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花的云》 1. 雏菊（一） [] 在延年路和郁乔路交叉的地方有一个从晚上10点到次日早7点营业的咖啡厅，名为“不晚”。 这是专门给那些没有白日的人提供的地方。夜幕降临之后，这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许知晴也是不晚的常客，作为一名社会新闻工作者，日夜颠倒是常态。今天下午在梧桐路的购物广场发生了一起无差别杀人案件，她出完现场之后草草写下了一则通稿，待抢完第一波流量后，才终于有点时间写下一篇正式的新闻稿，这通常会在第二天凌晨5点半发出。 写完稿子已经是深夜12点，她打算去不晚吃一份钟爱的千层面，配上一杯对她毫无清醒作用的美式，然后再回家睡觉。 “来啦。随意。”咖啡厅的老板宁晼对知晴咧嘴笑道。常来常往地，两人处成了好朋友。 知晴点点头：“老样子来一份”。 她坐在吧台最右边靠近插花的地方。这是她的老位置，在房间的最角落，没有其他桌子摆在这，被吧台隔开，没人看得到她。 上菜大概需要20分钟，晼晼先给了一杯水。许知晴便百无聊赖地开始刷起了手机。 下午的杀人事件仍是大家讨论的焦点：反社会人格，内卷，社会压力大，失业等等关键词在网友的键盘上欢欣跳跃着。 “叮叮叮！”微信语音突然响起，是许知晴的同组摄像凌竹打来的。知晴一瞬间大脑爆炸，只想潇洒地按下拒接键，但2秒之后，她还是按了接听。 “晴姐！快快快，澜江大桥有一辆轿车落水，消防和水上救援队正在打捞，好几家报社已经赶到了，我正在架机子，你赶紧过来！” 笃... 还未等知晴说一句话，对方便以挂断。晼晼刚好端上千层面和美式，她恶狠狠喝了一口，再舀了一勺千层面喂到嘴中。然后扫了微信付款码便往门口冲出：“晼晼，帮我打包，我有空来拿！” 晼晼对这类事情也见怪不怪，“得嘞，您老人家慢走。” 知晴到达现场的时候，打捞工作仍在进行，救护车等在一边，警察拉起警戒线示意无关人员保持距离。 “晴姐，这里！”凌竹大声吆喝知晴到大桥事故地点旁的拍摄点，这里能够清楚拍到打捞的船和人员。看来凌竹是卯足马力冲到了这里，抢占最好的位置。 在他周围，其他报社也纷纷架好了机子开始做实时报道。现场一片嘈杂。 “怎么样，有捞到什么吗？”许知晴喘着气问道。 凌竹摇摇头，“还没，落水有一段时间，沉得比较深了，前几天又是大暴雨，水流量也大。这条大桥的监控还刚好被暴风雨搞坏了。” 知晴：“有目击者吗？” “住在江边的一个年轻人报的警，说是睡不着跑阳台抽烟，刚好看到汽车冲进江里。” 汽车冲出的地点差不多在澜江大桥的桥头处，这里有一个弧度，如果车够重，速度够快，一个把控不好确实可能撞断栏杆冲进江里。这个问题许多人都向市里的部门反馈过，可是政府一直不作为，如今终于出了事。 【不过，轿车能撞断栏杆，这是开得多快？】 许知晴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便拍了拍凌竹的肩膀：“行，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报道。然后发一个文字通告。” 凌竹架好机器，对准知晴，向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好，来，一，二，三，开始。”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求实报的记者许知晴，现在我正位于澜江大桥，这里在昨夜出现了汽车落水事故，目前河水湍急，打捞工作仍在进行。事故原因以及车上相关人员情况还未知，我们将在第一时间为你更新报道。”许知晴十分流利地说完。 凌竹卡好视频，眼睛快速扫了一眼许知晴，“OK，晴姐，我先回车上把这段剪出来发出去，你在这里盯一下。” “好。”许知晴转过身子，盯着桥下的救援船，夜色像墨一样深，映得救援灯和船上穿着橙色救生衣的人格外耀眼。 车上会是谁呢？辛勤工作下班的人？还是结束聚会回家的人？赶夜路的人？或者是正在工作的顺风车司机？或许不止一个人，但不管是谁，死亡是既定的。知晴只希望车上只有一个人，最好这个人不是个好人。 “退下，离远点！”正当她想得出神时，人群开始躁动。汽车被找到了，船上的打捞人员成功锁住了车，然后向岸上移动，准备让一旁待命的起重机将其吊起。 许知晴赶紧给凌竹打电话让他加快进度，这边随时会有汽车出水的画面。 大约1个小时之后，凌晨4点半，伴随着一阵骚动，车被吊出了水面。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求实报的记者许知晴，现在我正位于澜江大桥汽车落水事故的现场，就在刚刚，持续了约4个小时的打捞工作取得进展，我们在画面中可以看到落水汽车已被打捞起来。因为夜色的原因，我们无法知悉汽车的品牌及颜色，车内人员的具体情况仍未知晓——” 凌竹突然示意知晴看向岸边。她转头一看，一具躯体从驾驶座抬出。正当知晴想看个仔细时，警察开始驱逐记者和无关群众：“现在事故原因还未知，你们不能再继续报道了！” 许知晴赶紧回到状态：“落水轿车中刚刚找到一名人员，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我们将在法律允许的第一时间为你追踪报道！” 凌竹点点头：“晴姐，一会儿安安他们会过来蹲，咱先回报社写个稿子，你也顺便在办公室休息会儿，一晚上没睡了吧？” “还行，你要真心疼我就帮我把稿子写了。”许知晴打趣道，眼睛却不自觉地跟随着车里抬出的人。 “那不能，您老是咱求实妙笔生辉一把手，不是你写的新闻，点击量能下降一半不止！”凌竹习惯性地跟她对呛。 许知晴懒得跟凌竹打嘴仗，撺掇着他赶紧收拾东西。她绕到旁边清点设备，突然撞到一人。 “不好意思！我——”知晴赶紧后退一步，站直身子想给那人道歉，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熟悉的眼眸。身边万物瞬间归于寂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直跳的声音。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 这么多年，知晴只敢在梦里见他，和他说说话。如今真的遇见了，却只能是呆呆地望着他。 【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知晴发现，对方也望着自己，眼神淡然。 【他在想什么？在等我打招呼吗？夜色这么深，会不会根本没认出我？】 “晴姐！晴姐！”凌竹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她，“干嘛呢？！这个时候就别泡帅哥了！警察赶人啦，走走走！回去写东西呀，要被抢头条啦！奖金不想要啦？！” 许知晴被凌竹一顿输出拉回现实中来。对方已收回眼神，她怯怯说了句对不起。他却好似没有听到，慢慢往江滩方向走去。 【看来没认出我，呵，可能他都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晴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走了！”凌竹拎着箱子，招呼着许知晴。 “来啦！”她大步往凌竹的方向跑去，“我来开车，你在后座工作。” “你没有心。”凌竹生无可恋地叹道。 “嗯。” “晴姐，你 2. 雏菊（二） [] 刚好，凌竹也在这时回来了，“警局门口全是记者，我朋友说不能让小孩露面，会带着她先回福利局，让咱们开车去那儿碰面。” “行，走吧。”许知晴回着话，目光却依然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他摸不着头脑，于是，一个响指在知晴脑中炸开。然后，凌竹的小腿便成了开花的竹子。 凌竹的朋友小汪带着两人进入福利局接待室，一个小女孩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 虽说是初中生，但是女孩看着只有10岁的样子。短短的兰花式头发，穿着简单的蓝色T恤和灰色的运动裤，很旧却干净的一双运动鞋。看起来哭过，但神情并不悲伤。 知晴觉得疑惑，国茂集团经理的独女，应该是一个无忧无虑像花骨朵般娇嫩的公主，可眼前的孩子却像是一个无助又顽强的小狗，就像，曾经的她。 但她并没有让这种困惑盘踞大脑太长时间，她走到女孩的旁边蹲下，把手轻轻盖在小女孩手上，温柔地说道：“你好呀，我叫许知晴，你可以叫我知晴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噗！”还没等到小女孩地回答，凌竹倒是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晴姐，你大人家快20岁！” 知晴白了他一眼，但并不还嘴，转过头来仍是温柔地看着小女孩，等着她的回答。 “我叫付子馨。”女孩轻轻回答道，语气平淡。她虽然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但短短几个字却让知晴觉得她有着让人不安的成熟。 “子馨你好，这个大哥哥叫凌竹，我们是求实报的记者，今天来呢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我们边吃饭边说，可以吗？” 子馨望向福利局的小汪，待对方微笑示意后才终于点了头。 几人点了些小孩爱吃的汉堡薯条，子馨吃得很香，知晴却是一点都吃不下。看着眼前的孩子，她所有的问题都化作了一缕烟，什么都不剩了。 凌竹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人，只能自己亲自上场，“子馨，家里还有其他的亲戚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或者叔叔伯伯姑姑婶婶？” 子馨停下了咀嚼，手抓紧汉堡，轻轻摇了一下头。 知晴不忍心，用脚在桌子底下蹬了凌竹一下，示意他先不要开口。可没想到，子馨主动开始说话：“我妈妈是个孤儿，带着我嫁给了爸爸，爸爸是独生子，爷爷奶奶早过世了，妈妈前年也生病去世了。” “啊！你不是你爸亲生的？”凌竹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知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拉着他赶紧坐下。 她的心中泛起酸意，温柔地对子馨说道：“那你有什么打算吗？如果没有亲人，你会被送往福利院，以你的年纪，可能很难找到领养了。不过你放心，你爸爸留下的所有财产都将由你继承。爸爸已经走了，你要好好地活着，好好读书，生活还很长。好吗？” 子馨低着头，知晴恍惚中察觉到她有一丝笑意，但是这个表情转瞬即逝。 【看来，他们父女关系并不好。都说男人爱屋及乌，现在看来，付文成对他的妻子应该也不怎么样。】 凌竹还是不死心，“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妈妈的相关信息，我们试着找一下到她的相关关系。” 子馨突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使劲儿摇了两下头，然后放下汉堡，把头埋进了手臂中。 凌竹被子馨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看了看知晴和小汪。 小汪安抚着子馨，然后对他俩摆手道：“今天先到这吧。我会妥善安排这个孩子，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会联系你们的。” 知晴和凌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呆在这里，便起身道别。 她轻轻摸了摸子馨的头，“这个哥哥是想帮你，希望你不要介意。哥哥姐姐今天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子馨并不回话，小汪点头示意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先走吧。再见” 知晴和凌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在回程的车上，知晴隐隐地觉得这件事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你知道子馨读哪所学校吗？” “七中。” * 知晴直接回了家，洗了个澡，随便吃了点面包，然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她在头一天已经打好招呼，不去办公室，直接去子馨所在的学校采访她的老师和同学，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子馨的反应实在太过淡定。 “对不起，学生正在上课，没有紧急情况，外人不能进入。” 知晴没想到，她连学校大门都进不去，“你好，我是求实报的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我只是希望能进去采访一下老师和学生。” “不行，你不能直接进入，除非经过批准。”保安并不通融。 她叹了口气，准备给头儿打电话让他疏通一下关系。 “你们就是这么刨根问底，帮助群众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知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差点没拿稳手中的手机。她抬起头，逆光中浮现出楚云的脸庞。他微微地笑着，但看不清他的眼神。 “啊，警官你好。不，不是，我只是想来了解一下付子馨在学校的一些情况，看有什么能帮她的。”知晴觉得好笑，她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警官？”楚云微微偏了一下头，眉宇中透出一丝嘲讽，“这么快就忘记我的名字了？” 知晴没想到他只听了前几个字，“没，楚云。”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楚云悠悠地说着，并不像是在提问。 知晴莫名觉得委屈，居然瞬间有点想哭。下一刻，她又想笑，自己凭什么委屈。 “我叫许知晴。” 楚云缓缓念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如千斤重锤，敲打在她心上。 “我刚刚问到了付子馨的一些情况，如果你想听，我们可以找个咖啡厅坐下聊聊。正好，我还没吃中饭。”楚云似乎并没打算咨询她的意见，言下之意就是：你要不跟我走，要不滚蛋。 知晴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她记忆中的楚云是一个偶尔毒舌但是温和良善的男孩，和眼前这个礼貌却冰冷的人完全不搭边。 “不了，警局的笔录应该不好跟外人，尤其是记者透露吧。”知晴凑到楚云耳边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是被报社派来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小小的好奇心。再见。” 楚云拉住知晴的胳膊。她惊讶地回头望去，现在，楚云的眼神变得清楚了：他似乎有点愤怒，但嘴角仍是微微扬起。 他一把将知晴往自己身前拉，然后也俯首贴着知晴的耳边回道：“巧了，我也是瞒着警局自己偷偷来的。怎么样，现在有兴趣了吗？” 知晴的心扑扑直跳，她感谢正面照过来的阳光，让对面不至于看到她绯红的脸颊。 她微微抬头，着楚云的眼睛，然后慢慢拉开与他的距离。良久，才点头道：“好。” “车停在前面。”不等知晴回复，他便大步越过她向前走去，知晴只得小跑跟着。 楚云的车是一辆吉普牧马人，知晴记得念大学的时候他就嚷嚷着以后挣钱了要买一辆。没想到这么多年，口味还是没变。 【恭喜你梦想成真啊。】想着想着，知晴突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楚云显然听见了她的笑声，“怎么，我的车很好笑吗？” 知晴知道自己刚才很不礼貌，“不不不，只是 3. 雏菊（三） [] “她转到这所学校刚三个月，是跟随她父亲的调动来的。可是除了入学办手续之外，她的父亲再没来过学校接她或者开家长会。明明国茂集团就在梧桐路上。”楚云并不抬眼看知晴，只是转头望着远方。 “后爸不疼孩子吧。虽说他是子馨的法定监护人，但是对于孩子来说，没有父爱的父亲，不过是个知道名字的陌生男人罢了。”知晴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父亲去世，子馨却不悲伤，“青春期的孩子最是敏感，得不到父母的爱，也是可怜。” “嗯。”楚云点点头，仍然不看她。 “就这些？”知晴打趣地问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言语中的讥讽，楚云终于转过头来，“付子馨在学校和一个男生玩得很好，我跟他聊了两句，关系——不单纯。” 知晴简直想翻白眼，但还是忍住了，“十四五岁的青春期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有个心动对象很正常。怎么，你还怀疑一个十几岁连车都不知道怎么发动的小男孩会去杀人？” 她说完才觉得不妥，自己居然潜意识认为付子馨爸爸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犯罪。 楚云倒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只是耸耸肩反答道：“谁知道呢？” “如果和那个小男孩有关，那动机会是什么？”知晴明白，楚云也觉得这事另有隐情，否则不会偷偷跑学校去调查，“他杀了付子馨的爸爸又能得到什么，他们之间不过是一段青涩的校园恋爱，或许连恋爱都算不上。又不是什么父母硬要拆散小情侣的戏码，也不涉及任何的财产利益。付子馨的爸爸应该也和那个男孩家里没有什么恩怨情仇吧？” 楚云眉头轻挑，笑道：“原来许记者觉得校园里的恋爱不值一提。” 【这人还真会抓重点。】知晴并不顺着他的话说，而是继续琢磨着这个小男孩和案件任何有可能的关联。 “难道他是为了付子馨？我昨天见了那个孩子，一个十四岁的花季少女，家境殷实，却看着像乡下那些光着脚丫跑的留守儿童一样。显然继父对她并不上心。”知晴说着又摇摇头，“可她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虽然长得矮小，但并不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而且他继父应该也没有对她进行过骚扰，如果他喜欢自己的继女，一定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来满足一个男性的猎奇心。如果我是那个男孩，只会告诉她好好学习，等上了大学独立就好了。而不会选择去杀人让她成为真正的孤儿。” 知晴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推理中，根本没有意识到楚云一直死死盯着她，神情复杂。 想了许久，知晴也并没有得到更多的头绪，于是抬头问道：“还有什么别的吗？” 楚云笑了笑，散漫地回道：“有啊，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知晴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他邀请自己来吃饭，说要谈谈付子馨的事情，现在吊足了胃口却又不说了！“是你叫我来的？大哥！” “我说了我想说的，剩下的，我不想说了。你吃完了我们可以走了。”楚云欠欠地回道，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许知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过她并不打算继续和楚云纠缠。付子馨的事，就当是一场意外吧。 她看着桌上还剩下一大桌食物，实在心疼：“你不是要打包吗？” “嗯，带回警局给同事，他们忙了一天估计还没吃东西。” 知晴反讽道：“你还挺体贴。” 付完帐，知晴就打算和楚云告别：“最近总是加班到深夜，人都要发霉了。今天趁着太阳好得好好晒晒。再见！” 说完，她便抬脚要过斑马线，去靠江一边的人行道。 楚云并不拦她，回了句再见便上了车。知晴望着车尾，心里又酸又甜。 其实，对她这样的人，如果心里憋着疑问，不管身在何处，脑子和心都被困在那个问题之中。知晴望着茫茫江面，眼里却不见波光粼粼。水波流转，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团乱麻。她的手伏在栏杆上，栏杆是铁造的，被烈日烤得发烫。 ！知晴心中一惊！这居然是个铁栏杆，怪不得会被一辆轿车冲断。她内心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事故发生现场就在几百米开外，靠近桥头的位置。她打算过去看看。可一靠近便发现仍拉着警戒线，她无法近看。 她心中突然有个想法：这个栏杆会不会被人为破坏过？不对，即使没有人为破坏，前几天的暴雨也可能会让栏杆出现安全隐患，只要车速够快，就可能冲进江里。 她沿着江边走到了桥尾，坐地铁回了家。 知晴的家在郁乔路一个名叫“山水里”的无山无水普通小区，郁乔路挨着延年路，离她上班的地方很近，家周围商场菜市场学校公园医院一应俱全，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作为一个普通的小记者，在工作5年之后，她一个月薪水也才刚刚过万，却要花三千块租一个普通的一居室。 家进门的地方就是一个全身镜。她很久没仔细照过镜子了，今晚却饶有兴致。 知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个即将三十岁的女人，平时并不做过多的保养，因为要跑新闻风吹日晒，似乎相比大学时候老了不少。每天吃饭睡觉不定点，倒是没长胖。因为长发麻烦，工作之后也剪成了齐肩短发。除了需要新闻上镜之外，穿得比较运动随意，也不太爱化妆。 【怪不得他认不出我。】 曾经那么拼命地打扮变优秀其实是别有所图。如今时过境迁，自己也早就没了这些心思。可是，在碰到楚云之后，她居然有点嫌弃自己的邋遢。 啪啪！知晴狠狠拍了自己的脸：【许知晴，你想什么呢！你是勇敢新时代女性，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给自己打完气后，她再 4. 雏菊（四） [] 事实上，许知晴并不单单是为了方便才提议坐电梯，她一向大胆，却怕打雷和高处。 每次站上商场的悬空楼梯，她都得紧紧握住扶手，身子尽量往中间靠，有时还会因为挡住想要在扶梯上行走的人挨骂。而楚云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只得让楚云先上扶梯，自己跟在他身后。就这样一路冷汗直冒地来到了五层。 “家里缺什么？” 楚云轻描淡写地答道：“连床都没有。” 知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不提早在网上买好？现在买了最快也得明天才有人上门送货安装啊！要不你先把床垫和床单被子搞回去将就一个晚上吧。浴室需要的东西再买上就行了。你这啥都没有，得慢慢添置。” 家居店的售货员也听不下去了：“不好意思，床垫也需要我们一起配送，商场的客运电梯不能进床垫，扶梯太危险了。” 许知晴生无可恋地看着他，“喏，你听到了？你先挑好，然后等人配送到家里。买个厚被褥，今天晚上在地板上凑活吧。” 楚云笑笑：“好。” 他并不挑剔，或者说，并不在意性价比。只管挑中自己喜欢的买单就是。于是，家里的沙发，床，桌椅，灯具等等，不到两个小时便买全了。 许知晴忍不住揶揄道：“你又不是什么富二代，怎么花钱这么大手大脚？怎么，警察挣很多？”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楚云歪着头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许知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她一个曾经那么谨慎的人，怎么现在说话完全不过脑子了。肯定是跟凌竹呆太久，降了智！ 她只得装傻道：“哪个富二代会来住山水里啊？这对于我们这种贫苦人民是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好房子。对富二代就是贫民窟。” 楚云笑道：“就是你骂我是装阔的穷人呗？” “我没那个意思。”许知晴说不过他，不打算再跟他无意义地辩论下去，免得说多错多，她转了话题，“超市在负一楼，我们去那儿买生活用品吧。正好，我家里也没菜了。” “行啊。” 感谢楚云的良心发现，两人可以坐电梯下来。到了超市门口，许知晴熟练地拿起一个篮子就打算往里走，被他拦了一下：“你不用推车吗？” “平时一个人买不了什么，拿着篮子走路也快点。”知晴朝放推车的角落仰了仰头，“你需要的话自己推一个。” 楚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去旁边拿了一个推车，然后把知晴的篮子放进推车里：“走吧。” 她随便买了些方便速食的东西。楚云倒是悠闲，慢慢挑了上好的肉，新鲜的瓜果蔬菜，再买了些日用品。要不是超市10点关门，恐怕他还要逛上一阵！【死贵的家具买得那么快，逛超市倒是跟蜗牛一样。】 两人买完东西走出商场大门时，夜幕早已降临，华灯初上，这里倒比白天更加热闹。 忙碌一天的人终于在此刻才能慢悠悠散步遛狗，陪小孩嬉戏打闹。对于现代人来说，真正的生活或许都在夜晚。 许知晴并无困意，便对楚云说道：“你先回，我散步消个食，顺便去拿打包的东西，再不拿要坏了。” “我陪你。”楚云微微扯了扯嘴角，似乎并不想放她一个人走。 “不用了，你拎着这么多东西。” 他并不认可这个借口，“你也拎着东西。” ...... * “你家在我隔壁？！”知晴难以置信！发出了这几天以来最大的分贝，“这个小区有6栋楼，最矮的一栋也有10层，一梯两户，你居然也能住到我隔壁？！” 楚云并不因为她的质问而恼怒，只是笑道：“真巧。我也没想到。” 【我信你就有鬼了！】 知晴实在忍不了，决定不再给他好脸色。转身进门：“晚安，回见！” “晚安。” 她还处在情绪中，甚至并没听到楚云的回复就进了屋。 整理好了新买的东西，已经10点半了，不晚已经开始营业，许知晴换了一套运动服，准备跑步去那儿，然后再跑回来。 一打开门，楚云正倚在墙上。 “哟，你也要夜跑？一起？”他扬着嘴角，笑意中掺着几分得意。 知晴当然愿意跟楚云一起呆着，事实上，她甚至想离得更近一点，她很想抱抱他。可是，她不能。 她不懂楚云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似乎想方设法来制造偶遇，但并不谈论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过多的交流。这个曾经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直肠子，如今却是看不透了。 两人在行人道上慢慢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侃两句闲天，大概10分钟便跑到了不晚。 通常她会先跑到延年路尽头的公园再折返，可是今天，她只想躲进不晚，喝一杯美式，和晼晼聊聊天。不知道为什么，楚云在她身边，她却不由得觉得孤独想哭。 知晴停了下来，“我就到这儿了，去找朋友聊会天。” 他并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泛出一丝悲伤。 只这一个眼神，她便不忍心了，“呃，算了。我十多天没运动了。今天又吃得多，应该多跑跑。我们还是跑到尽头的公园再回来吧。” 楚云笑了笑，点点头。知晴一下看出了神，她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大学时代的他，善良可爱，让人不忍心伤害。想到这，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偏偏自己伤了他最深。 ！知晴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猛地四处张望了几下。 楚云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臂，“没事吧？” “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们。”知晴冷静了下来，手自然盖在了楚云的手上。 她察觉到楚云的手微微一颤，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把手放开，“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 楚云摇摇头：“没事。你说有人跟着我们？” “没看到人，只是感觉。别跑了，我去不晚拿个东西，然后我们回家吧。”第六感告诉她应该马上回家，远离一切潜在的危险。 知晴进不晚跟晼晼寒暄了两句，便和楚云一块离开。回家的路上，她再没感受到被人从暗处凝视的目光。 楚云看出了她的不安。“在想什么？” “没事，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我常常在这一带夜跑，一直觉得很安全，今天却突然感觉不妙。”知晴答得平静，脑子却已经飞速运转：【会是谁呢？】 楚云打趣道：“害怕吗？我可以把手借你拉。” “哦？你是这么搭讪小姑娘的？” 他扬眉笑了笑，也不答。 知晴抿着笑意，“谢啦，不用。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产生了错觉。”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走回了家。 “晚安，再见。”许知晴觉得好笑，大概一个小时前，她才刚刚说过这话。她盯着楚云，想等他回复一句再见便进门。可楚云只是看着她，好久都不出声。 终于，他打算开口了。知晴再次把笑容挂在脸上等着他说话。 “我能不能睡你家？”楚云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个提议有何不妥。 ！！知晴完全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句话，她愣了几秒，才努力恢复平静：“我家就一张床。你是不是褥子不太厚，地上睡着硬？这样吧，我再给你 5. 雏菊（五） [] 彷佛一颗雷在许知晴耳边炸开。 她转头盯着楚云，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昨天晚上没说？付子馨没告诉我她还有个在世的亲生父亲。” “昨天下午回警局知道的，晚上吃饭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你说要去学校采访我想起来了，但不想耽误你睡个好觉。”楚云并没看她，一边懒洋洋掰着面包，一边说道。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隐瞒什么，“付子馨连有钱的继父都不肯承认，又怎么会认一个杀人犯父亲？” 许知晴当然知道楚云是好意。她点点头，“知道啦，谢谢你告诉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去到的公司，完成了一些既定任务之后，她就去了付子馨所在的七中。因为父亲的一些善后事故以及对她情感上的人道主义关怀，学校并没有催促她回校。 知晴可以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更加从容地采访她的老师和同学。她先是走访了子馨所在的初二三班，并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付子馨性格孤僻，成绩中等，但语文不错。长得不算出众，跟班上同学并没有很合得来。 知晴又顺便打听了一下楚云口中和子馨关系密切的男生，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者说，大家并不关心付子馨，连八卦都懒得带她一份。 她又去走访了一下付子馨的老师，得到的结论也大差不差。最后她甚至一个班一个班挨着问，想把那位神秘的男同学找出来。可整个初二年级，没人对付子馨和那个男生的事情有印象。 要不是知道楚云的为人，知晴甚至觉得他是在骗自己，或许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 她感到受挫，便想去操场走一圈，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下。 操场上有两个班正准备上体育课。许知晴决定再去试试，并不意外，所有人都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许知晴谢过这些小朋友，继续向前走去。 “喂，等等！”一记洪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许知晴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运动衫的中年男性。“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是想问付子馨？”中年男士开了口，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啊，是的。请问你了解她的一些情况吗？如果可以的话能跟我讲讲吗？我是求实报的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许知晴彷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是她的体育老师，也跟她算半个同乡。是这样，我有时会看到她和初三一班的一个男生躲在操场旁边一个低坡的大树下说话。有的小孩早恋就喜欢躲那儿卿卿我我的！但我每次走进的时候，他俩都只是隔着距离小声说话。看到我行个礼就走了。我也没有跟他们班主任说过。” 知晴点点头，想来这俩孩子就只是觉得可以跟彼此说个知心话，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请问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呢？” “冯以庭。” 知晴谢过大哥，便立刻前往初三一班的教室，结果还没走到，上课铃声就响了。没办法，她只能在教室外面等。 反正无聊，许知晴开始复盘现有的信息，一天之内，付子馨的亲爸和继父先后出事。 亲生父亲是在下午持刀砍人，并被当场抓获。继父是晚上出的事，所以就算不是意外，也不可能是亲生父亲做的。 可这两件事实在是太过巧合。首先，亲父为什么要持刀砍人？梧桐路的购物广场，位于付子馨养父付文成所在国贸集团大厦斜对面。会是巧合吗？ 他的亲父当时拿着一把水果刀捅了两个正在拍照的行人。他与这两人并不相识，所以当时大家以为是反社会的随机杀人事件。现在想想，真的是随机吗？那两个路人和付子馨及她的亲父养父有什么关系？ 叮叮叮~下课铃声响起。 许知晴转头，看着孩子们熙熙攘攘涌出教室，这是今天下午的最后一堂课。在她念初中的时候，没有晚自习，下了课便高高兴兴回家。可惜，现在的孩子，只是短暂享用一下晚餐，然后又得回到教室写作业。 许知晴抓住了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男生，问道：“你好，我想找一下冯以庭，他在这吗？” 男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虽然这个小男孩年纪只有自己的一半，但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龄，还是让知晴觉得不太舒服。 半晌，男孩开口了：“我就是。” 许知晴有点吃惊，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啊，太巧了，你好，我是求实报的记者，我叫许知晴，你可以叫我知晴姐姐。我也是付子馨的朋友，想来你也听说了她家的事情，可是子馨现在比较伤心，又很害羞，我问她需要什么，她也只是摇摇头。今天来找你呢，是想了解一下关于子馨的事，看我能有什么可以帮她的。” 6. 雏菊（六） [] 许知晴谢过冯以庭，然后便送他回了学校。她突然很想见楚云，跟他说说自己今天得到的信息，一起理理思路。可是当她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楚云的电话号码。 【十年过去了，他总不能还用曾经的号码吧？】 知晴将手机放回包里。【回家吧，说不定楚云已经回去了。】反正大家现在是邻居，敲敲门就能见了。 一想到这，她突然停下脚步。一朝相见，十年彷佛只是弹指一瞬间，轻飘飘的。 她盘算着先回家吃掉从不晚打包回来的千层面，【再不吃要坏了】，然后再去找楚云。 可没想到，一打开门，楚云居然在她家做饭！ 知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这是自己的家，“你今天没去上班吗？” “下班了，都快7点了。”楚云没看她，专心打着调料汁。 许知晴踮脚偷瞄了一下，他似乎打算做地三鲜和泡椒猪肝，都是她喜欢的菜。 【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她觉得心软软的，一下子就卸下了一天的疲惫。懒洋洋倚在厨房门边，偏着头静静地看着楚云。 【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突然，她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你怎么进来的？你又不知道密码！” 楚云回过头，看她瞪着眼不可置信的模样笑出了声，然后又转回去开始切猪肝。“我早上没关门，反正一梯两户，其他人进不来。” 刚刚的温情脉脉已然不在，许知晴此刻只想对着楚云的后腰来一拳。她翻了个白眼，叹气道：“密码是8426，下次还是要关门。” 说罢，她便回卧室去放下东西，换了一套宽松的家居服，回到客厅等吃。 大概20分钟之后，楚云大功告成。地三鲜浸满了勾芡的料汁，色彩鲜艳。泡椒猪肝色泽也好，让人食欲大开！ “我在国外的时候学的，试试。”楚云言语中很是开心，像一个等着发小红花的小学生一样。 许知晴惊讶地抬头望着他，“你出国了？什么时候？你不是在——” 她意识道自己又又又说漏了嘴，赶紧找补：“你不是读的警校吗？怎么会出国呢？” 楚云似乎并不打算拆穿知晴拙劣的演技，他递给她一杯橙汁，坐下边盛饭边说：“我本来在鹿鸣大学学经济，大二的时候被女朋友甩了，心灰意冷就出国改学心理学啦。博士课题专攻犯罪心理，毕业后就回来进市局了。我不是普通警察，是行为侧写师。只不过刚进警局，需要下基层出现场。” “咳咳咳咳——”许知晴一口橙汁喷出，她没想到楚云居然真的当不认识她一样解释过往。 【我不是甩了你，是没脸继续下去！】 “不好意思，一下喝急了。”许知晴抽出纸巾，擦了擦桌子和自己的衣服，抬眼瞟了一眼楚云。 他并不生气，仍是笑着看她，“没事，小心一点。快吃吧，猪肝要趁热才好吃。” 许知晴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开吃。泡椒浸得入味，猪肝腌得爽嫩可口，正是她的喜好！“好吃！”说着，她又吃了一口。 楚云笑着夹了一块茄子到知晴碗里，“还有这个，你尝尝，健康低脂低油版地三鲜，我的拿手菜。” 【哈哈，名字真长。】 “嗯嗯！”知晴也不客气，就着饭刨了一大口，不忘抬头跟楚云说道，“你也吃。” 楚云也吃了起来，酒足饭饱之后，知晴就开始收拾桌子，“你歇着吧，谢谢你做的饭，我好久没吃过家常菜了。碗就我来洗啦。” “怎么，你平时不好好吃饭的吗？”楚云的眉头皱了皱，“你男朋友也不管你？” 知晴亏心似的看了一眼楚云，“报社工作就是随叫随到，我平时没工夫自己做饭。” 他又强调了一遍：“那你男朋友不管？” 知晴偏头看着他，小心翼翼猜测着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楚云并不避开她的目光，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眼神却是坚定地要等一个答案。 她侧过头，轻声道：“我要有男朋友，能让你进屋？” 他哦了一声，也不跟她客气，摘下围裙走到知晴身前帮她套上，然后拿着围裙两边的带子偏过头要帮她系上。 知晴感受到楚云呼吸喷出的薄薄的热气萦绕在她的脖颈周围。她微微侧过脸，等着楚云帮她系好围裙。 可是，等了很久，楚云还是没有起身的动作。她觉得奇怪，便把头转了过去，正撞上他的眼眸。 知晴的心急跳了几下，瞳孔微微震着，她很想移开目光，可是楚云的眼睛似乎有种魔力，死死地吸住了她，让她不能移动半点。知晴不知道楚云想干什么，他只是看着自己，什么都不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向后退了一步，“辛苦你了。”然后便向阳台走去，不再看她。 知晴甚至觉得刚才忘记了呼吸，待楚云离开后，才大口吸了两口气，然后麻利地收拾了餐桌和厨房。 等她出来时，楚云还在阳台，背对着她，望着外面。阳台的对面是一个公园，不过晚上并没有灯。 他看起来就像只是望着无边的黑夜。 知晴不知道应不应该打破宁静，她也只是站到那儿，看着楚云。 过了许久，楚云终于转过身，“洗完了？” “嗯。”知晴点点头，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便随口问道，“你家的床运到了吗？” “怎么，这就要赶我走啦？”楚云懒散地躺在沙发上，顺手拿起一个熊猫玩偶捏了捏它的脸，“今天一天都在上班，哪有空？我让他们周天运过来。” “为什么不是周六？要上班？”许知晴只是下意识抛出了问题，根本没有其他的意思。 可是楚云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你很不想我在这吗？” 她这才反应过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你知道的，职业 7. 雏菊（七） [] 第二天一早起来，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出发前往冬宁市。冬宁市距离秋水市大概2个小时的车程。他们早上9点出发，准备在那里吃过午饭，呆几个小时尽量在晚上7点天黑之前回到秋水。 “你还是不会开车吗？”上了高速公路后路况较好，楚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感到有些无聊，便开始和知晴聊天。 他完全放松了戒备，根本没意识到“还不会”代表着什么。 【这个傻子，无意中还是露了马脚。】 但她并不拆穿。“会，身为记者不会开车怎么跑现场？不过我自己没车，养不起。一般用报社的车，偶而租车。” “上次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子，也是你们报社的？”楚云假装不经意地问道，眼睛却忍不住瞟了一眼知晴。 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上面。“你说凌竹啊？他是我搭档，刚硕士毕业两年，负责摄像。” “怎么，你感兴趣？”她看着一本正经开车的楚云，恶趣味一下就上来了，“他为人不错，热情开朗，业务水平好，长得也精神，目前单身，我给你介绍一下？媒人费算便宜点。” 说完，知晴赶紧抿着嘴，以防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楚云并不接话，而是继续问道：“既然这么好，没考虑过？” 原来他是想知道凌竹和自己的关系有没有进一步的可能。【他为什么想知道？】 知晴心中隐隐有点期待，【楚云是不是，有点吃醋？】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可笑，自嘲道：“你想什么呢，我大他5岁，看他跟看小孩儿一样。他看我就是一大妈。” 知晴又想起了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失落。 楚云没有回话，车内静了下来。她想着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点没边界感，让他没法接。 “你再过十年也一样很漂亮。” ……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向知晴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她转过头，怔怔地望着楚云。 他知道知晴在看着自己，可是他并不看她，只是直直盯着前方，彷佛刚刚的话只是寻常寒暄一般。 楚云这么说，其实就是挑明了他认得自己。知晴不想再跟他演这种烂俗的戏码，决定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深吸一口气—— “灵泽，你还好吗？” 知晴所有的勇气被这句话堵住，整个人止不住地抖。她坐直身子，眼睛紧紧盯着前窗玻璃，手攥着衣角，不敢看楚云。 “怎么？以为我不记得你了？我又不是变态色鬼，能随便跑进刚认识两天的女人家里睡觉？”楚云装得无所谓，口吻像在调戏知晴。 但是知晴知道，他是在故作潇洒而已。 “不是，我知道你认得我。你不是变态色鬼，我也不是傻子。只是你不想说，我也就不戳破。”知晴尽量平静地说着，避免自己情绪失控，“怎么突然不想装了？” 楚云笑了笑：“没忍住说漏了嘴。你还没回答我。” 知晴仰了仰头，避免眼泪流出来。她闭了闭眼睛，顿了顿才终于开口：“挺好的，从鹿鸣退学之后我重新参加了高考，进了秋水的烟岚大学，还是学新闻。本科毕业后就进了求实，直到现在。” 说到这，她突然笑了笑：“至少这点没骗你，我是真的喜欢新闻学。” 他轻嗤了一声，“就是说除此之外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 “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三个字我早就听够了。”楚云怒极反笑，“所以这才是你的真名？许知晴，叶灵泽。呵~出生的那天天降甘霖，解了长达两个月的干旱，所以取名灵泽。你倒是挺会编。” 知晴向车窗外望去，默默地拭去自己的眼泪，“灵泽是我妹妹的名字，我们是双胞胎，不过她和我父母一起死于那场车祸了。我们出生那天的故事是真的。对不起。” “我说了，我听够了。你再敢说我就把你扔下车。”楚云的语气仍然冰冷，“你回槐夏找过我吗？” “没有。”知晴回答得很干脆，“楚云，我没想过会再见到你。” “可惜，没能如你所愿。”楚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几分自嘲，“你就没想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知晴垂眸低声道：“没了我，万事顺遂。” ...... “当然。” 车行驶到了高速路口，拐进了前往冬宁市的道路，楚云也不再追问。 车内再次沉默了下来。 知晴转头望着车窗外，本来她今天是很兴奋地跟着楚云来打听付子馨的事，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这样。她心里的火苗被一盆凉水浇下，那点好奇心也被冲刷地干干净净。 楚云把车开进了冬宁市中心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 “我们去商场吃个饭。她妈妈曾经在商场二楼当收银员，吃过饭后去打听一下。离商场1公里的地方就 8. 雏菊（八） [] 以许知晴对楚云的了解，他不会真的把自己抛下不管。她知道，楚云一定会回车里等着她。 她决定让他先消消气，自己一个人去二层了解付子馨母亲的事情。 通常情况下，这种调查会先从和当事人有亲密联系的普通员工做起。但是付子馨的母亲离开这里已经六年了，以商场底层员工的流动性来说，估计早已物是人非。于是她打算先找到这里的管理人。 凭着入行多年的经验，她很快便得到管理人的同意进行简单的采访。 “谢谢您愿意向我们提供信息。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透露您的个人信息。”许知晴先是向商场经理表示感谢，然后便直接问出了问题，她知道，一个忙碌的商场经理并不想花太多时间听客套话，“付子馨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在这曾经工作过多久的时间呢？在工作期间的表现如何？” “王莉，三年，她来应聘的时候说自己是家庭主妇，但是家里老公犯事进去了，她只好出来工作养孩子。”经理平静地回答道，对这个女人，她没有任何欣赏或者怜悯的感情。 “什么事？”知晴感到好奇。 “不知道。” “也就是说是九年前来这里上班，六年前离开了。间隔这么久，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的收银员印象这么深？”知晴觉得经理的记忆力未免太好，不由得感到奇怪。 经理突然往后仰了仰，眼睛往右上方轻蔑地瞟了一下，才又看着知晴说到，“她长得漂亮，就是在这工作的时候傍上了老板，然后辞职离婚带着小孩走了。” 知晴点点头，想来，经理口中的老板便是付文成了，“在那之后，你还听说过跟她相关的事儿吗？” “听说得病死了，别的没了。”经理的语气居然有点愉悦。 知晴继续问道：“她的小孩呢？您在这儿见过她吗？” “怎么没见过？家里就她一个人带孩子，每天下午放学就接了孩子在收银台旁边写作业。不过她们离开之后就没再见了。”经理的语气再次变得不快。 知晴知道经理的耐心快要消失殆尽，便赶紧赔笑道：“我明白了，那这个孩子怎么样？您对她有什么印象吗？” 经理瘪瘪嘴：“瘦瘦小小的，跟人不说话，长得倒是白净。几岁的孩子，都一个样。” “那小孩和妈妈的关系怎么样？” 经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道，“那孩子看起来怯生生的，感觉挺怕妈妈的。” “你觉得王莉打过她孩子吗？”知晴顺着经理的话，自然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我不知道，反正没在公共场合打过。不过——”经理犹豫了一下，“有一次，那个孩子拿着一个发卡在手上比划了一下，被王莉看到之后狠狠骂了。她成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可是不准自己的女儿打扮。是不是有毛病？” 知晴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只能笑笑。 她跟经理要到了付子馨以前住的地址，谢过经理便离开了。看来这个经理对付子馨和她妈妈的印象并不好，不太可能知道更多的内情，反而会对她的判断产生影响。 知晴犹豫要不要去地下停车场找楚云说说软话，然后和他一起去社区打听。但一想到这，她就不由得神情恍惚。 算了，两个人现在不适合呆一块，会影响采访质量。 出了商场的大门，知晴先走过付子馨以前上的梨花小学。正如她所想，正值周六，小学里空无一人。 她继续直直沿着大道向前走去。地图显示，付子馨以前住的安宁小区就在离学校直线距离2公里的地方，以她的脚程，大概需要走二十分钟。不过现在正是下午1点，立夏的阳光正好，知晴想慢慢地在这条林荫路上散步，享受一下难得的悠闲时光。 ！许知晴再次感到有人在盯着她。 她一向敏感，相同的事情发生两次绝不可能是错觉。她现在确定付文成的死一定有蹊跷，但她不能再自己一个人行动了。 知晴看到前方五十米的报亭有买水的地方，便假装去买水，然后自然折返。她要回到停车场去找楚云。 然而，当她回到停车场却发现，楚云的车不见了！许知晴难以置信，楚云居然能真的把自己丢下了！他真的生气了？ 可是，当初她跟楚云摊牌那么大的事，他还是坚持把她送回了宿舍才离开。【难道十年过去了，人心也变了？】 知晴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她打车到高铁站，再坐动车返回秋水市，到家已经是下午6点。 她很想去敲楚云家的门，然后狠狠骂他一顿。但她始终觉得亏欠楚云，便只能咬咬牙回了自己家。 因为和楚云的不欢而散，知晴没有吃午饭，她觉得很饿，便从冰箱里拿出打包的千层面。 看着手中的千层面，她开始犯难：已经四天了，知晴觉得为了自己的健康，还是扔了为好。然后，她随便拿出一个易热便当，对付了一顿晚饭。 吃完饭后还不到7点，但是知晴已经觉得很疲惫。她想起了楚云，他的床要明天才送到，不知道他睡在家里的地板上会不会不习惯。 咚！知晴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谁要管他！】然后便转身去洗漱然后上床睡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晴突然听见大门开锁的声音，她一下子被惊醒，完全记不得自己曾经给过楚云家里密码的事，赶紧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一直准备着的防卫刀具。她听见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然后卧室门被打开，灯也同时亮起。 是楚云！ “楚云你有毛病啊！” “叶灵泽你有病啊！” 两人的咆哮声同时响起。许知晴本来非常生气，可是看到狼狈地喘着气的楚云，听到那个他脱口而出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心里突然变得五味杂陈。她叹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楚云摇摇头，长舒一口气，然后坐在了床尾凳上，背对着她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知晴想了想，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6点。我坐高铁回来的。” 楚云侧过脸看着她，“你不坐我车至少跟我说一声，我在停车场等你那么久，又开着车满冬宁市转悠。我还以为——”他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盯着知晴。 知晴也转过头去，注视着楚云。他的眼神很复杂，伤心无奈中又带着点安心。 “我想着你还在生气，所以就先一个人去采访，然后——” 楚云打断了她的话，“你一个人去采访也至少先来跟我说一声吧。打个电话很难吗？” “我又不知道你电话。”知晴感到委屈，嘟囔 9. 雏菊（九） [] 对于知晴而言，不管天大的事情，只要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都可以解决。她对西红柿鸡蛋面有个奇怪的癖好：她很喜欢这道菜，但是只吃自己做的，在外从来不点这个，所以几乎没人知道她这个喜好。 【楚云好像并不惊讶。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从冰箱中拿出两颗西红柿，两颗鸡蛋，以及几根小葱，并在锅中加水等着煮面。知晴不擅长做菜，所以切西红柿切得很慢，而且她很懒，并不去皮。 【呃~~要不今天勤快点？】 楚云向来挑剔，她掂了掂菜刀，还是决定把皮去掉。可是西红柿已经切成了块，她就只能用刀子把皮切掉，这样免不得浪费一些，她又多拿了一个番茄。 很快，锅烧开了，她放进大约2两湿面，这通常只需要煮两分钟。于是她赶紧在另一边炉灶上架锅准备炒西红柿鸡蛋。 许知晴先把鸡蛋翻炒盛出，然后下蒜末炒香，接着是番茄，加盐。等番茄出水之后再倒入鸡蛋，加些许清水，大火收汁，正好此时盛出煮好的面，盖上出锅的番茄炒蛋，撒上葱花。完美！ 她乐呵呵地端着自己的作品欣赏，一转头，楚云已经在餐桌上坐着了。 【也不知道他在这坐了多久，应该没出什么洋相吧？】 “洗好啦？”知晴笑着把碗和筷子递给楚云，“正好，吃吧。” 楚云没说话，一顿风卷残云，看起来已经饿坏了。 知晴看他这样，有点心疼。“你难道一直没吃东西啊？” 他没好气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味道怎么样？” “吃不死。” ...... 得，最后一点愧疚也没了。 知晴哼了一声，对楚云说道：“你睡床吧，我在沙发上躺躺就行。” “嗯，先说说你今天搜集到了什么信息。”楚云倒也真不客气。 “2014-2017这三年，付子馨的妈妈王莉一直在那个商场当收银员。她本来是全职妈妈，但是因为他当时的丈夫犯了事坐牢，所以她必须出来工作养活自己和小孩。她在工作期间结识了付文成，便跟付子馨的亲生父亲离婚，辞掉了工作，带着女儿跟付文成走了。不过你说付子馨刚转学不久，也就是说付文成一开始不在秋水市。对了，付子馨的亲爸到底有什么前科？” “付子馨亲生父亲叫陆超，他9年前因为入室抢劫伤人入狱，刚放出来不久。付文成是从槐夏调到秋水的。”楚云神色稍顿，叹道，“陆超提到付子馨的时候眼里噙泪，双手发抖，时不时抱头懊恼。看得出来，他是爱女儿的。” “爱女儿首先应该控制自己的言行，而不是不停犯罪，让子馨一辈子都背着杀人凶手的女儿这样的标签。”显然，许知晴对这样的父爱并不认可。 楚云对此并不评价，他继续问道：“商场经理有没有告诉你付子馨和她妈妈的性格，行为习惯，她们之间的关系？” “经理显然不喜欢王莉，她说王莉漂亮，所以才能勾引付文成。至于子馨，只说她内向。王莉每个工作日都会接送子馨，她们之间的关系——相依为命的母女，应该不错吧。不过，经理说王莉对子馨挺严历，不喜欢孩子把心思花在打扮上。”许知晴有点恼怒自己居然没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楚云笑笑，“你这十年来退步不少啊。” 知晴知道自己理亏，也不跟他争执，她反问道：“怎么，你有其他的想法？” 楚云往沙发靠背躺了躺：“陆超在冬宁市做的是木工，手艺很好。即使王莉做家庭主妇，他们一家的生活仍然可以过得不错。那他为什么会入室抢劫？你想过没有。” 听到楚云的问题，知晴陷入了沉思：【对啊，他们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绝对不缺钱，为什么呢？】 “王莉生病了，需要一大笔医疗费？”知晴想起付子馨说她妈妈生病过世了。 “付文成又不是傻子，会要一个带着女儿的病秧子？”楚云的口吻居然带着点不屑！ 也是，王莉生病应该是之后的事情。“那陆超就不是为了钱，那他能是为了什么？”知晴突然有点同意楚云的看法，这几年她似乎越来越不会思考了。 楚云：“前几天在梧桐路，陆超不是因为仇视社会随机杀人。他本来是要去国茂集团找付文成，可是付文成刚好出去拜访客户了，于是他就准备去购物广场外面等付文成。他在一个花台边坐着，发现在他斜前方有两个年轻男子正在蹲着拍穿短裙的女性。他脑子突然不受控制，就拿起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朝那两个男子捅去。” 知晴突然激动地抓起楚云的胳膊，“也就是说他受过相关的刺激，和她老婆有关！对她老婆这种没钱没学历没背景没依靠的人来说，美貌是一种拖累。” 楚云看着知晴，歪头笑问道：“那对你这样的呢？” 她也俏皮地歪歪头：“是一种加成。” “哈哈哈哈哈！”楚云大笑，“你的脸皮才是加成吧。哈哈哈哈哈！” 知晴自觉没趣，她确实称不上多漂亮，不过这话从楚云口中说出来还是狠狠打击到了她。 但她不想让楚云觉得自己在乎，便朝他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她老婆这么漂亮，却没什么文化和自保能力，一定曾经受过性骚扰，甚至是性侵。所以陆超当年要找的就是那个曾经伤害过王莉的人，或者说，她在找那些可能会伤害到王莉的照片或者视频。” 知晴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可他随身带着水果刀去找付文成干什么呢？难道付文成侵害过他的继 10. 雏菊（十） [] 周日的时候，楚云家的家具终于送到了。不过他表示为了知晴的安全，会继续暂住在她家客厅。尽管知晴说了这是一梯两户，除了他俩别人根本进不来。 【这人就是耍赖！】知晴恨恨地说道：“你钱多烧的？租了房子不住。你要不退了隔壁房子，跟我分摊房租？” “你可别想占我便宜，”楚云唇角轻挑，欠欠道，“我只是在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暂住你家而已。” 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按照先前的规定，他俩周天一整天都呆在一起，先是接收了家具，组装好，然后打扫房间。接着两人一起去对面商场吃了晚饭，便回家休息。 第二天，楚云也是先送知晴去上班，然后才去警局。她下车的时候还刚好碰到了凌竹，被他调侃了好一阵。 知晴跟领导申请外勤，希望周二再访冬宁市。报社领导觉得这个新闻可挖，便让凌竹跟她一起去一趟。 其实，知晴已经说好了要和楚云一起去，但是她没法儿和领导说不让凌竹去，毕竟她总不能说自己要和一个刚认识一个星期的警察一起去调查吧。 当天晚上楚云做饭的时候，知晴便提议他不用一起去，有凌竹陪着就行。 楚云当然不同意。于是第二天凌竹开着车来接知晴的时候，因为吃到了大瓜嘴角咧到了耳朵，“晴姐，你可以啊，这么快找到男朋友了？这位是？” 楚云只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直接坐进了后座。 凌竹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面熟，但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重要的是，他一生和善，从未宿敌，可是这个叫楚云的人似乎对自己并不太友善。 知晴习惯性地伸手准备打开副驾门，被楚云一把拉进了后座。 凌竹表示理解，也不多嘴。车开了一路，车内却寂静得可怕。终于，凌竹这个话痨忍不住了：“哈哈哈，那个，晴姐可能跟你说过我了。但我还是应该自我介绍，我叫凌竹，是晴姐的搭档，主要负责摄影。楚云哥？在哪儿高就啊？” 楚云冷冷回道：“市公安局。” “啊？！”凌竹显然吓了一跳，“不是，你们警察可以跟记者一起出外勤的吗？不会犯纪律？不是我说啊，楚云哥，你千万不能中了晴姐的美人计！晴姐她啊，对男人向来是用完就扔的。上个月，我们做那个东乡灭门案的专题，她呀就是——” “闭嘴吧你！”知晴打断了凌竹的话，要不是她坐在后座，一定给他脑门瓜子一下。 楚云倒是不恼，看着知晴，笑了笑，“我知道。” 知晴明白他话里有话。可有人在这，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跟凌竹说道：“付文成的案子在警局那边就当意外结了，楚云只是自己好奇而已，不算以警察身份公干。” 凌竹这个人大大咧咧的，完全感受不到车内不和谐的气氛，以为知晴是在害羞，便继续打趣道：“还有一次，我们追踪一个大公司老总奸杀女下属的案子，晴姐可是身先士卒，以身犯险，欸，你不知道，我就从来没见过晴姐这么——” “凌竹！你找不到话说了是不是！”知晴再次打断了他。 凌竹似乎也察觉到了知晴不希望他讲工作上的事，以为是不想楚云担心她，于是转了话题：“啊，对对对，不讲这些吓人的。讲点轻松的，哈哈哈哈。” 楚云似乎来了兴致，“好啊，她还有什么其它好玩的事？” 知晴推了推楚云的手臂，转头对凌竹说：“那啥，你前两天不是去拍了延年路那个新的SOHO大楼的剪彩仪式，怎么样？” “哦，那个啊，你也知道，建在延年路上的房子，都得是规规矩矩的，所以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楼，跟咱德悦差不多，就是新点。欸！对了晴姐，你猜我在那儿碰到了谁？周子钧！就是去年狂追你那个IT男，他跳槽了。我看他还没死心，所以专门跳槽到离你近的地方。嘿，你说你要不——” “凌竹...”知晴觉得无语，为什么这都能扯到自己身上。 “哦哦哦，对，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嗨！我这也刚知道，不然上次见他的时候就让他死心了。楚云哥，你比周子钧帅，我姐眼光还是没问题的，哈哈哈哈。不过你要有危机感哦，我姐很吃香的。”凌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会给知晴带来多大的麻烦。 楚云并不吭声。 知晴偷偷瞟了他一眼，看不出他到底什么心思，于是跟凌竹说道：“你别胡说八道了。楚云跟我就是邻居，我们只是都对付文成的案子感兴趣而已。你看你，把楚警官都说生气了。” 凌竹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完全没听出许知晴的言外之意，“哦，还没进行到下个阶段呢？不过你俩多有缘啊，秋水市这么大，你那房子一梯两户，都能当邻居，爱好又相同，我看着——” “你怎么知道是一梯两户？”楚云终于开口了。 “啊？哦，我去过啊，我家住得远，有时新闻跑太晚了就去晴姐家蹭沙发。”凌竹回答道，“那个，欸？我刚才说哪儿了？” “闭嘴吧。”许知晴觉得头痛欲裂。 眼见着要下高速了，凌竹终于不再说话，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们便来到了付子馨曾经就读的梨花小学。 付子馨曾经的班主任陆明在小学门口迎接。知晴也不知道楚云什么时候联系好了一切。这家伙，以前明明什么都跟她说的。 凌竹被允许在学校里面到处走走照相，楚云和知晴一起去陆明的办公室采访。 陆明给两人倒了两杯水，然后坐在了椅子上，表示可以开始了：“两位有什么想问的，我尽量回答。不过付子馨离开六年了，有些细节我不一定记得。” 许知晴点点头，对陆明先表示了感谢，然后问道：“请问你对子馨这个孩子和她的父母有什么印象呢？她在学校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陆明微微仰天，思考片刻后回道：“她瘦瘦小小的，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平时穿得很规矩。不太爱说话，也不爱和同学玩，总是一个人趴在课桌上。成绩一般。她妈妈性格很好，还...很漂亮哈哈哈哈。所以我也很奇怪她为什么不爱打扮自己的女儿。”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每次都是她妈妈来接送她，给她开家长会。我曾经问她爸爸为什么不来，她也只是摇头不答。直到有一次我碰到了一个朋友，她是子馨幼儿园的老师，很喜欢那个孩子。还专门打听了她的近况——” “她具体问了什么？”楚云插话道。 陆明叹了口气，“就问这孩子好不好，有没有受她爸爸的影响。我这才知道她爸爸当时在坐牢。我朋友说子馨小时候很聪明，也很活泼开朗，所以听到她的现状很伤心。” “陆子馨的字写 11. 雏菊（十一） [] 商场和学校开车只需要三分钟。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上次楚云和知晴不欢而散的粤菜餐厅。 凌竹表示自己一上午耗费了太多体力，必须要吃回来：“晴姐，这能报销不？如果不能得你付钱啊！” “跟头儿请示过才来的，必须能报销。随便点，吃不垮那些资本家的。”知晴白了一眼凌竹，不耐烦地说道。 她想起三天前和楚云在这吵架，刚才进门的时候，服务员明显记得他们，还八卦地看了一下凌竹。 【这服务员妹妹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海后吧，还能让两男的和睦相处。】 凌竹貌似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抬头对知晴和楚云问道：“我差不多看好了，我想吃蒸凤爪，金钱肚，脆皮烧鸡，虾饺还有咕噜肉，哦，再来个椰子乌鸡汤。你俩看再加点啥？楚云哥，公费吃喝，千万别客气。” “差不多了，咱就三个人。我要番茄牛尾骨汤。”知晴对凌竹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看向楚云，自然地问道，“你还是要玉米排骨汤？” 楚云点了点头。 “还是？”凌竹对八卦倒是敏感，他贱贱地挑挑眉头，“晴姐，你们刚认识一周，就已经知道楚云哥的喜好了？发展得不错嘛。”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知晴轻轻用菜单拍了一下凌竹的头，然后便招呼服务员点菜。 等菜期间，凌竹不愿冷场，便从包中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楚云，“你以后有什么问题，或者要找晴姐可以给我打电话。有我的地方通常就有晴姐。放心，我绝对知无不言。” “谢啦。”楚云接过名片，但并没有回给凌竹自己名片的意思。 知晴为免尴尬，替楚云解释道：“警察不能随意给名片。” 当然了，她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借口，毕竟刚刚楚云才给了陆明自己的名片。 “啊，没事。理解！”凌竹这个憨憨，居然信了。 叮叮叮~凌竹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下，然后一脸坏笑地看向知晴：“喂，周子钧，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知晴瞪大了眼睛，不自觉看了一眼楚云，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晴姐，周子钧说他老家给他寄来了一大箱荔枝，想分你一些。”凌竹大声说道。 【真想打死凌竹。】 楚云无声地笑笑，然后将头转向另一边。 知晴赶紧回绝道：“不用了，我太忙，也没时间吃。帮我谢谢他。” 凌竹如实向电话的那一头回道。然后再次开口：“姐，让你接电话。” 知晴当然不想接，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接过了电话，半晌之后她终于回道：“那行吧，我现在在冬宁，大概五六点会回秋水。到时候我去你公司楼下拿。谢谢。再见。” 凌竹憋着笑，收回了手机。然后居然对楚云说道：“哥，没事。你看，周子钧连晴姐电话都没有，你对他不用有危机感。哦，不过另一个——” “闭嘴。”知晴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 她目光凌冽，即使凌竹这种粗线条也察觉到了，他不敢再多说。 楚云转头，神情复杂地盯着知晴。但她并不看他，只是盯着窗外。 菜很快便上了，由于刚才的不愉快。三人谁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午饭。 饭后，三人便乘车前往付子馨和她父母曾经居住的安宁小区。这是个破旧的老小区，根本没有正规物业和门卫，不过绿化尚可。许多老人正在树荫下纳凉聊天。 三人决定分开寻人采访。 知晴往小区更深处走，她先是找到了一个修鞋的老大爷。她走过老大爷身前，蹲下说道：“您好啊大爷，我是求实报的记者，我叫许知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们的新闻呢？能方便跟你打听一些事儿吗？” 老大爷抬起头：“哎哟，记者小姑娘。我不识字呀。” “啊...没关系，那我能跟你聊会儿天吗？”许知晴并不气馁，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 大爷笑呵呵道，“老头子我求之不得。” “大爷，您在这住多久了？” “二十多年啦。” 知晴直入正题，“那您认识陆超或者王莉吗，他俩有个小孩叫付——不，陆子馨。” 大爷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叹了口气：“怎么不认识？他们是咱小区的名人呢。唉~陆超是个手艺人，大家打点什么家具都爱找他，他对老婆孩子都好。怎么会——唉。”说罢，大爷摇了摇头。 知晴点点头，和她设想的并无差别。“那他老婆孩子喜欢他吗？” 大爷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诧异：“这俩靠家里男人吃饭，能不喜欢？” 知晴笑笑，也不反驳，她继续问道：“您知道陆超为什么会犯事吗？” 大爷摇了摇头，“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王莉这婆娘费钱，逼得陆超去偷钱。也有说是工作价钱没谈拢，所以才杀人的。到底是个什么原因，没人知道。” “在您看来，王莉是个什么样的人？”知晴将话题转向了付子馨的母亲。 大爷笑着调侃道：“好看得很。一天花枝招展的。大家老是私下嚼舌根子说王莉迟早给陆超戴绿帽子。” 知晴借机继续问道：“那王莉跟其他男人有什么亲密接触吗？” 大爷翻了个白眼：“这还能少？” “有你认识的吗？是住这个小区吗？”凭借知晴多年的从业经验，她觉得自己或许摸到了关键。 谁知大爷摇了摇头，“都是挣了钱的，早就搬走了。怎么还会呆这！” 她不死心，“那您知道任何相关人的联系方式吗？” 大爷继续摇头：“我一个补鞋的老头 12. 雏菊（十二） [] 到达SOHO大楼已是下午6点，周子钧早早等在了门口。 许知晴赶紧下车，小跑到他面前，“不好意思久等了。其实真不用这么客气。” 周子钧身高大概175，身材匀称，戴着眼镜，是一个颇为清秀的男人。 他一看到许知晴，便不自觉露出笑容，“家里寄得多，给你和凌竹也尝尝。” “谢啦周哥！”凌竹听闻从车窗探出，对周子钧摆手说道。 “不客气，喜欢的话下次多给你寄一些。” “谢谢啦，我就先拿着回家了。”知晴不想再跟周子钧过多寒暄，“你也赶紧回家休息吧，辛苦了。” 周子钧并不死心：“这挺沉的，要不我帮你搬回去。反正我家也离得近。” “不用周哥，这不还有我嘛。而且——”凌竹不怀好意地笑道，“车上还有一位呢。” 知晴尴尬地笑笑：“那就这样了，我走了。拜拜。” 趁周子钧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提起装满荔枝的袋子坐进了汽车后座。 * 回到家后，知晴将荔枝放进冰箱。然后就和楚云一起准备晚饭。想来也好笑，楚云来之前，她向来都是随便对付一下。 两人各自忙碌，并不说话。良久，楚云才终于开口：“他是谁？” “哈？”知晴觉得楚云的这个问题毫无道理，“周子钧，在SOHO搞IT，凌竹那小子不是——” “不是他。”楚云打断了她的话，“凌竹说的另一个人，是谁？” 知晴的心沉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嘴唇，决定装傻：“谁？凌竹那小子，说话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了一整天，我怎么记得他说了什么。” 楚云走到知晴面前，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说让我小心另一个人，然后你打断了他的话。那个人——是谁？” “我不——” 啪！家里的大门被打开了。他俩显然都吓了一跳，顾不得刚才说了什么，赶紧跑去大门看是怎么回事。 “知晴。”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他的脸就像一张水墨山水画，虽只有黑白两色，却是浓墨重彩，英气逼人。 她瞪大了双眼，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来这里，“止，止行，你怎么来了？” 苏止行看了眼楚云，目光似刀子般，泛着逼人的寒意。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楚云，新搬来的邻居。”知晴看出了苏止行对楚云的敌意，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楚云，这是苏止行，他现在在烟岚大学读博，他是我——” “我喜欢知晴。”苏止行打断了她的话，显然，他跟自然界的大多数雄性生物一样，会在其他雄性动物面前宣誓主权。 知晴惊讶地看着苏止行，她很想反驳，但不知如何开口，苏止行似乎并没说任何假话。 不过她不想楚云误会她和苏止行的关系，于是开口道：“我们不是——” “知晴，我这两天好累，陪陪我。”苏止行突然揽过她腰，“就像我上周陪你那样。”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不知所措，听到他说心情不好，便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安慰了两句。 谁知苏止行得寸进尺，将她抱得更紧了，旁若无人地将头埋进知晴的肩膀，“晚上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知晴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推了推他，“楚云家还没装好，所以他最近暂住我这。家里实在没多余的地儿给你睡。这样好不好？你在我这吃完饭，我陪你聊聊，然后送你回学校。” “我是说跟你一起睡，一张床够了。” 知晴知道苏止行对自己有着超出常理的依赖和占有欲，因为他姐姐的关系，她对他一向容忍，几乎有求必应，但是建立亲密关系这件事上，她没法答应：“止行，我——” 啪！楚云摔门而出。 知晴闭着眼，叹了口气，慢慢推开了止行，“你可以睡我床，我睡沙发。如果你不愿意，就离开。” 她的语气很坚定，容不得半点反驳。 楚云的离开似乎让苏止行觉得自己赢了，于是欣然答应。 知晴转身往厨房走去，“我去做饭。” “我来帮你。”苏止行愉快地应道。 两人并没有更多的交流，吃完晚饭后她便借口要在客厅工作，让止行早早睡下。 * “笃...”知晴的手机显示收到一条短信，是楚云的号码。 “过来。”只有这两个字。 知晴正好想和他解释，收到这个短信便赶紧起身。她披了一件针织外套，然后蹑手蹑脚走出了门，按响了楚云家的门铃。 门立刻开了。 “楚——” ！楚云将知晴往自己身上狠狠一拉，然后摔上房门。知晴没想到楚云会突然抱她，一个踉跄两人双双跌在地上，她整个人重重砸在了楚云身上。 知晴一惊：“你没事吧！”说着，便想赶紧起身查看楚云有没有受伤。 可是楚云抱着她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根本挣脱不开。黑暗中，她感觉楚云的嘴唇贴紧她的耳垂，然后狠狠说道：“叶灵泽，我恨你。” 知晴的心骤然一紧。半晌，才缓缓说道：“对不起，我——啊！” 他突然发狠咬住了知晴的肩膀，她顿时没了力气，身子一软伏在楚云的身上。任由他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门铃响起。 “知晴，你在吗！”是苏止行。 楚云仍不松口。知晴也并不想回应苏止行，他在门外的疯狂咆哮捶门映衬着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屋外终于安静了下来。楚云也不再继续咬住知晴的肩膀，他缓缓把头埋进知晴的脖子，并不打算放开她。 她可以清晰地听到楚云微微的喘息声，感受到他呼出的气在她锁骨边萦绕。 “他是谁？”楚云的声音像呓语一般轻，“ 13. 雏菊（十三） []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许知晴发现自己躺在楚云床上，对方正神色难明地盯着自己。 “几点了？！”直觉告诉她要迟到了！不等回答，她起身下床就往门外奔出。 楚云一把拉住她。 “啊！” 知晴肩膀一阵刺痛：衣服上有几块已经凝固的血迹，伤口也已经上过药了。 他轻轻垂眸，眼中带着怜惜和自责，“很疼？” “还好。”知晴抬眼看了看楚云的肩膀，“你怎么样？” “你才多大点力气？跟蚂蚁咬了差不多。”楚云轻描淡写道，“快11点了，我一早给凌竹打了电话，说你发烧了。” 她点点头，心想这个状态，不去也好，免得凌竹看出点什么端倪，又在公司大肆宣扬。 “那你呢？也不上班？” “我也发烧了，被你传染的。” 知晴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道是谁传染谁。” 楚云抿着笑看她，也不还嘴。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随意往卧室门的方向瞟去，突然想起昨天苏止行大力捶门的事，便脱口而出：“止行呢？” 楚云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还在我屋外。他就一私生粉，你要报警吗？我受理。” ...... 知晴想起昨天后来自己情绪失控，大声骂了楚云。如果苏止行一直在屋外的话，一定听到了。 她躺在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苦恼着应该怎么跟他解释。 “叶灵泽。” 她懒洋洋嗯了声，身体并没有动。 “你不知道这种动作很危险么，坐起来。” “哈？”知晴觉得莫名其妙，拿开遮住眼睛的手，看了一眼楚云。 她完全沉浸在对付苏止行的烦恼中，根本没听出楚云的言外之意，也没注意到他的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知晴坐直身子，仍在思索如何跟止行开口。她知道他是个会钻牛角尖的人。 楚云看她满面愁容，揶揄道：“要不，你拿我挡枪，就说我强迫你。” 她哧得一笑，“真是个馊主意。他那个性格，听到这话不得提刀砍你。” “哦。”他瘪了瘪嘴，一脸不屑，“那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楚云。”知晴抬起眸子望着他，“当初我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这种事——我不会做第二次。” 屋内突然死一般寂静。 “呵~哈哈哈哈！” 楚云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就是说，我现在连利用价值都没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知晴握紧被子的一角，细声道，“楚云，我现在对你是完全坦诚的。” 楚云转过身来，直直看着她，“那你也对那小子坦诚不就行了？直截了当说出我们的关系？怎么，你不是我的所有物，难道是他的？” “不行，我不能让他知道你是谁。” “苏禾的事跟我又没关系。” “他会迁怒你。” “那有什么，你不也曾迁怒我？” “没有！我从来没有迁怒你。我是利用了你，但是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一秒都没有。相反，我——”知晴越说越激动，差点口不择言。 “你什么？”他双手撑在床上凑近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柔和了下来，“你说了，现在对我完全坦诚。” “我——” 楚云家的门铃再次响起。 “知晴！许知晴！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苏止行的耐心已经到极限。 “我先处理止行的事，我们俩——以后再说。”知晴赶紧从床上蹦起来。一瞬间居然感激苏止行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楚云自嘲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慢慢直起身子走向窗边，不再看她。 * 门一开，苏止行便立即揽过她。 “啊！”他的手臂狠狠压在知晴肩上，她疼得叫出了声，连推开苏止行的力气都没了。 楚云闻声立马从卧室内跑出来，直接抬起苏止行的手臂，往后一推。然后搂过知晴，“没事吧？！” 知晴摇摇头，脸庞却不见血色。 苏止行这才看到她肩膀上的衣服有几块凝干的血迹。他气急败坏，冲上前去质问楚云：“你这个混蛋！你对我的知晴做了什么？！” 楚云根本不屑搭理他，讥笑着反问道：“你的知晴？” 知晴将两人隔开：“止行，我再跟说一次，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人，不应该过多干涉对方的私生活。还有，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别无其他。你不要再固执了。” 就如许知晴所说，这种话苏止行压根听不进去。他现在只觉得是自己的女人被野男人给抢了，抬手指着楚云，“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邻居，朋友。” “呵！”苏止行当然不信，“你和刚认识几天的邻居睡？许知晴，你什么时候这么放荡了？我君子这么多年岂不是亏了？” 啪！知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然后赶紧拉住楚云，“你别管。” 她从小就对苏止行好，在他十三岁失去亲姐姐之后，更是连着苏禾的份儿加倍对他好。这么多年，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苏止行摸着自己的脸颊，一脸难以置信，“你为了他打我？” “我不光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为了你。”知晴仍然冷静，“止行，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越矩了。我不打你，你会一步步测试我的底线。我会跟小区物业说，取消你的进入权限。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不许你再进到这里。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会去学校找你。拿着你的东西，走吧。” 苏止行愣怔地看着她，“你不要我了？” “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冷静一下。” “对不起，知晴。”他狠狠瞪了一眼楚云，然后又看向知晴，一双眸子微微泛红，“我走了。” “楚云，不好意思，你别生止行的气。” “灵泽。”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环在身前，下巴轻轻抵在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对不起。” 她心里又酸又软，“我明白。好了，我先回家了。” 楚云微微紧了紧自己的手臂，知晴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良久之后，他才终于松了手，“你回去换个衣服，然后躺着休息。我过会儿来给你做饭。” * 知晴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想洗把脸，但即使略微抬起受伤的肩膀，手臂都像要被撕裂一般，便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下。 她走进卧室打算换件衣服，又发现自己穿着的衣服并不算宽松，也没什么弹性。 ...... 正犯着难，知晴家的大门打开了。 “怎么现在就过来了，我以为至少也得一个小时。” 楚云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支支吾吾半天，才终于问道：“你——需要我帮忙换衣服吗？” ！知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什么？” 看着她绯红的脸颊，楚云也不由得红了耳朵，“我想着你一边手臂抬不起来，穿的衣服又不太好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