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褚黎道：“镇上发生的一切，臣弟已悉数写在了折子里。今日前来，只是想问问皇兄，打算将犯人如何处置？”


    成华帝道：“主犯昆言、弦月、寻七三人秋后问斩。李容诚毕竟是县令之子，年纪轻轻不晓事，犯错情有可原。让他先留在给赋司，由你教养着。待通晓了事理，再给他些银子打发回去。”


    李容诚现如今还“认贼作父”，石寒镇一事毕竟是因朝廷出手不及时，才导致惨案频发。成华帝怕他出去乱说，打着教养之意行监禁之实。


    寒褚黎对昆言和李容诚的处置没什么异议，但对那双兄妹，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关于弦月寻七，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哦？”寒褚黎甚少有事求他，成华帝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寒褚黎斟酌着说：“臣弟听闻他们曾主动到给赋司投诚，只因给赋司误以为他们是弑父杀亲的恶徒，对其追杀逮捕，才使二人走投无路。最后受了昆言蛊惑，走上不归路也是无奈之举。他二人虽有错，但臣弟以为，应当罪不至死……”


    成华帝没想到寒褚黎求的竟是这件事。


    他自然不能留那二人活口，那对兄妹的过往若曝光，给赋司在他掌权那段时日的黑暗与腌臜，便统统无所遁形。


    那时前任司命以身殉职，他又刚登基不久，朝堂动荡，每日折子如小山般压在他书案上，政务多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虽兼任给赋司司命，但无暇顾及司中大小事务。想着那总归是皇室的地盘，出不了岔子，便放心把给赋司交给几个皇亲国戚打理着。


    没想到这群人以憞亲王世子为首，将给赋司搞得乌烟瘴气。


    往小了说，这是他处事不当留下的败笔。往大了说，过往的那些丑事，关乎着整个给赋司的颜面。


    此二人决不能留。


    但看着寒褚黎期盼的目光，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成华帝思忖片刻，道：“他们两个残害无辜百姓，你有没有想过若朕放过他们，该如何向百姓们交代？”


    寒褚黎犹豫：“可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全是自己的错，给赋司也有责任，怎可将过错全揽到他们身上？”


    成华帝叹了口气：“你想如何处置他们？”


    寒褚黎掂量着说：“把他们留在给赋司做些苦役，将功折罪。”


    先把人保下来再说。


    成华帝眉间蹙起深深沟壑：“小六，你这是让朕为难。”


    寒褚黎低着头不敢说话。


    御书房沉默地落针可闻，气氛紧张又压抑。


    半晌后，成华帝终于松了口：“罢了，便照你说的办吧。”


    寒褚黎一怔，转而大喜：“多谢皇兄！”


    成华帝道：“朕答应了你一件事，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朕一件事？”


    寒褚黎面色一僵：“是……皇兄想让臣弟答应什么事？”


    “还有三个月便是你生辰了吧？生辰那日陪朕去一趟仲福山吧。”


    仲福山是皇室圣地，山上是寒氏祖先的宗庙，成华帝带他去那里，意欲何为不言而喻。


    寒褚黎道他是逃不过此劫，只能无奈应下：“……是，臣弟领旨。”


    成华帝瞧他一副不情愿的模样，轻叹：“朕知你不愿做太子，但纵观整个皇室，只有你能让朕安心把位子交出去了。”


    寒褚黎垂眸：“臣弟无才无德，恐难堪大任。”


    “做大雍的皇帝，最重要的不是才德。”


    寒氏靠天赐给赋之力建立新朝，给赋之力强弱，便是选择继承人的关键。


    每任皇帝都很清楚，若无绝对武力镇压，朝廷牵制不住闲庭阁，震慑不了江湖。


    江湖乱，则江山不稳，山河危矣。


    故而寒氏一族每代异能最强的人，会被任命为给赋司司命，而每任给赋司司命，都是储君的不二之选。


    寒褚黎知道，自从接任给赋司，他一生大抵与那把龙椅脱不了干系了。


    只是不死心，想趁诸事未定前再挣扎一番。


    但若是去仲福山祭了祖，一切便皆成定居，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寒褚黎缓缓眨了下眼，忽然感觉空气有些憋闷。


    若再不离开御书房，他怕是要憋死在这儿。


    “是……臣弟明白。若无他事，臣弟先告退了。”


    “去吧。”


    寒褚黎离开后，成华帝唤了刘裕进来。


    弦月兄妹留不得，成华帝捻着佛珠，声音凉薄：“今夜差人动手。动作小心些，别叫人瞧出端倪。”


    “是，陛下。”刘裕躬身俯首，一双因为胖而显得格外小的眼睛，盯着眼前青石地面，“给赋司看守不当，犯人畏罪自裁也是有的。”


    “罢了。”成华帝忽然想到什么，捻佛珠的手一顿，“让他小心别露马脚就好。小六很聪明，必然能想明白是朕下的手。”


    “陛下的意思，是叫那人保护好自己，莫被小殿下发现？”


    成华帝颔首，那人是他留在给赋司唯一的眼线，尚还有用，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折在小六手里。


    “是，陛下。”


    刘裕缓步退下，矮小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暗影中。


    驱车回到给赋司，寒褚黎刚跳下马车，商临便匆匆赶来。


    “殿下，弦月兄妹想见您。”


    “见我？”寒褚黎问，“见我做什么？”


    “说是想问问打算什么时候砍他们的头。”


    寒褚黎叹：“带我去见见吧。”


    给赋司牢房不像沈墨辞说的那么阴冷潮湿，只是犯人不多疏于打理，看着有些灰扑扑的。


    寒褚黎挥开眼前灰尘，牢房里采光不好，倏一进来看不清脚下门槛，差点绊倒。


    “殿下小心。”


    里头弦月寻七听到动静，纷纷抬头，走到牢门前望着寒褚黎。


    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过问自己的生死，而是询问昆言的下落。


    寒褚黎道：“他在另一间牢房安生待着。”


    弦月被拷着的双手微微攥紧：“你们难道不会对他用刑？”


    寒褚黎：“我们没什么要拷问的，为何要对犯人用刑？”


    石寒镇一事的细枝末节他都清楚了，唯一留有疑问的，是昆言口中的“那位大人”是谁。


    但“那位大人”以及昆言，针对的好像都是闲庭阁。昆言聚众闹事，便是不服闲庭阁管制。既与给赋司无关，寒褚黎便没必要再费心思拷问。


    闲庭阁的麻烦，与他没有干系。


    弦月寻七互相对视一眼，似乎都舒了口气。


    寒褚黎见他们如此在意昆言，不由冷道：“昆言残害李县令一家，按律判处死刑，秋后问斩。”


    听闻昆言被判处死刑，两人面色却没有什么波动。


    弦月平静道：“我们杀了不少人，砍头也在情理之中。”


    寒褚黎看着他说：“皇上开恩，饶你们二人不死。在给赋司留用，来日将功折罪。”


    二人眼中满是惊愕，怔愣着说不出话。


    半晌，弦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恩典，是您替我们求来的吧？”


    寒褚黎有些讶异，没想到他竟如此通透。


    弦月摇头笑了笑：“司命大人仁慈，可那狗皇帝却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寒褚黎不悦：“不可无礼！”


    弦月仿佛没听到他斥责，继续说：“他巴不得我们早点死，以堵天下悠悠众口，留到秋后或许都嫌我们活得久。司命大人替我们求情，怕是要为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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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褚黎蹙眉，下意识回：“我没有为难，你别乱猜。”


    弦月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滚了一身泥泞，人情世故早已在伤痕累累中看得透透的。


    他唇边绽开一抹淡淡的笑意：“司命大人大恩大德，小人今生怕是无以为报了。”


    寻七望向弦月，眸光闪烁：“兄长……”


    寒褚黎觉得他话说得古怪：“都说了我没有为难……你们以后莫要再惹是生非，在给赋司惩奸除恶便是对皇恩最好的报答了。”


    弦月垂眸：“除了昆大人，您是第一个对我们施以善意之人。卑贱之躯不慎惶恐，今后必当为您差遣，只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寒褚黎道：“我只希望你们莫要辜负皇恩。”


    “是。”


    自牢房出来后，寒褚黎心情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他总觉得弦月话里有话，但又探听不出他真正想说什么。


    马上到午时，商临问他午膳想吃什么。


    寒褚黎没什么胃口，淡声说：“我回寝殿躺一躺，午膳不用了吧。”


    “多少用一点吧。”商临劝道，“小厨房今日买了您爱吃的鳜鱼，知道您爱吃甜，属下特意嘱咐他们做了糖醋口的。我再叫他们做些清淡的小菜。您将就着吃一点吧？”


    听到有糖醋鳜鱼，寒褚黎勉强打起了点精神，点了点头：“嗯。”


    商临忙不迭地去小厨房嘱咐他们做菜，寒褚黎回到寝殿倒在榻上，合眼假寐。


    “皇兄！皇兄！小黎皇兄！”


    心绪刚稍微平静了些，一道略显聒噪的声音便透过门缝钻入脑中。


    寒褚黎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


    “小黎皇兄！”衣着华美的少女宛如山间小雀，推门跃入寝殿中。


    见寒褚黎还在榻上躺着，少女跑过去，亲昵地挽住寒褚黎胳膊。


    “大中午怎么就睡上了？皇兄用过午膳没？”


    “还没……”


    “那正好，我陪皇兄一起用膳！”


    来者是怀阳郡主，本名元瑶，是寒褚黎表妹。其母岑蔓枝与寒褚黎母妃舒太妃，乃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岑蔓枝嫁于礼部尚书元裴安为妻，二人琴瑟和鸣，元瑶是其唯一的女儿。打小被捧在手心里疼着，是真真正正的掌上明珠。


    因舒太妃受宠，福泽荫庇母家，元瑶八岁那年破例获封郡主，赐封号为“怀阳”。岑蔓枝原本还觉得这封号太过大气招摇，现在想来却正与元瑶风风火火的性子相配。


    寒褚黎从榻上坐起：“怎么没吃饭就跑过来了？”


    怀阳撇撇嘴：“皇兄又不是不知道，我府上厨娘做的菜不好吃。”


    “那是姨母嫌你吃太多胖，故意让人把菜做得难吃些。”


    怀阳气得鼓起脸：“我胖了也好看！我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寒褚黎没忍住笑：“你才多大？哄你玩的话也信？”


    怀阳郡主今年不过十四，五官濯丽，皮肤白皙，已有大美人之雏形。但脸上稚气为消，还带着些婴儿肥。她又是个贪嘴的，跟寒褚黎一样喜爱甜食。岑蔓枝怕她吃胖了的不好说媒，格外注意她的饮食，轻易不敢让她多吃。


    寒褚黎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怀阳不依不饶：“皇兄若觉得我不好看，便是觉得自己不好看。”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怀阳说：“他们都说我跟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胡说，你是女孩，怎么可能跟哥哥小时候长得一样？”寒褚黎立刻否认。


    怀阳说：“可母亲说皇兄小时候就长得像女孩。”


    “……”


    寒褚黎对上那双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眸，一时有些无语。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像女孩！