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难忘枕上十年事(一)

作品:《明月不谙(重生)

    她们两人还没走近廉州城内,便被侍卫拦在城门之外,周围有许多百姓拿着包袱逃出城内,打算穿过此地,当即就要往北上而去。


    如今四方多虞,万里喋血。


    陇右被吐蕃和突厥虎视眈眈,河东则战火四起,百姓们觉得去往哪地都不安全,却只好选择一个目前最为安全的长安。


    她们被拦下后,有人见枕清与齐离弦单枪匹马的女娘,心中升起怜悯,当即跟她们说着天下局势早已到了瞬息万变的时候,不要再往南去,跟随旁人一起北上吧,那里安全。


    只是教她们如何走,却不分析局势,或许那些人觉得她们是女娘,说了也不懂,只是告知她们该往哪条路走。


    枕清颔首,姿态有些不问世事的天真,话语中有意无意从侍卫嘴中打探了一番形势。


    也让她得知阿之奎身旁有一位叫周犹的门客将云流将军围困在廉州城内,河东节度使李檄率领军队前往救援,正好赶上汉水暴涨,只好指挥水师迎战,不料大败,安南俘获步兵三万余人,打算将其押送回壶关。


    已经达到壶关,说明这两个月阿之奎已经连破洚、泽、潞三州,这样的军队可以说是极其迅猛,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而枕清也总算是知道阿之奎找到另一个人是谁了——张宣晟


    那小侍卫见枕清走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那位女娘套了话,竟然说了这么多局势。


    今年多暴雨,淹了低矮的房屋,冲走了兵刃,霉湿了粮草,阿之奎那边有人似乎极通天运。


    百姓叫苦不迭,有人唯恐不乱般说这就是天意,要灭了大启的天意。说完倒开始“赫赫”地狂笑,笑意里是无尽的畅快痛意。


    枕清不由朝那个人看去,却见他模样疯癫,看似是个狂生。


    有人注意到枕清的目光,小声提醒她道:“那人就是个颠汉,好像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大监,当初被仍在了乱葬岗中,幸得人相救,才活下来。小娘子也不必理会他,就当他在说胡话吧!”


    宫内逃出来的大监。枕清静静凝视着他,那位狂生猛地看向她,眼神犀利,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眼神极其颤人,叫人不敢多看。


    可这么多年里,枕清怎么会怕,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并不和善,似鄙夷又似怜悯,甚至还有些许得意地挑眉,活像是最阴险的胜利者,看着他的摇尾乞怜。


    狂生不知道枕清露出此等神情是为何意,但是他一眼就能猜出来枕清是皇宫里出来的人,那样貌和气度,以及居高临下睥睨的眸光,非常叫得他不舒服。他面露憎恶,阴暗的神情逐渐失去了聚焦,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清明。


    明知道枕清是故意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心生痛苦的畏惧,已经无法克制的憎恨。在下一刻,他掏出怀中的匕首刺向枕清,齐离弦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听得枕清啧啧叹息,又露出悲悯的神色道:“真可怜呐,到底是痴人,还是疯癫。”


    枕清在他刚才的目光认出来了他,是在上一世,对太后痛下杀手的疯子。


    既然如此憎恶太后殿下,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而日后又为什么千里迢迢地去刺杀太后。


    这个人太奇怪了,很多事情她都不清楚,也难怪她上一世也是死得糊涂。


    “为什么杀我?觉得我像太后殿下?还是说怀疑我是宫中的人?”枕清微微瞥向齐离弦,齐离弦当即会意,一脚踹到他的膝窝,那人被迫单腿跪地,只得仰头去看枕清。


    枕清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可是当这个人跪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后退,就好像是原本就不应该这样。


    她似乎被江诉传染了,但也只是恍惚了一瞬,当即又恢复原本的模样,勾出轻蔑的笑道:“人人道你是痴狂,可我看你倒是清明得很,你究竟是谁,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那人却不再看枕清,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选择闭口不言,不然说多错多。


    当初在宫里,师傅就告诉他,多磕头少说话。


    他已年迈,双膝因为常年跪着,泛起阵阵的疼痛。维持不了多久,他另一只腿也跟着一同跪了下来,弯曲着身子,朝枕清磕了一个响头。


    齐离弦不知道他这般模样是何意思,只好看向枕清,枕清也被这样的动作惊讶了一下,她看向那把掉在地上且被踢远的匕首,这才缓缓蹲下身子,抬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谈谈。”枕清扶起他的手臂,“我不是太后殿下的人,也不是圣上的人。”


    “禹王的人么?”那人猜测着问。


    枕清轻轻拍了拍他身旁的草屑,道:“我也不是他的人,只不过是一颗废弃的棋子,无名小卒罢了。”


    这前后完全不一样的状态,颇让人觉得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意思。他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枕清究竟是何意思。他已经很久没有同旁人正常说过话了,突然有个人这么对待他,他觉得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枕清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方才的那般模样就像是一种错觉,可又觉得她是一个会吃人的怪物,先是哄骗,再吞入腹中。


    这样的人才是最适合进入那杀人不眨眼的皇宫中。


    一时之间,他竟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等着枕清先出声,许久之后也没听到声响,他才徐徐看向枕清,没想到枕清笑吟吟地望着他说:“我好像想起来了,大监是先皇的人吧,怎会沦落至此?”


    先皇。


    许久没想起过这个人了。


    枕清感受到此人微微震颤的动作,知道他是怕极了,于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这一动作,令他沉沉闭眼,感受到久违的人样。


    奴才当久了,不知道人是怎么立起来的,他眼睛悬着热泪,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何其荒唐,为了一件事装聋作哑了十多年。


    明明不是他的人生,为什么他要在其中交织一辈子?


    他痛,也恨。


    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贵主猜错了,我不是先皇的人,你说的那人是我的师傅。他老人家进宫的时候,便一直跟在先皇身边,而我也一直跟在师傅身边,师傅说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像我们这种只能依附他人的蝼蚁,便要多磕头少说话。”


    ——多磕头,少说话。


    枕清这才明白为何他方才对自己磕了一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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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心中早就没有了自尊,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活下去。


    而他师傅教他的这一句话,伴随着他一生。


    枕清很平常地问:“大监叫什么名字?”


    “磕头。因为师傅领着我的时候,我每见一个人,就叫我磕一次头,听得多了,我好像就叫磕头了。”他苦笑一声,“贵主喊我小顺子吧,我打小就被送进宫来,的确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顺子。”


    小顺子,这个名字多少有些讽刺了,他这一生看起来并不顺畅。


    枕清从善如流道:“我知道了。”


    小顺子继续道:“我这人,其实烂人烂命一条,是师傅把我捞过来的。承蒙他不嫌弃,我才慢慢走到皇家的跟前来,不过后来,一切都倒了,随风而去。师傅和其他人知道了先皇的秘密,先皇害怕暴露,杀了知道内情的所有人。师傅他为了保护我,选择不告诉我,可是,即使我不知道,先皇也会因为怀疑、担忧,对我除之而后快。


    “师傅跟在先皇身旁那么多年,自然也清楚先皇是个什么样的人,师傅心一横,在临死之际告诉了我,而我装作不知道,战战兢兢过了许多年,直到皇后殿下成为了现如今的太后,我才得以有喘息的机会逃了出来,可太后殿下仍旧要对我赶尽杀绝,但我压根没想过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们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说着,小顺子越来越崩溃,他双手紧紧抓住枕清的肩膀,忍着钝钝刺入骨血的疼痛,大声怒斥道:“我受他们那么多年的折磨,我师傅也死了这么久,为什么,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可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做啊!”


    眼睛因为暴怒而泛起干涩的猩红,眼泪瞬间充盈眼眶,可他并未落泪。


    枕清的肩膀被捏得生疼,她静静注视着小顺子,没有露出任何不满或者怜悯,仿佛是一个不悲不喜的局外人。


    见到如此漠然的神色,小顺子才恍惚察觉自己的失态,悻悻收回手,纵有千言万语,却也无人感同身受。


    枕清轻轻道:“我明白,我的家人也死了,被先皇害死的。我也曾经大骂天道不公,为何遭受这般苦难的人是我,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齐离弦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堵着,明明做错的人不是他们,却又是他们承受了结果。


    小顺子望向枕清的目光变得不同,那是同病相怜的怜悯,以及无可奈何后被压低的脊背。


    只不过他的脊背更低,而枕清,他看不清。


    这样的情绪太过悲哀,枕清不是个喜欢诉苦的人,也不愿意长期沉浸在悲伤中,即使遍体鳞伤,她也要忍着痛,与那人杀个你死我活,即使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只不过,有时候这样的情绪能叫人放下警惕的芥蒂,倒是挺好用的。


    枕清没有带着特有的目的性问先帝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即使她想知道,却也会耐着性子让小顺子自己开口告诉她。


    而她也没有说明白先帝是怎么害死她一家人的。


    彼此都不留痕迹的隐瞒,却又说出来同一个憎恶的人。


    拉近了防备的距离,却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