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星仿佛在演讲，声情并茂中让俞灵忘记自己还处在高空中的玻璃长廊，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是违背孟知星原本的梦想。


    她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像无论用何种方式都无法接住孟知星传递来的痛苦。


    而唯一能够为此发声的人……


    他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温序轻轻拨动投影，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孟知星那边的屏幕中。


    “孟长官。”


    沉稳的语气令孟知星脸上出现了更明显的变化，那是震惊和反应过来后的茫然。


    “……队长，”优异的素质令孟知星即刻回神，她按住按钮说，“我会保持通讯，请您稍等两分钟，团队成员马上到齐。”


    “不必，”温序阻止她要召集组员的举动，“我记得我离开时，并没有宣布这是创世主的结局。”


    “您——”孟知星一怔，几乎要喜极而泣。


    “您的意思是说，还有下一步计划，对吗？基地还有挽回的希望，对吗……”


    声音的最后泄出一丝颤抖。


    温序解释道：“我们接下来做的事情会很疯狂，或许会有牺牲，已经更糟糕的后果，这并不适合带领整个团队去冒险。”


    所以他宁愿只身前往，俞灵想了想，或许他来找自己合作的目的也是看中了她不会“牺牲”的优势？


    这一点从最开始就被确认过，可此刻想起来，竟然会让她产生微妙的不爽。


    不过“合作”本身就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图，她也在很早之前就对温序这号人物图谋不轨了。


    图他的身份地位，他的容貌身材，他的数据之眼所带来的无上权力，所有所有，他闪闪发光的一切。


    温序站在俞灵贪婪的目光之下，犹如一份精英酷爱在下午享用的水果甜点。


    隔了深思熟虑的几秒，孟知星打断道：“不，小队会一直追随您。”


    “……”


    俞灵观察到温序的手指在终止通讯的按钮上悬停了很久，却迟迟没有点击。


    隔了几秒，他将目光移到屏幕外，短暂与俞灵相接，而俞灵的目光已恢复如常。


    她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她没有带领团队的想法，但一直都有很多人主动选择站在自己这边，感觉似乎也不错。


    得到准许后，温序转回视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像一位真正的长官：“好，接下来需要你联络郑燃，无论用什么方法，请保证郑燃能够顺利踏入盐亥河影院，并且接管3号影厅。”


    “我们需要利用寄生眼球的污染，以及直播通道。”


    “时限为半天内，在此期间，请时刻保证联络畅通。”


    孟知星干脆利落地回答：“明白。“


    有一阵冷风穿过长廊，扑在俞灵的防护罩外壳上，面板显示风里已经出现了细小的结晶体，温度持续降低。


    她们快接近巨蟒的老巢了。


    “还给你。”温序在俞灵走神时，轻轻抬手，用手腕贴了下她的手环。


    通讯已经中断，光屏折叠，缩回她的手环中。


    长廊尽头被浓雾掩盖，这个高度如果遇到狂风，连飞鸟都无法张开翅膀，只能直挺挺地坠崖，或者撞击在凸起的岩石上。


    俞灵缓慢调整视距，在保证不会头晕的前提下，尽可能看得更远。


    铁灰色的山体被积雪反射出银辉，她从腰间抽出绳索，挂在扶手两侧锁紧。


    温序：“下一次风吹过来的时间在三分二十秒之后。”


    “保险起见，我会用蛛丝弹进行一次测试。”


    接下来的三分钟无比沉寂，绳索在身体两侧摆动，俞灵在心中默默读秒，在她刚好数到“二十“时，温序展开手臂，朝脚下发射出装好传感器的蛛丝弹。


    头盔面板的数据时实时同步的，蛛丝弹投下去的瞬间，俞灵耳侧“嗡”地一声，振得她太阳穴发紧发疼。


    传感器反馈回来的海拔高度一开始还在有规律的递减，在三分二十三秒时却出现了诡异的跳动。


    “风吹过来了。”头盔内传来温序的声音，他的预估很精准。


    飞舞的冰晶阻挡了俞灵的视线，她唯一能借助的只有那一小块传感器传回来的画面。


    固定的钢索陡然承受起巨大的拉扯，她紧紧抓着绳索两端，小臂绷紧，用力到颤抖，在意志几乎要突破极限时，她隐约感觉血液中似乎有电流般的感觉沿着骨骼流到指尖。


    “当心！”温序忽然喊道。


    头盔屏幕黑了一半，声音传输通道被温序一掌拍停，强制闭锁后，俞灵耳畔的噪音消失了，只剩下屏幕在高速飞转。


    白茫茫中，似乎有一道粗重的黑影一闪而过，随后，传输彻底断开。


    没有声音，但并不影响画面的冲击感。


    “被袭击了？”


    俞灵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中断的屏幕，甚至忘记重启声音功能。


    好在温序隔着防护罩看到了她蠕动的嘴唇，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俞灵会问出什么，他食指轻扣进复位按钮，刹那间风声呼啸着灌入两人的耳膜。


    那是雪山上的声音。


    头盔：【影像数据采集中，目标位置已发生偏移，正在调整——】


    俞灵忍着耳朵剧痛，皱眉说道：“这家伙还能抗住吗。要不还是我下去——”


    脚尖向着玻璃砖面的边缘蹭了蹭，随后手臂传来一股压迫的力道。


    温序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些大，他似乎……在紧张。


    不过，语气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相信它吧，如果连小白虎都无法获取数据，那第九基地也不会有其它设备能够成功了。”


    “你对它的语气像是在向我介绍一个令你骄傲的孩子。”


    温序并没否认，反而笑了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赋予了它‘生命’。”


    想到这个人工智能近乎于完美的外观构造，俞灵眼睫颤了颤。


    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风声逐渐减弱，温序预测的下一波狂风仍然是在三分钟之后。


    头盔：【目标已锁定。】


    刷啦——


    全黑的屏幕骤然亮起，晃得俞灵闭了下眼睛。


    镜头里的画面在剧烈晃荡，除了模糊的黑影和过曝的白光，背景可以说是一片模糊。


    俞灵感觉自己身处在中毒后的幻觉世界，五颜六色的光圈变换着，最终终于聚焦到一片雪地上。


    无人踏足的禁地里，唯有这处积雪被捣得凌乱不堪，仿佛什么重物来回在地面上拖行，沟壑之间残余着黑褐色的痕迹……是血吗。


    俞灵移开视线看到屏幕侧边的按钮，确认声音仍然开着，可小白虎传来的视频里，太寂静了。


    没有嘈杂的人工智能音，只有文字提示，字幕一样不断在画面里浮现又消失。


    【坐标已传输，当前海拔高度4306米，检测到未知异种生物。】


    数据网格中，发光的线勾勒出类似于盘踞着的蟒蛇状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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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头小心翼翼地升起，俞灵终于能够看清画面。


    那是一条盘起来的尾巴，附近的雪地里还插着几截断裂的蛛丝。


    该说幸运吗？原本以为这个小机器会被悲惨地甩入深海之中，结果却被这怪物的尾巴带进了巢穴。


    那道黑影在雪地上反射出粼粼青光，在上半部分撑起，弓成一道C形，似乎在吞咽什么，上腹处有一块明显的隆起，鼓包随着蟒蛇缓慢的移动略微下移了几寸。


    “还能再挪近一点吗？”俞灵轻声说道。


    镜头晃了一下，画面浮现新的文字，发光线条勾画的蟒蛇变成了一块上圆下方的石碑。


    【可以，不过事后记得来我的电子坟墓前看看我。】


    小白虎的幽默总是在危险时刻被触发，这次俞灵没来得及吐槽，因为画面又往前伸了伸，她看见蟒蛇的尾巴环着一座小山高的……


    垃圾。


    它在吃垃圾。


    孤绝的雪山之巅怎么会存在人类的垃圾呢？


    离这儿最近的也只有——


    俞灵心颤抖了一下。


    那个垃圾销毁站！


    轰隆——


    山顶一架空气悬浮自行车掉了下来，砸在蟒蛇的尾巴上，可它似乎不觉得痛，吞食的动作只停顿了几秒，随后忽然将头拧了过来。


    一对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眼珠直直朝镜头看过来，它张开血盆大口，尖牙闪烁着凛凛寒光。


    被发现了！


    没有任何阻挡或者逃脱的能力，俞灵眼睁睁看着蟒蛇把蛛丝弹连通传感器一并咬碎吞入腹中。


    她仿佛跟着一同被吞进黑洞洞的隧道，耳畔是闷闷的，金属在食道里刮擦的声响。


    咕嘟，咕嘟。


    窒息般的绝望足足维持了三分钟，在第二波狂风袭来时彻底断掉了链接。


    俞灵脚下一软，手差点从绳索上滑落。


    她想问温序有没有看到，不过脱口而出的话却是“该死！”，因为脚下的玻璃平面忽然爆开细密的裂痕。


    空中栈道要断裂了。


    狂风似乎刮来了一场暴雪，监测器的波段瞬间到达顶峰。


    这种情况，蛛丝弹没用，绳索也没用。


    俞灵盲目地往她坠落的方向抛出了绳索，发射器的后坐力冲击在腹部，剧痛袭来之际，她似乎勾中了什么东西。


    风里有浓烈的海腥味，像是成堆的死鱼被冻在冰层之下，而哪个不长眼的蠢货硬要把冰挖碎，这种腐臭的气味压根过滤不掉。


    急剧降低的温度令她四肢陷入了麻木的僵态，背后的是多少米的高空来着？


    她的记忆力显然不如人工智能精确。


    “铛——”


    捆在腹部的钢索忽然被绷紧了。


    她被扯着朝上甩了一段。


    被冰雪糊住的眼睛用力睁开一条缝隙，绳索的末端被一双手紧紧拉住。


    他在把自己往巨蟒的巢穴里甩。


    碎成异形的玻璃片就在她头顶，也是温序的背后，太阳光线透过玻璃折射出彩色的光芒，巨蟒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她和温序像是绳索两端的挂坠，被勾着甩进了雪峰之间。


    砰——


    防护服在撞上峭壁之前弹出了保护措施，尽管是砸在了柔软的充气垫上面，俞灵还是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一遍。


    温序也没好到哪儿去，头盔里，他的脸上全是血，还有更多正源源不断地从眼底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