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昏暗，许文故走在前头，推开木门，来到紫檀木桌边，没有点灯。


    中年男人身前墙上挂着的，是血红与浓墨渲染的万千傀儡朝拜图；阴冷的屋里两侧，与成年人等高的人型木偶直立，神色各异，或讥讽、或悲悯、或大笑、或哭泣。


    这一切，与他一同隐没在黑暗中。


    他步履一转，坐在红木椅上，右手搭在木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敲击桌面的手上，只见沾满风霜的粗糙。看一会儿，似是觉得没意思，他移开视线，微微低头，没去看白影，声音低沉沙哑:“怎么想着把他带来了。”


    万籁俱寂的房间内，所有声音都好似被无限放大。


    白影波澜不惊，面上装出的温婉没有丝毫变动，也未有其他多余动作，只是垂眸认真回答:“因为认出了他是司云竹，对任何有可能威胁到我们的存在，自是放到眼皮子底下观察最好，确保他是可控的，不是吗？”


    许文故:“没必要带这来，青芜城中有人看着，轮不到我们。”


    白影:“且不说青芜城人多眼杂，司云竹随时都有逃脱的可能，何太守下达通缉令也未曾在两天内将人抓住。如今司云竹取信于我，在我们的地盘，想动什么手脚更加方便，亦不会如同在青芜城那般引人注意。”


    “当初何太守意图嫁祸他为凶杀案凶手，他身为案发第一人，本是嫌疑最大，却凭借一张嘴让何太守无法在人群面前给他定罪，因而人多眼杂之处，也最易让他浑水摸鱼逃脱，事件便会走向不可控的地步。”


    说到末尾，她顿了下，轻声道，“这便是白影选择带他过来的想法。”


    许文故听完，换了个姿势，敲桌子的手撑着太阳穴，左手搭在腿上盘着本戴在手上的串珠，不急不缓，徐徐道:“既在野外，为何不动手杀了他，永绝后患。”


    白影顺从回答:“白影不过一介女子，力量微薄，照顾些老弱妇孺还算擅长，至于杀人，还是缺几分气力。”


    许文故轻哼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怒，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望向她，眼神木然，像在神游。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好，我信了。既然你会把他带来，相信你也有法子看住他，对吧？不要坏事。”


    白影微笑着点头:“自然。”


    中年男人挥挥手:“去忙你的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是。”


    “吱呀”一声，白影离去，顺手带上门，隔离了最后一丝光亮。


    野生羊群的牧羊人，许文故可无法找到能比她好的人选了。


    猜到又如何，她的位置，无可替代。


    ……


    远山青苍，深邃；近水幽绿，澄澈。


    日光正好，时有鱼儿跃动，水纹荡漾。


    清风拂过，岸边枯萎的狗尾草，一晃一晃。


    一只小手掠过，随机带走一根。


    阿德娅低头，走在前头，盯着手中任她揉搓的狗尾草，闷声道:“大哥哥是见过和阿德娅长得很像的人吗？”


    “嗯。”司云星望着前方显出几分孤独的小女孩，应声，而后视线转向一旁的山水草木，“只是我见的是死后的他。”


    女孩身影微微一顿，随后转过身笑容明媚:“他是阿德娅的哥哥阿德纳，阿德娅听许杹姐姐说起过，哥哥被坏人杀掉了，哥哥永远闭上双眼，哥哥就像坏掉的娃娃，拼不回来了。”


    女孩眼睛漂亮澄澈，溢满天真，背着金色暖阳，双手简单比划着，一身破旧灰扑扑的衣服也难掩她干净纯粹。她笑着，“可即使哥哥离开了阿德娅，阿德娅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哟！”


    司云星敛住心神，捧场鼓掌赞叹:“阿德娅好厉害！”


    “嘻嘻，那当然！白姐姐也经常夸阿德娅呢！”


    阿德娅倒退着行走，手中枯黄的狗尾草被她握住，带着左右摇摆，“阿德娅和哥哥以前经常跟随白姐姐出门，到城中找活干的，还成功找到一块儿没人要的废弃屋子，作临时栖息地！”


    “你们没告诉白影姑娘，偷偷跟着去的吧。”


    思及先前从茶馆小二那听来的信息，司云星神色温和，注视着女孩，轻声低语。


    如若是白影带着，就不该说是流浪孩儿了，毕竟不是无人看顾、无家可归。


    “嗯哼，哥哥带着阿德娅悄悄跟过去的，我们想着在城中能不能找到一份能做的活儿，养活我们自己，给白姐姐减轻一些负担。就是……”阿德娅有些气馁，揪起手中的狗尾草，盯着被蹂躏得支零破碎的狗尾草，她嫌弃地团吧团吧丢到河边，“就是哥哥和阿德娅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许杹姐姐发现了。”


    重新物色好新的草本宠儿后，她对着阳光举起手中的野草，水珠在茎叶间闪闪发光。阿德娅愉快地笑道，“不过许杹姐姐没有告诉白姐姐！”


    亦或许是白影默许他们的行为。


    司云星在心中默默补充。


    “但是许杹姐姐告诉了世尘先生。”


    说着，阿德娅皱了下眉，又迅速否认，“不对，世尘先生应该早就知道了，他一直住在青芜城中，不像许杹姐姐和白姐姐城里山庄两头跑。他时常在街坊小巷中游荡，阿德娅和哥哥进城时就见过他两次，也是世尘先生教我们怎么解决的吃饭问题。”


    “先生说，只要我们平日乖巧一点，然后挑选几家面善的门店询问老板是否需要帮工，总能解决吃饭问题。然而其实最开始我们被赶出来的次数多于被接纳的次数，没办法，阿德娅和哥哥起初很多都不会。先生意识到后，就时常空出些时间教我们识字，还有一些做帮工的技巧。有时会吸引其他人家的小孩过来，先生欢迎一切过来学习的伙伴，阿德娅和哥哥也因此交上了朋友！就像和山庄的其他家人相处一样，拥有了很多新的朋友！”


    阿德娅的眼睛很亮，“青芜城有很多好人，山庄也有很多好人，但阿德娅能感觉到这二者并不同哦！”


    “唯一不开心的，就是每次我们找到一个好地方不久后，其他当地坏脾气的乞丐会过来和我们抢地盘，我和哥哥打不过，只好去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地盘。”


    好人？青芜城好人多？


    司云星盯着身前蹦的欢快、自娱自乐的孩童，听着这说辞感觉有点荒谬。


    一群各方势力的爪牙，正因为大多后背皆有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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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能相互牵制达成平和的表面，前世她来此寻她哥哥时可没见什么好人。无依无靠的小商贩想着如何谋利生存，金钱至上，有靠山的因利益纠葛冷漠旁观，见到她举报求奖赏的大有人在——可阿德娅说的话和昨日店小二的话对上了一半。


    店小二的口中，流浪孩只是一个“他”，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而且她的态度很微妙，对哥哥阿德纳死亡的态度很微妙。


    最后……


    “那阿德娅能说说青芜城中有哪些好人吗？”


    青芜城中的好人，与山庄中的好人又为何不同？


    “好呀！”


    领路的阿德娅边走边掰着指头数人物，“有石青巷的李阿姨、莫爷爷、林叔叔……南阳街的冯店长、刘先生……”


    【只是那些好人远离了世尘先生，就不是好人了呢，不过世尘先生好像并不知道，还是不要告诉别人好了，毕竟世尘先生的认知和我们不一样，传到世尘先生那里，先生会伤心的吧。山庄里的是家人，许先生给了娘亲和阿德纳哥哥可以居住的胤水山庄，白姐姐教我们互帮互助、细心照料大家，他们可不一样。白姐姐和世尘先生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也不一样，阿德娅可是很清楚的！阿德娅今日也有在考虑其他人的心情呢，阿德娅真棒！】


    走着走着，红木建筑越来越近，一女子立于门前静静等候。


    阿德娅高兴道:“啊，大哥哥我们到了！是白姐姐！”


    司云星看着前方的一大一小，微笑点头:“白姑娘。”


    听着阿德娅的心声，她后知后觉想到昨日听书时店小二说的那句话——‘还没见过谁和他起过争执’。


    她明白如今的青芜城何处怪异了。


    世间真是神奇啊。


    仙人也真是可怕。


    柳州清平郡青芜城，时间还真是久远。


    某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型，她或许是该找谢烛要份当地势力分布的信息图纸了，免得漏掉什么关键细节。


    一切争取一次成功。


    她视线落在白影身上。


    许文故出乎她意料之外地好说话，就是不知白影怎么样。


    白影与她视线相交一刹，随即低头，抬手摸了摸阿德娅的头，从怀中拿出几颗糖给她，柔声道:“阿德娅真乖，奖励你的糖，去和其他小伙伴玩吧！”


    阿德娅双眼一亮，接过糖果:“谢谢白姐姐！白姐姐再见！”


    小姑娘欢快跑开后，司云星走到白影身边:“许文故那边，你没事吧？”


    白影笑了笑:“许先生挺好应付的，不用担心。胤水山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带你过来问题不大。”


    司云星跟着白影开门进去，“那便好。不过这一路上怎么没看到其他人？”


    白影:“这个点年纪大的此刻大概在后院竹林里下棋闲聊吧，也可能在做草鞋什么的。身体健全的他们一般在花坊劳作还没结束，那是胤水山庄收入来源最主要的部分，赚来的钱财也是给他们改善生活，是他们生存的主要来源。胤水山庄虽然会收留逃往此处的流民，但不收游手好闲品行不善之人。”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