子陵虽从未亲身经历,却也听闻过寻常女子生育堪称从鬼门关走一遭。两人平日里也曾见过妇人生产,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浑身脱力的惨状,还有旁人口中“妇啼儿泣”的凶险境况,都深深留在他们记忆里。一想到连这般极致痛楚,在十二级疼痛里都只排十一级,而直接灌输的痛苦还要远胜于此,两人只觉头皮发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寇仲立马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还好还好,多亏有这邪帝舍利中转了一番,不然就凭我和子陵,肯定根本承受不住,怕是直接就疼晕过去了!”
徐子陵也轻轻颔首,附和道:“若非邪帝舍利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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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精神力的冲击力,我们断然无法直接接受沈大哥的精神灌输。”
寇仲性子直爽,当即脱口而出:“这么看来,这位裴大人倒是个好心之人!”
沈砚之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多了几分凝重。他深知裴矩城府之深、心思之险,寇仲、子陵初入江湖,心思纯粹,可不能让裴矩骗了两人。他语带郑重的提点:“此人心思深沉,他虽然自称裴矩,但是否真的姓裴都未可知。他命人送来邪帝舍利之事,我已提前跟他讲好条件,你们无需承他恩情。日后若遇上他,切勿对他轻信,更不可主动靠近,此人手段莫测,你们绝非对手。”
两人听后,皆是一怔,心底瞬间翻涌起诸多念头。
他们暗自思量,自己二人无势无权,修为浅薄,不过是乱世里的无名小子,裴矩那般高深莫测的人物,哪里会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此前种种相助,说到底,图谋的从来都是沈大哥。沈大哥心性温和,待人赤诚,他们反倒担心沈大哥会被裴矩的假意蒙蔽,遭其算计利用。
寇仲在心底暗暗攥紧了拳:裴矩此人一看就是冲着沈大哥来的,我们往后一定要多加提防,绝不能让他哄骗、伤害到沈大哥。
徐子陵也满心笃定,沈大哥太过良善,裴矩心机深沉,日后此人必定还会再来纠缠,他们必须守在沈大哥身边,时刻警醒,绝不让沈大哥落入对方的圈套。
两人没有多说,只是对着沈砚之郑重点头,齐声应道:“沈大哥,我们记住了。”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心底已然立下决心,往后但凡涉及裴矩,必定寸步不离护着沈砚之,绝不让那人有半分可乘之机。
沈砚之既然已经拿到了邪帝舍利,那么就没必要再让外人跟着他们了。
于是沈砚之凭借着敏锐绝伦的精神感知,带着两位少年轻轻松松地绕了几道弯路,便彻底将那名被裴矩派来的尾随之人甩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那名补天阁弟子回过神来,发现目标已然消失,顿时大惊失色。他不敢耽搁,立刻连夜赶回,当面向裴矩请罪,垂首道:“属下无能,让沈先生跟丢了。”
裴矩听完,心中虽有几分不快,却也早有预料。他自然明白,以沈砚之的本事,想要甩掉跟踪之人,简直易如反掌。这不能怪那弟子办事不专心,也怪不得追踪手段不够高明。
但沈砚之拿到邪帝舍利就过河拆桥的行为,让裴矩心中难免不爽。抱着几分迁怒的意味,他小惩了此人一番,以示惩戒。
待裴矩独坐一室时,脑海中开始细细复盘。他反复琢磨,那日沈砚之传授给自己的那套运用精神力的法门,越品越觉得深不可测。他自诩博览群书,无论前世今生的典籍,亦或是未来记忆里的见闻,竟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独特的精神运用之法。
那种法门,根本不像是此方世界会有的武学。想到这,裴矩心中骤然一动。
他忽然有了一个猜想:既然此方天地的武者能修炼至破碎虚空、飞离此界,那么理论上,自然也有可能有天外之人自外界进入此界。
他拥有未来记忆这般离奇之事都能发生,世间便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这里,裴矩心中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疑惑也瞬间迎刃而解。
若沈砚之是天外之人,那么一切就都讲得通了。为什么在他的未来记忆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沈砚之的半点踪迹?
因为,沈砚之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他不是此世之人。
17. 会厨艺的男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第六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鄱阳湖之东,有一座烟火繁茂的大镇依山傍水而建,名曰翠山镇。
镇虽不大,仅及丹阳城三分之一规模,却胜在人丁兴旺、市井鲜活。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河埠头乌篷船往来穿梭,叫卖声、摇橹声、孩童嬉闹声缠在一起,一派江南水乡的热闹景象。
沈砚之带着寇仲、徐子陵一路行来,见此处安宁祥和,便打算多住几日,让二人安心巩固《长生诀》与北冥心法。
三人沿街慢行,鼻尖忽然被一股浓郁饭香勾住,甜糯清润,鲜而不腻,引得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沈大哥,这味儿也太香了!”寇仲抽了抽鼻子,眼睛发亮,“咱们一路风餐露宿,啃干粮、喝冷水,嘴都快淡出鸟了,今儿非得好好吃一顿不可!”
徐子陵也轻轻点头:“闻着便知滋味不俗。”
沈砚之莞尔:“既如此,便寻这香味的源头,好好解解馋。”
顺着饭香走不多远,便见一家门面不算气派、却人气极旺的饭馆,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老张饭馆”。门口排着不少人,多是往来商旅、附近闺秀,甚至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娘特意绕路而来,只为买一份饭食。
三人一打听才知,这家店的老板老张,造饭手艺真有本领,一手厨艺闻名当地,每逢路过翠山镇的商旅,无不乐于光顾此处。他每日只卖三样饭——团油饭、清风饭、玉井饭,道道都是绝活,好吃到镇上人天天排队都吃不腻。
三人寻了个临窗座,刚一落座,老张便亲自端上饭菜,笑容憨厚爽朗:“三位客官是外乡来的吧?尝尝咱的饭,保准吃了还想吃!”
饭菜一入口,寇仲眼睛瞬间瞪圆。
“我的娘!这也太好吃了吧!”他大口扒饭,含糊不清道,“比扬州城里大酒楼做得还香!”
徐子陵也小口慢尝,眉眼舒展:“清爽入味,香而不腻,老张的手艺当真绝了。”
沈砚之浅尝几口,亦是点头赞许。自离开扬州,一路饮食粗糙,这般温润可口的家常饭食,确实最熨帖人心。
这一顿,三人吃得心满意足。
此后几日,他们便索性在饭馆附近寻了客栈住下,一日三餐,顿顿都来老张饭馆。老张为人爽快,见他们三人谈吐有礼、又不挑食,对他们格外客气,偶尔还会多送一碟小菜。
寇仲和徐子陵练功空闲之余就往厨房凑,一会儿帮着劈柴,一会儿帮着洗菜、擦灶台,手脚勤快,嘴巴又甜,格外讨人喜欢。一双眼睛却悄悄盯着老张的手法,偷偷记着配料、火候、步骤,摆明了是想偷学厨艺。
沈砚之初时只当两个少年是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又觉得翠山镇安宁,适合静心练功,便由着他们在铺子里帮忙,自己则在一旁静坐,梳理脑海中武道相关的记忆。寇仲和徐子陵二人练了长生诀,又用北冥心法吸收了许多冰玄劲的真气,内力已是不愁。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他们需要一门合适的武功来运用这些内力。
沈砚之记忆仍还没恢复多少,但关于武道的记忆却大都恢复了。他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威力强大的武功:天山折梅手、小无相功、六脉神剑、独孤剑法、降龙十八掌、葵花宝典……
因为选择太多,一时间沈砚之都陷入了选择困难症,没怎么关心寇仲和徐子陵在做什么。直到这般过了四五日,沈砚之渐渐理清思路,去看寇仲和徐子陵,才察觉不对劲——这俩小子哪里是喜欢风土人情,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日午后,饭馆稍闲,寇仲和徐子陵又凑在灶台边,偷偷记着步骤,小声嘀咕。
“子陵,你看老张拌料的手法,跟咱们上次看的不一样……”
“火要小,焖的时辰得掐准……”
沈砚之走过去,轻咳一声。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子,挠着头嘿嘿笑。
“你们俩天天往厨房钻,我还以为是爱帮人手,”沈砚之无奈又好笑,“原来是想偷学老张的手艺。”
寇仲见被戳破,也不藏着,大大方方承认,眼神亮闪闪的:“沈大哥,我们就是想多学几手!”
徐子陵也轻声道:“沈大哥,你因为我们离开扬州的安稳生活,一路风餐露宿,常常啃干粮、喝冷水,十分不习惯。我们看你喜欢老张做的饭,就想学着做,以后在路上,做给你吃。”
一句话,说得轻淡,却像一股暖流,直直撞进沈砚之心里。
他一路带着两个少年,教他们武功道理,从没有奢求报答。可这两个从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少年,记着他的好,把他路上吃得少、吃得糙看在眼里,竟悄悄动了这般心思——不是为自己解馋,而是为了他。
沈砚之心中一暖,眼眶微热,半晌才轻声开口:“你们……有心了。”
寇仲嘿嘿一笑:“沈大哥教我们读书、教我们武功,还教我们做人,我们给你做几顿饭算什么!”
徐子陵也认真点头:“左右我们在哪里都是练功,多留几日,多学几样,路上就能让你吃得好些。”
沈砚之望着两张真诚纯粹的脸,心中暖意翻涌,缓缓道出实情:“你们误会了。我路上吃得少,并非饭菜简陋,而是……我虽记忆未复,但我的修为,正在慢慢恢复。”
两人不解地问道:“修为恢复和吃多少饭菜有什么关系?”
沈砚之轻声解释:“你们可知,后天高手与先天高手,最大的差别何在?”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们刚入武道门径,对这些境界之分,还不甚清楚。
“后天武者,需日夜苦练,以自身力气导引真气,食五谷、吸清气,全靠外物滋养,一日不食便饥,一日不练便退。”
沈砚之顿了顿,目光温和落在二人身上:“可一旦踏入先天境界,便会在体内凝成一口先天真气。这口真气生生不息,自行运转,可吸纳天地灵气为己用,不必再依赖五谷饱腹。境界再高些,甚至可以辟谷,数日、数月不食,也无妨。”
“我之前不知自己有这般修为,只当自己是寻常人,故而按时进食。如今真气渐复,对食物的欲念,自然就淡了。”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撼。
“先天真气……还能不用吃饭?”寇仲咋舌,“这也太厉害了吧!”
徐子陵也惊叹:“原来如此,我们还一直担心沈大哥吃得太少,身子受不住。”
“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沈砚之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只是不必再为我费心学厨了,有你们这份心,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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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却梗着脖子,一脸坚持:“那可不行!就算沈大哥不用吃饭,我们也得学!以后我们闯荡江湖,总不能天天啃干粮吧?学会了,我们自己也能吃好,还能做给你尝鲜!”
徐子陵也轻轻点头:“多学一门手艺,总没有坏处。何况老张的手艺,远不止那三样饭。”
这话恰好被走过来的老张听见,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围裙,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不瞒你们说,我这手艺,何止三样饭……只是我那儿子,一心想着参军立功、光耀门楣,根本不愿继承我这厨子手艺。”
老张抹了把脸,语气怅然:“儿子靠不住,我这一身绝活,总不能带进土里。你们两个小子,勤快、懂事、又招人喜欢,我看着顺眼。反正多教两手,我也不少块肉,还能多帮衬着店里做点活,我乐意教!”
寇仲和徐子陵眼睛一亮,当场就要行礼。
老张连忙扶住,哈哈大笑:“免了免了,从今日起,我老张的厨艺,只要你们肯学,我便肯教!”
在翠山镇一连住了半月。寇仲和徐子陵跟着老张学得用心,蒸、煮、炒、煨都摸出些门道,不止那三样招牌饭,连几样江南小菜也做得有模有样。
寇仲和徐子陵又不是真想做厨子,学得差不多了,便跟老张告辞,临走前给老张留下一些金银作为学费。
接着他们收拾行装,辞别了翠山镇,一路往长江方向行去。
越往长江边走,路上景象越是凄凉。
随处可见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拖家带口,步履蹒跚,衣衫破烂,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疲惫。一问才知,是杜伏威率领义军在这一带与隋军开战,两军厮杀不休,战火蔓延,百姓无处安身,只能四处逃难。
沈砚之眉头微蹙。乱世将至,兵祸连结,最苦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
“前方打得厉害,咱们先找个僻静小县城住下,等战事稍定再走。”沈砚之当机立断。
三人寻了一座离战场不远、暂时还算安稳的小县城落脚,租了一间简陋客栈,打算等杜伏威与隋军分出胜负、局势平稳后再动身。
可寇仲和徐子陵天生闲不住。
两人内力深厚,精力旺盛,整日待在客栈里练功实在憋闷,一有空便溜出城去,四处乱逛,打探军情消息,有时还顺手帮逃难的百姓做些小事,到傍晚才回来。
沈砚之也不拦着,只叮嘱他们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这日午后,客栈里坐满了往来商旅与逃难的人,人声嘈杂,消息乱飞。
沈砚之静坐窗边,耳力早已远超常人,将楼下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杜伏威的大军把隋军打得大败,已经破城,打进历阳了!”
沈砚之脸色微变。历阳一破,战火顷刻便会蔓延到这座小县。
他立刻起身,准备出门把寇仲和徐子陵找回来,立刻动身离开。
可刚走到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就匆匆闯了进来。
寇仲走在前头,神色有些急切,身后还护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长得并不英俊,脸相粗豪,但鼻梁挺括,额头宽广,双目闪闪有神,予人既稳重又多智谋的印象①。女的面色苍白,身形柔弱,怯生生跟在一旁,神色惶恐不安。
18. 受罚的寇仲,有野望的李靖
沈砚之抬眸看向几人,语气平静:“发生什么事了?”
寇仲连忙道:“沈大哥,这是李靖李大哥,这是素素姐姐。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出城时撞见杜伏威的绿巾军在村里征兵抢粮,带头的祈老大见这位姑娘清秀,要强行掳走欺辱。”
徐子陵跟着道:“祈老大是杜伏威的人,平日里横行霸道,没人敢管。”
素素怯生生低下头,声音发颤:“多亏了李大哥……他本是杜伏威麾下的人,见祈老大乱来,当场就喝止了他。”
李靖上前一步,沉声道:“我虽在杜伏威军中,却看不惯这等害民恶行,是以出手阻止。祈老大恼羞成怒下令动手,我正为难之际,这两位少年仗义出手,我们三人合力,才将祈老大和他的手下一并解决,保住了素素姑娘与一村老小。”
沈砚之微微颔首,对李靖赞道:“李兄身处军中,不惧违抗军令的责罚,坚守本心、挺身而出护佑无辜,这份正义风骨,令人敬佩。”
随即目光落在寇仲、徐子陵身上,语气平静而赞许:
“你们做得很对,能力范围之内,遇到无辜百姓受难,能帮便帮。”
寇仲嘿嘿一笑,又道:“沈大哥,我们回来得晚,也是因为陪着村民多走了一段,帮他们找好藏身的地方,确认他们安全了,才往回赶。”
沈砚之目光微转,落在一旁怯生生站着的素素身上,轻声问道:
“既然村民都已疏散逃命,这位素素姑娘,为何没有跟着一起走,反倒跟着你们回来了?”
寇仲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
“沈大哥,素素姐姐不是那个村里的人。”
徐子陵在旁静静补充,语气沉稳:
“她原本是瓦岗寨大头领翟让之女的贴身侍女,前些日子乱中失散,与主人断了音讯,一路颠沛流离,才流落到此处。”
素素眼眶微红,轻轻福了一礼,声音细弱却坚定:
“我家姑娘名翟无暇,听闻历阳来了位天下第一才女尚秀芳,要在那里唱曲,才特意赶过去想听曲。谁知我们队伍刚往历阳方向走,就遇上了袭击,队伍一散,我就再也找不到姑娘了……只求能早些回到姑娘身边,素素便心满意足了。”①
沈砚之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已将前因后果尽数了然。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了。你们没回来前我东西已经收拾妥当,我们现在就走。”
寇仲立刻垮下脸,揉着胳膊嘟囔道:“沈大哥,我们刚打完一场,又帮村民跑了那么远路,浑身都快散架了,要不先歇会儿再走吧?”
徐子陵也在旁轻轻点头:“是啊,沈大哥,稍微歇息片刻,恢复些力气再动身也不迟。”
沈砚之目光微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休息不得。再耽搁片刻,杜伏威的人就要追上来了。”
寇仲一愣,随即拍着胸脯满不在乎道:
“沈大哥你放心!祈老大那一伙人全被我们解决了,连个报信的都没留下,杜伏威就算手眼通天,也没那么快查到我们头上!”
沈砚之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转头看向李靖,淡淡道:
“李兄,你经验丰富,比他们懂江湖险恶。劳烦你跟这两个小子说明白。”
李靖神色一肃,对着两人沉声道: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
不错,祈老大和他的亲随是被我们解决了,可当时在场的村民不少,人多口杂,消息根本压不住。
我们为了赶路,还骑走了他们的马,马蹄痕迹再怎么掩盖,也瞒不过训练有素的追兵。
只要杜伏威下令追查,顺着村民的口风、沿路的踪迹,用不了多久就能锁定我们的去向。
此刻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寇仲虽然听明白了危险,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带着几分近期修为精进后的浮躁傲气,扬声道:
“沈大哥,你们就是太小心了!就算真有人来追,杜伏威的主力队伍现在才刚进历阳,城里乱成一团,他哪有空派大部队来找我们?顶多就是几支小股追兵,我们怕什么?就算来了,我们也能轻松打发!”
他这话一出口,满是近期连连得胜后的骄傲自满,心性也愈发自负膨胀。
沈砚之见寇仲不过学了些微末本事就这这般飘得不知天高地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重得像刀子,字字带着冷意:
“你才打赢几个人就觉得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真正的高手,从来不会像你这般狂妄无知!”
这几句话言辞严厉,是寇仲与沈砚之相识以来,极少有的疾言厉色。
寇仲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吓懵了。他认识沈大哥几年,从没有见沈大哥这般动怒,他瞬间慌了手脚,脸一白,立刻低下头,声音都发颤:
“沈大哥……我、我错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冷冷道:
“我准备的是牛车,坐不下许多人。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这么不怕追兵,那就用你的双脚跟上。”
说完,再不看他一眼,转身带着李靖、徐子陵、素素等人一起上了牛车,缰绳一扬,牛车缓缓前行。
寇仲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低着头,灰溜溜地跟在牛车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牛车之上堆满了此前购置的物品,素素是唯一的女子,便缩在物品堆里,安安静静不敢出声,李靖则坐在车沿,一路沉默不语。徐子陵见寇仲孤零零跟在牛车后面,心里不忍,便凑到沈砚之身旁,低声道:
“沈大哥,寇仲他就是最近本事长了些,人骄傲了点,可他不是真的不怕,他是觉得只要沈大哥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所以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有恃无恐。”
沈砚之坐在牛车上,望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子陵,我不是气他骄傲自满。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想来觉得,少年本就该有少年人的意气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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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寇仲他有这份心气、这份锐气,我非但不怪,反倒觉得是好的。
可我真正不满的,从来不是他的少年意气,而是他错把自大当作自信,把狂妄当作气魄。
少年意气,该是相信自己、敢拼敢闯;
可不是目空一切、自以为是,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这世上太多未知的人和事,本事再大,也该心存敬畏。
不懂得敬畏,早晚会栽大跟头。就如这杜伏威,他真正的底蕴与手段,寇仲一无所知,就敢如此轻敌大意。”
李靖坐在一旁,将这番话尽数听在耳中。在他看来,寇仲和徐子陵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身手,已是难得的少年英才。而沈砚之看着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文士,却能看透人心、洞悉凶险,说话句句在理,实在让人折服。他虽不解为何两兄弟对沈砚之这般信服依赖,可他久在杜伏威麾下,深知其势力恐怖,当即沉声开口,道出心中深切担忧:
“沈先生所言极是。我曾在杜伏威麾下待过,深知其底细。杜伏威手下有一支由顶尖武林高手组成的执法团,身手强横,远非寻常兵卒可比,绝非此前我们斩杀的祈老大一众所能相提并论。一旦被他们盯上追踪,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之闻言神色淡然,轻声宽慰一句,并未多做解释:
“李兄不必忧心,只要有人追踪我们,我自会察觉。”
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李靖缓缓问道:
“李兄一身武艺出众,本是难得将才,就此离开杜伏威麾下,舍弃诸多立足之机,未免有些可惜。”
李靖闻言轻叹一声,坦然答道:
“我本就早有离去之心。杜伏威刚愎好杀,只知攻城掠地,并无安定天下的胸襟,麾下有才之人多被埋没,久留于此,终究难有作为。”
随后李靖便说起自己纵观天下局势的见解,从四方义军、各路诸侯,一直谈及江湖与朝堂各大势力,言语间皆是自己多年行走、在军中所见所闻的天下大势。②
沈砚之静静聆听,已然听出,李靖言谈之中,内心最为看重、也最为寄予厚望的,正是底蕴深厚的四大门阀。无论是实力根基、人才格局,还是未来平定乱世的气运,李靖都更为看好门阀势力。
于是沈砚之顺势开口问道:
“听李兄所言,心中甚是看重四大门阀,莫非你心中,已有前去投奔的心思?”
李靖闻言自嘲地摇了摇头,神色带着几分无奈:
“我不过江湖一介布衣,无名无势,并非世家子弟,无显赫家世傍身。四大门阀向来门第高傲,尊卑分明,就算我有心前往投靠,以我这般出身,他们也断然不会接纳重用。”
听闻李靖这般自叹自怜,沈砚之神色温和,出言宽慰勉励道:
“李兄不必妄自菲薄。你胸有韬略,武艺超群,心性沉稳,见识不凡,远胜许多世家庸才。须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人这一生前程,从不由出身定论,只待风云际遇,自能一飞冲天。”
19. 篝火夜话,人民铁军
第八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也被墨色吞没。牛车停在一片背风的林间空地,沈砚之率先跳下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就在这儿歇脚,夜里不安全,不宜再赶路。”
李靖望着沈砚之的背影,心中仍在回荡白日里那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自幼饱读兵书、苦练武艺,向来对自己的才华十分自信,坚信总有一日能出将入相、平定乱世。可这些年,他辗转多方,投过义军、入过军伍,那些首领要么只重门第家世,要么只看眼前私利,虽也赞他勇武有谋,却始终不肯真正重用,只将他放在无关紧要的位置。
原以为杜伏威能成大事,他才倾心投奔,谁知到头来,竟被分到祈老大这等粗鄙残暴的手下,受尽轻视,壮志难酬。长久的压抑与不公,早已让他心生冷意,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这布衣出身,终究难有出头之日。可沈砚之那句鼓励,不偏不倚,恰好戳中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让他沉寂已久的热血再度沸腾——原来并非他不行,只是未遇明时,未乘风起。
寇仲垂着头,跟在最后面,整个人蔫蔫的,再没了白日里的骄狂。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不等沈砚之开口,先一步凑到跟前,声音低哑,带着十足的愧疚:“沈大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沈砚之看着他,面色依旧平淡,却没再冷着脸,只是缓缓开口,字字沉实:“我不是气你有锐气,少年人本就该意气风发。可你错在把自大当本事,把轻狂当气魄。你觉得有我在身边,便可万事无忧?可你想过没有,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呢?”
寇仲猛地一怔,抬头望着沈砚之,眼眶微微发红。
“我再厉害,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沈砚之语气微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沉郁:
“你现在才学了多少东西?内功刚有几分火候,就尾巴翘上天,骄傲自满,目中无人,觉得谁都不如你,谁都伤不了你。这世道多的是阴险狡诈之辈,多的是你惹不起的高手。”
“你这般轻狂大意,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这份高傲把自己害死。等到你真被人暗算、走投无路、横死街头的时候,我就算想救你,也回天乏术。”
寇仲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点头,声音发颤:“我知道了沈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收敛心性,再也不敢轻敌大意了。”
沈砚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知错能改就好,我不是要苛责你,只是这乱世之中,谨慎才能得长久。”
见沈砚之面色终于松动,寇仲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地,立刻抢着忙活起来。他手脚麻利拾来干柴,蹲在地上生火,火苗噼啪燃起,映得他脸上满是诚恳。徐子陵也在一旁打下手,李靖则收敛心绪,去附近查看有无危险,素素怯生生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晚饭很简单,只有白天买的面饼和几样干粮,寇仲却主动请缨:“我来烤肉!以前在翠山镇跟老张学过手艺,烤出来绝对香!”
他说着,从行囊里翻出调料,把刚刚在林子里打的猎物腌制好,串在细树枝上,架在篝火边慢慢翻转。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时,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外焦里嫩,连李靖都忍不住赞了句:“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寇仲挠挠头,嘿嘿一笑,心里却踏实了不少——总算能为沈大哥做点事。
夜色渐深,野外没有住处,沈砚之便让素素独自在牛车里歇息,毕竟是女子,需要安稳些。剩下四个男子,便围坐在篝火旁,守着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男人凑在一起,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天下大势、各路义军身上。
寇仲本就对出人头地、建功立业极为上心,此刻眼睛一亮,立刻凑到李靖身边:“李大哥,你在杜伏威军中待过,肯定知道很多内幕!快给我们讲讲,现在天下到底有哪些厉害的义军、哪些大人物?”
李靖也不藏私,望着跳动的篝火,缓缓开口,将自己多年在军中、在江湖上见闻一一道来:
“如今四方大乱,义军四起,最有声势的,无非那么几支。瓦岗翟让、李密,河北窦建德,还有江淮杜伏威……”
他一路讲下去,从河洛讲到关中,从世家门阀讲到绿林豪杰,听得寇仲两眼放光,连连追问。他以前在扬州街头,听的都是道听途说的零碎消息,哪里听过这般系统透彻的点评,越听越是入迷。
徐子陵也听得认真,只是性子沉静,不多插话,只默默记在心里。
李靖说着说着,兴致上来,忍不住谈起了行军布阵的兵法:“行军打仗,不在人多,而在审时度势、以奇制胜……”
他讲的都是沙场实战的心得,寇仲从未接触过这些,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大开眼界。
沈砚之坐在一旁,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听着。直到李靖说到一处困局,叹道:“若是敌强我弱,正面必败,退又无路,实在难办。”
沈砚之淡淡开口,声音清和,却字字掷地有声: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不跟强敌硬碰,用空间换时间,用弱小耗强敌。以小股力量袭扰补给、断其粮道、扰其军心,让他有力无处使,久战自疲。”
李靖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看向沈砚之,眼中满是震惊。
沈砚之又淡淡补了两句: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得粮草者得一时,得民心者得长久。
小战靠勇,中战靠智,大战靠的是人心、粮道、补给与耐力。”
这些话浅显直白,却比寻常兵法高出不止一个境界,每一句都直指战争本质,完全跳出了当下兵家的思维局限。
李靖越听越是心惊,看向沈砚之的目光彻底变了。
他早听过沈砚之的大名——扬州城里,凭一首《清明》名动江南,后又在行宫献上绝世佳句,被天下人视作文采绝世的文人。后来一路相处,他又隐隐察觉沈砚之深不可测,绝非普通书生,甚至藏着一身惊人武力。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人胸中有山河,眼底有乾坤,连兵法战略都已到了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
寇仲和徐子陵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敬佩早已化作仰望。
“真正能长久的队伍,从来不是靠欺压百姓、横征暴敛起来的。”沈砚之望着篝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时空的力量,“有一种兵,叫人民的军队。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抢不夺,不欺不辱,打仗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
“这样的军队,百姓会主动给他们送粮、送水、通风报信,甚至愿意为他们去死。这才是天下无敌的根基。当年有一支队伍,装备极差、粮草不足,衣衫单薄,却靠着民心一致、将士用命、不惜牺牲,硬生生打败了数倍、数十倍于己的强敌,靠的就是这个道理。”
沈砚之又简单提及几句超越时代的练兵之道,不讲繁琐细节,只点出核心精髓,却已让李靖心神激荡。
“沈大哥……你连这些都懂?”寇仲声音发颤,满眼崇拜。
沈砚之只是淡淡一笑,拨了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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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这些都是我从书上看到的,我不过是站在前人的智慧上,略知一二罢了。”
可这话另外三人谁也不信。
李靖望着沈砚之,郑重拱手,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靖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深藏不露。往后若有用得着靖的地方,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沈砚之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李兄这般说,我眼下,倒真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李靖神色一正:“先生但讲无妨,靖万死不辞。”
“此前我们在丹阳时得到了宋家商船收留庇护,也算是有恩于我们。”沈砚之向来恩怨分明,当时江面上宇文化及来袭,挡住宇文化及的人是裴矩派来的,宋家没出太多力。但宋家当时愿意对抗宇文化及,没有把他们直接交出去,这点恩情,也该报答。再者宋家身为四大门阀,根基深厚,掌控江南水运,更兼营盐业,势力遍布江淮。沈砚之想着寇仲、徐子陵将来若想在乱世中有一番作为,与宋家结个善缘,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曾听李兄提及,宋家以水运与盐利立足,而私盐粗劣不堪,多有杂质,若是能有法子提纯,不仅成色上佳,更能成倍获利。”
说罢,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薄纸,递到李靖手中:“这是一张食盐的提纯方子,做法简单,却极为实用。我想劳烦李兄,寻个稳妥时机,将此方送到岭南宋家,交于宋师道公子手中,就说是我沈砚之的一点谢礼。”①
李靖接过方子,指尖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沈砚之的深意。
他心中一片滚烫——这哪里是请他帮忙送信送方,分明是借这个机会,给他铺一条接近宋家的路!
他空有一身才华,却因出身寒微,投效无门,辗转多年始终不被重用。宋家乃是四大门阀,若能凭借此方搭上关系,凭他的本事,必能得到重用,一展平生抱负。沈砚之嘴上说是托他办事,实则是送他一场天大的造化,是真心实意地提携他、成全他。
李靖望着沈砚之,眼眶微热,郑重躬身,声音哽咽:“先生……靖明白先生的苦心。此恩,靖没齿难忘!他日先生若有吩咐,靖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砚之扶起他,温声道:“李兄有大才,本就该有施展之地,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他随即又道:“另有一事还要劳烦李兄。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我们既然救下了素素姑娘,本该将她送回故主翟无暇身边。但我与小仲、子陵还有别的行程,不便同行,此事便拜托你了。”
李靖听懂了话里的言外之意,当即拱手应下:“先生放心,护送素素姑娘回瓦岗,此事靖必定办妥!”
在李靖看来,送素素回故主身边不过是小事一桩。他现在心中最看重的,是能借此机会接触天下顶级世家门阀的宋家。在李靖看来,若有人能平定这乱世、再造乾坤,四大门阀的机会无疑是最大的。想到这里,李靖已然下定决心,此生必报沈砚之的知遇之恩。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温柔。
一夜无话,各自安歇。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取出两副人皮面具,交予李靖与素素。两人换上面具,容貌大变,再无半点原先模样。
沈砚之又让寇仲把牛车牵了过来,对李靖道:“素素是女子,长途赶路不便,这辆牛车你们一并带上,也好代步,安稳前往瓦岗。”
李靖心中又是一暖,不再推辞,背上简单行囊,牵着牛车,扶着素素上车。他对着沈砚之、寇仲、徐子陵郑重一拜,随即扬鞭,驾车缓缓驶入晨光之中,踏上前往瓦岗的路途。
20. 寇仲的野望
第一章 龙章凤姿士,才华自天纵
晨光透过林间枝叶洒落,把地上的影子拉得悠长,李靖赶着牛车的背影,早已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再也寻不见踪迹。
寇仲猛地抬眼看向沈砚之,憋了整整一晚的话终于按捺不住,先前沈砚之一直拦着他不让开口,此刻人已走远,他再顾不上其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困惑,直直问道:“沈大哥,我昨晚就想问了,但一直被子陵拦着没敢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举荐李大哥去投靠宋家?”
沈砚之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神色平静,淡淡开口解释:“李靖此人,向来对这些名门世家格外看重,满心觉得世家底蕴深厚、人人不凡,让他去宋家走一趟,亲身去见识一番、感受一番世家的真实模样,早日明白门阀世家也不过如此。”
寇仲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又抛出了心底另一个更大的疑问,语气里满是不解:“那就算是让他去见识,可你把那食盐提纯的方子给他带去宋家,又是为何?那方子何等珍贵,岂是寻常物件能比的!”
他越说越觉得不妥,索性把心里的想法全说了出来:“当初在宋家船上,他们不过是顺手收留了我们几日,这点恩情,跟这张千金难换的方子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宇文化及来袭时,也是沈大哥你自己化解的,根本没必要拿出这么贵重的礼物去巴结他们啊!”寇仲心中依旧记恨当时宋家下人眼界狭隘,暗自轻贱他和子陵出身低微的模样。
徐子陵站在一旁,默默点头,显然也和寇仲有着一样的心思,觉得这张方子送得太过不值。
沈砚之轻笑一声,耐心跟二人解释:“你们只看到方子珍贵,却没看清其中的门道。这方子在我们手里,看似价值连城,实则毫无用处。我们一没有商船往来,二没有盐场根基,三没有遍布天下的经商渠道,就算拿着方子,也根本没法提炼食盐、化作实际的益处,它不过是一张无用的废纸。”
“可落在宋家手里就全然不同了。”沈砚之语气笃定,“宋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有盐场、有船队、有完整的商路脉络,这方子到了他们手中,才能真正发挥价值,成为一份实打实的厚礼。我们送上这份大礼,宋家就欠了我们一份天大的人情,世家之人最看重脸面与情义,这份人情,日后终究会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又淡淡补充道:“他顿了顿,又淡淡补充道:“再者,像盐类提纯的方子,我手中还有很多,远不止这一张,这一张对我而言,并不算什么稀罕物,不必觉得可惜。”
寇仲愣了愣,心里的疑惑散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追问:“可就算如此,为何偏偏选宋家,就不能让李大哥另寻去处吗?”
沈砚之眼神微沉,道出了最关键的缘由:“还有一层考量,我不想让李靖投奔李阀。”
“李阀?”徐子陵微微蹙眉,面露不解,“沈大哥,李阀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是跟宇文家有仇,跟李家无冤无仇,按理说投奔李阀也是一条出路。”
沈砚之看着二人,语气愈发沉稳,一字一句道:“问题不在于李阀本身,而在于李阀之主李渊的儿子——李世民。李靖若是投奔李阀,入了李世民的麾下,就必定会被其彻底收服,从此再也没有回头相助我们的可能。”
“但宋家不一样。”沈砚之语气放缓,“宋家底蕴雄厚,虽说坐拥江南,有争霸天下的实力,但宋家嫡子宋师道,身为宋家未来继承人,性情温润儒雅,待人宽厚通透,全无世家子弟的傲慢势利,在他的身上,我看不到丝毫逐鹿天下的野心。李靖心怀大志,一身才学抱负,本就是想在乱世中有所作为,宋家无心争霸,自然没法给他施展全部才干的舞台。等他在宋家待得久了,看清世家门阀的局限,也明白宋家无法成全他的志向,日后我们若有需要,凭着今日这份情谊与药方的人情,就能顺理成章请他前来相助。”
寇仲皱着眉头,满脸困惑看向沈砚之,忍不住开口追问:“沈大哥,日后还有机会让李靖回头相助我们,这话什么意思?”
沈砚之闻言,没有立刻作答,反而转头看向寇仲,语气平缓:
“我还记得当初在扬州之时,你心心念念,想要投奔义军,上阵领兵,做一方将领,出人头地。如今一路江湖行来,你的想法,可还和当初一样?”
寇仲闻言一怔,低头沉吟许久,神色慢慢变得郑重。
扬州年少时,他的确只想加入义军,凭着一身勇劲搏个前程,不再做底层乞儿,受人轻视。可一路辗转,见识过江湖险恶,见过各方割据势力的争斗,又见杜伏威这般草莽起家,照样能雄霸一方、割据领土,称霸江淮。
他心底深处那点埋藏已久的野心,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抬眼,望着眼前最敬重、最信任、亦如兄长又如师长的沈砚之,身旁还有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徐子陵,便不再掩饰心底最深的念想,低声坦言:
“若是从前,我只想做个将领就够了。可如今见得多了,我便明白,杜伏威能坐拥一方,雄霸数郡,我寇仲凭什么不能?
我不想只屈居人下,不想一辈子依附他人,我也想闯出自己的天地,争一份属于我们的基业。”
这话,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吐露过的最大野心。
一旁的徐子陵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早已看透自家兄弟的心思。
待寇仲说完,他才看向沈砚之,轻声开口:
“沈大哥,如此说来,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仲少心中这份念头?所以才步步布局,刻意安排李靖前往宋家,早早埋下这一层人情与伏笔,为我们日后铺路?”
沈砚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算是默认。
这段时日相处,他早已察觉寇仲的变化。
早先二人途经各地,偶尔谈及义军、谈及各方势力,寇仲起初还会心生向往,随口夸赞。可真正亲眼见过各路义军的行事作风、残暴乱象与割据纷争之后,寇仲便渐渐沉默,不再轻易追捧,平日言谈之间,藏了许多思虑与暗藏的野心。
正因看透了寇仲心底的志向,他才格外谨慎安排李靖的去路。
若是李靖入了宋家,有今日这一张秘方人情牵绊,宋家欠着偌大情面,李靖也只是暂且寄居落脚,不会被门阀利益深度捆绑,来日只要他们站稳脚跟,递出邀约,凭着这份情分与渊源,李靖便有回头相助的余地。
可若是当初放任李靖投奔李阀,投靠李世民,一切就截然不同。
沈砚之虽失去记忆,过往的记忆碎片模糊残缺,可只要听见李世民这个名字,心底就会生出一股莫名的忌惮,本能地知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那是刻在潜意识里的警惕,挥之不去。
所以在得知李阀二公子名叫李世民的那一刻,沈砚之就暗自打定主意,绝不能让李靖踏入李阀。
以李靖的才干、抱负与正直心性,一旦投入李阀,落入李世民麾下,必定会被其雄才大略与人格魅力彻底折服、倾力收拢,从此死心塌地效忠李家,再无半分脱离抽身的可能。
寇仲与徐子陵听完,皆是默然无语,风穿过林间,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一时无人开口。
寇仲攥紧了拳头,方才吐露的野心并未消散,反而在心底愈发滚烫,他看向沈砚之,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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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哥,我知道你一直为我和子陵筹谋,往后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不会忘了今日的心思,定会闯出属于我们的名堂。”
沈砚之看着眼前眼神灼灼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认可:“我信你,以你的胆识与心性,定能得偿所愿。”
“只是如今你们根基尚浅,无兵无势,万万不可急于求成。”沈砚之随即收敛笑意,正色叮嘱道,“接下来一步步夯实根基,先把你们自身的实力提上来再说。”
“我们定然会好好练功,绝不辜负沈大哥的期望。”两人异口同声应道,眼神坚定,满是上进之心。
沈砚之看着二人这般模样,眼中满是欣慰,正欲开口再说几句练功的要领,却见寇仲挠了挠头,神色带着几分犹豫,支支吾吾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沈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寇仲攥了攥手,语气认真,“你之前教我的小无相功,还有那套独孤九剑,我都练得很用心,可我总觉得,剑法虽妙,却不太合我的脾性。之前和李大哥一起对付杜伏威属下时,亲眼见他使刀酣畅淋漓,大开大合,我心里莫名就有了感触,细细琢磨下来,我觉着自己……或许更适合练刀法。”
沈砚之闻言微微挑眉,他指尖轻叩,脑海里模糊的记忆碎片翻涌,数套绝世刀法的精义缓缓浮现——血刀刀法、五虎断门刀、鸳鸯刀法、雷霆刀法、玄铁刀法、天涯明月刀,皆是他记忆中顶尖的刀术绝学,各有精妙,威力无穷。
沉吟片刻,沈砚之看着寇仲,缓缓开口:“你能认清自身所长,实属难得。刀法讲究刚猛凌厉、一往无前,与你跳脱果敢、勇毅狠绝的性子确实更为契合。既然你有心学刀,我便先将几套顶级刀法的核心精义讲与你听,你先细细体悟,找准最适合自己的路数,日后再逐一修炼。”
当下,沈砚之摒弃繁杂招式,将几套刀法的精髓、发力法门、意境要领一一讲给寇仲听,言语通俗易懂,却句句直指刀道本源。寇仲听得双目放光,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只觉茅塞顿开,浑身都透着畅快。
待寇仲消化片刻,沈砚之转头看向一旁的徐子陵,温声问道:“子陵,你呢?可有自己想学的武学,或是觉得不合心意的地方?”
徐子陵神色淡然,轻轻摇了摇头:“沈大哥,我学什么都可以,之前教的那些武功,我练着十分顺手,无需改换,一直练下去便好。”
“好,既然如此,你便继续深耕所学,打磨根基。”沈砚之点头应允,对徐子陵这份淡然通透愈发满意。
随即,沈砚之又道:“好,那接下来就去为你们制作一件趁手的上好兵器吧。”
寇仲徐子陵齐问道:“趁手兵器?”。
沈砚之轻笑一声,缓缓道:“武功修炼到至高境界,摘花飞叶皆可伤敌,就算没有兵刃,也能发挥超强实力。但你们如今根基尚浅,远未到这般境界,一把趁手的兵器,能让你们的实力事半功倍,在这乱世之中也多几分自保之力。”
“那沈大哥,我们要去哪里寻这般利器?”寇仲急切追问,眼中满是期待。
“自然是去专门打造兵器的地方。”沈砚之语气笃定,“江湖上有一帮派名东冥派,他们最拿手就是打造优质的兵器,这在江湖上非常有名。最出名的十多件神兵利器,其中三件便是出自她们在琉球的铸造厂。①我们接下来,便前往此处,为你们二人量身打造属于自己的趁手兵器。”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皆是满眼欣喜,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神兵充满了期待,也对接下来的路途,多了几分奔赴的底气。
21. 沈砚之:阴魂不散的裴某人
第二章龙章凤姿士,才华自天纵
沈砚之与寇仲、徐子陵三人戴上人皮面具,改换寻常装束,一路往东南沿海而行,直奔东溟派铸造重地。三人本想低调赶路,不沾是非,可偏偏事与愿违,仿佛有无形之手,将一桩桩风波推到眼前。
行至淮南官道,沿途流民骤增,哭喊声、兵戈声遥遥传来。三人绕道山林,竟撞见瓦岗军与隋军主力死战,烟尘蔽日,杀声震天。
隋军阵中,一员黑甲大将持枪冲杀,悍勇无匹,正是大隋猛将须陀罗,所到之处瓦岗士卒纷纷溃退;瓦岗军里,俏军师沈落雁轻摇羽扇调度奇兵,几番反扑险些冲散隋军方阵,扇尖起落间,尽是杀伐暗藏。
兵刃交击近在咫尺,流矢破空而来。沈砚之眉头一蹙,拉着二人伏低身形,借密林掩护悄然绕开。寇仲探头看得心潮澎湃,低声道:“瓦岗这女军师好厉害!”徐子陵亦轻声道:“两军厮杀,苦的终究是百姓。”
沈砚之没有答话,只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异。
再行数日,抵达沿海渡口,又撞见海沙帮与巨鲲帮船队在江面列阵对峙,箭雨纷飞,战船冲撞,喊杀声震彻水面。两帮争夺的正是私盐航路与沿岸盐仓,江滩上散落着破损盐袋,血腥味混着海风扑面而来。
寇仲眼睛一亮,拉了拉徐子陵:“沈大哥教过咱们食盐提纯之法,这私盐利润极大,我们混进去看看门道!”
两人少年心性,又懂其中关键,当即换上破旧衣衫,混入岸边乱民之中,趁乱摸进海沙帮一处盐仓,将仓中布置、守卫轮换与转运路线暗暗记下,并未动手生事,不多时便悄然退回沈砚之身边。
沈砚之看着两人,眉头越锁越紧。
他们一路低调蒙面、不主动惹事,可先是撞上瓦岗与隋军死战,后又遇海滨两大帮派火并,所过之处风波不断,竟无半刻安稳。
他忽然心头一动,生出一股荒诞的熟悉感——这情形,竟与他从前在书中所见的主角如出一辙:不去找事,可事总会一件件找上门来。
“别再四处闲逛看热闹了。”沈砚之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从现在起,直奔东溟派,不许停留,不许多管闲事。”
寇仲与徐子陵见他神色严肃,不敢再顽劣,齐齐点头:“听沈大哥的。”
三人不再绕道耽搁,昼夜兼程,数日后终于抵达东溟派设在海边的铸造据点——一座依峭壁而建的巨型船坞,旗帜上绣着“东溟”二字,守卫森严,匠人往来,处处透着精锐气象。
沈砚之不愿再卷入纷争,便让二人自行前往挑选兵器,自己在附近客栈静候,只反复叮嘱万事忍让。
坞外待客之处,东溟派弟子态度冷淡,只认金银与订单,不问来人身份。
寇仲上前拱手,朗声道:“我二人想定制两把趁手兵器,并非寻常凡品,要按我们的身形、功法量身打造。”
值守弟子上下打量二人,见他们衣着普通、面容平凡(带了人皮面具),全无世家气派,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定制?东溟定制兵器,只接门阀与义军大将的订单,你们两个无名小子,也配开口?买两把现成的就算给面子了,再啰嗦,连门都不让进!”
这番轻蔑嘲讽,瞬间点燃寇仲心头怒火。
这些日子他内功大进,又得沈砚之亲传刀法,心气本就高涨,哪里受得了这般轻视?当即怒喝一声:“狗眼看人低!今日我还非要定制不可!”
话音未落,寇仲已然出手,拳风凌厉,直逼那值守弟子面门。徐子陵见状也纵身而上,两人一攻一防,配合默契,转瞬便与东溟派弟子缠斗起来。
他们身手早已今非昔比,拳势凌厉,不过数招便将几名值守弟子逼得节节败退。动静一闹开,大批东溟派弟子立刻围拢过来,剑拔弩张,眼看就要酿成大祸。
便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一行人簇拥着一位锦衣公子缓步而至。
来人是位比寇仲、徐子陵年长少许的青年,方面大耳,形相威武,眼如点漆、奕奕有神,此刻傲然卓立、意态自若,一派渊渟岳峙的气度,令人心折。①
他出身顶级世家门阀,此次前来东溟派,本是代表家族与东溟夫人商谈军械购置事宜。只因家族仍是大隋忠臣,不便公开置办重兵,以免遭政敌构陷,故而化名隐秘而来。
锦衣公子目光扫过场中缠斗的二人,眼中骤然一亮,心底暗生惊涛:
这两个少年年纪轻轻,内功根基却如此扎实,拳路灵动、步法沉稳、配合无间,更难得临敌不乱、心性坚韧,分明是百年难遇的璞玉良才!如能收归麾下,日后必成左膀右臂,眼下四方纷乱、正是用人之际,这般人物,绝不能错过。
求贤若渴之心顿起,他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沉稳,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诸位住手!刀剑无眼,有话尽可直言,何必伤了和气?”
围拢的东溟派弟子识得来人身份不凡,下意识收势停手。
锦衣公子缓步走到寇仲、徐子陵面前,神色谦和,全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拱手笑道:“两位兄弟身手超凡、气度不凡,何必与门下弟子一般见识?东溟派规矩虽严,却也并非不通情理,不妨由我做个中人,代为说项如何?”
寇仲与徐子陵见他谈吐得体、毫无傲慢之色,对他们也尊重有加,心中好感顿生,火气也消了大半。
“既然公子开口,我们便给这个面子。”寇仲抱拳道。
锦衣公子笑着拱手,转身与东溟派管事低声交涉。他是东溟夫人的贵客,手腕又极为圆滑,三言两语便化解双方冲突,还替二人争取到定制兵器的资格,只需稍候几日,便可按二人功法身形量身打造。
危机一解,三人相视而笑,索性移步附近茶肆落座。
锦衣公子谈吐不凡,对天下大势、江湖门派、兵法武理皆有独到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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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间不显锋芒,却处处透着远见卓识。他刻意放低姿态,耐心倾听寇仲、徐子陵的言论,时不时点头赞许、巧妙点拨,既让二人觉得被尊重,又在无形中展露自己的见识。
言谈间,他只以游历世家子弟自居,绝口不提真实身份,相交坦荡自然。寇仲、徐子陵只当遇上一位志同道合、明事理的世家良友,心中敬佩不已,三人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与此同时,客栈之内。
沈砚之静靠窗侧,指尖轻叩桌面,他并不知道寇仲、徐子陵已与人动手、还结识了新友,只一心觉得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太过反常。
不止这一路,从离开扬州开始,寻常人一生难得遇上一两件的朝廷追杀、江湖风波、战场厮杀、帮派火并,却接二连三撞在他们身上,一桩连着一桩,没完没了。
他心中微动,抬眼望向门口,淡淡开口:“不必藏着了,出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润儒雅的身影缓步走入,青衫一尘不染,眉眼从容淡定。
正是裴矩。
或是说,邪王石之轩。
裴矩从没想过瞒过沈砚之的感知,十分淡定地招呼道:“沈先生,又见面了。”
沈砚之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裴大人真是厉害,我走到哪,你的人就能跟到哪。”
裴矩微微一笑,自然在他对面落座,语气悠然:“沈先生误会了,裴某并没有派人跟着你,此次我们相见,完全是凑巧。”
沈砚之淡淡挑眉:“凑巧?那还真是好巧。”
裴矩笑道:“好吧,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先生。那裴某就实话实说了。我有事想寻先生,但先生踪迹难测,我那些手下根本捕捉不到你的方位。我不得已在先生可能途经的几处关键之地布下暗桩,一有发现立刻传书于我,才能在此处与先生重逢。”
沈砚之皱眉问道:“我可能去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何处?”
裴矩笑容不变,缓缓道:“我无法预知先生会去往何处,但我能预知寇仲、徐子陵会去往何处。”
裴矩嘴上说得信誓旦旦,其实心中并无十足把握。按他得到的未来记忆,寇仲、徐子陵会先遇杜伏威,再卷入海沙帮、巨鲲帮的私盐纷争,继而与沈落雁打交道,最终前往东溟派附近打探账簿机密。但他得到记忆后,改变了不少事情,寇仲、徐子陵身边又跟着沈砚之,未来会如何发展,裴矩心中也不能尽知。派出去的人找不到沈砚之的踪迹后,他只能耗费大量人力,试探性地在这几处关键地点布控等候,没想到真的等到了三人踪迹。
裴矩此时心中却五味杂陈,一边为终于能用此法找到沈砚之而欣喜,一边又心头沉重——即便多了这么多变数,双龙依旧走到了既定的关键节点。一瞬间让裴矩对未来是否可改充满了疑虑。
沈砚之听到裴矩能预知寇仲和徐子陵的行程,顿时站起身,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22. 被揍了的邪王
第三章龙章凤姿士,才华自天纵
如果要夸一个人气质高雅,才华出众。我们可以说“龙章凤姿士,才华自天纵”。
裴矩没有直接回答,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那扇半旧的木窗。
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湿咸气息。他抬眼望去,眼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见远处街巷上,寇仲、徐子陵正并肩走来,脚步轻快,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刚刚畅谈未尽的热意。而在两人身侧半步之后,那位锦衣公子气度从容、步态稳正,此人正是唐国公李渊之子,李世民。
三人一路谈笑同行,相处融洽宛若旧识,全然不见身份门第的悬殊隔阂。
寇仲、徐子陵与李世民相谈甚欢之际,话题不知不觉便绕到了沈砚之身上。
徐子陵本是性子沉静、不轻易夸人,可一提到沈大哥,语气便不自觉多了几分敬佩,自然而然地开口夸赞。寇仲更是眉飞色舞,大讲沈砚之诗词歌赋、兵法谋略、武学易容样样精通。
两人半点不觉得自己是在吹嘘夸大——在他们心里,沈砚之本就是这般厉害,所言句句属实。
李世民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向往。
世间竟有这般文武双全、品性高洁之人?他心中一动,当即以温和恳切的言语相请,想要求见这位沈先生。
寇仲、徐子陵先是一犹豫。
沈大哥一向低调,不喜热闹,更不愿招惹门阀权贵。可转念一想,沈大哥身为先生,素来爱才,最喜欢与优秀的青年才俊相交、指点后辈。眼前这位李兄谈吐不凡、见识过人,沈大哥见了必定欢喜。
两人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带着李世民一同回客栈,想把这位新结识的知己,引荐给最敬重的沈大哥。
裴矩侧过头,淡声道:
“沈先生觉得,站在那两个小子身旁的人,如何?”
他语带玩味,不管是他未来的记忆里还是现在,他都对寇仲、徐子陵不大喜欢,所以他称呼寇仲和徐子陵为“两个小子”。
沈砚之目光平静望去,视线落在李世民身上。
只见他方面大耳,形相威武,眼如点漆、神光湛然,行走间渊渟岳峙,虽一身便服,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潜质;言行谦和有度,却藏不住骨子里的雄才大略,单是站在那里,便已压过周遭所有人的锋芒。
沈砚之缓缓开口:
“此人龙章凤姿,只怕绝非凡人。”
裴矩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何止不凡。此人,便是未来这片天下的主宰——他亲手率军扫平群雄、征战四方,为李渊建立大唐基业立下不世之功,是一手打下李唐江山的天策上将——李世民。”
沈砚之听到“大唐”“李世民”“天策上将”这几个词,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破碎而清晰的印记——唐皇、太宗皇帝、贞观之治、天可汗……除了这些,他脑子里还闪过一些“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东半球话事人”“亚洲州长”等词语。
沈砚之一字一顿地说道:“唐太宗李世民。”
沈砚之缓缓转向裴矩,面色恢复平静,淡淡开口:
“你说未来……所以,你知道未来之事?”
裴矩没有直接回答,只抬眼瞥了一眼门外,语声轻淡:
“他们要上来了。”
他微微一顿,对沈砚之一拱手:
“沈先生先接待客人吧,我先暂且回避。”
话音一落,裴矩身影一晃,悄无声息隐入内室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徐子陵先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恭敬而小心:
“沈大哥,我们回来了。我们在外结识了一位朋友,谈吐见识都很不凡,想带他来拜见您。”
沈砚之平静应道:
“进来吧。”
寇仲与徐子陵这才松了口气,推开门,侧身将身后的锦衣公子让了进来。
李世民一踏入房间,目光便径直落在堂中而立的沈砚之身上。
只一眼,他心头便是猛地一震。
眼前这人青衫素净,眉目温润如玉,周身不见半分武人的凌厉,亦无俗士的迂腐,只一派清和冲淡,却如皓月当空;更难得的是身上带着一股温润亲和气度,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李世民瞬间收敛所有心思,上前一步,姿态谦和恭敬,拱手行礼:
“在下李元成,久仰先生大名,特来拜见。”
沈砚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片刻后他才语声清和,缓缓道出一句赞语:“龙章凤姿士,才华自天纵。”
李世民听得心头一震,只觉这两句对仗工整、意境高远,可见眼前这位沈先生不止自身气度不凡,文采也如新结识的两位朋友所言,十分不凡。他心中敬佩之意更盛,看向沈砚之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诚的折服,连忙躬身行礼:
“先生过誉,元成愧不敢当。能得先生如此品评,是在下的荣幸。”
接下来两人交谈不过片刻。
沈砚之言语温和,点到即止;李世民知分寸、懂进退,初次见面不敢多做打扰,略叙交情后,便适时起身告辞,拱手离去。
待到李世民走后,寇仲立刻关上门,忍不住又兴奋地夸起来:
“沈大哥,这位李公子真的太厉害了!见识、气度都是一等一的,绝对是青年才俊里的顶尖人物!”
徐子陵也在一旁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嗯,他出身不凡,却全无半分世家子弟的傲慢与轻视,待人真心、平等相交,从没有因为我们出身寒微就小看我们,这般胸襟气度,实在难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还在兴致勃勃地夸赞新结识的好友。
便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淡的轻笑,从阴影里缓缓传出。
寇仲脸色一变,猛地拔刀喝道:
“是谁?!”
徐子陵也瞬间凝神戒备,挡在沈砚之身前。
只见内室阴影一动,裴矩缓步走出,衣袂轻扬,笑容温雅,仿佛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闲适:
“我名裴矩。”
裴矩微微一笑,淡淡自报身份:
“裴矩”二字一出,寇仲、徐子陵瞬间更加紧绷,全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眼神戒备到了极致,死死盯着裴矩,半步不让地护在沈砚之身前。
裴矩见状,不觉有些好笑: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何必如此防我?”
寇仲心头一急,脱口而出,全是护着沈砚之的本能:
“你离沈大哥远一点!不许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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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裴矩眉头微挑,面露讶异:
“哦?我何时得罪过你们?相反,我还帮过你们吧。在行宫时是我给沈先生通报讯息,此前在江上,还派人替你们挡过宇文化及。你们为何如此待我?”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声音紧绷,直白得不留半分余地:
“因为你不是好人。你心机太深,你接近沈大哥,就是想利用他!”
寇仲也跟着急声道:
“你别想打沈大哥的主意!有我们在,你休想伤害他、利用他!你赶紧离开,不要再缠着沈大哥!”
话说得激动,又带着几分少年护短的激烈与过激。
裴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他一生智计无双、武功绝顶,纵是日后功成名就的寇徐二人,也不敢对他如此大放厥词。
更何况现在,两人不过是草莽少年,竟敢对他出言不逊。
尤其让他心头火起的是——
他绝不容许旁人在沈砚之面前刻意曲解、恶意非议自己。
裴矩眼底寒光乍现,不再多言,骤然出手袭向寇仲、徐子陵。
二人本就时刻警惕、满心戒备,裴矩一出手,寇仲与徐子陵齐齐运起全身功力,全力招架,二人默契配合,招式尽出,奈何境界差距悬殊,仅仅勉强抵挡两招。
裴矩出手狠厉又利落,不拖泥带水,一人一招,轻描淡写便将两人轻松击倒在地。
寇仲、徐子陵浑身巨震,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自恃苦修有成,心气高涨,自认足以立足江湖,可此刻才彻底看清差距,没想到在裴矩手下,竟连两招都难以稳住身形,挫败之感瞬间席卷心头。
沈砚之将一切尽收眼底,指尖微微一动,起初并未立刻出手。
他清楚,这段时日寇仲、徐子陵一路顺遂,内心难免浮躁高傲,正好借着裴矩这等顶尖高手的出手,好好磨一磨二人浮躁的心气,挫去一身傲气。
虽暂不阻拦动手,他却全程凝神锁定全场,目光沉沉紧盯裴矩的一举一动,一旦对方下手过重,便会第一时间出手护住两人。
裴矩震退二人,周身冷冽气势尽数释放。
沈砚之缓步上前,稳稳挡在寇徐身前,目光沉静看向裴矩,语气淡而有力:“裴大人好威风。既然大人武功高绝,那我便来领教一番。”
话音落下,浩瀚磅礴的精神力骤然席卷而出,直逼裴矩。
裴矩神色一凛,也将这段时日修炼有成的精神力迎面抗衡。
两股无形之力于虚空轰然相撞。
裴矩脸色骤变,只觉对方精神力浩瀚似江海、沉凝如大地,压迫感铺天盖地。他全力抵御,依旧被硬生生震退半步。
胸口更是气血剧烈翻涌,喉间一股腥甜猛地冲上,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将翻涌的血气硬生生憋回腹中,面色彻底沉冷下来。
二人未曾动拳脚、未出兵器,只凭精神力隔空交锋,产生的庞大气场席卷蔓延之处,房间内所有桌椅、木案、陈设摆件,尽数被碾压碎裂,木片碎屑四处纷飞,满屋狼藉,强横的压迫感牢牢笼罩整间客房,令人呼吸发紧。
寇仲与徐子陵瘫坐地上,满脸骇然。望着身前从容挡下一切的沈砚之,再看满地破碎狼藉,二人心中无比震撼,这一刻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强者,心底的傲气彻底收敛,只剩满心敬畏。
23. 坦白局(收藏满100,加更一章)
第一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裴矩将血气强憋回腹内,青衫沾着微尘,儒雅面容间透着几分愠怒与憋屈,咬着牙哼了一声:“沈先生果然好本事!”
沈砚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缓步上前,轻声安抚:
“裴兄不必动气。今日你我交锋,是精神力之间的较量。你修习精神法门时日尚浅,根基未稳,才稍逊一筹。此时若真论武道实战,我未必是你的对手。”①
他话说得诚恳又给足体面,明明占了上风,却将缘由归于对方修行尚浅,还暗暗捧起裴矩的武道实力。裴矩纵然心知沈砚之多半是谦虚,可这番话入耳,心头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裴矩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望着沈砚之轻叹:
“沈先生,我自问数次出手相助,行宫提点、江上解围、又送来邪帝舍利……我对你何时有过半分恶意?何曾做过一件害你的事?可你的弟子,对我却始终这般敌视……”
寇仲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砚之身前,语气强硬:
“你帮过我们是真,但你藏头露尾、步步算计,连真名都不敢示人!一个连本名都要隐瞒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一片真诚?”
徐子陵也轻轻点头,神色沉静,显然赞同寇仲的话。
裴矩闻言沉默片刻,随即低笑一声,那笑声褪去往日温润,多了几分孤高与洒脱。
“你们说得没错,我的确不叫裴矩。”
他抬眸,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回沈砚之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威势:
“裴矩不过是我行走朝堂的化名。既然先生在意这些,我也不必再藏——
在下石之轩。”
“石之轩?”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他们混迹江湖这段时日,听过瓦岗寨、杜伏威、四大门阀,可“石之轩”这个名字,却陌生得从未听闻。
石之轩见状,心中了然——此时的寇仲、徐子陵还只在江湖中打转,江湖最顶层的隐秘他们还未触及。
他淡淡开口:
“我乃圣门花间派、补天阁两派宗主,江湖人送称号——邪王。圣门分两派六道,阴癸派、花间派、邪极宗、灭情道、补天阁、天莲宗、魔相宗、真传道,乃是江湖最顶尖的传承。”
寇仲与徐子陵听得暗暗心惊,这才明白眼前之人是何等恐怖的大人物。
石之轩目光重新落回沈砚之身上,语气温软,带着几分真切的恳切:
“沈先生,我对你从无半分虚情。我今日来,本就是想与你坦诚相见,与你分享我最大的秘密。”
沈砚之想到眼前人此前提及的未来之事,心中已然明白他要分享的是什么。
听到石之轩要吐露最大的秘密,寇仲、徐子陵立刻竖起耳朵,准备细听。
谁知他们的沈大哥语气平和地对二人道:
“屋内的家具都被损坏了,你们下楼和掌柜商量一下赔偿事宜吧。”
寇仲还想说什么,徐子陵却轻轻拉了他一把,对着沈砚之微微躬身:
“是,沈大哥。”
两人虽心有疑虑,还是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海风轻拂。
石之轩望着沈砚之,眼底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看来,沈先生不想让这两个小子知道未来之事。”
沈砚之面色微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别一口一个‘小子’,他们有名字,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
他顿了顿,轻声续道:“他们年纪尚轻,阅历浅薄,心性还未真正沉稳。你口中的未来之事,眼下真假难辨,我不想让这些虚无缥缈的定数,扰了他们的本心,更不想让他们因预知所谓命运,失了少年人该有的锐气与闯劲。”
石之轩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反倒露出几分委屈:“先生到现在还是不肯信我……也罢,我便把我知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与先生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讲的,是这两人在未来,会创下的惊天动地之事。”
石之轩徐徐开口,将未来记忆中寇仲与徐子陵的一生大略讲了一遍:
两人因《长生诀》卷入江湖风波,得傅君婥舍命相护,一路闯荡,习得无上武学;结识各方豪杰,收拢势力,争霸天下;与各路枭雄交锋,名震天下。可到最后,寇仲放弃霸业,与心爱女子归隐,共度安稳余生;徐子陵也淡泊名利,携挚爱逍遥江湖。
沈砚之静静听着,全程沉默,眉头微蹙。
待石之轩讲完,沈砚之轻轻吁了口气,目光澄澈看向他:“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他语气平静,却一语中的:“在你知道的未来里,原本没有我的存在。”
石之轩眼神一凝,坦然点头:“是。”
“所以,你是预知了未来,还是亲身经历过一遍未来?”沈砚之问道。
石之轩沉声道:“我只有未来的记忆,不曾亲身重活一世,只是凭空多了一段尚未发生的未来记忆。”
沈砚之微微颔首,已然明了他的状态:“原来如此。也难怪你当初在行宫中会突然来找我,原来你是好奇。”
“是,我好奇你的身份。”石之轩回答得十分直率。
沈砚之抬眸,目光淡然:“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呢?”
石之轩望着他,眼底的玩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沉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最初我发现你出现在寇仲、徐子陵身边时,你并不在我得到的那些未来记忆里。我只当是我凭借预知改动了些许世事,才引动天命变数,凭空生出你这样一个异数。可行宫初见,我便已明白——你的出现,与我改动的那些事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带着一丝叹服:
“直到后来船上相见,你将那套精神力修行法门传与我,我便再无半分怀疑。那是一套完整、精妙、直指本源的修行大道,绝非此方世界任何一门一派所能创出。”
石之轩直视着沈砚之,一字一句,道出心中最终的猜测:
“所以我大胆猜测——你,并非此界之人。”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毫无保留。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反问,没有辩驳,只是轻轻颔首,坦然承认:
“是。你猜得没错,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石之轩望着沈砚之,眼神里藏着探究:“那先生……又来自何方?”
沈砚之轻轻摇头,语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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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却笃定:“我失忆了,连自己都不清楚真正来历。但我可以确定——我绝不是此世之人。”
他顿了顿,坦然续道:
“你先前好奇我那些诗词,我之前就讲过,这些并非我所作,这话不是谦虚,而是实话。这些诗词都来自我记忆里的‘后世’,作者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未曾出世。我引用这些诗词,并非想扬名,只是想用它们来教导学生。”
“关于我的来历,我有两个猜测:
要么,我来自这个世界遥远的后世;
要么,我来自一个与这里有着相似历史、却又互不相同的另一个世界。”
石之轩眉头微蹙,追问道:“另一个世界……难道这天地间,还有许多个世界?”
沈砚之神色淡然,语气沉稳笃定:
“佛说有三千世界,我虽然失忆了,但我仍可以明确告诉你——世界无穷无尽,远不止三千。”
“我们如今身处的,只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一界一乾坤,界外更有界,各有各的岁月与历史。”
石之轩垂眸静立,缓缓消化着沈砚之口中天外世界、万千乾坤的惊人真相,心绪翻涌,却面上不动声色。
沈砚之看着他,语气平和淡然:“你若还有想问的,不妨一并问出来。只要我知晓、能答,便会告诉你。”
石之轩本想顺势说几句“我对先生从无所图”的客套话,以示真诚与亲近,可对上沈砚之那双了然通透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虚言竟尽数咽了回去。他索性不再伪装,直接开口问道:
“先生既来自其他世界,那对别的世界,又有多少了解?”
沈砚之轻轻摇头,语气坦诚:“我失忆了,此事绝非诓骗,我是真的不记得太多。”
他顿了顿,续道:“不过我隐约听过,此方世界曾有武者能破碎虚空,超脱此界。如果你对外面世界感兴趣,为何不尝试这条路?”
石之轩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没错,此界确实有许多前辈高人破碎虚空而去。但破碎虚空,千古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破虚空之后是生是死,是飞升还是湮灭,去往何处、又会遭遇什么,无人知晓。这般豪赌,我不会轻易尝试。”
说罢,他抬眸直视沈砚之,语气郑重:
“所以我才想问先生——除了破碎虚空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去往其他世界?”
沈砚之无奈一笑,语气坦荡:“我失忆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眼下确实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肯将寇仲和徐子陵的未来告知我,我感激你。若将来我能恢复记忆,想起离开此界的法子,我必会告诉你,当作答谢。”
石之轩一听沈砚之又提起寇仲、徐子陵,甚至愿意为这两个小子欠他人情,心头莫名一堵,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与不爽,淡淡开口:
“先生不必谢我。我把这两人的未来告诉你,你与我坦言世界的秘辛,我们不过是互通消息,就此扯平,互不相欠。”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暗戳戳的不悦:
“何况,你的出现,早已让未来生变。我那些关于寇仲、徐子陵的记忆,早就不全了,往后也只能当个参考。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欠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