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三月初三，便是周国的上巳节，俗称三月三，又叫春浴日，是百姓祈求生活幸福安康的隆重节庆，同时更是男女相会，踏青出游的好日子。


    往日香客云集的佛门古刹，今日却森严寂静，只因为有贵客到此。


    沈行舟与宝华寺的明心禅师是忘年之交，每次到宝华寺，两人都要谈论上半个时辰的佛法，再下上一两盘棋，他才会返回宫中。


    明心禅师其实也看不透当今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悟性极佳，心底却藏着极深的偏执。


    “陛下，贫僧还是那句话，若是你急切的渴望得到某一样东西，那你就必须得先让他自由，如果他回到你的身边，这是属于你的，如果他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他。”


    沈行舟盘着手上的带着明黄丝绦的佛珠，沉着脸色，并不言语。


    显然，他不赞同明心禅师的观点。


    沈行舟到宝华寺正殿时，正好看到了阿竹双掌合十，正跪在殿前祈愿。


    秀女不能随意出宫，沈行舟这一趟出宫，还顺带把她一起带出来散心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她今日一袭鹅黄绮罗锦裙，头发只用一只玉簪尽数盘起，耳上带着一对银杏耳铛，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发如浮云，眼眸宛若星辰。


    “许了什么愿望？”沈行舟走进殿内，深邃灼热的目光黏在她的脸上。


    阿竹抿了抿唇，不答。


    “可与朕有关？”沈行舟又恬不知耻地追问。


    阿竹这下倒是点了点头，“有关。”


    “与朕有关？朕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朕的。”他喜出望外，挑眉道，“告诉朕你许了什么愿望，是不是要与朕一生一世，永结为好？”


    阿竹对他的厚颜无耻早已习以为常，“我的愿望是：海清河晏，万民昌盛。”


    沈行舟原本期待的神色马上沉了下来。


    那管着签筒的小僧上前来，是个十来岁的小和尚，“二位施主抽支签吧，在心里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佛祖会告诉你们答案。”


    “多谢小师傅。”阿竹道谢。


    阿竹心里默念“离开沈行舟”，从那签筒里中多的签中挑了一支。


    她展开手掌，露出竹签内容。


    “如鸟飞投罗网里，相逢能有几多时。”


    她脸上不由得挂了失望之色，这是一支下下签。


    至于沈行舟想的自然是要和她一生一世。


    “水中捞月费工夫，费尽工夫却又无。”


    他神情阴翳，这也是一支下下签。


    “什么破签，肯定是没摇好。”


    说完，他直接夺过了签筒，又重新抽出了一支签。


    还是一支下下签。


    “无稽之谈。”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他还是抽了第三支签、第四支签、第五支签、第六支签……


    他偏执的模样让阿竹有些惧怕，她开口劝道，“沈行舟，你别摇了。”


    “不行！”


    不知摇了多久，地上已经全是丢弃的下下签，他夺过她的手，终于将一支上签放到她的手中。


    “今朝得到江南地，拔尽浮云见太阳。”


    第一百八签，这是一支难得的好签。


    原来沈行舟是为她摇的。


    阿竹看着手上的签，心情复杂，“我没见过有人会摇这么多次签。”


    他抓着她的手腕，郑重道，“这支签一定准。”


    “朕希望皇姐平安喜乐，一世顺遂。”


    ……


    春日明媚，御花园中，秀女们在河畔赏春，游玩嬉戏，临水宴饮。


    阿竹手上拿着把桃花团扇，半倚靠着看那飞在半空的风筝上栩栩如生的蝴蝶，她的姿态柔美，却并无一身脂粉香气，反而透着一种高洁的气息。


    司徒婉如不由得心生感慨，不提家世才华，光凭样貌阿竹便能成为她最大的敌人。


    她走了过来，身边的婢女手里还端着一盘桃花香气的糕点，“阿竹姑娘，这是我们姑娘亲手所制的桃花糕。”


    “前几日我脚腕扭伤，若不是你送过来的白玉生肌膏，恐怕不能痊愈这么快，这桃花糕就当是我投桃报李的一点小小心意了。”司徒婉如在她对面坐下。


    司徒婉如很识趣地没有问她是哪里来的白玉生肌膏。


    “司徒姑娘客气了。”阿竹微微挑眉。


    这段时日接触下来，阿竹对她的心性品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也卸下了防备心，用手拿起一块桃花糕细细品尝。


    桃花瓣和牛乳一起捣碎了，吃不到花瓣，品到的是花的味道。因着桃花本身略带苦味，和牛乳冰糖一起做了以后，吃起来就像是像杏仁的味道。


    阿竹也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是菊花茶，司徒姑娘可以尝尝。”


    菊花茶既有药香和微苦滋味，也有花的清香和甘甜口感，用来搭配甜腻的桃花糕正合适。


    “哎呦”庭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声音，再看过去时，那风筝已经断了线不再受控地飞走了。


    众秀女都围了过来，替放风筝的秀女凌俏俏感到惋惜，凌俏俏沮丧不已，“早知道我就抓牢一点了。”


    “可惜了这栩栩如生的蝴蝶。”阿竹抿了口菊花茶。


    司徒婉如慰藉道，“风筝断了线，若是能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也不错。”


    阿竹倒是不觉得如此，“风筝终究不是真正的鸟类，没有御风而行的本事，最终还是会掉下来，落在这宫里的某一座宫殿内，某一处假山上，甚至是某一处水潭中。”


    这件事情就像一段小插曲，众人都没放在心上，未曾想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皇帝身边的随身侍卫景煜带人走了进来，行阵巨大，威严赫赫，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秀女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来此的用意是什么。


    “宫内禁止放风筝，是何人胆敢在此放风筝？”侍卫首领的面色严肃，声音冰冷。


    看到这幅场景，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凌俏俏的身上，却又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当众指认她，最终还是凌俏俏主动站了出来，“回大人，是民女在此放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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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走！”


    景煜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便冲上前来，押走了凌俏俏。


    凌俏俏平日里性情柔顺，与人为善，她被带走后秀女们都有些唏嘘，但也没趁机落井下石。


    莫兰悄悄走了过来，“阿竹姐姐，凌俏俏她不会有事吧？”


    阿竹轻轻吹拂着茶中的菊花瓣，淡淡地道了一句，“不会。”


    司徒婉如听见她这样斩钉截铁，不免怔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


    凌俏俏到听雨轩时，沈行舟正在上首坐着，冷漠严酷，她再生不出一丝的旖旎心思，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头磕到地面，“民女，民女……见过陛下。”


    “就是你在朕的宫里放风筝？”


    她低垂着脑袋回话，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回陛下，正是民女。”


    “抬起头来。”上首传来男子冷冽的话音。


    凌俏俏闻言，将头微微抬了起来，巴掌大的小脸还挂着泪珠，五官虽不出众却是恰到好处的协调，一身素色的宽大袖袍，发丝垂落，看起来楚楚可怜。


    “为何要在宫里放风筝？”


    最初放风筝，心里肯定是有所意图，期待着陛下能看到她的风筝，只是现在近在眼前，她却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回陛下，只因，只因今日是上巳节，民女思乡心切，希望这只风筝能飞到天上去，让我娘亲看到我对她的思念。”


    沈行舟闻言，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冷凝着脸，“哦？既是如此，那朕便全了你的思乡之情，放你归家去吧。”


    凌俏俏入宫是为了当皇妃的，怎能就这样被遣送回家，她忙又复急切道，“陛下，民女虽然心系娘亲，但自从进宫开始便是皇上的人，民女就像这风筝随风飘扬，而陛下永远是另一端拉着线头的人。”


    沈行舟看起来倒是心情好转，“你叫什么名字？”


    凌俏俏将头抬了起来，含着泪珠的秋水剪瞳便撞上了男子投过来的视线，她脸有些微微泛红，声音婉转柔顺，“民女名唤凌俏俏。”


    “凌俏俏，果然人如其名，柔婉娇俏，你画的蝴蝶栩栩如生，朕记住你了。”说完，他吩咐旁边的随从，“来人，赏。”


    凌俏俏自然是喜不自胜，“民女多谢陛下。”


    凌俏俏不仅全身而退，丰厚的赏赐送进了储秀宫，原本存在感低的凌俏俏一下子就变得众所瞩目，秀女们听着她说拜见陛下的过程，纷纷艳羡她得了这番机遇，入了陛下的眼，“妹妹的蝴蝶如今可是飞进了陛下的心里了，想必他日大选，妹妹一定能在陛下后宫当中有一席之地。我们啊，都羡慕得不得了呢。”


    “姐姐们说的是哪里话，我不过就会画几只蝴蝶，哪里比得过各位姐姐貌美如花，才华横溢。”凌悄悄虽然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心里也不由得隐隐得意。


    而其他秀女心里也不免升腾起危机感，暗恨起了凌悄悄。


    没想到表面单纯的人，心里却如此暗藏心机。


    本来一个司徒婉如一个孟沅君就已经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了，现在又来了个凌俏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