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卑沙城，城主府。


    夜色未褪，东方天际仅透出一线鱼肚白。


    城主府内却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卑沙城城主崔弘昇，此刻正披着一件松垮的锦袍，眉头紧锁地坐在正厅主位上。


    他年约五旬，面庞方正，蓄着浓密的短髯，眼下是一片乌青，显然没有睡好！


    今夜子时，牧羊港遇袭的消息传来后，他便下令全城戒严，自己亦和衣而卧，几乎一夜未眠。


    半个时辰前，府外传来消息，港口方向隐隐传来的沉闷雷鸣与冲天火光，更是让他心惊肉跳，睡意全无。


    他派出了三拨斥候前往港口探查，此刻正焦灼地等待着回报。


    厅中，数名心腹部将同样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不安的猜测。


    “昨夜月明星稀，晴空万里，港口那边怎会雷声滚滚？！”


    一名络腮胡校尉眉头紧皱，瓮声瓮气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末将戍边多年，这季节的雷暴，断不会如此密集、如此沉闷，倒像是……”


    “像是巨石砸地，又闷又重，还连着响。”


    他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参军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忧虑更甚：


    “不止是雷声。”


    “那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空的大火，诸位也都瞧见了，结合建安城传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


    “怕是唐军真如传言那般，有什么我等不知的厉害手段。”


    “港口火光如此之盛，恐非走水那般简单。”


    另一名文士模样的参军捻着胡须，忧心忡忡：


    “高将军的水师主力半数在外巡弋，港内虽说不上空虚，但若唐军真如传言那般……”


    “休得胡言！”


    崔弘昇烦躁地一拍扶手，声音嘶哑：


    “高将军老成持重，港防森严，岂是易与之辈？”


    “唐军纵有诡计，仓促之间，又能如何？”


    “再说了！他们前半夜还在牧羊城，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赶到卑沙港……”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建安一夜而陷，已是前车之鉴。


    若卑沙港有失……


    就在这时，厅内传来一声轻笑。


    “诸位，不必太过忧心！”


    一名身着儒衫，手持羽扇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下官年少时，曾周游列国，见过类似之事！”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中年人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地说道：


    “五年前，下官到倭国访友，曾远远瞧见天降陨石，雷鸣滚滚，火光漫天，与今夜港口之景象，一般无二！”


    “此外，据唐人野史记载，西汉末年，王莽率四十万大军，攻打昆阳之时，空中突现流火异象，陨石如雨……”


    儒衫谋士羽扇轻摇，眼中闪过博闻强记者特有的光芒。


    “依下官浅见，今夜所见所闻，或非唐军妖法，实乃天象异变之巧合。”


    “因此，诸位勿需忧心……”


    众人听罢，皆是心中一松。


    若港口内惊现的异象，果真如儒衫谋士所言，那他们就放心了。


    至于，港口上那些穷苦百姓和普通士卒，是死是活，他们毫不在意！


    一群贱民而已，死了就死了！


    “诸葛先生，博闻强记，我等佩服之至！”


    崔弘昇等人纷纷起身，向儒衫谋士躬身一礼，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复姓诸葛的谋士，淡然一笑，显然对众人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正欲起身回礼，顺便谦虚两句，门口突然响起，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城主！城主！不好了——！”


    一名浑身烟熏火燎、头盔歪斜的斥候连滚爬入厅内，脸上满是惊恐与污迹，几乎语无伦次：


    “港口……港口毁了！水师……水师……”


    崔弘昇霍然起身，锦袍滑落也顾不得，厉声喝道：


    “慌什么！慢慢说！港口如何？高将军何在？！”


    那斥候被他一喝，勉强定了定神，却仍是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禀城主……唐军……唐军不知用了何种妖法，能引下漫天神雷！”


    “卑沙水师……水师主力在外海遭袭，已经全军覆没了！”


    “此外，港口后山，惊现数万骑兵，已经将港口彻底焚毁了！！！”


    “什么？！”


    崔弘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厅中诸将亦瞬间哗然，人人色变。


    “传言竟是真的！”


    一名守将大惊失色，口不择言道：


    “唐人……真的请来了仙人，引下了漫天神雷？！”


    “还有那数万骑兵又是从何而来？！难道也是从天上请下来的吗？！”


    这时，崔弘昇已经稳住身形。


    他怒目圆睁，指着那名士卒，厉声呵斥道：


    “混账东西！唐军远在建安，那万余骑兵如何能凭空出现在此！”


    “定是你胆小怯懦，不敢上前查探，故意编造谎言！”


    “来人啊！”


    “将这个妖言惑众，扰乱军心的混账，拖出去，乱棍打死！”


    斥候闻言，大惊失色，大声求饶：


    “城主明鉴！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


    “那些骑兵皆披银甲，凶猛如虎，四处纵火！”


    “如今……如今整个卑沙港，怕是已化作一片焦土了！”


    “小的拼死冲出……”


    “住嘴！”


    崔弘昇双眼一瞪，朝冲进门的几名亲兵喊道：


    “把他嘴堵上，拖出去！直接砍了！”


    “是！”


    亲兵们应声照做，很快便将那名忠心耿耿的斥候，拖了出去！


    与此同时，议事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


    那名复姓诸葛的谋士，上前一步，急声道：


    “城主，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城防！”


    “四门加派重兵，徵发全城青壮上城协防！”


    “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务必充足！”


    “另，需立刻向平壤、向大对卢急报！”


    “建安、卑沙接连遭此大难，非举国之力不能御啊！”


    崔弘昇猛地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诸葛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言语间，他眼神凶戾地扫过厅内众人，沉声道：


    “传令！即刻起，四门只许进，不许出！”


    “违令者，斩！”


    “征调城内所有工匠、役夫，昼夜赶制守城器械！”


    “仓库武备全部启出，分发各门！”


    “城中按户出丁，每户至少两丁，协助守城！”


    “有藏匿逃避者，严惩不贷！”


    “此外，派出所有斥候，探查唐军动向！尤其是那支骑兵的具体人数和所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