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夜色愈发浓重之后，渐渐变大，掩盖了脚步声。


    头戴斗笠的少年踏进不断流淌的积水，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这就是他的道路，孤身一人，没有光。


    经过透出灯光的客栈，他没有停留，只大步往前。为了寻找仇人，他已经身无分文，只剩下一柄刀，和一条命。


    忽然，他顿住脚步，斗笠微微抬起。


    一柄伞出现在雨中，身披青色斗篷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前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摸刀。值得他摸刀的人，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会主动说话的对象，也不需要摸刀。


    “你来了。”少女开口，语调沉稳不似常人。


    少年隐隐觉得这个开场白有点熟悉，像在别的地方听到过，自然而然就答出了下一句：“我来了。”


    “你来参加武林大会。”


    “我来参加武林大会。”


    “这必定只是个幌子。”


    “……这只是个幌子。”


    “你还有其他目的。”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有一个不得不杀的人。”


    少年眼神变得幽暗：“我必须杀他。”


    “但你却不知道他是谁。”


    少年不由踏出一步：“你知道他是谁！”


    “我自然知道。”


    “告诉我！”


    “这天下可有免费的午餐？”


    “没有。”


    “那我为何要白白告诉你消息？”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杀了那个人。”


    “这，我本也要杀他，你岂非白白告诉我消息？”


    “不，若我不需要杀他，才是白白告诉你消息。”


    少年疑道：“你为何要杀他？”


    少女问：“你又为何要杀他？”


    少年沉默了，仿佛在路上走了太久，只紧紧盯着目标，渐渐地，竟然忘记了为何要将它设立为目标。


    仇恨没有褪色，却因为刻得太深，变得看不清原状。


    许久，吱呀一声，客栈后门开了，一辆马车冒雨驶进夜中，车轮声沉沉地穿过雨声，将少年惊醒。


    他缓慢地找回最初的记忆，凝结成语言：“我，全家被他屠尽，上下几十口人，只剩我一个。那时我还不到十岁，身中剧毒，被他打落山崖，这十年来，日夜受剧毒噬心之苦。我，岂非必须杀他？”


    “是，你必须杀他。”


    “那你又是为何？”


    少女沉默片刻，道：“我幼时孱弱，被亲父兄弃于荒野，与野狗争食，后有幸找到栖身之所，弟兄们将我当做家人，我便立誓要保护他们。今日，我的一位兄弟找杀父仇人寻仇，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事后，他却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杀死，我岂非必须替他报仇？”


    “是，你必须替他报仇。”


    “但那杀人者有绝世的刀法。”


    少年沉声道：“我神刀山庄的刀法！”


    “是。”


    “杀人者是谁！”


    “大理寺少卿，关思月。”


    “关思月……”少年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对江湖一无所知，更不用说朝廷。


    是了，若是朝廷中人，要屠杀他们神刀山庄，就容易得多。难怪他能调动那么多人，将一切痕迹都抹去了。


    “他现在在何处？”


    少女伞面一动，转过身，沉声道：“就在这七道镇。”


    没一会儿，罗紫和黎威出现在七道镇最大的客栈门口，客栈里的人已经歇下了，随着敲门声，大堂亮起油灯。


    掌灯的小二打开门，一脸疲惫地迎了上来。


    罗紫扔给他一锭银子，小二眼睛顿时一亮。


    “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这是补偿。”


    小二还有疑惑，黎威的刀稍稍出鞘，他立刻闭上嘴躲到一边。


    罗紫带着黎威上楼，去到柳叶和画眉说的那间房。黎威刀光一闪，门就像失去生命一般，无力地朝房内倒去。


    他不屑偷袭，要对方爬起来，堂堂正正地让他杀了。


    然而，门板倒地，屋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罗紫进到屋内，就见床上床下都没人，窗户纸上还有细微的痕迹，没有找错房间。


    黎威看向她，她忙下楼，找到小二，后者小心翼翼地道：“那、那间房的客人，已经退房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没多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


    小二有些委屈：“您让我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罗兹从后门追出去，马车早已不见踪影，积水的石板路上也看不出车辙印。


    面对黎威的视线，罗兹只好道：“他一定是要去万剑山庄，长生诀现世，他定是为此而来。”


    黎威点了点头。十年前，那人就能为了刀谱屠戮他全家，如今听到长生诀的消息，肯定不会放过。


    他们正打算连夜赶去万剑山庄，没想到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雨夜，小小的客栈，竟然又有人来了。


    来人是个披着蓑衣的中年男子，身材清瘦，留着胡须，一眼看去就像个教书先生。


    看到那人的模样，罗紫瞳孔猛地一缩，那是长生殿七圣之一的刀神！长生殿是朝廷用来控制江湖的组织，她曾被列为暗杀目标，好在及时化解，如今，她也是七圣之一。


    到目前为止，她只见过剑圣，和其他人只有书信往来，但清风寨的情报网早已助她摸清刀神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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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神道号紫云，如闲云野鹤一般，常年游历江湖，众人道他道骨仙风、不同凡俗。


    罗紫之所以紧张，倒不是担心对方认出自己，而是，屠戮神刀山庄的人，正是刀神！


    这人根本是个江洋大盗。


    罗紫为数不多的良心顿时有点不安，她本来是打算利用黎威杀了关思月，再告诉他真正的凶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就在这时，黎威也望了过去，发现了来人。


    罗紫皱起眉，担心黎威因此想起什么。她正要开口催促黎威离开，却见后者脸色一变。


    刀神察觉到视线，也看了过来，接着，眉头轻轻拧起。


    两人同时摸上刀柄，下一刻，刀光闪过，铮的一声，罗紫正要跑路，却听黎威叫道：“大哥！”


    罗紫：“……”


    刀神和黎威收了刀，激动相拥，像久未相见的老熟人。


    刀神笑道：“黎威小友，好久不见啊！”


    “大哥，”黎威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真是缘分啊！”


    罗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人认贼作哥啊！


    黎威和刀神一番寒暄，罗紫大概听明白了，他们三年前在一个隐士村相遇，因刀法有相似之处，部分又能互补，加上合作杀死了一群大盗，觉得有缘，就结拜为了兄弟。


    这些清风寨的情报或许也能查到，但跟罗紫没什么关系，她就没有注意。


    刀神问黎威在这里做什么，黎威很快把罗紫说的那些和盘托出，刀神眼神微动，看向罗紫，点了点头。


    “祝小友早日大仇得报！”他爽快地道。


    “多谢大哥。”


    罗紫脚趾抠了抠地，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尽快出发吧。”


    黎威点了点头，忽然转头看向刀神：“大哥，你也是要去万剑山庄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这……”刀神衣衫落拓，看起来也的确没有多余的钱，要去的话，只得踩着雨后的烂泥一步步走过去，如果能跟他们同路，就能搭个便车，但，“这合适吗？”


    黎威也知道这是不合适的，少女是要他去杀人，而不是游玩，再要带上一个人，实在古怪。


    但他实在太久没见到可以信任的人，这条路太寂寞，他不想到死还这么寂寞。


    他道：“大哥与我同行，若是我死了，还有人能替我收尸。”


    “休要胡言！”刀神忙喝止。


    犹豫片刻，他道：“小友，我与你同行，你出手复仇，我不会插手讨嫌，但若是你有危难，我也绝不作壁上观。”


    “大哥！”黎威满心满眼都是感激。


    罗紫按住了胸口，良心痛。


    她忙差柳叶画眉布置好马车，五人一行，往万剑山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