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什么？”


    高建深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朴大勇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要……要大将军开城投降……”


    话音落下，城楼上骤然一静。


    那是一种诡异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朴大勇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城砖，浑身抖如筛糠。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高建深的表情，甚至不敢呼吸。


    他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暴怒。


    然后，他听到了高建深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开城投降？”


    高建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高建深从军三十余载，身经百战，未尝一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朴大勇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如今，几个刁民哭嚎几声，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屁话，就想让我开城投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朴大勇，你是觉得本将军老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本将军的刀不够锋利？！”


    朴大勇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高建深冷哼一声，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得朴永昌那张惨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传令——”


    高建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城楼四周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唐军诡计多端，利用障眼法制造了地龙翻身的假象，想要以此蒙骗我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瘫软在地、崩溃痛哭的士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笃定。


    “若是他们真的掌握了此等神术，为何迟迟不来攻打城池？”


    “为何要费尽周折，摧毁桥梁？！”


    “为何不一劳永逸，直接摧毁了我所在的城楼？！屠杀城头所有将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我高句丽立国两百余年，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


    “隋炀帝百万大军，尚且在我高句丽城下铩羽而归！”


    “如今唐国这区区几百人，乘着几条破船，就想攻打我高句丽旧都，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语气一顿，瞥了一眼，怒声道：


    “哼！看看你们如今这副被吓破胆的怂样！哪还有我高句丽勇士该有的样子？！”


    “你们对得起身上的甲胄吗？！对得起手中的刀枪吗？！对得起高句丽的列祖列宗吗？！”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瘫软在地的士卒，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那些崩溃痛哭的士卒，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泪水。


    那些四处乱窜的士卒，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高建深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渐渐恢复血色的面孔，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神情。


    “我知道你们怕。”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城楼上的人能听见。


    “我也怕。”


    “怕死，是人之常情。”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身后是什么？”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内。


    “身后，是你们的父母，是你们的妻儿，是你们的兄弟姐妹！”


    “若唐军破城，他们会怎样？”


    “他们会被屠杀，会被凌辱，会被掠为奴隶！”


    “你们的父母，会无人送终；你们的妻子，会沦为他人的玩物；你们的兄弟姐妹，子子孙孙会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如同雷霆滚过城头：


    “所以——你们没有退路！”


    “我也没退路！”


    “今日，要么唐军踏着我们的尸体进城，要么我们守住这座城，等到援军！”


    “没有第三条路！”


    城楼上，一片寂静。


    然后——


    “守城！守城！守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卒加入进来。


    那声音起初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


    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最后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高建深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江上那十余艘唐军战船。


    骄阳下，那些战船静静地泊在江面上，帆樯如林，旌旗猎猎。


    为首那艘巨舰的桅杆上，一面“秦”字大旗，迎风招展！


    舰首位置，一道身影负手而立，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那就是唐军的主将？”


    高建深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姓秦？”


    “难道是……李世民麾下‘每战必先登，勇冠三军’的无双猛将秦琼，秦叔宝？！”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锋锐之色，手心微微冒汗，心中却在暗自期盼：


    [来呀！快下令——来攻城啊！]


    [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用了何等见不得光的手段！]


    [若是你军中真的有人掌握了什么妖法、禁术！]


    [老夫就算是“献祭”千人、万人，乃至是整座城池，也要将尔等屠戮殆尽，鸡犬不留！]


    ……


    与此同时，飞云号上。


    秦明见国内城城头上的士兵，渐渐恢复了此前的军容，暗自点了点头：


    “嗯，是个有本事的……”


    秦明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惋惜。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汉家，定是一代名将。


    只可惜……


    “总管——”


    程处亮上前一步，作苍蝇搓手状，满脸堆笑，眼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不如咱们趁此机会，给国内城来上几轮炮击，彻底摧毁城中守军的士气？！”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红衣大炮的炮弹在国内城头炸开的景象。


    “几轮炮击下去，管他什么高建深、矮建浅，保管吓得屁滚尿流！”


    “到时候，就算他不开城投降，城里的百姓和士卒也会逼着他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