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秦府后门。


    高幽若引着秦明来到一辆普普通通的双轮马车旁，盈盈一礼，抿唇道：


    “郎君，家父就在里面！”


    秦明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高幽若的香肩，以示安抚，这才缓步踏上马凳，掀开车帘走了进去。


    车厢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了高士廉那张清癯而略显苍老的脸庞。


    秦明放下车帘，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秦某见过申国公。”


    对于此次会面，高士廉在来的路上，早已预演了许多遍……


    然而，当他亲耳听到秦明这声淡漠疏离的“申国公”时，眸色仍是黯淡了几分。


    他心中轻叹一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缓缓起身，抬手虚指对面的座位，温声道：


    “贤侄，请坐！”


    秦明依言落座，开门见山道：


    “大军出征在即，府中事务繁忙！”


    “不知，申国公千里迢迢赶来，有何见教？！”


    高士廉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用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


    烛光在秦明年轻的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沉静的眉眼。


    这些日子以来，高士廉始终难以理解和相信——


    秦明这样一个出身寒微、年仅弱冠的少年郎，如何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创下如此多的辉煌功业！


    尤其是那座名声不显的“清北书院”，随着那场别开生面的开院礼，在大唐的诸多书院当中，声名鹊起，一枝独秀，宛若皓月当空！


    不仅受到了长安与洛阳两地士族子弟的推崇，更赢得了无数寒门学子的仰慕！


    而秦明，这位“清北书院”及“蓝田四句”的缔造者，更是被京畿之地的文人墨客，奉若神明，大儒之名早已不胫而走！


    那些因机缘巧合而得以进入清北书院的勋贵世家子弟，如今无不以能在清北书院求学，成为”天子门生“为荣”！


    反观，那些错失良机的同族子弟，则为此捶胸顿足，痛心不已！


    对此，高士廉更是感同身受，饱受其害。


    只因当初秦明只给了高家一个名额。


    这不仅使得高氏一族的许多优秀子弟未能入学，从而引发了家族内部的诸多不满与争执，


    更是令他与夫人韦氏在与“同辈”（韦梦瑶等人的长辈们）闲聊“对账”时，颜面尽失，不敢出门访友，或是参加宴会！


    而这些，仅仅是高士廉肯放下颜面，千里迢迢赶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许是上天垂怜，韦氏与府中姬妾接连怀上身孕，这使得原本已经心灰意冷的高士廉，不得不放下身段，为子嗣谋划一个前程！


    高士廉轻叹一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以老夫的才能，恐怕也指点不了你什么！”


    高士廉随之露出一抹苦笑，随后深吸一口气，竟是双手撑着小几，缓缓站起身，然后朝着秦明，深深一揖到底，郑重道：


    “老夫此来……是专程为过往之失，向秦总管致歉的。”


    秦明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抹错愕，随即他急忙侧身避开。


    “申国公，您这是做什么！折煞小子了！万万不可！”


    言语间，秦明立即起身，同时伸手虚扶，急声道：


    “您快快起身，万一被旁人看到，小子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秦明这话一点不假，毕竟高士廉是何等身份？


    三朝元老、当朝国公，皇后舅父，山东士族的代表人物！


    即便自己如今简在帝心，手握权柄，也绝当不起他如此大礼，更遑论即便秦明再不想承认，高士廉也是他的“便宜岳父”！


    这已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


    高士廉被秦明扶住，没有强行拜下去，却也未曾直起身，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满是苦涩。


    “老夫知道，你心中对老夫仍有……怨怼。”


    高士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苍凉，


    “当初老夫将小女送入你府中，的确是别有用心。”


    “想要借此化解你与履行的仇怨，也与高家化干戈为玉帛！”


    “事实上，此事也不出老夫和皇后娘娘所料，你这孩子善良、大度，对小女也很好，两家的关系更是趋于缓和！”


    “岂料，天不遂人愿，加之老夫爱子心切，不问青红皂白便问责于你！”


    “……致使你我之间，生了嫌隙，更让小女受委屈。”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却不再锐利，反而有些浑浊：


    “如今看来，是老夫眼界短浅，识人不明，更愧为人父。”


    “你虽年少，然胸怀锦绣，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有情有义，待幽若、待沁羽皆是真心。”


    “幽若能得你为夫，是她的福气，亦是我高家之幸。”


    秦


    明没有立刻接话，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高士廉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全无半分国公的架子。


    这倒让秦明有些意外。


    更何况，高履行已经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根据张文远最新的调查结果，高履行如今五肢尽废，六根清净，跟在青龙寺“鉴真”和尚身边修行，已经正式皈依佛门！


    故而，秦明后来只吩咐人盯着他，并未再将其放在心上。


    而当初对高士廉夫妇的不满与愤怒，也随着高幽若最近的尽心尽力地服侍，消散了许多！


    如今，高士廉又不远千里来此亲自道歉，反倒显得他有些小题大做。


    秦明看着眼前这位发须斑白、眉宇间透着深深倦意与自责的老人，心中的那点疏离和戒备，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几分。


    他想起了高幽若清冷外表下的温柔与顺从，想起了长孙沁羽的温婉与体贴。


    无论如何，她们已是他的家人。


    而眼前这位老人，是她们的父亲和姑父。


    “国公言重了。”


    秦明的声音缓和下来，不再是公式化的客套，带上了一丝温度。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如今，幽若和沁羽在府中过得很好，她们……已是我秦家之人。”


    “我自会用心呵护，您老无需如此。”


    听到秦明认可高幽若的身份，高士廉眼中掠过一丝亮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缓缓坐回原位，整个人似乎都松弛了一些。


    “好，好，好！”


    “有你这句话，老夫就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