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最具绅士风度的骑士

作品:《大不列颠之影

    肯辛顿宫,会客厅。


    亚瑟摘下礼帽,递给门口守候的侍从。


    “亚瑟爵士。”康罗伊的声音从楼梯转角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什么风把您吹到肯辛顿了?”亚瑟转过身来,看着康罗伊拾级而下,以及他身后缓步跟来的肯特公爵夫人。


    “约翰爵士。”亚瑟微微颔首:“殿下。”


    公爵夫人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然而却被康罗伊抢先一步。


    “请坐。”康罗伊擡手示意会客厅中央的沙发椅,自己却站定了,居高临下道:“要喝点什么吗?这个点了,我想白兰地更合适。”


    “不必了。”亚瑟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手杖的银头轻轻点着地板:“我现在没有喝酒的兴致。”康罗伊倒是不意外亚瑟的回答,但他很看不惯这位内务部常务副秘书一如既往的傲气:“我知道您是为什么而来。黑斯廷斯小姐的事情,我也很痛心。”


    说到这里,康罗伊猫哭耗子似的叹了口气:“您是白厅的老资历,所以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白厅有白厅的章程,白金汉宫有白金汉宫的规矩。女王陛下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我相信,以陛下的广博智慧和敏锐洞察力,她肯定会还您和黑斯廷斯小姐一个公道的。”康罗伊故意把话说得这么阴阳怪气,无非是在报复亚瑟当年在拉姆斯盖特阻挠维多利亚签署《摄政法案》的一箭之仇。


    在康罗伊看来,倘若当年不是亚瑟出手,肯特公爵夫人必然能在维多利亚继位后以母亲的名义摄政,而他作为公爵夫人最依赖的人,也将间接获得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这个路径发展,那么想要压下弗洛拉的这点流言蜚语,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如今这桩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归根结底,完全属于亚瑟和弗洛拉咎由自取。


    亚瑟听着康罗伊的话,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约翰爵士说得是。女王陛下英明睿智,自然会还弗洛拉一个公道。”


    康罗伊闻言,强行压住上翘的嘴角,一本正经道:“既然您如此相信女王陛下,那就请您移步白金汉宫去觐见女王陛下吧。肯辛顿宫的屋檐太低,可容不下您这位高康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康罗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毕竟只要是有点古典文学素养的人,谁不知道高康大是拉伯雷笔下的巨人,一顿饭能吃下一万多头牛。倘若换作旁人,听到康罗伊这话多半已经拂袖而去了。


    但亚瑟却没有动,他只是擡起眼,静静地看着康罗伊。


    康罗伊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维多利亚继位那天的画面。


    “亚瑟爵士。”康罗伊收敛了笑容:“您还有事?”


    岂料亚瑟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将视线从康罗伊转向肯特公爵夫人。


    “殿下,可否容我与您多说几句话?”


    公爵夫人从方才起就一直站在康罗伊的身旁,她的双手交叠在膝头,颤动的眼睫出卖了她内心的焦虑与紧张。


    “您说吧。”


    “殿下!”康罗伊见状赶忙打断道:“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


    公爵夫人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看康罗伊,又看了看亚瑟。


    康罗伊的目光里带着提醒和警告,而亚瑟的目光,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一如既往……什么感情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亚瑟爵士。”公爵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颤抖:“我很抱歉。今天……实在太晚了,您……您请回吧。”


    语罢,她垂下眼睛,不敢再多看亚瑟一眼。


    康罗伊的唇角微微上扬,他侧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亚瑟爵士,请吧。需要我派人送您回去吗?”亚瑟没有动,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公爵夫人,看着她垂下的眼睑,看着她攥紧的双手,看着她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的白痕。


    他屈膝,半跪在地,手杖的银头轻轻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公爵夫人猛地擡起头。


    康罗伊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亚瑟爵士!”公爵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手要去扶他。


    但亚瑟没有起。


    他只是擡起头,望着公爵夫人近在咫尺的脸。


    “殿下,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向您请求任何事。”


    公爵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今天贸然来访已是失礼。我知道方才不肯离去,更是失礼。我知道此刻跪在您面前,乃是失礼中的失礼。以我的身份,以我与肯辛顿宫的过往,以我在拉姆斯盖特做过的事,我没有资格向您请求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话语。”


    肯特公爵夫人闻言,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罢了,亚瑟,罢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康罗伊站在一旁,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末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人是亚瑟·黑斯廷斯吗?


    是那个从不低头的白厅政棍?


    是那个在拉姆斯盖特亲手掐断他仕途的人?


    这样骄傲的人,居然会主动跪在肯特公爵夫人面前?


    公爵夫人的声音在发抖:“您……您说,请您起来说吧。”


    “请容我就这样说。”亚瑟微微俯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虽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可他的身上却看不出半点卑微:“殿下,我是个骑士,虽然只是最低级的下级勋位骑士。但是,这不代表我就可以遗忘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公正、虔诚的骑士精神。”


    亚瑟擡起眼,看着公爵夫人:“这些年,我做过很多事,也因此遭到了许多攻击与伤害。他们说我是政棍,说我是投机者,说我是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人。这些针对我的流言,我全都不在乎,因为我对得起自己的良知,因为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我对每一件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并愿意为其承担所有的恶意与后果。”


    会客厅里静了下来,壁炉里的火焰劈啪作响。


    公爵夫人眼眶泛红的望着眼前这个半跪在地的人,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将那道从眉骨斜切而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亚瑟的手按在手杖上,脊背仍然挺得笔直:“我做过的事,我认。需要我付出的代价,我一分都不会少。可是殿下,弗洛拉这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十九岁进宫,跟了您十三年。十三年里,她没有一天不是卯足了劲做事。您交代的事,她做。您没交代的事,她也做。您高兴的时候,她在旁边陪着笑。您不高兴的时候,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他的声音微微顿住:“她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


    公爵夫人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十三年,弗洛拉的每一天,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您,对得起肯辛顿宫,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没有利用过任何人,她没有在背后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对错误的人释放了错误的善意,便陷入了恶毒流言的泥沼。”康罗伊看到公爵夫人婆娑的泪眼,心头猛地一紧。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二十年来,每当她露出这种神情,就意味着她的心正在软化,意味着她即将做出一些“不明智”的决定。


    “够了!”康罗伊上前一步,挡在公爵夫人与亚瑟之间:“亚瑟爵士,您说够了吗?”


    亚瑟擡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康罗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半跪在地的人,这个他一直憎恨、一直忌惮、一直想要扳倒却始终未能如愿的人。


    此刻,这个人跪在他面前,跪在肯辛顿宫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得像一个乞求者。


    多美好的画面。


    “您说弗洛拉小姐无辜?”康罗伊冷笑道:“您说她不该承受这些?那我请问您,当年在拉姆斯盖特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当年没有多管闲事,没有阻挠摄政协议的签署,今天的一切会完全不同?”


    康罗伊的声音越来越高,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如果当年德丽娜签了那份协议,殿下现在就是摄政王!她有权过问朝政,有权安排宫廷事务,有权保护她身边的人!区区几句流言蜚语,在摄政王面前算得了什么?那些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还敢对殿下的首席女官这么肆无忌惮吗?!”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亚瑟的脸上:“可是您!您!您跳了出来,站在了威廉四世那边,站在了墨尔本那边,站在了所有不想让公爵夫人掌权的人那边!您亲手掐断了殿下摄政的可能,您亲手把肯辛顿宫推到了今天这个任人宰割的位置上!”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现在,您跪在这里,说弗洛拉不该承受这些?说她无辜?说她善良?这些谁不知道?!但是,亚瑟爵士,您现在说这些难道不觉得太晚了吗!”


    会客厅里静得可怕。


    公爵夫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进了喉咙。


    因为康罗伊说的,有一部分也是她心中所想。


    如果当年亚瑟没有站出来……


    如果当年维多利亚签了那份协议……


    如果她成了摄政王……


    弗洛拉肯定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康罗伊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公爵夫人逃避的眼神,看着亚瑟沉默的姿态,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场持续多年的暗战中赢回了一局。


    “亚瑟爵士。”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您后悔吗?”


    亚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康罗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公爵夫人忍不住擡起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约翰爵士。”亚瑟的声音很平,但却很有分量:“我想,您误会了。”


    康罗伊的笑容微微一僵:“误会?”


    “因为我从未后悔。”


    这句话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康罗伊的胸口。


    “您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亲手毁掉了保护弗洛拉的机会!你居然还敢说不后悔?”


    亚瑟的目光越过康罗伊,落在他身后那个眼眶通红的女人身上:“殿下,当年我之所以在拉姆斯盖特强行闯入阿尔比恩别墅,不是因为我反对摄政协议,更不是因为我与您有私怨,或是我看不惯约翰·康罗伊爵士,甚至不是因为我对女王陛下有什么特别的偏爱。而是因为我在履行责任,兑现这个国家对于我的期待。”


    公爵夫人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亚瑟开口道:“您爱女王陛下,就像每个母亲都爱她的女儿。您想保护她,您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在她成熟之前代行权力。也许您是对的,也许让您摄政,这个国家会比现在更平稳。可是,殿………”


    他顿了顿:“因为那不是法律,更不是规则。女王陛下是王位继承人,如果她无法胜任这个职位,由谁摄政这件事应该由议会决定,由法律决定,由这个国家的制度决定,而不是由一份摄政协议来决定。两年前,我认为摄政协议不符合规则。今天,我还是这么认为。如果时间倒流,让我回到拉姆斯盖特的那个夜晚,站在阿尔比恩别墅门前,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因为,那是正确的事情。正如我认为女王陛下不应该在登基之后,让母亲遭受如此冷遇。”


    康罗伊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反驳,想说他虚伪,想说他不过是找借口。


    但是,还不等他开口,他便看见了肯特公爵夫人擡起的手。


    “够了,约翰,不要再说了。”


    “殿下!”


    “我说够了,约翰!你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康罗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殿下。”康罗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您这是在…“我知道。”她看着康罗伊,看着这张已经看了二十多年的脸:“约翰,这些年,我听了你多少话,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是在这件事上,你不要再劝我了。”


    她转过身,来到亚瑟面前俯下身子,试图搀扶着他起身:“亚瑟,起来吧,您已经跪得够久了”亚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公爵夫人看着他,看着这个比她高了整整一头的年轻人,看着这个在内务部呼风唤雨的白厅官僚。她从胸口取下一枚胸针,将那枚胸针托在掌心,递到亚瑟面前。


    胸针银质的边框泛着柔和的光,那枚刻在背面的f.h.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得出。“这是她第一次来肯辛顿宫时送我的。”公爵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才十九岁,刚从苏格兰来,什么都不懂,站在我面前手足无措。她手里攥着这个小东西,攥了许久,才敢递过来。她说,殿下,这是我母亲让我送给您的……”


    说到这里,肯特公爵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其实……哪怕您今天不来肯辛顿,我也打算照常佩戴这枚胸针出入白金汉宫。虽然这未必能帮到她什么,但至少可以让那帮诋毁弗洛拉的小人明白,我并不打算抛弃弗洛拉。”


    公爵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中充满泪水,目光有些迷茫地看向亚瑟。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胸针在她的掌心微微发光。


    “亚瑟,我该怎么办?她已经被如此冤枉,我知道你想要替她辩解,我也一样。但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