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讽刺。


    黎蔻来到这个星际世界后，大部分的时间是和阿凯一起度过的。对于这个态度友善的接引员，她很容易生出雏鸟情结。


    刚开始躲避执政官的猎钓小队搜查的那几天，黎蔻睡不安稳，再加上潜水舱在海底，根本无法判断时间。颠三倒四了几天下来，黎蔻的黑眼圈就出来了。


    阿凯发现了她的异样，耐心地教她如何排解情绪，一点一点帮她纠正作息。


    这样的善意之下，如何让人不心怀感激。


    可黎蔻毕竟是个成年人。


    她的社会经验也许不丰富，但要意识到阿凯的善意有所图谋并不是难事。


    黎蔻本来就对自己是个穿越者这事讳莫如深，阿凯过于殷切地为她准备好了融入世界的身份来历，这无疑是在她的雷区上蹦迪。


    警惕和感激的情绪来回拉扯，让黎蔻的情绪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登陆后的一系列经历更是让那根弦几近崩断。


    这个世界不是游戏，更没有所谓的“新手村”，离开了“接引员”特意为她打造的安全区，就连独善其身也能成为被别人报复的理由。


    黎蔻在亲手杀死持有【催眠】鱼魂技的男人后，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面对剥下“不计回报的善意”这张面具的阿凯，黎蔻多少有些被欺骗的恼怒。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还是矫情，但她明白，既然阿凯并不是游戏里那些只要设定好台词就绝不会背刺玩家的NPC，那么当他意图用“异界之人”这个身份来拿捏自己的时候，她也要用阿凯最害怕被人发现的秘密来作为反制的手段。


    他的精神体所绑定的鱼魂技，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黎蔻登陆不过一天，已经深刻地体会到陆地资源在星际中的珍贵。


    这个世界的人类在精神力方面得到了进化，但依然仰仗陆地生存。


    所以垄断了陆地的额所有权，便能成为这个社会体制的统治者。


    也就是帝国皇室。


    若是能绕开帝国的管理而获得陆地资源，这对于帝国的统治而言绝对是莫大的威胁。


    【造星主】这张卡，在黎蔻穿越前直播的钓鱼游戏里，是一头巨鲸的变异体。


    因为是游戏，所以一根路亚竿能钓上鲸鱼这种槽点黎蔻基本是直接跳过的。


    撇开这点，“造星主”的形象设计非常符合它的名字，让黎蔻惊艳不已。


    图鉴卡的卡面是汪洋中正在喷出水柱的蓝鲸，它的背上有茂密的森林和起伏的山峦，树冠间有飞鸟掠过，鲸鱼表皮被时间磨砺而出的沟壑形成了溪流，水源旁有人类生存的痕迹。


    因为那是黎蔻最新得到的图鉴卡，她对卡面的印象非常深刻。


    而作为与她一同穿越而来的金手指，图鉴卡册中提及的各种鱼类所携带的技能，与星际中海洋生物被击杀后能爆出来的鱼魂技卡是对应的。


    虽然黎蔻目前并没有获得【造星主】的鱼魂技卡，但光是从她记忆里的卡面，也足以推断出这种鱼魂技的效果了。


    她苏醒时所处的那座小岛虽然简陋，本质上依然是一片陆地。


    黎蔻不知道帝国对于这种鱼魂技有多少了解，但她相信一旦持有这种技能的人露面，必定会被控制甚至抹杀。


    阿凯点出了她来自异界的身份，并且暂时没有表露出杀机，而是希望能以此让她归顺，那么挑明他这要命的鱼魂技，这就是黎蔻能用来制约阿凯的筹码。


    引擎声渐渐停了下来。


    黎蔻保持着身体前倾，腰渐渐开始发酸，但为了维持住自己的气势，她还在死撑。


    阿凯听完她的话后，一言不发，就保持着被她按住肩膀的姿势。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明显变得冷凝。


    小艇停在了一个水道的分叉口。


    没有了吵闹的引擎声，两人的呼吸节奏便失去了遮掩。


    黎蔻在紧张，阿凯也是一样。


    他们的呼吸都变急促了。


    “……不是，你给点反应啊。”


    黎蔻忍不住打破沉默。


    初出社会的大学生，脸皮还是薄了些，哪怕有面罩隔着，想到自己刚演了一出独角戏，就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黎蔻还是脸上火辣辣的。


    “你姑且可以理解为，我认同你说的话。”


    相比黎蔻的沉不住气，阿凯就从容许多。


    虽然他的气息也暴露了心绪的不宁。


    “什么？”


    黎蔻没想到他完全不抵抗就承认了。


    阿凯听出她声音里的懵逼，发出闷闷地笑声：


    “如你所说，我还是挺乐意包容你的，蔻蔻。”


    黎蔻：……


    这该死的余裕啊！


    明明对方也被揭了底牌，一旦暴露了，处境甚至比她还危险，咋就那么能装呢？


    衬得她像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


    这个认知让黎蔻泄气了。


    她直起身子揉着腰，心里暗叹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练就这样的脸皮。


    忽然，一声口哨从上方传来。


    黎蔻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个戴着同款面罩的脑袋正从甬道通往地面的出口往下探。


    “嘿嘿，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啦？”


    见小艇上两人都望向自己，身形矮小的男人动作敏捷地顺着梯子滑下来，像是一条泥鳅。


    阿凯站起身，把黎蔻拎上岸。


    黎蔻觉得自己像极了集市上被捏住后颈的小土狗。


    “别瞎说，”阿凯的语调又恢复了黎蔻熟悉的慢条斯理，“这位是蔻蔻，刚在上面差点被抱团的罪民打劫了，我送她一程而已。”


    “哦天呐，蔻蔻女士！”


    男人夸张地捧着自己还戴着面罩的脑袋，上下打量着黎蔻：


    “原来你就是那个一口气包了三天休憩点的傻……咳，我是说，请容我为你的遭遇表示同情。”


    黎蔻两眼一黑。


    这坎儿是过不去了是吧！


    不过转念一想，目前她被传出去的“光辉事迹”也不过是包了三天休憩点而已，要是让他们，她在上岸第一天就拿到了执法者的推荐信，把身份变更成了平民，那岂不是更要惊掉大牙了。


    阿凯毫不客气地往男人后脑勺拍了一下。


    “别吓唬她了，时间不早了，办理租船还要好一会儿呢。”


    他没有上岸，只是朝黎蔻挥了挥手：


    “那么蔻蔻，祝你今夜好梦。”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片刻之前黎蔻还在跟阿凯互揭老底，但现在有第三人在，他态度又如此和善，黎蔻下意识就被带着用同样友善的语气和他道了别。


    阿凯驾驶着小艇消失在黑漆漆的甬道深处，黎蔻听见身旁的矮个子男人啧啧称奇道：


    “嘿，莫雷今天是吃错药了吗？居然跑这么快。”


    黎蔻：？


    莫雷又是哪位？！


    当然，黎蔻没有把这个愚蠢的问题从自己嘴里问出来。


    她咬牙切齿地接话道：“可能是喝到黑心厂商制造的营养剂，肚子疼吧。”


    男人有些不解：“什么黑心厂商？”


    嗯……看来这些人对星际的新闻不太关注。


    也是，虽说星域内网络通达，但在奥申·D1869这样的偏远行星上，光是苦恼猎钓能收获的贡献点就要占据生活中大半的精力了，谁还会去看新闻。


    不过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良心，黎蔻还是给他看了新闻的录播。


    “哕——卧槽……呕呕呕……”


    黎蔻顺着梯子爬出下水道的时候，男人正对着污这种丑闻水大吐特吐。


    下水道的出口是一处船坞。


    黎蔻对这里不算陌生了，只是她没想到除了地上的入口，还有如此清奇的抵达路径。


    男人也咳嗽着跟在她后面也爬了上来。


    他脱了面罩，露出黄种人长相的面容，但因为刚刚遭受了严重的心灵打击，他脸上惨白一片。


    黎蔻安慰道：“说不定咱们这颗星球太偏了，那些货根本就运不进来呢？”


    男人摇摇头：“你想多了蔻蔻女士，这种丑闻被曝光，工厂会停产倒是没错，可那些已经流通出去的产品，哪怕是贱价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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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商也是要想方设法挽回成本的……咱们这种偏远行星，消息不灵通，正好合适倾销。”


    黎蔻：……


    男人忽然想到什么：“话说，你是从哪里收到的消息？”


    黎蔻心下一凛，连忙开编：“哦……我在鉴定所办理业务的时候，那个执法者正好在看新闻。”


    男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哇，你才第一次登陆，就已经有需要去鉴定所估价的东西了吗？”


    黎蔻暗骂一声不好，继续找补：“不是的……我是碰到了老约翰，他急需换大量贡献点给孩子治病，可是遇到了一点麻烦，我帮他出了个主意。”


    “善良的女士。”


    男人看着黎蔻的视线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可是在这颗星球上，善良未必会给你带来幸运。”


    黎蔻打开了思路，嘴皮子也利索了：


    “可不是嘛……老约翰手里的东西价值不菲，又被不少人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结果也不知道怎么传的，这才半天过去呢就变成我收了老约翰丰厚的酬谢，终端里贡献点很多了。”


    男人挑眉笑笑：“这也怪不得别人误会啊，毕竟你是真的包了三天休憩点。”


    来了！


    黎蔻做出一副晦气的神情：“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这次出去猎钓捡到个饿死的倒霉鬼，本来看他终端里贡献点不少，还以为中奖了呢，没想到给我惹了这么大麻烦！”


    她说这话有赌的成分，但把握还是不小的。


    小美那帮人敢因为她不愿出借贡献点的事就埋伏围堵，说明他们有强迫别人转移贡献点的手段。


    至于他们的依仗，黎蔻也能猜到大概——那个持有【催眠】的男人。


    阿凯趁她不防，使用了临时融合的【催眠】鱼魂技卡，从她嘴里套出情报。临时融合，意味着阿凯对这项技能的使用并不熟练，就算是这样都能让有金手指的黎蔻短暂中招，若是换成绑定了这项技能的老手，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至少操控她主动交出贡献点，肯定不在话下。


    果然，听完她的话，男人眼中升起一丝同情。


    “难怪了……天降馅饼，任谁都忍不住想好好享受一下。”


    “可不是嘛，真倒霉。”


    黎蔻听见男人的话，知道自己在岛上的反常表现可以圆过去了。


    今后她只要咬死这种说法就行。


    想到这里黎蔻不禁搓了搓手臂。


    她在钓鱼这件事上运气不好，但不得不说，运气是守恒的。


    如果在那条小巷子里，她用【威慑】第一个攻击持有【催眠】的男人时没有触发晕眩效果，事情的发展可就大不一样了。


    她甚至可能根本撑不到阿凯出现。


    说回这位接引员……


    黎蔻有些头大。


    揭了他一张底牌，结果发现他还有另一个马甲。


    更要命的是，刚才矮个子男人提及“莫雷”这个黎蔻根本没听过的名字时，她怂了，错过了坦白的时机。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男人领着黎蔻左拐右拐穿过一间有一间船坞，最后在一扇门前和她道别：


    “后面就是租船处了，现在天色暗了，你混进队伍就行，我就送你到这里。”


    黎蔻连忙道谢：“感谢你的帮忙……对了先生，我还不知道如何称呼你？”


    男人有些惊讶：“叫我阿德就行……莫雷什么都没跟你说吗？那你还敢直接跟着我走？”


    黎蔻：……


    那种情况下她不跟着走还能怎么办，在下水道过夜吗！？


    她摸了摸鼻子：“不瞒你说阿德，我跟莫雷也不熟。”


    阿德看起来更惊讶了：“嚯，看来你还真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居然连咱们岛上最受欢迎的猎钓船修理师都不认识啊。”


    黎蔻接话时越发理直气壮了：“嗯，真的不认识！”


    阿德摸了摸下巴：“那也好，你以后离他远点，他虽然是罪民，但是凭那张脸早就被斯芬妮小姐看上了，说不准哪天就要一步登天当赘婿去了呢。”


    黎蔻：？？


    还有这种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