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流放男主的前妻》 第5章 身体亏空 夜深人静时分。 正在睡梦中的虞滢忽然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孤寂的漆黑,屋外还断断续续的传来狼嚎声。 这吓人的野兽声,不仅让虞滢瞬间清醒,同时也在提醒着虞滢现在身在何处。 方才,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正与祖父祖母,父母,还有妹妹一块过中秋。 他们有说有笑的赏着月,这时祖父向她指了指天上明月。 虞滢顺着方向望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惊恐的发现身边却已经空无一人了,她也就从这惊吓中醒了过来。 想起亲人,虞滢的双眼酸涩,逐渐红了眼眶。 压抑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用手紧紧捂住嘴哭了出来。 半宿未眠,天色微亮,她也就收拾了心情起床。 一早,罗氏早早就候在了虞滢的门外。 虞滢撩开草帘出来时,便见罗氏站在门外,许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所以她从屋中出来时,罗氏也没有注意到。 虞滢拿起倚在门口处当拐杖用的棍子,轻敲了敲地面。 罗氏闻声回神,转而面向虞滢,一双眼睛很是浑浊。 因早间昏暗,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罗氏开了口,低声说道:“二郎答应让你给治腿了。” 虞滢还是有一丝意外的,没想到男主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她点了头,应:“那就等天亮些,我再去看看。” 伏家没有油灯,入了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没法查看男主的病情。 罗氏呼了一口气,随而转了身,拿着竹竿摸索着,朝着院中的火架旁走去,准备做早饭。 虞滢看了眼罗氏的背影,收回目光抬头望向还有寥寥繁星的微亮天空,想起昨晚那个梦,轻叹了一口气,把所有愁绪都埋藏到心底。 天色微亮,外边也有村民开始去做农活。虞滢瞧了眼已消肿一半的脚,思索了一会,索性拿了摆放在院子里的背篓,出去寻些野菜和草药。 古代医疗水平差,单单一个风寒都能要人命,得亏她祖父是老中医,她才会坚定不移的选择了中医药学专业。也因此,她今日也能有些本事傍身,就是到了这贫瘠落后的古代,也更能自救。 时下,她得出去采些草药晒干,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 罗氏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面露疑惑往声响处望去。 因视物不清,所以不知那余氏在做什么。 虞滢背着背篓,拄着棍子走出了院子。 乡间小道周边看着杂草丛生,但这些杂草几乎都是能入药的草药,她每发现一样草药,都会采上一些。 但平常所见的野菜却是没有看到,应是村民都摘了。 天色已渐渐明亮,虞滢一下没注意,越走越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脚下。 她本该停下脚步的,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浅入山中。 珍贵一些的草药只长在山中,多采一些也是有备无患的。 再者,她以前随着祖父进山认识草药的时候,常听祖父说以前的山里,满山都是宝。 她想入山看看有什么可以能挣到银子的宝。 她想要改变现在的处境,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积极起来。 有过进山经验的虞滢用棍子挥打野草,一是为了开路,二是为了驱赶草丛中的蛇虫。 不过小半个时辰,虞滢倒是有了好些收获。 除了一些乡间小道见不得的草药,她还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小片的姚金娘。 所谓的姚金娘,在岭南这边俗称捻子。捻子为紫黑色的野果子,指头大的一个,顶端似花,成熟期的果子特甜。 她摘了已熟透的,摘了一刻,应有一斤多一点她就没有继续摘了。 除了野果,她还寻到了红菇。 她来的那几日下了大雨,适合菌类生长。 而古代人或许以为颜色鲜艳的菌类皆有毒,所以这红艳的红菇根本无人采。 吃了多日没有半点味道的野菜后,看到这红菇,虞滢差些感动哭了。 即便是无油无盐,也没有肉搭配,就是单炖红菇汤,也会有淡淡的鲜味,不知比炖野菜好吃了多少。 而且这红菇晒干了后,也能当存粮。 在这贫困的处境之下,虞滢就像是一个仓鼠,巴不得把能吃的都收集起来。 虞滢把附近的一片红菇都采了,约莫采得两斤左右。 怕村民见了怀疑她要毒害伏家一家子,她把红菇放到了背篓的最底下,用野菜遮住。 山中猛兽多,她不敢太贪,所以没有深入,采摘得差不多了,她就转身离去。 她从山中出来,天色已经大亮,有约莫四十来岁的村妇见她从山中出来,脸色一变。 虞滢低头从那村妇身边走过,村妇看了眼她背篓里边的野菜野草,眉头紧皱。 虞滢从旁走过片刻后,那村妇脸上的神色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转身朝着那背影说道:“伏家的新妇,山里危险,你最好不要进去。” 虞滢脚步顿下,转过身看向村妇。 人家到底是好心,她还是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提醒。” 道了谢后,她复而转身回去。 村妇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原本以为这伏家的新妇是不好相与的,但没想到竟然还有几分礼貌。 虞滢回到了伏家,祖孙三人都站在了院子中,似乎在等她。 她什么都没有说,把背篓放下后。想到他们有可能要用背篓,她也就把背篓中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伏安和伏宁看着她倒出来的东西。 有他们认识的野菜野果,也有他们不认识的野草。 在看到红艳的蘑菇时,伏安脸色蓦然一白,他冲了过来,用脚把那些蘑菇踢走,嚷道:“这蘑菇有毒,不能吃的。” 眼见他要把红菇都糟蹋了,虞滢连忙拦住了他,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一旁,低斥道:“有没有毒,我比你更清楚。” 伏安挣扎着手,朝着祖母喊道:“奶奶,这个坏女人想要毒死我们,她摘了有毒的红蘑菇!” 虞滢被他吵得头疼,松开了他的手,却拦着他,以免他继续糟蹋红菇。 沉着脸,故作凶色:“我没说要给你们吃,这是我自己吃的。” 伏安一脸不信,瞪着她:“你就是想要把我们都毒死!” 虞滢也不继续与他解释,看了眼忧心忡忡的罗氏,她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地上的红菇收拾起来,说道:“你们做饭的时候盯着就是了,莫要动我这些红菇。” 这些都是口粮呀,要是万一哪天天灾断粮了,还能撑一撑。 罗氏还要余氏救儿子,所以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站在虞滢这边,她呵斥了孙子一声:“伏安,别胡闹。” 伏安:“可是她……” “过来!”罗氏重声喊道。 伏安不情不愿的回到祖母的身边,但一双眼却是紧紧的盯着虞滢。 虞滢用裙摆搂着红菇,然后进了屋中,都放在了地上。 掀开草帘从屋中出来后,她看向伏安,警告道:“别动我的东西。” 伏安到底是个八岁的孩子,原本就有些怕原主的,被虞滢声色俱厉的一警告,心下一怯,连脚下都控制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第8章 关系缓和 虞滢看到他们祖孙吃个红菇都似乎豁出去一样,觉得不至于,便道:“算了,不用勉强。” 罗氏与伏安都没有沉默不言。 在知道孙子先吃了红蕈后,罗氏心底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 说到底,罗氏还是不确定的。 不是说怀疑余氏,而是怕余氏认错了这蕈,采到了有毒的。 而伏安既害怕自己会被毒死,却又在回味着那口鲜甜的味道。 还想再尝一尝,但又没那胆子,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当中。 虞滢吃了半饱,忽然想起自己给伏危治腿的事情,怕是有人不想看到他痊愈,便提醒与罗氏道:“我给二郎治腿的事情,不要说出去,我怕有心人从中阻碍。” 罗氏一下子就听出了余氏的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一白。 若是被打断了二郎腿的人知道,知道二郎的腿有可能治得好,没准还会再打断一回。 再打断一回,恐怕再无康复的可能。 见罗氏的脸色凝重,便知她心里拎得清,虞滢也就放心了,看了眼伏安,又说:“也告诫伏安,让他也不要往外说。” 点到自己的名字,伏安抬起了头,表情茫然。 罗氏心思忧虑地点了点头:“我会与他好好说的。” 虞滢嘱咐后,见与罗氏的关系有所缓和,才问:“从陵水村到县城,要走多久?” “你想去县城?”罗氏诧异道。 “对,我要去一趟县城。”虞滢看了眼四分五裂的陶罐,就这么个情况了,肉可以先不吃,但无论如何都要先弄一口锅回来解决做饭的问题才行。 罗氏想起了余氏六日前连夜逃走的事情,现在听说她要去县城,心头有了几分怀疑。 之前走便走了,可自回来这几日,余氏与先前的尖酸刻薄不一样了,现在又给二郎治腿…… 若是她走了,二郎可怎么办? 罗氏心里又有了忧愁的事情。 但伏安不知他祖母心思,只是巴不得虞滢再跑一回,所以殷勤回道:“有牛车,后天早上有牛车去玉县!” 虞滢看向他,见他止不住的激动,便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但注定要让他失望了,她现在还真的不想跑。 罗氏见孙子嘴快,暗暗的在心底一叹,余氏有心想走,谁也拦不住。 想到这,干脆也就把情况说明了,“后日天一早到村口等着,邻村的陈大爷会赶着牛车送菜去玉县,沿途会顺路稍村民去县城,回来的时候也会等着,但……” 但什么? 虞滢仔细听着。 几息后,罗氏才面带窘迫之色道:“去的时候要一文车钱,回来的时候也要一文车钱。” 虞滢手中有几个铜板,倒是够给车钱,所以点了头,道:“那我知道了,明日一早我再去摘些草药,看县城里的医馆收不收,不收我再带回来。” 虞滢去的话,自是要买一些东西的,但她不想让人盯上,所以打算用障眼法糊弄过去,回来时可以以草药卖不出去为由,遮住背篓里的东西。 罗氏不大相信她会回来,所以也没在意她说的。 天色渐暗,虞滢端了水入屋准备擦洗。 每回擦洗的时候看到全家人都在用的破水盆,爱干净的虞滢每次都告诉自己没穿成乞丐就不错了,就不要那么挑剔了。 虽然身体是接受了,但心里头到底还是抗拒的。 她只有那么两片不到一钱的银叶子,可要买的东西却很多。 擦洗后,她在禾秆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更别说外边有狼嚎声,隔壁还有起伏不断的咳嗽声。 这还怎么睡? 半宿未眠,直到下半夜才睡了一会。 早间,虞滢早早就起了,但却有人比她起得更早。 罗氏站在院子里,眼睛看不见却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大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虞滢洗了脸后,喝了一口没有条件烧开的河水后,便背上了背篓拿了柴刀准备出去,但走的时候,还是与罗氏说了些话,安她的心。 第9章 首次进城 因今日虞滢忙活了一天,身体很是疲惫,所以晚间睡了个好觉。 天色蒙蒙亮,第一声鸡啼声时,虞滢就醒了。 从禾秆床上坐了起来,清醒了一会后,才扭了扭崴伤的脚。 脚脖子已经好了很多,没有了前几日的刺痛感了。而且也消肿了,现在只有些许浮肿,再敷个一两天草药,应该能好了。 虞滢穿上了草鞋后,摸黑从屋中出来,看见外边黑漆漆的,心里是恐惧的,但是贫穷让她战胜了这份恐惧。 没有什么比贫穷挨饿受冻更可怕的事情了,如果有,那就是还不够贫穷。 她走到水缸前,把陶罐取出,用根竹筷往里边轻戳了戳,感觉到已经凝固了,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白忙活一场。 把陶罐放到了一旁,她去扯了几片薄荷叶到口中咀嚼,一股淡淡清爽的香味顿时在口中蔓延了开来。 她昨天用竹子在院子里边开了一小片地,把那些薄荷都种了。 梳洗后,正找来了碗和木勺准备挖一些出来的时候,罗氏也从屋中出来了。 罗氏压低声音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虞滢借着黯淡的亮光看向罗氏那双浑浊的双眼,沉默了片刻后,道:“倒是有一样要帮忙,你先等等。” 罗氏便也就等着了。 虞滢用木勺在碗中捣了几片薄荷,再舀了些水冲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清香也飘散了出来。 她复而洗了一下勺子,挖了三勺凉粉出来放到了碗中搅了搅,再递给了罗氏。 她低声道:“帮我试一试味道如何。” 罗氏愣了一下,着实是没想到是这个忙,但还是放下了竹竿,摸索着舀了一口放入口中,才入口,就有一股清凉的气息充满了整个口腔。 虽然没有什么味道,可却让人神清气爽,而且口感滑软轻弹。 “这个是什么?”罗氏问。 虞滢:“凉粉。” 想了一下,又补充道:“用山里的野果子做的,等伏安醒了,叮嘱他别和旁人说,我想拿出去卖。” 罗氏听她说想拿出去卖,她有些担心:“这凉粉要是卖得贵,会不会没人买?” 虞滢不急,让她先说一下味道如何。 罗氏太久没吃过好东西了,怕自己说得不对,踌躇不语。 虞滢知道她的担心,径直道:“直说就是了。” 罗氏这才开口说:“口感独特,吃下去冰冰凉凉的,或许会比酸梅汤更消暑,口感类似豆腐脑,又比豆腐脑有弹性,好似还能解暑。” 虞滢:“确实有解暑的功效,夜息香还能清利头目和咯痰不爽,早间可用来漱口,也可泡水饮。” 解释后,她也弄了一些自己尝了尝,没有糖到底是差了些味道,但却已是她这段时日以来吃得最正常的吃食了。 而且她卖出去也是买个新鲜劲,不贪图回头客。 想了想,虞滢道:“我没想卖太贵,就一文钱一竹筒,若卖不出,下午带回来就是了。” 昨天她又进了一回山,快速地砍了一棵粗竹子,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径直拖回了伏家院子。 拖回竹子后,她砍了几截竹筒,在石头上把竹筒的口磨得平滑了就是杯子。她也做了一个长且有盖的长竹筒,用来装薄荷水。 虞滢看了眼手中凉粉,虽只在陵水村待过,还没有出去过,但岭南地方贫穷,寻常百姓只求填饱肚子,不会吃虚有其表的吃食。 到底是余氏自己捯饬的,罗氏没有说什么。 虞滢捣了一些薄荷叶冲了河水,然后倒进了长竹筒中盖上。 这薄荷味道浓,到了玉县后,买了陶罐再寻地方找些井水冲一冲便好。 天色渐亮,罗氏还是把孙子喊醒了,让他把余氏送去村口。 伏安揉了揉眼睛,想到那个女人有可能不回来了,他一喜,连忙起身去送。 伏安从屋中出去,伏危从窗口望出了院子,看着那有名无实的妻子离去的前方,有朝阳升起,她面相朝阳,就好似有使不完的干劲一般。 伏危脸色淡漠的收回了目光,眼底依旧是一潭子死水。 * 虞滢背着背篓。背篓上边是草药,底下是几个竹筒和装有凉粉的陶罐。 她只带了一片银叶子和仅有的七个铜板出去。 与伏安走去村子,约莫有一刻时的路程。 伏安踢着路边的石头,手拿着棍子拍打着野草。 虞滢看了眼他,说:“我房中的柴火堆上放了凉粉,中午你分成四份,每碗捣两边院子里中的叶子,晚上吃的等我回来再弄。” 伏安挥打野草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转头瞪她:“你还要回来?!” 虞滢微微挑眉:“你不希望我回来?” 伏安那张瘦巴巴的脸顿时皱了起来,没有半分犹豫:“不希望!” 虞滢却是好脾气,不急不缓的反问他:“你希望我不回来,难道你来给你奶奶和你小叔治眼治腿?还是说你有银子买陶罐做饭?” 伏安被反问得一时语塞,但随即又道:“你真能给我奶奶和小叔治腿?” 虞滢看着他,反问:“我若治好了呢?” 伏安想了想,回她:“你要是能治得好,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就一言为定,别反悔。” 伏安抬头挺胸:“一言九鼎!” 听到伏安脱口而出的成语,虞滢有些意外,但随即一想,罗氏原本就是大家闺秀出身,自是会识文断字的,教儿教孙也不在话下。 虞滢淡淡地笑了笑。 他们到村口,也没有别人等,就虞滢和伏安两人。 不一会远远便看到有一老翁戴着斗笠从远处慢悠悠地驱赶着老黄牛而来。 罗氏与虞滢提了一嘴,这陈大爷儿子在小食肆做管账的,靠着这关系,陈大爷每三日都会送些瓜蔬到城里,沿路顺捎一些村民挣些钱花使。 那牛车上只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带着个两岁的孩童,衣衫整洁,没什么补丁,在这些村子里应算是较为殷实的人家了。 虞滢给了陈大爷一文钱后便上了牛车。 路上,虞滢询问了一下,从陵水村到玉县要一个时辰,到玉县大概是巳时正,下午申时他会在城门口处等候,过时不候。 她算了一下,大概要在城中留两个半时辰左右。 途中又上了一个中年男人,途中都相互戒备着,谁也没有搭话,就这么一路颠簸到了玉县。 入了城,城中的情况与虞滢想的差不多。 没有繁花似锦,只有破旧的街道。 路上有许多人蹲在两边,面前摆了个背篓,背篓中有活物有野味,也有野果或是野菜,能不能换钱都拿来买了。 街道上边人头攒动,但几乎每个人身上的衣服多多少少都有些补丁。 虞滢等其他人走了,才问陈大爷买陶罐和打水的地方。 陈大爷指了买陶罐的方向,然后问她:“你要打水做什么?” 虞滢如实道:“我做了些小吃,要用到水来兑,所以买了陶罐后想去摆摊。” 陈大爷想了想,若是要做吃食的,往后指不定还要多坐几回车,所以喊她上车:“我顺路把你带过去,一会你到我儿子做活的小食肆打水就好。” 虞滢连忙道谢。 到了陈大爷儿子做活的小食肆前,没多远就有人摆了各种陶罐,陈大爷与她说。 说会和他儿子提一声,她一会过来打水直接说就好。 虞滢再次道了谢后,便忙去询问陶罐的价格。 问了一下,有耳的宽口陶罐七文钱一个,没耳的是五文钱,但虞滢身上就一块小银叶子和六文钱,自然是选了个没耳的,最多回去后垒个石头灶用。 她买陶罐回来的时候,陈大爷还在和儿子唠嗑田里庄稼的收成,见她回来了,有些讶异:“挑得这么快?” 毕竟自家妇人买东西不仅要挑三拣四,还要拉扯许久砍价,所以陈大爷有些诧异。 虞滢笑了笑:“买个陶罐不至于挑太久。” “倒是个爽利的。”陈大爷多了一分好感,然后与儿子道:“她做了些吃食,想要些水用,你就让她去打些水吧。” 陈大爷的儿子,陈掌柜瞧了她一眼,目光只是在那脸上浅墨色的斑一扫而过。 虽然面上长了斑,但五官生得好,又比这岭南的人白皙干净,倒是不觉得丑,只觉得是个平常人。 因为穿着与装扮朴素干净,比平常脏兮兮的乡下妇人要顺眼了许多,陈掌柜也没有拒绝,也就喊了个伙计带她去后院打水。 虞滢又是两声道谢,然后去打水。 打水洗陶罐时,虞滢观察了一下这小食肆。 店面没有多大,一张柜台,四副桌椅。 因现在还没有到晌午,所以店里还没有客人。 大概也是因为没有客人,那掌柜才愿意搭理她。 虞滢心头有个想法,琢磨了一下后,挖了些凉粉在两个竹筒中,放入薄荷水兑水。把东西先放下,然后与伙计说了声后,就拿着两个竹筒出了前边的铺面。 走到了陈家父子俩的面前,她说:“今天坐了陈大爷的车,陈掌柜又让我打了水,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要是两位不嫌弃的话,就尝一尝我这冰糕,既入口清凉,又能清热解暑。” 凉粉到底有争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面粉做的粉。 而且,带有“冰”字,就好像望梅止渴一样,听到这个字就让人知道是冰凉口感。 陈掌柜大概是三十出头的年纪,长了一张国字脸。 因开食肆的都是八面玲珑的人,陈掌柜倒是没有露出不耐烦,再者听到冰糕这个名字,倒是觉得新奇,也就道:“还没听过冰糕这种吃食,我看看。” 说是看看,而不是尝尝,就还是警惕的。 虞滢端了过来,笑道:“倒入碗中的话,可以看得更仔细。” 陈掌柜闻言,让伙计端来了两个碗。 碗端来后,从竹筒中倒出了乳白色且带着几分晶莹剔透的凉粉。 倒出来时,凉粉还轻弹了一下。 陈掌柜看到这吃食露出了几分兴趣,说道:“倒是个新奇的吃食。” 他犹豫了一下后,见没有异状后才端起品尝了一口。 品尝后,面上却没有太大的惊喜感,只是道:“口感还行,就是味道差了些,但在这大夏天的,便宜卖倒也能卖得出去。” 虞滢道:“若是加些糖或是酸梅汁,味道会不一样。” 陈掌柜噗嗤一笑:“糖可是稀罕物,平头老百姓也就是偶尔尝一尝罢了,不过……”他放下了碗,说道:“你想把这东西卖给我,是不是?” 因这走南闯北的人见多了,所以陈掌柜一眼看破了虞滢的心思。 虞滢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我是有这个意思,陈掌柜看如何?” 陈掌柜让伙计拿了端了些许的糖水过来,他只放了一勺糖水,再吃了一口,味道确实是比方才的好了一些。 他放下了碗手,说道:“这东西吃的就是个新鲜劲,再者只适合夏令食用,能卖得出去,但买不起价钱,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但所得需得五五分。” 虞滢原本打算买一文钱一碗的,但听他这么说,她改变了主意。 “买两文钱一碗,陈掌柜看如何?” 陈掌柜笑了笑,问:“糖水的成本呢?” 虞滢:…… 她本来就没打算放糖的。 可人家能答应帮忙,虞滢自然不可能还在乎那点儿条件,她立即应道:“那就扣除了之后再算五五分。” 平日里铺子里也会寄卖一些东西,陈掌柜挣一些,东家挣大头,所以他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虽然是这样,但陈掌柜还是先说明:“大概有多少,我这收不了太多。” 虞滢:“大概还有个十三四碗。” 陈掌柜到底是个算账的,不过是片刻,就说:“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全卖出去了,糖水成本约莫五六文钱,最后到你手里的话,估计也就是十文钱左右,这还是在卖完之后的账,卖不完还是算你自己的。你要是觉得可以,就放在这里寄卖,然后下午再过来收账,若是不可以,就自己弄去街市上卖。” 虞滢看的不是眼下,她看的是之后。 与其头铁的抓瞎随处撞,还不如有个稳定的渠道。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应了下来:“成,卖不完我自己带回去。” 陈掌柜打趣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贪了你的吃食?” 虞滢却笑着说:“陈大爷都能热心的多稍我一段路,又让我来陈掌柜这里打水,作为陈大爷之子,怎可能是黑心肠的人?” 虞滢这话,听得一旁的陈大爷腰杆子挺了挺,这话对他似乎还挺受用的。 “且陈掌柜是有远见的人,只是不会贪图我这么一点蝇头小利的。” 陈掌柜看着这妇人自信会说话的模样,倒是没有太过在意。 岭南这地方,流放的人有各式各样的,在这地方见到再奇怪的人,陈掌柜也不会觉得稀奇。 反正也不是平白帮忙的,卖不出去是她自己,若是能卖得出去还能从中抽成,何乐而不为? 第10章 好的开始 虞滢把凉粉和薄荷水都留在了食肆,约定在中食点后过来,然后就离开去逛街市了。 这玉县的街市与后世镇上的圩市差不多,除却一些店铺,也有很多人摆卖,或者是沿街叫卖。 虞滢走了半圈,终于看到了当铺的幌子。 很小一个铺面,柜台很高,约莫到虞滢脖子的地方,而且有栅栏,柜台后有个伙计高坐着。 虞滢进了当铺,把那片银叶子取了出来,放到柜台上:“掌柜的,瞧一瞧这银叶子能换多少文钱,死当。” 当铺掌柜把银叶片拿起仔细查看,然后又放在掌心中大概估摸了一下重量,随后冷冷淡淡的说了个数字:“三十文钱。” 虞滢沉默了一下,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道:“重量能换四十二文钱,且直接做成簪子,也不用费更多的工价,所以这三十文钱实在是太少了。” 当铺掌柜看了眼外边的妇人,知道是不好糊弄的,便冷声道:“一片银叶子还能做什么首饰?直接融了就是,最多给你开三十四文钱,多得就没有了。” 古往今来,买进来再卖出去的物品都会被压价压得厉害,虽是如此,但还是有谈的余地的,所以虞滢并未被当铺掌柜的声势给吓退。 她依旧是平缓从容:“我家中还有一片,两片叶子肯定能做一支簪子,若是三十八文,三天后我也拿来这当了,到时候掌柜的不仅仅只是挣四文钱,还能多挣一些,并不亏本。” 以前虞滢不爱讲价,但以现在一文钱得掰成四份来花的情况来看,多一文钱是一文钱。 掌柜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桌面上的银叶子,心底算着这一笔账。 三十八文,当做银子使还有四五文钱赚头,两片就是十文钱左右,若是做成首饰,也能从中挣少许。 当铺掌柜思索一会后,说:“三十七文,下次再当另一片就三十九文。” 总归又不是骗人的,虞滢便应了。 当铺掌柜给她数了三十七文钱,用稻草串了起来。 虞滢没有钱袋子,只能用碎布包着,然后出了当铺去了药铺。 她带了许多的草药过来,不是道路上常见的,几乎都是山里才有的。 虽是如此,一个中年大夫来瞧了眼后,竟挑了一些草药出来说是杂草,余下的半框草药,只肯给三文钱。 与大夫商量着给多一点,却是没有半点余地。 一文钱也是银子,虞滢便也就卖了出去。 买了银片和草药后,虞滢也没敢随意买其他东西,而是径直去了杂货铺问了盐的价格。 盐是粗盐,要三十二文钱一斤。 古代一斤为十六两,虞滢要了十文钱,也就是五两,后世的半斤。 买了盐后,也没在杂货铺买米。 方才她大概逛了一下街市,也看到有人摆了少量的米卖,只是成色不如杂货铺的,那谷壳去得没有杂货铺的干净,但胜在比杂货铺的便宜。 对比后,虞滢找了个摊子,买了三竹筒三文钱一竹筒的糙米,没有东西盛,只能放到陶罐中。 她掂了掂,按照十六两来算,是一斤左右。 省吃俭用些,用糙米煮野菜粥,再放一点盐, 买了必备的所需,想到那罗氏和伏危尚好喝好长一段时间的药,咬牙多买了一个熬药用的罐子,又花去四文钱,最后便只剩下十八文钱了。 腹中饥饿便也就花了两文钱买了个馒头果腹。 揣着剩下的十几个铜板,虞滢暗暗呼了一口气,希望那些凉粉都能卖出去了。 她寻了棵大树,摘了几片大叶子席地而坐。 日头渐渐西移,虞滢根据街市吃食卖得最快的时候,判断是午时。待吃食店铺逐渐没了人,再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虞滢才走去小食肆。 入了小食肆,那陈掌柜正在柜台前算账,见她来了,便笑道:“我猜想你也差不多要来了。” 虞滢问:“冰膏可卖得出去?” 她来时也打了最坏的打算。 陈掌柜如实道:“晌午来我这用中食的人也不是很多,卖出去了九碗,还剩一些。” 能卖得出去已经很好了,虞滢也不敢奢求能全部卖出去。 陈掌柜:“大概剩下三碗多一些,我打算卖了,给东家送去,扣除了六文钱的糖水成本,给你十一文钱。” 说着,把十文钱放到了柜台前。 虞滢知道数,道:“十文钱就好。” 那只拿了十个铜板,留下一个铜板。 陈掌柜忍俊不禁:“不差你这一文钱,拿着吧。” 虞滢道:“不能多收一文钱。” 陈掌柜见她这般执着的公私分明,倒是有了些好感。 他把一文钱拿了回去,然后道:“虽然没买完,但到底是好的开头,今日尝过的人,大多数都是说比酸梅汤都还解暑,下回还要继续点。” 说到这,陈掌柜问:“这些冰膏可放多少天?” 虞滢想了想,说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时间:“要是整日吊在井中,可以放两天。” 陈掌柜手指点着桌面沉思了几息。 几息后,陈掌柜提出:“那三天后,再送比现在这多一倍过来,还是按照这个价格,你看怎么样?你到时候可以让我父亲送来,也可以自己送来。” 虞滢面上顿时一喜:“当然可以,我到时候直接送来!” 陈掌柜笑道:“那就等你送来了。” 虞滢看到了一丝曙光,虽然挣得不多,但也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从小食肆出来后,虞滢的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循着旧路到了城门处,等着陈大爷的牛车。 大概半个时辰后,陈大爷才赶着牛车来。 早间冷淡的陈大爷,现在却是对虞滢倒是多了几分笑脸。 “我听我大儿说冰膏都卖了出去,不错呀。” 虞滢道:“多亏了陈掌柜,也多亏了陈大爷。” 陈大爷好笑道:“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虞滢每年暑假都会在中医馆帮忙,那时来的老人也有挺多的,她知道这些老人爱听什么,倒也不吝啬说好话。 “若不是说陈大爷好心多捎我一程,又让我去陈掌柜那处打水,我又怎能把冰膏都卖出去了?” 陈大爷脸上的笑意更浓。 二人说了一会话后,最后又有两人来搭牛车后,便也就没有说话了。 回陵水村约莫要一个时辰,快回到陵水村时,已近暮色。 远远望去,只见村口站了一个苍老的身影。 虞滢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待近了些,才看出来那是罗氏。 虞滢愣了一下,虽然知道罗氏有可能是担心她不再回来才在那处等的,但她的心情有些微妙的。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是有人等着她的。 虞滢可以忍受日子暂且过得苦一点,可她却不敢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撑下去。 现在的她可能再也看不到亲人好友了,所以她害怕孤单死寂,害怕身边没有说话的人,害怕就是在这个世界死去了,也没有人给她收尸或是上坟 或许这就是她留在伏家,甘愿帮助伏家,帮助伏危的原因之一。 听到了牛车靠近村口的声音,罗氏眯着眼望前方的影子望去,但也只是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什么都瞧不清,直到熟悉的声音想起,心头上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娘你在这做什么?”因牛车还没走远,为了不让旁人怀疑,虞滢便喊了一声娘。 听到那声娘,罗氏也是愣了愣,同时不禁心想——余氏能喊她做娘,那就是真的打算和二郎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了。 现在的余氏能留下来,罗氏心底是高兴的。 “我来接你。”罗氏语气多了几分轻松。 虞滢不知她所想,与罗氏转身走回去,道:“回去吧,今晚吃些好的。” 走远了一些,罗氏才问:“凉粉卖得怎么样?” 想了想,又道:“要是这回卖不出去,下回让伏安跟着村子里的大人一块走着去玉县去卖。” 虞滢看她走得极慢,路上又有石头,便伸出手轻拉住了她的手臂,说道:“都卖完了,陶罐也卖回来了。” 闻言,罗氏脸上微微一滞。 半晌无话后,罗氏忽然说:“秀华呀,以后家里大小事情你说了算,我们都听你的。” 忽然听到个陌生的名字,虞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几息后才想起秀华是原主的名字。 她默了一下后,开了口:“阿滢,阿滢是我小名,喊这个名就好。” 罗氏应:“好,阿滢。” 罗氏没有半点犹豫,好似名字在她这里没有什么意义,有意义的只是人而已。 过去的余氏和现在的阿滢,有什么不一样,罗氏也不想太过深究,她只认定现在这个人。 回道了伏家,伏宁傻傻的站在一旁望着哥哥砍柴。 还没四尺高的伏安拿着柴刀,正费力地砍着过长过粗的树枝。 见祖母和虞滢回来了,他们兄妹两人才朝着院子外望了过去。 看到虞滢去而复返,伏安的脸上只有一丝惊讶。惊讶之余,又好像觉得她还是会回来的。 虞滢松开了罗氏,把背篓放了下来,然后拿出了何婶的陶罐,使唤伏安:“把陶罐还给何婶,就说明天我过去和她倒个谢。” 伏安不爱她使唤自己,但撇了撇嘴后,还是上去接过了陶罐跑出了院子。 虞滢把盐和新陶罐、米都拿入了她自己住的茅草屋,把米都倒入了几个竹筒中,也装了一个碗。 她抓了两把米放在陶罐中,想了想又多抓了一把米,然后走出了屋外淘米。 第二遍淘的米水她放到了盆中,一会洗头用。 伏安回来后,见到了新陶罐,眼前一亮,再在看到陶罐中的米时,他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虞滢。 伏安已经有好久没喝过米粥了。以前小叔没回来前,他每隔几天还是能喝上一碗野菜粥,可后来也只能吃野菜汤了。 许久后,伏安才回过神,他踌躇了一会,才扭捏的问虞滢:“我们有份吗?” 虞滢暼了他一眼,说:“去起火,一会看火,我要给你小叔和奶奶配药熬药。” 听到自己有吃的伏安,比平时还要勤快,连忙去起火。 虞滢重新垒了个简易的石头灶,然后把锅放到了上边,复而进屋拿了一把红菇出来清洗,用手撕成几半,放在碗中备用。 红菇熬粥,没有别的调料就只放一点盐,便是如此,都会很鲜美。 让伏安看火,水煮开后再喊她。 她原想去配药,但看了眼天色,想了想还是先去瞧一瞧伏危那双腿如何了,再看看那绑着的竹条有没有松开。 她晃了晃手上的水珠,然后才掀开草帘,抬头看向竹床上的伏危。 伏危靠着茅草墙,闭着眼,侧脸对着虞滢。 虞滢看到那带着颓废美的侧脸,暗道果然好看的人和东西都能让人瞧得心情愉悦。 而且,好看的人,就是披着麻袋,都是好看的。 现在的伏危虽然落魄了,整个人都是毫无生气的,可依旧让人惊叹他长了一副好皮囊。 虞滢走了进来,停在了床旁,开了口:“我瞧一瞧你的双腿。” 伏危听到她的声音,睁开了那双没有什么感情的黑眸,漠声询问:“为什么不离开?” 虞滢眉头微皱:“我为什么要离开?” 伏危沉默了片刻,转过脸,面无表情看向她:“伏家是个无底洞,你填不了的。且我武陵郡太守之子还视我为眼中钉,往后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故,你留下来并没有什么好处。” 虞滢心说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但她不需要与他说明什么,所以只说了三个字。 第11章 首次同桌 虞滢面色平静地开了口,说:“你管我。” 她话一出后,屋内一阵静默。 全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回,便是心如死寂的伏危也不禁微微一愣。 虞滢也不征求他的同意了,而是径自掀开了他腿上的被衾。 伏危回神,眸色浅淡端详着她的脸,半晌后,才说:“把脸上的污渍弄干净,再去寻个靠山也是轻而易举,往后衣食也能无忧,何必耗费在伏家。” 正要撩起伏危的裤腿查看患处,忽然听到他这话,瞳孔微微一缩,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惊讶。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摸了摸脸颊上的“黑斑”,再而看向那张带着厌世之色的脸,虞滢恢复了镇定,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伏危暼了眼她脸上的污渍,不咸不淡的道:“时而浓时而淡,不正是想让人发现?” 虞滢眉头微皱,他的脸长得好看,但他这嘴,忒不讨喜了。 这里连面铜镜都没有,每回她都只能是照着水里涂抹野果的汁液,而这两日忙得昏天黑地的,她也忘记自己脸上有“斑”了。 仔细想了想,应该也没几个人能注意到她的斑忽浓忽淡的。 罗氏看不清楚,伏安还小,心思还没有那么复杂,自是不会往弄虚作假的哪方面想的。 而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也很少与人往来,那何婶也是这两日才开始与她有往来的,应是也没有发现。 虞滢看向了伏危,琢磨着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 毕竟未来能成大事者的人,聪明劲与观察力定比别人强了不知多少。 虞滢思索的神色并未收敛,也落入了伏危的眼中。 她在想什么,稍一揣摩便能把她的想法猜得一清二楚。 “若是要继续隐瞒下去,只能浅不能深。”伏危面色冷淡,声线也是很清冷。 虞滢沉默了一下,心道没有镜子,她怎能分辨得出来到底是浅了还是淡了? 难为了片刻之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伏危的身上,心底有了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只两息后便止住了。 他可不像是热心肠的人,又怎会帮她把关? “那我以后注意就是了。”虞滢说完,便继续掀开他的裤腿,慢慢地卷了上去。 待看到绑着的布条有动过的痕迹时,虞滢面色一沉,抬头看向神色寡淡的伏危。 面色严肃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语速轻慢的问:“你是不是动过这些竹条,或者是动过腿了?” 虞滢的声音轻缓,没有半点凶意,但让人听着却有严肃,不怒而威的感觉。 伏危眸子微转,望着她那愠怒的双眼,在她盯了许久后,他才缓缓启口:“凡人有三急,我也有。” 虞滢一愣,随即想起这伏家也没个人帮他,一切都要他自己来,他也很难。 尽管如此,虞滢沉默了片刻后,告诉他严重性:“就是三急你也不能动这上面的竹子,若是骨节再次错位了,就很难再次复位了。” 伏危闻言,眼帘微掀,眼底死寂一片,不甚在意道:“恢复了又如何,总会有人不喜欢我健全,恢复后很有可能会再次折断。” 虞滢重新给他扎紧扎实布条,听到他这么一说,心里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虞滢不大好评价这抱错一事,这事是意外,没有对错之分。 可若要追根究底,那全是伏危养父的错。 或许那真公子觉得委屈,所以要毁了伏危,可伏家一家比他更委屈,所有事情皆是因他父生父心术不正引起的。 若非他先勾结那些个叛军陷害伏危生父通敌,其家眷与伏家家眷又怎会到寺庙中避祸? 若不避难又怎会把孩子抱错了? 若不是他,伏家又怎会家破人亡? 武陵郡太守一家欠伏家的,用命来偿都偿还不了。 重新扎好了布条,虞滢抬头看向他,问他:“那就一直坐以待毙?” 待伏危看向她的时候,听她说:“你死了或可万事休,可那些活着的人呢?况且你现在还活着,既然活着,别的不说,就说双腿健全难道不必你现在这个样子强?” 虞滢收回目光,给他拉下了裤腿,淡淡道:“你若不想治,及早与我说,那我便不治了。” 说了之后,也不看他,转身往屋子外走去。 但前脚才跨出茅草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收回了那只脚,转头望向竹床之上的伏危,微微眯眸,眼中带着狐疑之色:“你方才,好似说让我把脸弄干净,找个靠山后能衣食无忧,意思是让我去以色事人?” 伏危神色沉寂地看向她,漠声反问:“世道艰辛,男为奴女为娼,卖子而活,不是正常之事?” 虞滢望着他沉默了许久,不知他都经历了什么,才到岭南一个多月便有了这么深的体会,更不知他是不是在先前就知道世间百态的艰辛不易。 不知道答案,虞滢也不深究,只面色认真道:“以色侍人,那是穷途末路才做的选择,时下我尚有路可走,也能养得活我自己,就绝对不会选那条路。” 说完这话后,虞滢板着脸从屋中出去了。 伏危望着那空荡荡房门出神,好半晌后才收回了视线。 静坐在竹床上,伏危从窗户望了出去,目光落在院子中那纤细的背影上。 微一敛眸,回想了她方才说话的神色,隐隐之间透露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不仅是韧劲,也充满了干劲。 思绪转动,想起她给自己把脉正骨的娴熟劲,没个十年功夫是做不到这个地步的。而且就是与她相仿年纪,从小学医的男子也没有她那般沉稳。 究竟是什么样的教养和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有如此品性,也有能耐的女子? * 院子外,原本没打算再做野菜的虞滢,到底还是接过了洗好的野蕨菜。 野蕨菜凉拌爽口,但现在材料欠缺,也只能用水烫好,再用盐巴拌一下了。 但碍于只有一个陶罐,还在熬粥,虞滢便把洗刷过准备拿来熬药的药罐子先用一用。 装了水,再垒了几块石头,把药罐子放在了上头。 看向伏安,说:“把这边的水也烧开。” 伏安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但还是把火引到了另一个简陋的小灶重。 虞滢看了眼那两个石头垒砌的火灶,心里对要换的工具又多了一样——台上陶灶。 买陶罐时,她问过了,单口陶灶十文钱,双口十八文。 双口的能同时一次烧两个锅,不仅能省下柴火,还能省时。 罗氏和伏危还要喝许久的药,这个双口的陶灶就很有必要了。 再说现在没下雨,也没起风,还可以这样将就着,但要是起风或下雨了,估计就只能生肯野菜了。 忽然间,虞滢忽然想起岭南地区,每年的七到九月份好似有飓风,雨量也多。 现在算一算,现在可不就七月底了! 虞滢心头一颤,转回头看了眼自己所住的破茅草屋,心头后怕。 若是有飓风,这屋子还不得掀飞了? 但……这里四面环山,应不会有太大的飓风吧? 实在不行,就再砍几棵粗竹子,搓些绳子里外加固一下。 虞滢心头还是又多了一件记挂的事情。 “起泡了起泡了!” 伏安忽然一喊,虞滢瞬间回神。 醒了醒神,她看了眼已经冒泡了的陶罐,蹲下后用木勺搅了搅底,以免粘底。 搅了一会后,才捞了些上来看,米才有一点变化,还得再熬一会才能放红菇。 虞滢放了木勺,然后拿了盆去河边端水。 一家子人的用水,总不能全指望着一个才八岁大的孩子。 虽然崴了脚得休息充足才好得更快,但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她多休息了。 去端了两盆水回来,看了眼差不多了的米粥,她才把红菇放进了陶罐中,盖子半盖,以免沸腾溢出。 半晌后,有淡淡的鲜香从锅中飘出。 因伏家是在陵水村的最边缘,离最近的一家也约莫有小半里地,虞滢也不担心会有人闻到这香味循过来,然后以为她要用红蕈毒害扶家人。 闻到香味,伏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更加积极地看火了。 约莫半刻后,粥煮好了。 第一次煮粥,想吃口好的,再者都不是饭量大的人,虞滢也没有放太多的水,所以这红菇粥还算稠。 因红菇是红的,熬出来的粥也是红的,要是不知道的,还真不敢下口。 但伏安已经知道这红蕈不仅没毒,还很好吃后,便一直心心念念。 虞滢放了些盐在粥里边搅拌后盛了起来,再让伏安全端到了屋中的竹桌上,接着她再放了盐到蕨菜中搅拌。 不一会,一碟子的蕨菜就好了。 伏家好在还是有木做的碟子和碗的,不然连吃饭的家伙什都没有,那才叫悲惨。 屋中,伏危看着侄子把粥陆续端进了屋中的桌上,片刻后边有淡淡的鲜香味飘到了他这处。 片刻后,又看到那挂名妻子端进了一碟子野菜。 伏危略一蹙眉。 他们这是打算在屋子里边吃暮食? 自伏危到伏家后,除却晚上那祖孙在角落铺上席子睡觉外,他们都不会在屋中多待一刻,就是吃食都会在外边解决了,似乎怕打搅到他。 现在不怕了? 虞滢也不看伏危,与伏安道:“与我把桌子抬到床榻旁。” 伏安一惊,但踌躇了一下后,又看了眼桌面上看着很好吃的米粥,瞬间顺从。 吃她的东西,就得配合她些,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虞滢与伏安把桌子搬到了床榻一旁,伏危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虞滢当做没看到他的眼神,只让伏安把他妹妹喊进来,再把他祖母扶进来。 罗氏听到要在屋中吃暮食的时候,犹豫了半晌,伏安催促道:“奶奶,那女人和小叔都在等我们了。” 听到孙子口中“那女人”,罗氏皱起了眉头,训道:“那是你小婶。” 伏安闻言,反驳道:“才不是什么小婶呢,要是小婶的话,小叔为什么不和她住一间屋子,要和我们一块挤?” 罗氏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但还是强硬道:“总之以后就是得喊小婶,不能那女人,知道没?” 伏安呼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祖孙三人进了屋中后。 伏宁等哥哥扶着祖母坐下后,她才乖乖地爬上长凳。 虽然眼巴巴地看着米粥,饿得厉害,但也是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其他的动作,乖得让人心生好感。 都坐下后,虞滢才淡淡的道:“桌子就是用来吃饭的,没有空置的道理,你说是吧,二郎?” 虞滢看向面色冷清的伏危。 伏危与她对视了一眼,并未说话。 因他没有说话,罗氏的脸色有些紧张了起来,几人都不敢动筷,虞滢也不动筷,只看着他。 伏危沉默了片刻后,收回了目光,终还是端起了面前的粥碗,淡淡道:“吃饭。” 有了他这一句话,罗氏脸上的紧张之色顿时松了许多。 “奶奶,妹妹,粥有些烫,你们慢一点。”伏安端起了粥,因为烫又连忙放了下来。 他偷偷瞧了眼面色没有半点变化,丝毫不怕烫的小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佩服。 伏安收回目光,夹了一些蕨菜放进了祖母的碗种,又拿了勺子舀了一小勺粥,吹了几口气后,才小心翼翼地给妹妹喂去。 虞滢看着,很难不动容。 她看向伏危,伏危也看向了侄子,但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便又收回了目光。 伏宁尝到了有味道,而且很好喝的粥后,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看着很是喜欢。 伏安喂了几勺妹妹后,自己才顾得上吃一勺,等吃上了粥后,他顿了顿。 几息后,不知怎的就低下了头,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他好久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吃的粥,也好久好久没有坐在这桌一起吃过一顿好饭了。 他也好想阿爹阿娘了…… 第12章 有了改变 一顿暮食,只有喝稀饭的声音。 伏家祖孙三人已经许久没有果腹过了,也许久没有尝到过有盐味的吃食了,所以心情复杂,都沉默地喝着稀饭。 伏安好似哭了,虞滢也是看破不点破。 伏危品尝的第一口红菇粥,愣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材料,只有盐,但入口后却是满口的菌鲜。 这也是伏危流放一个多月以来,吃到第一口勉强过得去的吃食。 众人心思各异,一顿饭,都在无言中慢慢用完了。 不仅红菇粥吃完了,就是一碟子的野蕨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一吃完,干活小能手伏安很积极地开始收拾碗筷,待他拿碗筷出去洗的时候,罗氏大概不放心,也摸索着跟着出去了。 虞滢把桌子挪到了靠墙的位置,看到了一旁的草席,面色多了几分复杂。 现在这个家的情况就是伏危睡竹床,她睡在禾秆堆上,然后最老最小的则是睡在地上。 虞滢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了目光。 转头看了眼伏危,嘱咐了句“双腿别沾到水”后就出了屋子。 伏危看了眼她的背影,还有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两息后才收回了沉静的目光。 虞滢出了屋子正打算配药,便发现伏宁小姑娘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她去哪,她就跟到哪。 虞滢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来这里已经快十天了,虞滢没有听到过这小姑娘说过一个字。 是先天不会说话,还是后天形成的? 这些在文里都没有仔细提起过,所以虞滢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原因,只能等熟悉一些再仔细问一问罗氏了。 伏宁年纪还小,也不会说话,虞滢对她并未像对旁人那般设防,所以对小姑娘浅浅一笑,然后任由她跟着自己。 虞滢这几天采回来的草药有很多,几乎晒了一两天就干了,就着有的草药,她配了几副伏危喝的药,也配了几副罗氏喝的草药。 伏危身体亏空,也是虚寒症中期,没有食补的情况之下,只能用温和的草药暂时先缓缓调理。 而罗氏则是注重平肝明目,清热解毒,其次则是夜咳不止的症状。 配好了草药,先熬了罗氏的汤药,把草药卷成一扎后塞入了药罐子中。同时再多煮了一陶罐的热水,待煮开后,放入一小把的夏枯草焖了一会,再拿起放凉,当做凉茶茶水来饮,可以润喉止咳。 虞滢嘱咐伏安:“这几天先喝这个水,能缓和你们晚间咳嗽,以后河边打来了的水也不能直接喝,烧开放凉后再喝。” 伏安越听越觉得麻烦,嘀咕道:“有什么不能喝的,大家伙都是这么喝的。” 虞滢平静的道:“烧开了喝,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罗氏坐在院中,感受着傍晚时分拂来的习习凉风,她开了口,与孙儿道:“以后听你小婶的就是了。” 虞滢看向罗氏。 那声“小婶”,总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恋爱都还没谈过,就直接成了别人的挂名妻子,别人的媳妇,别人的小婶,怎么听怎么不自在。 但现在她留在伏家的身份,就是以伏危妻子的身份留下来的。 现在分开了住,所以还是相安无事,可等伏危的脚治好了之后呢? 和平和离,亦或者是……尝试一下与他在一块? 想到这,虞滢看向茅草屋,瞧了眼屋中的身影。 她或许可以尝试接受伏危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可伏危未必会接受她。 不能成夫妻,到时候或许可以提出认亲,认作兄妹,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虞滢连忙止住了这种连影子都没有的事,晃了晃脑袋,把这种还很久远的事情晃出了脑外。 回过神来后,虞滢继续收拾院子晒着的草药,再把草药收回了屋中。 见他们祖孙都在院中站着,便使唤伏安进伏危在的茅草屋搬了两条竹凳出来。 夜幕降临,只有淡淡的火光亮着小院,因烧了一些驱赶蚊虫的草,所以蚊虫暂且还没有那么猖狂。 罗氏还是在大儿子大儿媳去了采矿场之后,第一回入夜后还在院子外边纳凉的。 听着虫鸣声,纳着凉风,一时间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了许多。 祖孙三人都没有进屋,伏安看着火,伏宁坐在石头上,只看了一眼满天亮闪闪的星辰后,就收回了目光,看回查看药熬好了没的虞滢。 天完全黑了,才熬好罗氏的药,她在药罐的把手处裹着一块湿布,慢慢倒入了药碗之中。 用来替换的衬衣,已然被虞滢四分五裂的用在了各个地方上。 现在天气炎热,她不出去的话,便是一件小衣和一件外衣,若是去镇上,便会穿上唯一的一件衬衣。 熬好了罗氏的汤药,洗了药罐后开始煎伏危的药。 在等罗氏的汤药凉至七分的期间,虞滢拿了一条布,用尚有六分烫的夏枯草茶水冲一下,轻拧了一下,在还烫着的时候,敷到了罗氏的双眼的眼皮子上。 罗氏仰着头,让她随意捯饬。 热帕子敷上去时,有些不适,可很快,舒缓的感觉渐渐蔓延开了,很舒服。 虞滢:“以后每天傍晚都敷一下眼睛,有助于舒缓眼睛疲劳,配合上汤药,双眼的视力虽不能痊愈,但视物会逐渐清晰,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白日视野也模糊,也不至于在晚上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听到还能看得见,本来以为双眼注定要瞎了的罗氏,暗暗的收紧了手心。 若是能看得见,谁愿意成为一个瞎子? “白日的话,用布蒙着双眼,以免强烈的日光伤了眼。”说着,看向火灶旁的伏安,说道:“以后你给你奶奶绑上布条,明天白天我拿给你。” 一直注意她说话的伏安,依旧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像是敷衍的应:“你说什么就什么。” 多日相处,虞滢也知道伏安不过是爱嘴硬,但该做的还是一样没落下。 敷了大概半刻后,虞滢才拿掉已经没有什么温度的布巾,把已经凉了许多的药端给罗氏。 “药喝了,差不多就可以去就寝了。” 罗氏很是配合,半句拒绝的话都没有。 作为医者,最喜的就是这种配合的病患了。 待伏危的药熬好,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熬好的药略微烫手,也不放心伏安端进去,虞滢便自己端进了屋中。 摸黑入了屋中,紧靠着些许月光走到了床边,看到了坐在床上的模糊身影,虞滢语声轻缓的道:“若要治,便把这药喝了,若不治,我便端出去倒掉。” 昏暗中,伏危看着床外的身影,伏危沉默了片刻,开了口:“我确实有了死志,但到现在为止我还继续硬撑活着,是因与我被调换了身份之人曾托断我双腿的人转述给我的一句话。” 虞滢微愣,从没想过他会忽然和她敞开心扉。 想了想,她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出来:“说了什么话?” 伏危忽然一笑,在黑暗之中,笑得可悲,嗓音低缓:“我若自寻短见,伏家五口将会给我陪葬。” 虞滢心下一惊,脸色震惊,半晌后她转头看向窗户外的院子,转回头压低了声音:“可那也是与他做了二十年家人的人!他怎就狠得下心?!” “个中原因,你若想知道,便去寻我的生母。” 说罢,他缓声继续道:“他能断我一次腿,便会断第二次,他不会让我有翻身之日的。” 最可悲的,便是他喊了二十一年的父亲,到头来却因他被抱错了,冷脸相对,纵容亲子对他所做的一切。 虞滢听出了他的语气中有种太多的无奈了。 他父亲被陷害,伏家被冤屈的事情,自有他发现的契机,这些契机环环相扣,绝不能经她的口中说出来,若她说了,将来之事发生改变,一切就不再可控。 静默半晌,虞滢说:“那看来你舍不下伏家,所以才活着,既然活着,那就以一个健全人的身份活着,大不了先瞒双腿的事情,等你想到办法的时候再捅破。” 伏危伸出手,准确无误的在黑暗之中接过了她手中的汤药,缓缓启口:“正有此意。” 虞滢不清楚伏危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想法,但也算是好的一个开始了。 她嘴角微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 一夜过去,清晨第一缕阳光从草帘的缝隙钻入了窄小的茅草屋中,虞滢从禾秆床上起来。 拿出木梳把长发梳顺,再用荆钗把长发绞成了单髻,整理了衣服后,才去把草帘卷了上去,让熹暖晨阳照射入屋中,散去了昏暗。 虽小却干净整齐的茅草屋顿时亮堂了起来。 柴火被整整齐齐地收拾到了角落中,在柴火上边,是晒得半干的草药。 虞滢做好一切后,便从屋中出去,才掀开草帘,便见伏宁小姑娘蹲在门外巴巴的看着屋门。 虞滢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把她扶了起来,讶异的问:“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伏宁没有说话,只轻轻捏着虞滢的袖子。 虞滢见她这样,也不知她是怎么了,只能随她了。 罗氏在屋外坐着,伏安不知去哪了。 虞滢带着个小尾巴洗漱,洗漱后转头看向小姑娘没洗干净的脸,便取来了水给她抹了一把脸,小姑娘倒是很乖巧地把脸抬了起来,配合得不得了。 擦了之后,污渍总算洗干净了,她的肤色因营养不良而发黄。同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因脸小而显得很大。 虞滢给她洗了脸后,看了眼她那乱糟糟的长头发,翻了翻,并没有发现跳蚤。 还算干净,只是头发实在太乱了。 虞滢问她:“要不要我给你编个漂亮的小辫子?” 伏宁犹豫了一下,然后怯怯地点了点头。 虞滢便也就把她带入了屋中,用梳子慢慢的把她那细软的长发梳顺了后,才从头顶上方一撮一撮头发的编了下来,编到发尾后,才用自己先前束发的布带子绑住了她的发尾。 绑好了后,小姑娘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上了自己头上的辫子,眉眼顿时一弯,顿时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意。 虞滢温声道:“好了,出去玩吧。” 小姑娘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门口而去,生怕走得快了,就会把自己的小辫子给弄散了。 待她从屋中出去,伏安也打水回来了,看到妹妹焕然一新的模样,瞪大了眼,惊道:“妹妹,你头上那乱糟糟的小鸡窝去哪了?” 被哥哥取笑过头发像鸡窝的小姑娘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不开心地鼓起了脸颊,气鼓鼓地跑去祖母那处,似乎不想搭理哥哥了。 虞滢从屋中出来时,刚好看见小姑娘这生气模样,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与前些天的呆滞的模样相比,小姑娘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第13章 日常忙碌 朝阳全升,又是忙碌的一日。 虞滢继而撕了自己已经不成衣形的衬衣。撕了一条布条给伏安,让他把罗氏的双眼给蒙上。 虞滢背上背篓准备出去采摘薜荔果的时候,伏安说也要跟着去。 他挺着那单薄的胸膛,一副小男子汉的模样,声音洪亮:“我不会厚着脸皮白白吃你的,我也是能干活的,你进山我也进。” 虞滢看了眼伏安,他人虽小,可却很能干,不一定是累赘。 只是山里凶险得很,带上他总归还是有些顾虑。 她看了眼罗氏。见罗氏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是担心孙子,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虞滢没有再犹豫,开了口:“不必了。” 可谁知那伏安却是个倔脾气的,却道:“那我就不用你带,我自己也不是没去过!” 罗氏想起之前孙子为了口吃的,偷偷跑进山里的事情,所以一听就急了:“你自己怎么能去,要去也只能跟着你小婶一起去!” 虞滢:…… 沉默了片刻后,她看向他伏安,道:“要进山,就必须得听我的,不然你就自己进山去。” 伏安却是丝毫不扭捏,说:“你要是愿意带我去,我就听你的。” 虞滢呼出了一口气息,让他做好准备:“找根棍子拿在手上,另外摘几片薄荷揉搓出汁抹在脚脖子和手腕上,还有脖子上边,防止山里的蚊虫叮咬。” 伏安闻言,连忙去摘了几片叶子放在掌心使劲揉搓,然后在虞滢所说的地方都涂抹了一遍,涂抹了之后,也找了一根较粗的枯树枝。 虞滢看了眼已经准备好的伏安,正打算出去,忽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弯下腰对上她。 脸色严肃,声音却温和:“你不能进山,乖乖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伏宁听说她不能去,小脸顿时无精打采了起来。 脸洗干净了,也把乱糟糟的头发都梳理整齐,辫了个小辫子后,小脸顿时清秀了起来。若是营养跟上了,慢慢的把脸给养白养胖了,以后肯定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有伏危那么个神仙样貌小叔,两个孩子的样貌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虞滢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这个小姑娘,所以把她拉到了罗氏身旁,再次嘱咐:“和奶奶在家等着,等我回来了,给你做凉粉。” 小姑娘虽然不大愿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虞滢背上背篓和伏安出了门,这一大一小走在路上,让人多瞧了几眼。 虞滢还是去了前天摘薜荔果的地方。 她那日也没摘多少,再者没熟的也没摘,过了两天应该也熟了,一大片的薜荔果,能够让她做好几次的凉粉。 虞滢劈开了带刺的灌木,让伏安跟在她的身后。 开始摘果子的时候,虞滢教他怎么分果子的公母:“果子有平面,底部是圆的是公的,椭圆形,且底部是尖的是母果,像这种就是母果。” 虞滢摘了一个给他瞧。 伏安愣了几息,才惊诧道:“怎么果子还分公母?!” 虞滢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问祖父的,一时有些怀念,脸上的神色也逐渐温和:“世上本来就有很多神奇的事情,比如海中就有一种动物,名为海马,也叫落龙子,他们是雄性的生育,当然这其中也需要到雌性,只是后代都是雄性生出来的。” 伏安惊讶地瞪大了双眸,随而道:“你定是诓我的。 虞滢声音徐缓:“没见过的东西,他不一定是假的,只是你还没看见罢了。” 伏安还是半信半疑,虞滢也没有继续与他科普,而是开始做活。 伏安看了眼身旁仔细采摘的虞滢,想了想,还是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见多便能识广,自然就知道了。” 伏安撇了撇嘴,心说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也没有再追问,而是去摘果子,按照她说的来分辨。 虽然没有再询问,但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想着她方才所言的真假。 若是真的,那这世上还有多少他是不知道的? 想起她说的话,见多便能识广,他不禁转头往陵水村的方向望去。 可要是一辈子都在陵水村过日子的话,他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二人很快便把背篓装了七分满,虞滢便没有继续摘了,而是去找一些草药。 伏安仔细分辨了她采摘的草药,再从杂草中翻找,找到后全根拔起。 他人虽小,但力气却很大。 虞滢见都差不多了,正准备要回去时,忽然传来伏安惊喜的声音:“你快过来瞧瞧,这是什么?!” 虞滢转身看去,见伏安在一丈外,拿着棍子拨着野草,脸色又惊又喜。 虞滢好奇地走了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窝子蛋。这窝子蛋比鹌鹑蛋大一些的,约莫有十来枚左右。 虞滢怕这附近有什么危险,不让他进去,而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仔细看了眼,发现蛋窝周围有灰褐色的羽毛,应是野雉蛋的窝。 虞滢大喜过望,蹲下身子去捡那些野雉蛋,与伏安道:“你过来,把这些蛋搂在衣服里边。” 伏安立马把衣摆掀了起来,站到了她的一旁。 虞滢一枚一枚的捡起来,动作轻缓的放到了伏安的衣服里头。 捡了十一枚蛋,窝里还有四个的时候,虞滢便停了手。 “为什么不捡了?”伏安纳闷道。 虞滢边用杂草遮掩住了那蛋窝,边道:“做事得留一线,蛋生雉,雉生蛋,才会取之不尽。” 伏安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但因他这个年纪尚且还没领悟这么深的道理,没太懂。 虞滢看了眼他,也没多做解释。 复而看向他怀中的野雉蛋,脸上露出了笑容:“回去后,做个龙葵蛋花汤。” 她顺手摘了一小把常见的白花菜,也叫假辣椒菜,用来做蛋花汤,不仅好喝,也极有营养。 今日收获满满,回了伏家,还没进院子,伏安兴奋的声音就传进了院子:“奶奶,妹妹,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玩着泥土的伏宁立刻站了起来,翘首望出院子外,见到他们回来了,小跑跑了出去。 伏安见到妹妹像小蝴蝶一样向自己跑过来,他也满心欢喜的朝着妹妹小跑过去,但下一瞬,妹妹却是径自从他身边走过,跑向了他身后的余氏。 伏安的笑脸顿时僵硬。 伏宁跑到虞滢的身前,仰着小脸蛋,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她,满是期待。 虞滢看着她的脸又脏了,便知她又是自己一个人去玩了院子里的泥土。 看见她眼里都是期待,虞滢笑了笑,温声说:“我们回去做好吃的。” 小姑娘脸上也露出了笑意,然后怯怯的伸手拉住了虞滢的袖子。 虞滢看了眼袖子的手,随即张开了手,牵住了她小小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伏宁看见妹妹和别人亲近,不和自己亲近了,顿时耷拉着脑袋,一张脸都垮了。 不高兴了。 回了院子,虞滢弄了几把米出来,放了半罐水煮粥,让伏安看火,然后才去把东西都收拾好。 不稠也不稀,刚刚好,放了三四个红菇多煮了一会后,才把灶上的锅端放在地上。粥还在沸腾时,虞滢敲了三个野雉蛋放在粥里面搅拌,最后才放盐,顿时香味在院中飘散了出来。 香味满院。 第14章 有了盼头 吃完中食后,虞滢与罗氏说:“明天我还要借何婶家的陶罐用一天,所以我想着给他们送些白花菜和四枚野雉蛋过去。” 罗氏对此全然没有意见,虞滢便问了伏安:“你呢,同意吗?” 伏安一愣,又听她说:“野雉蛋是你先发现的,所以先征求你的意见。” 还没有被人征求过意见的伏安顿时茫然,随而摸了摸脑袋,说:“我听奶奶的。” 没人有意见,虞滢便拿了东西,让伏安带路去了何婶的家。 何婶家也没有多远,约莫走小半刻便快到了。 已是晌午,干活的人都已经回来了。 陵水村有许多土地可种粮食,可因贱籍没有资格租赁土地种地,也只能帮士族们种地赚取微薄的工钱。 良籍的话便可花些银钱买田,若银钱不够也可租田来种。 要是没田的话,估计每年的赋税也是够呛。 何家和伏家一样,也在大赦的行列之中。 一大赦,何婶家便用存下的银子租了一块地种粮食。一个儿子在采石场,一个则继续在士族家做工,何叔何婶则操心着租下来的那块地。 何家都盼着早点存够银子,也能早些时候把在采石场做苦役的儿子接回来 关于田地,虞滢琢磨了一下,再过一两年,世道更不安生,确实得先囤粮食。 但按照时下的情况来看,这田地的事情还真急不得。 何家的院中有四间茅草屋,何家的情况比伏家好一些。毕竟有两个成年男人留在家中做活,劳动力在,还是能吃饱饭的。 到了院外,伏安朝里大喊了两声“何奶奶”。 不一会后,何婶从屋子里边出来,看见是伏安和伏家新妇,忙去开栅栏的门。 看着虞滢说:“怎就真过来了?先进来坐坐。” 虞滢与伏安入了院子,何婶的大孙子,牛牛也从屋中跑了出来,大喊了一声“伏安”后,哥俩勾着肩去玩了。 虞滢把白花菜和野雉蛋给了何婶:“这些是给何婶煮汤喝的。” 何婶看到了野雉蛋,一愣,忙推脱道:“不成不成,你还是拿回去给你婆婆和男人补身子。” 虞滢笑了笑,温声道:“留有给他们补身子的了,我送这个来,一是答谢前两日何婶你借的陶罐,二是明晚到后天傍晚,我还想问何婶借把陶罐用最后一回。” 何婶闻言,直爽道:“借去用便是了,哪用得了这么客气。” 虞滢说:“何婶你便收下吧,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来借陶罐。”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们这林家和你们伏家都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伏家前段时日的日子我也看在眼里,最近这些天才有好转,我也知道是因有你的帮衬,伏家才能过得像是人过的日子,你一个弱女子,也是够苦的了。” 何婶叹了一声,又道:“我们也帮衬不了什么,借个陶罐又不是借粮食,我难不成还能小气到不借的地步?” 何婶往竹编的篮子中看了眼,然后把那一把白花菜拿了出来:“这把菜我就收了,也省得我去摘了。” 虞滢知道何婶不会收野雉蛋,也没有再劝,心想后日做好了凉粉后,再让伏安送一份过来答谢。 坐在何婶院子里闲聊了一会,虞滢看向茅草屋,问何婶:“把茅草加固,或是再建一间小一些的茅草屋,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何婶一愣:“怎么,不够住?” 转念一想,这伏家的情况,她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她知道余氏和那扶二郎至今没有同过一间屋子,也是,就伏家二郎那腿,恐怕有心也是无力。 虞滢如实道:“我听说岭南这个时候多雨,也时有飓风,怕那屋子不抗遭,想要加固一下,再者连个洗澡做饭的地方都没有,便想再弄一间小的屋子。” 听她这么说,何婶琢磨了一下后,才说:“等过两日,你何叔和我家二郎回来了,便让他们去帮你们加固屋子和建一间小屋,应该一天就能做得差不多了,收尾的活就我们几个来做也是可以的。” 虞滢正要说些什么,何婶立马打住:“别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你到底会些医术,若是往后我这家里谁有些小毛病,让你帮忙瞧一瞧,到时候莫要拒绝的才好。” 虞—笑:“这自是没问题。" 与何婶约好后,虞灌便回了伏家。 凉粉的活是明日的,今日也没什么活做了,虞滢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 与陈掌柜约好的那日,虞滢早间起来检查了凉粉后,便把银叶片和小半框的草药收掇好放在背篓中,然后准备去村口。 伏宁小姑娘从一早醒来就跟着她,想了想,她询问罗氏能不能把小姑娘也带去云县。 罗氏倒是信任,为难的却是其他事:“可以是可以,只是宁宁做牛车,也是要收银子的,要不然就别带她去了,省一省吧。” 虞滢看了眼与自己极为投缘的小姑娘,也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心无芥蒂对她露出善意的人。 小姑娘原先听到能和小婶婶一起出去,小脸上满满都是的期待,可现在听说不能出去了,也没有恼,只是蔫头耷脑的。 虞滢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先前在县城里边待的大半日,一个人傻傻的待着,心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那时烦躁得慌。 想到这,她便说:“无事,两文钱能挣回来的,有个人陪着我也好。” 有一个人在身边,起码不会乱想。 听到还能继续跟着,小姑娘的眼神瞬间又亮了。 毕竟这家里是余氏说了算,罗氏也没有劝说,只余孙女道:“宁宁要跟着小婶,也要听小婶的话,知不知道?” 小姑娘重重地点头,然后小手拉上了虞滢的衣服。 虞滢与小姑娘一起出了院子,伏安看着他们出了院子,撇了撇嘴,心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才不会闹着跟着去县城呢。 心里边虽然是这么想的,眼睛却是出卖了他。 巴巴往了许久后,他收回目光,与祖母说:“奶奶,我去拾些柴火回来。” 罗氏点了头,嘱咐道:“小心些。” 伏安应了一声,然后背上就出门了。 虞滢牵着小姑娘,因可以跟着小婶婶,所以高兴得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这几日天一亮,爱美的小姑娘就会跑到虞滢的屋中,等着虞滢给她扎上辫子。 到了村口,等了一刻左右,牛车才到。 陈大爷看到虞滢,笑问:“冰膏都准备好了?” 虞滢点头:“答应过陈掌柜的,自然都准备好了。” 陈大爷看向她身边的小姑娘,诧异的问:“你家的?” 虞滢看得出陈大爷有些诧异的眼神,摇头:“不是,是我大伯家的,我刚她叔叔成婚不久。” 陈大爷点了头,原来是新妇,难怪她这身衣裳还是七八分新的,小姑娘却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衫。 虞滢当做没看出陈大爷方才那打量的意思,取出了两文钱递了出去。 陈大爷接过后,因车上没有其他人,直接说:“回来的时候,小姑娘就不收了,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也不占地方。” 虞滢笑着道谢,然后把伏宁抱上了牛车。 从来没有坐过牛车的伏宁很是新奇,但还是紧紧挨着虞滢。 颠簸好一会,小姑娘便靠在虞滢的身上睡着了,虞滢便把她揽入了怀中。 颠簸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玉县。 牛车在城门处停了一会,靠在虞滢怀中的伏宁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小婶婶的怀里,轻轻蹭了蹭。 小婶婶香香的,很好闻,小姑娘很是喜欢。 不一会,牛车又缓缓前去,虞滢直接坐到了吴记食肆。 虞滢牵着伏宁入了食肆,把背篓中的两罐凉粉取了出来。 陈掌柜见到她,终于呼了一口气,说道:“你可终于来了。” 虞滢诧异,陈掌柜又道:“许是冰膏的口感独特,又是新吃食,那些尝过的人一传二,二传四,所以这几日都有人来问冰膏。我说今日会有,好些个顾客都说今天要来尝一尝。” 虞滢听到陈掌柜这么说,喜道:“那这两罐冰膏,岂不是今日就能卖出去?” 陈掌柜点头:“差不多能吧。" 店伙计把牛车的菜搬到了后厨,又来提了两罐子的凉粉。 陈掌柜与她说:“今日看情况,若是卖得好,我就趁着紧俏的机会,与你商量着多弄一些。” “好,那我就等着了。" 陈掌柜心情极好,见到虞滢身边的小姑娘,抓了一小把瓜子给她。 伏宁虽然馋,但没收,只看着虞滢。 虞滢点了头,她才双手接过。 从食肆出来,小姑娘把瓜子递给虞滢。 虞澄诧异的问她:“你不爱吃?” 伏宁摇了摇头。 “给我的?”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却又摇头。 虞滢想了想,试探的又问:“给我,给奶奶哥哥,还有小叔一起吃的?” 大概是猜对了,伏宁连点了几次头。 虞滢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这个宁宁吃,回去了我再买一些给奶奶她们尝。”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一只手握着一小把的瓜子,另外一只手依旧递给虞滢。 虞滢明白她的意思,便也就接了过来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小小的一把瓜子,却让虞滢心里暖暖的。 虞滢先是带着伏宁去了当铺,把银叶片当了,掌柜也不贪图那么一两文钱,所以检查了银叶子没有问题后,便也就爽快地给了她三十九文钱。 卖了银叶子后,虞滢便带着从未出过陵水村的小姑娘去逛街市。 早间出来,他们就只喝了一口水,所以空着腹,虞滢便买了一个馒头,和伏宁一人一半。 吃了馒头后,虞滢继而去买了六竹筒的米,约莫两斤多。 米买了之后,又去杂货铺买了一文钱一茶杯的瓜子,买了四文钱分两包油纸装着。 一包自家吃,一袋让罗氏送去给何婶。 今日花去了二十六文钱,虞滢不敢再买其他的了。 至于陶罐的话,虞滢不打算买了,若是那冰膏都能卖出去的话,她就再去买个桶和小灶。 时至晌午,外头日头大,虞滢想了想,还是打算去吴记食肆瞧一瞧。 去了之后,便见四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一半的客人,都点了一碗凉粉。 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等着恐桌子。 陈掌柜见了虞滢,便让伙计先看着,然后招了她到后院说话。 到了后院,陈掌柜才问她:“这冰膏制作的法子有那么容易让人学了去吗?” 虞滢想了想,摇头:“旁人自己琢磨的话,没那么容易学会。” 毕竟这薜荔果也几个人知道能做凉粉,就算是知道,他们也只会用果肉去做凉粉,很难成膏状。 就算知道用子做的,也不知道怎么去捯饬。 陈掌柜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说道:“尝新鲜的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多,平时去其他铺子用中食的人也来了,但很多只打算买冰膏来尝一尝不吃中食的,毕竟我这是做吃食生意的,也就这么大点地,若是他们只点冰膏不点中食,东家也不乐意。” 虞滢闻言,心下有些沉:“可是冰膏不能卖了?” 陈掌柜笑道:“那自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趁着这股新鲜劲还在,趁热打铁,冰膏搭着中食和晚食卖,若是来店里吃中食晚食,就一文钱一碗,若是只打算卖冰膏,那就两文钱一碗,我与东家商量过了,东家也很赞同。” 虞滢心道这不就是后世商家惯用的引流促销活动么。 她脸上露出笑意,道:“这法子好呀。”但又露出了为难之色:“那这冰膏之后怎么算?” 陈掌柜说道:“店里的生意因这冰膏热闹起来,那自然不能亏待了你,就这样吧,糖水成本这些就不算在这里边了,那就按照一文钱一碗,如何?” 不用自己走街串巷的叫卖,也不用自己摆摊,自是好的。 “那今日的这些冰膏……” 陈掌柜一笑,豪气道:“这点主意我还是拿得了的,就按照一文钱一碗给你了。” 说罢,又思索着道:“今日估计能还会剩下一些,但也不够明天卖的,你看看明天能不能多送两日的量过来。” 虞滢摇了摇头:“家中材料不足,最多只能再做十五碗左右的量了,得明日一早才能去准备新的材料,再者陈大爷的牛车也得三日后才来。” 陈掌柜琢磨了一下,道:“牛车的话,食肆若是生意好倒是可以喊我阿爹两日跑一趟送瓜蔬,只是这两天刚好卖得好不能断了……” 陈掌柜边想着法子,边道:“冰膏的新鲜劲估计不会有多长,不消七八日,新鲜劲便会褪去,到时候人也不会太多……” 说到这,陈掌柜当即决定:“不如这样吧,明日你把冰膏送到村口,让我父亲送来,后日的话,你准备四十碗左右的量送来,也够这小食肆两天的量了。” 毕竟玉县也不是什么繁华的县城,能下得了馆子的人家还是挺少的。 最多就是来点一碗五文钱的素汤面。 但就算是一文钱一碗的冰膏,一分不赚,还倒贴糖水的成本,但若是客人多,哪怕只是点这五文钱的素汤面,薄利多销,也是有赚头的。 与陈掌柜说定后,虞滢心头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时下这些凉粉虽然挣不了多少的钱,但肯定是能解决眼下窘迫的困境的。 第15章 第十五章 从陈掌柜这处得了二十八文钱和十文钱的定金,虞滢的小金库又多了一笔收入。 虽得为长远来算计,能省则省,可现在连最基本日常所需都成了问题,实在很难省得下来。 虞滢想到明日何家人来帮忙捯饬屋子,还是决定拿这银子去采买了。 先是去东市询问了猪肉价。 肉脂十八文,瘦肉十文,而脂瘦都有的则十二文一斤。 她琢磨了一下,便买了半斤十二文一斤的肉,花去六文钱。 因已是午市,能买到瓜蔬很少了,剩下的都是蔫了吧唧的,虞滢也就没买。 想到了在牛车上看到陈大爷每三日送去食肆的新鲜食材,虞滢就想着陈大爷明日送凉粉的时候,顺道让他稍一些过来,她再给银子。 与陈大爷提了提,他也欣然同意。 大概谈了价格,倒也算是划算。 而今日虞滢去东市买了猪肉,又去西市买了些布。 麻布有颜色的为六文一尺,素色的则四文钱一尺,成色皆不是很好,虞滢还是扯了四尺素色麻布。 加上剪子与针线,还有一个桶和一个盆,又花去了十八文钱。 杂七杂八共花去了四十三文。 今日挣的,还不够支出的,但这些又是必备的,是不能省下的。 虞滢把能放入背篓的都放入了背篓,再用草药遮掩,木桶则拿着。 再说虞滢带来的草药,别的医馆也是贱价收的,而且也挑了一些出来。 玉县有四间医馆,但大夫皆不是多为本事的,虞滢心里有数,但并无看轻之意。 她与这古代的大夫到底是不一样的。她是有诸多资源来培养的,所学的很多知识都是历朝历代医者智慧的结晶。 而这古代之人不仅求学艰难,就是资源也没有后人的丰富。 二者很难对比,所以只要没有医德问题,虞滢不会看轻。 但虞滢就是有些本事在身,可却也不敢轻易救不识之人,又或是开医馆。 她学中医,也是听说过古时对医者的一些要求的。 为医者,皆要通过考核才方能受官府庇护,不然那些个没有考核行医的,若是出现了什么医闹,官府很难做决断。 再者,能开医馆药馆的,背后多是有靠山的,若无靠山,也容易得罪人。 因此,为保时下的安宁,虞滢暂时并没有这种开医馆做大夫,又或是行医来挣取银钱的想法。 时辰差不多了,便也就回转了陵水村。。 回到陵水村,也是与前几日一样的天色。 在村口,罗氏与伏安早已经等候多时。 脖子都伸长了的伏安,终于见到了牛车,激动得一直不停地朝着牛车招手。 等近了些,伏安朝着牛车跑了过来,嘴里一直喊着“妹妹。” 陈大叔把牛车停下,伏安也停在了一旁。 伏宁有些昏昏欲睡,但看到哥哥和祖母,瞬间就不困了。 虞滢把她从牛车上抱了下来,她立马就跑到了哥哥身边,伏安也立即牵起了她的手。 虞滢笑了笑,与陈大爷说定了明日的时辰后,背起把背篓,拿了桶准备与他们祖孙三人回去。 伏安看到虞滢手上提的新木桶,嘴巴微张,很是惊愕。 新陶罐,新木桶…… 等回院子里的时候,他更是惊到说不出话了,还有新盆,新陶灶和肉呢…… 从他懂事起,就没见过家里边一下子添了那么多新东西,很难不让他震惊。 震惊之余又沉默了下来。 这些东西是他一直没不承认的小婶婶买回来的。 伏安想到这,偷瞧了一眼正在背篓中翻找东西的虞滢。 虞滢站起身的时候,他又慌忙收回了视线。 虞滢把两包瓜子给了罗氏,说:“一包瓜子是送给何婶的,另一包是给你和宁宁伏安的。” 听说是给自己的,罗氏心头一颤,心地有些难以言喻随的暖意浮现。 两息后,继而而道:“能吃饱就行了,我与孩子不用买零嘴的。” 虞滢看了眼没能跟着去玉县,听到有瓜子而表情一亮的伏安,收回了目光,平静道:“也不是经常买,就买一回两回。” 罗氏沉默了一下,然后劝说:“你挣银子不易,往后莫要买了。” 虞滢只是轻“嗯”了一声,然后伏安又在一旁小声的说:“奶奶,还有肉……” 罗氏闻言,神色一怔,虞滢与她说:“明日何婶何叔都过来帮忙加固屋子,再建一间小茅草屋,何婶不肯算工线,我琢磨着总该给他们做顿好的。” 罗氏沉默了下来,声音略微消沉的说:“你的银子,你便做主吧。” 说罢,便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 虞滢约莫知道她心中所想,无非是因现在全家皆由她这个不算正儿八经的媳妇撑着,心里过意不去。 心里过意不去,总好过倚靠着她,却丝毫不念她的好的要好许多。 他们倚靠着她,她何尝不是依靠着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来支撑着? 再者这一隅遮风挡雨的茅草屋,还不是他们伏家的? 虞滢没有再多想,也没有去劝慰罗氏,只忙活了自己的去。 正要去把东西都放好,然后去做饭的时候,伏危所在的屋子中忽传出“砰”的一声巨响,把院子中的几人都给惊着了,连忙往房屋走去。 可才走到门外,一道沉闷且紧绷着的声音蓦然传出:“别进来!” 声音急切中带着隐隐怒意。 虞滢正要掀开帘子的手一顿,这么多天了,她第一回听到伏危这么有情绪话的声音。 做过医生的虞滢隐约猜得到他是发生了什么窘迫的事,连忙挡在了门口,挡住了伏安和罗氏,道:“先别进去。” 先看向伏安:“你用木桶去打些水回来烧。” 再看向罗氏:“你先与宁宁” 罗氏似乎也猜到了些什么,与孙女说:“宁宁你带着奶奶去何奶奶家。” 伏宁看了眼小婶婶,然后点了点头,牵起奶奶的手慢慢地走出屋子。 伏安看着祖母离开,转回头,惊道:“为什么不能进去?小叔可是摔了!” 虞滢道:“我来就好,你赶紧去打水。” 伏安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后,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了与他年纪不符合的凝重,他语重心长的说:“那你别欺负小叔,要是想欺负人的话,欺负我就好了。” 虽然和小叔不亲,可是那是奶奶的亲儿子。 奶奶经常因小叔而偷偷抹泪,他不想看到奶奶伤心。 虞滢:…… 默了一下,没好气的反问:“最近你可见我欺负谁了?” 伏安一愣,然后仔细想了想后,发现好像她也没欺负过谁了,想到这,他摇了摇头。 “那么,还担心吗?”虞滢问。 伏安想了想,摇了头。 他往她身后的帘子看了一眼,然后也不说什么了,径自转身走到水缸旁,原本想拿起旧盆去打水,想了想还是拿了新的桶去打水。 见人都走了,虞滢才呼了一口气,与屋中的伏危道:“需要帮忙的话,便直说。” 屋内静默无声,虞滢也没希望他能回复自己,她也没继续等着,而是用新的陶灶起了火,装满了一陶罐的水在上面烧。 因她离屋子不远,隐约听得到屋中传出低沉的喘息声。 虞滢看向草帘,叹了一口气。 年迈的老人腿脚不便,在遇上难以言喻的人之三急后,都会自尊受挫,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过程。 而这段过程中,脾气就是再好的人,也会变得焦躁,易怒。 伏危还算好的了,这么久以来都没有骂过人,也没有暴躁过。 虞滢在瞧了一眼后,打定主意再过半刻后就进去。 半刻后,水已经烧得烫了起来。 她把热水倒入旧木盆中,兑了些凉水,约莫得半盆的温水。 虞滢复而剪了一块新的布放进了水盆中,端起水走到了门后,低声说:“我进来了。” 她掀开草帘,从外走进,便见面色苍白的伏危,正满头大汗地坐在了床上,衣衫也颇为凌乱。 伏危转头看向了她,静默不语。 虞滢端着水盆走来,说道:“是热水,你自己擦洗一下。” 想了想,她问:“要帮忙吗?” 伏危从未像现在这么的挫败过,哪怕刚断双腿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的窘促过。 他喉间滚了滚,口舌干燥的哑声问道:“我如此,你就不嫌弃?” 虞滢把水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平静的道:“所以你配合着治腿,也就是让人嫌弃几个月罢了,若是不配合,该你被嫌弃一辈子。” 伏危默了片刻:“一辈子?”顿了一下,又幽幽的道:“我的一辈子可能不过是明天,或者是下个月,也或者是一年。” 虞滢拧着布巾,转头看了眼他:“不,你会长命百岁的。” 伏危一愣:“何以见得?” 虞滢拧干了布巾,递给了他:“擦擦你的汗。” 伏危到底没有拒绝她,接了过来,擦拭着自己的脸。 虞滢回他:“直觉。” “你的直觉,不准。”他缓声道。 虞滢没有解释,继而问他:“摔哪了?” 提起方才的事,伏危手心微微一紧,声音微绷:“我自己来便好,你且出去吧。” 虞滢点了头:“你先擦洗,我一会进来给你瞧瞧摔到的地方。” 说着,转身离去。 走到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伏危的声音:“我该唤你什么?又或者说你是谁?” 虞滢脚步一顿,心头也跟着一跳,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书中,男主聪慧睿智,若是连她的变化都瞧不出来,他日还谈何步上青云? 他能看得出她的端倪,她早已想到了。 她转身看向他,面色平和的问他:“你想我是谁都行,但我现在就是余六娘而已。” 伏危视线与她在空中相汇,二人相视了数息。 数息后,伏危缓慢的开了口:“你既说你是余六娘,那你在我这里,就是余六娘。” 这段时日经历过被抱错,被断腿羞辱后的伏危,还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虞滢想了想,好像也没了。 她听到他的话后,心下松了一口气,随后轻“嗯”了一声,便掀开帘子出了屋子。 望着她离去后的伏危,略有所思地捏了捏手中的布巾。 她说她是余六娘。 但她是否记得余六娘与他是夫妻? 伏危想不明白,他是个废人,伏家又是如此境地,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她为何还要一头扎进来? 不怕拖累吗,也不怕报复报复吗?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是让她留下来的决定原因。 第16章 第十六章 虞滢从屋中出来时,去打水的伏安也回来了。 因年纪与身形皆小,打水的活对他来说还是难了些,所以走走歇歇,现在才回来。 伏安看了眼从屋中出来的虞滢,也没说什么,而是把小半桶水倒入了还有一半水的缸中。 这里边的水,有一把不是他打的。 伏安看了眼虞滢,见她的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一些不利索,撇了撇嘴后,又提着木桶跑出了院子。 虞滢正要说不用打水了,却发现伏安早已跑得没影了。 虞滢便也就收回了目光,然后开始做暮食。 先把那半斤八两的猪肉取出来放置在木碟中备用。 因伏家并没有菜刀,虞滢只得先用开水烫过新买的剪子,然后把猪肉给脂瘦分离,最后剪得三两多的肥肉。 又开始烧半罐水,然后用剪子把肥肉剪成大小相同的薄片,放入陶罐中。 陶灶比那些用石头简单垒起来的灶要好用很多,便是水沸腾的时间都缩短了一截。 肥肉焯了一遍水后也就捞出备用。 倒掉了罐中的水,再倒了少许的清水,继而把焯水后的肥肉放入了陶罐中,用长木勺翻炒了一会后熬油。 出油时有浮沫,用勺子捞了起来。 她没有频繁的添柴火,而是用小火慢熬。半刻多时后,熬了许多的油出来,她用旧布巾包裹着陶罐的边缘,提起陶罐,把猪油倒到了碗中。 倒好了后,她又熬了一会,用木勺子按压了还能出一些油的油渣,直到油渣全被炸得金黄金黄的,她才全倒到了空碗,再把猪油倒到盛油的碗。 三两多的肥肉,因不是用铁锅熬的,出油量没有预期的好,不够二两油。 但省一省,也够用七八天了。 油盐少些没关系,只要有就行了。 熬油剩下的一小撮油渣,虞滢打算一会用陶罐炒个野菜。 喝了多日的粥后,虞滢腹中空荡荡的,所以今晚打算煮些米饭吃。 虞滢从屋中装了一碗米出来,伏安与祖母,还有妹妹一同回来的时候,便闻到了飘散在院子中的油香,用力嗅了嗅这肉香味,不禁咽了咽口水。 虞滢见他们回来了,便与伏安道:“你把水放到水缸旁就好,我一会倒进去,你先去屋里问问你小叔有什么要帮忙的。” 她是女子,伏危大概也是避讳的。 伏安什么都没说,只摇摇晃晃的提着水到了水缸前,很是费力地把水倒入水缸中。 虞滢瞧了他那倔强的背影一眼。 心道八岁的年纪,不过还是个孩子,可在这里,却已经担起了一个家的重担。 倒了水的伏安,便站在茅草屋外往里喊道:“小叔我进来了?” 等了片刻才掀开了草帘进了屋中。 屋中,伏危正系着单衣的系带。 伏安很自觉地上前端起用过的水,本想出去了,但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小叔,你没事吧?” 伏危指尖一顿,转头看向第一回出声询问自己情况的侄子,默了一息后,才语气平淡的回:“没有什么大碍。” 伏安不大自在的道:“要是摔疼了,别忍着。” 说了这话之后,大概是不自在,所以端着水连忙出了屋子。 余下的伏危微一垂眸。 那女子来了之后,伏家每个人似乎都在其影响之下,慢慢地改变了。 在她那种鲜活,铆足了劲想把日子过下去的劲头潜移默化之下,曾经似行尸走肉,眼神没有任何光亮的扶家人,逐渐也有了鲜活的气息。 伏安端水出去后,又进屋把痰盂端了出去。 屋外,虞滢见伏安出来了,看了眼还有些许日头的天色,她琢磨了一会后,把余下的薜荔果都倒入了新盆中,端入了伏危所在的屋子中。 伏危才穿上外衫,虞滢便进来了。 他以为是伏安去而复返了,并未抬头,直到一个水盆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他才转头看了过去。 看到是虞滢的时候,伏危目光移下,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小半盆野果子,再缓缓抬眸看向她。 虞滢道:“你若是觉得自己形如废人,那就让自己别那么废,帮我做点活。” 伏危看了眼那些似乎是她用来挣银子的野果子,沉默了半晌,才问:“如何做?” 虞滢转身出了屋子,把一块比巴掌大一些的石块拿了进来,这是她在河边捡回来的,平时就是在上边切的薜荔果。 她把那石块,也算是石板放到了桌面上。 她拿了一个薜荔果放到了上方,拿着那把平头平刃的厚背柴刀把薜荔果对半切开,然后用木勺把里边的籽挖出来放到了一旁的木碗中。 做完这些后,她放下了勺子,看向他:“就这样做。” 伏危默了两息,然后拿起柴刀,他拿刀的姿势娴熟,握着刀柄的指节似乎蕴藏着暗力。 拿刀如此娴熟,肯定不是因为做菜而时常拿刀,以他先前的身份来看,应是用刀剑的好手。 骨节修长的手往木盆中伸去,长指拿出了一个薜荔果,放在了石板上边,干净利落的直接切开,丝毫不像虞滢切得那般费力。 切了一个之后,也不急着挖里边的籽,而是放在一旁,然后继续切着第二个。 虞滢看着他做活,待他切了三个之后,才道:“我瞧一眼你双腿上的竹架有没有松开。” 伏危手上的动作未停,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虞滢走到一旁,看了眼盖在他双腿上的薄衾,狐疑的问:“为何一直要盖着?” 现在的天气炎热,晚间几乎都可不用盖薄衾,但她每回进来,都会看到他的腿上盖着被衾。 伏危手上的动作未停,神色清冷,平静的道:“不想看见。” 虞滢看了眼他,没有多言,收回了目光,把他那宽松的裤腿撩了上去。 竹架完好无损,布条也没有松。 可方才在外边听到的声响很大,显然摔得不轻,可双腿没有影响,那伤着的应是上身了。 虞滢思索了一下,静静地看向伏危。 伏危忽视不得她的目光,半晌后,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与她相视。 “有话直言。” 虞滢平静的问:“我若说要你脱上衣,你会脱吗?” 伏危一愣,但很快便从她那正然的神色中反应了过来,她不过是想检查他身上的磕伤而已。 “磕碰而已。”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的双腿上,依旧有一闪而过的厌恶:“与这双腿比起来,不值一提。” “有淤血需得揉开。”虞滢不大相信只是磕碰,摔倒的声音那么大,而且他双腿不便,和正常人摔下床的伤势程度肯定是不同的。 想到这,又说:“摔都摔了,就别逞强了,早些时候好,也能早些时候帮我多干一些活。” 听到干活,伏危眉头一挑,看了眼他自己的腿,又看了眼她,似乎在说——我这残废的模样,还能帮你做什么活? 虞滢似乎看出了他那眼神的所表达的意思,所以解释说:“云县有一家小食肆与我定了好些天的凉粉,但这做凉粉太耗时间了,这几日要加固屋子,我和伏安也是要打下手的。” 她倒是把他当做常人对待。 伏危心头有一丝异样,沉默静了片刻后,应了声“好。” 虞滢道:“你若是顾忌男女有别,我让伏安进来给你瞧。” 说罢,她正要转身去喊伏安,这时身后的伏危却是缓声道:“余六娘,与我可是夫妻。” 虞滢脚步一顿,扭过头来古怪地瞧了他一眼:“虽有婚契,但你压根就没把余六娘当妻子吧?” 两人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根本就没把对方当做过夫妻。 伏危道:“那你往后想如何?” 虞滢摊手:“现在这情况,我只想图温饱,图安宁,旁的事情,等我哪天能吃饱喝足了再想。” 顿了一下,又道:“若是你有什么好提议,也可提出来。” 伏危略一摇头,神色漠然:“你决定就好,那日你想走了,我也会与你和离。” 他们已不是奴籍,婚嫁之事,也可自行决定。 虞滢琢磨了一下,点了头:“好,等这日子安定下来后,我也有了自保的能力后,我们就和离。” 说罢,又问:“那你是愿给我瞧?还是给伏安瞧?” 伏危沉吟了一下,便抬手脱下外衫,解开系带。 眼前是一副美男脱衣的画面,轮到虞滢不自在了,目光一时不知往哪瞧了,想瞧去别处,但又觉得太刻意,也只能面无变色的盯着他瞧。 但凡他长得难看些,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不自在。 但在伏危露出肩膀的时候,虞滢这些许的不自在顿时消了。 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伏危锁骨凸显,身形已显消瘦,近乎两个月没有见阳光,让他的肤色呈现一种病白色。 但因他本身就有一种沉默,清冷的气质,倒是不显病弱。 而摔倒磕伤的地方,是他拿刀的手,外侧手臂上一片紫黑的淤青。 虞滢脸色沉了沉,肃严道:“你也别切了,我去问一问何婶家有没有药酒。” 做苦力活的人家,多有备着能活血祛瘀的药,不知何婶那里有没有,只能去碰碰运气了。 虞滢说罢,便转身出了屋子。 伏危看了眼她离开的背影,继而把衣服拉上,略有所思的瞧向盆中的野果子。 等虞滢借了药酒回来,看到一桌子的果壳,又看了眼那全然挖好盛在了碗中的籽,她沉默了许久。 看到伏危这般倔后,虞滢算是知道为何伏安也那么倔了——这无疑是他们伏家祖传的。 第17章 第十七章 伏危的逞强,让虞滢无言以对。 她从那碗橘黄色的果籽上收回了目光,朝外喊来了伏安。 “你把这果子放去还有日头的地方晒一晒,待入夜了,我再去收。” 伏安看了眼小叔,又看了眼小声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她竟然还使唤上腿脚不便的小叔干活了。 伏安正要出去的时候,虞滢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喊住他:“先等等。” 伏安纳闷的转回头望向她。 虞滢嘱咐:“你别与你奶奶说我使唤你小叔做活。” 伏危垂眸擦着手的动作一顿,微掀眼帘瞧了一眼她。 让他帮忙,竟还要偷偷来? 伏安不解之时,又听她说:“你奶奶要是知道了,定会帮你小叔做了的,你肯定不想看到你奶奶劳累吧。” 伏安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说:“那不成。” “既然不想你奶奶知道,那就保密。” 伏安觉得有些对不起小叔,所以犹豫了一下下。 一下下后,点了头,心虚的偷瞧了一眼小叔后,果断地转了身,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 虞滢见伏安看伏危的那一眼,心道虽有愧疚,但着实不多。 虞滢放下药酒,复而端了一盆冷水进来。 她把布巾拧得半干,与他道:“把衣服拉下来吧。” 伏危微疑:“不涂药酒?” 虞滢解释:“按理说要冷敷放,但并无冰块,水又不怎么凉,只能将就的先敷一敷,明早再用药酒来揉开淤血。” 她把布巾展开,静看着他。 静默了片刻,伏危把方才穿上的衬衣解下,露出了左边的肩臂。 虞滢正要往淤青的地方府上布巾,却看见了方才没细看之处还另有旧伤。 衣襟向外解,自是难掩胸膛。 削瘦的胸膛依旧有着昔日紧实起伏的影子,在那冷白色的胸膛上边,有着细细碎碎,大大小小的擦伤。 ——像被拖地而去的擦伤。 念头一出来,她目光一移,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那处还有未散去的血瘀与结痂后的印记。 虞滢忽然回想起他腿脚膝关节处也有血瘀和擦伤的痕迹。 她先前只认为是被人打断双腿时留下的伤,所以未细想,如今想来,更像是被拖行在地上摩擦留下的。 她几息没有动作,伏危似乎察觉到她的打量,声音淡漠:“不过是旧伤。” 不过是旧伤…… 可虞滢清楚,于他而言,现在是旧伤,但过去也是新伤。 她敛眸,暗暗呼了一口气,继而把用略有凉意的布巾覆在了他的手臂上。 指尖划过手臂的肌肤,伏危的手臂微微一紧。 虞滢并未察觉,只是嘱咐:“每隔一会,布巾微热的时候你就换下洗一洗,再重新敷一敷。” 伏危略一点头,算是回应了。 虞滢什么都没有问,只说:“除却腿上的血瘀暂时不动外,你身上其他地方的淤血,明日再热敷吧。” 伏危按着湿布巾,缄默了许久,等虞滢把滑下的袖子再捋上了些,准备转身出屋子的时候,才继而开了口。 “你知道我的事情?” 正转身的虞滢,转回头看向他,心里头纳闷他现在才来问,是不是迟了些? 但还是点了头,应:“知道些。” 伏危敛眸:“既然知道,那就该知道与我交换了二十年身份的那个人不想我好过,我过得艰苦狼狈才是他所希望的,他如今有权有势,要再次毁我,毁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轻而易举。” “然后呢?”虞滢问。 伏危抬眸,望着她,缓缓启口:“他要毁你,也轻而易举,你现在所努力的一切,也将会成为泡影。” 虞滢怎会不知道这事,可她也知道,属于那武陵郡太守时代,也很快会过去。 而且,等战乱的时候,她一个女子恐难自保。 但伏危就是断了腿都有能力自保,跟在他身边总该是没错的。 这些,自是不能说出来的。 虞滢便换了种说法:“我能去哪?四海为家,还是回余家?” 她顿了顿,又道:“回余家,难道那人就会放过我?” 伏危不语。 虞滢又问:“回了余家,你觉得我在余家能过得下去吗?” 余家人是最了解余六娘的人,她不可能扮演得天衣无缝,再者,长期扮演另外一个人,她怕久而久之,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忘了。 或许也想到了她的处境似乎在哪都不好,所以伏危也沉默了。 虞滢无奈的叹息了一口气,说:“时下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你也不必与我说那么多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甚至,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她说了这话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伏危看着她掀开草帘走出,陷入了沉思。 半晌之后,他把有些温热的布巾放到了水盆中,随后掀开了薄衾,看向那双他嫌弃了一个多月的腿。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明显可以看得出有东西固定在双腿上,异常凸显。 看了几息后,原想把薄衾盖回去,但攥了攥手中的薄衾后,他终还是把薄衾掀到了角落中。 随后,伏危拿起床侧的竹竿,把窗口的草帘撑开,目光望出了屋外。 院中,身形瘦小且被晒得黑不溜秋的伏安一边洗野菜,一边给陶灶添火,他不过是八岁的年纪,却早早当了家。 而因早年操劳过度而显老的罗氏,身形佝偻,眼睛也不好,她只能坐在木墩子上,想帮忙也帮不上。 小伏宁因吃食跟不上,一直都好似病病歪歪的,快五岁了,却是连话都不会说。 伏危最后的视线落在了虞滢的身上。 她有很多秘密,但毋庸置疑,她现在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各有不幸,且先前连稀粥都喝不上,但现在还不是依然顽强不息的活着? 伏危既想死也死不成。 他想,既然得一直活着,或许该换个活法了。 晚饭做好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茅草屋昏暗,虞滢便把陶灶弄进了茅草屋中,重新点燃柴火,屋中顿时有了昏黄的光亮,就是有些热。 为了不阻碍光线,她只在一个灶口熬药。 窗和门的草帘都撩开通风,以免烟气弥漫在屋中。 虞滢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发现伏危没有继续用薄衾盖着他那双腿。 心下暗道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改变。 她把两个木碗装着的白菜花蛋花汤端了上来,然后才用猪油渣简单炒出来的野苋菜放到了桌面上。 菜端上来的时候,伏安和伏宁盯着那油渣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莫说小叔来了之后,便是来之前,兄妹二人都鲜少吃过肉,吃肉的记忆都还停留在父母离开去采石场的那一天。 一菜一汤都只沾了些许的荤腥,可对他们兄妹二人来说却已经是极为丰盛的了。 虞滢给几人都舀了半碗饭,伏宁则少一些。 虽不是满的,但总比粥能饱腹。 伏危看了眼桌面上的菜,再看了眼面前的半碗米饭,沉默了片刻,才望了一眼虞滢。 在这贫瘠的岭南,贫穷的玉县,不过是半个月,她一次又一次的让人出乎意料。 伏家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吃上了米饭与荤食,全是依着她的本事。 虞滢察觉到了伏危的视线,她抬眼望去,四目相对了一息后,伏危敛眸,收回目光执起了碗筷。 虞滢觉得莫名,但还是没说什么,只开口道:“吃饭吧。” 伏安伏宁端起了饭碗,却只敢夹野菜不敢夹油渣,期间伏安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粒油渣进祖母的碗中。 罗氏吃到肉的那一瞬间,也顿了顿。 虞滢见他们连口吃的都吃得这么小心翼翼,心里有几分难受。 油渣不是很多,估计分一分,也就每人两粒左右。 虞滢还是从野菜中把油渣给扒拉了出来,夹了两粒进伏宁的碗中,又夹了一粒入罗氏的碗中。 罗氏似乎感觉到了,虞滢正夹第二粒的时候,忙遮住自己的碗,道:“我不用,你们吃,你们吃。” 虞滢淡淡的道:“吃吧,不然两个孩子不敢吃。” 罗氏小声道:“我吃一口就够了,你做活辛苦,你吃吧。” 虞滢给了个眼神伏安。 伏安愣了一下,他好像看懂了她的意思。 想了想,他与祖母说:“奶奶不吃,我们也不吃。” 就是伏宁也把碗放到了桌面上。 罗氏虽看不见,但听到了碗放下的声音,踌躇了一下,才期期艾艾的把挡在碗口的手挪开了。 虞滢给她夹了两粒,然后又给伏安夹,伏安惊讶的看了眼她,然后低下头,很小声说了声“谢谢”。 轮到伏危的时候,却见他随意夹了一粒最小的油渣。 虞滢也就没有再为他操心。 伏危口腹之欲并不重,夹了一次之后,并未再夹第二回。 吃完饭后,虞滢给他们每人分了半碗尚有些许余温的蛋汤。 一碗蛋花汤入腹,浑身舒舒服服的,伏安更是觉得好像浑身都有了力气一样。 吃饱喝足后,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意。 伏安很自觉的收拾碗筷。 陶灶烫得厉害,虞滢便没有搬出去,而是就着在屋中烧热水,打算让他们几人用热水轮番擦洗。 先前没有条件,这祖孙几人,包括是伏危都是擦冷水,本来一家子的身子就虚了,再洗那冷冰冰的河水,只会更虚寒。 虞滢在院中起了火堆,有了光亮后,祖孙几人也都坐到了院中。 清爽温柔的风狭着青草的新鲜气息袭来,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虞滢正要揉搓薜荔果籽的时候,伏安跑了过来,面色不大自然的说:“我来做,你歇着。” 他这别扭样,让虞滢觉得好笑:“不用了,你力道小,弄不好。” 要把这籽揉搓出粘稠的汁液,可不是易事。 本来还想着让伏危做的,可看他那手臂上的淤血,还是算了,等过两天吧。 揉搓着薜荔果的籽时,热水已经烧开了,虞滢让伏安从屋中把她剪好的几条新布巾拿了出来。 “你与妹妹,还有奶奶,一人一条。”她说。 伏安一愣:“给我们的?” 虞滢点了头,他们用的布巾,不知残破成了什么样子,她是没眼看了,所以今日才去扯了几尺布。 伏安心下又惊又喜,好似得了个什么宝贝一样,嘴角忍不住上扬,然后偷偷和妹妹说:“妹妹,我们有新布巾用了。” 虞滢继而让伏安舀了半盆水端入她的屋中,再而扶着罗氏进屋。 这些天,罗氏与伏宁都是在晚间去虞滢住的屋中擦洗的。 罗氏擦洗的时候,她都会到屋外等着。 看着伏安把罗氏扶进屋子的时候,虞滢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 想了想,或许等明日建厨房的时候,可以提议一下,隔开一点位置用来做浴间。 边想着如何做,边揉搓着果籽,等浓浆出来后,她倒入了水桶之中,先静置,等都用完水后才放入水缸之中。 罗氏摸索着从屋中出来,水又烧开了,轮到伏宁了。 伏宁也是自己动手来擦洗,但因为她太小了,所以总是洗不干净。 虞滢用新盆装了热水,兑了凉水再端入了屋内,同时也让伏安把旧盆给端进了屋中。 把伏宁拉进了屋里,温声询问她:“小婶婶帮你洗澡,好不好?” 伏宁捏了捏衣摆,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把衣衫脱下,虞滢看到瘦得能看得肋骨的伏宁,怔了怔。 虽惊,但也知只几日伙食的改善,也长不了多少肉,更别说现在这伙食也不是很好,要长肉,还是需要一段时日来慢慢调养的。 收回心思,让伏宁站入了旧木盆中,再用水瓢舀了水淋在了她的身上。 帮她把身上的脏污擦得干干净净的。 伏宁看着帮着自己洗澡的小婶婶,只觉得心头暖暖的,心底更喜欢小婶婶了。 当虞滢所有的事情都忙完后,也简单的擦洗了,待出屋子倒水的时候,却发现伏宁蹲在了屋外。 虞滢问:“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伏宁站了起来,伸出小手抓住了虞滢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她。 虞滢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试探的问:“你可是想与我一起睡?” 第18章 第十八章 “你可是想与我一起睡?”虞滢询问伏宁。 听到这话,小姑娘似乎有些怕被拒绝,所以怯怯糯糯的点了点头。 出来寻妹妹回屋睡觉的伏安听到了这话,愣了一下。 虞滢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伏安怕她不高兴,连忙与妹妹说:“妹妹别胡闹,快跟哥哥回屋睡觉。” 听到哥哥的声音,小姑娘忽然抱住了虞滢的大腿,似乎不想跟着跟哥哥回去睡。 忽然被抱住大腿的虞滢怔了怔,然后低头看向底下的小身影。 月色光辉,有些许的光亮,尚能看到人影。 伏安一时不知说什么,屋内传出罗氏压低声音询问:“安安,宁宁怎么了?” 伏安回:“宁宁要和那……”声音一转,换了称呼:“小婶一起睡。” 屋中一时静默,随后传出竹竿触地的声响,像是罗氏出来了。 虞滢温声与小姑娘说:“先回去睡觉,明天睡醒后,就能见到小婶婶了。” 还未休息的伏危听到虞滢自称的那声“小婶婶”,睁开了双目,望着漆黑的茅草屋顶。 莫名地,心情微妙。 屋外,伏宁却是不肯松手。 虞滢迟疑了一下。 帘子已经撩开,罗氏也摸索出来了。 虞滢还是决定了,说:“今晚便让她与我睡一晚吧。” 罗氏面露担忧:“可宁宁睡觉不安分,会吵到你的。” 虞滢:“没事,不影响的。” 罗氏犹豫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宁宁,随之嘱咐:“要听小婶婶的话。” 伏宁不会说话,但还是重重地点了头,算是回应了。 虞滢与罗氏说:“一会把那夏枯草熬的茶喝了再睡。” 罗氏点头:“省的,喝了几天后,晚间我和安安宁宁都没怎么咳嗽了。” 伏安听祖母这么一说,也反应了过来,这几天晚上自己都睡得可好了。虽然还是会咳嗽,可完全没有先前咳得那么厉害了。 就是奶奶和妹妹好像都好了许多。 把祖母扶回去前,伏安转头看了眼,望着牵着妹妹入屋的背影。 待回到了屋中重新躺下后,伏安才小声地与身边的祖母说:“奶奶,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以前的那个小婶,我不喜欢。” 黑暗中,罗氏脸色一变,随而压低声音与孙子道:“你别与外人说这些话,不然你小婶又会变回以前的那个小婶,而且你小婶也很有可能会从咱们家离开。” 伏安愣了愣,一想到会变回之前那个可怕的小婶,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又想到她可能会离开,便斩钉截铁的应:“我肯定不会与别人说!” 伏危听闻祖孙二人的话,便知不止他看出了差异来,就是他的生母也看出了端倪。 但他们日子太苦了,但她却带来了一丝甜,哪怕明明看出了其中端倪,都不愿细想,更不愿深究。 因余六娘来的时间短,所以陵水村的所有人,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现在的她以前和现在到底有何不同,他们不了解,也无从深究。 但在百里外另一个村子的余家,却是对她最了解的,若是让她回余家,未必比留在伏家轻松。 祖孙二人渐渐陷入沉睡,伏危却依旧毫无睡意。 另一个屋子,虞滢拿着大蒲扇轻轻地摇着,淡淡凉风挥去一角的闷热。 伏宁的睡姿没有安全感,像小猫崽子一样蜷缩着睡,而且还紧贴着虞滢睡。 她呼吸很缓,一点也不闹人。 睡前,虞滢与她说了一下灰姑娘的故事,说到一半她就睡着了。 虞滢困意袭来,也跟着入睡了。 夜尽天明,虞滢早早便起来了,她一起,小姑娘也跟着起来了。 她盘起长发,用荆钗固定,然后才给小姑娘辫子,辫好后,再用布条扎了个蝴蝶结。 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的,看着让人心喜。 把她带出屋子时,天色才蒙蒙亮,但伏安已经起来了,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被小婶牵出屋中的妹妹,又看向小婶,问:“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山里?” 虞滢点了头,说:“要去,但要快去快回。” 和何家约好了今天加固屋子,还要把凉粉给陈大爷送去,估摸着一个时辰后就得回到家里。 虞滢简单地给伏宁擦洗后,她也开始梳洗。 伏安见她准备得差不多了,也不用提醒,径直摘了几片薄荷叶揉搓出汁液后涂抹在脖子手腕,脚脖子上。 虞滢挖了些凉粉放到了两个碗中,打算中午的时候,给何婶他们家解暑用。 弄好后,便也就背着背篓与伏安出门了。 她所知道的那处薜荔果还能再摘两三天,所以等明日还得去瞧瞧别的地方。 有伏安帮忙,很快便摘得七分满的背篓,够送两次的量了。 不过是半个多时辰便回去了,刚回去放好的果子,何婶他们就过来了。 何叔和儿子,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的高大汉子。汉子很黑,但五官却深邃,倒有几分阳刚英俊。 他们分别扛着几捆粗细不一木头和几捆干草,何婶则与媳妇拿着铲子和锄头过来。 问了伏安,伏安说那个汉子也是同村的,叫宋骏,宋家的三郎,与他父亲一块长大的,感情很要好,父亲不在家的这些年,也一直帮衬着他们家。 说到这,伏安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先前带走的那小半袋子的芋头,就是宋三叔送来的。” 虞滢:…… 他还记得这事呢? 但很快,伏安似乎怕她不高兴,又说:“我以后不提这事了。” 虞滢看了眼他,没说什么,然后去与何婶婆媳说话。 何婶道:“宋三郎一直和我们家大郎在士族那处做长工,知道你们家要盖间屋子,也说要过来帮忙。” 虞滢看向那宋三郎,感谢道:“真是太谢谢了。” 宋三郎大概是个不善言辞,没有多做解释,只说:“伏大郎他不在,我肯定是要帮忙的。” 先前伏危被流放到岭南的时候,半死不活的被扔在了驿站,就是这宋家三郎和何家大郎去把他从驿站接回来的。 伏家在这陵水村,大概就与何家、宋家这两家相处得最好。 再说昨日虞滢去何家借药酒,说是二郎摔了,所以何婶介绍完了宋家三郎后,便问她:“你男人怎么样了?” 虞滢回道:“也没什么大碍,等中午用完中食后,我再去给他抹些药酒。” 何婶点了头,然后与虞滢说今天盖茅草屋的事情:“你何叔说既然要建一个庖屋,帮忙的人也多,不如就顺道搭一个茅房,也不用总是到外边如厕。” 虞滢听到何婶这么一说,面上一喜。 之前她就有这个意思,但怕太过麻烦别人了,也就没提。只打算他们搭茅草屋的时候,顺道学一学,等之后再自己尝试来搭一个小的茅房。 茅房提了出来,虞滢也不用担心了,随而她与何叔商量着把庖屋建长一些,一分为二,中间间隔,预留一个约莫四尺左右的地方做浴间。 浴间再比外边的庖屋矮那么半尺,她打算去河边弄一些沙石回来填一填,这样渗水便会好许多,也不用担心冲洗的时候,地上的泥土会溅到脚上,也能防滑。 听了虞滢的话后,几人便也就开始动工。 定了约莫七尺左右长,三四尺宽的位置,用树枝在地上画了线,然后便开始沿着线挖土。 挖低了浴间的位置后,才沿着画好的线挖出了一条深沟壑,把较粗的木头放在了边角,再用比手指粗些的树枝环着屋子,紧密挨着插/入沟壑之中,全部插完了,才用泥土掩埋,再用坚韧的草绳绑住树枝。 和那陈大爷约定的时辰也差不多了,虞滢便没有再继续帮忙,而把凉粉送了出去。 村口那处,陈大爷已经等了一会了。 虞滢忙加快脚步,到了村口后,她把一陶罐的凉粉给了陈大爷。 陈大爷道:“我给你拿了两棵菘菜,外边两文钱一斤,这一棵都得有两斤了,我算你三文钱一棵。” 虞滢连忙道谢,随后陈大爷又拿了两个萝卜给她。 菘菜翠绿,萝卜也够大,还有一小筐的小芋头,虞滢总共花了十三文钱。 虞滢看着这些瓜蔬长得好,便问:“陈大爷你这瓜蔬长得这么好,是在哪里买的种子,我也想买一些在自家院子里种。” 陈大爷笑道:“这哪里是买的,都是自家给留出来的,你要是想要,我匀一些种子给你,价钱比县城的还便宜。” 总归也不能一直吃野菜,伏家院子一大片空地,现在也只种了一小片的薄荷,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种一些蔬菜。 心思一定,虞滢便让陈大爷明天帮忙带一些种子过来。 与陈大爷说定后,虞滢便回去了。 想到自己就剩下几十个铜板了,虞滢暗暗呼了一口气。 她要是还想着帮伏家把伏大郎夫妻从采石场中接出来,往后便不能再多做花销了,好在暂时不用再添置什么。 只是,她得打听一下采石场役期是怎么换算的,如此心里才算有底。 回到了院子,虞滢也继续帮忙。 与何婶搓着草绳的时候,虞滢才问起这事。 “何婶,你可知那采石场一年的役期得交多少银子才能免了?” 何婶道:“我家二郎都在采石场做活,我怎能不知道?” 说起二儿子,何婶叹了一口气,随后道:“二郎还有大概两年的役期,若想要回来,那就得交大概两千五百钱。” 听到这,虞滢的心有些沉。 两年是两千五百钱,三年就是三千六百钱。 若是只赎回伏大郎,对那伏家大嫂置之不理,虞滢也做不到。 那采石场乱得很,穷凶极恶的人都有,光棍更多,一个妇人若是没有个男人庇护着,结局可想而知。 可两个人,就是七两多的银子呀,她现在身上连一百文钱都没有,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她去哪里挣这么多的银子? 虞滢想到这,心底有些凉。 何婶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好奇道:“你怎忽然问起我这些?” 虞滢笑了笑:“只是想起安安宁宁的爹娘,就随口问了一下,没成想要这么多的银子。” 何婶看了眼在另一头帮忙搓草绳的俩孩子,无奈道:“没银子,只能慢慢熬了。” 虞滢也看向伏安伏宁,轻叹息一声。 既然现在没有法子赎了役期,也不能明知有人命发生而无动于衷。 虞滢琢磨半会,还是决定找个机会去那采石场见一见伏家大郎,提醒他一下。 说不定提醒后,也能让他避开了丧命的劫数。 第19章 第十九章 约莫快晌午,虞滢便向何婶借了陶罐来做饭。 两个陶罐,分别用来做饭和炖菜。 她进屋子拿米的时候,却发现地上的薜荔果不见了。 虞滢琢磨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便去了隔壁茅草屋。 在草帘后,她低声说了声:“我进去了。” 提醒后才进了屋子。 院子中,何家大媳妇见到那伏家的新妇从另外一间屋子出来,再去主屋时,还要先说一声,感到奇怪。 她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婆婆:“娘,那伏家新妇怎不与伏二郎一块住。” 何婶抬头看了眼撩开草帘进屋里的余氏,小声解释:“那还不是这俩小年轻也没正经成亲,更别说那伏家二郎的腿……诶,你也别问了,更不要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事。” 何家媳妇也不敢问了。 虞滢入了屋中,便见桌面上摆满了已经挖干净的薜荔果果皮,而新木盆中几乎满满一盆的籽。 虞滢的目光从那盆籽往上移,看向伏危。 伏危的脸上依旧是一派冷清的神色,大概是果子没冲洗干净,他那原本白皙的双手有些脏。 他双手平放于胸前,往桌面上的果籽略一偏头,又看了眼虞滢,语气淡淡:“我给你都弄好了,劳烦你端些水进来让我洗手。” 虞滢想说些什么,伏危似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般,平静道:“做了些活,倒不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了。” 虞滢那句到了嘴边“你还想不想好了?”的话,听到他这话后,又给咽了回去。 说了句:“你等着后。”便出屋子去端水了。 端着清水回来后,她看了眼桌面上的果皮,把水放到了竹凳上,说了句:“你就是不做,休养了一两天后,我也会让你做活的,太过逞能了,与伏安一样。” 伏危把沾了黏糊汁液的双手放进了盆中浸泡,问:“我与他,怎会是一样?” 虞滢:“都一样爱逞强,那么瘦小的身体,让他只打一回水就好,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早中晚都去打水。” 若是重活做多了,可能会影响到以后的个子。 伏危不大在意,只说:“他是早当家,我是不想让自己闲着罢了。” 虞滢小声嘀咕:“爱逞强的人从不承认自己逞强,就好比喝醉酒的人从不承认自己喝醉了。” 伏危:…… 也没有继续与她争辩,只问:“籽都挖出来了,之后怎么做?” 虞滢道:“余下的活我来做就好,过两日再教你。” 想了想,又道:“早上太忙了,等吃完中食后,我再来给你擦药酒。” 伏危没说什么,虞滢待他洗手后,便端着盆出了屋子。 拿着新的干帕子擦手时,伏危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眉心浅蹙。 他转头看了眼床头的药酒,再低头看了眼自己肩膀和胸口的位置,沉默了一下。 她方才说,中食之后,她来给他擦药酒……? * 因院子里在捯饬屋子,所以虞滢只能把陶灶端到屋子中,再而把窗户和门的帘子都掀开了,在屋中做饭,而小伏宁则跟在她身边,给她添火。 虞滢打算用一棵菘菜与四两多的猪肉,做一个猪肉炖菘菜,菘菜也就是后世的大白菜。 然后就是水煮萝卜,煮好了萝卜后捞出,再热猪油倒进去,最后用盐来简单地拌一下。 最后是主食。 因家中的存米只有不到三斤了,若是全煮了的话,他们就没有存粮了,所以虞滢只舀了一斤半的米,再洗了七八个比拳头小一些的芋头,削皮切丁放入罐中与米一同煮,做个芋头饭。 不一会,香味飘出了屋外,忙活了一上午众人早已经饥肠辘辘,闻到这飘散出来的香味,更饿了。 何婶琢磨了一会,厨房和茅房的大体已经做好了,只需要再把茅草放上去就好,另外再加固一下旧的两间茅草屋,一个下午就能做完。 盘算好了后,就与其他几个人说:“我们先回去歇一歇,等下午日头没那么大了再做活吧。” 其他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准备回去吃中食,再小憩一会。 屋中的虞滢听到了何婶的话,大概明白他们是顾虑到伏家的日子,所以不想给伏家造成负担,便也就打算回去吃中食。 虞滢忙擦了手,从屋中出来,喊道:“饭快做好了,你们怎就回去了。” 何婶笑道:“我们回去吃中食,顺道休憩一会,中食就留着你们做暮食吧。” 虞滢无奈:“何婶,我做了有些多,我们一家就是吃到馊了都吃不完。” 说着便走到了何婶身旁:“我这些天帮玉县一家小食肆做吃食也挣了能吃上饭的银子,所以何婶你们就不必担心我们会饿肚子了。” 虞滢去玉县送吃食的事情都是偷摸着来的,现在除了伏家人,村子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如今,虞滢对何家也有了了解,得了他们的帮助,她就说了一半,也好让何婶宽些心。 何婶面露诧异:“你给玉县的小食肆做吃食?” 虞滢笑道:“自然,你若不信,便问我娘和伏安。” 何婶看向了祖孙二人,就见伏安点头,又听他说:“小婶说的是真的,我们昨天还吃了米饭和油渣呢,可香了。” 就是罗氏也说:“就依了六娘,留下来吃吧。” 何婶心下讶异,这伏家人好像都向着这余氏,一个月前可不是这样的。 难不成伏家的日子真的好过了起来? 这时虞滢继续与何婶说道:“何婶你们且先等着,我去与伏安把桌子搬出来,在外头吃,若你们走了,那我们便端去你们家吃。” 说罢,又看向宋家三郎,说道:“宋三郎你也是,若是不留,我便让伏安送到宋家去。” 说罢,虞滢松开了何婶的手,然后转身朝屋子里边走去,伏安也跟了上来。 何家几人都看向了何婶,就是宋三郎也看向了何婶,好似都在等她定主意。 何婶一阵无语。 但现在那余氏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只能留下来了。 最多,饭菜不够的话,少吃些就好。 何婶点头:“那就留下来吧。” 不一会竹桌子被抬了出来,放到了树下。 伏家的院子很大,先前杂草丛生,现在在虞滢的捯饬下,已然干干净净的了。 在院子角落还有两棵虞滢叫不出名的树,平日白天她就是在树荫下干活,倒也凉快。 虞滢与伏安复而又把长竹凳给搬了出来,然后才把吃食都端到了桌面上。 虽然只有两个菜,但胜在量多。 肉食虽少,但和家人和宋三郎看到菜中有肉的时候都愣了愣。 这菘菜炖肉,还是陵水村办酒席时的头菜呢。 给小食肆做吃食,能挣几个钱? 这余氏定是把自己带来的嫁妆也补贴了进去,大家伙心知肚明却也没有戳穿。 心道这余氏能这么重视他们,往后要是有什么事需得帮忙,他们力所能及的,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再说碗筷不够,何家媳妇便回去取了。 做重活的三个男人,本就胃口大,所以满满的一碗芋头饭,女眷毕竟胃口小一些,所以只七分满。 虞滢知道伏危为了不频繁解手,都在控制吃食,所以也只盛了半碗给他,再在上方放了些菜,让伏安端进屋中给他。 一顿中食后,便也就各自归家休息了。 虞滢与伏安收拾了碗筷,没等虞滢反应过来,他就把碗放在盆里端去河边洗了。 虞滢看了眼他远去的背影,收回了目光,与罗氏道:“你带着宁宁去我屋里睡一会,我去给二郎擦个药酒。” 罗氏听说要擦药酒,问:“二郎摔得重不重?” 罗氏也受不得太大刺激,虞滢也就没说实话:“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手臂青了些,擦些药酒祛瘀就好。” “真就这样?”罗氏有些不大信。 “我没必要骗你?”虞滢看向伏宁,温声道:“扶奶奶进屋午休。” 伏宁轻点了点头,然后拉上了祖母的手,罗氏也就跟着孙女入屋。 看着她们入了屋子,虞滢才转身进了隔壁的屋子。 伏危昨日几乎一宿未眠,早间又忙了一上午,不仅切了一堆的野果,还挖了一上午的果籽,自是疲惫的,所以用完中食后就小睡了过去。 虞滢进屋时,他正在眯眼假寐,但隐约听到了些许声响,警惕得一瞬睁开双眸,几乎同时抓住了床边的棍子,眼中戒备之色浓重。 待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虞滢时,警惕之色才散去。 虞滢见他这样防备,就知道他从天之骄子成为罪臣之子后遭受了许多折磨,不仅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的。 曾经最亲近的人都舍弃了他,怎叫他不心寒? 正因这样,他对所有人都有所戒备,哪怕回到伏家,他都一直戒备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有两个侄子。 在这十几天来,虞滢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虞滢敛思,与他道:“我过来给你上药酒。” 伏危神志清醒了,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上药酒也需得讲究力道和推拿的手法,这样祛瘀才会更快,虞滢职业病犯了,便道:“我帮你擦药酒,顺道给你推拿。” 想了想,又说:“你坐太久了,得舒缓一下肩颈腰背,不然会僵硬难受,晚间也难以入眠。” 伏危微微皱眉:“不必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虞滢有些不明白这平时寡淡得似无欲无求的人,怎么忽然就这么坚持了? 揣测了片刻后,忽想起他身上淤血堆积所在,又想到书中曾说他为武陵郡太守之子时,极为洁身自好,就是近身伺候的都是小厮,没有女婢。 虞滢隐约猜到了他为什么拒绝。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冷淡道:“男女授受不亲。” 果然如此。 虞滢却是径直拿起了床头放着的药酒,说道:“我们虽有名却无实,但也算是夫妻了,男女授受不亲不适合用在我们身上。” 她做中医院实习生那会,可不会分男女做推拿,在这个世代以后不知道会如何,但起码现在这会她是不在意的。 毕竟家里缺干活的人,他虽残废,但双手还能使,往后的薜荔果交给他,她也能做点别的事情。 想到这,虞滢声音轻缓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脱.衣裳,上药。” 第20章 第二十章 在虞滢那一句“脱.衣服,上药。”后,她与伏危二人静默无言相对许久,似乎像是一场拉锯战,在比谁更有耐性。 许久后,伏危依旧没有同意的打算。 虞滢知道他顾虑什么,所以商量道:“这样吧,我就只负责手臂与后背,其他地方你自己擦,便莫要扭捏了。” 伏危听到她说自己扭捏,眉心不禁浅浅一蹙。 许是知道她的韧劲,半会后,伏危还是认命了。 低下头把衬衣的系带解开,把衣衫脱下,露出了精瘦的上半身。 伏危长相俊美,闭上双目后,微抬下颚露出了脖子,随而喉间的喉结略一滚,虞滢顺着他的喉结往下瞧了眼,便见到了线条清晰的锁骨。 伏危这副模样,似带着几分禁欲的气息。 这种画面,确实养眼,只是看到他身上的旧伤,虞滢也没心情欣赏这一番美色。 她把药酒的瓶子打开,轻嗅了嗅,有淡淡的中草药气味。 瓶子略一倾,些许褐色液体便入了掌心。 虞滢看了眼他肩臂和肩头的淤伤。 除却臂膀的新瘀伤外,其他地方的瘀伤颜色并没有那么深,估摸着热敷与推按两三回就能消了。 掬着药酒的掌心缓缓向手臂上的淤青覆了上去,先是轻缓揉开,让整片淤青的地方都能抹上药酒。 动作轻缓,因多日来做活,原本娇嫩的手心有了些许的薄茧,但覆在患处的那一瞬,伏危手心略一收紧。 虞滢看到他收紧的手心,以为他是疼的,便缓声道:“若是疼的话,就忍一忍。” 伏危闻言,松开了微微握紧的手。 这一丝刺痛,但比起双腿被硬生生打断,再到正骨,这丝丝刺痛,于伏危而言,犹如被虫子扎了一下,没有半分影响。 只是,不知是不是药酒的作用,手臂不仅发烫,还有些痒。 就在伏危以为是药酒让手臂发烫的下一瞬,虞滢却忽然道:“一会揉搓的时候会发烫,你也忍着点。” 伏危一默,没有回应。 虞滢也没想着他能回应,不过是提醒他一下而已。 屋中静默,只有外边传来的蝉鸣声。 虞滢给他的手臂擦了药酒,随后是伏危的肩头,手心覆盖的同时,却感觉到伏危的筋肉略一紧绷。 虞滢瞧了眼他依旧闭着眼眸,还有那紧抿着的双唇,说了声“放松”。 话语才落,屋内忽有光亮,有人把门口的草帘卷了起来。 虞滢转头望去,只见撩着门帘的伏安脸上一慌,忙松手跑开了。 虞滢微微皱眉,有些不解他的反应,但因手头上还有活,也就没有细想。 肩头也擦了药酒,虞滢继而给他的肩颈与后背做推拿,拨开了伏危散落在后背上的黑鸦般的墨发。 指腹与掌心毫无阻碍的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因有药酒的滑润,肌肤与掌心过分丝滑。 虞滢原本没有一丝旖旎的心思,不经意间看到伏危额间有一层细细的薄汗,且肤色发红。 再仔细瞧,便发现他双目虚闭,睫羽有些许发颤,原本苍白的薄唇,此时有些鲜艳。 虞滢琢磨了一下,一下子就明白了方才伏安为何会慌张地跑开了。 明白了过来,这才察觉到屋中的气氛也有些不对。 古人古板,于她而言再也正常不过的推拿,在他们看来却是过分亲近了,更别说是像伏危这种把男女授受不亲挂到了嘴边的。 虞滢暗暗呼了一口气,然后把这些杂念屏出了脑海外,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继而心无旁骛地给伏危推按。 时间与伏危而言,似乎过得格外的缓慢,所有的感官都跟着肩颈上的手而动,掌心摩擦过脊椎骨,连着尾椎骨都不禁跟着发麻。 伏危暗暗调整呼吸,但鼻息之间却萦绕着药酒和淡淡的药草味。 那要草药从何而来,伏危很清楚。 伏危不禁想起她在院中晒的那些草药,她每日都乐不知疲的摘许多的草药回来,晒了一轮又新的一轮,估计她那屋子都堆满了草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虞滢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可见推拿有多费力气。 虞滢看了眼伏危赤膊上身,之前是冷白色的肤色,但现在却透着红色。 应是血气通了,虞滢这么想着。 “好了,可能酸胀疼痛,但也是正常的,今晚你也能睡个安稳觉了,后天我再给你推拿一次。” 虞滢说罢,盖上了药酒的瓶子,然后转身出了屋子。 人走了,伏危才睁开了双目,长吁了一口气,抬起手缓缓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又是长吁了一口气。 * 虞滢从屋中出来,便见伏安趴在桌子上睡觉,一旁的簸箕筛子上已经晒了薜荔果的果子。 虞滢收回目光,转头去把手洗了。 大概是洗手的水声吵醒了伏安,他抬起了头,茫然的揉了揉眼睛。 但在虞滢转身看向他的时候,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一红,目光转到了别处。 虞滢:…… 到底不知从何解释起,而且在别人眼里她和伏危是夫妻,夫妻间亲密一点在其他人看来好像也是正常的。 她也没说什么,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看了眼在禾秆床上紧挨着睡的祖孙俩,虞滢动作轻缓地把装水的竹筒拿出了屋外。 喝了一口薄荷水后,通体清爽,就是热意也散去了不少。 没过一会,何婶他们就来了,继续赶工。 大概申时,茅房与厨房,浴间都已经捯饬好了,那宋三郎和何家大郎更是去河边装了许多的砂石回来,里边还有一些鹅卵石。 铺了一层砂石和鹅卵石在浴间,依旧比庖房要低一些,以免水漫到外边去。 日暮西山时,两间茅草屋也已经加固好了。 何婶千叮咛万嘱咐不用做他们的饭了,所以一做好后就回去了。 院子归于平静,虞滢看着新搭建起的茅房与厨房浴间,有一种可以喘一口气了的感觉。 终于不用出去上厕所,晚上也不用一直憋着了。 简单擦洗了这么多天的身体,也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洗一回澡了。 最高兴的无疑是两个孩子,看着新搭建的茅房和庖房,浴间,兄妹一直进进出出,好不激动。 虞滢看了撒欢的兄妹二人,笑了笑,然后去做简单的打扫。 茅房在院子最角落的位置。 虞滢今早摘了些野花,放在水缸旁时不时撒些水,以免蔫了,她把野花分成了几份。 一小把挂在茅房中,又挂了一小把在澡间,为单一简陋的茅草屋增添了些许的不同,看着就很舒心。 她复而弄了两个竹筒,装了些水,然后把花放进了竹筒中。 一筒花放进了自己住的屋子,因没有地方放,也只能放在了床旁的地上。 另外一筒花则拿进了伏危所在的屋子,放到了桌面上,也为灰蒙蒙的屋子增添了一抹鲜亮的生机。 虞滢见伏危似乎歇了,也没喊他,径直出屋子做暮食了。 她出了屋子后,闭着双目的伏危才睁开了双眼,转头看了眼桌面上那颜色鲜艳的野花。 那原本无甚表情,甚是冷清的脸上,少了两分暮气,多了一分活息。 * 虞滢把一个约莫到膝盖的木墩子搬进了厨房中,再把陶灶放到上方开始做饭。 今晚就只简单的熬一个粥,在粥里放几朵晒干了的红菇,再放了小半勺的猪油,撒了些许的盐。 把粥端到了屋中,伏危刚醒了,看了眼她,也没说什么。 虞滢道:“我还有些忙,等我忙完再吃。” 伏危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也不知伏安跑哪去了,虞滢便自己把五个碗摆在了桌面上,然后分了粥。 分好了粥后,她便拿着陶罐出屋子去,刷干净后装了一陶罐的水入庖房,一边烧水,一边熬药。 一天下来,伏安除了看见新屋子兴奋了一会,但之前之后都没怎么说话,奇怪到就是看不见的罗氏都感觉出了端倪,便也就悄悄地拉着孙子去了墙角说话。 罗氏问他:“今天一下午也没怎么听到你说话,你咋了?” 伏安张了张口,说了“晌午”两个字后,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就闭上了嘴。 罗氏以为晌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连忙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呀!” 伏安探出头瞧瞧往庖房那边看了一眼,见小婶在庖房忙活的身影,缩回了脑袋。 他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踌躇了一会,在罗氏等得快急了,他才红着脸说:“我今天晌午看见小叔脱了衣裳,小婶的手在小叔的身上又摸又揉的……” 罗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时,又听自己的孙子说:“奶奶,小叔和小婶是不是要生小娃娃了?” 罗氏:…… 来喊他们吃饭的虞滢:…… 伏安这小脑袋瓜子可真能想,也真敢想。 祖孙二人都没察觉到拐角后的虞滢,罗氏压低声音道:“别胡说,那是你小婶在给小叔擦药呢。” 罗氏倒是想看到两人能修成正果,可她不敢想。 他们家事太多了,压根配不上余氏。 虞滢想了想,还是静默无声地转身走回了庖房。在庖房的门外喊了到:“吃饭了。” 第21章 二十一章 喝完粥后,虞滢便回了庖房查看烧水的火。 见水沸腾了,虞滢便倒入了新盆中,又重新烧了一陶罐的水。 复而去打了半桶的冷水来兑热水,洗了头后,另一陶罐的水也烧好了。 兑了满满的一盆水后才开始沐浴,温热的水淋在身上,只觉得浑身舒畅。 久违的感觉,让虞滢感觉到沐浴原来也是那么幸福的一件事。 而沐浴后的水,会渗入沙石中,再流到了外边的土坑中。 虞滢想在小院种菜,但因去河边取水太过麻烦了,所以琢磨了一下,在晌午的时候就着何婶他们带来的铲子锄头在浴间后边挖了个坑。 知道她要挖坑储水浇菜,那何家大朗直接接手,不一会就挖了一个大坑出来。在大坑四周围了一圈竹子,以免有人不小心摔进去。 虞滢沐浴出来,只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已。 轮到罗氏去沐浴的时候,脱了草鞋踩在沙石上边,舒服的感觉从脚底开始蔓延,且想到再也不用拘束的随便擦洗,心底略微酸涩。 怕媳妇嫌弃自己不干净,罗氏搓洗了很久,洗了一个很舒服的澡。 从浴间出来的时候,凉风袭来,也觉得浑身清爽。 也不知道是不是余氏给自己开的那些汤药起了效果,这些天下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了许多。 原本罗氏对双眼复明的事情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可现在在感觉到虚弱的身子逐渐好转后,仿佛又感觉到了希望,所以每日都很配合的蒙眼和喝药。 哪怕村子里的老妇小孩取笑她是瞎子蒙眼多此一举,她也充耳不闻,当做没听见。 只是想到自己的双眼有可能治好之余,又想到了有哑疾的孙女。 罗氏陷入沉思时,忽然听见余氏喊宁宁来沐浴。 便是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来到二人和谐相处的模样。 在这个家里边,就数宁宁与余氏相处得最融洽。 余氏疼爱宁宁,也不知道与余氏提一提宁宁的哑疾,余氏愿不愿意治宁宁,更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宁宁的哑疾? 再说虞滢给伏宁洗澡时,伏安去河边打水的时候,顺道就在河边洗了。 在这个家里,就伏安那小身板的身体算是好的了。就是以前太过劳累,再加上营养不良,所以生得瘦小,往后食补一下,问题不大。 且现在天气还热着,洗河水也还行,虞滢就没有劝说。 给伏宁穿上衣裳从庖房出来后,就见罗氏站在树下不知在想什么,满脸忧愁。 罗氏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子了,她愁的事情很多,虞滢不好劝慰,也就当做不知道。 想了想,朝着罗氏喊了一声:“娘,该喝药了。” 没有个正经的称呼,虞滢只能暂且根据现在的身份来喊罗氏。 站在树底下的罗氏听见虞滢的声音,这才转身,拿着竹竿探着路走了过去。 罗氏走近后,虞滢出声提醒:“药煎好了,我刚刚倒到碗里了,现在应该也差不多能喝了。” 听到声音的距离,罗氏才停了步子,她静默了一会后,对孙女说:“宁宁,你去瞧一瞧哥哥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伏宁点了点头,然后乖乖地松开了虞滢的手,出了院子,去河边找哥哥。 虞滢想起伏安出去的时候,与罗氏交代他要在河边洗了再回来,这伏宁才洗完,他肯定没那么快回来。 想了想,虞滢知道罗氏有意支开伏宁,便问:“要与我说什么?” 罗氏踌躇了几息,才问:“宁宁以后还能不能说话了?” 虞滢知道罗氏迟早都会问的,所以也没有急着询问,而这些天她也一直在观察着伏宁的情况。 虞滢问:“宁宁是一直不会说话?还是之前说生过什么病?” 罗氏摇头,说:“她两岁之前还是会说话的,但之后忽然就不会说话了,也没生过什么大病,无论我们怎么问,都问不出所以然来,就是找了大夫,大夫都说没什么问题。” 虞滢略一沉思,两岁前还会说话,也没有生过什么大病,那为何忽然不会说话了?是因为伏家大郎夫妻的离开吗? 可伏家大郎夫妻二人离开伏家的时候,伏宁才一岁左右,她不会说话是两岁后的事情,这时间就对不上了。 虞滢琢磨了一会后,分析道:“年纪小的孩子忽然不会说话了,要么是生过大病,要么就是环境影响,又或是受过惊吓。” 虞滢想了想,说得更仔细:“大病就是发过高热,或是能让人丧失意识的疾病。环境影响就是周围无人与她说话,更无人在意她。” “最后受过惊吓这点,有可能是被人威胁过不许说话。又或者是遇见危险时,有人告诉她不能发出声音,若是发出声音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也有可能是看见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话到最后,虞滢问她:“你且好好想想,宁宁不会说话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氏听了她的话,不禁愣了一下,就在回想的时候,忽然传来伏安的声音。 “我知道,是小叔!” 听到这话,罗氏转向了声源处,虞滢也看向了院门。 提着水的伏安一脸愤慨,而身边的笑伏宁却是一脸的茫然。 伏安继续道:“肯定是前小叔害的!” 听到前小叔这个称呼的时候,伏宁小身板一抖,小脸上露出了惧意。 伏安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虞滢连忙打断他:“先把水倒入水缸中,一会再说。” 伏安张开嘴巴还想继续说,虞滢已然上前,拿过他手上的水桶,小声提醒他:“别吓到妹妹。” 伏安愣怔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妹妹,见到妹妹脸色白了,他立即反应过来,也闭上了嘴。 虞滢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水提到水缸旁,倒了进去。 放下桶后,她把伏宁抱了起来,温声问:“今晚要不要继续和小婶一起睡?” 有些呆滞的伏宁听到这话,她看向了小婶婶,脸上恢复了些血色,轻轻地点了点头,继而趴在了虞滢的肩头上。 虞滢看了眼罗氏也有些呆滞的脸色,与伏安道:“你先去屋里烧些艾草驱蚊虫,我晚间再过去。” 伏安点了点头,先回屋去烧艾草了。 虞滢与罗氏说了声:“今天还是我带宁宁睡吧。” 罗氏恍如初醒般点了头。 虞滢把伏宁带在身边,把凉粉做好后,才带她进屋。 与她一块躺到了床上,轻拍着她的背,以此来安抚她。 直至天色全暗了,伏宁才如睡。 虞滢待伏宁入睡后,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起身时却发现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 虞滢动作轻缓地把她的手指掰开,拿了薄衾给她抓在手中后才出了屋子。 虞滢走到了隔壁屋子,站在草帘外,压低声音问:“伏安,睡着了没有?” 不一会伏安摸黑掀开了帘子,虞滢凭着感觉入了屋子,她就站在门口处,低声询问:“伏安,你方才在院子想说什么?” 罗氏心头一直乱糟糟的,隐约知道孙子说的是什么事情,所以一点睡意也没有。余氏来了后,她心底才定了些。 伏危则看向门口,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知道那处站了个人。 伏安也怕妹妹听到,所以也说得很小声,但也不影响他激动的情绪。 他说:“我记得妹妹两岁左右的时候,小叔到了我们家后,奶奶存的银子就不见了,然后妹妹就一直做噩梦,说梦话,她说好多好多的血,还一直喊着阿爹阿娘,后来没过多久,妹妹就不会说话了。” 伏安那会到底才六岁,记不清那么多事了,所以只能边回想边说。 虞滢听了伏安的话,暗暗皱起了眉头。 听伏安所言,那太守之子似乎不住在伏家,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伏宁很有可能是被他威胁恐吓了。 当时不过两岁的孩子,虽然现在有可能已经记不清楚以前的事了,但对于最可怕的事情,却是有印象的,所以有可能心理有了阴影,直到现在都不敢说话。 罗氏以前可能不大信孙子的话,可是经历过二郎的腿被打断后,这会却是信了,她声音微颤,问:“安安你仔细想一想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伏安皱着脸回想之前的事,许久后,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惊道:“我想起来了,没过多久,奶奶你在打扫院子里的时候,好像发现了一个鸡头。我们家吃不起鸡,刚好村子里有人丢了鸡,奶奶你怕被冤枉,就把鸡头给埋了,还让我不要说出去。” 罗氏听到这话,才恍然想起两年前的事情。 而虞滢听到伏安的话,也已猜到了个大概。 他们先前的小叔偷鸡,偷钱,然后被伏宁撞见,继而被前小叔当面砍了鸡头来威胁。 忽然有人在自己面前直接砍了鸡头,鲜血喷洒时被威胁了,就是个正常的成年人都会觉得瘆得慌,更别说只是一个两岁的孩子了。 虞滢朝着竹床的方向看了眼,伸手不见五指,她也不知道伏危现在是什么样的脸色。 罗氏扶着桌子,有些站不稳,半晌后,才问:“宁宁还能治好吗?” 虞滢思索了一会后,说道:“现在不会说话,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可能是还记得被威胁的事情,所以因为畏惧而不敢说话。第二就是她不说话的时候年纪太小,以至于太久不说话了,也忘记了自己是会说话的。” 虞滢顿了顿,琢磨了半会后,继而道:“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宁宁这哑疾是无法用药治好的,只能在往后多给予她一些安全感,让她知道不会有人能伤害得了她,从而再慢慢引导她说话。” “那就是说宁宁还有机会能说话?!”罗氏情绪忽然有些激动。 虞滢默了片刻,还是如实告知:“只有一半的机会。” 罗氏闻言,似被泼了冷水般沉默了下来。 一直沉默伏危这时候却是开了口,语气淡淡:“我曾听闻过类似情况,也是一个幼童,他几岁时目睹双亲被贼人残忍杀害,一直记得把他藏起来的母亲与他说千万不能出声,所以后来一直没说过话,直至十来岁后才重新说话。” 说到这处,伏危对虞滢生出了几分好奇的心思。 听她所言,便知她的见识广博。但大家闺秀多是身在闺中坐,见识没有那么广博才是。 可她谈吐从容有度,而且学识也远比年轻医子渊博,若不是大家闺秀,又怎么培养得这般优秀? 听了伏危的话后,罗氏也缓过了神来,看到了一丝希望,急忙与虞滢道:“六娘,我的眼疾可以不治,但你能不能先给宁宁治哑疾?” 虞滢心头因小伏宁的事有些发堵,呼了一口气后,才与罗氏解释:“这事是急不来的,你还不如先把眼睛治好,好好照顾她才是,我也会想办法教她说话的。” 屋中静默了片刻,虞滢先开了口:“夜深了,都先休息吧,之后再慢慢盘算往后如何来。” 说了之后,她掀开帘子出了屋子。 屋子一片静谧。 虞滢回屋子躺下后,把薄衾拉了上来,盖在了伏宁的身上,有些心疼的轻拍了拍她的背。 * 早间,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缝洒进来,落到虞滢脸上的时候,她醒了过来。 起身梳头的时候,伏宁也醒了,坐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然后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 虞滢弄好了简单的发髻,然后转头看向她,露出柔和的笑意,上前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伏宁许是感觉到了小婶婶对她的疼爱,咧着嘴角,对着虞滢笑得灿烂。 虞滢与她说:“今天小婶去集市,下午会回来,宁宁今天就在家里陪奶奶,好不好?” 伏宁是想跟着去的,但想起奶奶说她也要花银子才能做牛车时,乖乖地点了点头,半点脾气也不闹。 虞滢给她梳了头,然后牵着她出了屋子。 伏家太穷,一直没有早饭的习惯,但虞滢看天色还早,且昨日摘的薜荔果是两天的量,今日也不用出门,所以用空余的时间煮了些白菜粥。 她喝了几口粥后,同洗干净的草药盖在半通凉粉上边,提着桶再背着半框的草药出了门。 陈大爷给她带了菘菜,萝卜和青葱,还有韭菜的种子,只收了两文钱。 一路上,陈掌柜兴致勃勃的与她说着种菜的门道,虞滢听的认真,就是同行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到了吴记食肆,虞滢把凉粉交给了陈掌柜。 陈掌柜见了虞滢,爽快的把前天余下冰粉的银子,还有昨天卖出去的凉粉银钱结给了她,一共是十九文钱。 给她数了铜板后,陈掌柜不忙碌,也就与虞滢唠嗑了几句。 “大概是瞧着我们铺子这几天生意好,其他食肆开始学起了我们的食肆,也弄了饮子搭着吃食便宜卖,但亏得我们这冰膏的新鲜劲还没过,所以没尝过的都愿意来尝一尝。” 虞滢闻言,想了想,然后道:“其实除了给冰膏加糖水外,也是可以做其他口味的。” 陈掌柜一听,来了兴趣:“还能做什么口味?” 虞滢道:“可以做成有荔枝味,和梨子味各种味道。” 陈掌柜一听,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又加了成本,而且定价高了,人家不一定买,卖不出去就砸你的手里了,这样不划算。” 虞滢坚信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所以毫不犹豫:“其实损失我可以全部承担的,只是这价格我来定,而且这价钱方面的话,得三七分。” 陈掌柜听到她可以承担全部损失,心头一动,但面上却不显,只好笑道:“要是你卖三文钱一碗,我不就只挣一文钱,这么少的利润,东家可不会答应。” 虞滢没有退步,而是不紧不慢的说:“虽然在这冰膏上面不挣什么银子,可一成不变,客人会逐渐减少,只有新意才能引来客人。再说了,这于陈掌柜的东家而言,本就是无本买卖,挣了一文钱怎么就不是利润了?” 她又继而道:“有利润,且还能吸引来食客,也依旧是一举两得,陈掌柜与东家自然不会不知道。” 听到她这么一说,陈掌柜便知她是真的不好忽悠,思索了片刻后,他说:“我可以和掌柜提议提,但你这冰膏能不能只我们一家卖?” 其他食肆搭着吃食便宜卖的饮子,无非就是酸梅汤和夜息香煮的茶饮,都是些常见的饮子。要是其他食肆也有这冰膏卖,估摸着客人觉得去哪一家食肆都无所谓了。 陈掌柜没明说,虞滢也明白,她道:“一开始是陈掌柜帮了我,我自是不能不义。” 陈掌柜闻言,露出了笑意。 “所以掌柜的就看在这份上,与东家好好说说。还有就是到了冬日,我会做些冬日的饮子,到时候若是东家能愿意,我也送来这食肆卖,如何?” 一个冰膏不足以让陈掌柜对眼前的余娘子刮目相看,让他刮目相看的是她的谈吐与谈条件的条理。 看着是有真本事的人。 “成,我一会就去找东家,下午就能给你答案。” 虞滢露出了笑意,也跟着道了谢。 道别了掌柜,虞滢正背起背篓要走,陈掌柜看了眼她背篓中半干的草,想起好几回都见到她背着一筐草,便好奇问道:“你这些都是草药?” 虞滢点了头:“是草药,我打算送去医馆。” “你竟还会分辨草药?” 虞滢低调道:“跟家里人认了一些,认得不多。” 听到她说会分辨草药,陈掌柜不禁高看了她一眼:“难怪方才你会说你会做冬日的饮子了,会分辨草药那肯定是会的了。” 说到这,又说了回来:“不过你送去医馆的话,这一筐草药可能也就只值个几文钱。” 听到这,虞滢似乎听出了点别的,也不急着走了,便问:“陈掌柜可是有什么门道?” “门道倒是谈不上,但这玉县临近边境之处,时常会有一些商旅经过,到食肆用食时也会聊一些事,我也就听了一嘴罢了。” 陈掌柜看向她,压低声音嘱咐:“你可别说出去,也别与旁人说是我说的,不然我这碍了医馆的财路,可是会得罪人的。” 虞滢忙点头,应道:“能多挣银子的事,我自是不会太过招摇。” 陈掌柜闻言便放些了心,从而告诉她:“往来的商旅中,这其中也有一些药商,因岭南山多,草药也多,最重要的是劳力与药材都便宜,所以他们都会跑来岭南收药材,然后再高价倒卖给繁华城池中的医馆与药馆中,而他们通常都是从医馆那处收的药,这样也能过一遍,以免有人拿杂草滥竽充数。” 虞滢听了陈掌柜的话,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每次送草药去医馆,医馆都收了。原来不是缺草药,而是转手卖给别人。 “那去哪才能找得到收药材的商旅?”每次挖草药都辛苦大半日,也只能得几文钱,现在听说能挣更多的银子,虞滢自是心动的。 陈掌柜听她这么一问,倒是为难了起来,那边擦桌子的小二听到了这话,连忙应道:“昨天倒是有个药商来咱们食肆用食,我听他们说好像还要在玉县待个三四天。” 因小二是自己的侄子,掌柜也没有避讳他,训道:“别添乱了,你怎就知道人家是药商?” 小二回道:“怎就不知道了,昨天他在这里用食的时候,还说咱们的冰膏既可以清热解暑,也能润肠,我就顺口问了一句那客人是不是大夫,他便解释说是做药材生意的。” 说到这,小二又道:“听他说,会在玉县待个几日,也会带同行的人尝一尝咱们的冰膏,没准今日晌午就会过来用食呢。” 虞滢想了想,打算守株待兔,若是能遇上,兴许能多挣一些影子。要是没遇上,也可以把今天带来的草药先过给医馆,倒是没有什么影响。 想到这,虞滢心思一定,便与陈掌柜商量:“陈大爷下午才回去,我到那会也没地去,再者我也想等一等,看能不能遇上药商,所以陈掌柜你看这还需不需要人帮忙?” 陈掌柜闻言,露出了为难之色:“我又不是东家,请人这事我着实没有话事权。” 虞滢笑道:“不是让陈掌柜给我开工钱,我就是纯属留下来帮忙,若是不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在外边等着。” 不说钱的事,陈掌柜松了一口气,说道:“这几天确实是有些忙不过来,也确实需要人帮忙,工钱是没有,但是能包一顿中食,你能接受的话,我倒是能与东家说一说。”说到最后,他还是再次问道:“没有工钱你真能接受得了?” 玉县人多眼杂,虞滢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现在既能解决一顿饭,还有地方可去,这么好的事哪里找? 虞滢点头:“肯定能接受了。” 店小二听到晌午可能有人帮忙,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最近几日客人多了起来,他既要到后厨帮忙洗菜洗碗,又要到前边收拾和招呼客人,差些没把他给累趴下了,要是有个人搭把手,那自然也能歇一口气了。 虞滢放下了草药,不等陈掌柜去问便开始帮忙收拾。 陈掌柜见余娘子这般的实诚,对她不禁又多了几分好感。 趁着这会还没到用食的时辰,也没客人,陈掌柜便交代了侄子看铺子,然后去铺子后头的院子寻东家商量冰膏与余娘子留下来帮忙的事情。 第22章 二十二章 陈掌柜去见完东家回来后,面上带着喜意,虞滢一看便知事成了。 陈掌柜把虞滢喊了过来,说:“东家同意了让你留下帮忙,也同意了冰膏的主意,但是他要先尝过新的冰膏再决定要不要,价格要是定得不合理,那他也不能同意。” 虞滢笑道:“自然是要尝过的,价格这方面,我会根据成本来定,比之前不会高太多的。” 陈掌柜听她这么一说,心头也松快了许多。 吴记食肆,陈掌柜也是投了银子的,除却工钱外,年底还能拿分红。 若是今年的盈利好,那年底他的分红就会多一些。 要是真能一直出些什么新鲜小吃食引来食客,且也不影响食肆的吃食生意,那自然再好不过。 晌午一至,食客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拼桌而坐,很多都只是点一碗素面,也不点其他。 有人手头宽些的,则点一碗素面和一碗凉粉。 更宽绰的,自是一大碗米饭,再炒上一两个小菜,顺便再点一碗凉粉。 单独点的人也是有的,就是比较少。 亲眼看见自己做的凉粉卖了出去,与听说全卖了出去时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无疑更兴奋。 现在这会,虞滢感觉到自己浑身都是劲。 忙碌了许久,虞滢正在收拾桌子的时候,有客人坐下,不经意间她闻到了淡淡的草药味。 心头一颤,她抬眼望去,是三个人穿着丝绸衣裳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径直开始点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红烧鱼,再来半只鸡,三碗米饭,最后来三碗冰膏。” 虞滢笑应了一声好,然后去后厨,把他们下的菜式告诉了肆厨,然后喊来了小二,问他刚来那桌人是不是药商。 小二看了眼,见到了眼熟的人,仔细想了想,然后一拍大腿,说:“就是他,我现在替你去问问收不收草药。” 虞滢忙拦住了小二:“不着急,一会等你上冰膏的时候,帮忙套个近乎,先说做冰膏的人是我,之后说见我早间采了许多草药打算卖给医馆,便记起他们是做药材生意,就让我留下来碰碰运气,最后再问他们要不要收我的草药。” 小二诧异道:“这么个说法,有什么作用?” 虞滢笑了笑,以平常的语气说道:“他们的打扮一看就是富贵商人,我现在就是一个寻常农妇,直接问他们要不要收草药,他们肯定是不予理会的。” “但他们对冰膏的功效了解,还能回来尝一尝,那就说明对这冰膏是有几分兴趣的。先说明冰膏是我这么一个农妇做的,肯定会多了几分好奇,这样才不会一开始就把我拒之门外。” 说了这些话后,却见小二面带诧异地望着自己,问:“怎么了?” 小二回神,连忙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一会就按照你说的来做。” 虽然说没什么,但小二心底却已然对这个余娘子另目相看了。 他原就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去问一问,能收就好,不收的话也就没法子了。 却没想还可以按照余娘子说的那样来,而且他还觉得挺有道理的。 小二麻溜的去厨房准备冰膏。 冰膏是现成的,而且天气炎热,进食肆的食客要么晒得通红,要么是满头大汗,所以点了冰膏的都会先上,燥热散去些许,食欲也会见涨。 心情好,也会觉得吃食美味,吃食美味,自然会再来。 回头客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小二端去了冰膏后,便按照虞滢所安排的来开了口。 果然,那几个商旅都有了些兴趣,纷纷循着小二所指的方向望去。 虞滢见他们望了过来,不慌不忙的朝着他们微微一颔首。 商旅收回目光与小二说了几句话后,小二点了头后,待回到后厨后,对着虞滢喜道:“他们说等用完中食离开前会瞧一瞧草药。若是觉得可以,再让你送去。” 虞滢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能瞧一瞧,这事有七成能成。 她对自己亲自采,亲自晒的草药还是有信心的。 若成了,不仅能挣这一回的银子,没准在药商多待的那几日,她还能多挣几日的银子。 可了许久,虞滢虽有自信,但心里头还是免不得有些七上八下的。 忙活的时候,时不时观察着药商是否要走了,免得他们走了,自己还不知道。 等药商用完中食要结账的时候,陈掌柜也提余娘子提醒了一下,那药商便让虞滢把草药取来。 铺子里有客人,陈掌柜便请他们去小后院瞧了。 药商只是见方才答应了,不好回绝了,也只能跟着去瞧一瞧。 因今日不需要用到背篓装陶罐,所以虞滢的背篓中都是满满草药。 两个药商到了小后院,其中一个药商只打算随意翻开了一下,但看了一眼后,不禁多看了眼前脸上有几块淡色乌斑的妇人。 这里边的都是草药,有一些是玉县的药馆大夫都不认识的草药,因为从来没收到过。 而且这些药里边没有一棵是杂草,看来是真的懂行的,不是什么滥竽充数的。 这些草药也简单处理过了,都已经晒得半干了,运送的那一段时间也能得到很好的保存,更方便药馆医馆能更好分辨是新药,而不是什么陈年旧药。 药商沉思了一下,道:“我会按照在医馆收的价格来收你的药材,常见药材按斤来收,十五文钱一斤,若是不怎么常见的药材就是二十文钱一斤,更稀少的就按两来算,五文钱一两。你可以送去隔壁街上的朋来客栈,与掌柜说找天子号房的赵姓客人,会有人来看你的药材,届时给你的药材分类,再结钱。” 听了药商的话,虞滢不禁感叹医馆是真的黑,白菜价买了她那么一大堆的草药,却不知翻了多少倍再卖出去。 若是今日没有陈掌柜的提醒,她恐怕一直都会被黑下去。 药商看了眼那一背篓的药,琢磨了一下后,说:“我还会在玉县待三日,第四日后一早就会离开云县,所以在这三日内,你有多少草药都可以送过来,但先声明,都的是这种半干的草药。” 虞滢心下惊喜,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笑意:“那我什么时候送过去最为妥当?” 药商道:“随时都有人在客栈,我会提前与他们说好,你送去就行。” 说定后,药商也先行离去了。 从后院出来,虞滢忙与掌柜和小二道谢。 忙碌过了食客最多的时段后,陈掌柜便让她赶紧把草药送去,顺道给她指了路。 目送余娘子离开后,小二才走到柜台前,与陈掌柜道:“叔,我瞧着这余娘子是个厉害的。” 陈掌柜赞很是同地点了点头:“要是不厉害,怎有胆子和咱们食肆谈生意,又哪来的胆量与药商谈生意,且还谈成了。” 小二把方才余娘子交代他的话说给了陈掌柜听。 陈掌柜听后,也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然后道:“有胆识,且还能吃苦,看着吧,不用多久,这余娘子就能过上好日子。” * 虞滢把草药送去了朋来客栈,按照那赵姓药商所言后,掌柜让小二去传了话,不一会便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楼上下来,让她把背篓背到客栈的后院。 虞滢心下警惕,但想到客栈到底是大庭广众之地,而且就她现在这模样,估摸着也不会对她如何,她也就跟着去了。 到了后院的天井下,有两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把她背篓里边的草药都倒了出来,然后男子才上前挑选,把草药分了三个种类。 虞滢也知道自己的草药哪些比较贵一些,心里也是有数的。 草药的等级很快就分好了,接着男子就拿了大小两杆杆秤来称草药的重量。 草药已经晒得半干了,虽看着多,但实则也没几斤。 称量后,寻常草药有四斤六两,中等的有一斤二两,按两算的之后六两三钱。 共计一百二十三文钱。 拿到略沉的一串铜板,虞滢从客栈出来的那一瞬,脸上笑颜已经抑制不住了。 她不禁以掌心捂住嘴,笑得高兴,又笑得心酸。 缓了心绪后,她打算去买些果子糕点送去给陈掌柜和小二,若非他们帮忙,今日还真挣不到这些银钱,也搭不上这门路,所以必须得好好感谢他们。 虞滢去买糕点和果子的时候,顺道去问了各种果子的价格。 岭南盛产荔枝,有些农家家中也种有那么几棵荔枝树。 果子不大,但为了挣那么几文钱买粮食,都会拿到玉县摆摊,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再者七月份荔枝也快过季了,口味没有那么清甜了,卖得比之前更便宜。 虞滢问了问,个头偏小的,八文钱一斤。 虽不贵,可却已经赶上粮食的价格了,寻常人家自然不舍得买来吃。 虞滢买了半斤荔枝来做凉粉。 而梨子则四文钱一斤。 虞滢各买了三斤,接着又去杂货铺买了三包三文钱的糕点,一共做三份,两份送给陈掌柜和小二,一份带回去,果子用来做凉粉。 虽然心疼花去的银子,但礼也不能不送,只要咬牙买了。 虞滢回了食肆,把梨子和糕点各送了一份给掌柜与小二,二人推脱了一番后才收下。 食肆下午已然没有什么客人了,陈掌柜便提前给虞滢结了今日的银钱,让她四下逛逛。 虞滢虽有银子,但还有别的用处,自是不敢乱花使的,所以只是去买了半个猪肺和一根筒骨就作罢了。 这些下水便宜,而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更是便宜得很,又时至下午,再不卖出去就臭了,所以这两样一共不过两文钱就拿到了。 又是奔波的一日,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虞滢虽想家,可全然没有那个空闲时间来让自己去伤春悲秋。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她想拼命活,努力活,唯有这样,才能活出全新的好日子。 第23章 二十三章 陵水村的村口,伏安伏宁兄妹二人早已眼巴巴的在等着了。 远远望去,陈大爷笑道:“你家的这侄子侄女还真是喜欢你这个婶婶。” 能让孩子喜欢的,性子必然不会太差。 到了村口,虞滢给了陈大爷一枚铜板。 陈大爷本想说以后来回都不用给车钱了,但因牛车上还有其他人在,也就想着等到下回再说了。 毕竟余娘子做的冰膏给吴记食肆吸引来了不少的食客,食肆的生意好了,儿子分红多了,他的瓜蔬也送得多,银子也挣得多了,他自然不好再收她的车钱。 虞滢才下了牛车给了铜板,伏安便过来把空背篓背了上去,手上也拿起了木桶。 虞滢看了眼伏安,伸手过去,说:“桶我来拿着就好。” 伏安却是换了个手,嘴硬道:“我拿得动。” 因桶里没有东西,很轻,虞滢也就随他去了,可看到他那有些佝偻的背脊,她沉默了一下,伸手提起了他后边的背篓。 “做什么?”伏安转过头来,很是不解的看向她。 “把背篓给我,我要拿些东西出来。” “哦。”他倒是听话的把木桶先放到地上,然后把背篓从背后取下。 虞滢拿起了背篓,双臂穿过肩带,把背篓挂在了胸前,看向一脸好奇她会从背篓中拿出什么东西的伏安,说:“算了,我不拿了,等回去再给你们瞧。” 伏安:……? 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虞滢牵起了伏宁小姑娘的手,三人一块并行走回去。 路上遇上了个看着眼生的妇人,那妇人正在地里捯饬着庄稼,看到他们几个人,有些惊奇。 妇人先是打量了一眼虞滢,再看向伏安,问:“伏安,你们这是打哪回来?” 伏安脸色沉了沉,不打算搭理她。 那妇人见他不搭理自己,皱起眉头:“你这孩子咋就没有教养,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话?” 虞滢闻言皱起了眉头。 心道她怪伏安没有教养,可她说出来的话又哪里算得上有教养? 伏安撇了嘴,回怼道:“有教养的人才不会把没教养挂在嘴边呢。” 地里的妇人顿时黑了脸,啐了一声,低声骂道:“没有爹娘教养的野东西。” 虞滢听到了这声低骂,脚步一顿,转了身,目光沉静地看向田里那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忽然被她盯着看,原先没觉得有什么,但对方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怪瘆人的。 但随即一想,那伏家孤儿寡母的,老的瞎,年轻的残,小的哑巴,只有这么一个没有半点能耐的八岁孩子,算得了什么? 就算现在多了个儿媳,那又如何? 她何至于怕他们伏家!? 想到这,那妇人忽然“哟”了一声:“这伏家的新妇还会瞪人,我怪害怕的。” 虞滢眼神漠然,像是生气了。 伏安害怕她们打起来,家里没个能打的,怕她吃亏,所以连忙拉了拉小婶,低声说:“小婶算了,我们回去吧。” 虞滢却是把他拉到了身后,随即松开了伏宁的手,缓缓朝着妇人走了过去。 妇人见她走来,有些不明所以,以为她要动手,倒也不怯,而是握紧了手里的锄头。 虞滢走近,保持两步的距离才停下,弯下腰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得道的声音,缓缓开口:“我不仅会瞪人,我还会下/毒,下那种无色无味的毒,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人没了的毒。” 四周无人,就妇人一个人,虞滢倒是不用怕别人听到这话。 妇人原本以为她会骂回来,自己也准备好骂回去的准备了,可没承想她开口就是这些话,着实让她怔了怔。 在妇人征愣时,虞滢微抬起下颚,声音却没有半点怒意,反倒轻描淡写:“莫要以为我是个妇人就好欺负。有这种想法之前,奉劝你也先去打听一下我余六娘是什么样的人,若是谁敢欺负我,我必加倍奉还,你那张嘴若是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把它毒烂了。” 虞滢用着温柔的语气,说着恐吓人的话。 妇人一瞪眼:“你敢!” 虞滢站了起来,不疾不徐的道:“你可以试试,但试之前,还是先去打听打听我余六娘的为人吧。” 总归余六娘恶名在外,虞滢也就借这恶名来震慑别人。 说了这话之后,虞滢转身走回了伏安伏宁的身旁,与他们说:“我们回去做暮食吧。” 妇人瞪人的视线紧随着虞滢,虞滢转回头,不咸不淡地瞧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有半点的怒意,反倒很平静,平静得让妇人觉得有阴谋的感觉。 妇人生出了一丝丝不安,隐约想起旁人说起过伏家新妇的事情。 听说那伏家被抱错的孩子记恨伏家,更记恨了占了他二十几年身份的伏家真二郎。 所以那孩子让人打断了伏二郎的腿,又找了个貌丑品性极差的罪臣女塞给他做妻,以此来羞辱他。 这个罪臣女在百里外的什么村子似乎下毒害过人,妇人原以为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会下什么毒。 可刚刚听她这么一说,不知为何,顿时感觉背脊发凉。 三人走远了,伏安才抬起头看了眼小婶。 好久好久没有人为他出头了。 一直都是他来护着奶奶和妹妹,自从阿爹阿娘不在身边以来,今日是第一回有人护着他,这种感觉很奇妙。 一点也不讨厌。 低着头走了一会后,他才问:“你刚才和翠兰婶说了什么?” 虞滢:“骂了她几句,骂人的话,你们小孩是不能听的。” 伏安闻言,撇嘴:“骂人骂得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说过。” 说到这,他踌躇一下后,怕她以为自己真的是个没教养的孩子,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不回她的,是她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了,老是在人背后嚼舌根。前些时候笑话我奶奶是瞎子蒙眼,多此一举。又说宁宁是个哑巴,长大了也没人敢要,更是说小叔不仅腿不行,那活儿也不行,有媳妇却也用不着……” 话到最后,伏安好奇的问:“那活儿,是什么活儿?” 虞滢:…… 她听到他前半段话时,眉头紧皱了起来,可在听到了他最后的这一句话,彻底沉默了下来。 这让她怎么解释? 虞滢想了想,只能佯装镇定的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应该是她乱说的,你别理会就行了。” 话音才落,他们也回到伏家的院子外了。 虞滢让伏安去刷锅起火烧水,她则去河边洗猪肺。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伏安比平日更乖觉,那张嘴也不倔强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虞滢从河边回来后,先是用剪子把猪肺剪成了一块一块,放入灶上的陶罐中焯水。 焯了两回水又用冷水洗了一遍,以此来减少腥味。 洗好后,复而又放进了有半罐热水的陶罐中。 柴刀她也用热水煮过了,然后切了几片她一文钱买的大块姜,丢入了陶罐中。 一斤十六两,有七个梨,拿了三个出来,留了四个用来做凉粉。 洗了梨后,切成了块,虞滢吃了一小块,很甜,她又给帮忙烧火的小伏宁喂了一块。 小姑娘尝到甜的果子,眯眼一笑,舔了舔嘴,有些回味。 虞滢见她馋,又给她喂了一块。 投喂了小伏宁后,虞滢往陶罐中放了大半的梨,与猪肺一块炖,余下的梨做饭后水果,炖汤的时候,虞滢也弄了几根比较粗的竹签出来。 雪梨炖猪肺,不一会就有淡淡香甜的气味飘散了出来。 因已经有一个汤了,猪骨虞滢便没有弄。但因天气热,怕臭了,所以焯水后就用旧盆装了半盆水,在把装着筒骨的碗放在木盆中。 猪肺汤熬好了,虞滢放了些许盐和猪油,这才算好。 用猪肺雪梨汤烫了些菘菜后,一菜一汤就这么好了。 米粮要省一省,今晚虞滢也就没有煮饭。 一人一碗的猪肺雪梨汤,猪肺管够。 祖孙三人吃得津津有味,但伏危却只喝了两口汤,吃了一块猪肺和几口菘菜后,便没有再动了。 虞滢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那素来清冷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她擅望闻问切,从他细微的脸色中,看出他似有些反胃的感觉。 有人天生不爱吃猪内脏,这也不是挑剔的问题,是受不了那些味道。就算旁人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可他们嗅觉和味觉超乎常人,一口下去还是会觉得反胃。 伏危要是说不吃的话,虞滢是可以理解的,就是没想到他会一声不吭。 吃饱后,虞滢让伏安吃了梨后再去收拾碗筷。 虞滢用签子戳了一块梨递给伏危。 伏危循着眼前的梨抬眸望向虞滢,只见她弯唇淡淡一笑,温声说:“先吃块甜的来去去味,一会再用薄荷叶漱漱口。” 伏危从她脸上那粲然笑意移开了视线,抬起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梨,道了声“谢谢。” 咬了一口梨肉。 嗯,确实很甜。 吃了梨后,伏安才开始收拾东西,伏宁与罗氏一块去庖房烧水,虞滢则留在了屋中与伏危说事情。 她把卖草药的事情说了,伏危闻言,微微抬眉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有遮掩不住的喜悦。 有那么一瞬,伏危觉得自己确实是废人,不仅是身体上,就连心里也是个废人。 全家人老小,也包括他,似乎都在指望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 “我能帮什么忙?” 这是伏危第二次开口询问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显然开始在意外起外界的事情了。 虞滢看向他,说:“我最近这几日要进山去找草药,薜荔果也会继续摘,我会教会你做凉粉,之后凉粉也就交由你来做了,如何?” 伏危面色浅淡的点了点头:“这些活我可以做,那伏安呢,你要带他进山?” 虞滢摇头:“还是不了,我担心我找草药找得太入神,以至于忘了他。” “那就是自己一个人进山?”伏危的眉心浅蹙了起来。 虞滢还是想了一下才点头:“应该是吧。” 伏危默了片刻,面色太过清冷,虞滢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须臾后,他才问:“山中凶险,你不怕?” “自然是怕的。”虞滢如实说。 这些天下来,她日日进山,伏危听伏安说他们多是在山脚边缘走动,并没有深入山中。 可即便如此,常在河边走都有湿鞋的道理,更莫说是野兽出没的山林了。 思及到此,伏危劝她:“你身有本事,还会有其他赚钱的路子,不必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意识到那先前对外事丝毫不关心的伏危竟然在担心自己,虞滢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理智的说:“可赚钱的路子少,我现在急需银子,眼看现在有挣银子的机会了,要是不进山,这次的机会就没了。” 伏危听到她说急需银子,眉心微微一蹙,问:“你急需银子做什么?” 虞滢原本没打算把伏家大郎的事情告诉旁人,可伏危既然都能接受了她来历不明的身份,也能彼此心照不宣了,那应该也能接受得了伏家大郎的事情。 有个人与她商量着来,总该是好的。 想通后,虞滢转身走到门口处,掀开草帘往外看了眼,见没人后,才转身看向伏危。 在伏危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极其重要之事时,她却说:“我想存银子把你亲大兄和大嫂从采石场接出来。” 伏危表情一愣,眼中露出了几分不理解。 相互静默半晌后,他眉宇露出疑惑:“你认识他们?” 第24章 二十四章 “你认识他们?” 虞滢摇头:“我从未见过他们。” 听到她的回答,伏危沉吟不语地望了她片刻,才开口:“你既不认识他们,为何还要冒着危险挣银子抵他们的役期?” 虞滢与伏危相视着,暗暗呼出了一口气,才徐缓开口:“因为若是不把他们给接出来,你大兄很快便会在采石场被石头砸死。” 伏危一愣,随而拧起了眉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想起来她就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存在了,那么她所说的话,也是极有可能是真的。 屋中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中。 虞滢觉得伏危哪怕是相信她,一时半会也还是缓不过来的,所以打算给他时间缓一缓后再商量其他事情,所以先开了口:“你方才也没吃什么,一会我去给你熬些粥吧。” 说着,掀开帘子正想要出去。 “于我而言,虽有血缘关系,但他们对于我来说只是陌生人。” 伏危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虞滢动作一顿,复而望回他,有些茫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伏危微垂眼敛,淡淡的道:“你我虽无血缘关系,可也不算是陌生人了,相熟的人与从未见过一面,只说得上是兄弟的陌生人,我自是更偏于你。” 身处他乡,被人关心,总是很容易有所触动。 所以虞滢听了他的话后,愣了半晌。 半晌后,虞滢回神,继而微掀的草帘缝隙往外多望了一眼,再而转回视线,与他道:“因事情太过复杂,且有很多不确定的因果在里边,所以我只能告诉你,因你大兄身死,从而间接导致了伏家最后只余你一人。” 看见伏危的脸色因她的话一怔,便知那罗氏与伏安伏宁于他而言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片刻后,伏危开了口,只是声音有些低沉:“你所言,皆是真的?” 虞滢点了头“嗯”了一声,脸色肃严,没有半分说笑的痕迹。 “我虽不知你如何作想,但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想法。” 她面色认真,接着道:“伏家于我而言一开始也是陌生人,可现在已然不是了。我接受不了现在还在我面前嘴倔,或是笑得乖巧的俩个孩子忽然没了,我更接受不了明知好几条人命将会丧生,也知如何才能阻止,却不做任何努力的自己。” 话到最后,虞滢只说了一句:“我做事向来都是顺心而为,问心无愧而已。” 她话落,似听到外边院子有动静,便也就掀开了草帘走了出去。 听了她那么一席话的伏危,定定地坐着,面色有几分征愣,心底也有几分惊讶。 好半晌,他才似回过神来,缓缓启口,“顺心而为,问心无愧而已……” * 虞滢从屋中出来,便见伏安从河边洗碗回来了。 她转头看了眼屋子草帘,沉思片刻后收回可目光,捋起了袖子,去把半斤荔枝取了出来。 今日食肆的生意出奇的好,剩下的凉粉支撑不了明日一整日了。所以掌柜让她明日再送两天的量去,正好她可以歇个两日在家准备草药,也顺道可以把捯饬出来的新口味凉粉送过去。 再说这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而梨子可以放个几日也没问题,她也就先做荔枝味的凉粉。 看荔枝的这新鲜的程度看着是早上采摘的,可能是因个头小,再者也没几个人有闲钱买,所以一直没卖出去。 因为贵,所以小贩并未同意尝试,虞滢也不大清楚到底甜不甜。 剥开了一个尝了一下,虽不是鲜甜,但荔枝的味道还是很浓的。 她把所有的果皮掰开,果肉与果核分开,果肉全部放到了碗中,得了半碗。 再在陶罐放了一碗清水与果肉一起煮。 煮得沸腾时再煮了一会后才捞出,放凉。 在新的碗口上面铺了一层麻布,过滤果肉和果水。过滤了两遍之后,才把果肉的水分挤了出来。 最后只得一碗果汁。 虞滢合算了一下,再加一碗清水来做凉粉的话,能得几乎满满两碗的凉粉。 伏家的木碗并不小巧,反而有些大,两碗凉粉的量不少了。 按照吴记食肆那种碗口大碗底小的海碗来算的话,还会加些许的糖水,所以最后应该能得个六七碗左右。 因荔枝本就有甜味,糖水就可以兑一半的水,六七碗的话也能省一些成本。 只是糖水不用算在她的头上,也不必算在她的成本上。 她先前每碗凉粉只挣一文钱,但这荔枝增加了成本,且荔枝在这古代本就是贵价的果子,虽在岭南卖得便宜,可依旧是比其他的果子卖得要贵。 但虞滢的并不是以所有的食客为目标,消费的人,她定在了在食肆点菜的客人。 今日她在食肆时就发现了,除了点素面的客人外,还是有好些人吃得起米饭与炒菜的,凉粉贵个一文两文钱的,还是吃得起的。 今日与伏危说了那些话,也不知他在不在状态内,虞滢也就没有打扰他,继而自己做了明日的凉粉。 都捯饬完后,天色几乎快暗了,只能在陶灶里边烧些柴火来做照明。 她简单的沐浴后,便回了屋中,把这些日子以来赚的所有铜板都倒在了床上。 这个家实在是要什么没什么,连口锅都没有,什么都要添置,所以先前卖银叶子的铜板和之前挣的那些,早已花得七七八八了。 今天挣了一百多文,已经是大头了。 在昏暗之中,虞滢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数着。 最后整好数得一百五十文钱。 虞滢呼了一口气,这一百五十文,离一千钱都远得很,更莫说七两银子了。 但也是个好的开头,她一开始全部家当还只有七文钱和两片只值七十六文的银叶子呢。现在存了这么些钱,还能吃上油盐米,偶尔也能吃上肉了,已经非常不错了。 虞滢宽慰了自己后,便把铜钱十个做一份用稻草杆子串了起来,只留下十文钱散用,然后余下的则包起来,在地上埋了起来。 * 早间虞滢入山,没带伏安,也没与伏危说,径直拿了柴刀背着背篓就出门了。 现在村子里的人除了嘴巴紧实的何婶外,也没人知道虞滢在给玉县的食肆送吃食,只以为她是进山采草药卖给玉县的医馆。 他们也不知她挣了多少银钱,但看着她每天往山里跑又往县里跑,都觉着挣了些小钱,也就想着也冒险浅入山里去找一些草药碰碰运气。 虽不认识什么草药,但看到与外边杂草长得不一样且眼生的就采,虽然有可能是杂草,但总归有一些是草药的。 虞滢到山里的时候,便看见了有好些个村民在挖草药。 看了眼他们的背篓后,里面是杂草多过草药,看来是盲采的。 有人见到虞滢,却也没有人敢问她如何辨认草药。 即便有人问,虞滢也不会说,主要是怕闹出事。 怕有些人自持会认几种草药,就随采来喝。 没喝出事是好事,若是喝出了事,那就是她的责任了,她更是不可能与他们说的,所以只得避开他们去没人的地方采药。 见她走了,昨日在田里边被虞滢威胁过的妇人抬起了头,与身旁的人说:“她不就是防着我们么,怕看到她采的是什么草药然后跟着采,这山又不是她的,可真够自私的。” 听到这些话的人,面露不悦:“你可小声点吧,我们在抢人家的生意,还想人家教我们辨认草药,你做白日梦呢?” 虞滢隐约听到了那些对话,也没怎么当一回事。 这山里人多,好处在于能壮胆。 不过,等他们把草药送去医馆后,杂草多过药草,那黑心医馆估摸着要么不收,要么就是随便给个一文钱。 荒废大半日只得一文钱,还是冒着险来赚的,他们下次估计也不会来了。 * 早间,昨夜一宿未眠的伏危坐在竹床上,缄默不语地望着窗外,望着院外。 至于她昨晚所言之事,伏危并未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毕竟,没有人蠢到为了欺骗别人,而辛苦自己,或将自己陷入危险之境。 伏家与他尚有血缘关系在,可与她并无血缘,她却能为此奔波劳累,而他却毫无作用。 思及到这,让他如何能睡得着? 垂眸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被固定着的双腿,他良久未动,好似定住了一般。 到底何时,这双腿才能恢复如常? 双腿恢复,也才能帮上忙。 起码到时候,他也可护她进山采草药。 院子外传来响声,许久静止不动的伏危才有了反应,抬眼望了出去,便见虞滢背着背篓,热得满脸通红的进了院子。 虞滢匆匆赶回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放下了背篓后,便舀了一瓢水洗脸。 伏宁小姑娘见到她回来,便哒哒哒的踩着草鞋跑去给她端来了薄荷水。 虞滢洗了脸后,睁开眼看到面前的一碗水,抬头望去,便见小姑娘对着她咧嘴一笑,笑容很纯净。 虞滢也回以浅浅一笑,与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端过喝了水。 喝了两口水后,她道:“小婶要出去一趟,去去就回来。” 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然后又急匆匆地把做好的冰膏送到了村口。 在村口等了片刻后,陈大爷才来的。 因今日不是平时去玉县的日子,所以牛车上也没别人。 虞滢把木桶和陶罐放上了牛车后,说道:“我还要采药,今日就不去镇上了,我那陶罐里是荔枝做的冰膏,麻烦陈大爷你与陈掌柜说那冰膏定价四文钱一碗。” 听到四文钱一碗,陈大爷惊道:“四文钱,这么贵?!” 虞滢笑道:“虽然定价是四文钱,可在食肆用食的人还要便宜一文钱,就只要三文钱,他们虽觉得还是有些小贵,但同时也会觉得划算。” 她想了想,继而道:“陈大爷你就与掌柜说,说这些冰膏主要是卖给那些个点菜用食的客人和尝过冰膏的人,他们有点小钱,且吃过了冰膏,有新出的口味,他们肯定也是想尝一尝的。” “再着荔枝估计还有半个月就过季了,你就让掌柜与食客说这个口味的只卖十日,每日卖完即止。物向来以稀为贵,那些想尝一尝新口味的人自然会闻讯赶来,食肆的客人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就算买完了,也有可能留下来继续用食,不是么?” 陈大爷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瞧了眼那荔枝冰膏的量,也没多少,但吸引来客源用食的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荔枝本就有甜味,陈大爷你让陈掌柜在放糖水时候兑一些清水,也是能省下些成本的。” 陈大爷不得不佩服的看向她,但随即又露出了惋惜之色:“余娘子你要是个男子,肯定能干一番事业出来,可惜了,是个女子。” 虞滢虽然不爱听这话,但也没有反驳回去。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总是看低女子,不管如何去争辩,也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可该做的事,她不会因为他们瞧不起女子而不去做。而且无论旁人怎么说,她也只管做好自己。 目送牛车离开,虞滢想起陈大爷方才可惜她不是男子而是女子的话,忽然间想起昨日伏危所言。 ——你身有本事,还会有其他赚钱的路子。 这话的意思与陈大爷方才所言有极大的反差。 伏危倒是没有因她是女子而否认她的本事,是个会尊重人的人。 想到这,虞滢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淡淡笑意。 留在伏家,其实也是无路可去之下非常不错的选择。 第25章 二十五章 翌日晌午,虞滢从山里回来时,罗氏不在家中,去了何家,而伏安已然把骨头粥给熬好了。 昨天虞滢把骨头炖了两回汤后,今日出去前,就嘱咐让伏安把骨头汤熬好,再捞出来,把米放进去熬粥,这样晚上也还能再熬一回汤。 她去河边把草药根上的土洗干净时,伏安和伏宁也跟着过来帮忙了。 草药洗干净后,便拿回院子中摆放在树枝上晒。 草药直接放地上,容易有沙土,所以昨日虞滢就与伏安,还有小伏宁一块把屋子里的柴火搬了出来,铺在了地上,用来晒草药。 这两日的日头大,晒个一日就能晒得半干。 伏安晒着草药的时候,在虞滢的身旁低声说:“小婶,我发现这两天小叔有点奇怪。” 虞滢闻言,看了眼茅草屋,再而看向他,问:“怎么个奇怪法?” 自从与伏危说了他大兄的事情,还有伏家最终只余他一人的事后,昨日他并未表明什么态度。 伏安小声说:“昨日小婶不在的时候,小叔让我去何家把何爷爷喊了过来,还让我出去,也不让我听他们说什么。” 虞滢眉梢微微一抬,又听他说:“不一会后,何爷爷就离开了,等晚些时候,何爷爷拿了锯子和做木工的刀过来,还有好些大小不一的竹子和小木头,对了,还有几块大概这么长的板子。” 伏安两手比了一尺左右的距离。 虞滢看了眼,又抬起头来看他:“你小叔要这些做什么?” 伏安摇头:“不知道,今早小叔就一直在捯饬那些木头竹子,也不知道做什么,我也不敢问。” 虞滢望着茅草屋揣测了一会,她也想不明白伏危到底要做什么。 收回心神,与伏安道:“你小叔除了帮忙做凉粉,还有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是好事。” 总好过什么都不想做,漫无目的,如此,整个人就会很快的垮掉。 先是精神垮了,后是身体。 伏安似个大人一般点了点头:“对,小叔有自己想做的事就很好,以前总是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就让人感觉像个没了魂魄的人一样。” 虞灌暗道,这可不就是抑郁了。 现在有好转,自然是好事。 她与两个孩子把草药晒好后,想起伏危的淤青要擦药了,她也就让伏安去庖房看火,要是粥熬好了,就去把他祖母带回来,随即洗了手走到了草帘前。 “我进来了?” 直至屋中传出一个“进”字,虞灌才掀开帘子进了屋中。 然后便掀开了帘子进了屋。 进到屋中,便见竹床旁的地面上有一些竹屑和木屑,还有桌面上的工具,但却不见他做的那些东西。 她目光淡淡扫过,见到薄衾拱起,显然是盖了东西的。 他既然不想让自己知晓,虞滢也不打算自讨没趣的问他在做什么。 她说:“今日给你再擦一下药,再推拿一遍,往后就五天推拿一回。” 伏危掩唇轻咳了两声,道:“你如今正忙碌,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虞滢走到床边,面色从容:“不麻烦,脱衣裳吧。” …… 她倒是直接,半点也不扭捏。 伏危静默了片刻,还是闭上了双眼,再次认命般地把衣襟拉开,拉下单衫。 虞滢心无杂物地拿起了药酒,然后一如前两日那般,在他的患处摸上药酒。 手心触碰到肌肤的那一瞬,伏危身体下意识紧绷了起来,手臂上的肌肉自然也跟着紧实了起来。 虞滢瞧了他一眼,没有再让他放松。 片刻后,伏危身体还是逐渐放松了下来,感觉到了那前两日还算柔软的手,今日却是有了些许粗糙的感觉,眉心不禁紧蹙了起来。 虞滢给擦完了手臂和肩头的淤青,继而手法老练地给他推拿肩颈。 按了多久,她也就琢磨了多久。 心思微定后,她往微敞的窗外瞧了眼后,才微微低头,压低声音询问他:“前两日我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伏危缓缓睁开了双眸,眸色带着几分沉思。 须臾后,他语速徐缓道:“可我便是说再慢慢想其他的办法,但在还没想到其他的办法之前,你也会按照现在自己觉得可行的方法来做,不是吗?” 虞滢面露诧异:“你怎就知道我会这么做?” “你就是会如此。”伏危的语气中没有半点怀疑。 他们相识不久,但经过这些时日下来,伏危到底对她有了三分的了解。 虞滢仔细想了想自己是不是真会如他所言的那般,但想了之后,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在没有想到有用的办法前,她确实会按照她觉得有用的方向走。 “那你觉得我能存够银子把你大兄大嫂接出来吗?”她问。 这个问题,伏危前日彻夜未眠的时候,也想过。 她的能力确实有,可在穷乡僻壤之地,能在一个月内赚这么多的银子,要么是依着旁门左道,走歪路,要么就是有际遇,不然以她现在这样每日卖冰膏和采草药,很难存到那么多的银子。 伏危的表情浅淡,可虞滢也看得出来,他是觉得不太可能的。 虞滢明白,他是依着事实来推测的,而非是说不信她,或是小看她。 她沉默了下来,唯有手上的动作还未停。 许久后,她才说:“虽然我也觉得悬,但我总是想试一试,万一能成了呢,是吧?” 伏危许久没见过如她这般乐观的人了。 在虞滢以为听不到的他的回话时,他却是忽然开口:“事在人为,不去做便绝不能成。” 虞滢闻言,脸上有笑意绽放,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她轻快了的声音,伏危敛眸,声音略沉:“只是,要小心些。” “嗯。”虞滢轻应了一声。 一刻余后,虞滢从屋中出来了,脸上多了几分轻松之色。 果然,有时候一个人扛着,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就是心里头也会渐渐沉闷,现在有个人能说一说,心情也宽松了许多。 她站在屋子前,看向院子中晒了几乎一个院子的草药,刚宽松了一些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还有明日最后一个上午采草药了,但现在她所采的采药看着虽多,但晒了半干之后,估计也没有多少重量。 这些草药里边,依旧是普通草药为多,贵重一些的草药稀少,估计晒得半干也就不到两斤。 若是能采得更加贵重一些的草药…… 虞滢连忙打住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要采得更加贵重的草药,再略深入山中,机会才会大一些。 但深入山中,危险也随之而来。 伏安与罗氏回来了,她也就收起了心思。 * 翌日一早,虞滢准备出门的时候,伏安从屋中出来,喊了她:“小婶,小叔找你。” 伏危找她? 这么久以来,伏危还是第一回主动说要见他,让虞滢有几分稀奇。 带着好奇入了屋中,虞滢看向伏危。 他发鬓微润,显然是刚刚梳洗过了。 虞滢问:“你找我做什么?” 伏危看了她一眼,随而从被衾之下拿出了一把……弩? 他把东西放到了桌面上,说:“切莫让旁人知晓,只在你进山的时候带上防身。” 虞滢走上前,惊愕地看向桌面上的那一把小型弩。 若是没猜错,应该就是弩。 她有些不确定,是因这小型弩与她所见过的弓|弩有所不同。 外形有些像木工刨木用的木刨子,但却比木刨子多了把约莫一尺半长的小弓,还有一根推拉柜一样的东西。 虞滢这才反应过来,他前两日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在做这个东西。 伏危拿起了小弩,音质低醇的说:“我先前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对一些兵器也有几分研究。” 虞滢想起他先前作为武陵郡太守公子,自然是有这个条件的。 伏危继而语声清晰的与她道:“这是我根据元戎弩来改的,因我只使用过这种连弩,并不知构造,所以威力并不是很大,而且正常的元戎弩能连发十箭,而这只能连发五箭,弓弦是用树皮做的,韧劲不足,也也只能作为防身用,造不成太大的杀伤力。” 虞滢目光从小弩抬头看向姿容沉静的伏危,忽然有些恍然大悟。 难怪了,难怪他能在战乱的时候保命,也能保护侄子侄女,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最终一个都没能护下,可不否认他的能力。 也难怪他双腿残了,玉县的县令还会招他为幕僚。 有本事的人,哪怕是四肢不全,可还有脑子呀。 “我教你一遍如何使用。” 伏危把□□那像扁盒子上方的一块薄竹片抽拉了出来,这扁形盒子应是箭匣。 他把桌面与竹筷一样粗细,却短了小半截的尖锐竹箭放入了箭匣中,放了两支后便把竹片推合了回去。 他拿了起来,对准了茅草屋的墙壁,抽拉了一下扁盒子上方的一个拉杆,一根短箭“咻”的一声射向了墙壁。 因屋子是茅草屋,比实墙松软了许多,所以弓箭直接插到了墙壁上。 她走上前观察了一下,短箭只没入了前段,如伏危所言,杀伤力确实不是很大,但也勉强够自保了。 “你试一试。” 虞滢转头看了他一眼,踌躇了一下后,才走上前,复而多瞧了他一眼,才接过那把小弩。 毕竟,长这么大,她还真没碰过这种具有杀伤力的东西,心底到底是有几分紧张的。 她拿起对准了墙壁后,伏危的手臂从她身旁伸了过来,指向了抽拉杆,语声轻缓:“这里往前一推,再往后一拉,短箭就能出来。” 虞滢按照他所言,一推一拉,下一瞬短箭咻然发了出去,插|入了墙壁上。 短箭插|入了墙壁中时,虞滢的心头也跟着一跳。 “会不会伤到人……”毕竟第一回用,她有些忐忑。 伏危把桌面另外八只短箭拿起递给了她,神色认真且沉稳的与她道:“放到背篓中,到山里的时候再装上去,离开山里的时候再拆下来,如此会安全些。” 第26章 二十六章 虞滢接过了他递来的小箭,握在了手中,再瞄了一眼插在墙壁上的短箭,还是觉着有些刺激,心跳得依旧很快。 几息后,身后传来伏危低缓的声音:“第一回用,总会有些紧张。” 虞滢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道了声“多谢。”然后抬了抬手中的小连弩,可忽然想起来它的威力,脸色微变,慌忙放下。 伏危提醒她:“箭匣无箭,莫要慌。” 虞滢这才想起来他只放了两支短箭,也就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给我做的这个……”她回想了一下,才继续道:“元戎弩。” 说出了小弩的名字,虞滢对他笑了笑。 虞滢的脸颊旁有一个很浅的梨涡,一笑,梨涡便会浮现。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过如此,连着她脸上那几块浅淡的“污渍”也黯淡得没有了任何的痕迹。 在这片刻,伏危只觉得得口干,喉间略滚,一吞咽便移开了目光,望向没有撩起草帘的窗口。 两息后,才平静的道:“你不必与我道谢,你帮伏家的,帮我的,远比这把弩要重得多。” 虞滢但笑不语,他们现在的情况就是互利互助,所以不必多说什么。 “今日上午是最后一天了,要抓紧时间了多采一些药了,我就先走了。” 虞滢与伏危说了一声后,便拿着弩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似想起什么,又走回来把插在墙上的两支短箭给拔了出来。 出了院子后,就见伏安与伏宁在给刚栽种不久的种子浇水。 因虞滢不得空,所以菜种是在罗氏的教导之下,两个孩子亲自挖土,亲自埋下去的。 这两个孩子,每天除了照看晒着的草药外,还会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们亲手埋下去的菜种子。 每天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菜浇水,蹲在旁边催促它们快些发芽。 见他们没有望过来,虞滢便暗暗的把把弩放进了背篓中,用布盖住。 盖好后,这时伏安抬起头望了过来,问:“小叔说了什么?” 虞滢把背篓背起,说道:“让我进山后小心些。” 听了这话,伏安撇了撇嘴:“我先前也进山了,小叔怎么就没提醒我?” 虞滢轻笑了一声,背起背篓,交代他:“我会在午时的时候回来。记得把草药翻一翻,如果天色不对,就把草药都收进我的屋子里去,。” 不仅伏安点了头,就是他身边的小伏宁也跟着点头如捣蒜一样,又乖又可爱。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看顺眼了。 虽兄妹二人还是先前那一身不合适,且全是补丁,袖口还磨丝了的衣裳,但虞滢总觉得这兄妹俩都长了些肉,还白了好些。 先前伏安和伏宁都是又黑又瘦小的,一双眼睛更是无神空洞。 但现在两双眼睛却是鲜活了起来,充满了对生活的向往。 * 虞滢进了山,发现山里也没了村民采草药的身影。 估摸着是因为前日忙活了一整日,最后却发现可能只够给牛车费,又或者是连牛车费都不够的,所以也就没有继续浪费时间。 他们进不进山,对虞滢而言也没有什么影响,也就没有在意了。 山外围这附近一带的草药,虞滢已经采得差不多了,她便往另外地方而去。 另一座山陌生,即便只是在山外围,但虞滢还是把伏危给她的小弩拿了出来,装满了五支短箭,且在采药的时候也一直保持警惕。 不知不觉,已临近晌午,虞滢看了背篓中不满一筐的草药,沉默了片刻后,准备回去了。 就算她多采一会,也改变不了大问题,累倒的也是自己。 正挖着最后一棵草药时,一股带着阴冷的气息倏然掠过树木丛林,径自落在了虞滢的背后。 虞滢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劲。 下一瞬身后的草丛传来细微窸窣的声音,一直保持警惕的虞滢眼神一凛,心下虽心跳如雷,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屏息敛气地放弃了就要挖到手草药,转而缓缓地去拿放在地上的连弩。 手拿起连弩的那一瞬间,身后兽声忽地清晰了起来,虞滢蓦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就往猛然朝她扑来的巨大的黑色身影射去。 连续射去,第二支短箭的时候,虞滢才看清楚了前面是一只有獠牙的野猪! 虞滢脸色瞬间苍白,心下惊恐,但依旧是理智战胜了的恐惧。强忍着后退和立刻逃跑的冲动,把余下的三支短箭射出去。 野猪在三四丈的距离外,现在就跑,她是绝对跑不过的,还会把后背的弱点暴露。 野猪皮糙肉厚,短箭难以刺入它的皮肉之中,但还是划伤了塌的皮肉,疼痛让它不敢随意扑上来,而是躲避着短箭。 第五支箭射出去的时候,虞滢没有半分犹豫,蓦地转身就跑。 跑出去的下一瞬,野猪哀嚎声顿时在身后响起。 虞滢不知道最后那支箭射中了哪里,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身上的衣裳被树枝划破,脸颊也被划出了细微的 一路跑一路跑,直到后边许久没了动静,她也实在跑不动了,这才停了下来, 虞滢躲到了土坡林下,气喘吁吁的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吓加上奔跑时出了一身的喊,汗水也全然浸湿她里边的无袖单衣。 缓了几息后,她才探出头往后看了眼,见野猪没有追来,她才虚脱般松了一口气。 树枝和荆棘把她衣裳都划破了许多口子,同时她也感觉到了在汗水浸湿之下,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不用照镜子,她也自己多狼狈。 可与被野猪攻击受伤比起来,现在这狼狈实在算不得什么。 喘息间,她想起了伏危的话。 他说常在河边走都会湿鞋,更何况是这凶险难测的山里。 看来是真的不能太过大意,也不能把赚银子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些山里边。 山是宝山,但就怕没命挖掘。 喘息了一会,正想离去,却发现周围有些不对劲。 四下观察了一周,她发现自己跑偏了,这已经不是山的外围了。 山外围且有凶险,更别说是山里了。 她更是不敢再久留,得赶紧离开。 虞滢直起身子正要离开,但因跑得虚脱,手中的小连弩一下没拿稳落到了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 捡起连弩,正要检查有没有摔坏的时候,似乎反应了过来些什么,她动作倏然一顿,她退后了两步,看向攀长在山坡上的藤蔓,伸手拉过来仔细检查。 藤径相互缠绕,叶片为细长的心形,尾部细尖,叶上无绒毛。 虞滢心头微微发颤,若是没有认错,应该就是何首乌的藤——夜交藤了。 她是清楚的,后世何首乌虽然已经是比较普遍的中药了,但是在这古代,它是比较名贵的药材。 年份越久,便越值钱,便是这夜交藤也可能比那些按两算的草药要值钱。 虞滢一边把藤扯下,一边寻找根部。 她在石块与泥土之间发现了根部,要把根部完整挖出来才会值钱,所以必须小心翼翼的。 看着还要费一些时间,虞滢先把余下的五支短箭都装到了小连弩的箭匣里然后放到一旁才开始挖。 * 日头渐渐西移,伏安已经把粥熬好了,也不见虞滢回来。 伏危早些时候让伏安把窗户的帘子全撩了起来,他便一直望着院子外边。 看了眼外头天色,但因看不到日头,只能把伏安喊了过来。 伏安以为小叔要帮忙,连忙走了过去,走到了窗外,问:“小叔怎么了?” 伏危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伏安是瞧着时辰熬粥的,所以不假思索的应:“未时正正了。” 听到都这个时辰了,伏危的目光复而掠过伏安,透过篱笆望出外边,视线所及,依旧没有半个人影,眉心紧皱了起来。 伏安也顺着小叔的目光望了出去,嘟囔道:“小婶怎么还不回来,出去的时候,明明说了午时回来的,可现在都未时正了,怎么还不回来?” 在屋檐下择野菜的罗氏和伏宁听到这话,都停下了动作。 伏宁不知怎么看时辰,也不知道一个时辰有多长,但她听得出来小婶本该回来了,但这时还没有回来。 她站起了身,哒哒哒地跑到了竹做的院门前,往早上虞滢离开的方向,眼巴巴望去。 罗氏心里也不安了起来,她拿起一旁杵着的竹竿,然后站了起来,与儿子说:“六娘是有分寸的人,她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会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她没有说下去,只说:“我现在去何家,求何叔去帮忙去找一找。” 伏安连忙去扶住祖母,说:“奶奶,我陪着你去。” 看着祖孙二人出了院子,伏危收回目光,眼神厌恶地瞧了一眼自己的双腿,双手不禁收紧成拳,骨节隐隐泛白。 眼底浮现了焦躁之色。 这双废腿什么时候才能好…… 什么时候才不会如同废人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伏危忽然听到院外有声音传入屋中,蓦然抬起头往外望去,只见伏宁似乎看到了什么,急急地向前方跑了过去。 伏危似乎猜到了什么,暗暗呼出一息,握成拳头的双手也缓缓松开了。 虞滢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一个小身影踉踉跄跄地朝着她跑来,就是远远的一个小点,她也能看得出来是谁。 她怕小姑娘摔到,所以步子也快了许多。 小姑娘穿的是草鞋,地上坑坑洼洼的,石头又多,很容易就会摔倒。 待近了些,虞滢急喊道:“别跑了,站着,我过去。” 小姑娘听到了声音,犹豫了一下,脚步还是缓缓停了下来,站在原地。 虞滢呼了一口气。 走近了之后,还有七八步距离,小姑娘看到了她身上的狼狈模样,脸色一白,没有再听话的乖乖等着,而是跌跌撞撞朝着虞滢奔跑了过去。 扑到了虞滢的身前,直接抱住她了大腿。 虞滢低头看向小姑娘,见她肩头颤颤发抖,发出的呼吸声像是在啜泣。 虞滢心头微微一震。 在与亲朋好友再无见面的可能后,遇上这么在意自己的人,心里头很难不触动。 片刻之后,虞滢蹲下身子,柔声与她说:“小婶没事,只是……” 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小姑娘闻言,抬起了泪汪汪的大眼睛望向她。 虞滢对她温笑:“小婶真没事,我们快回家吧,奶奶她们该是等急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拉住了虞滢的手。 二人一起牵着手回了。 伏危那带着几分迫切的目光,紧紧的盯着院子外。 半会后,待看到那衣衫被划破,脸颊上还有多道细小划伤,一副狼狈模样的虞滢时,素来清冷的脸色却是一变。 第27章 二十七章 罗氏与何家夫妇回到伏家的时候,便与正要进院子的虞滢碰上了。 何叔何婶看到虞滢的模样时,都愣了。 而伏安则瞪大了双眼,片刻后,脸色微微发白,连着嘴唇也有些颤抖。 罗氏双眼还蒙着,按照虞滢所言,要蒙上一个月,这才半个多月,还有些时候才能拆,所以也看不见虞滢狼狈的模样。 时下有些安静,安静得罗氏察觉出了些不对劲,问:“六娘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大家怎都不说话?” 罗氏是易伤春悲秋且易愧疚的人,知道虞滢这情况,只会加重她的眼疾,她双眼能早些时候好,也能早些时候照顾好伏安扶宁这两个孩子,所以虞滢不大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情况。 故而对着何叔何婶,还有伏安他们轻摇了摇头。 何叔何婶倒是理解,也就没有说出来,只是伏安紧紧抿着唇,眼眶红红,好似很难受。 虞滢看了他一眼,再次摇了一下头后,才回罗氏说:“大概是因为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略显狼狈,所以她们看到我的模样,有些惊讶。” 何婶看向她那张虽简单清理过,却还是有四五道明显划痕的脸,这哪里只是略显狼狈。 看到她背后的那框草药,心道伏家到底是积了什么大德,才能娶到这么个好媳妇。 虽然脸上有那么几块斑,可她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村子里的村妇们,哪个不是素面朝天,脸上又黑又糙的? 而且这伏家新妇除了那几块淡斑外,眼睛鼻子嘴巴都好看,且皮肤细腻白皙,越看越水灵,哪里比不上别家的媳妇了? 要是他们何家的媳妇该多好呀...... 何婶便连忙打住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忙在一旁配合道:“这怎么就摔了?” 虞滢笑道:“没看路,一不小心就摔了,所以也就回来晚了一些。” 罗氏不疑有他,担忧的问道:“那有没有摔伤?” 虞滢应:“没有大碍,就是衣裳脏了一些。”说着,她看向何家夫妇,问:“何叔何婶怎就过来了?” 罗氏道:“见你一直没回来,就想着让伏安带着何叔去你们常采药的地方找一找。” 虞滢闻言,与何家夫妇抱歉道:“一直都在麻烦何叔何婶,着实是不好意思。” 何婶道:“这么见外作甚,我们两家不需要这么客套。” 说着,又担忧的看了眼伏家新妇,话里有话的说道:“要是有什么事,可千万别扛着,尽管来寻何婶。” 虞灌明白何婶的意思。 意思说她要是哪里摔伤了,自己一个人搞不定,便去寻她。 她没有把何婶的好意全推了,而是应道:“若是有难处的话,我会与何婶说的。” 何婶点了点头,然后与罗氏道:“既然余娘子也没事了,我们就回了。” 何家夫妇回去后,虞滢牵着伏宁转身回院子。但转身一抬头便与伏危对上了视线,她愣了一下。 伏危双眸漆黑深沉地望着着自己,虞滢有些不明白他这眼神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虞滢不自在的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伏安,问他:“中食做好了吗?” 一直沉默不语,眼眶发红的伏安鼓着脸,两息后,还是应了声:“早就做好了,都凉了。” 虞滢说:“那我收拾收拾,一会吃中食。” 说了之后,她松开小姑娘的手,说:“小婶清理一下再去用中食,你先去帮哥哥端碗到屋里头。” 小姑娘想跟着她,但是却又很听话的点了点头。 虞滢抬起头,再与伏危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后虽还是没有只言片语,但虞滢这回隐约明白了他也是关心自己的。 她朝他点了点头,继而转身回了屋子,把背篓放到了地上后,暗暗呼了一口气,然后把晾在屋中的替换衣物拿了,再出屋子取下晒在竹杆上的布裙。 把衣衫放在了浴间后,她才出来舀了一盆水进去,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身上的汗渍。 一身干爽的从浴间出来,他们已经在等着她用饭了。 虞滢入了屋中,与望着自己脸的伏危再而对视了一眼,她暼了眼罗氏,然后再对他摇了摇头,张开嘴巴,无声地用口型与他说——一会再说。 伏危面色沉静的敛下眸,低下头搅弄碗中的筒骨粥,却是没有半分食欲。 但知道粮食的珍贵,知道她的不易,所以并未浪费一粒米。 安静无声的进食。 一刻后,伏安收拾碗筷。 收拾后,大家相继从屋中出来了,依旧留伏危一人在屋中。 伏危望着房门,等着她来寻自己。 约莫半刻后,才见帘子撩开。 只见她端着一个圆簸箕,簸箕上边放着几个红褐色的粗|根茎,两个小的,一个比男□□头还大小半圈。 虞滢笑着与他说:“你猜猜这是什么?” 伏危沉默几息,却没有猜那是什么,也不在意那是什么,他只在意旁的。 “衣服上的划口,还有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虞滢略一琢磨后,不想多做解释,便说了一样的说辞:“采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伏危默了片刻,才徐缓的开了口:“你发上没有任何的泥土,手上也没有半点的擦伤,不是摔的。” 虞滢一愣,仔细想了想,还是真的是那一么回事。 何叔何婶都没察觉出来,他竟然看出来了。 见骗不到他,她也就实话实说了:“刚才在山里遇见野猪了。” 伏危在听到她的话后,眸色一敛,问:“你进深山了?” 虞滢走到桌旁,把簸箕放到了桌面上,摇了摇头:“应了你那句话,常年在河边走,湿鞋了。” 伏危一默,又听她说:“不过多亏你早间给我的连弩,不然我可能真的是非死即伤。那野猪皮太厚了,前面几支短箭只是擦伤了它的皮肉而已,但是最后一支箭我琢磨着应是射中了它的眼睛,所以它才一时痛得没有追上来。” 见伏危脸上无甚表情,也沉默不语,她问:“你怎不说话?” 伏危看向了她,缓缓的说:“我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自己是如此废物。” 虞滢:…… 这人怎又开始消极了起来? 虞滢想了想,说:“你有手有脑子,要是没你的弩,我现在哪里还能与你这么说话?又怎么可能采到这何首乌?” 伏危面色低沉,不语。 虞滢继续道:“别总是想有的没的,人家伏安日子就够苦的了,先前不过八岁的年纪就照顾一家老小,还得照顾你,也没见与你现在这般多愁善感的。” 听她这么一说,伏危这才有了些反应,眉心浅蹙。 不禁心想在她的心里,自己难道比不上伏安? 也是,伏安总是给她忙前忙后,比不上也是自然,就是心底有些不大愉快。 伏危呼了一口气,问她:“可有受伤?” 虞滢见他正常了,也就摇头:“没事,就是逃跑的时候划伤了一下脸,一会我用些草药涂抹一下,五六日后疤就会消了。” 伏危嘱咐:“野猪记仇,没准下回会循着你的气味找到你,所以你这段时间还是先莫要进山了。” 虞滢点了头,然后道:“我就是进山,我也会找人陪同的。” 闻言,她还是没打算放弃进山,伏危微微皱眉,但到底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桌面上的植物根.茎。 “这是何首乌?” 话题回到药材上,虞滢脸上瞬间似有了光亮一般,兴奋道:“就是何首乌,而且年份还不小,约莫有十年以上,肯定能卖许多银子,没准一回就够了赎回你大兄的银子,琼儿还会有盈余!” 伏危打量了一眼桌面上的何首乌,沉思了片刻,才与她说:“何首乌虽珍贵,但有一点你要明白,玉县贫瘠,卖不起大价钱。” 虞滢一愣。 伏危徐徐而道:“第一你若是卖给医馆,只能是贱价。第二当给当铺,当铺不是大夫,检查去检查来,难以保证他们不会把你的东西给调包了。第三除却他们,还可卖给富贵之人,只是你没有门路,他们绝不会信你有这宝贝,也不会见你。第四,就是去繁华的城池,可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不实际。最后,便是那药商。” 虞滢听了他前边的话,心下半凉,琢磨了一下,她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便是药商,也给不起太大的价钱,是不是?” 伏危点头:“虽够用,但也不一定够用。” 虽够赎出大兄夫妻,也有剩余,但不一定够各种花销,虞滢听明白了。 伏危再道:“我所言,那些药商也是知道的。而且你便是寻其他药商,其他药商也会铆足了劲压价,虽会高一些,但不会高太多。且如此知道的人也会跟着多了,便成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安全。” 虞滢一默。 是呀,这玉县穷人何其多,珍宝在前,必有觊觎。 更别说在伏家没有一个壮年男子的庇护之下,掠夺之事肯定会发生。 想到这,虞滢看着桌面上的药材,沉默半晌。 须臾后,她也想开了,说:“本就是意外之财,它能解开时下的燃眉之急已然不错,能剩下的就算不多,但能安生些也总是好的。” 伏危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想开了,心里边对她的赞赏又深了一分。 他琢磨了一下,又道:“虽然如此,但还是与那药商抬一下价格,便是价格不如意也不要闹了红脸,他们总归还会继续来岭南收取药材,往后你也能多一条门路。” 虞滢喜道:“你与我想一块去了,要是这药商真能继续收我的药材,那我也做个贩子,我不采药,我就收药。” 伏危望着她带着喜意的眉眼,徐徐说道:“你若想,必能成。” 虞滢听到她的话,有些好奇的问:“怎么说?” 伏危:“你昨日与我说万事都要试一试,万一能成了呢。” 他看向何首乌:“你看,这不就成了” 虞滢不禁一笑,然后把簸箕端了起来:“那也是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顿了一下,又说:“明日我带着药材去城里的时候,顺道把它带去。另外,这事只你知我知,我连伏安伏宁都没有说,你也别说漏了。” 不知为何,伏危听了她这话,心下生出一丝愉悦。 他点了头,声音清亮:“只你我二人知晓,我明白。” 第28章 二十八章 翌日一早,因药材多,虞滢一个人有些顾不上,所以要把伏安带上去玉县。 但伏安跟着去了,罗氏眼睛看不见,伏宁还小,伏危又下不了地,虞滢只得提前煮好了中午要喝粥。 除了药材,还有凉粉。 这凉粉还是昨日下午她指导伏危做的。 虞滢与伏安也没吃,搬着东西便出了门。 因药材着实多,所以虞滢便让伏安在村口守着东西,她往返了几趟才把草药搬来。 看着那一捆捆的草药从伏家搬出来,田野上有人说风凉话。 “采那么多的草药有什么用,指不定也挣不了几个银钱。” “可不,那医馆的人挑挑拣拣的,还一直念叨着我把那些没用的杂草送去,最后那么一大筐的草药,最后只得了一文钱。”说着看了眼那几捆已经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的草药,又嘟囔的酸道:“我就不信她能卖得好价钱,顶多就五文钱。” 虞滢一听这声音,可不又是那日的翠兰婶么。 她转头瞧了一眼,一笑:“我挣了银子又不给翠兰婶花,翠兰婶那么关心我能挣多少银子作甚?” 翠兰婶想起前几日的威胁,缩了缩脖子,可接着又怂又要面子的道:“你那几文钱我还看不上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家那样吃的都是糟糠野菜,连口正经饭都吃不起?” 虞滢笑着点头:“的确,我们家连口饭都吃不上,比不得翠兰婶家能吃得起正经饭,日日大鱼大肉,好不快活。” 虽然虞滢承认自家困难,可不知为什么,翠兰婶听到她的话,却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陵水村谁家都没那条件日日大鱼大肉,余氏可不是看她笑话么! 可一时回怼了也很没面子,等想到词怼回去时,人也已经走远了。 这时,身旁忙活的妇人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前天天都能见着伏家那两个小的四处找野菜,可最近这些天也没怎么见着了……” 说到这,又不免琢磨了起来:“那余氏不会真的挣了大钱吧?” 听了她这话,翠兰婶不禁眉头皱了皱:“不可能的事,那余氏就是挣了钱,也只会偷偷躲起来吃独食,怎么可能分给伏家人?” 另一个妇人说:“可我怎么瞧着伏安伏宁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翠兰婶嗤笑道:“那定是你眼挫了。” 听到这话,妇人白了她一眼。 说到伏家,妇人不得不感慨道:“伏家还真够倒霉的,孩子抱错了也就算了,那抱错的孩子还没一岁就被罗氏的妯娌抢去续香火了,以至于那个孩子对罗氏没有半点感情,且现在还生出了仇怨。” 伏家有两房,成年男子皆被处死,大房便是罗氏这里。 罗氏有两个儿子,而二房的伏二婶则生了两个女儿,没有男丁。 伏二婶一直记恨大房害得她没了丈夫,但因没有男丁延续香火,所以到这岭南后,便把伏家那抱错了的孩子抢了去养在自己身边。 每一回罗氏想去要回孩子都会被扫帚打了出来。 后来伏二婶常说孩子跟着罗氏迟早会饿死,跟着她才会有一口吃,事实也如此的时候,罗氏才慢慢的妥协。翠兰婶回想起伏家二婶彪悍的性子,不禁打了个哆嗦,说道:“他们家都去武陵郡投靠养子了,估摸着是去吃香喝辣了,不会再回来了。” 妇人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他们家对先前的伏二郎也没见有多好,指不定会被赶回来呢。” …… 虞滢最后一次把草药搬到了村口,陈大爷的牛车也差不多到了。 虞滢与伏宁说:“今天小婶很忙,而哥哥是去帮忙的,所以不能带着你去县里,你要乖乖地在家里帮奶奶和小叔的忙,知道吗?” 小姑娘虽然很失落,可一听小婶似把重任交给自己的语气,她抬着头重重一点。 虞滢看到她又乖又懂事的模样,想着今天要是真的能挣到钱,就给她带一串糖葫芦回来。 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温声说:“与奶奶回去吧。” 目送他们回去,虞滢便与伏安把药草都搬到了车上。 昨日去山里的时候,在村口遇上了陈大爷,他送了一斤荔枝来,说是让她继续做荔枝冰膏。 那荔枝凉粉,显然因她的“饥饿营销”卖得还不错。 昨日陈大爷来得也正好,虞滢与他商量了今日或会占了牛车大半地方,所以便让他莫要再载人了,她也会补回银子的。 陈大爷现在还指望着她把冰膏放在吴记食肆卖,所以当虞滢把六文钱给了陈大爷的时候,他说什么都不收。 虞滢推了几回,他还是不要,便也就作罢,但是这个人情还是要从别的地方上补回去的。 一路上,从未坐过牛车,且从未出过陵水村的伏安对所有东西都感到好奇。 哪怕沿途都是山山水水,或是途经一两个与陵水村无甚区别的村子,但他就是觉得新奇,一直趴在板车的栏杆四处张望着。 直到入了玉县,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伏安,更是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以为的“繁华”。 人来人往,擦肩接踵。小摊小贩站满了街道两旁,有车摊子,有草席一铺的摊子,也有就地摆摊,热闹的景象让他目不暇接。 虞滢打算先去吴记食肆,然后再麻烦陈大爷把草药运到客栈去。 不一会,到了吴记食肆,虞滢提起木桶进去,却发现伏安站在门口处踌躇不前。 他望着食肆,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 伏安想到了自己一身全是补丁的破旧衣衫,怕被嫌弃或是被驱赶。也就不敢进到干净的铺子中 在陵水村里天不怕地不怕,似个小大人一般护着家人的伏安,她现在在他的那双眼睛里边看到了不安与自卑。 虞滢看出了他的窘迫与怯意,虽现在喊着他与她一块进来,只会让他更不安,但是想起书中他被拐子拐走的情节,她还是喊道:“桶有些重,你来搭把手。” 伏安闻言,一下子就忘记旁的,忙走了过去,伸手提着提手的另一边。 入了食肆,小二脸上前,好奇看了眼她身边的男童,虞滢道:“是我的侄子。” 小二点了点头,笑着说:“冰膏给我吧,我拿去后厨。” 虞滢便也就把冰膏给了他。 陈掌柜把她喊了过去。 虞滢一走,伏安连忙跟着她。 在陌生的地方,伏安心头忐忑不安,唯有跟着虞滢,他心里才能感到踏实。 陈掌柜倒是没有太过在意伏安,他笑与虞滢说荔枝冰膏。 “你说的法子还挺管用的,我还琢磨着买四文钱太贵了,旁人会望而却步,但却不想有钱的人也大有人在。” “爱食荔枝的人多,所以说有荔枝味的,都来了兴致,可一听价钱就望而却步了。晌午的时候也就两个人点,我还有点担心会卖不出去,可谁能想下午就有人来卖了,那些士族差小厮前来,也没谈价钱,一下子就要了四碗。晚上有来吃暮食的人,也点了剩下的三碗。” 虞滢一愣,疑惑道:“我记得最多七碗量,怎出来了九碗?” 陈掌柜四下看了眼,压低了声音与虞滢道:“我这不是学起了那些大酒楼么,他们量少,可摆盘好看呀。” 陈掌柜笑着继续道:“我选了几个精致,但量却不多的瓷碗装冰膏,然后再在荔枝冰膏里边放了几片鲜艳芍药的花瓣,看着就是贵且有排面的吃食,谁还会在意量多一些还是少一些?” 虞滢闻言,不得不佩服陈掌柜的经商之道,也难怪小小的食肆还会请一个掌柜。 没些本事的,谁敢请? 虞滢看了眼食肆半旧的桌椅,收回目光后,说道:“可还是一时的,毕竟酒楼人家吃的是排面。” 陈掌柜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食肆到底是地方小了些,但也是买个十日左右,也不大影响。” 虞滢笑道:“陈掌柜也不必自谦,酒香不怕巷子深,厨子的手艺好,只要进了食馆就很有可能成为回头客。” 陈掌柜听到好话,眉眼露出了笑意:“好一句酒香不怕巷子深,承余娘子的吉祥话了,我这等着生意上门了。” 两人继续客套话后,陈掌柜把账结给了虞滢。 毕竟也要借用食肆出手,虞滢这边的人工也不算进去,所以荔枝凉粉只扣除了糖水和荔枝的成本,再重新算利润。 十七文钱加上这前两日凉粉的量,共是五十五文钱。 结了账后,虞滢说:“毕竟荔枝不便就存,再者我总是提着这么多东西来县里,到底不便,所以我想与陈掌柜商量一个事。” 陈掌柜问:“何事?” 虞滢道:“我往后带着材料来县里每回下午借用陈掌柜的厨房一用,只一刻左右来做冰膏,不知方不方便?” 陈掌柜诧异道:“借用厨房倒是不成问题,只是一刻时真的就够了?” 虞滢点头:“因为材料都在家中做好了,只需要最后一道工序,所以差不多是够的。” 到底也能方便铺子售卖,陈掌柜也就应了。 应了之后,虞滢便托陈大爷把他们送到朋来客栈。 * 到了客栈,到底鱼龙混杂,虞滢也就牵着伏安进去。 伏安看了眼牵着自己的手,悄悄地握紧。 虞滢感觉到了那有一层厚茧子的小手握进自己的时候,转头看想伏安,他立马转头望向了别的地方。 耳朵黑里透红,显然有些别扭 虞滢没有说什么,继而牵着他到了客栈的柜台前,与掌柜复述了一遍先前药商所言。 许是掌柜把她认出来了,所以很快便让小二去喊人了。 不一会,人来了,来的还是上一回的那个中年男人。 见她的药材似乎有些多,便让小工去帮忙搬了进来。 那中年男人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按章办事的检查药材。 药材的成色比在医馆收的要好,中年男人虽什么都没有说,但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 依次称了几等药材的重量后,普通草药为二十二斤七两,一般的是十斤四两,稀少一些的为两斤八两,总共是七百四十九文。 男人算了个整,给她七百五十文。 虞滢见药材解决了,便问:“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中年男子淡淡道:“先生不敢称,叫我罗掌柜就好。” 虞滢唤了一声“罗掌柜”,然后才低声道:“我这有些好东西想给罗掌柜瞧一瞧,不知罗掌柜能否借一步说话?” 罗掌柜眉头微佻,思索了一下。 这妇人送来的草药不仅比医馆的品相好,且种类也多一些,显然是有真本事的,所以对她所言的“好东西”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也就点了点头。 虞滢让伏安在原地等着她,她与罗掌柜走到了院子另一头。 虞滢把背篓里边的白布掀开,露出了底下的何首乌,她说:“这个大小与重量,起码十年以上。” 罗掌柜见过好东西,所以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这何首乌罕见,所以还是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 虞滢道:“罗掌柜不妨检查一下可是真货。” 罗掌柜沉吟了一下,伸手进了背篓之中,拿起何首乌上的藤仔细查看,再而把小的那块根茎拿出来仔细辨认,再低头嗅了嗅气味。 半晌过后,罗掌柜点了头:“确实是何首乌没错。” 虞滢问:“不知罗掌柜开什么样的价钱?” 罗掌柜仔细思索了一会,才开了价:“八两。” 虞滢沉默了一下后,道:“我知道外边的何首乌是值钱的。也知道在这玉县没有门路,我也卖不起价钱。更知道拿去其他地方卖也不大稳妥,所以我并未想着罗掌柜能给我开多好的价钱,只是希望罗掌柜能出个诚心的价钱。” 罗掌柜平静道:“确实如你所言,药材本就是暴利,若无暴利,无人会冒着险不远千里来岭南收购药材。岭南途中有多少难以预测的凶险,恐怕也不用罗某多言了。” 停了一下,又道:“再者今日若是个不懂行的送来这东西,我只会开六两,但娘子你是懂行的,所以罗某才会多开二两。” 话虽这么说,但虞滢知道肯定有商量的余地的,所以她应道:“我也不是贪心的,也不会与罗掌柜多磨,所以希望罗掌柜再往上提一提,一口定价。” 罗掌柜听了她的话后,略一沉思。 半晌后,他道:“你且在这等候,我去询问一下话事的赵东家。” 说着,他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虞滢目送他离开后,看向另一头伏安,朝着他喊了声:“还要等一会。” 伏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一会,罗掌柜回来了:“赵东家说,再给娘子添个八百文,图个好兆头。” 虞滢听到这个价钱,有些失望。原本以为能凑个整,得个十两,但显然是她想多了。 这时罗掌柜又接着说:“但赵东家说娘子实诚,草药也收掇得干净,所以三种等级的草药皆涨一文钱,且往后每回来这玉县收药材的时候,都会以这个价钱来收娘子的药材。” 虞滢闻言,心头一动,但面上却也不显:“赵东家往后可是要继续收我的药材?” 罗掌柜点头,说:“每年这个时候,还有入冬前,也就是十月初还会来收一次草药,也是在这朋来客栈,到时候主要收可治风寒等冬日疾病的药材,娘子届时有多少草药都可送来。” 虞滢迟疑道:“若是往后赵东家都能收我的草药,这何首乌的价钱我便不提了,但是万一我在这几个月都费时间准备了上百斤的药材,但掌柜不收,又或者不来了,我何处说理去?” 罗掌柜:“来岭南收购药材的不止我们一家,便是我们不收,以娘子这些药材的品相,别人也会收。” 虞滢当然知道有这个可能,但是得有门路才行呀。 琢磨了一下后,虞滢道:“可赵东家与罗掌柜这里不坑人,我自是想要与二位继续做买卖的,再说了,这口说无凭的,让人心里没底,还不如立下字据为证。” 听着她的话,罗掌柜难得一笑,想起赵东家说的话。 说这妇人送来的草药比他许多医馆收购的都要好,如果可以的话,下回来玉县就找她收药材。 罗掌柜衡量了一下后,说:“那娘子你暂且等着,我再与东家商量一下。” 约莫半晌后,罗掌柜带着一个三十开头的男人走到了后院,也就是虞滢在吴记食肆见到那个药商。 赵东家道:“听罗掌柜说你要立字据为证,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能确保之后的药材都与现在的药材品相一样?” 虞滢不卑不亢的道:“凡事没有十全十美的,我只能保证到时候有九成五的品相优良。” 赵东家闻言,笑了笑,说:“你要是应下全部都能一样,我倒是有些不信,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 他看向罗掌柜,说:“写一个字据,五百斤药材到顶,以下不限,把收货的日子也写出来,若是到时候不收药材,赔付五两银子,另外顺道与她说一说侧重收哪一些药材。” 说罢,看向眼前的妇人:“你看,如此可行?” 虞滢点头:“如此自是最好。” 见她应了,罗掌柜便去寻笔墨写了两张字据。 赵东家落下姓名,将整个手掌印上了印泥,随而在两张纸上摁上了掌印。 虞滢也如法炮制,回忆了一下余六娘的字迹,但因记忆模糊,只能凭着感觉来写。 自小在祖父的教导之下,虞滢练得一手好的毛笔字,倒是不用担心写得歪七扭八的。 落下掌印后,小工也取来水给她清洗了。 收好了契书后,不一会,罗掌柜便让她随他去取银子。 虞滢不放心伏安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所以便把他也一同带去了。 入了屋中,看到罗掌柜拿出来的银子,伏安瞪大了一双眼,眼中全是震惊之色,心底久久不能平静。 罗掌柜捧了五贯钱放到了桌面上,说:“这里是五千文,另外我会称一些碎银子给你,不足的再另补给你铜板。” 虞滢也是对古代的银子流通还是有些了解的。 在古代,寻常老百姓多是用铜钱流通,用碎银子的也少,银元宝更是不用说了,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银元宝长什么样,所以罗掌柜给的多为铜钱倒也是正常的。 罗掌柜开始称碎银子,称好了又补了二十来个铜板。 虞滢把碎银子和铜板收入了她自己做的荷包中,再问罗掌柜给了一方深色布包裹着那看着有几十斤重的铜板。 把一包的银子放入了背篓之中,沉甸甸的感觉让虞滢既踏实却又不踏实。 前者是不用为赎回伏安伏宁爹娘的银子而忧愁了,后者是身怀“巨款”在外,心里边总是七上八下的。 离开了客栈后,虞滢低声嘱咐伏安:“刚才在客栈听到看到的,不能告诉任何人,连你奶奶都不能说,就怕走漏了消息被人抢走了,你知道吗?” 傻了许久的伏安终于回过了神来,他深呼了几口气来平缓现在的心情,片刻后,才应:“我知道的,连口吃的都有人抢,更别说……”他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而是小声却严肃的道:“我谁都不说!” 虞滢很满意他的反应,也小松了一口气。 时下虽然有银子了,可虞滢更是不敢乱买东西。 她只是买了三斤米和十个鸡蛋,还有就是想买给伏宁的糖葫芦。 她买了两串。 伏安一串,伏宁一串。 虽然家中有很多缺的,可她也只敢卖这么一些了,毕竟财不外露,买得多了,难免引得旁人注意,生出了拦路抢劫的心思。 时下也只能等把银钱都放在家中后,再出来采买需要用到的东西,如此才能买得放心。 第29章 二十九章 虞滢揣着那么多的银钱也不敢乱跑,所以先回了吴记食肆。 回吴记食肆前,她买了一斤的荔枝,打算做了明日份的荔枝凉粉。 她今日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晒好的果籽,就是打算借食肆厨房做凉粉。 她看铺子还没有客人,便先就去做了凉粉。 厨子避嫌,也就出了厨房。 虞滢做好了凉粉后,嘱咐小二拿去吊在井里,明日卖的时候再拉上来,口感会更佳。 原本他们要待到下午才能回去的,但因陈大爷只拉了他们两人到县城,所以也不打算等到下午了,说是在食肆里用了中食后就回去。 虞滢没有在食肆吃饭,则是去买了两个馒头,与伏安一人一个凑合着。 二人这般紧巴巴的,好似还是没有赚到银子一般。但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背篓中有几千文的大钱。 等回到陵水村的时候,不过才未时正。 一路顺顺利利的回来了,虞滢心头上的石头也算是半落了地。 与陈大爷话别后,她与伏安一同回去。 她只是心下忐忑,倒不至于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只是伏安却不一样了。 虞滢低头看了眼身边绷直身子,左右张望提防着的伏安。 她低声与他说:“自然些,就当今日我们没去过客栈。” 伏安四下看了眼,近处没看到人,才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很明显?” 虞滢笑笑,摇了头:“算了,没事。” 伏安是个孩子,即便紧张兮兮的,旁人也只以为是她买了什么好东西给他,所以才一副防贼一样的神色。 可她不一样,她要是也这么一副模样,恐怕就有人该怀疑了。 虞滢面色沉着淡定的带着伏安回了家中。 小伏宁见到虞滢,立即迎了上去,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伏安则喊了一声院子里的罗氏:“奶奶。” 虞滢也喊了一声罗氏,然后对着伏宁笑了笑,说道:“随小婶来,小婶给你买了好吃的。” 罗氏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六娘每天天一亮就忙活,连喝口水的空闲都没有,所以听到这话的时候,再次忧心的说:“六娘你还是别太浪费银子给孩子买什么零嘴了,你多顾着你自个。” 虞滢没有过多解释,轻声应道:“我省的。” 她转头看向伏安:“你也来。” 说着,她牵着伏宁正要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时,往伏危所在的屋子望了一眼。 窗口的草帘是卷着的,虞滢与窗后的伏危对上了目光,下一瞬,顿时绽开了一抹粲然笑意。 那盈盈笑意落在伏危的眼里,却是比外边的日头还要灿烂,耀眼夺目。 许是喜悦会感染人一般,伏危唇角不知不觉间也有了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笑意如此粲然,他便知她卯足了劲想要做的事情,已经成了。 虞滢收回了目光,打算先把糖葫芦给伏安伏宁,然后再数一数她所有的财产,晚一会再与伏危商量赎人的事情。 以前家境好,从不为钱财发愁,她也就没有过数钱的乐趣。到了这里后,数钱已经是她最大的乐趣了。 前些时候,每次数一数,就算铜板只是多个几枚,她都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洗了手入了屋中后,虞滢从背篓中拿出了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 小伏宁不知道那油纸里头的是什么,只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 妹妹不知道,可伏安却知道那是什么,想起那红彤彤的果子,感觉口水都要从嘴角溢出来了,他连忙咽了咽口水。 伏安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也就只见过翠兰婶的小儿子吃过一回。 他那时候就很想知道那糖葫芦是什么样的味道,就是做梦都能梦到糖葫芦。 可他知道家里的情况,所以从来就没向奶奶闹过要什么东西,更是告诫自己不能再惦记那糖葫芦。 可是,他不敢再惦记的东西,现在却近在眼前,紧张得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喘一下。 虞滢缓缓把油纸拨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伏宁看着糖葫芦,眼睛睁得更大了,傻了一小会,然后连忙扯着哥哥的衣服,不停地指着糖葫芦,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小动作什么都明说了。 好像在说——哥哥,哥哥你看,是糖葫芦! 虞滢看着兄妹两人激动的神色,多少有些心酸。 伏宁是小孩子,伏安何尝不也是孩子。 虞滢一人分了一串糖葫芦,叮嘱他们:“在家里吃,别让外人看见,知道吗?” 二人双手拿着糖葫芦放在眼前,定定的看着,只差没对眼了。 伏安从糖葫芦的惊喜中回过了神来,想起小婶挣的那些银子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所以连忙点头:“我和宁宁偷偷藏着吃,绝对不会让别人看见的。” 虞滢见伏安心里有数,便让他们拿出去吃了。 兄妹二人拿着糖葫芦出去了,虞滢转身看向一眼就能看尽的狭小茅草屋。 墙下的柴火已经没了一大半,过些时候得去砍了。 伏安提起过,说家里的柴火都是何叔砍来的,有时候还会帮忙提水回来装满水缸。 目光从小半堆柴火移开,落在了屋中唯一的家具上。 一张都不足三尺宽,只到她膝盖处的禾秆床。 她这尚有这么个地方躺着,但那祖孙几个却只是一张草席睡在地上。 现在天气热,睡地上是无事,睡禾秆上也更没事,可都只是暂时的。 但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下雨天后蛇虫鼠蚁蜈蚣蝎子出没,这就罢了,另外地上的湿气也会因下雨而加重。 她刚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是下了一场雨,幸好没有那些毒物出没。 可那场雨之后,那祖孙三人好似也着了凉,加上身子本就亏损,大雨之后山中有瘴气,所以那些天一直咳嗽不断。 床是个问题,即便竹床也好过睡地上和禾秆上。 现在手中的银子在赎回伏大郎夫妻后会有些剩余,时下肯定解决床的问题了。 钱还没焐热就要花出去了,想到这,虞滢暗暗呼了一口气。 她正要把背篓中的银子取出来的时候,外边忽然传来伏安的声音:“小婶,能进来吗?” 伏安一改先前似刺猬般的态度,现在把她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内,态度已全然不一样了。 虞滢暂时放下包裹,说:“进来吧。” 不一会,伏安和伏宁从外边走了进来,伏宁端着一个碗,左手上还拿着只余两个果子一串的糖葫芦。伏宁把碗端到了虞滢的面前,仰着一张小脸望着她,把碗递了过去。 虞滢往碗里看去,发现里边装着三颗糖葫芦。 “给我的?” 伏宁重重地点头,然后看向哥哥。 伏安说:“小婶三颗,奶奶三颗,我和妹妹,还有小叔每人两颗。” 虞滢愣怔了一下,然后接过了碗,说:“好,我也尝一尝” 说着,她拿起了一颗糖葫芦放入了口中。 说实话,这糖葫芦并不怎么好吃,就是泡了糖水却没有裹糖浆的红李子,而且糖味很淡,好在果子还算清甜。 见她吃了糖葫芦,伏安扶宁也跟着咬了一小口的糖葫芦。 一口下去后,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好似这味道不怎么样的糖葫芦,在他们那里却是珍馐美味一样。 兄妹二人从屋中出去后,就站在屋外边品尝着第一次吃到的糖葫芦。 虞滢瞧了一会童真尽显的两个孩子后,才把碗放到了一旁,把背篓中沉甸甸的包裹取了出来,放到了床上。 继而把荷包中银子铜钱全倒到了床上,最后才把藏在床底的一百四十文也给挖了出来。 毕竟五贯钱就有五千枚铜钱,这全数下来不知要数到什么时候,再者也不一定能数得顺。 她把五贯钱和一百四十文,碎银子放到了一旁,然后才数那些散碎的铜板。 最后,加上铜板换了银子来算,约莫是九两七百多文。 赎回伏安伏宁爹娘虽只需七两多,但可能还要打点些其他的,所以得暂时余留八两,那么现在还是有一两七百多文的。 一两七百多文么…… 虞滢琢磨了许久,数出一两五百文做其他事情,又或是留着急用,只留了两百多文钱做日常花销。 算好后,虞滢拿了二十文钱串成了一小串,再用两块布把五千钱和三两银子包裹了起来。 虞滢做好了这些后,把罗氏喊进屋了。 待罗氏进屋后,她把二十文钱给了她。 罗氏仔细摸索了一下掌心的东西,摸出来是铜板之后,脸色一慌:“六娘你这是做甚?快拿回去!” 她慌忙地探出手去捞虞滢的手,却是没摸到。 虞滢微微后退了一步,说:“我卖药材挣了好些银子,我给你二十文钱,是想着哪天我不在家时,有些什么事情也还可以急用,也不至于一筹莫展。” “可说什么,我也不能要你的银子呀,你帮我们伏家已经够多了,我要是再要你的银子,我这、这都成了那吸血蚂蟥了……” 话到最后,罗氏声音哽咽了起来。 虞滢缓声说道:“我能对你们好,前提是你们对我也好,是相互的。这种好并不是在于银钱上,而是在于生活琐碎上。” 伏家祖孙,包括伏危,并不是害怕她离开了后无人帮他们,才会对她好的。 真心与虚情假意,虞滢能分辨得出来。 罗氏道:“我们对你好,那全是你对我们好呀。” 虞滢伸出手把罗氏手掌阖上,让她握住了二十文钱,说道:“你若不收着,我就给宁宁。宁宁年纪小,若是丢了如何是好?所以还是你拿着吧。” 虞滢如此劝了她一会,罗氏只得收了起来,心里暗道存着,等哪日她想要离开伏家了,她再还给她。 罗氏走了后,虞滢收好其他铜板,之后把一包三十来斤重的银钱从屋中抱了出来,见伏安看了过来,她手指放在了嘴边,对他轻“嘘”了一声。 伏安愣了一下后,也反应过来地点了点头。 虞滢在屋外提醒了一下伏危,才抱着包裹入了屋中。 伏危望着她进来。 看到她怀中的一包重物,眼中露出微疑之色。 待见到她往外瞧了眼,谨慎小心的模样,他大抵也猜到了那包裹里边装的到底是什么。 “你把银子拿过来了?” 虞滢步子稍一顿,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会知晓这里边是银子的?” 伏危:“昨日你端着何首乌进来的时候,虽然神秘,但并未像现在这么谨慎。” 虞滢闻言,也不卖关子了,径自说:“我有时也不在屋中,不能时时刻刻的守着,总怕出些什么意外,再者也没个藏东西的地方,还是放在你这稳妥一些。” 伏危望着她那澄澈的双目,沉默了片息,说:“放到我这,你就放心了?不怕那些贼人摸到我这屋子里来?”虞滢想了想,应道:“那也总比无人好,若是有贼人进来了,你只管大声喊,先震慑了那贼人再说,没准他心一虚就跑了。” “不说贼人,就说这些银子,你信得过我不会监守自盗?”他问。 虞滢听他这么说,默默地看了眼他的双腿。 伏危看见她的目光,反应了过来。 方才一瞬间,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什么情况,他过于看得起自己这么一个瘸子了。 静默了一会,他问:“那你想藏哪?” 虞滢直接往他床上一放:“就这吧,你每日一睁眼就能盯着,也算是有活干了。” …… 伏危一默 这能算什么活? 虞滢在桌旁坐下,呼了一口气,说道:“如你所言,何首乌只换得八两八的银子,这些银子赎回你大兄他们后,剩下也没有多少了。” 伏危并无惊讶,面色淡淡的道:“玉县这个地方便是这样。” 虞滢诧异道:“你去过玉县?” 伏危摇了摇头,说:“岭南中苍梧郡最偏远,玉县又是苍梧县最偏远的一个县,情况可想而知。”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对了,那包裹里边是五千贯和三两碎银,虽说赎银是七两多,但我总得多留了一些用来打点。我除了拿银子过来,也顺道过来与你商议一下,看看该什么时候去赎你大兄大嫂?” 离他大兄出事还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在这几天安排好了,也是可以去赎了,但她对流程却不熟悉。 伏危敛眸沉思了一会,片刻后,他抬眸望向她:“你要去采石场那个地方?” 虞滢点头:“不然谁去?” 伏危眉心渐渐皱了起来:“采石场鱼龙混杂,有无辜之人,也有穷凶极恶之人,你去,不成。” 伏危所言,虞滢也是清楚的,所以也不会逞强说要自己一个人去:“所以我这不是来与你商量了。” 她拧眉思索了一会,说:“要不然,去询问一下何叔他们,看要不要一同去探望何二郎?” 伏危沉吟一息后摇了摇头:“这事还需另议,毕竟你们一同去,可到时候大兄和大嫂也一同回来了,只他儿子在采石场做苦役,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往后恐会生嫌隙。” 说到这,伏危又道:“虽然陵水村是穷陬僻壤之地,但也会有栽赃诬陷之事,更有刁钻恶人。与村民交好,往后就是有恶人诬陷,也能多个人相帮,有利无害。” 虞滢听到他说恶人诬陷,便想起了那个被抱错的真公子。 她忧心询问:“话又说回来,你说伏家大赦的事情应是传到了武陵郡,那个……”她想了想,才说:“那个人会亲自来岭南查看你的情况吗?” 说起武陵郡三字,伏危回想起那个有几面之缘的男子,眼中多了些冷漠。 “他既已离开了这个地方,便再也不会想回来了,更不想让别人提起他的身世,再者……” 伏危顿了顿,才冷声说道:“他亲生父亲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是个废物的,在他成为太守之子后,他要学的东西之多,多到他难以腾出时间来对付我。” “他或会在意我的处境,可能怕我过得好,所以会派人来调查。” “若我过得好,他会让人继续折磨我。若是我过得不好,他便没有心思来对付我,或许过个一年半载他便会忘记我这个人,偶尔想起,也觉得我是废人,不配他记着。” 虽见过数面,但伏危也大概能看透那人是个什么的品性。 那人虽没有大城府,可在几次见面之后便知不是正派之人,为人心胸狭隘,锱铢必较。 听了这话,虞滢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愁道:“依你所言,你这一年半载定是不能下地行走了,不然让他知晓你治好了腿,肯定还会再派人循环往复的断你双腿。” 伏危略一点头,这也是他一早便知道的事情。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只是做个假象而已,避开外人便成,该做的活还是能做的。” 虞滢倒是不担心他帮不了忙,只是她总觉得旁的有些事情不对劲。 皱眉思索半晌,终于想到了关键的问题:“那万一把你大兄大嫂接回来,他岂不是知道伏家日子过得好了吗?” 毕竟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子赎人,是个人都会起疑。 伏危似乎早以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依旧从容,嗓音沉稳的道:“所以若是还有时间,便不急着去采石场,等一等。” 他视线望出了院子外,眸色幽深。 虞滢循着他的目光望出外头,却没发现什么,便狐疑的问:“等什么?” 伏危收回了目光,望着她时,不疾不徐开口:“等他来打探消息的人,那人走了,便可把人赎回来了。” 说罢,继而垂眸算了算武陵郡到云县的距离,片刻后,继而说:“大赦是一个月前下来的,他必会花些时间调查伏家有没有在大赦的名单上,如此便也就扣去七八日的时间。” “武陵郡到云县半个月时间的路程,若无意外,这几日便会有人来查我的现状和伏家的现状。” 虞滢看出窗外的庖房,说:“那我那两间新搭的小茅草屋,可会有问题?” 伏危淡然从容的道:“繁华之地来的人,哪怕是寻常人家,在他们眼中一间破茅草屋和两间破茅草屋有何区别?” 虞滢摇了摇头:“也是,那人也不会把伏家原有几间茅草屋都挂在嘴边,来查的人肯定也不会留意。” 话到最后,虞滢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不对,你怎知晓武陵郡的探子有没有来过陵水村?” 伏危偏头瞧了她一眼,缓缓启口:“你何时见过陵水村有生人?” 说罢,继而看出了窗外。 虞滢顿了一息,随即反应了过来,一抚掌,笑道:“明白了。” 陵水村这般偏僻的地方,连个乞儿都不会来,平日还会有什么人来? 再有这村子里头就是发生一丁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也会很快传遍整个村子。 只要让伏安多在村子里头走动,她也每日却一回何婶家,多唠嗑几句,也能知道有没有生人来过陵水村了。 虞滢想到这,不禁又看向了床上的伏危。 小半个月下来,虽吃食方面还没跟上来,但因调理得当,所以脸上也已然慢慢恢复了血色,就是那一双眼神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时下有浅浅的日头光亮从窗口洒入,再而落在他那张脸上,五官格外的深邃英挺,俊美得让人赏心悦目。 伏危不仅是长了一副好皮囊,也长了一颗玲珑心窍。 即便足不出户,却能面面俱到,很难不让她对他生出钦佩之意。 伏危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在二人目光就要相触的下一瞬,外边忽然传来了何叔与罗氏说话的声音,也就打断了二人的四目相对。 “大嫂子,我方才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这几日恐会有飓风,所以就想着提前过来给你们的屋子做两扇竹门。”! 第30章 第三十章 虞滢听到飓风一事,面色不禁肃严了起来,转身朝门口而去。 撩开了草帘后,便见何叔把一捆竹子放到了地上,她问:“何叔,我方才听你说最近会有飓风,可是真的?” 何叔抬头看了眼日头,观察道:“这大日头,我瞧着也不像是有飓风的天气,但村子里的老人素来都说得很准,说是这几天会来,应该也错不了。” “那往年飓风的是个什么情况?” 何叔见她神色担忧,他便让她放宽心:“我们这处离海远,飓风一般都不严重,去年还是没什么感觉就过去了,所以也不用太担心。” 听何叔这么一说,虞滢也就松了一口气。 若是飓风风大,只怕伏家这几间茅草屋都不够造的。 何叔继而道:“但总是会有些许烈风,所以得有个门才行。” 以前这伏家也是有门的,是伏大朗做的。 但自伏大郎夫妻去了采石场后,那贪心的伏二婶见伏家祖孙三个孤儿寡母好欺负,再者常把罗氏丈夫害死了她丈夫的事挂在嘴边,觉得大房亏欠了她,所以平日常常到伏家大房这里打秋风。 哪怕大房已经穷得连米都没有下锅,伏二婶也都能再刮走一层皮。 后来何叔从采石场回来了,也才能护一护他们祖孙几个,以此来还伏大郎在采石场搭救的恩情。 见何叔做门,虞滢也上前帮忙,同时询问床的事情。 “何叔我想问一问这村子里有谁会做竹床,大概一张竹床又要花多少银钱?” 何叔诧异地看了眼她,复而又看了眼罗氏。 琢磨了一下,也不知这床是给谁睡的,但还是与她说道:“要在隔壁村,也就是陈家村才有人会做竹床,只能躺一个人的大概要三四十文钱一张,两个人躺的话,七八十文。” 竹子山里多了去了,但就是要进去砍。 而这竹子不用钱,也不用像木头那样放过一两年才能用,要的都是手工费,所以这竹床比木床要便宜许多。 陈家村? 虞滢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那赶牛车的陈大爷,也是陈家村的?” 何叔点头应了是。 虞滢琢磨了一下,做好了竹床倒是可以让陈大爷送到陵水村,只是怕旁人看见伏家新添了家具,会多生事端。 想到这,虞滢心头略堵,眉心也微蹙了起来。 何叔见她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误以为是她不够银钱做床。 本想说些什么的,但一想到自己家的情况,便也就沉默了,然后继续埋头忙活。 把竹子锯成差不多的长短,再用草绳捆实竹子,一根一根竹子加上去。 两扇门,大概花了一个多时辰,快到黄昏时分才做好。 虞滢看着竹门装了上去,不再只是那一面什么都挡不了的薄草帘了,心里头也多了几分安全感。 这些日子下来,每到晚上的时候,虞滢一直不敢睡得太死,总怕有贼人,或是有危险的飞禽走兽闯进来。 现在好了,可算是有门了。 装门的时候,何叔看到了两间屋子里边的情况,心里头不免多了几分沉重。 门准备要装好的时候,虞滢从屋中拿了三个鸡蛋出来。 等竹门装好后,虞滢把鸡蛋递给了何叔,说:“何叔你荒废农活来帮忙做门,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何叔的,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几个鸡蛋了。” 何叔怎么敢要,忙推辞:“不了不了,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虞滢知道他是怕伏家揭不开锅,所以她直言道:“我采草药也挣了一些银子,不会坐吃山空的,所以何叔你就放心收吧,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哪能呀……” 虞滢:“既然何叔现在不收,那一会我和伏安做好了再送去。” 何叔一愣,忙道:“可别,真的别,我就是顺手一帮而已。” 虞滢想了想,喊了伏安过来,然后把三个鸡蛋递给了他,说:“送去何家,可别再拿回来了。” 伏安非常的听话,拿过鸡蛋,一溜烟就跑出了院子。 何叔:…… 何叔看着伏安跑远的身影,沉默了片刻,随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呼了一口气,转而看向余娘子。 开口道:“如果你这真要做竹床,但银钱不够的话,何叔多的没有,但还是可以借一些给你们的。” 虞滢愣了一下,没想到何叔会说要借钱给他们,不禁回想先前何婶所言。 何婶说过要存银子把小儿子提前赎回来,而在这个时候,何叔还提出借钱给她们买竹床,这是虞滢没想到的,心里头难免有一些触动。 虞滢笑了笑,说:“我挣了些小钱,床是买得起的,就是……” 她顿了一下,才道:“就是怕村子里的人看见了会多说闲话,再者也怕这些话会传到武陵郡去。” 罗氏听到武陵郡三个字,大概想到了什么,脸色略显黯淡的垂下了脑袋,。 何叔懵了两息后,也反应过来了她为何提起武陵郡。 那被抱错的孩子,也就是先前的伏家二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村子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 那人不仅好吃懒做,还心胸狭隘。 在伏大郎面前常常表示自己在二婶家中过得苦。也常说他不能在娘亲的身旁长大,而大兄有娘亲护着,他却是不知受尽了多少的欺负,也说服了伏大郎顶替了他做苦役的役期。 可伏大郎一走,他却是连罗氏都敢当面指着骂了,也只差没有动手了,所以村民们都怀疑现在这伏二郎的腿是他派人暗中打断的。 何叔也是怀疑的,所以仔细琢磨了一下也能明白余娘子的担忧,随即提议道:“不若先送去我家,等晚上入了夜,村子没人走动了,我再与你何婶搬来。” “可这样,旁人也会说何叔你们的闲话,更会给何叔你们造成困扰。”虞滢不免忧虑。 何叔却不怎么在意的笑道:“几句闲话而已,现在哪家添个凳子,都会被说败家,要是这么在意别人怎么说,那岂不是都不用过日子了?” 虞滢斟酌一下后,抬头看了眼晴空万里,心道飓风大概不会那么快来,竹床等个几日应该也是来得及的。 想到这,与何叔说:“那就先谢过何叔了,过两日我见着陈大爷了,就顺道与他说一说,让他帮忙把竹床送来。” 何叔点了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真的不需要我借一些给你们?” 虞滢轻摇了摇头:“真不用了。” 何叔见她这么说,也放心就离开了。 虞滢看着何叔离开,暗暗呼了一口气。 她就是有帮一把何叔家赎回何二郎的心思,但也是有心无力。 何叔一离开,一旁的罗氏就道:“既然要做竹床,那我现在就把那铜板拿出来还你。” 虞滢看向她:“不用了,我留有做竹床的银子。” 说罢,又看了眼何叔离开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想着旁的事情时,罗氏继续道:“可是这竹床这般贵……” 这时,虞滢却是忽然想起了没与伏危说的事情,眼神倏然一亮,与罗氏说了一声:“没关系的,你留着吧,我与二郎还有些话要说,便先进屋子了。” 说着,连忙转身朝屋子走去。 虞滢走到屋子外正要做出掀开帘子的动作时,才反应了过来草帘已经换成了竹门。 伏危方才听到何叔要借银子予她买床时,便知她听里之后,心里头会过意不去,也会想办法让何叔也把儿子接回来。 所以等她推开竹门入了屋子后,伏危嗓音清润徐缓的问:“你可是有了主意?” 虞滢脸上带着笑意,把与药商签下的字据取了出来,递给他看。 伏危眼中带着几分狐疑地把那字据接过来,展开阅览。 一眼下来,了解是她与人签订的买卖字据,因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神色淡然地把字据折好。 见他这般平静神色,虞滢问他:“你怎就一点都不意外?” 伏危:“第一回药商要你的药,看不出来什么。可之后还道三日内你送多少过去都收,显然是对你的药材极为满意的,满意的程度远超医馆的药材。若是往后他还要来玉县收购药材,必然会找你做买卖。” 虞滢听了他的分析,不禁笑了出来:“你竟连这事都能猜得到,你还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 伏危把字据还给了她,面色平淡的说:“我也只是猜的。” 说罢,再而重复一问:“你想到了让何家陪你去采石场的主意了?” 说回到了点上,虞滢忙道:“对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事。” 她接过了字据,放回了衣襟内,复而在方才的竹凳上坐下:“如你所言,山中凶险,我一人肯定是采不到五百斤草药的。而伏安又小,定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所以这肯定是要有人帮忙的,这陵水村除了何家外,我也信不过别人。” 伏危沉吟了一下,继而点出:“可若是大兄和大嫂回来了,他们也一样能帮你,花了你赚的那些银钱,他们自然是要做活给补回来的。” 虞滢摇头:“不行,有些事情伏家是不能出面,只能由何家出面的。再者不仅仅是采药,还要晒药,况且……” 她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况且来岭南玉县收药材的不是只有一个药商。” “你想再寻其他药商?” 虞滢点头:“等那姓张的药商来玉县收药材,还得三个月,很难说不会有其他变故,所以得做好万全之策,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姓张的药商身上。” 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之中,一落地只会全打碎了,所以得分篮子装着。 她略一琢磨后,又说:“我就想着说服何叔与何婶,还有那何家媳妇与我一同采草药,花半个月时间,总该能挣一些银子,若是到时候他们的银钱离赎回何二郎的赎银还差得不多,我也可借一些给他们。” 伏危略一沉吟。 确实,她这样拉扶何家,远比她自掏腰包把何二郎一块赎回来要理智得多。 但还是不禁提醒她:“这事可以,但你要记得,你的银子是冒险赚来的,也并非是为了做善事才去挣的,即便要做善事,也要力所能及才行。” 虞滢听到他的提醒,语声淡淡:“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可怜人,我是帮不过来的。我帮的,也是衡量过利弊之后才帮的。” 伏危搭在腿上的手微微一动,眸光微转,问:“我如此废人,对你有什么利?” 虞滢不瞒他,但也不说全,只说:“求日后一个安稳。” “嗯?”伏危微微蹙眉,不明所以。 心下疑惑不解,他现在这情况,还能给她什么安稳? 虞滢故作神秘的道:“说不定你现在只是潜龙在渊,而他日得了际遇,必会腾至九天呢?” 伏危先是一怔,随而明其一,不禁在她的面前淡淡一笑:“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往后之事谁都说不准,反正等到了那日,你就是我的靠山。有靠山,日子自然而然的就得安稳了。” 伏危并未把她的话当真,但还是定定的望着她,正色的许了诺:“若他日有富贵,必与你同享。” 若他日有富贵,必与你同享。 低沉舒缓的声音落入了虞滢的耳中。 虞滢与他一笑:“你这么说,我可是当真了的,可别食言了才好。” 伏危低迷消沉了两个月,也一直似沉闷透不过气来,可在这一刻,对上了她的笑意,似乎有了一丝松快的感觉。 他复而点了头:“言出必行,既已承诺,必不会食言。” 第31章 三十一章 天色入暮,倦鸟归巢,各家各户也相继升起了袅袅炊烟。 伏家也有炊烟升起。 虞滢今日赚了银子,就算是把伏安伏宁的爹娘赎出来后也有一两多的余钱,所以今日奢侈了一把。 米饭多做了一些,然后就着伏安与伏宁捡回来的槐花炒三个鸡蛋,然后再将就着用陶罐炒了一个菘菜。 昨日陈大爷送荔枝过来时,她便托陈大爷今日顺带给她了一些蔬菜。 菘菜和萝卜还有芋头放个几天也不会坏,所以要了三棵菘菜和三个萝卜,还有一小筐的芋头。 再说猪油炒菘菜,之前因油少没吃出什么味,所以这回虞滢放了满满的一勺油来炒,便是一个素菜,香味也飘到了院子外。 猪油还能吃个三四天,等后日去玉县了,她买些肉回来熬猪油,再买些香料回来和放在猪油里边,不仅能让猪油存储得久一些,也能让猪油更香。 不仅一荤一素,而且吃的还是米饭。 虽然没有肉食,但吃食也越来越好,这搁以前,伏安伏宁是想都不敢想的。 毕竟只有逢年过节,他们才能吃得上鸡蛋。 虞滢与他们说:“今晚煮米饭的时候,我放多了一些米,所以这米饭可以放开了肚子来吃。” 伏危抬眸看向脸上挂着浅浅笑意的虞滢,嘴角弧度微微一弯,一眼后,继而垂下敛眸继续用食。 晚膳后,伏安伏宁在洗碗的时候,虞滢往返打了两桶水回来,两桶水后,天也快暗了下来。 晚间洗漱过后,她也就带着小伏宁回屋睡了。 夜色逐渐深重,虞滢睡得并不是太安稳,她总觉得有些冷,而且外边刮的风与平时也不大一样了。 急而猛。 睡得迷迷糊糊间似乎想到了什么,虞滢瞬息间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便听到屋外边传入“呼呼”作响的声音,隐约间还伴随着雨声。 飓风来了。 没有半点的预兆,就这么来了。 虞滢感觉到了屋子都有些许的晃动。 风声雨声渐大,身旁的小伏宁也醒了,她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伏宁面对黑漆漆的屋子,还有外边的风雨声,显得有些茫里茫然的。 虞滢衣着单薄,忽然间觉得寒凉,打了个冷颤后,忽然想起了隔壁屋子睡在地上的祖孙两人,随即与床上的伏宁说道:“你先在屋子里待着,别乱跑,小婶去看一看你奶奶和哥哥。” 伏宁听到小婶婶的声音,点了点头。 虞滢也看不到伏宁,只把脚放下了床,摸索了一会后才触碰到布鞋。 她摸黑出了屋子,打开竹门的时候,一股挟着雨点的烈风瞬间吹打在了她的脸上,衣服被吹得紧紧贴在了身上,披散的长发也被吹得胡乱飞舞着。 站在门口,风大的感觉更明显了,隐约还可看到院子中树影左右摆动。 何叔说之前风都不怎么大,也没什么影响,可她现在怎么觉得这风……有些大? 虞滢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心里打颤的冒着风雨走到了另一间茅草屋外,朝着里边喊:“伏安,开门。” 因飓风忽来,一直未能入睡的伏危听到了她的声音,撑着床坐了起来。 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伏安在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了小婶的声音,一瞬清醒,连忙起身,摸索着去开门。 门一开,狂风挟着细雨瞬间灌入了屋中。 虞滢连忙进了屋,把房门关上后,风小了,但还是能听得见外边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 罗氏似乎也起来了,问:“六娘你怎过来了?” 屋中伸手不见五指,虞滢只能朝着黑暗中说道:“今晚忽然来了飓风,风大,而且还下了雨,你与伏安不能在地上睡了。” 又是风又是雨,而且气温一下子冷了,在地上这么睡一宿,明天祖孙俩都得病倒。 更别说明天可能还会有什么蛇虫鼠蚁会进屋子,更不好了。 虞滢的话出来了一会后,伏安才茫然无措的问:“可、可不睡地上,睡哪里?” 虞滢一愣,是呀,不睡地上,睡哪里? 竹床伏危占了,稻秆床她和伏宁在睡。 沉默了一会,虞滢忽然朝着黑暗中喊了一声“二郎”。 下一息,黑暗中传来低醇的应声:“我在。” “今晚你能不能带着伏安伏宁一起睡?” 现在也只能是伏安伏宁与他一块睡,她再和罗氏挤一挤了。 伏危低应了一声:“可以。” 虞滢说:“我先把伏宁带过来,一会再与娘你过去。” 罗氏想了想,也应了一声“好”。 虞滢正要出去,黑暗中再次传来了伏危的声音:“风大,小心些。” “知道了。”虞滢应了声后,便打开房门出了屋子。 不一会,虞滢便抱着伏宁回来了。 入了屋中,虞滢温声与伏宁说:“宁宁今晚和哥哥还有小叔一块睡,好不好?” 一听到要与小叔一块睡,小姑娘瞬间抱紧了虞滢的脖子,把脸埋到了她的颈窝处,一副很是抗拒的反应。 她会抗拒,是虞滢没想到的。 片刻的无声后,罗氏问:“宁宁不愿意吗?” 虞滢“嗯”了一声,但还是继续劝说着:“今天大风,也在下雨,奶奶和哥哥不能睡地上,只能是你和哥哥一块与小叔睡,小婶和奶奶睡了,听话好不好?” 向来乖巧听话的伏宁,今晚却是一点也不配合,她把虞滢抱得更紧了,似乎害怕小婶把她放到了小叔的床上。 虞滢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反抗,但略一琢磨后,也想到了原因。 似乎,这么久以来,伏危还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伏危与她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 而且,或对是先前的那个小叔有很重的心理阴影,所以连带着伏危这个小叔她也是害怕的。 若是强迫让她与伏危一块睡,只怕会适得其反,对以后她重新开始说话有所影响。 就在这个时候,伏安带着好奇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是小婶带着妹妹和小叔睡?” 一片静默之中,伏安又纳闷的补刀:“别人家的夫妻都是一块睡的,为什么小叔和小婶不睡在一块?” 这个问题似乎困扰了他许久,所以话语间全是疑问。 虞滢沉默了片刻后,也没有试图与他解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说:“咱们家与别人家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不要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伏危:…… 他们都不是真夫妻,怎可能睡到一块? 现在的情况,似乎陷入了僵局。 罗氏犹犹豫豫之后,说:“要不安安和小叔一块睡,我还继续睡在地上?” 罗氏也很清楚那张禾秆床到底有多大,一个人睡是刚刚好的,六娘带着伏宁一块睡都已经很勉强,顶多还能再挤一个伏安上去,但这样的话,睡在外边的人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 虞滢没有那么冷硬的心肠,让一个身体虚弱的老太太在这种鬼天气睡地上,而她跑去睡好地方。 但她也不大敢睡地上,她宁愿趴着睡,也不敢睡在这随时有可能冒出蜈蚣与各种虫子的地上。 静默了许久,外边的风雨声越来越大,要是不再快点做决定,一会连门都出不去了。 虞滢想了想,不过就是穿着衣裳和个异性躺在一块,中间还有一个小孩子,其实除了尴尬些也没有什么。 想通后,虞滢问伏危:“二郎,要不然我们一块将就几个晚上?” 听到那柔和嗓音中表达的意思,伏危一愣,几息无话。 就连罗氏都在听到自己假儿媳的话后一惊,暗自想着六娘莫不是要接受二郎了? “不行吗?”虞滢不知母子二人到底想了什么,只是又问了一声。 伏危喉间不禁上下略一滚动,这要他怎么应? 他们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可到底不是真夫妻,往后还会一别两宽,各奔前程。 若是现在就同床共枕了,往后又如何理清关系? 虞滢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到底是太面前伏危这个老古板了。 她说道:“我将就的趴在桌子过一宿吧,宁宁安安与娘一块睡。” “那怎么行,我不同意。”罗氏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伏危沉默了下来。 如今不是伏宁点头,就是得他点头了。 现在的情况,要么两个孩子与他一块睡,要么就是按照她方才所言,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若是可以,他倒是可自愿睡地上,可不用多想,他生母和她都不会同意。 非常时期便不要在意那么多了。 伏危说服了自己,轻叹了一息,无奈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丝哑:“你不介意就好。” 有了伏危的同意,虞滢也松了一口气。 她语气更加温柔的与伏宁说:“那小婶来陪宁宁一块和小叔睡,好不好?” 伏宁想了想,抱紧虞滢的双手有些松动。 虞滢见状,继续说服:“今天风这么大,还下雨了,宁宁方才也出去了,也是感觉到了的。若是奶奶和哥哥在地上睡,会生病的,所以晚上小婶抱着你睡,好不好?” 小姑娘犹豫了半会后,埋在她颈窝处的小脑袋还是点了点。 虞滢松了一口气,说:“宁宁同意了。” 她说:“伏安你扶着点奶奶过去睡。” 伏安重重的“嗯”了一声,似乎迫切的想小婶和小叔一块睡。 虞滢把伏宁放了下来,让她在屋子里头等一等,她把奶奶送到隔壁屋子就回来。 伏宁起先没有松手,但怕小婶婶生气,也就缓缓松开了。 虞滢把祖孙送到隔壁屋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半湿了,喊了一声“宁宁”后,小姑娘摸黑到了她的身边,然后伸出了手。 虞滢反握住了她的时候。 伏家只差不是家徒四壁了,像今晚一切都得摸黑来的情况,没有油灯实在是不方便。 想到这,虞滢觉得自己采购的必需品中又得再添一样了。 屋中只余三人,一个半知不懂还不会说话的小孩,和两个名义上的夫妻。 良久的寂静无语后,虞滢暗暗呼了一口气,先开了口:“打扰了。” 伏危嗓音微沉:“不打扰。” 尴尬的对话后,虞滢牵着伏宁循声走了过去。 因屋中没什么东西,只有床与桌椅,而桌椅都是摆在靠墙的地方,所以倒不用担心磕绊。 摸到了床边,虞滢伸手摸了摸,似乎摸到了硬邦邦的夹板竹子,也就是固定他双腿的夹板,她说:“现在这情况是情非得已,你也别想太多,我也没别的意思。” 伏危低声道:“我知道的。” 说罢,嗅到了属于她身上的淡淡草药清香,不自觉敛息屏气。 虞滢把伏宁抱起放在床沿坐着,给她脱了草鞋,然后嘱咐:“进里边去,小心些,别踩到小叔的腿。” 伏宁小心翼翼的摩挲着走了床里边,等虞滢也略过伏危上了床后,却发现小姑娘躺到了靠墙的位置。 …… 她还想着让伏宁来隔开她与伏危呢,也可以缓解一些尴尬,可现在怎么缓解? 竹床小,两个人必须紧紧躺一块才行。 就是伏危也意识到了这点。 沉默了片刻后,虞滢与伏宁说:“宁宁睡中间好不好,小婶怕晚上睡得不安稳,压到小叔的腿。”想了想,又补充:“我抱着你睡。” 伏宁害怕小叔,可要是小婶也在的话,她却没有那么害怕。 犹豫了一下后,她滚了一个圈,然后滚到了伏危的身旁。 伏危感觉到了小侄女躺到了身旁,暗暗呼了一口气。 便是虞滢也不禁松一口气。 她在最里边躺了下来。一躺下来,小姑娘就迫不及待的往她的怀里钻,虞滢只好把她抱住。 两个相识没多久的人,现在躺在一张狭小的床上,怎可能睡得着? 更别说外边的风还呼呼作响。 虞滢原本因与伏危躺在一块儿陷入了尴尬中,但现在的尴尬却是被担忧给替代了。 ——这屋子应该不会被掀飞吧? 屋内安静,那些个风雨声就更明显了,连着屋中都被吹得有些晃动,躺在竹床上都感觉到了。 伏宁有些害怕,紧紧的窝在虞滢的怀中,虞滢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不怕的,小婶在呢。” 片刻后,伏危忽然拿起了薄衾,带着温暖的气息薄衾落下,盖在了虞滢和伏宁的身上。 他低声说:“夜里凉,盖着。” 虞滢愣了愣。 伏家就两张被衾,虞滢知道后,便把自己盖的给了祖孙俩人,她晚上就盖着外衫睡。 现在忘记把外衫拿过来了,再出去一趟,恐怕会落得个全身湿透的狼狈样。 “那你呢?”她小声问。 “被衾够大,我也盖了些。”实则他并未盖上。 虞滢不疑有他,然后轻拍着伏宁的背。 隐约感觉到她呼吸渐缓,手也放松了些,便知她已经睡着了。 虞滢没有半点的睡意,她知道伏危也是睡不着的,想了想,她怕吵醒小姑娘,所以把声音压得很低,轻声问:“你睡得着吗?” 伏危声音也压得很低,回:“睡不着。” 一来是因外边恶劣的天气,二来是因床上多了两个人。 “既然睡不着,那就聊一会吧。”她说。 “你想聊什么?” 虞滢想了想,随后道:“你说,等安安宁宁的爹娘回来了,他们睡哪?还是说再搭一间茅草屋?可再搭一间好像也不怎么够呢。” 伏危一间,他大兄夫妇和两个孩子一间,罗氏一间,那她也得一间,再者吃饭的地方也没有呢。 这么一想,一间屋子是远远不够的。 伏危沉思了片刻,问:“那你想怎么弄?” 虞滢琢磨了一下,说道:“上回那么一小间庖房和浴间,还有小茅房都得五六个人来搭了一整日。要是再搭大一些,那起码要两三天,一间如此,两间那就是五六日了,一日两日尚说得过去,但总不能让旁人荒废活计来给我们搭屋子吧?” “我倒是可以和你娘先暂时住一间,可若是不提前多搭一间屋子,你大兄回来后又住哪?” “人情欠得多了,不好还。” 伏危沉吟了一下,继而道:“你若是不介意,便可算工钱,何叔何婶不见得会收,但你若是说要请旁人,他们会收的。另外再请一个人,四日应该能搭好一间屋子,届时你就住新屋,总归我只一人住,这屋子就让回给大兄,我去隔壁屋子住着就行。” 这个安排,虞滢觉得也可以。 须臾后,她又说:“那到时候,我再给那小屋收掇收掇,肯定会捯饬得非常的干净整洁,让你住得舒心满意的。” 伏危嘴角多了一丝笑意,低应了一声:“好,我就等着了。” 虞滢开始想象如何收拾,边想边道:“下回再砍柴火回来,就放在庖房,然后弄一张竹床,铺上柔软的稻草,用粗布盖住,再在上面放上一张席子。一张竹桌和一盏油灯还有一束新鲜的野花,窗户也放上布帘子,风吹动帘子,阳光再透过帘子洒入屋子,肯定温暖又慵懒。” 她阐述之时,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意。 这一间小屋,也是她现在理想中的小屋。 伏危闻言,不禁按照她所说的去想象。 想象中,他从小屋外推门而入,一入眼皆是满室温馨。 再转身望去,便见她在桌旁插着野花。 似乎察觉到他进来了,转身望向了他,绽放出了温婉的笑意。 一瞬间,伏危似乎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立即从想象的画面中抽离了出来。 在黑暗中,转头望向里边。 看不见,却感受得到。 心跳似乎快了些。 虞滢迟迟没等到伏危出声,她也转了脑袋往外边望去,问:“你觉得如何?” 伏危迟默了两息,应:“就按照你所言来摆弄吧。” 虞滢转回了头,望着上方的黑暗,说:“等以后条件可以了,就可以盖上土坯房了,那样就更结实了,也不用为飓风来了而担忧了。” 因聊天,尴尬的气息逐渐散去,虞滢也缓缓放松了下来。 她畅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屋外狂风大雨,屋内却略显温宁。 伏危静静地听着她所言,却也会适时回应她的想法。 第32章 三十二章 飓风的第二日,罗氏与伏安没有生病,但作为家里边身体最健康的虞滢却是病了。 虞滢下半宿小睡了一会后,半睡半醒间只觉得自己头昏脑胀,身重倦怠的,就是身体也滚烫得厉害。 一直没有入睡的伏危听到了细碎的呻/吟声,他转头朝里望去,天色微微亮,在屋内也可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影子。 伏危浅蹙眉心的低声唤了两声:“六娘?六娘?” 虞滢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了伏危的声音,她脑子似浆糊一样,呢喃的应了一声:“……嗯?” “你怎了?”伏危问。 毕竟自己就是大夫,虞滢虽然脑子混沌,反应迟缓,但也清楚自己这个样子不对劲。 “我好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气无力地说:“发热了。” 伏危脸色略一紧,也顾不得其他,凭着感觉和微弱的亮光伸手过去,待摸到她的脸时,才惊觉她的脸滚烫得厉害。 伏危立即收回了手,朝着隔壁屋子的方向喊道:“伏安,伏安!” 声量因风雨声遮掩,到了隔壁屋子,只有细碎且难以听清的声音。 但伏安在两个月以来,一直都在小叔跟前帮忙,所以很明锐的听到了这声音。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 罗氏问他:“怎么了?” 伏安越过祖母趴下床,睡眼惺忪的说:“小叔好像喊我了,我过去瞧瞧……” 罗氏听着外边的急急的风声,心里担忧,嘱咐道:“你小心点。” 伏安应了声,然后打开房门。 房门一开,便能看到院子里的树和远处的大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伏安心中惊怕。 他觉得自己要是站在院子,估摸着就自己这小身板肯定会被吹飞。 心里头虽惊惧,但还是克服可这惊惧,扶着墙壁去了隔壁屋子。 屋子从里边卡住了,伏安喊了好一会后,被伏危喊去开门的伏宁才费劲地把门打开了。 伏宁着急的拉上哥哥的手,想要拉去床边,但伏安还是先把门给关上。 门一关上,伏宁就急急地拉着哥哥的手走到了床边。 伏安喊了一声:“小叔。” 伏危与他说:“你去打些冷水进来,顺道你小婶的布巾拿来。” 伏安闻言,急问:“小婶怎么了?” 伏危却道:“你先去准备。” 虞滢闷咳了两声,扶着床坐了起来,说:“我没什么事,闷一些汗就好。还有,外边风大雨大的,别跑来跑去,很危险。” 伏安听到小婶虚弱的声音,脸色一变,似乎猜到了小婶生病了,忙道:“我不怕的。” 说后,也不顾虞滢的劝阻,开门跑了出去。 虞滢想喊也喊不住。 伏安直接把陶灶和陶罐搬了过来,然后又出去端了一盆水进来烧。 天色亮了些时,虞滢拖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给自己配了一副退热药。 虞滢在两个屋子都放了草药,所以现在倒是给已经行了方便,不用冒风到隔壁找草药。 配好后,正要去煎药的时候,伏安却说:“我来熬就好,小婶你躺着!” “你还是躺着吧,莫要逞强了。”伏危也劝道。 虞滢也确实没有什么精力煎药了,所以还是躺回了床上。 伏宁也跟着她爬回了床上,就坐在边上,小手紧紧的捏着被衾,眼红红的看着小婶。 虞滢与她说:“别担心,小婶睡一觉就好了。” 伏危低眸看向她,低声道:“好好休息,今日便什么都不要想了,我会与伏安看着火的。” 这段时日,她每一天都好似有无知无尽的精力一般,可便是铁打的也会有累的时候。 她或许早就累了,只是一个人在扛着,没有说出来罢了。 虞滢点了头,可到底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复而又交代伏安:“一会你再出去一回,把你奶奶带到这屋子后,顺带把米和菜也用背篓背过来,今日就暂时别出去了。” “好,小婶你就歇着吧,我可以照顾好他们的。” 虞滢“嗯”了一声,然后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不一会,她能感觉到有冰凉的布巾敷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方。 紧接着,又感觉到有人微微托起了她的脑袋,这时似乎听到了伏危的声音:“张开嘴喝些热水。” 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下一瞬便有热水渡入了口中,暖意入喉,舒适了些许。 半睡半醒间,虞滢好似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家人,他们关怀的问着她的近况,让她好好地保重身体,别太操劳了。 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要记得穿衣服,出门在外要提防居心不良的人。 梦到这里,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虞滢的眼角都被泪水浸湿。 或许,虞滢清楚自己永远都可能回不去了,所以在梦里,与自己的亲人好友一一做了最后的道别。 眼泪也就更狠了。 伏安见到小婶哭了,惊慌失措的问:“小叔,小婶怎么哭了?” 伏宁则双眼红通通地望着小婶,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小婶,今天怎么就生病了? 伏危目光落在她那难过压抑的神色,沉默地用布巾擦去了虞滢眼角上的泪水。 两息后,才说:“大概是很难受吧。” 但他清楚,她应该是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他不问她的过去,但也能猜得出来她过去的环境是多么的幸福美满,在那样的环境中,也才能养出她这么一个乐观,坚韧的性子。 他也不知她经历了什么离奇之事,才会变成今日的余六娘,但他知非她所愿。 如今一下病倒了,那些被掩埋起来的悲伤情绪也会破土冲出。这一点,伏危是最能理解的。 晌午。 虞滢醒了一小会,一张眼就看到了围再床边的伏家四口人。 祖孙三人面上的关切之意很明显,伏宁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了。 或许人在生病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所以看到床外围了这么一些人,虞滢忽然觉得不孤单了。 翌日,虽还有余风,但飓风也已经过境。 因飓风比以往每回都要强烈了许多,村子里有人的屋子被吹塌了,就算没塌的,院子里边也是一片狼藉。 伏家的房屋加固过了,所以只有屋顶的些许茅草被吹走,飓风并没有给屋子造成太大的影响,但院子也是一片狼藉。 一地的茅草和枯树的枝叶,野草。 各家各户开始收拾着院子的狼藉,但伏家的人却依旧忙碌在虞滢的床边。 病来如山倒,说的就是虞滢。 她烧是退了,但依旧虚弱得很,伏安忙前忙后,而伏宁小姑娘却是不肯离开小婶婶的身边,要陪着她。 时至晌午,风也停了,各家的院子也收掇好了,唯有那么一两户哭天喊地的。 飓风停了,有两个穿着衙差的男人策马朝着陵水村而来。 他们从武陵郡押送了犯人到了岭南,受人所托来玉县陵水村探听情况。 入了村口,两个男人从马上下来,两三个村民看到衙差个个都心生惧意,不敢上前,远远就躲避了。 男人拦了一个妇人,黑着脸问:“可知被大赦的伏家家中何在?” 被拦住的翠兰婶声音微颤:“知、知道。”说着,她往伏家的方向之处,说:“村子最外边,离山最近,有四间茅草屋的就是了。” 准备离去时,另一个人看向妇人,继而问:“可知伏家什么情况?” 翠兰婶心道肯定是伏家又惹了什么麻烦,又或是那天天去县城的余氏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了好呀…… 翠兰婶心底暗暗窃喜,随即把伏家的情况说了出来:“伏家有一个眼瞎的老太太和一个瘸子儿子,还有一个哑巴孙女,只有一个孙子是正常人,对了,还有一个不正经的媳妇!” 两人听到这话,相视了一眼,问:“如何不正经?” 翠兰婶咽了咽唾沫,低声说:“那伏家新妇有个瘸子丈夫,可能是心有不甘,常常拿去卖草药为借口去玉县会野男人。要不是会野男人,哪里来的银子添置新盆新桶的,虽然那新妇脸上有黑斑,可架不住身段好,皮肤水灵,灯一灭,看不见了长什么样都一样,但这摸起来手感……” 话还没说完,两个男人也懒得听她废话,拉着马就走。 等人走远了,翠兰婶轻啐了一声,然后又自言自语道:“伏家真是造孽了,余氏这扫把星。” 两个男人拉着马寻到了妇人所言的地方,他们在远处便拴了马,一人前去视察。 走近了院子,便看到狼藉不堪,好似荒废无人住的院子,房屋残破得摇摇欲坠。 有人从屋中出来,男人立刻躲了起来。 从屋中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只比乞儿要好一些的小孩,他拿起扫帚扫着院子的枯树叶。 但不知为何,没一会他就蹲了下来把头埋进了膝盖之中,身体瑟瑟发抖,隐约在哭,好似被欺负了,满腔的委屈无处诉说。 不一会,一个双眼蒙着纱布的老太也从屋中出来了,老太也是一脸的憔悴,没有半点的生气。 这种情况,无非是被生活蹉跎了,所以才会如此的颓废低迷。 男人见此情形,心道伏家现在的情况确实糟糕不幸,如此也差不多可以交差了。 但一想到托他们之人是高官之子,也特别嘱咐过要确认伏家二郎的腿是不是真的废了。 想到这,他也不敢太敷衍。 琢磨了片刻,他复而回去与另一人商议过后,便也就有了主意。 伏安认为小婶是因为这个家操劳过度才生病的,而却家里更是因有小婶起早贪黑才慢慢好起来的,所以现在他看到小婶生病虚弱的模样,就想起自己平日里与小婶也没说过什么好话,心中一时难受,终于憋不住,崩溃的哭了。 罗氏也是何孙子差不多的想法,觉着六娘是因为这个家才累倒的,心里有愧疚,面上也就一直愁容不展。 祖孙二人正低迷间,忽然有两个带着刀的衙差,面色黑沉地闯进了院中,大声喝道:“官差追拿逃犯,闲杂人等退让!” 第33章 三十三章 半刻前,房中。 伏危昨夜半宿未眠,又照顾了一日虞灌,眼下略显憔悴。 他低眸扫了一眼躺在中间酣睡的伏宁,片刻后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睡在里侧的虞灌。 虞灌喝了药后不久就睡着了。 伏危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因这几日一直进山采药,所以白皙透亮的肤色被晒得深了一个度,但也依旧是白皙水润的。 他复而看向她脸上那几块淡得只有浅浅痕迹的“污渍”,不禁微微蹙眉。 伏安伏宁到底是孩子,他们还不大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若是让他们发现小婶脸上的黑斑消了,伏宁不会说话还行,但伏安若是说漏了嘴也就麻烦了。 长相普通些尚可,可...... 伏危目光扫视了一遍她精致的五官。 结论是——她不普通。 今早他便提醒了她,她的斑淡了,她便也就去隔壁屋子把野果子取了过来。 但因今早伏安一直还在屋子,她便也就没有涂上去。 可等她喝了药之后,又昏昏欲睡了过去,便就忘了。 伏危思索了片刻后,转头拿了桌面上的小野果,挤出汁液在指腹上,然后顺着她脸上旧的印子涂抹。 抹好了之后,伏危才擦了手,外边就忽然响起大声地高喝——“官差追拿逃犯,闲杂人等退让!” 伏危倏地抬眼朝窗户外看了出去,眼神蓦然锐利。 罗氏和伏安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两个衙差就入了院子,往屋子闯去。 伏安急道:“你、你们想做什么?!” 两个衙差分别往两间屋子而去,在伏安拦住他们的时候,衙差直接把他给一把子推开了。 伏安被蛮力推开,险些跌倒。 衙差大步入了屋中,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气质出尘的男子,那男子坐在床上,也是一脸的憔悴。 衙差一愣后,便反应了过来这个男子就是伏家的二郎。 衙差一息之间把屋中的情况看了个大概,包括酣睡在榻的妇人。 老小在外忙活,年轻的却在床榻上躺着。 谁家有这等懒妇? 看来是真如村头那长舌妇所言,这伏家的新妇果然是个不正经的妇人。 衙差按刀上前,黑着脸喝道:“官府办事,尔等还不起来?!” 虞滢与伏宁在方才传入的那一声喝声中便醒了过来,但虞滢脑子却不甚清晰。 但现在却缓过了神来,忙起床,从床上下来,小伏宁也受惊吓的跟着小婶从床上爬下来了。 她垂首低眸,忙问:“不知官爷到寒舍有什么要事?” 另一个官差也闻声而来,入了屋中。 两个衙差不过是衙门里打杂的喽啰,但在这却是趾高气扬。 官差抬着下巴,不可一世的道:“我怀疑你们窝藏逃犯,赶紧都出去,我等要搜查!” 搜查? 一眼就能望尽的屋子还搜什么查? 虞滢还在病中,脑子虽然反应迟钝了一拍,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伏危所言,调查的人来了。 官差瞪向床上的伏危,怒声一喝:“你这混子,是不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官差办案,你竟还敢躺在床上,还不给我赶快起来!” 虞滢忙道:“官爷莫怒,我家这口子是个没用的瘸子,他双腿是断的,连床都下不来,就是个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的废人。” 跟着进屋的罗氏和伏安一怔,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六娘,小婶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虞滢怕他们坏事,忙黑了脸,骂道:“你们没见官爷来了吗,还不赶紧倒水!” 罗氏到底是做过郡守娘子,而且也经历过巨变,所以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好似害怕一般,连连应道:“这就去这就去,安安快过来。” 虞滢瞪向他,怒道:“还不快去!” 伏安以为是原来的小婶回来了,身子一抖,脑袋瞬间空白了,就是脸色都煞白煞白的。 衙差见状,心下了然。 这伏家,人人都怕这荒唐的新妇。 伏安接受不了小婶变回了之前那恶毒的模样,眼泪一时涌现了出去,呜咽一声就跑出了外边,罗氏连忙摸着门框追了出去。 伏危看了眼虞滢后,微微垂眸,一副受辱后狠狠咬住牙关的模样,脖子青筋凸显,双手紧紧抓着被衾。 官差抬着下颚,气焰嚣张:“我管他是不是瘸子,若是再不离开床榻,我便当他是逃犯同伙处理!” 伏危咬着牙,撑着床慢慢挪动,额头冒出了冷汗,虞滢忍住上前帮忙的冲动,学着此前原主的性子骂道:“你个瘸子,连下个床都这么难,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嫁给了你这么个废人!” 忽然挪到了床边,伏危低垂的眼眸微微一动,掌心一滑,整个人都往地上摔去。 虞滢倒抽了一口气,脚步微微一动,但依旧是硬生生忍住了上前扶住他的冲动。 伏危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衣衫松散,披散的墨发更是遮盖了半张脸,狼狈不已。 虞滢手中的袖子暗暗握成了拳头,但依旧骂道:“连下床都能摔倒,你活着作甚?还不如把自己淹死了干脆,省得拖累我!” 衙差看了眼恶毒的妇人,心道有妇如此,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另一衙差吊着眼扫了眼地上的男子,几步上前,抬起脚就要往伏危的腿上踩去。 伏危与虞滢心底不禁绷紧了起来,若是这一脚上去,踩到了帮着竹架的地方,那么伏危治腿的事情也会随之暴露。 虞滢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但下一息,衙差的脚却是落在了脚踝上一寸的地方。 虞滢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竹子并未绑到那处。 但很快又为伏危被踩着的脚提起了一口气。 千万不要露馅了才好…… 衙差眯眸盯着伏危的神色,慢悠悠的说道:“我等押送犯人到岭南,犯人在途中逃跑了,尔等最近可有见有生人入村?” 问着话时,脚下用暗劲狠狠碾压着。 伏危脸上却是没有半点的反应,似乎感觉不到有人踩在他的脚上一样。 虞滢心下为伏危担忧,但也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她应道:“犯人逃脱了,这可不得了了。不过这两日来了飓风,民妇等人都没有出门,所以也没看到什么生人,但我们这陵水村的山多,那犯人说不定是躲进了山中。” 衙差见伏危没有任何反应,便也就收了脚,四下张望了一眼,然后说:“看来犯人也没有躲藏在这里,我们走。” 衙差一提刀,转身就与另一个衙差往屋子外走了出去。 两个衙差从伏家出来后,其中一人回头多瞧了眼伏家的方向,说:“这下总算可以和贵人交差了,那伏家确实过得凄惨,且伏家二郎的腿也是真的废了。” 另一人不免担心:“你说他们后来想一想,会不会猜出来我们是受贵人所托?” 衙差轻哼了一声:“知道又如何,他们现在这般落魄的模样连口饭都吃不上了,还能如何?”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为了掩护身份才假借搜查才闯进去的,目的是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作甚要在意他们有没有发现我等的身份?” 那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随即咧嘴一笑,说:“也是,走,咱们回去领赏去!” 虞滢微微掀开窗户的草帘,看着衙差离开后,连忙转身去扶伏危:“你没事吧?!” 伏危额头溢出了一层薄汗,脸色也有几分苍白,虞滢一时不知他是因从床上摔下来给疼的,还是方才衙差踩了他脚后才这样的。 扶着他的时候,虞滢发现伏危并未看自己,始终紧抿着双唇,低垂着眼帘。 虞滢费劲地把他扶起,伏危另一手也撑着床,暗暗使劲配合。 虞滢因病还没有痊愈,体力略虚,所以等把人扶起来后,已是气喘吁吁。 缓了一会后,虞滢见伏危还是连一眼都没瞧自己,便小声问他:“你可是因我方才说的那些话而生气了?” 伏危不想让她误会,故而暗暗呼了一口浊气,嗓音略沙哑:“我不想给你看到我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没有半点尊严的被人踩在脚下,连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屈辱的忍耐着,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虞滢沉默了一下,知道他现在想要的不是安稳,便转移了话题道:“旁的也不说了,就说今日有人来试探过了,总归是能让我们安生很长一段时日了,万事也不用小心谨慎了。” 虞滢想到这,心头也觉得松了一口气,垂眸间,余光暼见墙下站着的小身影。 她转头望去,只见伏宁呆若木鸡地站在床尾,像是吓傻了一般。 虞滢心头一紧,忙上前蹲了下来,把她抱入了怀中,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宁宁别怕,别怕,小婶不是故意要凶你们的。” 她也紧接着解释道:“方才那些是坏人,他们想要欺负小叔,小婶是为了保护小叔才凶你们的,你别怕,坏人也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小婶也不凶你们了。” 半晌后,伏宁才缓缓地回过神来了,小小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伏危抬起视线望去,见到相拥的一大一小,暗暗用力握紧了掌心。 若是他有能力,何至于让他们也担惊受怕? 若是他有能力,何至于让他们一直活在阴影之中? 伏危呼息间,调整了心绪,开了口,低声劝慰:“宁宁,小婶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你别生小婶的气。” 这是伏危第一回如此安慰小侄女,也是为数不多的喊她的小名。 伏宁把小叔的话听了进去,她能感觉到小婶还是好的小婶。 这一瞬,小姑娘似全回魂了一般,又惊又怕地埋在虞滢的怀中呜咽地哭了起来。 虞滢轻轻抚摸伏宁的脑袋,心下不禁担忧起方才跑出去了的伏安。 不知他是不是也被吓到了? 不一会,罗氏便与伏安回来了。 虞滢抬头看去,便见伏安眼红红的看着自己,好像在分辨她究竟是谁一般。 虞滢把伏宁抱了起来,温声与他道:“方才那些人是你前小叔派来的,所以得演戏,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家把日子过好了。” 罗氏似乎已经猜到了,所以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惊讶。 罗氏方才也看出来了六娘在演戏,略一猜测后,大概知道二郎与六娘是怀疑这衙差是先前养子派来的,所以当即配合了起来。 但她一面担心儿子,一面担心孙子会坏事,所以才跟着跑了出去,安抚孙子。 她也孙子说小婶是有理由的,不是真的对他们发脾气的,等衙差离开后,再询问小婶。 她也敢没走远,拉着孙子,听到孙子说衙差离开了,她才焦急地回来了。 这边伏安忽然在小婶的口中听到前小叔的名号,愣了愣。 他转头看了眼祖母,又看了眼床上垂眸沉默不语的小叔,最后才看回小婶。 伏安沉默了好久,双眼依旧通红,眼泪也逐渐盈眶。 许久后,他才望着虞滢,语声哽咽地问:“你真的是我的小婶吗?” 他声音渐渐颤抖了起来,继续问:“不是那个会打我和妹妹的小婶,而是那个会给我买糖葫芦的小婶吗?” 看到伏安那么一副模样,虞滢心情微妙得轻点了点头,“我是。” 伏安听到肯定的回答,瞬间哭着跑了过去,抱住了小婶。 “小婶,你别变回之前的样子好不好?”伏安哭得稀里哗啦的。 虞滢心头一震,这是她第一次见坚强的伏安哭得这般凄惨。 虞滢眼眶也逐渐红了。 她把伏宁放了下来,然后蹲下身子把两个孩子都抱入了怀中,通红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起来。 三个人一块哭,伏危心头甚是压抑,迫切的想改变现状。 虞滢抱着两个孩子,自穿越后就空落落的心底,在这个时候,似乎被他们填补了一些空缺。 虞滢不禁回想自己是孑然一身来到这个时代的。 她会帮扶伏家,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无处可去,没有安身之处。二是为了与伏危交好,盼着以后能有个安稳的生活。 最后一点,她让自己有一个盼头,一个不让自己崩溃,而一直奋斗着的目标。所以她一开始以赚银子救扶大郎为目标,就是为了让自己有努力活着前进的动力 可是现在,她不需要什么努力或者前进的动力,她就只单纯地想救下安安宁宁的父母。 让他们父母双全,健健康康地长大。 * 何叔何婶听说有衙差去了伏家,所以连忙赶了过来,来时才知道衙差都离开了。 两个孩子跟在虞滢的身后,眼眶都红红的。 何婶问:“这是怎了?” 虞滢轻咳了两声,回道:“可能是衙差凶神恶煞的,把他们给吓到了。” 何叔叹了一口气,说:“那些衙差县衙里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也就只会狐假虎威的欺负咱们这些老百姓。” 何婶也是叹了一声,随而问虞滢:“六娘你的身子怎么样了?” 虞滢回:“好些了,再过两日应该就能痊愈了。” 何婶闻言,感叹道:“还是会些医术的好,往常旁人风寒温病的,没个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六娘你的底子好。” 说着,转头看了眼院子,说:“今日你也别忙活了,好生休息,我和你何叔帮忙收拾收拾。” 虞滢也不逞强了,只能拜托何叔何婶了。 她还在病中,伏危也不知方才那一摔严不严重,再者大家伙的心情都很低迷,现在也不是与何叔何婶商议做药材买卖的时候,所以也就打算等明日缓过来后再商议。 何叔何婶帮忙收拾的时候,伏安也收敛了情绪去捯饬自己一直照顾的菜地,而罗氏帮不上忙,只能在屋檐下叹气。 虞滢想着伏危的摔伤,所以也带着伏宁回了屋子。 她走到了桌子旁,舀了半碗温水端道床边,递给了伏危。 伏危依旧垂着眼眸,看见她递来的水,迟缓了一息后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 端起抿了一口。 虞滢在外边的竹凳坐下,问:“可有摔伤?” 伏危把水放到了桌面上,终抬头看向她,面色看着已然平静:“只是疼了些,倒不至于摔伤。” “那脚呢?” “也没什么大碍,让你担忧了。”伏危面色平静的回道。 虞滢不大相信,她站了起来,走到了床尾。 伏危知道她想做什么,腿动了动,似乎想要缩回脚,但却是有心无力。 虞滢看到裤脚上的脚印,略一撩开,便见他脚背往上一寸的腿骨位置已乌黑一片。 虞滢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抬眼看向他,问:“你是故意摔倒的?” 想了想,又问“你知道他们会试探你的腿是不是真的废了,所以就先摔疼自己,让自己看着脸色苍白,汗水涔涔,等再踩的时候,只要你不动声色,他们就看不出来,是不是?” 伏危沉默了片刻,终还是点头,低声应:“一半是这个原因,另一半就是做戏给他们看,让他们先入为主。” 说到这,伏危低声道:“我并未误会你。” 虞滢应:“我知道的。” 他是聪明人,自然能看得出来。 方才,她不过是为了打破僵局才与他解释的。 二人谈了一会,心情都缓和了些许。 下午,大家伙也渐渐缓和了过来。 因晌午的事情,大家都没来得及吃中食。 虞滢恢复了些精气神,便熬了些白米粥。 等粥熬好了,才盛出了一碗留给自己,然后往陶罐里边打了最后两个鸡蛋,弄了鸡蛋粥。 她没什么胃口,且刚退烧,不适合吃鸡蛋,只想喝一碗清粥。 饭时,伏安与虞滢说:“小婶,菜地都没有事,小菜苗都好好的。” 虞滢点了点头:“那就好,再过半个多月,我们也能吃上第一茬的菜了。” 伏安重重地点了头,然后又看向伏危,小声问:“小叔,你没事吧?” 伏危应:“无事。”停了停,又道:“今日晌午的事情,莫要说出去。” 伏安看了眼小婶,应:“我知道,不能说出去。” 伏安害怕前小叔回来找麻烦,也害怕先前的小婶回来,所以现在乖顺得很。 伏危复而看向伏宁。 小姑娘被小叔看了一眼,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虽然一知半解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虞滢:…… 人家小姑娘就是想和别人说,也不一定能开口呀。 虽然没有点名罗氏,罗氏也应了声:“我有分寸,不会与旁人说的。” * 飓风过去了,虞滢还是与伏危住在一间屋子。 毕竟不能让罗氏与伏安再回去睡地上了,反正睡一宿也是睡,睡两三宿也还是睡,也就暂且先这样了。 伏危也从一开始的不适应,渐渐地适应了过来。 小小的一张竹床,躺了三个人。 衙差来寻麻烦的事情,因着是不好的回忆,所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给忽视了过去。 第三日,恢复了精气神的虞滢因要找新药商,所以早早便起了,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但伏危还是醒了。 虞滢在发髻上簪上荆钗时,见他要撑着床坐起来,便看了眼还在睡的伏宁,轻嘘了一声。 伏危低头看向躺得离自己很近的小姑娘,动作也就轻缓了许多。 见他坐起后,虞滢才小声的说:“我今日会与陈大爷说竹床的事情,应该三四日就能做好。” 听到这话,伏危心下微一怔,但面上却不显,只道:“小心些。” 虞滢簪好了荆钗,理着衣襟的同时点了点头,然后又说:“总归能安生了些,我今日会多买一些东西回来,不用过得这么的窘迫。” 想了想后,继而说:“我打算今晚请何家过来一块用暮食,顺道把我们打算接大兄大嫂出来的事情说了,再询问他们是否要与我们一块做药材的买卖。” 伏危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便按照你说的来做,” 虞滢准备出门的时候,琢磨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转身仔细询问他:“你觉得何家可信吗?” 伏危淡淡一笑:“你心中有了答案,又何须问我?” 是呀,若是不确定何家可不可信,她或许也不会提出拉扯何家之事。 “可我总觉得你比我看得深些,且看人也比我看得准,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虞滢道。 伏危中肯的道:“何家是在时下最为可信的,若你去采石场赎人要找陪同的人,何家便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这,伏危补充:“不管是去采石场,还是往后要在陵水村继续生活,与何家交好,只有利并无弊端。” 有了伏危这话,虞滢心里就更有底了。 从屋中出来,在外边看到罗氏和伏安在捯饬菜地。 虞滢走了过去,与罗氏说:“要不是何叔在飓风前就给咱们做好了门,恐怕也不知飓风过后,屋内会造成什么样,再有昨日也帮忙收拾了院子,所以我想着请何家过来吃个饭,娘你看如何?” 罗氏道:“这家里边事情都由六娘你做主,我也听六娘你的。” 虞滢闻言,说:“那成,娘你在晌午时就与伏安去一趟何家,务必请他们晚上过来吃个饭,就说我做好饭菜等他们过来,要是他们不来,那饭菜就该浪费了。” 罗氏应了声,虞滢便也就出门了。 虽已经打算在吴记食肆做凉粉了,但因前两日发了飓风,陈大叔也没来,食肆也没什么客人,她自然也没能送凉粉过去。 飓风过后,天气凉爽了许多,今日估摸着点凉粉的客人也不多,所以虞滢也没做多少量。 荔枝冰膏,因没有荔枝,也没有做成。 在村口等到了陈大爷,因车上有人,虞滢也没有提起竹床的事情,等人都在云县城门口下了牛车后,虞滢才提起。 “巧了,余娘子你还真是问对人了,那会做竹床的人正好是我的堂兄弟。” 虞滢闻言,试探的问:“那这竹床可还有便宜的余地?” “怎么,外村人和同村人的价钱不一样?” 陈大爷笑道:“还真有些不一样,同村的几乎都是亲戚,怎可能收贵,对吧?” 这也倒是。 虞滢又问:“那两人躺的竹床,得多少银子?” “外人七十五文,但同村人是六十文,两村离得近,我到时可以给你顺带捎过去。” 虞滢:“那真是太谢谢陈大爷了。” 既然能便宜十五文钱,虞滢自然是定了下来的。 原本虞滢想看看再做一张单人竹床留给自己的,可转念一想,也不能太给何家添麻烦,毕竟一下子添两件大件,总会被人惦记,所以也就作罢了。 而依着陈大爷所言,竹床得做三到四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活,如果还有其他活,还需要等上一等。 虞滢虽然不想等那么久,但能省钱,还有人帮忙送回去这么好的事,心想着多等几日就多等几日吧。 到时候最多就是厚着脸皮与伏危再睡几日,总归她是不想睡地上的,也不可能再让那祖孙二人睡地上的。 打定了主意,虞滢也没有再想这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送了凉粉后,虞滢便去了朋来客栈。 玉县里倒是有几家客栈,但因虞滢之前送了两回药去朋来客栈,所以她琢磨着自己也是在掌柜与小二那处混了个脸熟的,或许打探起消息来也会相对的容易一些。 第 34 章 三十四章 虞滢入了朋来客栈,发现大堂并没什么客人。 许是因为前两日飓风,所以商旅并未到云县来,而原本还在住宿的客人也在飓风过后离开了,客栈就冷清了起来。 见到有人进客栈,小二忙上前迎去:“客官是打尖还是住……” 话语一转:“是余娘子呀。” 虞滢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诧异道:“小二哥怎还认得我?” 小二笑应:“余娘子都来了两回了,我怎会不记得?我要是不记得,掌柜估摸都不要我继续干了。” 小二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极少看见女子谈生意的,这余娘子就是其中一个。 那日送了那么多的草药过来,肯定挣了不少,而且还不仅如此,他还听小工说这余娘子似乎与做药商的客人签了契书,下回还从余娘子这里收购药材。 这眼前的余娘子虽是荆钗布裙的打扮,可小二也不敢怠慢。 小二客气的问:“不知余娘子是打尖还是住店?” 虞滢本想打听药商的事情,但若是什么都不点,恐怕那掌柜也会不高兴,想了想,她说:“来一碗素面就成,还有……” 话语一顿,暼了眼在柜台前拨弄着算盘的掌柜,压低声音说:“我来这里,主要是想向小二哥打听些事情。” 说着,暗中塞了五个铜板给小二。 小二拿到铜板的时候,在掌心中摸了摸,然后脸上的笑意更灿,忙迎道:“余娘子你先坐,我一会给你端上来。” 小二把虞滢迎到了楼梯旁的客桌坐下,他说:“余娘子且等一等,我一会就来。” 一碗素面,很快就上来了。 面放下后,小二低声问:“不知余娘子想打听什么?” 虞滢开门见山的询问:“这朋来客栈除了先前赵姓的药商外,可还有别的药商入住?”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这余娘子又有了想法。 他迟疑了一下,为难道:“这毕竟是客人的信息,我恐怕不好透露……” 虞滢深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所以又放了五个铜板在桌面上,她低声说:“若是他日能托小二哥的福谈下生意,必不会亏待小二哥的。” 小二瞧了眼桌面上的铜钱,四下看了眼后才伸手拿起了铜板放进了腰带中。 他压低声音说:“往来药商的确有,但却没有那姓赵的药商阔绰,多为一些小药商,收不了多少药材,且估摸着价格给得也没有姓赵的药商高。” 虞滢觉着苍蝇再小也是肉,也总比送去医馆的要来得好。 想了想后,虞滢说:“小二哥,你想,既然赵东家都能与我做买卖,还与我定下了数百斤的药材,那是不是代表着我的药材品相极好?” 小二想了想,想起那药商带来的小工与他提起过这余娘子的药材,说是比以往收的大部分药材都要优良。 想到这,倒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不若小二哥与我合作吧。” 小二一愣,随即笑道:“余娘子便莫要与我开玩笑了,我又不懂药材,怎么合作?” 虞滢温声说:“我的意思是,小二哥帮忙与来住宿的药商推荐一二我的草药,若是经由小二哥帮忙谈成的买卖,所得盈利,皆分一成给小二哥,小二哥觉得如何?” 小二听到一成利的时候,愣了一下,但隐约不信她所言,所以推辞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跑堂小二,哪有什么本事,余娘子太高看我了。” 虞滢也不急,只缓缓的道:“不瞒小二哥说,我先前在赵东家那处挣了也有七八百文钱了,一成也是有七八十文的,就算小药商,那也能要得了几十斤的药材,积少成多,两个药商能要我的药材,便有这个数了,小二哥从中穿针引线,再拿个七八十文钱,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到余娘子说挣了七八百文钱,着实是惊着了小二,这可是他小半年的月钱呀。 “小二哥是信不过我,所以才出此言,我也是知道的,但往后药材我都是送来客栈,在小二哥的眼皮子底下做的买卖,我还能诓骗小二哥不成?” 小二被说得心头微动。 虞滢见此,便继而道:“我看小二哥也就十七八的年纪,若是还未娶媳妇,那多存些银钱也能娶得个美娇娘,若已娶了媳妇,那也可多挣些银钱把日子过得美满些,不是吗?” “阿福,阿福,你跑哪去了,还不赶紧来招待客人!” 忽然传来掌柜不耐烦的呼喊声,也就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虞滢道:“我今日会吴记食肆待到下午未时,若是小二哥想明白了,可以去与我说,若我不在,也可以与那里的掌柜留个口信,我会再来与小二哥细谈一二。” 小二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高应掌柜:“来了来了。” 虞滢看着小二离去,暗暗呼了一口气。 客栈小二嘴巴利索,最适合做推销这一块。不仅消息源广。而且药商在客栈落脚,便也就有稳定的客源,所以小二是最为合适帮忙的人选。 若是小二能应下帮忙,这事定会事半功倍,便是他提一成五的红利,她觉得自己也会同意了。 但若是小二这处行不通,只能再想旁的办法了。 只是,旁的办法,远没有这个办法有效,毕竟小二还能继续保持着客源。 虞滢在吃着素面的同时,已经在想着另外的办法了。 吃完了素面后,虞滢回了食肆,最忙碌的时候她搭了把手,眼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也不见小二过来。 虞滢心底沉了沉,觉着应是不成了。 就算是不成,该采买的东西还是要去采买的。 她便也就收起了心思,背着背篓去了集市采买。 她大概算过都要买些什么东西,所以她今日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百五十文钱出来。 家中缺的东西很多,现在必须要买的无非就是吃的,和日常经常要用到的。 家中的油吃完了,晚上还要请何家吃饭,所以猪肉肯定是要买的。 虞滢买了两斤脂瘦相间的猪肉和一根筒骨,花去二十六文。 一尾约莫两斤重的鱼,又花去八文钱。 她复而又在挽着鸡蛋篮子的妇人那处买了二十个鸡蛋,因大小不一,只算十五文钱。 买了五斤米后,又买了半斤盐,在杂货铺顺道买了一盏油灯和灯油。加上一口用来做炒菜用的海口矮陶锅,一把菜刀。 这些便几乎花去了九十来文。 一百五十文,最后只余下七文钱。 虞滢不禁感叹道花钱容易,赚钱难。 她为了挣这一百五十文钱,不知要做多少的凉粉才能赚到,可现在不过是小半个时辰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把东西都放入了背篓之中,那一尾切好的鱼则放进了陶锅中,再撒可些许的盐巴腌制着,回去便能直接炖了。 东西都放入了背篓中,她复而用一些路上都能摘到的草药在上边做遮掩住。 回到食肆外边,正要进去,却与从食肆中出来的小二撞了个正着,也就是那朋来客栈的阿福。 见到了阿福,虞滢脸上顿时露出了喜意。 阿福摸了摸后脑勺,说道:“刚刚客栈得闲,我就与掌柜说出来一会,不知余娘子在客栈里边说的话可还作数?” 虞滢喜道:“当然作数了。” 她四下看了眼 见食肆里边也没客人了 便让他与她进食肆细说。 入了食肆 虞滢与陈掌柜说了一声后 便让阿福与她一块在角落坐了下来。 阿福说:“因着我与掌柜只说了出来一会 所以大概再过半刻我就要回去了。” 虞滢道:“这没事 我只是说几句话就可以了。” 停了一下 她问:“如今在客栈落脚的药商有几人?” 苍梧郡山多 但山各有不同 有不便植物生长的石山 也有利于植物生长的土山。 而玉县的则是最适合草药生长的土山 所以往来收购药材的商人也不少。 阿福想了想 说:“就我知道的 现在只有一人 因前些天飓风 他也没出门 所以也还没收多少药材。” 虞滢想了想 然后道:“等见到他的时候 小二哥你莫要急着与他推药材 你就顺道提一嘴先前赵东家收了我不少药材的事情 再多夸几句我药材好。” “若是他表现出来有兴趣 你再往下说吴记食肆新出的冰膏是我捣鼓出来的吃食 同时也透露一下你与我有几分交情。” 阿福到底是机灵的 他想了想 便明白了过来:“他总归做药材买卖的 肯定是想要收到好的药材。若是我夸赞余娘子的药材好 他又听说余娘子和大药商做过买卖 肯定会心动。” 说到这 他有些不明白:“可为何要强调冰膏是余娘子做的?” 听到冰膏是余娘子捯饬出来的吃食 阿福也是诧异 不成想这余娘子不仅在做药材买卖 还在做吃食买卖 果然是能人呀。 虞滢一笑 缓声道:“我怕那药商觉着我是个妇人 不顶事 所以让他先入为主的觉着我是个能干的妇人 接下来谈买卖也能多几分成算。” 阿福点了点头 心下感叹这余娘子果然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辛亏自己应了 不然肯定会错失了赚钱的机会。 他应:“成 我回去后就先这么试一试 要是不成的话……”他露出了为难之色。 虞滢神色从容:“便是这次不成 也不是就只有这一个药商 不是吗?” 阿福琢磨了一下 重重一点头:“说得也是 一次不成 那两次总该成的。” 说罢 他又看向余娘子 迟疑了一下才说:“余娘子 还有一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 虞滢:“请说。” 阿福压低了声音 说道:“我从中帮忙的事情 你可别与旁人说 更别与我家掌柜说。” 要是掌柜知道了 指不定他不仅连一杯羹都分不了 连口汤都喝不上。 虞滢自是明白小二的担忧 她应道:“我能寻小二哥来商量 没有寻掌柜商量 便是想让小二哥单独合作 所以肯定不会告诉旁人的。” 与小二合作 只需分他一成利但若是掌柜的话…… 虞滢觉着最少得三成利 那掌柜才有可能会帮她。如此 要是真与何家一块做这药材买卖了 那利润也就少之又少了。 最后 和小二商量好了之后 他要赶着回去了 虞滢便也就送了送他。 陈掌柜方才隐约听到了些什么药材之类的 等虞滢回来的时候 他笑问:“可又是要赚银子了?” 虞滢笑道:“银子哪有那么好挣。” 陈掌柜到底是个明白人 也不过分打听。 他说道:“这荔枝也没几日就要过季了 那梨味的反响一般 余娘子还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虞滢琢磨着说道:“我其实也不怎么会做吃食 会做的也只是一些药膳 其他建议……” 话还未说完 陈掌柜却忽然激动地打断了她 “药膳好呀!”! 第 35 章 三十五章 “药膳好呀!” 虞滢被陈掌柜这忽然的惊喊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琢磨了一下,说:“陈掌柜你这做的是商贩走卒的生意,做药膳会不会不大适合?” 陈掌柜激动了一下后,听了她的话,倒也是反应了过来。 这药膳是大酒楼推出来的菜系,是供给那些富贵人家或是士族的食用的。而来这吴记食肆用食的,大多数都是为了图个饱腹的,药膳确实不大合适。 陈掌柜脸上露出了可惜之色,随即又道:“余娘子既然会做药膳,不若去那些大酒楼碰碰运气,说不定卖上一两个方子,便不愁吃穿了?” 虞滢轻笑了一声,谦虚道:“我会做的药膳算不得太美味,更偏向身体的滋补。且我不过是一个不打眼的妇人,我的药膳方子和老大夫开出的药膳方子,大酒楼会选谁,结果不言而喻。” 陈掌柜仔细想了想,倒是这个理。 这个世上,不是有本事的人就一定能施展才华的,遇不上伯乐,终究也只是寻常普通人。 虞滢复而琢磨了一下,想起后世的凉茶铺子,又说:“虽然做不得药膳,不若陈掌柜与东家说一说,在铺子外边搭个茶棚,全天都可做买卖。” 陈掌柜笑道:“这城里的茶棚可不少,再说了,熬茶煎茶太费时间了,东家也不会费那么多心思打理。” 想了想,又觉着余娘子懂草药,说不定也懂很多凉茶方子。 陈掌柜斟酌了一下,说:“东家没有心思打理,或者余娘子可以考虑考虑。” 虞滢一愣:“我?” 陈掌柜点了头,说:“先前铺子外边也是租赁了出去给别人做茶棚的,本想着是引来客源的,可不成想那人没能继续做下去,等了几个月也没有人租赁,东家就没有继续外租了。” 说到这,陈掌柜夸赞道:“余娘子这般有本事,认得各种草药,一些下火或是暖胃的饮子肯定也不在话下,不若就租下做茶棚,如何?” 虞滢仔细考虑了陈掌柜的提议。 可想了想,就算她有心想做,但现在手头上积攒着许多事情,几乎是她一个人在忙活着,实在分身乏术,凉茶棚子现在肯定是不能考虑的了。 思及此,虞滢道:“现在家中有许多杂事还需我来打理,至少要过两个月才能松一松。” 陈掌柜露出了几分可惜之色,但还是道:“不着急,总归短时间内东家也不会张贴红纸外租,且只要还没租出去,余娘子什么时候想租,我琢磨着东家都会答应的。” 虞滢谢过了陈掌柜,而后结了今日的账。 因这几日的天气也不怎么热,所以凉粉并未卖完,结账时不够十文钱。 但陈掌柜道明日又该热起来了,让她多做一些。 虞滢带了果籽来,倒也是方便,直接在食肆厨房就做好了。 薜荔果的果期有九个月,她也在存储着果籽,所也暂时不用担心材料的问题。 做好凉粉后,也差不多到了回去的时辰了。 * 伏安伏宁一如既往的在村口等着小婶。 有村民见到他们兄妹二人,打趣的问道:“又在等你的们的婶婶了,莫不是把真婶婶当阿娘了?” 伏安听到这话,狠狠瞪去。 等人走了,伏安才小声与妹妹说:“妹妹,阿娘是阿娘,小婶就是小婶,要是把小婶当成阿娘的话,咱们阿娘会很伤心的。” 伏安抿着唇又想了想,说:“小婶也是咱们最亲近的人,和阿娘是一样的,所以不要弄混了,知道吗?” 伏安对阿娘的记忆已经很淡了,但他依旧记得阿娘离开的时候,抱着他和妹妹哭了很久很久。 阿娘是很爱他们的,所以他们也不能忘了她。 但小婶对他们也很好,和他们阿娘一样也很重要。 伏宁对阿娘没有印象,但还是听哥哥的话点了点头。 阿娘是阿娘,小婶是小婶,不管小婶是谁,她都喜欢。 虞滢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向着牛车一块跑了过去。 虞滢下了牛车后,一边牵着一个往家里走回去。 回到家中虞滢喝了一口水后,便开始准备暮食。 有了做菜的锅,虞滢也不用等饭做好了再腾出来做菜。 边煮着米饭,边开始炖鱼,放入了些许的姜片和紫苏去腥。 炖了鱼之后,才开始熬猪油。 炖鱼,芋头炖肉,菘菜炒油渣,还有一个鸡蛋白花菜汤。 何家大郎在士族底下做活,不在家中,那何家也就何叔何婶,还有媳妇和孙子在,这么些菜也够了。 端菜入屋,虞滢问伏危:“今天与何叔他们一块吃饭,你可介意?” 伏危淡淡一笑:“无事。” 虞滢暗暗呼了一口气:“那就好。” 放下菜之后,看了眼伏危脸上浅淡的笑意,心底到底有几分担心。自前日衙差来过之后,伏危似乎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他脸上多了笑意,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她转身出去把做好的饭菜一一端入屋中,还不见何叔他们过来,便让伏安伏宁去喊。 不一会后,伏安扯着何叔,伏宁扯着何婶一块过来了,那何家媳妇孙氏也拉着自个的儿子进了院子。 何叔入院子时,与罗氏说道:“这没节没日,怎就忽然喊我们过来吃饭?” 虞滢听到声音,从庖房探出脑袋,笑道:“没节没日的,难道就不能请何叔你们来吃一顿饭么?” 说着,她与伏安道:“把何叔何婶们招呼进屋子里头先坐着,汤好了就可以开饭了。” 何叔被伏安牵着手的往屋子里头拉去,也是无奈:“何叔自己走,不用牵了。” 何叔是入过主屋的,也与伏危说过话,所以见过伏危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好奇的。 可何婶和媳妇都没见过伏危,所以不免对这个被抱错的伏家二郎感到好奇。 入了屋中后,都不禁望向坐在竹床上的男子。 看到男子的样貌时,何婶和孙氏都不禁瞧得一愣。 伏危面色从容地朝着进来的人略一点头:“何叔,何婶。” 何叔点了头,何婶反应慢了两息才“诶”地应了一声。 何婶本以为看到的是一个颓废,病态的男子,可不曾想这伏二郎除了双腿不便外,整个人竟然如此的润朗清俊。 乌发一丝不苟的束起,衣衫也是干净整洁,好似个温润公子。 何婶和那孙氏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那个被抱错的武陵郡太守之子为什么会那么的痛恨这伏二郎了。 这二人不管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毫无可比性,简直有着云泥之别。 或许那太守之子站在这伏二郎的面前,都会自惭形秽,所以因此生恨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很快,几人的注意力又被竹桌上的菜肴吸引去了目光,有鱼有肉有菜,这陵水村也没谁一下子能吃得这么好的。 这伏家,难不成是赚大钱了? 就在几人疑惑间,虞滢端了汤进来,说:“大家别站着了,赶紧坐下吧。” 大家落座,菜也上齐了,一时不知如何下筷。 虞滢说:“莫要客气,动筷吧。” 说着,率先夹了一块鱼,把鱼骨挑干净了,然后放进罗氏的碗中,继而也给伏宁弄了一些无刺的鱼肉。大家见她动筷了,才纷纷开始夹菜。 看着大家伙吃得差不多了,虞滢才开口道:“何叔何婶,我与二郎有些事情想与你们谈一谈,不知你们有没有闲暇时间?” 两人闻言,露出疑惑之色。 何叔点了头:“自是有的。” 何婶让媳妇帮忙收拾碗筷,等屋子里头收拾干净后,其他人识趣的出了屋子,罗氏也带着伏宁出去了。 屋中只余下何叔何婶,还有虞滢与伏危,四人相对而坐。 沉默了片刻,虞滢与伏危相视了一眼后,才看向对面的何叔何婶,她开口道:“我与二郎商量过了,打算过些日子去采石场把大兄大嫂接回来。” 虞滢的话一出,直接惊到了何家夫妇。 他们愣了几息后,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脸上不约而同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何叔怀疑自己听错了,复而望着伏家妇,试探般询问:“伏二郎媳妇,你方才可是说要把你们的大兄和大嫂从采石场接回来?” 虞滢点了头,继而道:“采石场鱼龙混杂,我一个女子前去不大安全,所以想托何叔何婶一块前去,何叔何婶也可顺道去见一见你们家的二郎。” “可、可两个人,三年得花七两多的银子呢……”何婶有些不可置信她一下子能拿得出这么多的银子。 虞滢道:“我先前进山采草药,采到一味珍稀的采药,卖出了八两多的银钱,也够了。” 何婶震惊地抬手捂住了微张的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何叔也是惊的,他先前听采过草药卖给医馆的村民说过,说这草药不值几个钱。 他原本还想着那伏家新妇天天进山采药,估摸着也只是能挣得个温饱,可是现在不过就一个多月,竟然说能把伏大郎夫妇给赎出来了,这如何让人不惊讶! 伏危等了片刻,等他们缓和了过来后,面色平静,声音徐缓:“六娘除了想让二位陪她一起去采石场外,还想着让二位在农活空闲之际,与她一块进山采药,同时也会按照所得给二位分利。” 何叔何婶闻言,看向虞滢。 虞滢点头道:“我也不瞒何叔何婶了,我前些天与人签了契书,十月送去五百斤的药材,但以我一人之力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所以我就想着让何叔何婶,还有何家大郎一块做这买卖。” “五、五百斤?”何婶声音有些发颤,然后又忍不住询问:“那该是多少银子呀?” 虞滢如实道:“最低的也有二十一文一斤。” 何家夫妇一换算 直接瞪大了双目。 二十一文一斤 五百斤 那就是一万零五百文呀! 这个数目是他们家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就算要存这笔银子 也不知要存多久才能存到这么多的银子。 何叔惊讶过后 逐渐平缓了过来。 他看了他们俩一眼 沉默了片刻后 问:“你们就这么与我们说了 就不担心我与别人透露这事。” 伏危平静一笑 道:“便是现在出去说 也无人会信 就算他们相信 眼红 那又如何 这买卖他们也是抢不走的 而且……” 他略一停顿 浅淡的脸色逐渐真诚:“而且 何叔何婶的为人 我与六娘都是深信不疑的。” 一旁的虞滢闻言 转头瞧了他一眼。 伏危所言 她是不信的。 桌下之手 忽然被伏危握住 虞滢心下愣了一下 但随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转头看回何叔何婶 笑道:“何叔何婶的为人 我也是信的。” 她是信的 可伏危却不一定是信的。 她感觉到了 自那日衙差来了之后 伏危确实是变了 不禁变得深沉了 也变得会隐藏自己所有的情绪了。 时下 他犹如政客一般 用好听且真诚的话语拉拢民众的心。 他未来是上位者 如今他拉拢着何叔何婶 不过是初显他自己的本色。! 第 36 章 三十六章 伏危的掌心之下是女子柔软的手背,只片刻,他便收回自己的手。 放回自己腿上的指腹略一摩挲,似乎还能感觉到温热柔软的触感停留在上边。 再说伏危与虞滢所言“信任”二字,却径直撞入了何家夫妇二人的心里头。 何叔何婶本是富贵人家,但因家族犯事被连累流放了岭南。 数十年下来,早就被艰难的日子磨平了棱角,也接受了现实。成为了贱籍之人后,被人信任或是去信任别人,都离他们太远了。 如今听到被人所信任,这种感觉陌生却又熟悉。 伏危目光从何叔何婶那错愕的神色间一扫而过,随而徐缓的说道:“我与六娘想把大兄大嫂接回来,也盼着何二郎能早日回来。但现在由于我们家把大兄大嫂接出来后,没有多少的余钱了,所以也帮不上什么忙。” 何婶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一叹道:“不用觉得过意不去,你们并未欠我们什么,我们都是明白的,不会因妒而与你们生嫌隙的。” 伏危却是摇头:“我并非这个意思。” 何叔何婶疑惑间,又听他沉稳的道:“我们两家互相帮衬,不是亲人却也胜似亲人,所以虽在银钱上边帮不上什么忙,可在赚银子的前提下,我与六娘都是想拉上何叔何婶,希望何叔何婶也能早日存够银子把何二郎接回来。” 伏危的语声温润,声调平缓,莫名的让人生出信服感。 虞滢知伏危是在说场面话,但知道他是为了说服何叔何婶才这么说的,所以也配合着他。 她说:“到十月还有两三个月,毕竟时间太长了。所以我也已经在寻其他短期且一次过的药商,若是有人要的话,只需要何叔何婶空出几个上午与我进山采草药,其余晒草药和后续的活我来做就好。” 想了想,虞滢继而:“而卖出的采药,可按照何叔何婶的意愿,可按斤收,也可按照工钱结算给何叔何婶。” 虞滢与伏危说完了后,便望着何叔何婶,静静的等他们的答案。 何叔何婶两人一下子被这么多的讯息砸来,一时发懵。 何叔慢慢捋了一会,才缓了过来。 而何婶则是拿不准主意地看向自己的老伴。 何叔看了眼伏危和虞滢,继而沉思许久后,才理智道:“帮个几天忙完全没有问题,可要是做两三个月,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他望向虞滢,又说:“你虽与药商签了五百斤的药材,可这些旅商都是走南闯北,没有准确的落脚点的,也不知道他几个月之后还会不会到这岭南来。” 虞滢还未说话,做了二十年官宦之子的伏危就先开了口:“既是商旅,那么便会在衙门有备案,不然地方关卡也不敢轻易给携带物资的商旅通行,重重关卡之下,都是他们留下的信息,我们确实不知他们的落脚点,可官府一查便能知晓。” 听了伏危的分析,原本对这单买卖还是有些担忧的虞滢,现在却是稳了些。 就是何叔也不仅权衡了起来。 伏危复而看向虞滢:“把契书取来给何叔何婶瞧一瞧。” 虞滢知晓伏危的用意,便也就起了身,去了隔壁屋子取契书。 因这屋子时常要出入,吃饭也在这个屋子里,所以虞滢还是把契书和银钱放在了隔壁的屋子,藏在了稻秆床的夹层之中。 虞滢从屋中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边的孙氏和孩子都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她。 虞滢回了隔壁屋,把契书找出来后,又回去了。 她坐回原位后,不慌不忙地把契书递给何叔。 何叔曾是富贵人家,自然是识字的。 他接过了契书,打开来细瞧了一眼后,脸上随即露出了讶异之色。 伏危缓声道:“旅商若是没有立下字据,确实不可信,但已签字也摁了掌印,如若毁约,便可告道县衙去。县衙也会根据通关的卷宗寻到旅商祖籍所在,那旅商若毁约只会得不偿失,若没有意向,又何必留下无端把柄?” 何叔仔细想了想,伏二郎所言确实有道理。 想到这,他也已然心动,毕竟字据上边不是五十斤,而是整整五百斤的草药。 大儿在士族底下的庄子耕田做活,一日两餐,一个月一日假,一个月也不过是十斤米和一百五十文钱。 这在玉县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 大儿有自己的家要养,不可能全部工钱都交上来,一个月交上来的也就是一百二十文。 而田里的庄稼今年才刚刚栽种,且还有各种赋税,他们起码得存大概一年,才能够银子把二儿给接回来。 采石场是什么的环境,何叔待过多年,自然是知道的。 如果可以,他一天都不想让二郎儿待在那个地方。 想到这,何叔脸色逐渐坚定,也当即下了决定:“做!我们和你们一同做这个药材买卖!” 伏危似乎没有任何意外,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环视了几人一眼,道:“亲兄弟且明算账,既然要做,那边提前说好价格方面的问题,以免往后生出争执和嫌隙。” 何叔道:“那是自然。” 说着,也把字据还了回去。 虞滢接过了字据,细想了半会后,才问:“那何叔你们是想要按斤收购,还是想要工钱?” 何叔何婶有些茫然。 虞滢又道:“我现在也没有什么银钱,也按照不了按斤来收,得收到了银钱后,才能结算。工钱的话,且短期全付,长期也只能先付一半。” 何婶见自家老头子说要做了,她不禁好奇的问:“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虞滢道:“解释前,我得先把账说明白了。” “第一,我负责寻找收药材的商人。第二,往后可能要走走关系和门道找新的药商,所以也要花去一些开销。第三,后续晒草药,储存草药的活我来做。” “以上三点,不管我卖出去的是多少银钱,我都会给何叔你们定下一个不变的价格,但也不可能是二十一文的一半,毕竟不是所有的药材能都卖出这个价钱。” 何叔思索了一下,才道:“我听村里的人说,说背了一大筐草药去医馆,最后也就得了一两文钱,所以你们给个三四文钱一斤就可以了,这也已经是天价了。” 虞滢笑了笑,说道:“虽没有十文钱一斤,但是按着成色来收,成色好的话,按照七文钱一斤来收,成色一般的话只能算六文钱,若是比较贵的药材,则是按两来收,两文钱一两。” 何家夫妇俩露出了惊愕之色。 何婶:“这、这么多?” 这时候,伏危在一旁道:“这个价钱,只是给何家开的,往后便是有其他人帮忙,也不会再开这个价钱。” “另外,往后日子久了,六娘的药材买卖做得大了,何叔何婶认识的草药也多了,检查草药的事情便会交付到何叔何婶的手上,到那时,直接按盈利给何叔何婶分红利,相信不用过多久,不仅何二郎能接回来,何家也能自此过上好日子。” 虞滢越听伏危的话,就越觉得古怪。 片刻后,她才反应了过来,这一单买卖都还没出,伏危这可不就是妥妥的在给何叔何婶画大饼么? 这个饼,听得何叔何婶心动,心里头隐隐有干劲涌现。 虞滢见何叔何婶似乎已经偏向收购方式,但还是把工钱的打算说了:“按斤收购就这么算了。另外工钱的话,一天是十五文钱,但要保证一天最少要有两斤草药,若是不足两斤,却又少于一斤的话,只能算七文钱一日。” 虽然算下来二者差不多,可第一种是没有上限的,何叔何婶都偏向第一种。 何叔选择道:“第一种,按斤来收。” 虞滢:“何叔先别急着做决定,最后还有一件事,是必须慎重的。” 何叔露出了疑惑之色。 虞滢面色肃严,说:“山里凶险,哪怕是外围都有可能面临着危险。这些,何叔何婶应该是知道的,而且药材越珍贵,便代表着危险也越发的大,我希望何叔何婶斟酌过后,再回我也不迟。” 激动劲过去后,何叔缓过了劲来,也意识到了山里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挣的。 可他想到在采石场的儿子,就觉得再危险也得拼一拼。 何叔思索半晌后,说:“天上没有忽然掉馅饼的事情,得付出了,才会有所得,这道理我是明白的,所以我还是决定与余娘子一块做药材。” 大概有细说了一些后续细节后,何叔才问:“你们想何时去赎大兄大嫂?” 虞滢琢磨了一下,然后说:“我托人帮忙去询问新药商是否收药材,成与不成,后日便能知道结果。若不成,便做好准备,最晚三日后出发,若成的话,那就把这一单买卖给做了再去。” 何叔看向身边的老伴,声音沉重:“我们也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二郎了,就趁此机会去瞧一瞧吧。” 何婶想起二儿,眼眶不禁微微发红,随而说道:“是呀,有两年没见过二郎了,也不知他瘦成什么样了。” 夫妻二人感伤了半晌后,才起身告辞。 虞滢送走了他们,再而从屋外端回伏安熬好的汤药,放在了桌面上,与伏危说:“已经放了一会了,趁热喝了吧。” 伏危道了声谢,然后端起汤药。 汤药尚烫,他便慢条斯理地浅浅抿着喝。 汤药苦口,便是虞滢喝药,基本都是两三口气就饮尽了,可伏危…… 虞滢看着他喝药都觉得自己口中发苦,她问:“你不觉得苦吗?” 伏危望向碗中漆黑的药汤,意味深长的道:“现在的苦,我想记住。” 虞滢听出了他话里有意味不明的意思,便想到书里边给安排的他各种不幸,导致最后他成了个冷心冷肺的权臣。 她斟酌了一二后,她还是说:“人性本就有多样性的,可虚与委蛇,可自私,但坚守住最后的底线便可。” 伏危听闻她的话,眸色微微一变,随而抬起头看向她,静静地盯着着她瞧了半刻,才问:“我若变成你所说的那种虚与委蛇,自私的人,你当如何?” 若是在后世,虞滢或许不喜与其往来,可是这个时代背景是不一样的。 她继而说:“自保,自强之下若是非得这么做的话,并没有什么错,但我也希望你能守住最后的底线。” 伏危心头阴暗的角落似有了一丝明亮。 “最后的底线,是什么样的程度?” 虞滢思索了一下,说:“无人伤你的情况之下,你为一己私欲,伤人性命,若过了界,那么我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只会成为陌路人,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伏危心头也有了底,唇角多了一抹浅笑:“如此,为了往后不成陌路人,我自是要时刻铭记着今日你所言。” 这话题过于沉重,虞滢觉着他是听了进去的,也就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与陈大爷说了竹床的事情了,短则四日,长则七八日就能把竹床做好,但这些天可能还要……”她的目光往他里侧的竹床瞧了一眼:“可能还要多打扰你几日了。” 伏危愣了一下后才平静道:“我并不觉得打扰。” 虞滢只当他是说场面话,笑了笑后,便出去准备梳洗了。 伏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继而再抿了一口苦药。 苦药入喉,苦得他紧紧皱紧了眉心,复而低眸看了眼碗中的汤药。 他怎觉得今日的汤药比先前的要苦得很多? * 虞滢并未与罗氏,还有伏安扶宁说要把伏大郎夫妇接回来的事情。 她想,比起眼巴巴地等着,不如就让人直接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要惊喜得多。 再说罗氏的双眼已经治了一个月了,也差不多该是时候拆开纱布了。 虞滢要给罗氏拆纱布的时候,伏安把竹凳搬出了院子,让他祖母坐在院中,而他和妹妹则围在一旁,满脸期待的等着。 “小婶,奶奶的眼睛真能治好吗?”伏安问道。 虞滢一笑:“哪有这么容易,治标也得治本,治本的话是一个需要耐心等待的过程。虽然现在还达不到清晰视物的程度,但勉强还是可以视物和看路的,要逐渐清晰的话,还得继续慢慢疗养。” 罗氏闻言,说:“能看得见路,不用人带路就已经是极好的了,我也不敢再强求其他的。” 虞滢走到了罗氏的身后,轻声说道:“肯定不止这个程度。” 说着,她开始解开罗氏眼前的纱布。 一圈又一圈后,纱布取下,闭着双眼的罗氏迟迟不敢把双眼睁开。 说到底,她也是紧张的。 虞滢走到了她的身前,笑道:“可以睁眼瞧一瞧了。” 罗氏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有光线入眼,眼前皆是一片模糊。 她在影影绰绰之间看到了一个女子模糊的轮廓。 “怎么样?”虞滢凑近去检查罗氏那双略显浑浊的双眼。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便知这双眼治疗得是有效果的。 双眼逐渐适应了光亮,虽然视物还是朦胧的,但她可以看到离自己很近的人,即便不是很清楚,可大概也能分辨得出来五官的位置。 罗氏试探的唤了一声:“六娘?” “嗯?” 看不清楚,可罗氏感觉得出来儿媳是个美人胚子。 渐渐的,罗氏缓过了神来,心跳却忽然快了起来,蓦然抓住了儿媳的手腕:“六娘,我能瞧、瞧见了?!” 以前,只有白日的时候才能看到微弱的亮光和非常显眼的东西,可现在,却是能看得到人的五官位置了! “奶奶,我呢我呢,你能看得见我吗?”伏安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虞滢给伏安伏宁让了位置,让他们祖孙三人相互高兴高兴。 高兴和激动过后,罗氏站了起来,转身往茅草屋的方向望去。 神色有些紧张,她看向虞滢,声音轻颤的问:“二郎是不是长得英俊?” 除了伏安外,没有人和罗氏说过自己的亲儿子究竟长得什么样。 伏安只说现在的小叔好看,比之前的小叔好看多了,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虞滢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屋子看去,缓声道:“是的,长得很英俊,又英俊又聪明,脾气还好。” 罗氏虽然看得不清楚,可就是亲儿子的影子,也想看一看。 伸手去拿身边的竹竿,握上竹竿的下一瞬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能勉强看得到路了。 她复而松开了手,站了起来,往茅草屋一步一步地走去。 推开房门,走入了屋中,往竹床的方向看去,隐约可见坐在床上的身影。 “二郎……”罗氏声音微微颤抖。 伏危抬头看去,与生母四目相对,只见生母逐渐红了眼眶。 伏危心情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 他养母早逝,所以并没有感受过多少母爱,可因他与生母才相认两个余月,所以他们母子俩算不得有多深的感情。 此前他们极少交流,就是交流都未称母亲。 可现在,伏危想就此解开彼此的心结,所以点了头“嗯”了一声后,又喊了一声:“母亲。” 听到这声母亲,罗氏一下子没忍住,心一酸,捂着嘴哭了出来,转身就往屋外跑了。 虞滢在屋外听到伏危的这声“母亲”,脸上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还好,算是相认了。 在书里,直至罗氏临死,他们母子二人只是相见,却算不上真正的相认。 而伏危的遗憾之一,就是没能在生母有生之年喊她一声“母亲”。 如今,从这里开始,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虞滢抬头看了眼艳阳。心道,再过不久,那伏大郎夫妇也能回来了,到那时伏家就真的能全家团聚了。 可她呢? 想到这,虞滢心中不免多了一丝伤感。 在这个世界里边,所谓的亲人却也不是她的,她又找谁团聚?正伤感的时候,掌心忽然一热。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伏宁牵住了她的手。 伏宁对上了小婶的目光,眉眼弯弯一笑,然后用脑袋轻蹭了蹭小婶的手臂。 小姑娘撒娇的动作,忽然让虞滢想起了她妹妹养的一只小奶猫,也是这样撒娇的,奶萌奶萌的,怪可爱的。 她一想,罗氏的眼睛没治好,伏危的腿也没好,最重要的是小伏宁还不会说话,这些病症都治好,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去了,她做什么那么快忧愁去处的问题? 想到这,虞滢顿时把那些个低迷情绪一扫而空,再次把目标确定了下来——治病,挣银子!! 第 37 章 三十七章 虞滢打算在去采石场接回伏大郎前,先把手头上的事情都给整理完了再去。 她向何叔何婶打听过了,去采石场一来一回起码得四五天的脚程。 要去那么久,送去吴记食肆的凉粉也就只能交给伏安与罗氏,还有伏危那处了。 伏危来做凉粉,然后再由罗氏与伏安一同送去村口。 最后便是朋来客栈小二阿福那处了,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她今日去了吴记食肆,一入铺子,陈掌柜便忙喊了她过去说:“昨日,上回来过的那个小伙子来寻你了。” 虞滢忙问:“说了什么?” 陈掌柜:“倒是什么也没说,但我与他说了你今日会来,他便留了话说今天过来寻你。” 虞滢点头时,又听陈掌柜说:“不过昨日他来的时候,面上是带着喜意,你托他之事,十有八九成了。” 虞滢眼神微亮,心头也多了喜意。 在等小二的时候,虞滢想到要去采石场,自己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清楚,还是得先了解。 看了眼店铺里边还没有客人,陈掌柜似乎也不忙,虞滢便去问了。 “陈掌柜你在玉县也是见多识广的,所以我想问一问,去采石场赎人要注意什么?” 陈掌柜听说余娘子要去采石场赎人,先是一惊,但随即想到陵水村世代基本上都是从别处流放来的。 而且罪人之后服役的役期都要比普通人家的要来得长,再者去的地方都是那等最苦最累最危险之地,修城墙与采石这些苦役几乎都是他们来做的。 前些时候听说大赦,陵水村大部分的人都被赦免了,但因世代贫困,所以并未听说有人从陵水村搬出来。 “余娘子家中谁在采石场?” 虞滢也不瞒他,说:“是我的大伯兄和大嫂,还有好几年的役期,想最近去把他们赎回来。” 陈掌柜闻言,忙问:“那这冰膏不弄了?” 虞滢回道:“我家夫君会做,他做好后,会让人送来的。” 听到余娘子第一回提起自家的丈夫,陈掌柜还是有些好奇的:“平日怎只见余娘子,不见余娘子的夫君?” 虞滢笑了笑,委婉道:“他略有不便。” 见余娘子没有细说,便大概知道有什么难处,陈掌柜也就没有多言,而是说回赎人的事宜。 “我虽没有特意去了解,但平日多有县衙衙役到这食肆用食,再者东家也有亲戚在县衙做差事,倒是也听过一些。” 说到这,陈掌柜压低了声音:“东家的表叔就在衙门做事,所以我们这食肆才没有那些个地痞无赖来闹事。” 而后想了想,又道:“你赎人的话,得先去县衙把役银交了,到采石场免不得还要再交一些杂七杂八的银子,所以这只准备役银是不够的。但这世道到哪里都讲究一个人情世故,若在县衙熟人帮忙办事,便不会走那么多的冤枉路。” 虞滢深知熟人好办事,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故而也压低了声音问:“那要如何才能搭上线?” 陈掌柜拇指与食指略一摩擦,虞滢见此,心中了然。 她问:“那大概要多少银钱打通关系?我这可能拿不出太多的银钱……” 陈掌柜问:“几百文能否拿得出来?” 虞滢一听,点头:“这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陈掌柜道:“再摆上一桌好酒好菜招待,到时候他送去公文时与你们同去,也会帮你们走通关系,采石场的役差可不敢得罪县衙的衙差,到时候估摸着再交一百文就够了。” 虞滢露出为难之色:“这银子倒是能拿得出来,只是我夫君不大方便,所以我一个妇道人家,总归不大好摆席招待男客。” 陈掌柜问:“家中就没有什么长辈了?” 虞滢琢磨了一下,想起了何叔。 何叔若是现在就与这些衙差打好交道,指不定往后赎何二郎的时候也能不用走那么多的冤枉路。 虞滢一笑,应道:“有。” 想了想,与陈掌柜道:“请人吃饭的事可能就要拜托陈掌柜牵线了,到时候再在这食肆摆上一桌宴请。” 陈掌柜笑道:“成,没问题。” 虞滢与陈掌柜连番道谢,说等把家中大伯哥与大嫂接回来后,再请陈掌柜吃一顿饭来感谢他的帮助。 虞滢知道陈掌柜帮自己,是有利益关系在的。 但所谓的利益关系,也不过是因她在吴记食肆卖凉粉,并没有卖给别人,也算不得多大的利益,陈掌柜本可以不帮自己的,但事实上却是帮了自己不少。 饭要请,礼自然也要送。 陈掌柜笑着说不用,然后又与她大概谈了一下宴请时要注意哪些事情。 说着话的时候,正好朋来客栈的小二阿福也来了。 虞滢便也从食肆出来与他说话。 阿福见着了她,喜道:“我前天与那个姓吴的药商说了一些余娘子与赵药商做的买卖,那吴药商倒是很感兴趣,我便说余娘子你还在找新的药商,他说若是余娘子想找销路的话,可以先带几样治疗风寒温病的药材过去让他瞧瞧。” 虞滢闻言,心头暗暗呼了一口气。 既然能同意先看草药,那就代表着是有希望谈成的了。 能在去接大兄之前谈成了这笔买卖,也能让何叔何婶的心头定一定。 “余娘子,你觉着怎么样?”阿福问道。 虞滢琢磨了一下,应道:“好,你与那姓吴的药商说一说,我后日就带一些草药过去。” * 虞滢打算进山采一些治风寒温病的草药,哪怕那个吴姓药商不收,也可以准备留着下回用。 她去何叔何婶家,让他们明日陪她进一回山,顺道也把请客吃饭的事情给说了。 二人听到还要找关系才能顺利把人赎出来,又听六娘说现在打通关系,往后要是他们再赎回二郎的时候,也能有门路可走。 何叔一听,立即上了心,说道要把大儿也喊回来一块去,人多的话也不容易冷场。 虞滢也是赞同的,把陈掌柜交代过的话又与何叔说了一遍,然后才回去。 晚间洗漱过后,虞滢点了新买的油灯。 到了晚上,一直以来昏暗的屋中难得亮堂。 她坐在竹桌前给伏宁伏安各缝一个小布包,方便他们出去采野菜摘野果。 伏安伏宁就趴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小婶,画面静谧又温馨。 因有了油灯,伏安晚上很爱待在这屋子里头,非得等到罗氏过来催他几回,他才肯回去睡觉。 伏危喝了药后,目光也不禁往温暖的烛光处望去。 昏黄的光辉洒在她五官上,脸颊也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让她看起来很是柔美。 这时,伏宁忽然转头看向小叔。 看见小叔也在盯着小婶婶瞧,她茫然地歪了歪头。 伏危对上了小侄女的视线,淡淡一笑,然后把食指放在了唇瓣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伏宁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小婶婶。 伏危看向那一大两小,忽然之间,竟觉得他与她共处一室也很好。 转念琢磨了一下。 竹床做好了又如何? 他素未谋面的大兄和大嫂要回来了,家中只两间屋子,肯定是不够住的。 搭新屋也要好些天,短时间内,她应是不能搬出去的了。 想到这,伏危心情莫明愉悦了起来。 * 翌日,虞滢与何叔何婶进了山去采药。 因山里危险,所以几人也不能离得太远。 虞滢找了几种草药后,便与他们细说草药特征,挖药的时候又要注意什么问题,都交代完了之后,才让他们拿着样板去找草药。 等他们采回去后,虞滢还会筛选一遍。 但因何叔何婶第一回跟着采药,很是生疏,所以一整个上午下来,两人加起来不到两斤的草药,虞滢一个人便挖了三斤左右。 两人有些消沉,虞滢笑道:“第一回挖了这么多,已然不错了,等以后熟悉这些草药后,就不用仔细辨认了。何婶闻言,这心情才好了些,但还是不免担心道:“这些采药,药商真的会要? 虞滢与她分析道:“玉县那些医馆的采药也多是收来的,品相参差不齐,再有他们未必会有我们有耐心地去清洗晾晒,所以先前与我签了买卖的药商才会在看过我的药材后,再次收购我的药材。 听了她的话,何叔和何婶也暗自琢磨了起来,这好的东西有了比较,就不怕没有销路了。 这人一辈子总归有个大病小痛的,自然都是要用到药材,仔细想一想,这药材买卖是真的有看头。 那些村民想学着六娘弄草药去卖,没能坚持几天,一则是不识草药,二则是被医馆坑了,所以卖不了几个钱。 如今,他们有六娘带着,还愁着挣不到银钱? 夫妇两人与虞滢分开后,回家的路上,何婶说道:“要是这药材买卖真的能挣到钱,不如把大郎也喊回来一块采药?毕竟大郎待在那些个士族底下,也只是被当做奴隶来使唤,没有半点尊严。 何叔闻言,不禁沉默了下来。 是呀,若不是为了讨口吃的,谁愿意没有尊严的给别人当奴隶使唤? 可骨气终究还是比不过五斗米,大郎是全家挣钱的大头,自然不能盲然的就辞去了这活。 思索片刻后,何叔叹了一口气,说:“先看看吧。 ! 第 38 章 三十八章 第一天草药晒得半干后,由五斤成了三斤半。 虞滢带着这几斤草药去了朋来客栈。 因要避嫌,并未直接去客房,是在大堂谈的。 虞滢到的时候,都不用她交代,小二阿福很机灵的去请了药商。 吴药商是个中年男子,他原本听说一个妇人采药来卖,也没什么兴趣,但听到说她还与大药商签了数百斤的草药单子后,便开始琢磨着小二是不是夸大了其词。 在客栈掌柜那处打听了一下,倒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也就生出了一丝好奇。 这药材要是品相不好,那大药商也不会一下子订得这么多的药材。 左右衡量之后,他还是决定先看一看这些药材的品相如何,再做决定。 而他并未说要哪些草药,只说要治风寒的草药,便是想探一探那小二口中的余娘子是不是有真本事的。 到了客栈大堂后,小二引路到了一个年轻的妇人前。 看到了妇人脸上的黑斑,乍一看有些扎眼,但再细看,才会发现妇人除了那几块斑外,五官倒是长得精致。 收起了异样的眼光,并未坐下,只抬着下颚对着妇人,以漫不经心的姿态说:“你就是余娘子?” 虞滢感觉到了对方的傲慢且不尊重人的态度,她正要站起的动作一顿,随而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并未站起,以一种从容的态度应道:“我就是余娘子,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我姓吴……”药商声音一顿,她如此从容的态度回答,且还是坐着的,让他看着倒像是个回话的,眉头不禁一皱。 虞滢到底还需这单生意,所以还是站了起来,缓声道:“原来是吴先生呀。”一笑,又道:“先生若是有闲暇时间的话,不妨花些时间先坐下看一看我的药材。” 药商听到那声先生,倒也受用。 他坐下后,看了眼妇人:“那便把药材取来瞧瞧吧。” 虞滢知晓不是所有人都如同陈掌柜和先前的赵姓药商那般好说话,她总会遇上千奇百怪的人,倒是也不恼他的态度。 在她这处,暂且以赚钱为重。 虞滢把背篓里边的几斤药材取了出来,放到了桌面上,而后道:“吴先生说要有治风寒温病之类的药材,因时间有限,所以只寻得这几味药,广藿香,大青,栀子,土忍冬。” 虞滢一一指向药材,同时说出药材的名字。 做药商的,本就要有一些药材方面的学识。 吴药商虽懂得不大全面,可原本就是来收治风寒温病的药材,所以听到这几样药材,扣着桌面琢磨了一下,便知一样都没有错。 收起了轻视的眼神,复而仔细检查她所言的那几样药材。 药材清理得很干净,而且看着就知道是最近两日采的,并不是什么陈年旧药。 他琢磨了一下后,抬眼看向对面的妇人,说道:“我已与本地医馆定了一批药材,毁不得约,所以即便余娘子你的药材再好,我恐怕也不能要多少了。” 说实话,药商心底到底有些可惜了,但若是毁约了,得赔付一大笔银子不说,那药材也不能拿回来,得不偿失。 虞滢听到药商说已与医馆定好了药材时,心头略一沉,以为这买卖要黄了的时候,又听到他说要不了多少,瞬间燃起了希望。 她露出笑容,道:“不知先生能要多少的药材?” 药商琢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道:“三十斤主治风寒温病的草药,价格方面的话,也是按斤来算。” 他低头看了眼桌面上的药材,想了想,说了个价钱:“十文钱一斤。” 听到这个价钱的时候,虞滢笑意缓缓敛去。 先前姓赵的药商说过,药材按照医馆收购的价格给她,也就是说这些个药材的价格有可能是医馆定下的。 那赵药商要的量大都是这个价钱,而小药商的价钱更是谈不下来了。 虞滢默了一下,随而露出浅淡的笑意:“先生这个价钱或许是比医馆收我的药材价要高了许多,可也比先生收医馆的药要低了很多。” 药商轻抬了抬眉,说道:“我这药材本就已经定好了,我是看在余娘子的药材品相好,才会勉为其难的要个三十斤,若是余娘子嫌价钱低的话,大可不必找我来谈。” 药商似乎吃定了面前的妇人缺钱用,肯定会贱价卖出。 虞滢又道:“山中的凶险也不比先生不远千里来收购药材的路途中少,再者我若是今日以如此低的价钱卖给了先生,那么往后做这药材买卖没个标准,谁还愿意出常价来收我的药材?” 药商道:“你我定价,不说出去就好,旁人怎么知晓?” 虞滢笑了笑,继而道:“那我分给旁人呢?” 药商露出了疑惑之色,又听她说:“山中凶险,怎可能是我一个女子进去采药,与我一块进去采药的人,还有帮忙引荐的小二,我不可能说出个高价,再给他们细微的工钱,如此,他们还会愿意给我做活吗?” “就算我给他们开了高的工钱,我难道忙前忙后的,就挣那些微薄利润吗?再者,也很难确保他们也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药商沉默了片刻,还是不打算提高价钱,为难道:“主要是我这收了医馆药材后,预算也不足了,再者……” 他顿了一下,给对面的妇人画一个饼,说:“等十月我也还会再来云县收药材,倒是也不去医馆定了,直接到余娘子你这处定,那时再重新算价格,余娘子看如何?” 虞滢浅笑:“成呀。” 药商闻言,顿时一喜,他就知道妇人好糊弄。 “那就签订字据契约,按照先前药商与我开的二十一文一斤寻常药材的价格来算,一百斤起。” 药商面上的神色一僵。 虽说二十一文还比医馆低了一文钱,可他本就是做小买卖的药商,一年到头也就秋夏两季来收药,这回来了岭南收药材,下回就该去北面收了…… 口头之约与签订契约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了。 虞滢早猜到了药商是糊弄自己的,从他现在微僵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猜得没错。 虞滢复而淡淡一笑:“这样吧,一人退让一步,十六文钱一斤,品相保持着九五成这样的成色,先生觉得如何?” 何叔他们是六七文钱,再除去了小二的,她起码要有一半的利润,这买卖才有做的必要。 不然,一次贱价开端,便会有许多次贱价。 药商闻言,当即皱眉起了身,说道:“就是十二文钱,你不卖便罢了。” 虽站了起来,却没有立刻要走打算。 虞滢看得明白,现在就看谁先坐得住了。 她也起身,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着桌面的药材,看得药商眉心一跳,但还是暗暗的抱有侥幸心里,觉得这妇人是在虚张声势。 虞滢在把药材都收入了背篓之中后,背到了背后,缓声说道:“既然先生与我谈不成一个好的价钱,那也只能可惜了,希望下回能有机会与先生做买卖。” 说罢,虞滢与药商略一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药商脸色逐渐僵硬。 医馆开出的价钱是二十二文,他卖到北边的医馆,能翻两番。 而这妇人的药材品相好,肯定还能提一提价钱。 十六文不仅不算亏,而且还会多赚了一些。 看着妇人已经出去了,药商衡量了一番后还是追了出去。原本在一旁看着的阿福,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他刚刚都已经在想十二文钱就以前不错了,余娘子为何要拒绝,要是十二文钱一斤,三十斤的话,他就能挣到三十六文钱了。 在失望的时候,看见药商追了出去,又瞬间有了希望,顿时对余娘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药商追了上来,也说明虞滢押注押对了。 买卖成了。 * 晌午回食肆的时候,正巧陈掌柜也搭好了线,那衙差应了这宴局,定在后日晚上。 回去后,虞滢便把这两个消息与何叔何婶说了,让他们第二日继续与自己一块进山采药,后日再与何叔一同去玉县。 宴局的事让何叔有些紧张,可一听买卖谈成了,什么紧张的情绪都没有了。 去找大儿说与官爷吃饭的时间时,更是一直拿着先前采的那几种草药来瞧,好让自己记住了草药的样子。 虞滢回到家中,在饭后把伏宁和伏安支出去后,她也把这两件事与伏危说了。 伏危沉吟了一息,而后道:“请客这事,无非就是捧着那衙差,让他高兴罢了,至于买卖这事……” 虞滢问:“有什么错处吗?” 伏危看着她,面色严谨:“毕竟此前药商都是去医馆收购药材的,现在少那么几个旅商,医馆也不会起疑,但若是你的价钱定得低了,那些旅商闻声都跑来你这处了,恐怕几家药馆会联合起来应付你,所以,在还未弄出名堂之前,还是低调为好。” 伏危所言,虞滢听后,也沉思了起来。 市场就是那样的价钱,她忽然打破了低价,肯定会成为同行的眼中钉。 想了想,她说:“当时想着毕竟是何叔何婶与我们做买卖的第一回生意,便急切想成事了,欠缺考虑了。” 伏危摇头道:“毕竟量少,而且价格也不是极低,一次两次倒是没有太大的影响。” 虞滢琢磨了之后,说:“那往后还是得按照先前的价钱了,虽然有可能竞争不过医馆,但胜在没有那么多麻烦,而且低价竞争,本就不是正经手段,对别人不好,对自己也不利。” 伏危听了她的话,面上忽露出一笑,说道:“与你谈事,倒让人觉着舒心。” 旁人指出的不足之处,她不会急于否认,而是认真思考那个地方不足,然后也承认不足,难得的是她能把别人良善的建议听进去。 虞滢浅浅一笑,并未说什么。* 早上虞滢与何叔何婶一块进山采药 第二次去采药 比第一回熟练多了 但因是指定的药材 所以也就九斤左右。 第二日因要进城 所以也就采了一会就回去了 大概是四斤多点。 这十四斤晒得半干后 也就只有十一斤左右 加上先前的三斤多 也约莫有个十五斤了。 余下的十五斤半干草药 估摸着再花个两天就能采够了 也不急于一时。 宴请衙差的时候 虞滢买了两坛酒 一坛为五十文钱 于寻百姓来说也已然是美酒了。 她送了一坛给了陈掌柜再留了一坛用来做招待。 同时也提前去朋来客栈定了两间普通客房 让吃了酒的几人有个歇息的地方 也能歇息得舒服一些。 她把订了客房的是与陈掌柜说了。 再把包好的五百文钱放在了装了果子的篮子底下 然后由何叔交给衙差。 天色差不多的时候 虞滢就先回去了。 因为担心招待的事情 所以虞滢晚间也睡不着。 第二会翻个身后 床侧外的伏危压低了声音道:“莫要太过担心 衙差不过是想要捞点油水 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油水足了 也自是会帮忙。” 虞滢闻言 又转了个身 面对着黑暗中的伏危 问:“以前 在武陵郡的时候 郡府的府差也会如此吗?” 伏危默了片刻之后 才言:“无论哪里都没有彻底清水之域 也没有彻底浑浊之地。” 伏危这话说得确实没错 无论是现在还是后世 无论是在哪里都没有彻底清水之域 也没有彻底浑浊之地。 她想了想后 随性道:“罢了 不想了 明天就能知道结果了 现在想得睡不着 也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翻了个身后 数了数羊 倒也真的入了睡。 * 一宿过后 第二日早间何家父子就从玉县一路走回来了。 何叔说:“有三个衙差同来 见我们好酒好菜的招待 满心欢喜 那吴东家的表叔更是满口答应了去采石场的事情 他让我们及早去把赎银交了 他再到大人那处领令陪我们去一趟。” 说到这 何叔又道:“得亏是六娘安排得妥当 他们对那酒赞不绝口 又听在隔壁街的客栈安排了歇息的地方 第二日走的时候 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听了何叔的话 虞滢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落了一半。 打通关系的事情算是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只需把草药收掇好交出去 三日后就可出发去采石场了。 何大郎道自己今日就算过去 工钱都会被扣完一整天的 还不如在家里帮一个上午 下午后再过去做活。 有了何大郎帮忙 到晌午的时候就采了十五斤左右的草药 等明日再忙活一天 活就全部忙完了。 活忙完后 也该是去采石场的时候了。 想到这 虞滢略有所思往何叔指出的采石场方向望去 不禁有些担忧。 ——也不知那伏大郎夫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究竟好不好相处。! 第 39 章 三十九章 虞滢既要送药材到玉县,还得去县衙交赎银。 因是何叔与县衙的衙差接触的,所以虞滢便喊上了何叔一同去玉县。 先是去交付了药材,一共十斤的药材,得了四百八十文。 吴姓药商得了便宜,笑着与面前的妇人道:“下回来玉县时,我还在你这收药材!” 虞滢大概数了数铜板,然后才收入了新缝的布袋子中,面带温婉笑意:“但下回便不能再这么便宜卖给先生了。” 药商笑脸一变:“怎么?你是觉得与我合作不好?” 虞滢忙道:“先生莫要误会,只是我不能乱了医馆定下的价格,最多只能少两文钱,再少的话,会有什么样麻烦,想必先生也是清楚的。” 药商正想说天知你知我知的话,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下回也未必会到玉县收购药材。 就此别过后,虞滢便也就告辞。 阿福把她与何叔送出了客栈,她让何叔先去前边等着,然后把用布包着的四十八枚铜板给了他。 今早出来时,虞滢就已经数好且串好了四十八个铜板。 虞滢道:“里边有四十八文钱,人多眼杂的就不在客栈里边给了。” 真拿到了银子,阿福嘴角的笑意也收不住,他忙道:“余娘子唤我阿福就好,莫要再唤我小二哥,怪不好意思的。” 虞滢笑了笑,然后嘱咐道:“对了,现在暂时就别找新的药商了。” 刚尝到了甜头的小二哥闻言,惊道:“余娘子这是不打算继续做药材买卖了?” 虞滢摇头道:“这倒不是,只是太过频繁送药材来客栈,太过招眼了。这般招眼,对我和对小二哥来说都不好。” 阿福一愣:“如何不好了?” 虞滢与他分析道:“药商多是从医馆收的药材,而医馆皆是低价收购再高价卖出药材。我要是小打小闹,他们倒是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可我要是抢生意抢得太明目张胆了,阻挡到他们赚钱的路了,只怕是真的会惹了他们不快。” 如伏危所言,她现在这个情况与那些个医馆硬碰硬,只会是以卵击石。 她要做大,就需要慢慢一步一步的来,先小心谨慎的把根基扎稳了,如此才能有承担风险的基础。 阿福想了想,倒也反应了过来,想起医馆多多少少都是有靠山的,脸色不禁微微一变,忙道:“还是稳妥些好,稳妥些好。” 说罢,他琢磨了一下后,说道:“那我现在就只观察在客栈落脚的药商,等余娘子觉着到时候了,我再从中牵线。” 银子虽然不嫌多,但要赚得长远,这一点,阿福还是明白的。 虞滢点了头,然后也就转身离去了。 离开客栈后,虞滢便与何叔一块去了衙门。 来领他们进县衙的,便是那吴记食肆东家的表叔,霍衙差。 霍衙差看了眼虞滢,点了点头,然后道:“与我进去把役银交了,明日便可出发去采石场了。” 虞滢和何叔跟着霍衙差一同进了衙门。 到了掌管着服役名单的典史前,虞滢便把伏大郎的名字与籍贯,还有现在的户籍之地,最后就是其妻温氏的都一并与典史说了。 典史在西樵山采石场的名单中找到了二人的名字。 看了眼还剩余的年限,掐指算了算,而后道:“陵水村伏震余年四个月的役期,一年役银一千二百文,折银四千文。陵水村伏家之妇温氏余两年九个月役期,妇人役一年为一千文,折银两千七百五十文,共计六千七百五十文。” 听闻不足七千文,虞滢心头暗暗呼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自己的手头可以宽松一些了。 虽然加上打点的已经有七千五百文左右了,但是比起他原本预算的八千文要省下许多。 即便在路上再花去一些,可到底是能省一些是一些。 虞滢取出了背篓中的银钱,先是约莫一两七钱,再而是五贯钱,全数放到了桌面上。 最后她才从布袋里边取出了五小串,也就是十文钱为一小串的铜板,如数放到了桌面上。 “这些银钱,应是够了,且请官爷点一点。” 典史朝着一旁打杂的两个小衙役使了个眼色,而后两个小衙役抬来了一架略重的衡器,把五贯钱都放在了上面量重量。 几番检查,约莫无误后,典史看了眼妇人,语气冷淡道:“为免在银钱上弄虚作假,故要多交五十文,若少了就补上,若是没有少,便做车马茶水钱。” 虽然心里无奈,但毕竟民不与官斗,虞滢还是多交了五十文。 典史见她这么爽快交了五十文,倒也没为难她,当即给她写两张役期期满放归文书,然后拿去给县令盖上官印。 盖了文书,由衙差送去采石场。 而为了不让人冒充,衙差前去,家里头的人也至少要有一人同行。 从衙门出来,霍衙差说道:“明日有去西樵山采石场的牛车,每人自备二十文的来回车钱。” 想了想,又道:“牛车会经过陵水村,约莫巳时到,你们且等着。” 说罢,又看向虞滢,道:“到了西樵山采石场,也不需再多交其他银钱,只需带上几坛子酒,还有一些吃食送去即可。” 虞滢点了头:“多谢霍衙差提醒。” 霍衙差颔首,继而转身回了衙门之中。 虞滢转而看向何叔,道:“既然是我让何叔何婶陪同的,这车钱我来付便可。” 何叔摇头,说:“我与你何婶并非是陪同你一起去,而是去看望我们的二郎。” 顿了一下,又说:“我们到底是托了你的福,才有了霍衙差这个门路,也能顺利地去见一见二郎。说不定霍衙差从中帮忙说一两句话,二郎在那采石场也能过得好一些。” 说到这,何叔叹了一口气,继而说道:“我也打算去买些酒带着去采石场,与那些役差打好关系,总归是对我们二郎是有好处的。” 何叔琢磨了一下,又说:“若是坐牛车,倒也能快些,估摸着去的时候,也就是在途中歇一个晚上,第二日晌午就能到采石场。” 虞滢一盘算,那大概天左右就能回来了,也不用去太久。 与何叔一块去买了酒后,虞滢也买了一些干粮和能存储的零嘴。 家中油盐米,鸡蛋,还有青菜,倒是不用担心这日的吃食问题。 只是,她还没有与他们说她要出去的事情。 晚间吃着暮食的时候,虞滢把要出远门的事说了。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大概四日。” 她的话一出,祖孙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竹筷,错愕地看向她。 一旁的伏危慢条斯理地放下了碗筷,说道:“这事我知晓,她要回娘家一趟。” 听到是回娘家,罗氏稍稍松了一口气。 以前总是觉着六娘不属于伏家,伏家也配不上她,可真听到她要走,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了许多的不舍。 “那小婶还会回来吗?”伏安神色有些紧张。 虞滢看向伏安和伏宁,说道:“自是回来的,到时候给你们带一个大惊喜回来。” 伏安低下头,扒拉着碗中的米粒,小声嘀咕道:“我不要大惊喜,我就只要小婶。” 虞滢听到这话,笑意浅浅的给他夹了一块肉放在碗中,说道:“我是你小婶,也是你小叔的妻子,肯定是要回来的,我不回来我还能去哪?” 伏危唇畔微微一扬,随而道:“小婶会回来的,” 虞滢看向伏宁,伏宁没有说话,静悄悄地继续吃饭,她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晚间就寝的时候,小姑娘却是紧紧地抱着虞滢不肯撒手,好似一撒手,小婶就会丢下她不见了一般。 耗了许久,小姑娘终于扛不住睡了过去。 虞滢轻抚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她知伏危还未睡,便低声说道:“我一把人接到,就立刻回来。” 伏危轻叹了一声:“比起接人,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虞滢闻言,心里头觉着有些暖,笑了笑:“我会注意的,我这几日除了采药外,还磨了一些有些许毒性的药粉。” 她想了想,又说:“我也给你留了些,那些药粉的毒性不大,顶多让人浑身发痒红肿个一两日,但也是足够吓唬人的。” 伏危“嗯”了一声,继而道:“万事小心,连弩还是带上吧,若有搜查,便直接扔了。” “晓得了。” …… 天色渐亮,虞滢起来后,伏宁就一直跟着她。 虞滢收拾妥当后,小姑娘紧紧拽着她的袖子,扁着嘴红着眼眶,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可怜巴巴的。 虞滢蹲了下来,把昨晚上悄悄做的一朵青色的簪花取了出来,给了她。 “小婶送给你的簪花,等小婶回来的时候,再戴给小婶看,好不好?” 所谓的簪花,其实是虞滢用旧荆钗改的。 缝了朵小青花,又用线一圈又一圈地缠在了荆钗上边,倒是改得像模像样。 但伏宁不接,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袖子。 虞滢想了想,又说:“伏宁乖些,小婶早点去,才能早点回来。” 说着,她抬起头看向了罗氏。 罗氏会意,上前把孙女的手掰开,然后抱了起来。 小姑娘忽然被抱起,顿时崩溃直接哭了出来,一直朝着虞滢伸手过去,哭得好不可怜。 虞滢转身想走,可最终还是不忍心,转回身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亲了一小口。 她保证道:“小婶说话算话,最晚第四天就回来。” 小姑娘这才缓了缓,但眼泪依旧没有听过。 虞滢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抹了抹小姑娘眼角的眼泪,这才转身离去。 * 快至晌午,烈日当空,在西樵山采石场中,传出叮叮铛铛的凿石声,还时不时伴随着难听至极的怒骂声。 在采石场中的男人多为光着膀子 晒得全身黑红 肩头上边磨出了厚厚的一层死皮。 有人赤着脚 也有人穿着一双破烂的草鞋。 而女人们 全身脏兮兮的 脏连面容都看不清楚 身上的衣服破了又缝 缝了又破 裤脚与肩头的地方都已然破烂不堪。 一筐一筐石头地往山下抬去 动作稍慢一些 便会被辱骂或是抽鞭子。 他们每一个人 脸上的神色几乎麻木 眼神里更是空洞得没有半点鲜活的气息。 忽然有声敲锣声响起表示着要歇息吃中食了 也能喘一口气了。 所有人都立即放下家伙什 如饿狼一般跑向抬饭来的役差 就怕跑慢一步得饿着肚子。 因妇人抢不过男人 所以男女是分开了来领吃食的。 男人是两个窝窝头 妇人则只有一个窝窝头 然后都再配上一碗粥水。 一个高大的男人率先抢得了两个较大的窝窝头 接着打了粥水后 便在妇人群那边寻找妻子的身影。 不一会 便见瘦弱的身影被人群挤出了外边去 不一会窝窝头就已经被抢完了 只剩下粥水。 男人径自走了过去 抿着唇 一句话都没说 递给了妻子一个窝窝头。 瘦弱的妇人默默地接过 两人静默不语地走到一个阴凉的地方啃着窝窝头。 这时 有役差站在采石场中 高声喊道:“陵水村伏震夫妇何在?” 听到自己的名字 男人抬起了目光 往役差的方向望去 抬起了手。 役差见到了他与他身旁的妇人 心中了然 然后又高喊一声:“陵水村何敬何在?” 离伏震不远的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虽一脸茫然 但还是倏然抬起了手。 役差见人齐了 便冷淡道:“你等人立刻随我来。”! 第四十章 在采石场外围,有一处简单搭建的茅草棚子,是平日巡逻差役歇息的地方。 而伏震夫妇,还有何敬便是被领去那处。 看着远处的茅草棚子,伏震和何敬相视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时役差随口道:“伏家的好运来了,现在有人来赎你们夫妻俩了。” 听到这话,夫妻俩心底皆一震。 但伏震很快就想到了自家穷迫的情况,这种情况之下,怎会有银子来赎自己与妻子? 伏震沉默了片刻,问:“差爷,这是不是弄错了?” 役差收了半壶酒,态度倒也好了许多:“就是伏家的,你们的弟妇已经交了赎银了,人也来了。” 伏震微微蹙眉,弟妇? 虽然离家数年,但几个多月前自家的事情却还是传到了采石场来。 他们家的二郎竟是被抱错的。 他所知道的二弟不是自己的亲二弟,而是武陵郡太守之子。 而他的亲二弟则是郡太守养了二十一年的儿子。 两个多月前,他的亲二弟被送到岭南。在来岭南的途中被忽然冒出来了贼人打断了双腿,没多久后他有听说亲二弟又被塞了一个脾气不好的丑妇为妻。 伏震为此担忧了两个多月,但也知道自己担忧无用,他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采矿场待到役期满了才能出去。 现在忽然听说弟妇来赎他们,伏震满心疑窦。 “那……我呢?”听到伏家大兄和大嫂有人来赎了,一旁的何敬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役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家父母来瞧你了。” 一句话,便把希望都给浇灭了。 可爹娘既然能来看望自己,却也是让他看到了些许光亮。 * 虞滢在屋中等候了一刻,终于见到了人。 伏危的大兄,是一个较为高大壮硕的男人,五官英挺阳刚,因常年暴晒,肤色黝黑,偏向古铜色。 细看之下,眉眼与伏危倒是几分相像。 虞滢再看向躲在男人身后的娇小妇人。 妇人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全是碳灰,看不清楚长得什么样,只有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 那双大眼睛里边带着怯意与好奇的往虞滢瞧去。 虞滢与其对视上了视线,不禁愣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让她想起自己第一回见到小伏宁的时候。母女二人都有一双相似且好看的眼睛。 这夫妻二人皆是衣衫褴褛的模样,要是走在街道上,旁人还会以为是乞丐。 虞滢喊道:“大兄,大嫂。” 话声刚落,另外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也从外边走了进来。看到何叔何婶时,立马红了眼眶,哽咽的喊道:“阿爹阿娘……” 何婶三步并两步跑上去抱住了儿子,顿时潸然泪下,语声颤抖:“为娘的儿啊,你受苦了……” 何婶抬头看向儿子,摸上了他的脸,哽咽道:“二郎,你黑了,也瘦了。” 何叔站在一旁,也不禁红了眼眶。 父母与子女相见的场面,总是让人容易触动。 虞滢心头一软,在琢磨了片刻后,转了身走到一旁的霍衙差旁。 她低声与霍衙差请求:“不知霍衙差能不能通融一下,让那何家二郎今晚外宿,明日一早便送他回来。” 背对着旁人,她取出了四串十文钱一串的铜板塞给了霍衙差,说道:“这几个钱,给官爷和几位差爷喝酒去。” 霍衙差把银钱塞入了衣襟之中,然后走去和差役说了几句话,役差看了眼那母子二人,琢磨了一下,然后才点了头。 霍衙差回来后,说:“明日天亮之前,必须送回来。” 虞滢点了点头,然后和何叔说了这事。 何叔连连感谢。 虞滢转而与伏大郎夫妇道:“大兄大嫂,你们可还有什么要收拾的?若有的话,现在去收拾,一会就离开。今天在驿站休息一宿,明早就回陵水村。” 沉默了许久的伏震开了口,问:“你真的是……二郎的媳妇?” 伏震说到二郎这个称呼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 伏震并未被能离开的惊喜冲昏头脑,依旧保持着警惕。 毕竟长期都待在这么个危险的地方,警惕些也是无可厚非,虞滢倒是不介意的点了头,然后说:“我是二郎新妇,姓余。” 想了想,又说:“阿娘与安安宁宁都在家中等着大兄大嫂回去。” 听到母亲与儿女,伏震神色一阵恍惚,但面上却是没露出什么情绪,看着是个内敛的人。 而听到一双儿女的名字,抓着丈夫衣袖的温杏也红了眼眶。 伏震看了眼何叔何婶,然后与妻子说了声:“你在这等着。” 说着就回去收拾那几身破烂衣裳。 温杏身形比较小巧,胆子也小,紧张地抓着褴褛的衣摆,怯生地低着头。 虞滢越瞧,越觉得伏宁像她阿娘,对这大嫂也多了几分好感。 再说因有霍衙差帮忙,很快便从采石场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过后了。 伏震转头看了眼待了三年的采石场,现在得以提前离开,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因为何敬还有役期,所以霍衙差与两个役差也一同去了驿站。 他们喊了一些酒菜吃吃喝喝,虞滢和何叔何婶,还有伏震夫妇一桌。 他们没有点什么大鱼大肉,也是只点了几碗肉面。 何婶把面中的肉都夹到了儿子的碗中,低声说道:“二郎你且等三个月,三个月后阿娘与阿爹便能存够银子把你给接出来了。” 何敬情绪低落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不大相信三个月就能回家。 虞滢说道:“你阿爹阿娘说得没错,三个月后肯定能把你接出来。现在大兄大嫂都能出来了,便说明这不是空话。” 何敬闻言,抬头看向伏家二嫂子,然后又看了眼能离开的伏家大兄,有些难受。 伏震脸色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却是沉声道:“我离开后,照顾好自己,别让旁人欺负了。” 何叔也说道:“霍衙差与役差打好招呼了,会安排你做轻松一些的活。” 何敬点了点头,然后埋下头吃面。 这一顿面,是伏震夫妇三年来,也是何敬这一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了。 这几人干的都是体力活,虞滢觉着一碗面不够他们吃,所以又让小二上了三碗面。 温杏再吃了小半碗后,吃不下了便轻轻地推给了自己的丈夫。 伏震没有说什么,把剩下的面端起吃完了。 面吃完了,让小二送了一些热水去客房,让他们洗去身上的泥垢。但伏震与何敬却是直接在后院井边直接就冲了水,而温杏在屋中洗漱。 洗漱后,虞滢想起大嫂的衣服实在是太过破烂了,便把自己唯一一套换洗的衣裳送了过去。 采石场做了三年的活,那衣服被磨损得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袖口和裤脚都已经成烂得缝补不了了,勉强能遮体而已。 虞滢敲了房门,道:“大嫂,是我。” 许久后,大嫂才来开门。 门开了,虞滢才看清楚了伏安伏宁娘亲的模样。 已经梳洗过了,脏兮兮的脸,和凌乱的头发也干净了,五官小巧,眼睛却很大,长期劳累和营养不均,所以脸颊与眼窝略显凹陷。 因着风吹雨打的,所以皮肤又黑又干燥,嘴唇也干裂得厉害,就是那一头长发也很毛糙。 往后慢慢调理,养护,是能调理回来的。 尽管这副面貌,但看着还是觉得像是年龄很小的模样。 但一想到伏安都已经八岁了,大嫂的年纪也不会小到哪里去,估摸只是长了一张娃娃脸而已。 虞滢说:“我给大嫂送了一身衣裳过来换洗。” 温杏不善和人交流,有些怵,但想到是弟妇来赎了自己和丈夫,还是伸手做了请的姿势,语声颤颤的说:“请、请进。” 虞滢入了屋中,把衣服放到了桌面上,说:“这是我的衣裳,可能有些不合适,等回去后,大嫂再重新做过。” “谢、谢谢。”温杏小声说。 虞滢看向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能回去了。” 虞滢转身离开,走到了房门时,身后忽然传来软软的声音:“安安宁宁他们……” 虞滢步子一顿,转回身望去。 温杏眼眶微红,继续问:“宁宁除了不会说话,他们有没有健健康康的长大?” 虞滢点了点头,说道:“安安很懂事,会保护祖母和妹妹,宁宁也很乖巧,很听话。” 听到这话,温杏直接捂脸哭了起来。 听到妻子哭声的伏震快步回来,看到门口处的弟妇,和屋子里头哭泣的妻子,不明所以。 虞滢朝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先回去了。” 虞滢离开后,伏震问:“怎了?” 温杏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想安安宁宁了。” 伏震沉默了几息,哑声说:“后日就能见着了。” 虞滢回了屋中,打开了窗户透气,往陵水村的方向望去。 也不知道,她不在,他们这两日过得怎么样。 不过才离开几天,虞滢就有些不舍了。她想,大概是自己也对伏家生出了依恋。 * 因少了虞滢,伏家的气氛很低迷。 伏宁不爱笑了,伏安也不爱说话了,原本热闹的小院,顿时安静了下来。 因虞滢这几日不在,所以伏宁是跟着罗氏一起睡的,伏安则与小叔一块睡。 以前不和小叔一块睡,一则是因为新小叔与他们而言是个陌生人,二则是伏安不想看着祖母睡地上,然后睡在床上。如今和小叔熟悉起来了,祖母也不睡地上了,所以伏安也没有什么不适。 晚上躺在床上,伏安睡不着得翻来覆去。 半晌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才在黑暗之中问:“小叔,小婶没有回娘家,是不是? 伏危淡淡的“嗯 了一声。 他生母很清楚,六娘是不大可能回娘家的,因为回娘家,就意味着身份有可能纸包不住火。 她看破,却没有说破,大概是没有挽留的理由,也不敢挽留。 生母清楚,侄子隐约也是清楚,所以才会这么一问。 听到笑声的肯定,伏安红了眼:“那小婶真的还会回来吗? 以前还盼着小婶能早早离开伏家,可现在伏安一点也不想小婶离开了。 伏危道:“你小婶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若没有意外,她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会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就是第四日了,她也该回来了。 “既然小婶会回来,可为什么小叔你这两天晚上都睡不好? 伏安有些疑惑。 他睡不好,是因为担心小婶不会回来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小婶了。 伏危一默,又听身旁的侄子说:“小叔晚上睡到半夜都会醒来喊小婶的名字,好像小婶没有离开一样,我都听得真真的,肯定是小婶离开了,小叔不习惯了。 伏危:“…… 沉默了许久后,他说:“你小婶回来后,别与她说这事。“为什么小叔想小婶了,不能说? 伏安的问题层出不穷。 伏危忽然有些不知怎么回他的话。 “是因为小叔害羞吗? 伏安又问。 伏危暗暗呼了一口气,应付般的承认:“是的。 “那我不说,让小叔自己说,或许小婶会开心。 伏安也不太在意这个,所以也没有执着答案,他在意的却是别的。 “小婶到底去哪里了? 人小却老成的伏安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幽幽的念道:“也不知小婶有没有挨饿,有没有挨冻,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想我们。 伏危闻言,微微敛眸,忽然想起她那股子韧劲,微微一笑。 “不会,你小婶会照顾好自己的。 ! 第 41 章 四十一章 时至晌午,罗氏带着伏宁在庖房煮粥时,伏安看到水缸里快没水了,也就提起桶去河边打水。 罗氏迟迟等不到孙子打水回来,有些许担心,也就熄了灶火,打算出去找一找。 才准备出屋子,便听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个小畜生竟敢打我家五郎,我定要问问罗氏是怎么教你的!” 罗氏听到了翠兰婶的声音,面色顿时一变,连忙走出院子。 因双眼只可看清近物,远一些的都是模糊的,所以罗氏只能眯着眼睛往篱笆门望去,隐约见到有好几个人走了进来。 翠兰婶一脚把篱笆门踹开,气势汹汹地拎着伏安的领子从外头给拽了进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 伏安不停地挣扎着,可奈何自己人小,翠兰婶又高又壮,他完全挣扎不开。 伏宁被这一幕吓得连忙躲到了祖母的身后。 翠兰婶呸了一声:“你打了我们家的五郎,你还想我放开你,做你个青天白日梦!” 说罢,瞪向那眯眼看人的罗氏,骂道:“罗氏,你且说罢,你家的大孙子今日打了我家的五郎,你说怎么办!” 罗氏闻言,连忙道:“不会的,我家安安不会随便打人的……” 她上去想把孙子从壮硕的翠兰婶手下救下来,但却是被翠兰婶的大女儿推到了一旁。 翠兰婶的大女儿说道:“没有交代,别想把人带走!” 因翠兰婶一路骂骂咧咧的,所以有些个村民也跟着过来了,凑在院子外边看热闹。 罗氏凑近了,才隐约发现孙子的脸有些不大对劲,但却因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怎么个不对劲法。 她只能说:“我们家安安很听话的,不会无缘无故的打人的,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翠兰婶忽然声音尖锐的喊了一声,语气更是凶狠:“你的意思是说,是我家五郎的错,你们家的孙子没错?!” 罗氏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翠兰婶家来了四个人,两个女儿都是十三十五岁的年纪,和她们的母亲一样,都长得很高大。 还有一个就是翠兰婶口中的五郎,约莫八九岁的年纪,有几分肥胖,衣服沾了泥土和杂草,眼角和嘴角也都红肿了。 “我可不觉得是误会,我话就撂这了,你们家孙子打了我家的五郎,我们五郎可是老孙家的命根子,你们伏家除非拿出一百文,这小子再跪着我家五郎磕三个响头,这事才能了,不然没完。” “你想都别想,明明是孙五郎那先惹我的,我没错!”伏安大声反驳道。 在屋中听到外边声响的伏危,漆黑的眸子顿时沉了下来,眼里透露着冰冷。 就在罗氏不知所措的时候,屋中忽然传出自己二儿的声音:“一百文和三个响头都没问题,我同意。” 忽然听到清冷低沉的声音,外边的人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往茅草屋望去。 只见茅草屋的草帘被卷起,然后露出了一张俊美的脸、看到那张脸,众人都不禁一愣。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到这个被抱错的伏二郎。 翠兰妇回过了神来,忽然反应过来这伏二郎说了什么,抬起下颚:“倒是你们伏家的二郎会做事,银子拿来,再磕三个响头,这件事我就大发慈悲当做没有发生过。” 伏危看向被打得鼻青脸肿,脸上还有一个成人巴掌印的侄子,再瞧向妇人的时候,眼神冰冷。 “虽然没问题,但不是我们伏家赔,也不是我们伏家给你们孙家磕头,而是你们孙家磕头,再而赔一百文。” 闻言,翠兰婶勃然大怒,说道:“你算个什么玩意,一个瘸子凑什么热闹!” 伏危依旧沉稳,他看向伏安,徐缓道:“一五一十把今日所发生的事情说明白,若有隐瞒,会让你祖母难堪。” 虽然相处不久,但伏危清楚伏安的性子,他的性子远比同龄人要成熟。 而且做事也会三思后行,除非是触及到他在乎的人,不然也不会急眼。 伏安紧紧地抿着唇,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能从翠兰婶的手下挣脱开。 他红着眼看了眼小叔,又看了眼奶奶。 半晌后,伏安才大声道:“孙五郎诬陷小婶偷人,还诬陷小婶跟人跑了,再也不回来了,我说小婶今天就回来,他却又道他娘说小婶就是个下贱的骚货……我小婶不是!” 说到这,伏安被气得哭了起来。 伏危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双眸更是像覆上了一层冰霜。 翠兰婶冷“哼”了一声:“对,就是我说的,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们家的余氏三天两头的往玉县上跑,不是会姘夫还能是什么?再说了,都走了三四天了,不是跟人跑了,难不成还能回娘家那边受罪?她娘家那边可还是戴罪之身,傻子才回去呢!” 说到这,完全不看罗氏越来越黑的脸色,继而说道:“第一次见那余氏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现在看来就是个下贱的骚……”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来,性子素来软的罗氏忽然拿起了一旁的扫帚直接向着翠兰婶打去:“你个长舌妇,我家六娘既能干又贤惠,而且为人和善,更是清清白白的,岂容你个长舌妇来污蔑!” 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扫帚的翠兰婶勃然大怒,抓住了扫帚直接抢了过来。 她甩开了伏安,上前一步,抬起手就要往罗氏的脸上招呼下去。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的男人疾步从篱笆门走进,健步如飞的朝着几人走去。 在巴掌落下的那一瞬间,一个满是茧子的大手直接捏住了翠兰婶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把翠兰婶的手骨捏碎。 翠兰婶猛然倒抽了一口气,疼得龇牙骂道:“谁!” 怒意狰狞地转头一看,在看那张黑沉带着熟悉的脸时,一愣。 罗氏以为巴掌要落下,便闭上了双眼,但随即听到翠兰婶的声音,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 光线略为刺眼,一时看不清眼前的人,罗氏只觉得满满的熟悉感席卷而来。 下一息,翠兰婶反应了过来这人是谁,声音颤抖了起来:“伏、伏大郎?” 翠兰婶的话一出,在场的人几乎都惊了。 伏安瞪大双眼地望向忽然出现的男人,但因太久没见过父亲了,一时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而罗氏整个人都傻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小伏宁则凶巴巴地瞪着翠兰婶,全然不知现在什么情况。 因伏危早知伏震会回来,倒是没有多大的惊讶,眉眼微微一抬,露出了些许诧异。 原本因翠兰婶的动作而提了起来的心,又因伏震及时回来而落了地。 伏危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妇人多半是因伏家好欺负,没有可依靠的男人,才敢在伏家这么闹腾。 伏危有几分挫败,但也无可奈何。 现在局势控制住了,他不禁往人群中望去,寻找虞滢的身影。 “松、松开……”翠兰婶因手腕的疼痛,声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脸色更是疼得苍白。 翠兰婶的两个女儿想上前帮忙,可看到那身形高大壮硕,一张黑脸的男人,顿时吓得一哆嗦,不敢再上前。 伏震紧紧抿着唇,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又看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儿子,目光最终落在了儿子脸颊上的成人巴掌印上,脸色黑沉得让人觉得可怕。 气焰涌上心头,伏震猛然用力一拽,径直把翠兰婶往地上甩了去。 翠兰婶猛然摔倒在地,半个身子都撞到了地面上,“诶唷”的一声痛叫后,惊叫道:“伏大郎逃回来了,伏大郎逃回来打人了!” 在旁人的认知中,伏家很穷,穷得揭不开锅。而伏家大郎回来了,绝对不可能是赎的,而是逃回来的! “谁说是逃的?我家大兄大嫂是堂堂正正回来的,放归文书上边还有县衙的官印在,若有谁质疑,大可与我去衙门查证,也让我顺道告她个诬陷罪。” 忽然有女子不急不躁的声音从外传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虞滢走得急,脸色绯红,额头上也溢出了些许的薄汗。 她入了院子,看了眼伏危,然后看向被打的伏安,面色一沉,冷眼看向翠兰婶。 虞滢回来了伏安和伏宁顿时冲了过去,一人抱住了一边。 伏宁无声的哭了,被欺负了的伏安也委屈得呜咽的哭了起来。 伏震看到这情形,心头一酸,但更多的是对这弟妇的感激。 方才他听到了母亲的话,又看到儿女这般依赖她,便知这弟妇对他们真的很好。 虞滢进来之后,走不了那么快的何叔何婶,还有温杏也急急走了回来。 大家伙看到了伏大郎,还有温氏,都震惊得瞪大了眼。 这夫妇可是一块逃出来了? 虞滢知道他们不信,立即拿出了一张文书,正面对着向他们。 大声道:“你们里头的人多为是识字的,也有的是见过世面的,仔细看看我这张纸到底是真是假!” 她安抚了一下两个孩子,然后拿着文书到他们面前,在他们辨别文书真假的同时,悄悄从腰带夹层中取出了痒痒粉,然后捏在了掌心之中。 有人仔细分辨了一下,忽然道:“是真的放归文书,也确实是县衙的官印。” 虞滢蓦然一转,冷眼走向翠兰婶。 翠兰婶到底有些怵她,不禁想要爬起来,但摔得腿疼,一时站不了太快,只慢慢的往后挪,语声颤抖的说:“你、你想做什么?” 虞滢在还有两步的时候停了下来,放归文书对准了翠兰婶,一字一句的说:“你好生睁大你的眼看清楚,这放归文书到底是真还是假。” 说着话的时候,虞滢感觉到有轻风往翠兰婶吹去时,她手心便微微一松,有些许的痒痒粉朝着翠兰婶飘了过去。翠兰婶看不懂字,但听到旁人说是真的,她也是半信半疑。 她连忙爬了起来,后退道:“我、我管你们是真是假,你们孙子打了我儿子,这事就是真的,没完!” 伏安目光从阿爹阿娘身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小婶,急道:“她说小婶你偷人,和汉子跑了,还骂了小婶很难听的话,翠兰婶刚刚还亲自承认她是说过那种话了!” 虞滢闻言,看向翠兰婶,冷声道:“我何时偷汉子了?我是去采石场赎大兄大嫂了,何叔何婶,还有衙门的霍衙差都可给我作证,翠兰婶你这是属于诬陷,我一告,你这板子估计是少不了了。” 翠兰婶瞪大了双眼,心里顿时一怯,但随即又想到县太爷可不管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便觉得余氏是唬她的。 这时伏安又说:“她要我们赔她一百文钱,还要我给孙五郎磕三个响头。” 虞滢眸色一敛,继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缓缓启口道:“孙家赔伏家一百文钱,孙五郎给伏安磕三个响头,我可以不告,不然这事没完。” 虞滢的要求,和伏危不谋而合。 翠兰婶刚想要开口,但察觉到一旁的伏震冷眼看着自己,翠兰婶顿时就怂了。 咽了咽口水,她慢腾腾地挪到了已被吓傻了的儿子身旁,也不顾两个女儿,拉着儿子的手就跑。 跑到了院子外,大声说道:“你们伏家想得美!” 孙家的两个姑娘白着脸,也跟着跑了。 虞滢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再听到那句话,默了默。 翠兰婶还真当她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的? 不,她是说真的。 村民见翠兰婶走了,有人惊问:“伏大郎,你们是怎么能回来的?” 伏震:“现在着实不便,之后再与各位说。” 村民好奇得紧,可想到刚刚翠兰婶闹事,也心知伏家没人有空搭理他们,也就没人再问了,也就纷纷离去了。 院中只剩下虞滢与伏家一家人。 温杏站着一旁,泣不成声地看着一双儿女,想要上去抱住他们,可却又怕吓到了他们,所以踌躇不敢上前。 而罗氏觉着自己好似在做梦,不真实,一脸的茫然恍惚。 若是真的,大儿子和大儿媳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若不是真的,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喊了儿子的名字? 伏震看向母亲,红了眼,扑通的一下就跪了下来:“阿娘,大郎回来了!” 这一下,罗氏才感觉到了真实感,霎时间潸然泪下。 她那离家多年,在采石场做苦役的儿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 罗氏捂住了双眼,哭得更狠了。 伏宁伏安见着祖母哭了,连忙过去安慰。 虞滢看到这些场面,眼睛酸涩。 略一侧身,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几滴眼泪,却不经意对上了伏危的视线。四目相对,顿时有些尴尬。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阻碍他们几人团聚了,再者看着伏危也有些孤单的身影,她也就悄悄地离开。 先去洗了手,然后才入屋中陪一陪那被所有人都冷落了的伏危。! 第 42 章 四十二章 院子外边是一幅亲人久别重逢的感人画面,明明也是血脉浓于水的家人,可伏危却没有什么太大的触动,好似与这一家子格格不入。 伏危目光一转,便看到虞滢偷偷抹泪。 伏危想,她是个感性的人。 与她对上了目光,伏危沉默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视线,把草帘放了下来。 他不大想让她看到自己形单影只,好似很孤单的模样。 可不一会,房门被推开,她却从外边走了进来。 “怎么忽然进来了?”他问。 虞滢抬了抬刚刚洗过的手,给他瞧,然后说:“沾了些痒痒粉,得立刻用药擦一擦,不然一会就会痒得受不了了。” 说着,她把身上的包袱放了下来,取出了一个约莫一指高的小竹筒。 她打开后,抠出了一小坨草药捶打的绿色药泥,然后敷在了手上。 冰冰凉凉的感觉顿时把逐渐升起的火辣痒意给压了下去。 虞滢准备了那痒痒粉,自然也准备了能止痒的草药,就是以防万一自己沾上后能缓解。 伏危听了她的话,再想起她去采石场前与他说过的药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问:“你在那妇人的身上动手脚了?” 虞滢涂抹了药泥后,对他也不隐瞒:“与恶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况且她那样对伏安,自是要她吃一些苦头,不然她还以为我好欺负。” 伏危薄唇不禁一弯,清冷寡淡的眸子中多了几分赞赏。 他低声道:“你做得没错。” 虞滢呼了一口气,说道:“那么多人看着我没碰到她,就是她怀疑是我动的手脚,她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再说了,她要是没有任何证据却四处传言说我下.毒害她,那我倒是更是乐见其成。” 伏危眉眼微微一挑:“为何?” 虞滢道:“她和村民都以为我不会告官,那他们就猜错了。” 伏危闻言,沉吟了一息,说:“像这般乡邻口角争执,县衙不会管,所以他们自然不会放在心里。” 虞滢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外边的罗氏让伏大郎进去见见二弟,便也止住了后边的话。 虞滢把竹筒盖好放到了床头,然后站到了一旁。 全家人都进了屋中,原本就不是很大的茅草屋顿时拥挤了起来。 伏安伏宁一进屋子就快步走到了虞滢的身旁。 伏安有些拘谨地看着面前陌生却也有着几分熟悉的阿爹阿娘。 原本一直盼着阿爹阿娘回来,可现在真回来了,他却不敢开口喊爹娘。 虞滢有些担心大嫂看到这俩孩子与她这么亲近,会心里不舒服,可抬头望去,只见大嫂躲在门边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虞滢:…… 忽然觉得有些可怜,却又有些可爱是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现在只是因为陌生才会疏离,等过一些时日就会自然而然的接纳他们,虞滢也就暂时先不想这事,而是把注意力放回兄弟二人的相认上。 伏震心情复杂地进了屋中,看见床上的亲二弟。 目光从那直得不正常的双腿缓缓往上移,最终望向那张俊逸出尘的脸上。 第一回见,陌生之中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四目相对,相互静默无声。 虞滢看着两人,大概明白为什么会知道是抱错的了。 第一点肯定是以样貌来分辨的。 就她所看到的,兄弟二人的相貌,站到一块的时候,眉眼是极为相似的。 只是因为两人在不同环境中长大的,一个气质冷清润朗。一个则沉默寡言。 再有生活的环境而言,伏危养尊处优,姿容看着自是出众。 而伏大郎常年风吹日晒的,看着多了几分粗犷。 良久的沉默后,抹着泪的罗氏开了口,哽咽的说道:“你们兄弟二人,长得最像父亲的,是二郎。” 双眼虽看得不清晰,可在逐渐视物,罗氏昨日看到二郎的时候,恍惚间竟好似是看到了那已故的丈夫。 伏震听到母亲的话,知晓母亲能视物了,并没有太过惊讶。 在采石场的时候,听何二郎说过他的母亲在他离家的时候,便逐渐看不清了。 在采石场的时候,他一在担忧母亲的双眼。但在回来的途中,从何叔的口中得知,弟妇在医治母亲的眼睛,如今母亲也已经渐渐可视物了。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后,伏震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叫伏震,是你大兄。” 伏危放置在身侧的手,手心微微一收,面上的神色似乎很平静,淡淡的回道:“伏危。” 伏危这名字,一直都是伏家二郎的名字。 只是阴差阳错之下,先前的养子被二房抢走后,名字也改了,所以这个名字一直没有人使用。 这个名字是他们的父亲所留,最终,还是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而那个跟随了伏危二十一年的名字,也在被养父抛弃的那一刻丢下了。 虞滢适时开了口,说:“我们急着赶回来,还没用午饭,我就先出去做饭了。” 她从屋中出来,伏安伏宁也跟着出来了,接着是他们的阿娘。 罗氏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兄弟二人,好好说些话,我先出去了。” 说着,也出了屋子,留下两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 许久后,伏危开了口:“说实话,我与你相见,心底并无太大的波澜。” 伏震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知道。” 他看得出来亲二弟的沉敛与平静。 伏危往未关上的房门望出去,说道:“你们能回来,是靠着六娘劳费心神,且冒险进山采药才存够的银子,我只希望你们……”顿了一下,改了口:“大兄大嫂能记住这份恩情,莫要辜负了。” 伏震听到他所言,想起母亲的眼睛,还有一双儿女不似其他孩子那般瘦弱,也知道是弟妇的原因,心头感慨万千。 他点了头,沉声道:“这恩情,一辈子都不会忘。” 伏危未见大兄夫妇时,确实为六娘担心过这夫妇二人的为人。 担心这二人会忘恩负义,但现在在见过后,便放下了那些担心。 这夫妇二人,是个好的。 * 院子外,罗氏跟着出来后,连忙去拉住了虞滢的手,双手颤颤发抖,语声颤抖:“六娘,我这老婆子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话来谢你,而且说再多感谢的话,都无法把你对咱们伏家的恩情说尽。” 虞滢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回罗氏,只说:“往后好好过日子就好,不需要说太多感谢的话。” 罗氏闻言,眼眶中又蓄满了眼泪。 伏安拉了拉祖母的衣服,劝道:“奶奶别哭了,不然眼睛又要哭瞎了。” 伏宁也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祖母。 她有些不明白,明明小婶婶回来了,是非常高兴的事情,为什么奶奶会哭得这么伤心? 罗氏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又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然后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人影。 她大概知道那是谁,开口喊道:“杏娘,你过来。” 温杏看了眼儿女,又看了眼弟妇,然后才小碎步的走了过来,开口喊了一声:“阿娘。” 罗氏拉上了大儿媳的手,说道:“以后家里就是六娘当家做主了,你往后也要听六娘的。” 温杏看了眼弟妇,连点了两下头,应:“好。” 应了好之后,又低头看向一双儿女,似乎她对谁当家做主都无所谓,只在意自己的孩子。 罗氏低下头,与伏安伏宁说:“安安宁宁,这是你们的阿娘,快喊人。” 两个孩子退后两步挪到祖母的身后,睁着一双大眼看着没有什么印象的母亲。 大嫂那双好看的大眼睛再次泪眼婆娑了起来,可怜巴巴地看了眼自己的婆婆,又看了眼弟妇。 虞滢觉得这大嫂的心思很纯净。 那双眼睛很纯净,没有什么过多复杂的杂质。 虞滢对性子软且娇小的女性没有什么抵抗力,不仅有些心软。 不仅她心软了,就是伏安也看得有些心软。 他虽然对母亲感觉到陌生,但在看到母亲哭了,还是于心不忍,随后从祖母身后走了出来,走到了母亲的身前。 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之下,伏安踌躇了片刻,才喊道:“阿娘……” 一声阿娘,直接让温杏眼泪决堤,她蓦然蹲下身子抱住了儿子,哭得稀里哗啦的。 伏安一怔,许是感触到了母亲的感情,他也红了眼眶,伸出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阿娘,别哭了。” 伏安对爹娘尚有一点印象,伏宁则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很茫然。 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但很多人都被泪水洗刷了一遍。 半晌后,虞滢道:“大家伙都饿了,我先去做饭了。” 温杏哭得眼睛都红肿,闻言,立即松开了儿子站了起来,抹着眼泪说:“我去做,我去做。” 她正打算去做饭,却愣了一下。 家里边不知何时多了两间茅草屋。 好似是一间茅房和一间庖房。 虞滢看到她的茫然,朝着庖房走去,解释道:“只两间屋子,是大概一个月前搭建的,一间茅房,一间则是庖房和沐浴的地方。” 温杏闻言,忙擦了擦眼睛,跟着弟妇走了进去。 因为庖房中没有粮食,粮食都在罗氏的屋子里,所以虞滢又出去取了粮食,余下大嫂一个人在庖房中。 温杏看着庖房,眼神里边有着些许好奇。 她瞧了眼,小小的一个庖房,里边却还有一个沐浴的地方。 想起自己在采石场的三年。 因没有洗澡的地方,水又少,几乎大半月才能擦洗一次身体,所以现在在看到这浴间,忽然觉得没有真实感。 苦太久了,以至于她现在看到稍微有些好的东西,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虞滢从屋中取来了一碗米,五六个小芋头,还有剩下最后的八个鸡蛋。 小伏宁一直跟着,看得她亲娘想上前与她说话,可又怕吓到她。 虞滢把装了米的碗给小伏宁,与她说:“把米拿给你阿娘,让你阿娘去淘米。伏宁愣了愣,端着一碗米看了眼小婶婶,又看了眼陌生的阿娘,犹豫了一下,她才缓缓走了过去,端起手中的米递了过去。 温杏接过了米,然后轻声说了一声谢谢。 小姑娘想了想,然后朝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温杏看到那笑容,眼泪又盈了眶。 伏安看到这幕,暗道阿娘怎么这么爱哭?是不是在采石场被人欺负了? 他有些心疼起了阿娘,想了想,连忙走过去,说道:“我来淘米就好。 可温杏哪里舍得儿子帮忙,她摇了摇头,转身就立刻去淘米。 淘完米回来后,虞滢与大嫂说要把芋头放进去一起煮,大嫂又连忙去给芋头削皮,动作很是麻利。 两人很快就把今日这顿午饭做好了。 在做饭的时候,伏震早已经从屋中出来了,他看到水缸没什么水了,他拿起桶就出去了。 三个来回就直接把水缸打满了,然后拿着柴刀在院子里把较粗的树枝给砍半。 虽然伏家大兄大嫂才回来一个晌午,但虞滢却还是觉得一时间轻松了许多。! 第 43 章 四十三章 中食很简单,就是芋头饭和半陶罐的鸡蛋汤。 虽然简单,可于农家而言已经是非常好的吃食了。且与吃了三年的窝窝头和米汤的伏震夫妇而言,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伏震再次感受到了家里的日子是真的与往日不同了,天差地别的不同。 一家人,第一次这么齐人的吃饭。 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吃着中食。 吃了中食后,伏安正要收拾碗筷,他阿娘却是先他一步收了,轻声地与他说:“阿娘来收拾就好。” 伏安却还是与阿娘一块收拾。 饭吃了,饭桌也收拾干净了,伏震便拿了柴刀外出去砍柴,温杏也跟着出去帮忙了。 虞滢原本想劝他们休息一天的,但从庖房捞了个水煮蛋出来的时候,人都已经走了。 虞滢也就作罢,她把伏安喊了过来,剥开后给他祛脸上的瘀青。 她看着伏安脸上的巴掌印,心头堵得很。 她问:“疼吗?” 伏安摇了摇头,说道:“现在不疼了,刚刚挨打的那一会,很疼。” 虞滢默了默,然后拿起鸡蛋滚在他的脸颊上。 伏安到底还是有些疼的,但就是咬着牙忍着。 “以后要是有人诋毁家里的人,你先别急着上手,想明白了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再动手。”虞滢缓缓说道。 伏安一愣,错愕道:“我以为小婶会劝我以后别打架了。” 虞滢温声说道:“只会打架自然不可取,但也不能置之不理,那样只会让自己被欺负得更厉害。” 时代背景的不同,应对的方法自然也不能一样。 伏危听到婶侄俩人在屋外说的话,敛眸一沉思。 虞滢又道:“不过你放心,翠兰婶污蔑我,打了你的事情不会这么揭过的。” 提起那个凶妇,伏安有些后怕:“她那般撒泼无赖的性子,小婶还能拿她怎么样?” 虞滢并未说能拿翠兰婶怎么样,只说:“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给伏安祛瘀后,虞滢去了一趟何家,与何叔何婶大概商量了一下之后采药的事情,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回来的。 * 黄昏,用完暮食后,问题接踵而来。 家里忽然多了两个人,家中总共两间房和两张床,晚上该怎么睡? 这问题虞滢之前也大概想过了,只是竹床虽然已经托人做了,现在也还没来,所以还是得让大兄大嫂先将就着睡两个晚上的地上了。 伏震倒是没什么意见,比起待在那采石场,就是让他在家中院子睡都无所谓。 虞滢与伏危说:“现在你大兄大嫂回来了,等过些天才能搭好茅草屋,而且竹床也还没回来,现在着实住不开了。不然这样,这屋宽敞些,就让你阿娘,还有你大兄大嫂住这屋,我与你去隔壁屋睡,你看怎么样?” 伏危对这住处倒是没有要求,遂点了头:“好,依你所言。” 伏危站不起来,虞滢喊来了大兄,让他帮忙与她把伏危扶到另一个屋子。 屋中有两根粗竹子,是平时伏危短暂洗漱时用的。 虞滢取来了粗竹子给伏危,让他可以借一借力。 看着两个粗竹子,虞滢想到了后世腿脚不便之人用的拐杖,暗自琢磨了一下,想着那陈大爷堂兄弟既然会做竹家具,肯定也能做拐杖。 明日去一趟县城,回来后她就顺道与陈大爷去一趟陈家村,除了看看竹床做好了没有,再与竹匠说一说这竹拐杖。 轮椅是没法子了,但是拐杖应该还是能做的。 伏危再休养一些日子,也是可以杵着一对拐杖下床的。 毕竟整日闷在屋子里头,没病也会闷出病来。 且长期闷在一个窄小的空间,情绪肯定会低迷,人也会阴暗许多。 话又说回来,虞滢原打算和大兄扶着伏危过去的,但伏震进了屋子后,径直与伏危说:“我背你过去。” 伏危点了头,倒是接受得很快,让伏震把自己背了出去。 两个多月第一回出屋子,伏危看着外边的光亮,心头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些许。 隔壁屋子原本有些小,再加上有一堆柴火,更显小,但庖房搭好后,柴火逐渐都搬了过去。屋中就一张比隔壁屋子还小的禾秆床,也没别的家具了。 倒也算宽敞。 原本罗氏还让他们把竹床搬过来,但虞滢却是说这两天会有新做好的竹床,先将就两个晚上就成,也就没让搬。 伏危在禾秆床上坐下后,虞滢便开始打扫这小小的一间屋子。 她把角落里边的草药碎,还有细碎的树枝都扫了,再把草帘卷起来通风。 伏危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眸色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虞滢因着这几日赶路,也没怎么休息好,现在忙完后,却也是累得不行。 入了屋中,看到窄小得只能躺得下她和伏危,且还是挨着肩头躺,根本就不能再多躺一个伏宁的禾秆床,虞滢沉默了。 她只想着怎么分配屋子,倒是忽略了这一茬。 可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她难不成现在出去改口与他们说把竹床搬过来? 伏危早已意识到了虞滢的问题,他沉吟了一会,说:“若不然把竹床搬过来吧。” 虞滢摇了摇头,说:“那张床本来就是大兄大嫂以前睡的,这几日新的竹床就回来了,也不差这两日,就是……”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们可能要挤一挤了。” 伏危撑着身子往床外侧挪去,几乎半个身子都悬空了。 而后道:“我无碍,只是委屈你了。” 虞滢笑了笑,道:“我也没什么问题,算不得委屈。” 现实生活就是这样,要求不了太多,也没有那么多的选择让她选。 说了之后,她转身出了屋子,去烧一些热水擦洗,然后休息。 因虞滢只有两身换洗的衣服,如今有一身已经借给大嫂穿了,也没有换洗的了。 又想到那大兄一身比伏安伏宁还褴褛得多的衣衫,暗道明日得去玉县上扯一些布料回来做衣裳了。 就算她不会做,大嫂应该还是会做的。 沐浴回来后,天色已经暗了,虞滢是提着油灯进来的。 在沐浴时,虞滢也做好了与伏危单独躺一张床的心理准备,所以回来后,倒是接受得很快。 她把油灯放在了床外的地上后,才爬上了床,躺到了里边。 二人肩头并着肩头,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对方的手臂。 彼此的热度透过两层薄薄的衣衫传到了对方的手臂上,沉默却也尴尬。 虞滢的双耳渐渐染上了绯红。 她从未和任何一个男人这么近的躺过,之前有小伏宁在中间隔着的时候,虽也是第一回,但那时候并没有现在这种尴尬且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让人怪不好意思,怪不自在的氛围。 虞滢身体很疲惫,可精神却是紧绷着的。 想睡却又睡不着。 感觉到了身旁的人的紧绷,伏危缓声问道:“大兄大嫂回来了,你打算何时开始采药?” 虞滢想了想,说:“让他们先歇两日吧,两日后我再教他们如何认草药和晒草药。之后早上去采药,下午就在家里搭茅草屋,两不误。” “如此,你也不必那么累了。” 虞滢笑了笑 轻声说道:“我之前并不觉得累 只想忙碌起来 让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其他的。” 伏危略一沉思 便知她说的“其他的”到底是何意。 或许她以前生活的地方如同他为郡守之子那时一般 但一息之间却也如同他一样落得一无所有 自然难以接受。 “那现在呢?”他问。 虞滢望着屋顶 仔细想了想后 才回答:“可能是接受了现实 也有可能是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让我觉得其实这里也没有那么差 也生出了偶尔歇一歇的想法。” 她心情放松了一些 然后打了个哈欠 又说:“等明日去陈家村的时候 让那里的竹匠给你做一副拐杖 这样你就不用整日待在屋子里头了 再过一个多月 你就能开始下地行走复建了。” 伏危闻言 垂眸低声道:“谢谢。” 虞滢闭上了双目 喃喃道:“不用整日把谢字挂在嘴边 大家都是相互帮助而已 就好似我把你大兄大嫂接回来 其实也是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罢了 我如今帮你 往后你或许也能帮我一把……” 说到最后 声音渐小 困意犹如海浪轻轻拍来 虞滢精神放松了下来 也渐渐睡了过去。 伏危知晓她睡了 才缓缓转头望了过去。 目光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从眉骨到翘密的睫羽 再从高鼻梁到粉色的双唇上。 伏危喉间情不自禁一滚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举动非君子所为 蓦然转回了头 然后拿起地上的油灯给吹熄了。 在黑暗之中 伏危闭上双目暗暗呼出了一口浊息。 静谧许久 在她听不到的情况之下才开了口 语声低低:“若是你真的觉得这里没有那么差 便留下来吧。”! 第 44 章 四十四章 伏危因鼻息之间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以及近在咫尺的温香软玉而难以入眠。 而在隔壁屋子的伏震夫妻也睡不着。 一是因回到了家中,见到了至亲,心情难以平复。二则是因家中有了大改变而睡不着。 伏震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苦活重活来养家糊口了,而在娶妻子的时候几乎把家底掏空了。 能多搭一间茅草屋,也是因为有何叔和宋三郎的帮忙才建起来。 还没等建起其他屋子的时候,他就去服苦役去了,数年后回来了,也是那时候有的伏宁。 可伏宁自出生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一直要喂汤汤药药,因此家中也几乎一贫如洗。 伏震更是拼了命般做活,但奈何贱民的身份,只得微薄工钱。 妻子要去服役时,伏震几乎把做活得来的银子全交给了母亲,然后替了先前的二郎去服役。 伏震会替二郎服役,一则是对二郎的愧疚,二则是因妻子性子太柔弱了,被迫去采石场服役,若是没有个人跟着,恐怕难以在那么艰苦的地方活下来。 如今回来,伏震看到家里的日子好过了起来,心中感慨万千。 手臂枕着脑袋,身边的妻子也是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怎么?”他问。 听到丈夫的声音,温杏转过身来,怕吵到婆母和两个孩子,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的应:“我睡不着。” 想了想,又说:“大郎,能回来我很高兴,但高兴之后,我一想到我欠弟妇这么一个天大的恩情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就睡不着。” 伏震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莫想了,就是再想你也想不出个结果来,睡吧,明天再想。” 安静了一会后,身边的妻子又小小声地唤了一声“大郎。” “嗯?” “那我明天是不是该跟着弟妇,等她要帮忙的时候就帮?” 伏震思索了一下,应:“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不一会后,又唤了一声“大郎。” 伏震不厌其烦应声:“嗯。” 温杏悄悄地抱住了丈夫的手臂,一如在采石场时那般,这样才会让她有安全感。 她声音又轻又软:“再也不用去采石场了,我好高兴,也高兴能回家,高兴见到婆母,高兴见到安安和宁宁,一切都好像在做梦,我害怕一觉醒来就会回到采石场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伏震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再也不会回去了,不要想太多,睡吧。” “嗯。” * 翌日清晨,虞滢睁眼时,发现自己紧紧挨着伏危,茫然了一瞬后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外边近在咫尺,还在睡梦中的伏危,脸色微赧。 她放轻动作起身,下床。 等下了床后,才简单地梳了梳头,出了屋子。 虞滢一出屋子,伏危才缓缓睁开了双目,眼睑之下隐约泛着乌青。 一宿未眠的伏危暗暗呼了一口浊气,继而闭上眼补眠。 虞滢从屋中出来,便看到庖房有炊烟升起,然后庖房的一旁还堆满了柴火。 虞滢梳洗时,发现水缸还是满的。 大嫂从庖房出来,见着虞滢,忙道:“弟妇,一会儿就可以吃早饭了。” 虞滢应了声,梳洗后,伏安伏宁和罗氏也从屋中出来了。 伏安打了个哈欠,朝着虞滢喊了一声:“小婶早” 看到阿娘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喊了一声:“阿娘早” 温杏听到这声“阿娘”,脸上的笑意顿时灿烂了起来,也温声应了一声“早”。 这时,伏震从外头扛着一把柴火回来,然后放到了柴堆上。 伏安犹豫了一下,有些生硬地喊了一声:“阿爹,早。” 伏震闻声,转而看向儿子,点了点头。 早饭也差不多做好了,是野菜粥。 或许大嫂一直过着苦日子,所以很省,粥里边没有几粒米。 虞滢并未说什么,她端了一碗粥,打算端入屋中给伏危,可推开房门见他还在睡,也就把门阖上,没有吵醒他。 他骨折的地方开始愈合了,这段时日伤处可能会有痒意,所以可能晚上睡得不是很好。 虞滢把粥放到了庖房,然后去屋子里边喝粥。 喝了小半碗粥后,虞滢才与对面的大兄大嫂说道:“大兄大嫂再休息两日,后日再进山采草药。” 伏震道:“今日就可以。” 虞滢轻摇了摇头,道:“我今日要去一趟玉县,再者何叔何婶舟车劳顿了几日,也需要休息一两日才能缓过来。” 说到这,虞滢道:“我也没有与大兄大嫂解释为什么要摘草药,现在我便大概说一下。” 她继而解释道:“因着我现在在做一些药材买卖,也与药商签了契约,十月的时候交付数百斤的药材,其间我也会寻其他小药商做买卖,所以这段时日可能会比较忙碌的进山采药。” 伏震在途中大概从何叔与何婶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了解他的弟妇是个能干的妇人,更是有辨别草药,会治病的本事,所以听到弟妇说在做药材买卖,倒是没有过多的惊讶。 “若有重活,便直接让我做。”伏震说道。 在家中做再多的活,也比不上在采石场做的苦力活。 虞滢道:“因山里比较危险,所以大兄一同进去的话,或许会安全些。” 伏家大兄高大壮硕,远比虞滢自己,或是和何叔一起进山来得安全。 原本虞滢怕自家买新竹床会招来麻烦,所以才会与何叔商量着先送去他家,晚间再送过来,可现在看着伏家大兄这般强悍的体魄,她倒是不担心了。 伏震点头:“有活直接唤我就是。” 听到这话,虞滢索性把之后的计划说了:“除了草药的事情,我打算租几亩地,雇人来种粮食和草药。可种水稻已经过了月份,就先种草药,药草种了才能持之以恒,也能保证品相,往后就是不进山,也能做药材买卖。” 主要是,再过一两年的时间,这世道彻底乱了,粮食和药材都是急缺之物。 而她要在这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地多存粮食和药材。 但就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先得有钱才行。 罗氏听到六娘要租几亩田,心头忽然一跳,担忧地问:“把大郎和杏娘赎出来后,可还有银子租田?” 虞滢如实道:“我先前卖了珍贵的药材,预留了一些银子来租田地。只是之前只有我一人,怕忙不过来,也就暂时没有捯饬,现在大兄和大嫂回来了,有了能搭把手的人了,自然是不能再拖了。” 温杏听着弟妇所言,心下惊讶弟妇的能干,同时也由心的对弟妇生出了崇拜之意。 虞滢不知大嫂所想,接着说道:“今日我要去一趟县城,也想给霍衙差送些凉粉过去,再顺道问一问这租赁田地的事情。” 当然,虞滢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等喝完了粥后,虞滢又问:“我还要卖一些东西,可能要个帮手,大兄大嫂可要一起去玉县?” 温杏看了眼身边的丈夫,想到昨日婆母说以后要听弟妇的,她犹豫了一下后,应:“我听弟妇的。” 伏震却是没有应下:“昨日翠兰婶来寻麻烦,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我在家中护着,免得她来寻麻烦。”虞滢想到翠兰婶中招了 没准还真会来寻麻烦 也就点了头。 可温杏忽然听到丈夫不去 心头咯噔了一下 转过头巴巴地看着丈夫 眼神里边露出了些许的不安。 伏震知道妻子过分依赖自己 可现在不是在采石场了 她得慢慢适应他不在身旁也能自己一个人待着所以他低下了头 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佯装没有察觉到她在望自己。 温杏想要和弟妇商量自己要么在家中帮忙 可一直憋着不知怎么开口 憋着憋着 最后还是与弟妇出了门。 虞滢知晓大嫂因大兄不去 也有了退意。但今日她想要去扯布做衣裳 需得有个知道做一身衣服要多少布的人跟着 不然她瞎买的话 一怕浪费 二则怕布料不够。 再说温杏以为是走着去玉县的 可不成想却是坐牛车去的 她身无分文 一时窘迫 也就没上牛车。 她憋红了脸 小声与弟妇道:“我走着去就好了。” 虞滢知晓大嫂的窘迫 把她拉上了牛车 说道:“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走着去的话 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去了。” 说着把两枚铜板递给了陈大爷。 陈大爷接过了铜板 看到余娘子身边的妇人面生 便笑着问:“可是把家里人接回来了?” 虞滢应道:“多亏了陈掌柜帮忙 我才能把大兄大嫂接回来 等过些天我定然得好好谢谢陈掌柜才成。” 陈大爷笑了笑 然后道:“竹床做好了 今日我提前半个回来 回去后我再给你送来陵水村。” 虞滢忙应了好 也道了谢。 温杏等着弟妇和赶牛车的大爷闲聊完了几句话后 她才轻扯了扯弟妇的衣袖。 虞滢一转头 便与大嫂那双水灵的大眼对上了视线 之后就听到大嫂小声地与自己说:“弟妇 我会还你车钱的。” 想了想 又说:“赎银我也会慢慢还的。” 虞滢一笑 轻声应:“好。” 见弟妇如此好说话 温杏心生亲近之意。想起弟妇的好 她面色正色了起来 诚恳的感谢:“弟妇 真的很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也帮了伏家这么多 以后你有什么忙 都可让我来帮你。” 虞滢:“我这还真有一件事要大嫂帮忙。” 温杏眨了眨眼:“什么忙?” 虞滢问:“大嫂可会做衣裳?” “会的。” 在大嫂应了后 虞滢心头呼了一口气 可算是有个会做衣服的了。 她虽然会做一些缝缝补补的活 也能做布包 可真让她做衣裳的话 还真的不行。! 第 45 章 四十五章 一路颠簸之后,终到玉县。 虞滢让陈大爷送凉粉去食肆,她则是带着大嫂直奔县衙。 时下百姓对县衙都是敬畏的,也是忌讳的,所以都是绕着走的,平时有事都是寻村子里的里正帮忙,然后里正再跑一趟县衙。 虞滢看得出来大嫂也是畏惧的,她便让大嫂先在衙门外等着,自己去就好。 可比起害怕,大嫂好似更怕一个人待着,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地跟着自己。 虞滢与衙门外的小役说了要寻霍衙差后,小役立即去通传。 不一会,霍衙差便从衙门中出来了。 因着这回去采石场的所有事宜,这妇人都做很是周到,再者也不是什么难缠的人,霍衙差倒是愿意给她几分面子。 虞滢双手放在腹上,朝着霍衙差微微颔首,很是知礼。 霍衙差问:“余娘子有何事?” 虞滢回道:“今日天热难耐,我做了些冰膏,放在了吴记食肆陈掌柜那处,等晌午的时候霍衙差再去取来让各位官爷消暑祛火。” 霍衙差到底是老油条了,看得出来妇人找自己还有其它事,所以走下了阶梯,离看门的小役远了些。 虞滢也跟了过来。 霍衙差看了眼她身后的妇人,然后没怎么在意的看回余娘子,问:“余娘子想说什么。” 虞滢道:“确实有两件事想要问一问霍衙差。” 霍衙差淡淡道:“说罢。” “第一件事是我这想要在陵水村租几亩地,不知怎么报备?” 霍衙差道:“寻你陵水村的里长就成。”想了想,又道:“过几日,各村的里长都会来一趟衙门报备自村的人口,届时我与陵水村的里长提醒一下,让他给你划几亩好地。” 虞滢一笑:“多谢霍衙差。” 因着田地的事情,不过就是随口说一句,算不得什么大忙,霍衙差倒是没有太在意。 “另外一事,则是同村一个妇人在我去采石场接兄嫂的时候,各种抹黑诬陷我与人私奔,或是暗通款曲,更是趁着家中只有老小残弱的时候,对我侄儿大打出手,我便想问问这种情况可否能报官?” 跟在身后的温杏听到弟妇真的把这事告到了衙门来,心下无比的震惊。 昨日弟妇说要去衙门告翠兰婶他们的时候,温杏与旁人一样都以为只是吓唬吓唬翠兰婶的,并没有想到弟妇是来真的。 霍衙差听到余娘子所言,不仅皱起了眉头。 长舌妇真是哪都有,这玉县因长舌妇闹起来的命案也不知有多少条了,尽管如此,但要是没闹大的话,还真不好管。 霍衙差道:“这事最多就是警告一二,但县衙不会正式受理。” 虽不会正式受理,但有警告,也是能让那翠兰婶胆战心惊许久的了。 虞滢心里有了数。 她根据去赎大兄大嫂时对这霍衙差的性子有了大概的了解。 衙门虽不是清水之池,霍衙差虽也会从中捞取油水,但好在拿了银子后还是会把事给办了的。 想到这些,虞滢心里有了法子。 她道:“她原先想要敲诈我一百文,再让我侄子给她儿子下跪磕响头。可这事分明是她先侮辱我在先,还动手打了我家侄儿,我气不过便也让她赔付我一百文,若是她不愿,我便告到衙门,可显然她也知道衙门不会受理这事,所以依旧叫嚣,让人心里窝火。” 说到这,虞滢抬眸看向衙差,缓声道:“若是警告一二能让那妇人赔付一百文和道歉,我会将那一百文交给衙门,作为官爷们的车马茶水钱。” 霍衙差听到最后那句话,眉头微微一动,再次确认:“真愿意把赔付交予衙门?” 虞滢点头应道:“若有衙门出头,震慑得那妇人认错,我出了心中那口恶气,银子不银子都不重要。” 霍衙差按了按佩刀,思量片刻后,说:“这般长舌妇目无衙门,张口就来,为免以后造成更严重的祸端,明日一早我会去陵水村警告那妇人,让她给你道歉。” 一顿后,补充:“你且与我细说那妇人是何家的,又姓甚名谁。” 虞滢昨日去何家那会,就已经打听清楚了翠兰婶的底细,所以时下倒是说得清清楚楚。 从衙门离去时,温杏还处于震惊恍惚之中。 许久后才回过神来,她压低声音道:“弟妇,我以为你昨日说要告到衙门去,只是吓唬翠兰婶的。” 虞滢笑了笑,解释道:“所有人越是都觉得我只是吓唬她的,我就越是要真的告官,这样的话才能把陵水村的人震慑住,往后旁人也不敢随意欺辱我们伏家。” 虞滢的心思自然不止如此,她还有别的想法。 十月交付五百斤药材时,肯定会传到几家医馆的耳中。到时候她要是连一个人脉都没有,在被几家医馆联手抵制之时,只会是一击溃败,没有半点的反击之力。 而现在让这霍衙差帮忙应付了翠兰婶,旁人便会以为她与衙差有交情,与衙门也有几分关系,那么到时候就是要对付她也要斟酌斟酌。 虞滢自顾自的思索,几息后回神,便发现身边的大嫂并没有跟上来。 转头望回去,只见大嫂神色怔怔地看着她。 虞滢问:“大嫂,怎么了?” 温杏逐渐回神,知道弟妇这法子肯定是有用的,双眸似闪烁着光亮一般盯着弟妇,惊叹道:“弟妇,你好聪慧,也好厉害呀。” 她在陵水村的时候,就知道那翠兰婶是个厉害的角色。整个陵水村都知道翠兰婶难缠且无赖,不要脸,所以都不想翠兰婶有什么牵扯, 虞滢被大嫂这么一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转移话题道:“且别说这个了,我们还是先去把布料给买了。” 温杏连连点头,小碎步般地快速走了过来,紧跟着弟妇。 妯娌二人去了布店,虞滢挑了个靛青的布料,询问:“大嫂你觉得这颜色怎样?” 温杏轻点了点头:“好看。” “那大嫂觉得给大兄做衣服的话,得多少料子?” 温杏一愣,惊讶得瞪大了眼,连忙摆着双手,道:“弟妇你不需要给我们准备衣裳……”语声顿了一下,想到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裳,她又连忙道:“我回去后换下来,给弟妹洗干净后就还回去。” 虞滢与她道:“大嫂不要误会,我现在给大嫂和大兄买布料做衣裳,往后大嫂大兄做活赚到银子再还回来就成,也不是不还了,不是吗?” 温杏说:“虽然说是这么说,可前边的银子都还没还,又要花弟妇的银子,我心里不踏实。”说到最后,看了眼招待其他客人的活计,小声与弟妇商量:“不如先这样将就着,日后赚到银子再来买?” 虞滢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先不问大兄做衣裳要多少布料,我只问二郎做一身衣裳需得多少的布料?” 伏危的几身衣服是四五月的时候从武陵郡带来的,那时武陵郡天气还有些凉,那些衣服在这炎热的夏日却是有些厚了。 听到是二弟,温杏呼了一口气,然后仔细想了想,问:“二弟大概有多高?” 虞滢没有见过站起来的伏危也不大清楚他有多高,但琢磨着给他检查双腿时,所知小腿的长度来看,应该和大兄差不多。 虞滢道:“虽然没有大兄壮硕,但应与大兄差不多高。” 温杏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做短打衣裤的大概尺寸布料:“上衣约莫九尺,裤子大概四尺五左右。” 虞滢又问:“那就我这样的,大概要多少布料。” 温杏上下左右瞧了眼,又琢磨了一下后才回答。 有了这两个尺寸,虞滢略一推算,便知道了该给大兄和大嫂扯多少的布料了。 虞滢打算给伏危多做两身夏季的衣裳,最后再是大兄大嫂各两身换洗的。 大兄大嫂原先在采石场穿的旧衣裳,虞滢感觉若是动作再大一些,都会直接裂开。 这样穿着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这必须得做两身衣服来换洗。 至于她与伏安伏宁,还有罗氏的衣裳,等到把药材卖了出去,天气凉些再做厚实点的,也能省下一笔银子。 虞滢扯了许多的布料,温杏觉得不大对劲,这分明是做六七身衣服的布料,太多了。 但想着是弟妇自己的银子,她想做多少衣裳就做多少,她可不能插嘴。 买了布料和针线,虞滢又让掌柜便宜些把一些边角的布料卖给了她。 布店这一趟就花去了快五百文了。 为了赎大兄大嫂,虞滢先前准备了折算后的八两银子,现在还有三百来文的剩余。 现在买布则全部花了出去,还补贴了一些。 虽然知道所花的每一笔银钱都是花在了刀刃上,但虞滢还是觉得自己花销有些大手大脚了,心想以后可得省一省了。 买了布料后,多买了一盏油灯,然后是小半框能放得久的鸡蛋,想了想,又买了几斤面粉和十斤米。 肉没买,但虞滢还是买了几根筒骨,用来熬汤补身子。 虽没有给大兄大嫂搭脉,可虞滢根据望闻二诊看得出来,他们俩人的身体底子并不是很好。 买好了物什之后,才回了吴记食肆。 这几日没来,陈掌柜也没有算银钱,待她来了之后,才把这几天的银钱给结了。 三天的银钱,也就是六七十文钱,还是有荔枝冰膏的情况下才有这个数的。等再过几天,没有荔枝冰糕了,估摸着连每日二十文都没有了。 陈掌柜道:“这新鲜劲过去了,也没有那么多人来尝鲜了,往后的量也得少做一些了。” 听到这,虞滢暗暗呼了一口气,早料到这冰膏买卖不会好太长时间的,但尚能维持着一日十来文的收入,已然非常不错了。 陈掌柜再道:“虽然卖得没有先前那么好了,可这冰膏也是我们食肆独一份,那些个想吃冰膏的还是得来我们铺子。而为了吃冰膏在我们食肆吃饭的也有,所以还是要一直从余娘子这里拿冰膏,余娘子可莫要嫌钱少不做了。” 虞滢现在还是非常缺银子的,再说了,凉粉现在几乎不用她来打理了,所以怎么可能不接着做? 她笑应:“只要食肆一日继续能收我这冰膏,我便一直送来。” 说了一会话后,虞滢才与陈掌柜说晌午时,霍衙差过来取她多送来的冰膏。 而后虞滢便与陈掌柜告辞,与大嫂买了两个馒头垫肚子,等着未时正点的时候回去。 虞滢想与竹匠仔细说一说拐杖的事情,所以没有回陵水村,而是直接去了陈家村。 陈家村比陵水村富裕了许多,起码虞滢看到的不再全是茅草屋了,还有很多都是土坯房。 竹床已经做好了,比先前大兄大嫂的那张竹床要大一些,按照同村人的价钱来算,虞滢花去了六十五文钱。 想到罗氏睡的地方还没着落,虞滢又打算定一张单人的竹床。 那竹匠闻言,搬出了一张单人竹床。 说是平时也会送去城里卖,这是之前剩下的,算她三十文钱一张。 陈大爷与那竹匠帮忙把两张竹床搬上了牛车,然后才返回陵水村。 回到陵水村的时辰,与虞滢以往从玉县回来的时辰差不多。在牛车上远远望向村口,便见村口处站了两大一小。 除了伏震与一双儿女还能有谁? 看到丈夫与儿女,虞滢身旁的大嫂脸上顿时有笑意浮现,脸颊上露出了浅浅的一个梨涡。 她抬起手朝着前边招手,然后与身边的虞滢道:“弟妇弟妇,你瞧,是安安宁宁。” 陈大爷要把竹床送到家中,虞滢和大嫂从车上下来,把安安宁宁抱到了车上去,然后一同走着回去。 村里的人看见伏家人,还有那牛车上边的两张竹床,都不禁暗暗咂舌,心里暗道伏家的日子怎么就忽然好了起来? 不仅一下子就把伏大郎夫妇从采石场接出来,还一口气买了两张竹床,这些银子都是从哪来的? 不会真给那余氏挖到了什么灵芝人参了吧? 虞滢察觉到旁人惊讶的眼神,并没有什么感觉,倒是有几分警惕。但想到伏家大兄的体魄,还有明日之后的震慑,想必村民会有所忌惮,就是想打伏家的主意也得三思而后行。 回到了家门口,煮着饭的罗氏听到声响,忙探出了个脑袋,微眯着眼睛看向院子外边, 隐约间,她看到有牛车停在自家的院子外,她狐疑的朝外走去,待走近后才看到牛车上的两张竹床。 罗氏惊诧道:“不是只买一张竹床吗,怎送来了两张?” 虞滢解释:“本来就想定的,正好有就买了。” 伏震力气大,一个人就把竹床都搬了下来。 陈大叔没收虞滢的银子,因天色也不早了,搬下竹床后就回去了。 单人竹床放到了大屋子,双人竹床则是放到小屋中。 但因屋子里边还有禾秆床,所以伏震把伏危背到了屋子外坐着。 虞滢打算去送陈大爷回来后再收拾收拾,却不想等回来的时候,大嫂和伏安伏宁早已把禾秆床给收拾到了院子外边,大兄也把竹床搬进了屋中。 虞滢也得以轻松。 这两日下来,她是真的感觉清闲了许多。 因天色还未暗,还有些许的凉爽,在院中烧了驱蚊虫的草后,便把竹桌搬出了屋外,在院子里吃饭。 这是伏危第一回在外边用饭,感受着清风吹来的凉爽,心情倒是松快了许多。 吃着饭的时候,伏安忽然提起:“小婶,今天翠兰婶过来了。” 虞滢明知故问:“她来做什么?” 伏安笑着说:“翠兰婶脸上和脖子上都给抓破了,而且还有许多的小疙瘩,翠兰婶肯定是遭报应了才会这样,但……” 说到这,伏安又皱起了一张脸,很不开心的样子。 “但她一直说是小婶给她下了毒,要去告小婶。” 伏危这时脸上平静地开了口:“无凭无据,莫要搭理她。” 伏安点头应:“我也没与她说话,她只敢在院子外边一会哀求小婶给她解毒,一会又痛骂小婶恶毒,等阿爹从外边砍了竹子回来的时候,她便灰溜溜的跑了。” 罗氏在一旁道:“六娘你也别担心,她是什么样的人,村民的人都知道,断然是不可能信她说的鬼话的。” 虞滢平静的应:“我不担心,而且我今日去了衙门与衙差说了翠兰婶的事情。” 听到她的话,不仅是罗氏惊诧,就是伏震也露出了些许的惊讶之色。 虞滢还未说话,一旁的温杏便急声说道:“我原以为弟妇只是吓唬翠兰婶的,可没想到弟妇说的是真的,而且弟妇可厉害了,不一会就说服了衙差来陵水村找翠兰婶问话。” 伏震闻言,看向早间出去时还怕生内向,现在却一口一个弟妇的妻子。 说着话的时候,眼神明亮闪烁,看来妻子确实是很喜欢这弟妇。 虞滢嘱咐:“这事先别往外说,只管等着就好。” 温杏大嫂点头点得最快,其后是伏安伏宁。 暮食后,大嫂抢过了收拾的活,让虞滢休息。 天色昏暗,院子有油灯,照亮了竹桌一圈的位置。 一家子在未尽的夜空之下纳凉,初升的明月,清风挟着草木气息拂面而来。 这是是伏震夫妇多年来难得的惬意。 也是伏危第一回与“家人”这么静坐在一块纳凉赏月,心情微妙。 这时,伏危转头看向身旁的虞滢。 虞滢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与他笑了笑后,继而抬起头望向天空。 伏危对上那抹笑意,心跳慢了几下,而后悄无声息地转回头,与她静坐赏月。 坐了一刻后,才轮番去沐浴。 虞滢去洗漱,伏危也在伏震的帮助之下很快就擦洗好了。 换做以前,伏危不会让伏震帮忙,只是现在不同于往日。 ——现在他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睡了。 等虞滢回来的时候,伏危已经换了一声干爽的衣裳坐在了新的竹床上。 虞滢看向干净且宽敞了许多的新竹床,心情极好。 她把油灯放在竹床的边缘,然后再把今日的便宜买来的一堆边角布料找了出来,随后坐在床沿上,把碎布缝补成一块。 “在做什么?”伏危问。 虞滢在油灯下做着针线活,回道:“我想做几个枕头的套.子,再在里边放一些干草。” 没个枕头,她睡得其实没有那么舒服。 伏危看见她有一堆的边角布料要缝,便问:“可还有针线?” 虞滢正要点头,却忽然反应了过来,转头看向他:“你可是要针线帮我缝?” 伏危略一点头:“虽然不大会,但应该还是可以缝到一块的。” 虞滢倒不觉得男子不能做针线活,毕竟无论是后世还是这时代,很多裁缝都是男的。 再想伏危平日也没什么事可做,也正好可以让他缝接碎布来消磨时间。 虞滢把自己手上的针线给了他,然后温声教他怎么缝。 耳边是温声细语,视线之中是白皙修长的手,伏危心思有些飘散,但指上缝补的动作却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虞滢看着那骨节分明且修长有力的长指在碎布与针线间慢条斯理地穿梭着,忽然觉得别人缝补就是做针线活 可伏危却像是聚精会神地在做一件造价昂贵的精致工艺品。 想想往后都枕着伏危亲手所缝的枕头套.子 虞滢耳廓莫名有些不自在的发烫。 她起身 说:“你先缝一会 我数一数现在的存银。” 说罢 她把一块布垫在竹床上 再把所有的铜板都放在了上边后 才开始数起来。 伏危指上动作微顿 转眸看向床上的一小堆铜板。 就这些铜板 以往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到了岭南 双腿伤残在床后 再加上看着她每日起早贪黑的 他才明白这一文钱是如何的难挣。 目光从铜板慢慢往上抬 落在了女子认真数铜板的神色上。 有一瞬间 伏危觉得他们的相处好似就像真的夫妻那般。 见她把所有铜板都数完后 伏危才收起了不适时宜的心思 问她:“家中可是快没有银钱了?” 虞滢用布条把铜钱串成十枚的一小串 叹了一口气感慨道:“银钱真不经花 但好在就是等着把田地租下后 还是能剩下几百文的。” 虞滢先前存了一两五百文 只是银子不经花 所以多取了三百文出来。 现在加上存下来的 还有这八十多枚铜板 总归不到是一千三百文。 她询问过何叔了 他们租了一亩水田 一年就要交付两百文和一石的粮食。 仔细想想 交了银子和粮食后 所剩下来的粮食也只够糊口的了。 自古苛政猛于虎 能糊口已然算是不错的了。 伏危见她面色忧虑 沉思片刻后 说:“待我双腿恢复了 便与你一同入山中采草药。” 虞滢从苛政中回过神来 对他笑了笑:“你肯定得与我采草药 可不能吃闲饭。” 伏危薄唇微扬 略一点头而后继续给她做枕头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