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见周麟止之前，宋夏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在别人面前流泪。


    在她有记忆以来，她便很少哭了。


    小时候的她曾经因为别人都有父母而自己没有父母而偷偷躲着宋国强哭泣，长大后她已经习惯将这些过往的苦闷默默憋在心底。


    宋国强年纪毕竟大了，虽然很爱她，但碍于老一辈的性格习惯，他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脸上甚至有着过往悲苦的经历而留下的深深沟壑。


    宋夏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懂事，要为爷爷分担。


    因此她每次在宋国强捡垃圾的时候都会主动上前帮忙，没有上学前，她身上常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浑身上下散发着垃圾堆里的恶臭味。


    因此在她第一次上学的时候，老师、同学和家长们的眼神是那么惊讶和嫌恶。


    当时的她没有怨怼。


    她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自己的脸颊，换上干净的校服，第二天照常来到了学校里。


    “小心点，不要和这个人接触，我妈告诉我她是乞丐。”


    “快走快走，乞丐来了。”


    “咦，刚刚她好像碰到我了，不行我要去洗手。”


    ……


    小孩仿若无辜的语气最是伤人，话语如同刀锋，直叫人抽筋拔骨。


    为了不落后于人，她努力学习，企图让别人因为成绩高看她一眼。


    可是没有用。


    家境仿佛在这一瞬间形成了巨大的路查，她耀眼的成绩依旧无法让别人改变对自己的印象。


    她曾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却担心被宋国强发现，死命咬着牙不敢出声。


    等哭到枕头都湿了的时候，再沉沉睡去，顶着老人期盼的眼神麻木沉默地去上学。


    她学会了如何让自己跟正常人一样。


    或许长久以来压抑的心态让她在某一天崩溃了。


    她在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当着宋国强的面哭了。


    宋国强怎么也哄不好她，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正好两人路过一家杂货店。


    杂货店很破旧，但摆放着零食玻璃柜上，有一个漂亮的星星瓶，里面很多五颜六色的星星。


    年纪尚小的孩子，对糖几乎没有抵抗力。


    正逢当时星星糖在学校之间大受欢迎，她曾好几次闹过想吃，但宋国强却因为价格太高而没办法给她买。


    但这天不同。


    哄不好孙女的爷爷第一次踏进了杂货店，跟杂货店老板低声下气乞求希望买星星瓶中的几颗糖果。


    或许他的面容太过悲苦，又或许是因为店主看到了默默流泪的小女孩。


    总之再从杂货店出来时，宋国强的手上多几颗不同颜色的星星糖。


    他眯着眼，笑着递给她一颗红色的星星糖。


    宋国强道：“我的乖囡，别难过啦，你看，星星糖爷爷帮你买回来了，快吃吃这是什么味的。”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吃下。


    红色的糖果刚放进去，嘴里便蔓延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草莓味的。


    宋夏慢慢停住了哭泣，宋国强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剩下几颗糖用纸包住，避免自己手心的汗把糖果表皮弄脏，然后再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快收好，要是心情再不好，就吃一颗糖，没了跟我说，我再给你买。”


    宋夏点点头。


    她看着宋国强的眼神异常的明亮。


    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乞丐这件事，好像一点错都没有。


    人人生而不平等。


    她是乞丐这件事是既定的事实，但她有爷爷的爱，在浓郁的无条件的爱意面前，一切痛苦好像都能驱散。


    于是她变了。


    她不再向身边人隐瞒自己是乞丐的事实，也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别人说闲话。


    她努力学习，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一路在老师和学校的夸赞中成长。


    在她的努力下，她收获了许多的奖学金，家里的情况一点点改善。


    她想，纵使人生而不平等，但在成长的路径上，用尽一分努力，便可以多改变点自己的人生。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在意过往的创伤了，但没想到的是，在得到生死簿后，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开一家杂货店。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杂货店，里面有她喜欢的东西，或许是小时候没有办法得到的，长大后便想竭尽全力地弥补自己的缺失。


    本以为这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但她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看破。


    而且是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揭开了她掩埋得极好的秘密。


    周麟止这样的动作仿佛在无形中告诉她：没关系，我不会嘲笑你，我了解你。


    宋夏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连泪水无意识流下她都没察觉出来。


    她想努力冷静下来，但眼泪几乎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男人轻轻抱住了她，用如此温柔的力道，他的怀抱仿佛充满宽容。


    宋夏也不知道自己流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周麟止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


    男人宽厚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头。


    见她这摸样，周麟止笑道：“不哭了？”


    “嗯。”宋夏抽噎了一下，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红红的。


    她看到了男人肩膀上自己的杰作，有些不好意思，“你的衣服……”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能哭。


    “没事，一会就干了。”周麟止不是很在意，他摸了摸宋夏的头，语气调侃：“还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哭啊。”


    “你别说话。”宋夏瞪了他一眼，“就是因为离刚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以才把我惹哭的，都怪你！”


    她坚决不承认自己刚刚因为动情才哭的事实。


    周麟止狭长的狐狸眼无辜地看着她：“冤枉啊，明明我刚刚是在给你表白。”


    “你闭嘴。”


    宋夏从没觉得哪个时候比这一刻更加窘迫的，她端起旁边的粥递给他。


    “赶紧吃吧，你不说话的样子还帅一点。”


    察觉到她的恼怒，周麟止终于举手投降，他接过碗，三两下就喝完了里面的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宋夏：“干嘛？”


    周麟止道：“所以刚才的问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问题？”


    “就是刚刚让你多看看我啊，不要看别人，不然我就会吃醋，然后……”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夏捂住了嘴巴。


    宋夏都要崩溃了，“你别说了。”


    “唔唔唔……”男人就算嘴巴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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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但一双狐狸眼却紧紧盯着宋夏不放。


    宋夏简直要被他打败了，她叹了口气，头转到一边，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直觉感受到男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想了一下，闷声道：“我考虑考虑吧。”


    话音刚落，周麟止的眼神又亮了一分。


    考虑考虑，不就是勉强答应的意思吗。


    至于名分问题，他知道今天已经是很有收获了，便不再得寸进尺地要更多了。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只要他在宋夏身边，迟早有一天，宋夏肯定会答应他。


    周麟止嘴角掩不住的上翘，宋夏见状有点不爽。


    她瞥过头，轻哼一声：“那你呢，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可不想自己被男人看穿了后，还不知道男人的故事。


    虽然她已经从各种渠道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周麟止看着她：“你不知道吗？”


    宋夏：“……”


    她嘴硬道：“我不知道，我想听你说。”


    “你要想的话，我就告诉你。”


    男人也不避讳，直接将自己过去的事情告诉了她。


    “其实我家庭一直都很不错，父母恩爱，从小到大我基本上都没吃过什么苦，一直到我高中的时候，我父母还有哥哥开车接我放学，他们过来的路上遭到了车祸。”


    “从此之后我就变成了一个人。”


    “再然后就是亲戚想要吞掉家里的财产，我不得已提前学习公司管理，然后就是这些年一直在挣钱，没有什么别的故事了。”


    周麟止说的云淡风轻，短短几句话就将自己过去十年的遭遇给说完了。


    宋夏指着他手腕上带着的佛珠，“那你手上的佛珠是？”


    “这是亲人去世之后，我为了求心安，去寺庙里求来的。”


    周麟止淡淡道：“大师告诉我，我罪孽深重，若想让亲人下辈子有个好归宿，那就得为他们祈福。”


    宋夏道：“所以之前每周你都有固定几天吃素，也是这个原因？”


    “嗯。”


    宋夏默默看着他，心中万般滋味。


    她忿忿道：“那大师绝对不准，真要准，那你手上的佛珠怎么会没有能量，你别听他的，你才没有什么罪孽深重呢。”


    这年头骗子那么多吗？


    “我知道。”男人浅浅微笑。


    他安静地看着她。


    他早就知道了，如果他真的罪孽深重，那他又怎么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呢。


    老天对他还算公平。


    可宋夏忽然想起了当初她在生死簿上看到周麟止信息时的场景。


    上面记载的远比周麟止这会所说的要详细，甚至还对他的命格进行了披露。


    【早年经历亲人去世，27岁有一九死一生之劫，若劫难能过，以后顺隧幸福。】


    按照年龄，周麟止今年确实27岁了，难道说劫难就是指的这次车祸吗？


    宋夏沉思。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两人活下来就是件好事。


    两人不知不觉聊到了凌晨三点，宋夏躺回了自己的床上，身体长久的疲惫让她睁不开眼，浓浓的睡意袭来。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状态，最后沉睡前，男人忽然说了一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